第31章 和亲
身为天启国长公主, 锦衣华服、仪容端方于这金碧辉煌大堂中,看似身份尊贵,无上荣光, 众人艳羡。可谁又知, 这位长公主曾险些死于刺客剑下, 曾带着胞弟狼狈奔逃, 曾心灰意冷意欲投河自尽, 曾险些被追兵欺辱……
天启国长公主之名, 不仅代表高贵尊荣, 亦是不可逃脱之责。
如今,施易安僵硬地端坐着,仿若被操纵的华美人偶,接受着众人的注目,耳听着她的父皇轻飘飘决定她的后半生,笑着将她推出去,挡在整个天启国之前。
天启国势单力孤, 用一个无关紧要的长公主,换来与战力强盛的西于国交好,自是再好不过。
皇帝悠悠沉着的语调清晰响在自己耳旁, 施易安逐渐心如死灰地意识到, 心心念念之人终究不会来救自己, 那般喜清静之人, 不会穿过这喧闹的盛宴, 将她带走。
一双清眸悲戚, 不可抑制地渐渐漫上水雾。
而后一滴泪珠悄无声息地迅速自她粉面划过, 消失在精致繁复的衣衫中。
忽然,筵席上, 一道身影倏然站了起来,颀长身形格外突兀,向龙椅上的皇帝行了一礼。
“阐勒塞亦恳请求娶长公主殿下!”
声音沉稳有力,语气真诚恳切,铿锵响彻整个大殿,隐隐有余音回荡。
闻言,正欢笑晏晏的众人执筷举杯的动作凝滞,瞠目结舌,纷纷向那挺直的背影看去。
施易安亦是一愣,一双被泪水洗濯得更为清亮的眼眸抬起,有些惊讶地看向殿中那人。
然后便倏然撞上了那双坚定看着自己的目光。
那人也是西于国的皇子。
她虽低敛眉目,但也能察觉到,那人在宴席间,目光亦频频看向自己。
但和另一位皇子那如商人打量货物的肆意暴露眼神不同,那人目光是温和的,是深沉的,第一次与她对视时,便匆匆了移开目光,不敢看她的眼眸。
她不知他为什么忽然要求娶自己,不知是西于国的皇子没有商量好,还是出现了什么分歧,或是其间有什么龃龉。
但不管是谁,她只知,自己只要作为和亲的公主,嫁过去好了。
阐勒达粗壮高大的身子微扭,眉心高高隆起,看着自己这个向来只喜打铁、对什么都不敢兴趣的弟弟,凶戾的脸上满是不解。
“大哥,我从未向您求过什么。这次,求您高抬贵手相让。”
阐勒塞用只能让两人听见的声音低语,姿态极为谦恭。
阐勒达则对弟弟这罕见的低声下气甚是震惊。
阐勒塞确实没向他要过什么,这次来天启国,也不是因为对求公主感兴趣,只是想来参观天启国风土人情,顺便学习兵器的锻造。
可没想到到了此时,阐勒塞竟突然变卦,也要求娶这长公主。
这天启国的长公主模样确实可人,阐勒达打量许久,一时有些难以割舍,不禁沉着脸,没有应声。
阐勒塞的请求没有回应,在众目睽睽之下,忽然抬手,四指指天,振振有声道:“我阐勒塞在此立誓,会用一生去爱护尊敬长公主,即使要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话落,众人又是一阵震惊。而后便窃窃私语起来。
皇帝面上亦是划过一丝愕然,而后很快恢复了淡定。看着阐勒塞,眸中划过几分欣赏之色。
这个在席间寡言少语的西于国皇子,竟会当众立誓,只为求娶他的女儿,实在其心可鉴。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倒是比那相貌凶悍的阐勒达要好的多。
心中偏向已定,皇帝和颜悦色,话语婉转,更多落在了阐勒塞身上。
阐勒达见阐勒塞竟会立誓,大为惊诧,终于意识到这平日木头似的人不是并一时兴起,其心甚是坚决。
他黑着一张脸,看了施易安一眼,最终只好不情不愿地放弃了求娶这美貌长公主的想法。
西于国其他使者知阐勒塞为人,见他此举,震惊之后,倒也没什么异议。天启国长公主嫁他们哪个皇子都是一样的。
不多时,和亲之事便定了下来。
一个月后,施易安便会携嫁妆,随使者前往西于国,同阐勒塞完婚。
宴毕,众人纷纷告辞离去。
施明言走出大殿,被带着几分凉意的风一吹,散去了大半的酒气。
等了一会儿,见施易安浑浑噩噩地被宫女扶着出来,他走上前,轻唤一声。
“阿姐。”
施易安神情有些呆滞,少顷,才反应过来施明言在唤她,纤白脖颈微动,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施明言看着她这模样,心中刺痛,缓步与她并肩而行。
嗫嚅一阵,他道:“我听闻,那位阐勒塞皇子品性温厚,平易近人,倒是一位——”
“明言,”施易安蓦地开口,打断了他。
“不要再说了。”
那柔和的声音极低,被夜风一吹,令人恍惚觉得是幻听。
宫灯柔和,光芒微弱,施明言扭头看去,施易安的脸掩映在暗处,脸上神情变得有些模糊。
但他还是清晰地看到一抹晶莹水光自那眼眸闪过,脚步不禁慢慢停了下来。
看着施易安的背影慢慢远去,施明言因饮酒发热的身子渐渐冷了下来。
不管嫁给谁,阿姐的心都只在一处。他知道的。
——
曲河醉于练剑和修炼,他在荆门山宗习惯了孤身静静度日,待施明言来找自己时,才惊觉已是过了一月。
施明言神情比以往更加沉重忧郁,多日未见,整个人仿佛都瘦了一圈。
曲河关心地询问其近况,却听到面前的少年淡淡的吐出一个令他惊讶无比的消息。
施易安几日后便要去西于国和亲了。
曲河一愣,恍惚想起那张清雅羞涩的面容,这才意识到已有许久未见施易安了。
那个静敛的姑娘之前总是带着亲手做的糕点小食来看望自己的弟弟,因与明言同住一处,他也有幸尝了许多。
这一个月,她不复往日勤来看望。规律来此的,只有蛮横硬闯的施明华。
没想到竟是要去异国和亲了。
此去一别,想来往后定是难以再见。曲河心中都不免有些伤怀,也难怪明言如此郁郁寡欢。
相识一场,既知此,曲河心中一动,取出了储物囊。
几日倏忽而过,很快便到了施易安和亲出嫁这日。
天蒙蒙亮,施明言穿戴整齐,那总是带着一丝温和笑意的脸上神情肃然,来到曲河房门前,邀曲河前去相送。
曲河停下打坐,将最后一丝灵力输入手中物什后,便来到衣柜前。
正要挑一身庄重的衣衫,寻找时,余光却忽然瞥到施易安曾为他做的那件衣裳,被整齐叠好放在一角。
这件衣衫,他还一次都没有穿过。
沉吟一阵,曲河还是伸手,将那针脚绵密的华贵衣衫拿起。
将衣衫展开,其上还有清晰的折痕。
细密的布料是月白色,清素又不失雅致。
穿上衣衫,正欲用腰带束紧。忽觉胸口处有些异样,曲河扯开衣襟,才发现在衣衫内里的心口处,用线绣了什么。
最初他以为是衣衫的纹样,可细细看去,才发觉那是一行字。
——山有木兮木有枝。
字绣的娟秀小巧,看的曲河一愣。
良久才回过神来,脑中不禁想起那日,那询问自己衣裳是否合身的羞红的脸。
心中忽然生出惭愧,惭愧对一番真心那般敷衍回应。
继续将腰带系紧,曲河穿着这袖口有些短、并不十分合身的崭新的衣衫出了房门。
与沉默寡言的施明言步行出了宫,兵丁在前清道,浩浩荡荡、长长的队伍向城门外移去。
城门外,施明言与施易安道别,站在那八抬八簇的华丽步辇旁,看着那身着鲜红嫁衣的纤弱身影,神情肃然紧绷的少年终是忍不住,泪洒当场。
“阿言,莫要哭。”
虽是这般说着,少女的声音却是哽咽了。伸出葱白细嫩的手,轻抚着哭泣少年柔软的发顶。
施明言抬起手背,抹着眼泪。片刻后,感受到自己阿姐的手收了回去,那一丝温暖也随之逝去。
“施姑娘,”曲河走上前,“在下有东西要送你。”
施易安身子一顿,点了点头,起身被随行侍女搀扶着下了步辇。
天色灰蒙,疾风呼啸,周遭景象一片惨淡黯然。
施易安盖着以金线绣就的鲜红盖头,风一吹,她一身鲜红衣袂翻飞。盖头翻动,半遮半掩地露出涂了鲜红口脂的唇和苍白纤瘦的下颌。
伶仃独立,仿佛是天地间最鲜明的一抹颜色。
曲河看着她,将手中之物递出。
施易安盖头微晃,低头看去,看清那是什么后,忽然一愣。
——那是一把短刀。
尽管只是许久之前见过一次,她还是认了出来。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曲大哥就是用这把短刀救了她,而后这把短刀被明言握在手中,彻底杀了那些欺辱她的人。
“施姑娘,烦请你滴一滴血于这刀身之上。”
说着,曲河拔出了刀鞘。
盖头挡住了施易安的神情,她没有犹豫,依言抬手,纤白指尖自刀刃处抹过。
顷刻间,指腹便多出了一抹血痕。
鲜血自其间涌出,很快便凝聚成了一滴豆大的血珠。
施易安抬手悬于短刀之上,血珠坠落,砸在银光锃亮的刀身之上。
下一瞬,刀身发出淡淡莹光,其间灵力流转,流光溢彩。血珠逐渐隐没其中。
“施姑娘,滴血之后,此刀便认你为主,关键时候,可助你一臂之力。但切记,只有一次。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莫要使用。”
待刀身上淡淡血色散尽,曲河将其收回鞘中。双手捧着短刀,又往前递了递。
两人相对而立。
此时朝阳未升,天地一片清寒。
寒风吹过,曲河长发自脸侧缓缓向前飘动,他眉目间,一片真诚坚定之意。
施易安静静隔着盖头看他,良久,缓缓抬起颤抖的双手,接过了短刀。
这把短刀,曾见证了两个保护她的人。
如今,曲大哥将这把短刀赠予了她。
此刀归她所有,便是代表,从今往后,所遇艰难险阻,便要她执这把意义非凡的短刀,自己保护自己了。
第32章 饮酒
“曲大哥, 这衣裳其实并不合身吧。”
施易安对曲河拜谢完毕,被侍女扶着上步辇时,如此说道。
曲河一愣, 下意识低头看了看稍有些短的袖口处。
再抬头, 他双唇微动, 正要说些什么, 施易安已是上了步辇。
不多时, 八抬八簇步辇重新抬起, 随嫁队列继续缓缓向前移去。
施易安仪态端庄地坐在步辇中, 待掀起的轻纱缓缓放下,那在眸中萦绕打转、蓄了许久的泪水,才不受控地坠落。
一滴滴晶莹的泪珠落在嫁衣上,洇出了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晶莹的泪珠越落越多,少女肩膀微颤,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瓷瓶,手心被硌得生疼。
瓷瓶里装着曲河送给她的丹药。
珍贵的救命的丹药, 他送给了明言一颗,亦送给了她一颗。
此种恩情,她此生都无以为报。
手心的瓷瓶和刀鞘已被握的温热。施易安缓缓松开手, 抬手合十在胸前, 闭上了被泪水浸湿的双眸。
——苍天在上, 信女施易安虔心诚祈, 愿神佛保佑明言曲大哥他们二人, 往后余生, 平安顺遂、长乐无虞……
城门外, 曲河和施明言静静站在路旁,望着那队列离去的方向。直到那步辇逐渐远去, 化为一个点,融入发白的天际中。
曲河收回目光,不经意扭头看去,便见人群之中,一道鲜明绯红的人影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施明华……
曲河眉头下意识微蹙,不知道对方看了自己多久。
施明华神情漠然,淡淡收回目光。而后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去。
一旁满头华发的莫公公对曲河轻轻颔首,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迈步跟了上去。
“曲大哥,我们回去吧。”
施明言有气无力的沙哑声音忽然在一旁响起,曲河扭头,见他神情颓然,双眸向自己方才看的方向看去。
——那是施明华离去的方向。
少年眉目清朗,一瞬之间仿佛成熟了许多。一双温润眼眸,如黝黑古井,怎么也让人看不透。
曲河见状,无声叹了一口气,颔首应了一声,与他双双步入皇城中。
——
因将灵力几乎全都注入了送给施易安的短刀中,施明言又沉浸于离别伤感中,一段时日内无心再跟自己练剑,曲河便又独坐在房中,闭关凝聚灵力。
过了不知多少日,感到灵力勉强恢复后,曲河担心施明言的状况,便提前结束了闭关。
推开门扇,一片枯黄叶落之景袭来。迎面吹来的风带着几分明显的寒意,不觉竟已是深秋。
再次见到施明言,少年笑容苍白,气质变得更加稳重深沉了许多。
见到曲河,他面上发自真心地多了几分欣喜之色。
闲聊几句,曲河见他神色倦怠,眼下乌青,不由得关切询问。
问了才知,施明言课业繁重,亦开始帮忙处理一些政事,整日操心劳碌,并无多少休息时候。
看来不是每个皇子都能像那位太子殿下那般悠闲度日。
曲河心中感慨,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施明言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无甚在意地笑了笑。少顷,忽然想起什么,道:“明日便是中秋佳节,自今夜起,宫外会有连续三日的灯会,曲大哥可有兴趣前去同游?”
