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第二天一早, 兰斯按照惯例进宫述职。
说来好笑,他堂堂一个帝国皇子,却几乎从不沾手帝国的政事, 或许也可以说,是没有机会沾手这些事。
这还是兰斯第一次以这个名义进宫,说实话, 还挺新鲜的。
但无论如何, 见到虫皇对兰斯而言, 并不是什么能令他心情愉悦的事。即使他借着势头狠狠削了一把中央军, 减小其对地方和边境的影响,但也不能抵消这件事的最终受益者,有虫皇一份这个事实。
这本该是早就定下的行程, 但当兰斯到了皇宫之后,却被一路领着到了议事殿隔壁的偏殿当中, 而后许久没有任何消息——仿佛被遗忘了一样。
“怎么, 还要等?”兰斯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看着面前不住冒汗的皇家执事——正是当日他回到首都星时,前去星港迎接他的那一位。
后来被虫皇指派给他,又被他找到错处给打发回了皇宫。
按理来说,有着这样的渊源在, 皇宫的总管无论如何都不该指派这一位前来接待才对。
兰斯眸中一丝光亮闪过, 只是不知道, 今日又是谁安排这位到了他的眼前添堵。
这么张扬又愚蠢,还是在皇宫之内, 除了洛林,兰斯想不出第二个会用这样方法给他下马威的虫族——
将兰斯带到偏殿,没有侍者没有端上茶水饮食, 只安排了一个有旧怨的执事杵在哪儿膈应他,又暗自更换通报顺序,让别的虫族先进了主殿……
是,这些事看起来是挺恶心的,可有什么用呢?兰斯略带怜悯地想到,这么多年了,洛林还是这一套。
对于曾经被困在皇宫这一隅之地的兰斯而言,这一套或许是管用的,但现在,被困在皇宫里面的,究竟是谁呢?
兰斯昨日回来的消息并未隐瞒,他第二天会进宫述职,也是众所周知的事。谁不知道,这一次虫皇陛下之所以这样做,就是为了给洛林收拾烂摊子。
否则兰斯作为地位仅次于皇太子的皇子,这么多年都没能直接接触到中心的权利,怎么这一次就来的这么轻易呢?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同时,双方真正的筹码都还被彼此紧紧握在手中——
虫皇的底气是中央星域的军权,而兰斯的底气,却在边境。
总体而言,兰斯逊色了不止一筹,若非边境事态还未完全平息,这就不会是一场交易,而只是单方面的利用罢了。
结果事情还未收尾,洛林就来了这么一出……
兰斯勾起唇角,这位执事跟洛林的愚蠢程度也是不遑多让。这么明显的靶子,也上赶着当,真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兰斯沉默得太久了,原本忐忑不安的执事以为兰斯并察觉背后的原因。他悄悄松了一口气,一边用手帕擦去额头上的汗珠,一边装作不经意地抬眼,朝这尊杀神偷偷看过去。
看清楚兰斯的表情之后,执事愣了一下,这是……在笑?
兰斯并未再给执事一个眼神,只是支着下巴,自言自语道,“让我猜猜,刚刚是谁进去了?”
执事刚擦去的汗珠唰的一下又冒了出来,这一次,他甚至不敢再抬手去擦。
“啊——”兰斯拖着长音,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该不会,是约克院长吧。” 明明说着猜测的话,可他的语气却像是已经笃定一般。
B级雌虫约克,帝国最出色的机甲设计大师之一,现任帝国研究院机甲分院院长一职。除此之外,他还有另一个身份——那个失踪雄虫希尔维斯的老师。
兰斯话音刚落,执事就脸色一白,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如果兰斯连这个都一清二楚,那么别的,三殿下要做的那些事情,他会知道吗?