灯会……
曲河一愣,恍惚想起,上一次出宫游玩,还有施易安一同。
如今施易安远赴西于国,施明言心中孤寂,想来也是想借出宫游玩休息一番。
思及此,曲河心中不忍拒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转盼之间,暮夜便至。
冷月高悬,因近中秋之故,格外圆满明亮。如银纱般的清辉洒下,堙灭在夜晚人间的喧嚣中。
长街游人如织,水泄不通。两边摆满各种小摊,应接不暇,小贩热情的叫卖声高亢嘹亮,此起彼伏,引得携家带口、结伴同游的路人侧目纷纷。
万盏彩灯高悬散彩,照彻长街通明如昼。各种糕点小食的香味交杂着萦绕鼻间,顽皮的孩童不安分地跑来跑去,一双双乌黑明亮的眼睛不停在以兔子灯为主的各式各样的彩灯之间打转。
语笑喧阗,沸反盈天,一片人间烟火气。
曲河鲜少见这样热闹欢乐的场景,嘴角不觉也染上了几分笑意。
侧首看去,施明言一双眼眸被彩灯映得明亮,唇角微扬,似乎又恢复成了往日明朗少年的模样,浑身阴郁一扫而空。
漫步往前走去,不知走了多久,人群越发拥挤,摩肩接踵。长街虽宽,却几乎是令人无处下脚。
两人虽喜热闹,却也不愿强行挤入人堆中,迫不得已,便迈步走进了一旁的酒楼中,上了二楼,进了临街的雅间,在临窗的桌旁相对而坐。
施明言点了酒楼里的招牌酒,不多时,小二便端着几壶温好的酒和几盘下酒菜走了进来,利落地放在桌上,而后退了出去。
“曲大哥,尝尝这儿的酒如何。”
施明言说着,执着酒壶斟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到了曲河面前。
曲河不欲饮酒,本想拒绝,但见施明言虽是笑着,眼底却分外落寞,不禁一愣。
双唇微动,拒绝的话终是没有说出口。眼见施明言举杯一饮而尽,曲河犹豫一阵,端起酒杯,缓缓凑到了唇边。
酒香浓郁,似乎与他之前喝过的不同。
酒杯微凉,酒液温热。想到之前喝过的那清甜滋味,曲河没有多想,仰头便亦欲一口气饮尽。
酒液入喉,却是与想象中不同,一股辛辣飞速蔓延,盈满整个口中。
曲河双眼蓦地睁大,猛地放下酒杯,以手捂唇,扭头咳了几声。
待勉强咽下那些酒,他放下手,一张脸咳得通红,露出几分狼狈窘迫之意。
施明言看着他,眼睛微弯,轻轻一笑,执起一旁的茶壶倒了一杯清茶递过去。
曲河接过茶杯一口气喝干,辛辣酒味被微苦茶水冲散,消减些许。
“难为曲大哥了,这酒比宫里的烈一些,若喝不惯,便不要喝了。”
说罢,施明言重执酒壶,自斟自饮起来。少顷,便是连续三杯酒下肚。
见他郁郁不乐地喝闷酒,下酒菜一口不动,曲河忧他尚且年幼,忍不住劝道:“饮酒伤身,还是适量为好……”
施明言垂眸,恍若未闻,仍旧自顾自地往杯里倒酒,一副要把桌上几壶酒都要喝光的架势。
满桌酒味浓重,曲河见他欲举杯,蓦地抬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明言……”
正欲再劝,施明言忽然抬眸,曲河不由一怔。
眼前少年眸中水雾弥漫,倏然滚落两颗豆大的泪珠,在脸上划出两道长长的泪痕。
窗外明明人声鼎沸,在这一刻,却好似忽然远去。唯有清冷寂寥的月光仍在,照见雅间内,满心孤苦难言的人。
“曲大哥……”
施明言声音沙哑哽咽,忽的抬手紧紧覆在曲河的手背上。
“中秋佳节,团圆之日。母妃惨死,阿姐远嫁,唯有你在身边,明言才不会觉得自己孤苦伶仃,无可说心事之人……”
曲河愣住,看着少年的泪水和对自己的依赖,心中忽然一痛,眸中浮现几分哀怜。
对施明言的孤单寂寞,他很是感同身受。因为他曾经也是这般,一人过了许多个中秋节。
以前在荆门山宗,中秋节时,其他年轻弟子要么相约下山游玩,要么有父母前来探望,或是寄信寄月团来。
他什么都没有,唯有师尊在考核完他们几个内门弟子的修为后,将别人送来的月团赠给他们。
他每次都带着师尊给的月团,御剑前往主峰的一处隐蔽的高处,坐在一块平整冷硬的石头上,一边吃月团,一边看山下的人间灯火。
唯有在主峰处,才能看见下方人间那星星点点的热闹。
师尊赠给他们的月团式样很多,制作地也极为精美。
月团味道很好,可他总是吃两个就腻了。
他就那样一直盯着山下微小模糊的灯火,直到夜深露重,才悄悄御剑飞回自己的小院中。
这么多年过来了,直到如今,他一时忘却了以往的寂寥,却在另一个少年身上,蓦地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从而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曲大哥,若不是你出手相救,我跟阿姐早已成河中冤魂,无名两尸了。无人收敛尸骨,只让那皇陵中,平白多两具空棺。我跟阿姐,何其有幸,得曲大哥你如此相护……”
施明言言辞恳切,发自肺腑,说到动情处,两只手都紧紧握住了曲河的手。
“明言,你们也从河里救了我,我亦是欣喜能与你和施姑娘相识同处,你们真诚待我,我铭记于心。”
曲河语气亦是充满感激之意。不能回荆门山宗,他本要孤身一人,流浪在外。是明言和易安他们带他回宫,尊他敬他,让他衣食无忧地安稳修炼度日。
更是如弟弟妹妹般,填补了他内心多年来无人相伴的空缺,忘记孤单,享受如亲情般的温暖。
他们感激他,他又何尝不感谢他们。
“明言,”曲河抽回手,执起酒壶,主动为两人斟了酒,“我虽没怎么喝过酒,却也知一个人喝总是不痛快的,我与你同饮几杯,而后,便莫要再喝了。”
说罢,曲河拿起酒杯,递到唇边,强忍着辛辣滋味,缓缓送入口中。
施明言满脸泪痕,举起斟满的酒杯,一饮而尽。
“宫中尔虞我诈,人情冷漠,我虽贵为皇子,却无人以真心相待,终日惶惶,如履薄冰。曲大哥,唯有你……”施明言目光凄凉哀婉,看着面前人,渐渐又多了几分期待与仰慕之情,变得灼亮。
“我身旁再无他人可信任,曲大哥,你可愿一直陪在我的身边?”
一直……
曲河听到这个词,不禁一愣。
锦衣玉食的皇宫生活虽安逸,可他却从未想过要永远留下。
他心中惦念的,一直都是回荆门山宗——哪怕是再回到那个冷清的小院中。
对面施明言还在一脸殷切地看着自己,曲河执着酒杯,嗫嚅着,不知该怎样对孤苦无依的少年说出拒绝的话,逃避般将目光飘向窗外。
楼下长街人来人往,他心不在焉地看着,忽然,两道并肩而走的男子身影忽然闯入了他的眼帘。
其中一个男子忽然扭过头,笑着听着身边男子说话。
面容朝着曲河的方向,赫然便是一张熟悉的向来矜傲的脸!
曲河瞳孔蓦地一缩。
第33章 重逢
明灯万千, 柔光交织。
洒在那向来矜傲的人脸上,衬的得那笑意温柔缱绻,与以往简直判若两人。
若不是那人身上的荆门山宗的道服, 曲河几乎都以为自己认错了!
那背负长剑、长身玉立之人, 不是尹或月又是谁!
曲河惊讶能在此处看到尹或月, 一时呆呆举着未饮尽的酒杯, 双唇微张, 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两人。
两人挨得极近, 胳膊几乎相贴。尹或月身边的男子稍矮些, 正兴奋活泼地伸手指着街边的花灯给他瞧。
尹或月温和地宠溺一笑,顺着男子所指的方向看去。
看完后,轻轻颔首,说了什么。
而后两人又扭头,言笑晏晏,看向曲河所在酒楼的这边街道上缤纷的花灯。
如此,尹或月身边男子的面容便完全呈现在了曲河的眼前。
花灯照耀下, 是一张纯真的灿然笑颜。
只一眼,便令曲河心神巨震。
手上不觉一松,酒杯掉到桌上, 发出清脆一声响。未饮尽的酒液四溅, 打湿了衣衫, 覆上了一层浓重酒气。
曲河睁大双眼, 不敢置信、骇然地看着那笑意盈盈的男子。
那眉眼鼻唇, 每一处的线条弧度, 无一不令他熟稔于心、熟悉至极。
那赫然便是他的脸!
那人竟跟他长了一模一样的脸!
怀疑自己看错了, 曲河紧紧闭了闭眼,再睁开, 却仍是那张脸。
他愣愣看着那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上露出各种生动情态,恍惚竟觉得自己是在梦中,连施明言叫自己都没有听到。
街上两人赏完这一片的花灯,目光重新投向前方,迈步缓缓离去。
曲河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身影,忽然,便见尹或月蓦地抬头,眸光冷寒,颇带警告意味地朝这边瞥来。
曲河一惊,怕被发现,身子飞快往后闪去,避开了尹或月的目光,身上霎时冒出一身冷汗。
他脑中思绪甚是混乱,实在想弄清楚那与自己极为相似的人是怎么回事,又忍不住探头往窗外看去。
尹或月已是收回目光,继续与那男子往前走去。
曲河心中着急,倏然站起身,便欲下楼追他们而去。
忽然便见长街上,斜刺里冲出一道绯衣身影,抓住那男子的手拉拉扯扯了起来。
“曲河,别以为你摘了面具我就不认识你了!你跟着施明言还不够,又在这同旁的男子纠缠不清!”
一片喧闹中,施明华吵嚷的声音自窗外飘来,曲河身子一顿,思绪忽然莫名冷静了下来。
眼见又有身着荆门山宗道服的两个身影疾步而来,挡在了施明华和那男子身前。
赫然便是尹原风和尹惠舟。
飞快思索一番后,曲河不再犹豫,当即一抬腿,乌靴踩上窗框,自窗口纵身跃出。
衣袂翻飞,衣衫猎猎作响,曲河稳稳落地,而后飞快闪到不远处一处面具的小摊旁,随手抓起一个玉兔笑脸面具扣在了脸上。
叫了许多声都没有回应的施明言,见他竟直接从窗中跳出,惊诧地扑到了窗前,向街上看去。
目光扫视一圈,在看到不远处的绯红时,那满是忧色的双眸一愣,而后渐渐冷了下来。
施明言苦笑一声,眼中光芒尽数退去,变为了一片死寂。
那边施明华刚抓住那手腕,紧接着,便被另一只强有力的手攥住胳膊,而后便被那不容反抗的恐怖力道扭成了一个极为怪异的弧度,痛得他吱哇乱叫。
惨叫声格外凄厉,几乎盖过了整条长街的喧闹声响,周围几乎瞬间安静了下来。
小贩惊愕地停止了大声叫卖,来往的游人好奇害怕地停下了脚步远观,窃窃私语地看着他们几人,拥挤的人|流从而被分成了两半,留出了空白的一段。
灵力涌动,曲河手上掐诀,微光一闪,下一瞬,他的身影便来到了施明华身边。
尹或月眉头紧皱,抓着施明华的手正欲再用力,眼前却忽然闪出一个戴面具的男子,对自己使了一记灵力暴击。
他被迫松开手,便见眼前男子忽然伸手。
却不是要救那登徒子走,而是直冲尹觉铃而来。
尹或月心中一惊,矜傲的脸上随即闪过恼怒的戾气。
怎么今晚一个两个的都敢打他的人的主意!
他很快反应过来,便要出手阻拦。
与此同时,尹原风和尹惠舟亦出手护住尹觉铃。
曲河知不是他们对手,很快转移目标,拉着施明华退到了几丈远处。
然而,尹或月并不想这么放过他们。
面前这身负灵力之人对觉玲出手不知有什么心思,又鬼鬼祟祟地以面具遮面,放走了是个隐患,要抓住问出是什么人,是什么目的才行。
思及此,尹或月双眸冷冽如刀,抬手至肩后,缓缓拔出了佩剑地火。
地火剑身流光溢彩,灵力充盈,隐隐散发着迫人寒气。
自知逃不掉,曲河眉头紧蹙,将施明华往身后推去,缓缓凝聚灵力于双手。
见状,尹原风和尹惠舟抬手也欲拔剑。然而刚摸到冰凉的剑柄,便听到尹或月沉声道:“都别出手,我自己来。”
说罢,猛地执剑向曲河刺去。
曲河看着那向自己袭来的剑尖,催动灵力,身形一晃,躲开了这一剑。
尹或月没有停顿,紧接着下一剑又至,挥出了强势的气劲。
曲河再次躲开,尽管凭借灵力速度已是极快,但还是被削去了衣袖的一角,显出了几分狼狈。
剑气荡去,他身后几处小摊上,高高悬挂的几排花灯摇晃不止。
几个摊主见势不对,早已撇下摊子,同诸多路人远远围观,惊叹地看着两人这灵力涌动、眼花缭乱的对决。
没有喘息的机会,带着寒意的剑气又袭来,曲河呼吸微乱,慌忙躲开,丝毫无反击的机会。
在荆门山宗时,他便不是尹或月的对手。如今在这灵力稀薄的皇城里,无法凝聚足够的灵力,又手上无剑,便更是只能堪堪躲避。
不远处,尹或月和尹惠舟静静观战,对尹或月完全碾压式的局面没有丝毫惊讶。
一旁的尹觉铃却是看得跃跃欲试,双眸放光、迫不及待地欲要拔剑想要上前与敌交手。
他不是尹或月、尹原风和尹惠舟的对手,每次比试都落败,极具挫败感。
但眼前这装神弄鬼、不露真面容的男子被尹或月追着打,看起来挺弱的,正适合他出手,让血雀也饮一下人血,长长威风!
“或月,让我来对付他!”
听到那与自己相似的声音发出那般明快亲昵的语调,曲河忽然一愣。
就这么恍惚的一瞬间,他胸口当即就结结实实地挨了尹或月一掌。
霎时胸口一阵气血翻腾,一股腥甜当即就冲到了喉咙。
曲河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砸翻了一个小摊。
剧痛自胸口蔓延,他紧紧咬着牙,舌头死死抵着上颚,才没让自己当场一口血呕出来。
尹或月漠然俯视着那躺倒在一片狼藉上的身影,收起剑,不屑地冷哼一声。
似是觉得单方面压制没什么意思,或是想讨尹觉铃的欢喜,尹或月没有一剑解决曲河,只是打伤了他,而后便让到一旁,好让尹觉铃出手。
曲河咽下喉中的血,忍着痛,摇摇晃晃地又站起了身。
尹觉铃盯着他,兴奋地拔出了背后的血雀。血雀剑身萦绕着淡淡诡异血光,他猛地上前执剑刺去。
他剑招动作不甚熟练,出剑速度也没有尹或月快,所以曲河尽管已受了伤,还是一一避开了。
尹觉铃一连使出几十招,非但没伤到曲河一丝一毫,甚至还露出了诸多破绽,让曲河在喘息之余,有了反击的机会。
但其他三人的目光都死死追着尹觉铃,怎会让他受伤。
曲河方在手中凝聚些许灵力,尹或月便敏锐地察觉到,随即便是一记灵力暴击甩过来,逼得曲河放弃进攻,忙纵身向后退去躲开。
不远处的几个小摊便被那记打空了的灵力暴击炸成碎末。
尹觉铃已累得气喘吁吁,眼见面前人形容虽有些狼狈,但在他剑下却毫发无损,不禁气急败坏。
不想再看到曲河如游鱼般躲开他的剑招,尹觉铃气鼓鼓地抬手,将背后另一把剑拔了下来。
长剑寸寸出鞘,而后被尹觉铃完全握在手中。
看到那把剑的模样,曲河身子蓦地一僵,瞳孔骤然猛缩!
那是……
——邪却!
他的佩剑——邪却!当初不是应该遗落在那山洞中了吗……怎么……会在那男子手中!
尹觉铃调动灵力,缓缓松开了手。
邪却被灵力操控,浮上半空,剑尖对准了曲河的方向,蓄势待发。
尹觉铃打算用邪却缠住面前人,令其再难逃他手中的血雀!
——这是他第一次庆幸自己身上带了两把剑。
当初自万剑冢里出来后,掌门师伯看到他新挑的剑——血雀,当即便皱眉黑脸,满脸不悦。
蒋平看着血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疾言厉色地令他往后随身同时携带两把剑,随后便愤怒地拂袖离去。
他不解其意,师叔笑眯眯地告诉他,邪却本身有克煞的作用,师伯让他随身带着邪却是为了压制煞气较重的血雀,是为了他好……
他本嫌累赘,没想到今晚总算派上了用场。
一旁的三人见尹觉铃使出此招,不禁眉头微皱。
他用灵力操纵邪却尚不成熟,让佩剑远离自己,若碰到强一点的敌手,会十分凶险。
不过左右他们几人在此护着,对方强弩之末,也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几人便也没出声提醒。
念完咒诀,尹觉铃低喝一声,萦绕灵力的邪却剑身一震,而后猛地向曲河刺去。
曲河静静站着,不躲不闪。面具孔洞后的双眸无波无澜地看着那向自己刺来的剑尖,淡淡抬手,低声轻唤。
“邪却。”
话出,剑身倏然一滞。
其上萦绕的灵力尽数散去,重新恢复黯然。
而后在对面四人震惊错愕的目光中,邪却倒转剑身,温和地飞到了曲河的手边,剑柄自动递入了他的手心中。
曲河顺势握住剑柄,如以往那般轻轻一甩,剑尖指地。
剑身骤然灵光大盛,如被重新锻造过般,光芒刺目。
第34章 露面
修士均知, 在未熟练用灵力操控自己佩剑的情况下,让佩剑远离自己、进攻敌人是非常危险的。
因为若遇强敌,佩剑便会有被对方夺走的可能。
但佩剑却绝不会自动敛了杀气, 乖乖自动送入敌人手中!
故而尹或月等三人均是睁大了眼, 不敢置信。
邪却怎会主动飞入对方手中?!
对方究竟是什么人?!用了什么妖法邪术!
竟会邪却这等灵剑失了判断。
尹觉玲本想用邪却困住曲河, 却没想到邪却不听他使唤, 被对方夺了去, 不禁更加恼怒。
虽说他不在乎邪却, 但若是丢了, 可想而知师伯会怎样勃然大怒。何况被人当面夺剑亦是一种耻辱,岂能无动于衷!
“把我的剑还我!”
尹觉铃回过神来,手中血雀红光更胜,带着愤怒的杀意向曲河冲了过去。
你的剑?
闻言,曲河眸光一寒,不禁冷笑一声,心中怒火滔天。
面容可以像个十成十, 但邪却,却绝不会认错人。
曲河执着剑身光芒流转的邪却,迎了上去。
闪着寒光的剑刃相击, 尹觉铃听到对方在自己耳边低声漠然道:“看好了, 邪却是这样用的。”
话落, 一股重压袭来, 尹觉铃面容一惊, 承受不住地身体向后退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自己要摔倒在地时, 一双手忽然自身后稳稳扶住了他。
下一瞬, 那双稳健的手离开,一道身影自他身边疾掠而出。
尹或月拔出地火, 再次与曲河交起了手。
剑势凌厉,剑气破风。两把灵剑时隔良久,再次认真较量了起来。
不同于尹觉铃的玩闹,邪却回归到真正的主人手中,不再蒙尘,自带一股沉然厚重的威压。在灵力催动下,剑刃如水,剑芒刺目。
曲河不再如先前那般完全被压制,有了反击的机会。
两人一来一往,身形移动变幻莫测,剑气弧光交织,令观者眼花缭乱。
观战的尹原风和尹惠舟看清二人招式,逐渐眉头紧皱,脸上划过几分惊疑不定。
这戴面具的神秘男子对邪却使用得极为熟稔不说,用的招式亦是他们所熟悉的荆门山宗的剑法,且用的极为纯熟。
有灵性的佩剑认主,若他人强行使用,无论如何注入灵力,也不能发挥其真正的实力,且用起来极不趁手。
可面前正与尹或月交手之人,看起来却并非如此。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尹原风目光紧盯着那兔脸面具,抿唇沉吟,试图从那面具眼部的孔洞中,看出那神秘人的端倪。
尹觉铃站稳后,看着那灵光璀璨的邪却,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愤然骂道:“你个藏头露面的小人,生的什么丑陋模样,不敢见人,只会抢别人的东西!”
“或月,我的剑,把我的剑拿回来!”
尹或月与曲河过了几招后,亦发现他用的是荆门山宗的剑法,心中惊诧,刻意没用全力,意图试探对方。
如今听到尹觉铃的话,便不再留手,陡然使出了全力。
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只要将其打败抓住,一切疑问便都能寻到答案了。
强势的气劲荡出,曲河灵力所剩不多,方才又被打伤,再也抵挡不住,向后退后。
先前压下去的腥甜,再次涌上了喉头。
曲河以剑撑地,终是忍不住,吐出了一口鲜血。
鲜血喷在兔脸面具内侧,然后顺着下方边缘处,一滴一滴落了下来,染红了脚下的一小片青石板地面。
看似胶着的局面,顿时分出了高下。
尹或月乘胜追击,又是一剑直逼而来,直扑面门。
闪着凛冽寒芒的剑尖未近,呼啸剑气先至。
曲河躲闪不及,站在原地,听到自己脸上传来咔嚓几声。笑模样的兔脸面具,以及施明言精心为他雕刻的半边木质面具,尽数碎裂,被袭来的剑风裹挟着向两边刮散去。
气劲层层荡开,长街两边高悬的花灯摇晃不止。
一张熟悉的脸自面具后露了出来。
墨发随劲风狂舞,妖异诡谲的血色镂空莲花纹几乎爬满半张脸。花灯摇晃的光芒于其上交相辉映,迷离恍惚若梦境。
尹或月瞳孔蓦然一缩。
而后在地火离对方那明晰干净的半张脸只有毫厘之际,猝然调转剑锋,偏了方向,收了剑势,这才没伤到人。
但因突然收回灵力,其势亦弹回自己身上。尹或月当即感到胸口一闷,忙运气下沉,稳住了身子,没露出狼狈之色。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时静无人语。
几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到曲河脸上,满是惊愕茫然。
诡异的气氛中,尹觉铃盯了曲河看了一阵,才后知后觉地认出了对方是谁。心中的愤怒与快意当即消弭殆尽,转而被震惊、疑惑和惊恐所取代。
这人不是死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此时此刻,他脸上的神情便如曲河第一次见到他、以及邪却在他手中时那般错愕、那般不敢置信。
见面前几人皆怔愣住,眼神异样。
曲河下意识抬手,掩耳盗铃般捂住了自己诡异的半边脸。
但见对面几人久久未回过神来,他又很快反应过来,知自己身份暴露,放下手,用所剩无几的灵力飞快掐了一个诀。
灵力光芒闪动,曲河看着他这几个师弟的神色均是一变,身子一动似是齐齐近前来要抓住自己。
传送阵成,曲河没忘了一直呆愣的施明华,身子一闪便来到他身边,抓住他的胳膊,两人一同消失在原地.