兰斯起身舒展了一下身躯,不再理会这个被自己一句话就诈了个底掉的蠢蛋执事,自顾自地朝着主殿走去。
虫皇顺着那些虫族的话,将兰斯派了出去,自然不只是因为他合适。
——也是为了远远支开他,处理一些不宜让他清楚的事。
这几天,想必首都星也热闹得很。他倒是不知道,区区一个半路出家的贵族雄虫,也能把这谭深水搅成这样。
有趣。
如果不是闻朝的突然出手,兰斯根本不会将注意力放在希尔维斯身上,更不会顺藤摸瓜地查到,那些事。
一个中央学院的在读学生,为何会在帝国一级保密研究项目的主要研发者名单里面?其他有着高级职称的院士专家都死绝了吗?
与此同时,主殿之内,约克院长斩钉截铁地给事情下了定论——
“依照项目现在的进展来说,在没有希尔维斯的情况下,这项研究根本不可能再进行下去!”
这是机甲研究院最前沿的项目,只要研究成功,虫族的机甲水平就可一跃至整个星际的最顶层。为此,帝国倾斜了大部分人才和稀有金属等相关资源。
其中,最关键的机甲控制核心,则是由希尔维斯一手推进的。
虫皇脸色阴沉,当初他只是看在约克的面子上,对希尔维斯的镀金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曾想,约克却是瞒着所有虫族,将如此重要的项目交给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
希尔维斯甚至没有注射用于保密的针剂,就带着如此重要的帝国绝密,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果是意外,那么希尔维斯越早被找回越好,如果不是意外……
“陛下,无论这是不是一场叛逃,希尔维斯都必须要生见人死见尸啊!”约克最后这一句,让虫皇下定了决心。
当兰斯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主殿前时,正巧撞见了约克院长从里面出来。
按照年龄来说,约克只比兰斯他雌父小几岁,算是长辈,但按照职位来说,双方属于不同的体系,兰斯这个边境军总指挥跟帝国研究院院长算是平级,也就是比分院长高上半级,再加上皇室的身份。
约克身形微顿,慢吞吞地朝着弯了弯腰,“二殿下。”
兰斯敷衍地点了点头,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未做丝毫停留。
看着一身军装走来的兰斯,虫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兰斯此次的所作所为,虽然给皇室尤其是洛林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样做,着实是给了一直试图遏制皇室权利,并妄想染指中央军的议会狠狠一击。
相比之下,洛林简直还像个任性的孩子。
虫皇头一次为此感到惋惜,他想,如果洛林也能想兰斯一样这么果决就好了。
但也只是持续了片刻的想法而已。
在兰斯几句话交代完工作,毫不留恋地抬脚就要走的时候,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忽的抬头,冲着虫皇勾了下唇角,轻声说了句什么。
虫皇先是一愣,而后勃然大怒,直接拍着桌子就让兰斯滚出去。
兰斯冷冷一笑,目光在主殿侧后方的某处停留了两秒,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视虫皇无意间释放出的精神力威压于无物。
——就算是虫皇,也只是A级的精神力而已,能够影响到同为A级的洛林,却无法威胁S级的兰斯。
藏在侧边书架后的洛林脸色隐隐有些发白。他一手捂着胸口,缓缓调节着自己的呼吸,忍不住又想起刚刚兰斯说的话——
“这么多年了,首都星的跃迁网,还是这么不堪一击啊。”
他果然知道,洛林在心中喃喃道。
几年前,洛林擅自使用机甲跃迁功能,让近在咫尺的兰斯丢了半条命,几年后,希尔维斯盗取洛林的跃迁权限,用以掩盖自己的罪行。
今日,兰斯可以任由虫皇用这件事撕开中央军勾结地方的绳索,那么明日,他就可以借由这件事,向洛林发难。
那句话不是兰斯故意用来气虫皇的——那是说给洛林听的。
姑且算是对刚刚洛林那些恶心动作的小小回应吧。
意思是,小心点,别惹我。
洛林打了一个冷颤,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脸色又是一变——简直可以用惊慌失措来形容。
糟了,这个时候,他派去塞尔温那边的雌虫,怕是已经……