秋风过处,寒夜凄清。
曲河带着施明华自灯火通明的长街逃离。传送阵毕,二人眼前景物再次鲜明之时,才发现已是身在不知何处的偏僻小巷中。
他们正在一紧闭门户人家门前,门上两盏灯笼高悬,散发出柔和暖光。
银月清辉洒下来,映照地白若水。周围一片幽静,唯闻隐隐风刮枝叶声。
确定尹或月几人不会追上来后,曲河紧绷的身子终于松了下来,疼痛与疲惫一齐涌上,身子不由一晃。
身旁施明华正欲伸手扶他,曲河双眸一闭,蓦地全身无力地朝地面栽去。
猝不及防,施明华没扶住他,身子随之一齐倒下。
在即将砸到地面之前,施明华先一步倒地,给曲河挡了垫背。
地面寒凉,眼前月光忽暗,曲河昏迷的面容越来越近,染血的嘴角撞上了他的嘴角,往下自他脸侧划过,最终在脖颈间埋首。
眼前再次明朗,施明华承受着身上之人的重量,静静躺在地上,淡淡地看着乌黑夜幕中的那轮明月。
那白皙的脸上,自嘴角多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突兀刺目,在清朗月光下显出几分暗色。
嘴角被撞得疼痛发麻,隐隐还有些难言的酥痒。
他微微伸舌,舔了舔嘴角,只尝到一股血腥味。
似是被那铁锈味刺激到,那淡然双眸瞳孔微缩,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怔愣之色。
夜风拂过,吹淡了几分萦绕不散的血腥味。吹拂到远处,引得几声犬吠,在空寂的小巷中回荡。
施明华抬手,抓住那搭在腰侧的微凉的手腕,将源源不断的温和灵力输入其中,疗愈身上人的伤处。
片刻过后,疗愈结束。那灵力又不放心地在其体内游走了一圈,察觉再无大碍后,施明华缓缓收回了手。
而后,他伸手将身上人轻轻推开,坐起了身。
那原本紧贴着自己的身子甫一分开,温暖顷刻散去,风吹过时,只余几分的寂寥的寒意。
他静静看着躺在地上的曲河,看到那仍被紧握在手中的邪却,剑身映照着皎洁月光,闪着泠泠寒光。
捏起衣袖,一点点擦去了曲河唇边及下颔的血污,而后拉起他的胳膊,将其稳稳背在了身上。
站在原地,施明华放出神识探查周围景物。少顷,他辨清方向,背着曲河迈步朝皇宫所在处缓缓走去。
月光照明前路,施明华步履稳健,双手稳稳托住背上之人。
颈侧能感受到背上之人平稳温热的呼吸。那令人安心的温暖由此失而复得。
长街寂静,脚步声轻,在轻微的颠簸中,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模糊的低喃。
施明华脚步一顿,微微侧首,凝神聆听。
曲河双眸平和地闭着,两条胳膊垂在他的胸口前,一只手死死握着邪却不松手,静静伏在他的背上。
少顷,又低喃了一声。
“师尊……”
真真切切地响在了施明华的耳边。
施明华一愣,淡然的脸上划过几分茫然,而后就这般,在街上静立了许久。
半晌,才又继续默默前行。
眼虽观前路,心却全然放在了背后之人的身上,不愿错过哪怕一丝一毫的呓语。
可之后的漫漫长途,曲河却再未说过什么。
他陷入了一场陈年旧梦中。
玉瑶峰高接青霄,崔巍险峻,云遮雾绕,常年清寒,时有风雪拂过。
曲河一步步自石阶而上,仰头看去,风雪过处,便见一颀长身影立于极颠之处,遥望渺茫天际。
一身雪袍不染纤尘,流光细腻,映照霜白雪色。本该是疏离清冷至极,却又外罩了一层如寒雾似的轻纱,缓和了那淡漠之感,添了几分柔色。
淡然回首,乌眸古井无波,渺茫好似漫天飞雪。
眸光投来,却好似又越过阶上之人,看向了远处。
曲河仰头怔怔地看着他,眼眸发亮澄然。
他已许久没见师尊。
第35章 嫌隙
天色昏黄, 狂风吹过。
荆门山宗,万剑冢结界开启,千百条剑穗随风乱晃着。
曲河修为筑基后, 师尊尹师道和掌门蒋平便来带他们几个弟子来万剑冢挑选自己的佩剑。
四人目光扫过众多剑冢上插的剑, 看到中意的, 便走上前, 将灵力注入其中, 试着拔出来。
曲河走到剑冢前, 试着拔了几次, 灵剑均是牢牢插在泥土中,岿然不动。
过了一阵,扭头看去,便见其余三人已是握剑在手,正低头欣喜地打量着。
曲河神情黯然,低下头,难道他的资质太平庸了, 没有一把剑愿意选他当主人吗?
继续挨个试着拔剑,不知过了多久,风声忽紧, 一股疾风迎面吹来。
曲河被吹得眼眸眯起, 抬手挡在了眼前。
冷风凄凄, 其间夹杂着簌簌响声。
仿佛是吹动纸页声。
曲河放下手, 眸光忽然看到面前的一把斜插在黄土坟冢之上的剑。
与其他的剑不同, 这把剑被一张张黄底红纹的符纸裹住, 看不到其本来模样。
此时, 那贴在上面的发旧的符纸正一张张被风吹散去。
干裂的符纸被风吹得发出脆响,漫天飘飞。
一把通体玄色的长剑自符纸后渐渐露了出来, 隐隐发着微光。
曲河看到那上面,刻着两个字。
——邪却。
这把剑叫邪却。
冥冥中仿佛有什么指引,曲河迎着风一步步向它走去。
那把剑几乎处在整个万剑冢的中心,周围一把把剑仿佛将其团团围住。
曲河绕过那些剑,一步步来到邪却面前。
而后伸出手,握住剑柄。
他没怎么费力,将其缓缓拔了出来。
剑身通体闪着寒光,不似其他剑风吹日晒,黯然蒙尘。
曲河双手捧着邪却,眸光发亮,满心欢喜。
他也有自己的剑了!
目睹这一切的蒋平眉头紧皱,眸光复杂。
待曲河捧着剑走上前来,他神情肃然,沉沉开口道:“另换一把剑吧,这把剑,你用不了。”
曲河愣住,眸中光芒霎时退去,神情慌乱无措。
这是他唯一拔出来的剑,师伯是觉得他配不上吗?
曲河神情黯然,脸上浮现几分不舍之意。
而后,他目光移向自己的师尊,眼中满是期盼地看着他。
若师尊也让他将剑放回去,他便放回去。
然而尹师道只是淡淡看向邪却原来所在的坟冢处,道:“邪却竟会主动破除封印?”
蒋平眉头压得更紧,紧盯着邪却,“就因如此,才颇为蹊跷。”
“他既是选择了曲河,那便顺其自然,遂了他的愿吧。”
闻言,曲河眸光一亮,随后,又惶恐不安起来。
从师尊师伯的短短几句中,他隐约得知,自己手上这把剑似乎并不是普通的灵剑。
师伯仍是神色不虞,抿唇不语,一脸不赞同的样子。
曲河低头看了看手中寒亮的长剑,又仰头看着自己仰慕敬重的师尊,小声问道:“师尊,我真的可以用这把剑吗?”
尹师道收回看向远处的目光,垂眸看着面前一脸真挚的弟子。
他面容清绝,墨发随风舞动,低缓的声音清晰地飘入曲河耳中。
“邪却遇你而显露真身,故而非汝之求邪却,乃邪却求汝。”
“可用。”
曲河终于展露笑颜。
……
睁眼醒来时,那随风翻飞的雪色衣袍还隐隐浮现在眼前。
曲河双眸显出几分茫然,待回过神,才意识到眼前的帷幔太过华丽奢靡,此处并不是他的房间!
他睁大眼,倏然从床上坐起身,而后便感到手上有些许异样。
低头看去,才发现邪却被他紧紧握在手中。
原本冰凉的剑柄被他捂热,与他的手心温度浑然一体。
曲河愣住,而后才想起,邪却已经回来了。
又想起方才的梦境,心中不禁划过几分感慨。
沉浸于思绪中,曲河一时呆坐在床上,没有动。
直到清晰的敲门声传来,曲河才蓦地抬头,想起了自己的处境,恢复了原先的警觉。他先向房门看去,而后目光飞快在奢华的房间中逡巡了一圈。
屋中陈设布置陌生,但他还是很快就认了出来。
这里是东宫,施明华的屋子。
上一次来此处的记忆并不好,曲河心中一惊,当即翻身下了床,低头检查自己身上的衣物。
身上衣物齐整,仍如昨日那般。
唯有衣袖处缺了一块,那是昨日与尹或月交手时被对方的剑削掉的。
曲河松了口气,而后便见门扇倏然被推开。
敲门之人等了许久,没得到回应后,便直接走了进来,静静地看着自己。
正是这儿的主人——施明华。
曲河身子一顿,微眯起眼打量了他少顷,而后才放松了身子。
不是施明华。
自醒来后到现在,身上并无一丝疼痛。曲河用灵力探了探自己的经脉,知身上伤已好全,便躬身对面前人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面前人看着他此举,抿了抿唇,没有说什么。
那张昳丽少年面容不似往日那般随意轻浮,面无表情,下颌紧绷,隐隐透出一股端庄持重,凛然不可靠近之意。
“弟子知前辈正于凡间历劫,既已醒来,便不再打扰,这便离去。”
说罢,便往门口走去。
即将要擦肩而过时,前辈却忽然开口。
“等等。”
曲河停下脚步,扭头一脸不解地看着他的侧脸。
一个面具递了过来。
曲河一怔,抬手摸上自己的脸,触手空荡荡一片,才发觉早已没了以往的面具。
他愣愣接过,为这位前辈的细心感到些许惊讶,又忍不住再次衷心道谢。
前辈仍旧没什么反应。
曲河心中微感奇怪。
明明对方眼神淡漠看向别处,却总是有种是在看自己的感觉,带着隐隐的熟悉感。
他没多想,戴上面具正欲离开。
身后却又响起声音,“你灵力耗尽,我送你回去。”
话落,曲河心中诧异,刚一转身,脚下已然升起灵力微光。
只堪堪与那深沉的双眸对视一眼,他便消失在了原地。
眼前场景变换,下一瞬,曲河便站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他手中还握着邪却,将其收起后,没有在屋中久待,连脏污破损的衣物都没换,推门走了出去。
随手拦住一个内侍,曲河向其询问施明言可否回了宫。
内侍见他带着一张遮住全脸的面具,先是一愣,而后听出他的声音,恭谨道:“四皇子已是回宫了,他在等您。”
说罢,内侍前去通报。
曲河随之进了屋,便见施明言正坐在桌边看书。
见他进来,施明言站起身,一脸疲色,笑容浅淡。
“曲大哥,你回来了。”
曲河点点头。
昨晚情况紧急,把明言一个人留在酒楼,他心中担心又有些愧疚。所以回来后便迫不及待确认施明言是否安全回来了。
还好明言没什么事。
正欲问是何时回来的,施明言看着他的目光忽然下移,而后神情一惊。
“曲大哥,你受伤了!”
曲河低头,看着自己衣裳上点点血迹,那是昨夜他吐血时不经意沾上的。
“无事,伤已经好了,不必为我担心。”
“是吗?那便好。”施明言听他声音平稳,不似受伤虚弱的模样,脸上担心之色渐渐退去,没再说什么。重新坐了下来,捧起了书继续看着。
曲河见状,心中忽然生出几分异样感。他从对方身上隐隐察觉到几分漠然的疏离感,心中不禁想,明言果然还是生他的气了。
他小心翼翼问道:“明言,昨晚在长街上,你可有看到什么吗?”
可有看到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施明言揭过一张书页,淡淡道:“若是物什,街上虽是眼花缭乱,倒也没什么稀奇的。若是人,我倒是看到了一个……”
曲河心中一紧。
“我倒是没想到会在街上看到太子殿下,更没想到,曲大哥你会追他而去。”
曲河身子一顿,双唇翕动想要解释,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要如何解释那与他一模一样的男子,又要如何解释施明华身上的异状,事关荆门山宗,他不能坐视不理。
最终,也只能是沉默以对。
见他不言,施明言头也不抬,继续道:“曾经曲大哥与我说过,与太子没有任何关系。”
“这般说着,好似是厌恶。然而在太子遇到危险时,曲大哥却总是毫不犹豫地冲上前相助。”
闻言,曲河彻底愣住。
明言这是怀疑他了吗?