同一时刻,闻朝面不改色地接过雌虫手上递过来的记录着文件的光板,并以惊人的反应速度,避过了那因为解释文件内容而即将触碰到的手指。
被誉为中央军最美军雌的某雌虫微微一愣,缓缓低下了头。
他双颊微红,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羞涩笑意,以精确计算过的角度,展示着自己洁白修长的脖颈与姣好的面容。
这样的情景,放在任何一只虫族的眼中,都是极具有吸引力而难以抗拒的一幕,雌虫相信,这位塞尔温阁下也不会是例外。
毕竟在整个虫族帝国,他的受欢迎程度,也不过仅次于洛林殿下而已。
论美貌,他和洛林不相上下,只不过家世上逊色不少,身为没落贵族的后代,他不得不靠着巴结三皇子,才能够得来如今这样顺风顺水的生活。
说实话,接到勾引兰斯未来雄主这个任务的时候,雌虫心中是一百个不愿意的。
曾经,他们家也是有复起的机会的,只可惜战争刚开始的时候站错了队,所有能叫得上名字的亲戚都被兰斯一窝端了。入狱的入狱,流放的流放。
雌虫没什么大志向,在这样的经历之后,就想靠着美貌挑一个能看对眼的雄虫,快快活活过一辈子。
所以当洛林用复仇的名义来挑唆他的时候,雌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位三殿下,怕不是脑子有问题。
上赶着找那位杀神的晦气,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哦对,那位杀神还是他亲雌兄……
当弟弟的暗地里找别的雌虫去勾引兄长的未来雄主?
就算雌虫同普罗大众一样,对凶残至极的兰斯殿下很是抵触,但此时他也不得不说上一句,有洛林殿下这样的弟弟,真的是,倒霉至极啊。
雌虫内心唏嘘着,面上却仍是一副含蓄温婉的白月光模样——
若是仔细看其中神态就会发现,这同洛林一贯在公众面前表现出来的形象,简直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洛林的作死之路……
第52章
这同样也不是雌虫自己愿意的, 而是洛林要求的。为此,他甚至让雌虫一边看着自己的录像一边对着镜子练 ,还亲自验收了成果。
“虽说只有几分神态上的相似, 但是足够用了。”洛林故作感慨。
雌虫:“……”
真当他没听说过兰斯和塞尔温订婚时的那场八卦啊?人家都说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了,还搁这儿装白月光呢?
但形势所迫,雌虫不得不含泪答应洛林的所有要求, 就像一个被甲方逼着承认这世界上有五彩斑斓的黑的设计师, 一样。
可……即使他模仿的再像, 闻朝却根本连看都不看一眼, 有什么用?
讲解了大半协议内容,却还是没能得到一个哪怕是对视机会的雌虫强行撑起笑容,心中却是泪流满面。
现在此刻当下, 雌虫以签署布朗·莫里斯事件对受害者的赔偿协议的名义,获得了面见闻朝的机会, 但他的主要目的却是……想办法引起塞尔温·费迪南德对他的兴趣。
“这是所有赔偿的总折合金额, 由于多项叠加的罪名还未审判完全,所以能够作为赔偿金的只有流动资金,如果等到下一次庭审结束,或许可以……”
闻朝点了点头,心想, 当初自己刚到达星港之时算的那一卦, 竟然到此刻才应验。
——此去有小人当道, 亦会有财运。
原来财运在这里。
闻朝并不在乎自己获取多少赔偿,于是直接忽视了雌虫口中的暗示。别苑当中兰斯的下属官员查验过条款, 确认无误之后,闻朝干脆利落地就签了字。
本来还想借着讨论赔偿金额多接触几次闻朝的雌虫:“……”
“当然,这些金额对费迪南德家族来说, 实在是不值得一提。”雌虫含泪恭维起来。
闻朝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莫里斯这两年做过的缺德事多了去了,受害者远不止闻朝一个,可由政府出面追着给赔偿的,却只有闻朝——而无论怎么看,他恰恰都是最不需要赔偿的那一个。
安抚人心罢了。
闻朝并没有什么舍己为人的打算,也没修佛家普度众生的道,但他是亲眼见过那些缠绕在莫里斯身上的罪孽的。
若要清算,就要算个清楚。如果到头来还是一笔糊涂账,那还不如不算。
既然天理昭昭,让小人落网,那么过往种种,总要说个明白才好。
“还是要见一面才行……”闻朝低声喃喃道。
雌虫一愣,连忙追问道:“什么?”甚至忘了掩饰自己的声音和话语。
反应过来之后,他轻轻咳了一声,唇角挂起微笑,“塞尔温阁下,不知您说的见一面,可是说要见那个罪雌布朗·莫里斯?”
闻言,坐在议事桌主位的闻朝终于抬起头,朝着自己左手边第一个位置上的雌虫看过去。
“嗯。”闻朝微微点了点头,算作是回应。
一直候在一旁的管家艾德文见着他们终于搭上了第一句话,顿时如临大敌。
精明如他,自然知道这只雌虫的身份,也更是清楚这样的相貌气质究竟对雄虫有着多大的杀伤力——但是看看洛林殿下在帝国之内居高不下的人气就知道了。
所以从一开始,艾德文就紧紧跟在闻朝的身边,以预防有任何意外发生。
眼看着议程就要结束了,闻朝的注意力却从没有放在这上面过,一副想赶紧结束的态度,艾德文本已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可就在这时,却偏偏让他们搭上了话!
“按理来说,他犯下了那样的罪行,是不配得到探视的,但……”雌虫有意买了个关子,语气故作为难。
他微微垂着眼眸,片刻复又抬起,小心翼翼地朝闻朝看过去,语气无奈又温柔,“但既然是塞尔温阁下您提出来的,尤金必然会尽力,不会让阁下失望。”
该死的布朗·莫里斯!都被收押了还不安生!他家殿下才刚刚同塞尔温阁下重归于好,眼看着心情刚好起来,这还没一天呢,就又出这种事情!艾德文在心中咆哮道。
塞尔温阁下失不失望的跟你有什么关系?这是我们殿下未来的雄主,轮得到你来管?
同一时刻,一句与他心中所想大差不差的话响起,语气当中充满了真实的疑惑,“我提出的?”然后声音顿了一下,恍然大悟。
“你说那句啊,那跟你没关系。”
艾德文心中的咆哮声暂停,眼睛不由得朝着出声的地方看过去——
闻朝表情平静无波,伸手端起桌子上的茶杯,慢悠悠品了一口。
“今日辛苦诸位跑这一趟了,至于旁的事情……有二殿下在,就不必劳烦了。”
自称为尤金的雌虫脸上的笑容一僵,眨巴了两下眼睛。
——这剧本,不太对吧?
话毕,尤金很快就带着属下离开了别苑,更准确的说,是在闻朝的示意之下,被面带笑容的艾德文一路“护送”出去的。
他们能进入别苑,本来就是看在了闻朝的面子上,理由足够充分罢了。既然闻朝都表示事情已经处理完了,他们自然不用替自家主人留客。
由于这一系列的动作足够迅速,待兰斯的飞船降落之时,尤金一行早已离开多时了。
兰斯刚刚在皇宫里出了一口气,此刻正是神清气爽的时候,待看见闻朝正在停泊口处等他时,更是眼角眉梢都带上了轻松的笑意。
他一边解着身上的披风,随手抛给侍者,一边大步朝着闻朝走过去。
兰斯想控制住向上勾的唇角,于是抬手摘下帽子,又用手耙梳了一下头发,最后只好微侧着脸,不去看闻朝。
他们自然而然地并排往前走着,身后的侍者侍卫都极有眼色地离得远远的。
直到走过花园,兰斯这才低声道:“我还以为,你又要去花房了。”
话刚说出来,兰斯就后悔了,因为这没经思考脱口而出的话,实在太他雌的像是在撒娇了。
他们才刚和好,这进入状态是不是太快了一点?
兰斯啊兰斯,你可要争点儿气啊,别跟昨天晚上似的,给点台阶你就下!