“昨夜我在酒楼醉去,醒来时长街早已人烟散尽,派人寻曲大哥,却得知你早已与太子回了宫,且去了他那处。”
“太子寻衅滋事,曲大哥你出手相助,带他离开。却只留下我处理烂摊子。”
施明言腰板挺直,声音仍是平淡,仔细听去,却是微微发颤,带着一丝委屈。
曲河听着他那失望的语气,如鲠在喉。
明言与他倾诉衷肠,他却因为施明华撇下他,无怪明言会生气。
那纠结复杂的神情掩在面具后,施明言没有看到,只当他是默认。
满室静默。
许久,曲河才艰涩开口。
“明言……昨晚是我不好。近日,我要出宫去调查一件事,待事情解决,我会将昨晚的一切,能说的都跟你解释。”
“也好……”施明言宿醉的脸上疲惫之色渐重,“横竖我亦诸事缠身,也不差这几日。”
曲河缓缓走出房间,临出门前,扭头看了一眼。
施明言仍静静坐在桌前。
以往,曲河就算是在自己房里闭关,他也会笑吟吟地道:“我等着曲大哥。”
如今,他要出宫了,明言却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曲河知这是因为误会,两人生了嫌隙,对方此举情有可原。
可终究忍不住失落。
他回到自己房中,沐浴后换了一身干净的清素衣衫。
不多时,房门被敲响。
曲河打开门,一个内侍双手捧着一个华美的银质面具走了进来。
“殿下见曲修士面具丢了,道木质面具质脆不耐用,特让奴才特意拿了一个银质的面具送来。”
曲河接过,心中复杂。
待内侍离开,他将那银质面具戴上。银质冷凉,不如木质温润,乍一带上,还有些不适应。
曲河紧紧闭了闭眼,排除杂念,只想着快点将事情解决,而后将误会解释清楚。
为了不耽搁时间,他没有像往日打坐积蓄灵力。
他拿出一颗师叔给他的丹药吞服,简单调息一阵,察觉灵力迅速恢复后,正要出宫。
然而想到什么,脚步一顿。他犹豫一阵,还是捻了个传送法诀。
天色渐晚,东宫,殿内。
屋中忽然微光闪烁,紧接着,一道人影便显了出来。
曲河站在屋内,环视一圈,没见到人影,脸上划过一分疑惑之色,
忽闻内室隐隐有水声作响,似有人在沐浴。
他犹疑一瞬,还是走了进去。
便见一道赤|裸的人影正靠在下沉的浴池沿壁边,背对着他。
“怎么这么慢,快把酒拿来。”
曲河抿了抿唇,没再走近,开口出了声。
“太子殿下。”
第36章 心结
屋中甜腻香味充溢, 平淡的声音乍一响起,便掀起一阵激烈的水花。
施明华猛地在水中转过身,看着来人, 惊讶地睁大眼, 惊呼出声。
“曲河!”
听到这大惊小怪的声音, 曲河眉头一皱, 意识到面前人是真正的太子施明华。
心生些许遗憾, 他移开目光, 道:“前辈, 我知道你能听得见。眼下有一要事,需我出宫一趟。”
“什么前辈!曲河,你竟敢私闯东宫!”
施明华这般说着,已是从浴池中爬了出来。浑身赤|裸,往下滴着水,一步一步朝曲河走来,便要将人抓住。
余光瞥见那一片花白, 曲河怎会让他碰到自己,眉头皱得更紧,催动灵力, 身子一晃, 便出现在了房间的另一边, 继续道:“晚辈此次前来, 有个不情之请。”
“曲河!”眼见人消失在眼前, 施明华恼羞成怒, 似乎才察觉到自己浑身光裸的不雅模样, 随手扯了件外衫裹在身上。
“你若是不想被当成刺客抓起来,就乖乖来本太子面前!”
曲河充耳不闻, 直视那双乌黑眼眸,“还请前辈,不要对明言出手。晚辈感恩不尽。”
虽说修仙大能一般不会对凡人出手,插手人间因果。但曲河仍对之前施明华与明言比武之事耿耿于怀。
当时并非紧急关头,这位前辈却突然现身,替施明华赢得比试,甚至与他交了手,实在令人想不透。
因而曲河特来此处,只为求万全。
施明华被一直无视,终于爆发。
“曲河,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你来这不是为了投靠本太子,是为了施明言对不对!来人!来——”
曲河身形又是一闪,倏然欺近,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为避免麻烦,正欲将其打晕,手心却倏然划过一道濡湿黏腻。
曲河身子一震,不敢置信地猛地收回了手。
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当即心头火起。
施明华竟然……竟然如此恬不知耻!
曲河愤怒着正欲动手,身上忽然一紧,整个人都被施明华紧紧抱住了,不留任何缝隙。
一股带着热意的湿润水气袭来,将他浑身裹住,衣衫似乎都变得潮湿了起来,黏在了身上,泛起一身鸡皮疙瘩。
曲河又惊又怒,当即奋力一挣。
然而施明华禁锢他的力气极大,他竟一时没有挣开。
曲河愣住。
他一个修士,怎会挣不开寻常人的束缚?!更何况对方还是四肢不勤,武艺不精的娇贵太子。
然而没等他细想,施明华的脸便猛地凑了过来,带着灼热的吐息。
曲河惊恐地扭过头,感到那灼热的唇瓣堪堪擦过了自己的嘴角。
他感到对方身子一僵,而后全身乃至紧缚着自己的两条胳膊都发起了抖。
紧接着便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吻落在了脸上,黏腻宛如毒蛇爬过。
曲河没想到竟还会遭此无妄之灾,又羞又臊,气极怒极,浑身灵力涌动,双臂蓄力,终于将人给挣开。
推开的那一瞬间,他似乎察觉到对方身上有一丝灵力涌动。
但施明华宛然一副堕入情|欲的动|情模样,衣衫浸水紧贴肌肤,身上反应一览无余,不可能会是那位前辈。
曲河额角青筋跳动,双眉紧皱,再不愿多看一眼,猛地伸手掐住他的脖颈。
很快,施明华面容青紫,满脸扭曲痛苦之色,两只手紧紧抓住曲河掐他的那只手,喉中发出艰难出气的嗬嗬声。
少顷,施明华翻起了白眼。
到底还是没失去理智,曲河想着白日这张脸还好心给自己递了面具,控制着自己,在掐死对方前松了手,还未等对方大口喘气缓过来,他劈手便将人打晕了。
一天之内,见到这人的两种神态,实在是令人恍惚迷离,思绪错乱。
曲河没再久待,回了自己的住处,又重新沐浴,用水将脸几乎洗的掉层皮。
冷水泼在发红的脸上,曲河冷静下来,忽然想起方才没意识到的细节。
仿佛有那么一瞬间,那双沉迷情|欲的眼在冷静地看着自己。
下一瞬,曲河摇头否定。
不可能,自己一定是气糊涂出现幻觉了。
一切收拾妥当,曲河趁夜出了宫。
借着夜色掩护,他立于一处屋檐之上,乌发飘舞。
曲河召出邪却,邪却剑身闪着寒光,横悬于身侧。
他低声道:“邪却,帮我找到那个人。”
邪却得了主人命令,嗡鸣一声,剑身闪着灵力微光。而后如流星般,向某个方向破空飞去。
曲河紧跟其后,身轻如燕,一身乌衣几乎要隐于夜色中,脸上华美的银质面具映照冷冷月光,淡淡银辉勾勒半边面容,柔和又冷漠。
邪却剑身上有尹觉铃的灵力,因此循着灵力找到他并非难事。
曲河在房脊上轻点几下后,便见邪却停在了一家客栈的内院窗边,剑身上的灵力微光闪了闪。
怕被尹或月他们几人察觉到,他停在远处,没再继续接近。
正要将邪却召回,邪却忽然无令自动,直接破窗而入。
曲河瞳孔一缩,心中大惊,下意识地纵身追了上去。
虽是忌惮尹或月他们,但好不容易才将邪却找回,曲河不想再失去自己的佩剑,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接近。
抓着窗棂翻身进屋,屋中人早已听到动静自床上弹起身,惊恐地望着窗户这边。
曲河将邪却重新握在手,便见那床边之人,正是自己昨晚在长街看到的与他一模一样之人。
对方看到他,面露惊愕,后退着想要离开,却似乎被什么困住。
有浅浅的灵力波纹在面前荡开,曲河定睛看去,发现是一层结界挡在了眼前。
仿佛是保护,又好似是禁锢。
尹或月等人似乎不在,他当机立断,执起邪却破开结界,抓住尹觉铃,御剑带人离开了屋子。
尹觉铃受制于他,自知敌不过,缩着脖子不敢反抗。
曲河御剑直接飞出了城,垂眸看着下方景色,最后落在了荒郊野外的一座破庙中。
尹觉铃被丢到地上,刚稳住身子,面前倏然一阵凛冽寒意袭来。
曲河执剑横在他颈侧,冷冷逼问:“你是谁?”
尹觉铃瑟缩着身子,弱弱回答:“我是尹觉铃。”
听到这个名字,曲河瞳孔一缩。但脸上终究没显现什么异样,继续问道:“你为何有着与我一模一样的容貌,又为何出现在我的师弟身边?”
尹觉铃神情更加无辜,“我……我也不知道,我醒来时,便是这副样貌,身处在荆门山宗的一间屋子里。我不记得之前的事,或月他们叫我大师兄,说我失忆了。”
失忆了?又恰好与他长得一模一样?又在他遇害后回到荆门山宗,实在是太巧了!
曲河眉头皱的越发紧,显然并不相信。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快快如实道来!”
颈边邪却的寒意更甚,尹觉铃吓得面容苍白,双眸忽然涌出了泪珠,浑身发颤地跌坐在地。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只说我性情变了许多,不再如以前那般惹人讨厌,还说再也不想看到我以前那副样子,现在就很好……”
闻言,曲河脸色倏然变白,握着的邪却微微发颤。
尹觉铃由他心头血所化,有着他的记忆,亦知他心结所在,故而每一句,都精准地扎在那颗脆弱的心上,撕开一道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尹觉铃继续拣着话说。
“他们说我资质平庸至极,此生都不必勤于修炼。因为练了那么多年也是白费力气,还是比不过他们。”
“他们让我什么都不用做,吃喝玩乐当个凡夫俗子,庸庸碌碌过完这一生就好。”
“他们说我修为不精,以前总是给师尊给宗门丢脸——”
“不要再说了!”
曲河眸瞳失焦,再也听不下去,颤声打断他。
圆月清辉洒下,今日正是中秋。
曲河的额上渗出冷汗,心如坠万丈冰窟。
往日在荆门山宗的一幕幕又重新浮现在眼前,同门的讥讽轻视、师尊的失望摇头,刚入门的师弟的厌恶漠然……
一切的一切,旋转围绕着,压得他头脑昏眩,喘不过气来。
他手中的剑拿不稳,无力地垂下了胳膊。
没人会希望他回荆门山宗,没人会在乎一个资质平庸又阴郁寡言的弟子……
他好似一株野草,长在肥沃的农田里,默默随风飘摇。
却不知自己的存在就是碍人的眼。
即使早已知晓这一点,但自旁人口中说出来,还是如当头一击,让他久久都回不过神来。
尹觉铃早已趁机从剑下逃离,逃出破庙,奔向远处。
曲河已无心再追。
找到凶手如何,找不到又如何。回到荆门山宗又如何,横竖还是惹人厌烦。
脑中又浮现昨夜长街,尹或月三人对尹觉铃殷殷爱护的样子。
一样的面容,一样平庸的资质,尹觉铃与他们相处得极为融洽,与自己截然不同。
尹觉铃那么讨人喜欢,自己回去将他赶走,只会更令人厌烦吧……
曲河久久站着,披着一身如霜的月光,仿佛一尊雕像。
直到剑气破空的声音响起,三个人影御剑而来将他团团围住,曲河才有了反应,缓缓抬起眼睑,脸上有一瞬的迷茫。
来人正是尹或月他们。
他们察觉到结界被破开,一路追了过来。
方才逃走的尹觉玲又被带了回来。
第37章 冷漠
曲河现在谁也不想见, 只想一个人静静呆着。
抬步正欲离开,一道身影倏然挡在身前。他想也不想,抬手一剑刺去。
来人轻身躲过, 执着佩剑地火与邪却相抵。
曲河面无表情地步步进攻, 步步紧逼, 下了死手。
一时破庙中灵气激荡。
对方不似昨夜那般出手肆无忌惮, 只防不攻。眸光紧盯着那面具外明晰的半张脸, 招招犹疑不决, 出手留了情。
曲河与他过了几十招, 知对方未尽全力,心中更冷,浑身都好似失了力,不愿再战。
在一个错身的间隙,他抛出邪却,而后翻身跃于剑身上,催动灵力, 便要驱剑离开。
这一系列动作极为流畅迅捷,几乎令人反应不过来。
可惜这一意图被静静观战的另两人提前察觉,两条缚仙索几乎同时飞出, 齐齐将人牢牢捆住。
周身运转的灵力一滞, 曲河身子一顿, 从剑身上摔了下来。
好在虽没了灵力, 但身手还在, 曲河一个扭身, 稳稳落了地, 没有狼狈摔倒。
邪却没了灵力操控,自动飞回了他的手心中。
一股寒意忽然贴近脖颈。
“你到底是什么人?!”
尹或月眸子泛红, 佩剑横在曲河脖颈,厉声逼问。
便仿若方才曲河质问尹觉铃那般。
只不过现在,曲河成了被质问的那个。
曲河扭过头,漠视不理。
脸上忽然一空,银质面具被对方摘下,被遮盖的诡艳的血色莲纹再无可避。
曲河一愣,身子一缩,心中蓦然生起巨大恐慌感。
他害怕被人看到他这副似魔似妖的诡异模样,惊慌地仿若角落里搬起石头后,被阳光直射四处惊散无处藏身的潮虫。
可害怕之后,又被渐渐涌起的愤怒与怨恨所取代。
那一直萦绕在心里的自卑自怨太过沉重,他背负了这么多年,那不在乎的平静漠然的伪装终于破裂,他承载不住,将那些灰暗转为了恼怒愤恨、怨天尤人。
既然他们那么讨厌他,那他也讨厌他们好了!
“你是谁?!”
尹或月再次厉声质问,那执剑的手微不可查地发颤,剑身亦发颤,闪着零碎的寒光。
曲河倔强地扭过头,语气尖锐生硬,“关你什么事!”
他很少会用这种语气说话,话一出,三人均是一愣。
尹或月又质问:“你为什么会和觉……大师兄长得一模一样?”
曲河抿紧了唇,脸上泛着恼怒的红。
他也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死而复生后,有人拿着他的剑过着他的生活,自己反而成了多余的那个……
几乎可闻落针的寂静中,尹觉铃忽然扑上来,抓住了尹或月的肩膀,怀疑的目光自肩头越过去看着曲河,声音发抖:“或月,他是不是妖怪变得,故意变作我的模样来迷惑人心的?”
曲河心中一阵刺痛,绷紧了脸,才没让自己露出脆弱的神色。
他脸上诡异的血色莲纹看起来的确很像妖怪,他们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
他紧紧闭了闭眼,哑声道:“我是曲河。”
静默了许久的尹惠舟忽然走上前,脸色双唇煞白,毫无血色,声音发抖问道:“你真的是大师兄吗?”
虽是疑问,可语气却是肯定的。
三人都见过曲河熟稔地用邪却,熟稔地使出荆门山宗的剑法,以及面前人这副漠然疏远的神态,亦是他们所熟悉的。
谁更像是真正的大师兄,他们心中实际已经明了,但仍是不敢轻易相信。
或者说,是不愿相信。
尹原风从曲河的脸上收回目光,淡淡道:“先把人带回宗门吧,是真是假,想来师伯师尊自有定夺。”
对比尹或月和尹惠舟的激动失神,尹原风神情平静,显得镇定许多。
自昨夜见到曲河露面的第一眼,他心中一直隐隐察觉到的,在尹觉铃身上的违和感,终于也终于有了解释。
他一眼,就将真正的尹觉铃认了出来。
“我不回去!”
曲河心中激愤,脖颈青筋绷起,冷声拒绝。
他不想以这样屈辱的方式回宗门。
尹或月胸口剧烈起伏,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又看了许久,而后收回了剑。
他冷哼一声,随手将依靠在自己的背后的尹觉铃推开,不容拒绝道:“不管你是妖,还是……你都要跟我们回去!”
曲河心中更加愤怒,呈现在脸上便是越发浓重的恨意。
他尹或月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决定他的去留!
尹原风看着曲河的神情,道:“二师兄,如今已是更深夜重,不如先休息一晚,明日再回宗门也不迟。”
自昨晚起,他们便一直在到处寻找曲河的踪影,一直都没有休息过,精疲力竭,消耗了许多灵力,恐是无力御剑。
若不是曲河主动破了结界,只怕他们到现在都找不到人。
经此提醒,尹或月那急切带人回宗门的心终于冷静些许,点头应允。
几人便就地在破庙里打坐休息。
无人再管尹觉铃。
尹觉铃被丢在角落,成了无关紧要的存在。
曾经对自己无微不至、细心呵护的人,如今却变得警惕防备、疏离冷漠,看都不看他一眼。
尹觉铃如坠深渊,泪水从眼眶涌了出来。
他难过、痛苦、恐慌、愤怒、不甘,模糊的眼睛映着那被三人围在中心、被紧缚住的身影,目光逐渐变得怨毒了起来。
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
在昨夜长街上,他就应该让或月直接杀了曲河,让曲河戴着面具
、不露真面目的无声无息地死去好了。
他不该插手的,当时要是老老实实地观战,没有强出风头该多好。
要是曲河死了,惠舟或月原风他们就不会怀疑他了,也不会不理他了。
月光找不到的黑暗角落处,他无力地坐在地上。
寒意自地底慢慢侵袭上来,将他缠绕住。
尹觉铃发出轻轻的抽泣声,但并没有人理他。泪水干涸在脸上,他冷得牙齿直打颤,蜷缩着身子,两条胳膊抱紧了自己。
就这样,一动不动到月上中天。
明亮的月光终于能够照到他所在的角落,然而不多时,圆月被乌云遮盖住,整座破庙陷入更为浓郁的黑暗。
尹觉铃抬头看了看那正在打坐的几人,悄悄地起身,无声无息地逃出了破庙。
在他走后不久,一直仿若丢了魂的尹惠舟倏然睁开眼,一双素来带着笑意的眼眸闪过一抹凛然寒光,当即起身默默追了上去。
他前脚刚出破庙,尹或月亦睁开了双眸,扭头看着尹惠舟离开的方向,凝眉若有所思。
终于他还是起身,看了一眼挺直脊背坐着的曲河,放轻脚步追了出去。
待尹或月离开破庙,尹原风缓缓睁开了眼。
他没有向庙门口看一眼,也不在乎那几个悄悄离开的人,只是拿起地上一个映着银亮月辉的物什,缓缓来到曲河身边,蹲下。
“大师兄……”尹原风轻唤了一声。
曲河紧闭着双眸,眼睫微颤,没有理会。
见状,尹原风神色黯然,又道:“你不想回荆门山宗吗?”
曲河脸上肌肉一抽,倏然睁开了眼。
一双眼眸无比地冷漠,带着汹涌的恨意看着尹原风。
他当然想回荆门山宗,什么时候都想!
可他却不能回去!
他们亦都不愿他回去!
尹原风被他这眼神刺痛,向来平淡木讷的脸上浮出几分不忍和痛苦,在昏暗中显得模糊。
“大师兄,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恳求。抬手,缓缓靠近曲河的脸,挡住了那陌生尖锐的目光。
曲河愣住,随后便感到一个冰凉的物什贴上了他的脸。
——那是被尹或月摘掉的面具。
尹原风帮他捡回来,又帮他戴上了。
曲河还未回过神,身上的缚仙索又是一松——尹原风帮他解开了。
“大师兄,我不知你为何不想回荆门山宗,但既然你这么不愿,定是有自己的理由。”
曲河愣愣地看着他。
“大师兄,我相信你就是大师兄。那个冒牌货,我会回宗禀告师伯,令师伯彻查此事,给你一个交待。”
尹原风看着那双满含月光的澄明双眸,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丝笑,拿出自己装着灵丹法器的储物囊,
“大师兄独自在山下历练,多加保重。”
曲河看着他那带着一丝期待的眼眸,原本躁动不安的满腔狠意忽然散去,只剩下一片空茫。
他没有收下,喉结微滚,纠结一阵,终究没能说出个谢字。
最终只是召出邪却,踩上剑身,默默御剑离去。
尹原风仰头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看了许久。
直到那灵力流光消失在夜幕中,他仍是仰着头,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看着。
曲河御剑飞出很远,确保不会被追上后,才御剑落在黑黢黢的茂密山林间。
放出神识寻到一处山洞,曲河在外布了一道结界,而后藏身其中。潜心打坐积蓄山林间的天地灵气。
尹或月是天启国皇子,怕是会进宫找到他的所在之处。
谨慎起见,曲河便没急着回宫,留在这山洞中清修了一段时日。
——
尹惠舟匆匆逃出破庙后,指尖凝聚灵力,飞快写下几个字。
字迹扭曲,化为灵鸟,振翅往夜空飞去。
然而还没飞远,便被呼啸而来的长剑贯穿。
佩剑昼日带着灵鸟重新回到主人手中,尹惠舟脸色发黑地将其取下。
灵鸟的灵力跟他同源,灵鸟在他手中,轻易便化成了文字。
“他没死。”
只有短短三字。
却看得尹惠舟脸色阴沉,倏然握紧手心。
灵力破碎,而后化为几缕消散。
“他是谁?”
他声音低缓,带着骇人的压迫一步步逼近。
“惠舟……”
尹觉铃声音发颤,惊恐地睁大眼,一步步后退。
“谁没死?”
尹惠舟面无表情,全无往日柔情蜜意。
再无可退,尹觉铃红肿的双眸噙泪,鼓起勇气,猛地扑到了面前人不再温暖的怀中,像以前一般,送上了自己的双|唇。
以前惠舟最喜欢他这样,只要他主动,就什么都答应他,什么都可以给他。
可如今的尹惠舟却只是厌恶地躲开了。
尹觉铃眸中泪水滚滚而下,不敢相信他竟真的这么狠心。
“你不愿再跟我双修了吗?”
闻言,尹惠舟眸中怒意更甚,周身气氛顿时冷寒刺骨。
“闭嘴!”
他抬手慢慢抚上了尹觉铃的脖颈,猝然收紧。
冷风拂过,带起一阵稀疏草木声。
一片寂静中,一声冷笑倏然响起。
第38章 月团
尹惠舟身子一顿, 警觉地转身。
一道人影静静站在身后,嘴角挂着讥嘲的冷笑,看着他们二人相拥。
尹或月没想到, 自己追出来, 竟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他心中有多么震惊愤怒, 表情便有多么讥讽嘲弄。
怪不得……怪不得……
尹觉铃从来不让他碰, 躲他如洪水猛兽, 原来却是在这上赶着献身。
“我真是小瞧你们了。”
尹惠舟脸色煞白, 倏然反应过来, 将尹觉铃推开了。
“二师兄,你误会我了。我跟觉玲不是你想的那样!”
尹或月神情全然不信,嘴角弧度越发冷戾,召出地火。
“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什么样,双修的关系吗?”
话落,不容尹惠舟再狡辩, 手中长剑携着滔天杀意刺了过去。
尹惠舟瞳孔一缩,匆忙召出昼日,与其交起了手。
两人在这旷野上打了起来。
凌厉剑意破空, 层层荡开去。周围草木不能幸免, 草叶翻飞狂舞不止。
二人情绪皆激荡不止, 出手不似往日比试那般点到即止, 打得分外激烈, 仿若生死仇敌。
以往荆门山宗同辈弟子比试中, 尹或月向来都是魁首, 屡战屡胜。
这次仍是。
许久,尹惠舟吐出一口血, 手扶着剑,跪倒在地。
尹或月持剑立于地,虽神情矜傲,身上却也已负伤多处,看上去分外狼狈。
待呼吸平稳后,他缓缓走近。看着垂首喘息的尹惠舟,冷嗤一声,而后蓦然抬脚,狠狠一脚踹在肩上,将人踹倒在地。
紧接着在尹惠舟想要起身时,又是一脚踩住他锁骨,脚尖转动,碾得脚下骨骼咔咔作响。
尹惠舟额角青筋暴突,神情扭曲,仰头又吐出了一口血。
“管渡,你不是最爱耍小聪明吗?”
尹或月语气满是嘲弄,“待回到荆门山宗,尹觉铃知道了真相,到时,你猜他会怎么想你?”
尹惠舟挣扎的动作一顿。
尹或月移开脚,发自真心地笑出了声。
被尹觉铃欺骗时,他非常地愤怒以及不敢置信,撞破尹觉铃和尹惠舟的苟且,更是怒火烧心。
但后来他却感到一丝庆幸。
幸好,幸好那不是真正的尹觉铃。
只有这一点庆幸,以及对尹惠舟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嘲弄,才能冲淡他被欺骗的愤怒。
尹或月怀着这样复杂的心情,抓起瑟缩在一旁的尹觉铃,一步步走回了破庙中。
还好……
一切都应该来得及。
——
夜晚,西于国皇宫。
施易安端着自己亲手做的月团,在房门外徘徊一阵,终于还是垂首走了进去。
今日是中秋,阐勒塞派人给她送了许多种月团,都是天启国那边的口味。
她过意不去,只得亲手做些月团送来给他。
房门大开着,刚一跨进门槛,迎面便扑来一阵暖意。
明明是冷月寒夜,屋内却火光曜壁,热得让人浑身生汗。
面前一道高大健壮的人影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有力,布满汗水,正背对着她,手中举着铁锤,一下一下在烧的烫红的长剑上敲着。
这里阐勒塞自己的锻造室,闲暇之事常来此处锻造兵器。
施易安进来的脚步声极轻,阐勒塞本以为是内侍,没有理会。
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人离开,不禁扭头向后看去,便见施易安端着一团月团静静站在那儿,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
阐勒塞没想到她会主动来找自己,不禁一愣。
见她一直端着月团,怕她手酸,连忙停下手中之事,走上前想要接过。
刚走没几步,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上身赤|裸的模样,停下脚步,转身走到屏风后,用布巾擦去身上汗水,穿戴齐整后,才又重新走出来,郑重将那盘月团接过。
施易安这才重新抬起头,脸上不知因为屋中热气还是别的,红晕一片。
面前人虽已穿好衣裳,但仍散发着某些特有的粗犷气息,令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自她嫁来西于国后,面前人一直都对她相敬如宾,体贴有加,极为有礼,从没强迫她做过任何事。
甚至连新婚之夜应行的周公之礼,见她害怕抗拒,他也没强迫过她。
虽是睡在同一间房,他却一直睡在榻上,没因分房而让她被宫里人说过闲话。
所做种种,施易安终于知他当日在大殿上所发的誓并非一时兴起。
“多谢。”
刻意放柔的低沉声音自头顶响起,施易安脸上更红,嗫嚅道:“也多谢你送我的月团。”
阐勒塞低头,腼腆一笑。
两人一时无言。
有气息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让施易安心跳加快的同时又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安心宁静。
察觉到这一点后,她心中不禁一慌,眼睫微颤,道:“我先走了。”
闻言,阐勒塞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不舍,双唇嗫嚅,似乎想说什么,但却只能看着她向外走去。
在那道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口时,梗在喉咙的话终于脱口而出。
“长公主,月团合你的胃口吗?”