闻朝垂眸掩住了眼底那一丝笑意,低低嗯了一声,“问了管家,知道你该回来了。”言外之意,他是特意等在那里的。
为了等兰斯回家。
闻言,兰斯喉间轻轻滑动了一下。他克制住自己想要舔嘴唇的渴望,但喉间突如其来的干渴却是怎么都压抑不住。
为了不暴露自己此刻嗓音的沙哑,兰斯硬是忍到第一口水咽下之后,才再度开口说话。
小客厅的气氛轻松而愉悦,谁也没注意到,此刻敞开的小门外,艾德文的眉宇间难得地染上了一丝忧愁。
该怎么向他们家殿下汇报今日上午的那件事呢?依着殿下的性子,怕是场面不会小,尤其是那个军雌在走之前,还留下了那么一份文件……
唉,真是让人发愁。
还没等艾德文组织好措辞,闻朝却是先一步提起了上午有人来过的事。
他三言两语地将自己收下赔偿的事说出,末了,又提起了想要见布朗·莫里斯一面的事。
兰斯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见个罪犯而已,多大点事儿?
更何况那只是一个只敢在背地里用文字阴人的家伙,不会对闻朝的安全造成任何威胁。
午饭后,艾德文终于找到机会坦白一切。
书房当中,兰斯拿起那份被艾德文私自扣下来的文件晃了晃,嗤笑一声,“你觉得,我会因为这种事而生气?”
这是那份赔偿协议的纸质件,是按照正常流程留给签署协议的另一方的。
一份例行文件而已,本来是没什么的,可是……可是这份文件之上,却明显沾染上了属于雌虫的信息素——清甜的栀子香,正是雌虫尤金的信息素气味。
在科技高度发达的如今,雌虫与雄虫早就靠着每年注射的针剂实现了对信息素的完美控制。更何况尤金还是一名军雌,经过了严格的抗信息素干扰训练。
按理来说,除非是不可控的热潮期,否则一只军雌绝不会出现信息素泄露的情况——那么就只有一种解释,这份文件上的信息素气味,是尤金故意留下的。
在虫族,没有比信息素更具有私密性和性暗示意味的东西了。而将沾染了自己信息素气味的物品赠与其他虫族,这种行为在一般虫族看来,与求欢无异。
但这名叫尤金的军雌,却是光明正大地将沾染了自己信息素的文件交给艾德文,要他转交给塞尔温阁下。
“是我的疏忽,刚刚忘记了。”尤金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艾德文,他是故意把这个交到你手上的。”信息素的味道如此明显,艾德文不可能察觉不到。而身为二皇子兰斯的贴身管家,他不可能不顾兰斯的利益。
这样东西最终只会落在兰斯的手上。
咚咚,兰斯的指节轻叩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尤金·斯潘塞,我知道他,中央军难得的好苗子,当年……”兰斯眼中的遗憾一闪而过。
当年要不是斯潘塞家族的那些糟心事,尤金或许就不会进入中央军,而是边境军了。
那时正是战事最紧的时候,而等到兰斯缓过一口气,腾出手来料理这些事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当年他为此惋惜过,但也只是一闪而过的情绪而已。
哪怕是在他回到首都星后,偶尔听到尤金与从前大不相同的名声时,这样的情绪也只是从心头短暂略过,就不见踪影。
直到兰斯拿到这份沾有尤金信息素的文件的这一刻,一种更深的无力感方才涌上了他的心头。
——那是尤金·斯潘塞,是当年中央军校最优秀的毕业生,同年星际机甲大赛的冠军得主。
可曾经风光无限的天才雌虫,如今却身陷囹圄,身不由己。
连一句提醒,都要做得如此隐晦。
“你是说,他一直在刻意模仿洛林的神态?”听到艾德文的话,兰斯手指微微用力,平整的纸面上,瞬间出现了几丝褶皱——
作者有话说:事情还没结束,洛林从来没真正吃过亏,一时间被吓住了会退缩一会儿,很快就会好了伤疤忘了疼的
至于尤金……他确实身不由己,但也尽力提醒兰斯了,他们没什么交情,能做到这个份儿上已经很了不起了
兰斯不是不讲道理的性格,该吃醋的时候肯定吃醋,但是绝不会不识好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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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但兰斯的性格摆在那里, 更何况身为一只雌虫,在得知了自己家的雄虫被人设计蓄意勾引之后,很难会不产生一些负面情绪。
除非是那种纯靠利益堆砌出来的关系, 没有感情,自然不会在意。别说是这种还没影儿的事,就算是真的有了风流事, 甚至是纳了雌侍进门, 也只是小事一桩。
但兰斯与闻朝显然不是这样的。哪怕一开始兰斯的确抱了这样的想法, 现在也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贵族联姻?表面夫夫?各玩各的?