施易安脚步顿住。
她没有回头,只微微颔首,轻轻应了一声。
月团的味道和她在宫里吃的很像。
他有心了。
看着施易安的背影离去后,阐勒塞垂眸,拿起手中尚还温热的月团,放入口中。
咬一口,与他们西于国厚重刺激的味道不同,清甜回甘的滋味在口中荡开,便如其人给他的感觉一样。
清雅平和如清泉,只见了一眼,便轻柔地在心间叮咚作响,再也无法忘怀。
阐勒塞又吃了两个月团,又看向空荡荡的门口。犹疑须臾,没再继续管方才未完的锻剑之事,端着月团离开这热气腾腾的屋子。
将月团仔细放在桌上,他沐浴熏香后,便径自去了佛堂处。
这种时候,施易安都会在那念经祈福。
跨入佛堂门槛,一股檀香味在周围萦绕,令人闻之心神宁静。
施易安正跪在蒲团上,瘦弱脊背挺直,纤纤素手合什,闭眸虔心低念着什么。
阐勒塞静静在她旁边的蒲团跪下,学她的样子闭眸双手合什。
施易安将经文念完后,缓缓睁开了眼,扭头看向了身边人。
阐勒塞似有所感,亦睁开了眼,扭头与她对视。
目光交汇,柔和平静。
“今日是中秋,我来陪你。”
闻言,施易安一愣,清眸微微睁大。
而后脸上漾出轻浅的笑意,宛如微风拂过清澈的水面。
一缕青烟缓缓飘散到两人之间,随后被呼吸吹散去
阐勒塞看着她的笑容,一怔,而后脸上亦泛起了笑意。
终于鼓起勇气问道:“你祈福的人中,也会有我吗?”
施易安垂下眸,一向在佛堂中沉静的心泛起了波澜。
“你是我的夫君……我自然也会为你祈福。”
双拳在身侧悄悄握紧,阐勒塞笑容加深,强忍住抱住她的冲动。
“如此,我便心满意足了。”
他知道她有心上人,还知道她的心上人便是那日离开天启国皇城时,面覆银质面具、赠送短刀的年轻男子。
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自然能意识到她在面对那个男子时有多么地拘谨不自然。
就算她忘不了那个男子,整日都念着他,都无所谓。
只要她开始愿意接受他,对他敞开心扉,就足够了。
他就心满意足了……
——
曲河在山洞中闭关不知多少日,出来后,他便御剑向天启国皇城飞去。
此时正值暮色,天边璀璨云霞灿烂。
橙红暖色映在他脸上,那总是隐隐萦绕在脸上的阴郁黯然之色尽数退去,嘴角勾起一抹怡然的浅笑。
从不见天日的山洞中出来后,那令他痛苦迷离的月夜恍若隔世。
他现在心情无比平静,不愿再去想任何事。
只是缓缓御剑飞着,欣赏着变幻绚烂、有些凄凉的晚霞。
待晚霞消散,暗色隐隐袭来,他才加快了御剑速度。
皇宫上空不便御剑,他便在皇宫外的一隐蔽处捏诀使了一个传送法阵,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中昏暗,各样陈设轮廓模糊,唯有从窗扉处透出几抹微光。
曲河换了身衣裳,正要出门去找施明言,忽然瞥见桌上似乎放着什么。
走近一看,那是一盘月团。
中秋之夜早已过去许久,内侍却没有及时把它收走。月团已然变得干硬,失了色泽,落了厚厚一层灰。
曲河伸手轻轻在桌子上一抹,指腹亦是厚厚一层灰。
他眉头轻皱,凝神细听,忽然发现今日格外的安静。
几乎听不到宫人行走的脚步声。
实在有些不寻常。
曲河心中微微生疑,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径自往施明言的房间走去,离得近了,才听到那匆忙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迎面一个内侍端着一盆水匆匆走来,不经意抬头看到曲河,手一抖,手中水盆险些洒落。
“曲修士!”
那内侍神情甚是激动,仿佛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曲修士,你快去看看四皇子殿下吧!”
曲河心中一紧,声音拔高,问道:“明言怎么了?!”
内侍双唇开合一阵,不知该从何说,最后只是道:“四皇子殿下一直在等您!”
曲河不再多问,大迈步继续朝施明言居处走去。
待进了屋,才发现大多数内侍都在齐齐跪着,气氛死寂而压抑。
一股浓重的药味袭来,曲河一眼便看到了那躺在床上的身影,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跪着的众内侍只感觉有一阵风自面前刮过,下一瞬便看到曲河的身影已是到了床边。
曲河不敢置信地看着床上面容苍白,形销骨立之人,瞳孔骤缩。
他只是离开这么几天,明言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明言……”
曲河声音发颤,轻声唤他。
施明言双眸紧闭,没有反应。
曲河又唤了一声,才看到那眼睫轻颤。
施明言迟缓地睁开了眼睛。
第39章 寒夜
昔日那开朗微笑的少年模样犹在眼前, 无论如何也不能与面前灰败毫无生气的面容重叠。
施明言眼眸微转,缓缓看向来人,带着几分茫然。
曲河好似突然被人从睡梦中唤醒, 回过神来, 双手发颤地连忙拿出了储物囊, 将师叔给的丹药拿了出来, 全都喂给了施明言。
用灵力将丹药化开, 助其咽了下去。
服下丹药, 施明言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 眸中也多了几分清醒。
“曲大哥……”
施明言苍白双唇翕动,声音干涩,气若游丝,勉强将目光聚集在曲河神情破碎的脸上。
“没用的……”
他头微动,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我已经服过……”你给我的丹药……
曲河愣住,眼前一阵发黑。
良久,双眼才能重新视物。
“明言……”曲河喉咙发紧, 声音沙哑,“是谁……”
施明言缓缓抬起了苍白枯瘦的手,曲河连忙双手握住。
“我输了……”
话出, 施明言双唇发颤, 喉间发出了一声悲怆的呜咽。
黯然的双眸溢上水雾, 凝聚的泪水自眼角缓缓滑落, 打湿了鬓发。
见此, 曲河一怔, 泪水倏然滚落。
屋内跪着的一干内侍默默退了出去, 合上了房门。
“我输了……”
施明言咬紧牙,语气里满是不甘和痛苦, 被泪水浸湿的双眸满是恨意,被曲河握住的手也蜷曲着用力。
曲河喉咙好似被堵住,说不出话来,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个……毒妇……”
“那个……蠢货……”
“凭什么……”
曲河听到他的话,神情一僵。
脑中闪过一道绯红身影,仿佛一道闪电劈入脑海中,使他浑身发冷。
是翟皇后和施明华害死明言的!
施明言怔怔看着帷幔,口中一字一顿吐出,他毕生所听到的、所知晓的所有恶毒之言,咒骂着翟皇后和施明华。
凄然恨极,不复往日温润有礼少年,痛陈其杀母投毒,远嫁长姐之龌龊事,百般诅|咒,诅|咒二人不得好死,死后入地狱受苦,受尽折磨不得轮回。
他不停骂着,每一个字都渗满怨毒之意。曲河握着他的手,只是静静听着。
良久,施明言骂累了,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最终归于寂静。
泪水干涸在脸上,复又被打湿。
“曲大哥,我想阿姐了……”
“好……”
曲河眼眶发红,低低应了一声,松开手。
他小心翼翼将瘦弱的施明言打横抱起,走出房间。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召出邪却,御剑离开了皇宫,直往西去。
剑气呼啸,追着沉没的炎光。
冷风迎面袭来,曲河长发狂舞,衣衫猎猎。他分出灵力护住施明言,看着最后一丝天光消散,天穹被寒凉夜色所取代。
路遥无际,前方一片暗色,不知何时才能抵达。
施明言睁开眼,看着一片昏暗中曲河那模糊的轮廓,双唇开合,似乎说了什么。
那微弱声音在风中破碎,曲河没有听清,抓住了他的手腕,缓缓往其中输送灵力。
察觉到施明言体内破损的颈脉,曲河一怔,瞳孔蓦地收缩。
他抿紧了唇,倏然催动邪却加快了速度。
不知行了多久,曲河脸上已是没了知觉。
他终于察觉到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
那灵力来源于他送给施易安的短刀。
顺着那丝灵力,他垂眸看去,透过缭绕的流云,看到了下方星点灯火。
操控邪却俯冲而下,曲河悄悄来到西于国灯火辉煌的殿宇前,而后收起了邪却。
凝神细听,安抚人心的低吟诵经声隐隐传来。
正是施易安那温和轻柔的声音。
曲河抱着施明言,一步一步循声走过去,来到那隐隐透出灯火的房门前。
抬手欲敲门,然而想到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虚弱的施明言,犹豫着,手指缓缓蜷缩,终究没能叩响门扉。
曲河轻轻将施明言放下了。
转身正要离开,衣袖忽然一紧。
曲河一愣,回首看去,灯火辉映下,施明言脸色愈发苍白,乌黑的双眸中满是乞求之色。
曲河神色黯然,轻轻掰开他抓着自己衣袖的手指,头也不回地翩然离去,身影逐渐消弭在夜色中。
施易安睁开了眼睛。
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眉头微蹙,露出几分担忧的神情。
不知怎的,今日一整日都心绪不宁,无法静下心来。
施易安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去除杂念,复又合上双眸,低声念诵起来。
“神佛在上,信女施易安虔心诚祈,愿明言、曲大哥……夫君他们平安顺遂、长乐无虞……”
灯中烛火倏然一闪。
有夜风吹进了屋中。
忽有一道熟悉的渺茫的声音随夜风而来。
“施姑娘……”
施易安猝然睁开了眼,瞳孔骤缩。
凝神细听去,四下寂然,唯有烛火燃烧的细微的哔剥声。
仿佛刚才那一声呼唤只是她的错觉。
然而她还是站起身,衣裙发出窸窣声,朝门口走去,打开了房门……
“明言——”
悲恸的呼喊声刺入夜幕,分外凄凉。
立于不远处屋顶的曲河衣衫猎猎,看着那颓然瘫坐在地的瘦弱身影,眸中再次涌出了泪水。
周围吵嚷起来,众内侍护卫纷纷执灯涌来。
曲河看到落泪的施易安被最先赶来的高大男子拥入了怀中,有了依靠。终于放下心,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再次御剑离开。
孤影投寒夜,流云在身边纷纷后退,曲河眸中流泪,心逐渐冷了下来。
——
“太子殿下……”
莫公公躬着身,小心翼翼觑着那座上之人,额头冷汗直冒,温声道:“宫里不允穿白衣的。”
座上之人神情淡然,恍若未闻。
少顷,只是道:“你退下吧。”
声音语调平淡,并没有起伏。
莫公公却感到一身冷寒,不敢再劝,躬身默默退出房间,关上了房门。
房内一片寂然。施明华静坐着,一动不动,仿若一具没了灵魂的空壳。
直到察觉到一丝熟悉的灵力自远而近,冲他而来时,施明华眼睫一颤,才有了反应。
他不再似以往那般着艳丽绯衣,而是一身如雪素衣,衬的人如皎月一般清冷。
广袖轻挥,一把素琴无端出现在他膝上,修长指尖轻拨,发出几道悠长古朴的弦响。
缭乱的心绪似乎平静了几分,他抬起双手,合上双眸,缓缓弹起了清心曲。
弹至一半,那气势汹汹的灵力已来至门前。
施明华指尖一顿,须臾间,弹错了一个音调。
门扇忽然被一阵强风猛力推开,撞到两边墙上发出哐啷巨响。
一道提剑身影自夜色中走来,携风缓缓走进了屋内。
施明华缓缓睁开双眸,若无其事地继续拨动着琴弦。
琴声平缓,在屋中缓缓缭绕,安抚人心。
曲河双眸发红,冷冷挥剑指向面前人。
他听出,这曲子是荆门山宗的小祝清心曲,为稳定心神,清除杂念之用。一般常由宗门长老为他们弹奏。
现在却是面前人在弹。
曲河喉结微动,一腔愤怒怨恨齐齐涌了上来。他等不及这首曲子终了,剑尖直往那心口刺去。
不出意料的,刺了个空。
施明华身影倏然消散,化作万点星光。星光散至曲河身后,又结聚成形。
“你要杀我吗?”
曲河抿紧了唇,并不回答,扭身执剑向后刺去。
施明华的身影再次消散。
那缥缈淡然的声音自风中传来,“如果你能抓住我,那我便允许你杀我。”
声音最终在屋外消散。
曲河咬紧了牙,循着那点点星光,追了出去。
偌大皇宫寂静,宫灯昏沉,见不到丝毫人影。
喘息声和心跳声在耳边回荡,曲河一路追寻,终于看到了那一袭雪色身影。
施明华站在高悬的飞廊之上,因月华的照耀,雪衣隐隐泛着冷光,更衬的人仿若要羽化飞升的谪仙。
他眼眸低垂看来,看着底下那因为过度消耗灵力,而喘息不定的人,唇角在暗色中轻轻一勾。
而后身子一歪,猝然自飞廊之上坠落。
雪色衣袂翻飞,仿若破碎无力的白蝶。
便如那次自蛇妖之口坠落,又如许久之前故意翻过飞廊栏杆跌下。
无论如何,全都被同一个人接住了。
这次仍是。
曲河想也不想,纵身疾掠而起,将那雪色身影接住。落地时,将其压在了身|下。
还未完全压制住,身|下人忽然用力,天地颠倒,曲河眼前一花,便被压在了地上。
浑身已然筋疲力竭,只凭着一腔愤怒和怨恨牵引着。他不甘受其压制,腰间用力又将人压在了身|下。
然而转瞬,施明华再次用力,两人又调换了位置。
曲河又使力居其上……
如此反复着,两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施明华的一身雪衣被弄脏,染上尘土、粘上枯叶。他呼吸微乱,乌发黏在侧脸,神情还是一向淡然,定定看着曲河大口喘息的脸,最终放弃了挣扎,静静地躺在地上,受制于曲河的身|下。
曲河直起身,双腿跨坐在施明华的腰侧,提起了剑,闪着寒光的剑尖对准了身下人的心口。
一双手倏然紧握住了他的腰胯两侧,曲河一愣。
一片昏暗中,他隐约看到施明言的唇瓣开合了几下。
没有声音,他也没有看清。
那说的是……
——抓到你了。
第40章 回宗
浓墨般的夜色, 昏暗的飞廊之下,唯有清浅的月光隐隐照亮些许轮廓。
一阵寒风吹来,吹去几分狂乱的热意。
曲河乌发微微拂动, 心中冷静了几分。
剑尖并未刺下去, 他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看着身下人, 哑声质问。
“为什么要杀明言?”
“你为什么要杀明言?”
“我求你不要对他动手, 你为什么还是要害他?!”
说完, 曲河感到紧握自己腰胯的双手猝然收紧了。
施明华神情淡然, 喉结微动,涩声道:“凡事因果,我不可插手。”
“你胡说!”
曲河微微俯身,“明言中的毒根本就不是凡间的毒!”
施明言十分警觉,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异样后,他很快便意识到自己中了毒,当即便将曲河送给他的丹药服用了。
然而丹药只是吊住了他的命, 却没能阻止丹药损毁他的身体。
曲河查探过他的筋脉,损坏严重,十分不寻常。
人间的毒药怎能抵得过灵草炼制的丹药。
除非是中了同样由修士炼制的毒药。
曲河咬牙,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施明华眸色深深, 久久看着他, 轻声低喃:“我无话可说。”
剑尖落下, 刺入心口。
鲜血丝丝蔓延出来, 在雪衣上染出一朵悲艳凄凉的花。
施明华眉头轻皱, 似是痛极, 身子一震,双手猝然用力往下按。
曲河结结实实地坐在了他的身上。
曲河没注意到自己姿势的变化, 他双眸发红,握着邪却的手微微发颤,仍是在固执问道:“为什么?”
他终究还是没有下杀手,剑尖没有刺入心脏,为施明华留了一丝生机。
曲河身子僵硬,紧紧握着剑,感受着那自剑身传来的心脏跳动。
鲜血不断涌出,几乎将施明华整个胸口处的雪白衣衫都染红。
听到曲河的询问,他脸上露出一丝茫然,低喃道:“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声音很低,低到仿佛要随风散去。
曲河紧紧闭上眼,持剑的手越握越紧,用力到指节泛白,筋骨绷起。
许久,他重重吐出一口气,缓缓睁开眼,将邪却一点点拔了出来。
好似被抽光了所有力气,曲河垂下肩,身子陡然一松往下沉去,浑身被无力感侵袭。
施明华却倏然眉头轻皱,喉间溢出一声愉悦又痛苦的低吟。
曲河一愣,而后猛地意识到自己与施明华现在是什么样的姿态,自己身下又是何等的异样!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施明华,心中再次蹿起滔天怒火。
想也不想,直起身抬起手,猛地一巴掌扇去。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夜晚中极响,那张昳丽的脸被扇得偏向了一旁。
曲河再次举起邪却,冷着脸狠狠刺下。
呼啸剑风袭来,满是杀气。
一道沉闷声响起,邪却三分之一的剑身都扎进了施明华颈边的泥土中,锋利剑刃削断了铺散开来的一小片墨发。
异样的灼热似乎还黏连在后腰下方,曲河下颌紧绷,胸口剧烈起伏,愤怒充盈全身,令他全身发颤,又恢复了力气。
愤怒中,他却又隐约多了几丝茫然。
他好像有些分不清了……
面前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施明华?
身下人一动不动,连神情都未有一丝变化,宛如一具空壳。
扶着剑柄,曲河站起身。他拔出邪却,一步步,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少顷,身后响起声音,随风送到他的耳边。
“你还会回来吗?”
曲河没有回答,连步伐都未停顿一下,就那样直直地朝前走去。
施明华仍居躺在地上,目光直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眸光如水中破碎的月亮。
一滴泪悄然滑落,洇湿颊边泥土。
他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曲河离开了皇宫,离开了皇城。
灵力消耗得一丝不剩,他只能一步步走着,走在荒凉无人的原野上,越走越慢。
伴随他的,只有黑黢黢的草木单调的影子,以及风吹过时发出的窸窣声。
月光似乎越来越黯淡,前方路途遥远,一片黑暗,望不到尽头。
曲河走着走着,忍不住心想,他有没有走对方向?
然而下一瞬,他又在想,他要去往何处呢?
寒风阵阵吹来,寂寥的连一丝丝虫鸣都没有。曲河以剑撑地,缓缓停了下来,脸上一片茫然。
寒冷一点点渗透进肌肤,他缩起身子,抓紧了衣襟,慢慢蹲下身,神情一片无助。
他还有何处可去?
“砰——”
一道遥远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这里的凄冷单调。
曲河缓缓扭头看去,看到在那遥远的皇宫上空,小小的焰火正绚烂绽放。
“砰砰砰——”
无数焰火升上夜空绽放,五颜六色,自成一片绚烂天光。
一个黯然下去,一个便迅速亮起,不停响着,不断绽放着,仿佛要将皇城内焰火都燃尽,永不止歇。
曲河痴痴看着那片盛大的焰火——那唯一的温暖光芒所在处,仿佛要将过去那些年未能看到的焰火,一次看个够。
他看了许久,焰火亦绽放了许久,在夜空划过斑斓绚丽的轨迹。仿佛一直在告诉他,回来吧,它永远也不会消失,这里是并不孤寂的热闹人间处。
曲河收回目光,黯然垂下眸,缓缓站起身,转头继续一步一步向前方的寂寥原野走去。
焰火在他身后的夜空持续绽放,“砰砰”的绽放声遥遥传来。
曲河再没回过一次头。
寒风吹过,草木轻摇。
他忽然浑身都泛起了鸡皮疙瘩。
警觉让他意识到不对时,为时已晚,刚握紧邪却,颈间忽然一麻。
曲河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落在了一个怀抱中。
——
次日天色微明,宫人还未来得及讨论昨夜为什么睡得那样沉,以及为什么焰火声响了一夜时,便听闻,太子施明华穿着染血的白衣,昏倒在御花园里,周围全是放剩的焰火。
此事一出,宫里所有人震惊愕然,而后识趣地自发沉默,不再谈论此事。
唯有宫外人,茶余饭后热切地调笑议论,那几乎放了一夜的焰火,究竟是哪家痴情贵公子在讨心上人的欢心,却嚷的他们一夜无法安眠。
荆门山宗,九回峰。
葛木榆自打坐中睁开眼,缓缓走出屋子,仰头往微明的天空看去。
待见到一道极为纯粹的灵力流光径自投往玉瑶峰时,勾起了唇角。
他指尖凝聚灵力,快速地写下几个字。
“觉玲师侄,凶手之事已有眉目,速回宗门。”.
眼前是一片昏暗。
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的昏暗,总是有寒风袭来。
曲河一步步迎风走着,心中无比凄凉寂寞。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有了光芒。
——那是一朵绚烂绽放的焰火。
他想朝那焰火奔去,双腿却沉重无比。
曲河缓缓抬起胳膊,向那焰火伸出手。
却是一阵酸麻袭来。
“嗯呃……”
曲河皱了皱眉,喉中溢出呻|吟,缓缓睁开了眼。
他两边胳膊都麻了。
“觉玲!”
还未看清眼前事物,一道人影便扑了过来,语气里满是焦急关怀。
曲河思绪尚不清醒,眸光缓缓凝聚,落在了那张脸上。
俊美矜骄,一张脸生来便带三分傲。
——是尹或月!
他怎么在这?!
曲河瞳孔一缩,身子猛地弹了起来,便要与他拉开距离。
他双手撑着向床内缩去,然而刚一使力,不知牵扯到何处,肩膀胳膊瞬间痛麻无力,身子向后倒去。
下一瞬,他的肩膀被尹或月扶住了。
“觉玲……”
那双手坚稳有力,曲河却如被火燎,猛地挣开他的手,连滚带爬地跳下了床,退到了门边。
心念微动,随即一道剑光划过,邪却飞到了他的手中。
手中紧握那冰凉的剑柄,曲河才感到心中踏实了些。
见尹或月要朝他走来,他长剑直指对方,一脸防备,声音沙哑地问道,“你怎么在这?”
尹或月看着他这副冷漠疏远的模样,脸上飞快闪过一抹受伤的神色。关怀之色渐渐退去,恢复成一片平静。
“大师兄,这里是荆门山宗,你自己的屋子里。”
荆门山宗?!
曲河愣住,目光迅速在房中逡巡了一圈。
的确有几分熟悉,但更多的,却是陌生。
屋中多了许多东西,让这个原本空荡的屋子显得拥挤了几分。原来俭朴的旧卧床,旧柜子,旧木桌全都焕然一新,雕琢精致。
连帷帐都换成了桃红纱帐,格外显眼醒目。
若不是尹或月亲口告诉他,这是他的屋子,恐怕无论如何他都认不出来。
开门向院中看去,熟悉的蓝雾树高大挺拔,立于原地。
曲河看着那花叶尽落的光秃枝干,紧绷的身形一松,脸上露出几分怀念感慨之色。
他真的回荆门山宗了。
曲河心绪复杂,还没来得及感慨。忽然想到什么,忙抬手摸了摸脸。
果然,面具已经不见了。
他缓缓放下手,转过身,眸光更冷地看着尹或月。
“我既然已醒,你可以把我送往师伯那处决了。”
尹或月一愣,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觉玲……大师兄,你灵力耗尽,如今体质虚弱,还是多休息一会儿吧。”
曲河不理会他罕见的关心之语,语气仍旧尖锐,“你把我抓回来,难道不是要把我这个妖物处决吗?”
“我当然不——”
尹或月忽然顿住,看着曲河,眸光聚集在了那蔓延半张脸的繁复血色莲纹上。
曲河侧过了脸。
尹或月激动的情绪散去,垂下了眼眸。
他伸手,自怀中拿出一样物什,递给了曲河。
正是曲河的那银质面具。
尹或月放低声音,“我不是故意要拿下来的,只是想看看你脸上那奇怪的纹样是怎么回事。”
曲河神情一滞。
少顷,他缓缓伸手,接过面具,戴在了脸上。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言。
曲河受不了这怪异的气氛,转身离开了屋子。
方步入院中,一道声音便自院门处传来。
“觉玲——”
作者有话说:
师尊要登大号了
小剧场:
无辜百姓们(用枕头捂紧耳朵):“到底是谁这么没有公德心,放焰火放个没完了!”
师尊(迎风不觉落泪,默默挥动着手中仙女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