兰斯冷笑一声, 想都别想!他连闻朝对自己不够主动这件事都如此在意,更何况是有人已经如此设计了呢?
“尤金刻意学的洛林的神态,是一种提醒, 但也许,也是洛林自己的要求。”兰斯猜测道。
洛林是什么样的雌虫啊, 帝国璀璨的明珠, 被所有虫族捧着长到现在,一切最好的都该归他所有。哪怕闻朝在他心里已经算不上最好的,他也觉得对方该对他念念不忘才对。
念念不忘,呵。
兰斯自然不会上赶着吃这口陈年老醋,他早就知道闻朝曾同洛林有一段过往, 也知道虫皇曾有意让洛林同费迪南德联姻。
他和闻朝的订婚, 是双方为了利益的结合, 也是联手对抗虫皇的削权。
至于走到现在,是阴差阳错, 也是缘分使然。
“从小到大,我一直猜不透洛林的想法,有时候我一眼就能看透他, 但有时候,我永远也猜不到他下一步想做什么,就像今天……”
他明明刚拿着洛林的把柄光明正大地到宫里晃了一圈,就算洛林再蠢也该听懂了,应该老老实实夹起尾巴做虫才是。就算洛林真的不管不顾,虫皇也不会放任不管。
可他前脚刚到皇宫,后脚就派了雌虫上门……等等,兰斯忽然反应过来了。
“洛林该不是……还没来得及改变计划吧?”
算算时间,自己吓唬洛林的那会儿,尤金怕是已经登门了。就算洛林临时退缩,此事也是已成定局,改无可改了。
兰斯不知想到了些什么,面色忽然冷了起来。艾德文心领神会,不需兰斯开口,便自行退下了。
而当艾德文转过走廊拐角之时,却正撞见了站在窗前默默朝外看的闻朝——也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了,又在看些什么。
“结束了?”闻朝头也没回地轻声问道。
艾德文心中一紧,对着闻朝弯了弯腰,算是默认。他心中有一种预感,即使今天自己将那些事瞒得死死的,绝不可能有消息落到闻朝的耳中,但闻朝还是猜到了什么。
至少通过自己迫不急待找上殿下的行为,闻朝就能知道,他平常在别苑之内的一举一动,都尽在兰斯的掌握之中。
——这是虫族婚姻的大忌。
在贵族的联姻当中,多是以身份更为高贵的那一方为主,以费迪南德家族的地位,若是同一般地贵族雌虫相结合,自然是雌虫去到费迪南德家族,就像闻朝的雌父一样。
可兰斯的是皇子,他的名字之后是全帝国最尊贵的姓氏——奥里安。
无论是同哪方雄虫联姻,都只有雄虫随着兰斯受皇室供养这一个选择。哪怕闻朝是费迪南德家族的唯一继承者,也不例外。
但由于虫族的社会遗留问题,雄虫无论是在法律上还是在大多数虫族的观念当中,都是要高于雌虫的,即使这种差距近年来已经肉眼可见地在缩小,但却仍是存在的。
再加上受到其他种族,譬如人类联邦、地精商盟那边思想的影响,许多雄虫接受不了依附雌君的家族,又或者说,接受不了雌君的权柄在自己之上。
所以许多雌虫都会选择做戏,在掌握大权的情况下,给予雄虫表面上的自由,譬如布尼尔家族的那一位。
戏做得好了,无论是事业还是感情都会顺风顺水,能够维持一辈子的戏还不被发现,也算是另一种圆满。
但这么做的前提是,不能让雄虫感觉到自己被挟制。
如果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被监视着,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会被毫无保留地汇报上去……
如果闻朝真的因为这件事,而对殿下心怀芥蒂,艾德文心想,那都是因为他太过疏忽的缘故。至少不能将事情做得如此明显,让殿下为难。
闻朝没有动,艾德文也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片刻后,闻朝收回了一直看向窗外的目光。他转过身来,对着艾德文微微点了点头,“我同殿下有事要说,若有人来找他,就暂时帮他拦一栏。”
让他拦着来找殿下的人?艾德文一愣,心觉不妙,嘴上却是答应了下来。至于他最终是否会依照闻朝的命令行事,还是要看兰斯的意思。
艾德文终究是兰斯的管家,不会因为闻朝的命令,就耽误兰斯的事情。他哪儿能在殿下没有下令的情况下就随便拦人呢?
闻朝自然知道这个,当他相信,等到时候真的见到了来者,不需闻朝多言,艾德文自己就会先把人拦下来的。
而后,闻朝步履匆匆地找上还在书房当中的兰斯。面对兰斯的询问,他一句话也没说,一上来就放出了自己的神魂。
“唔。”兰斯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闭着眼小口小口地喘气,紧绷了许久的精神终于缓缓放松了下来。
望着仍旧沉默的闻朝,兰斯眼神软了下来,开口解释道:“不是故意的,真的,我自己也没想到。”
在他们还在用午饭的时候,兰斯就察觉到了不对。原本在经过与闻朝一整夜的近距离接触之后,他精神力上的疲乏消失殆尽,变得平稳而强大,正面抗虫皇的精神力威压根本气儿都不带喘的。
明明在回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又……
饭桌上,兰斯强行压下逐渐变得明显的不适感,不愿让闻朝在此刻担心。而后他又让医生为他做了一遍精神力检测,结果却显示,他的精神力状况像极了边境那些长久未得到精神力安抚的军雌们。
可他明明昨夜才得到过来自闻朝的精神力安抚。
医生再一次遇到了说不清楚的事,上一次莫名其妙到来的热潮期就是这样,还有如今不稳定的精神力状况……按照殿下所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突如其来的精神力不稳了。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啊?医生忍不住头痛。
兰斯心知这事确实奇怪,也不想过分苛责医生,紧接着艾德文又向他汇报了那件事,一来二去耽搁下来,兰斯还没来得及坦白,就先被闻朝抓了个现行。
“本来是要跟你说的,就是……”兰斯有意停顿了一下,似笑非笑地抬起眼,“你知道的,因为某些事,耽搁了一下。”
他加重了某些事这几个字,明显是意有所指。
闻朝双唇微微用力抿了下,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他缓缓收回了自己的神魂之力。
兰斯将他的表情看得分明,心中顿时就不爽了起来。
经过这段时日之后,他心中认定了闻朝对感情上的事是十分迟钝的,除非明着说出来,否则什么暗示和小动作,全都不顶用。
可他刚刚分明就是笃定了闻朝压根儿没看懂尤金的那些表现,这才打趣一般提起这件事,好让自己能无形之中噎他一下,占占口头上的便宜罢了。
但闻朝的表现,却怎么看怎么像是已经知道了似的。
“跟我定下婚约的是你,不是别人,“闻朝认真道。
他在尤金到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对劲儿,趁着对方讲解的功夫,他在桌子底下掐着指头飞快算了一卦。
结果是,桃花煞,克正缘。这指的是对方很容易同自己产生情感纠葛,而后对自己的正缘产生不利影响。
他的正缘,自然就是兰斯了。
可正当闻朝想要细算之时,却发现卦象又变了。
“他们怎么样和我没关系,只要你……”只要你能够平安。
可闻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兰斯打断了。
“你居然看出来了?”兰斯喃喃出声,满脸的不可思议,而后他回过神来,看着闻朝用力磨了磨后槽牙。
闻朝愣了下,一时竟没明白兰斯这话的意思。
“你连这个都看出来了,怎么就没看出来我当时为什么生气?”兰斯咬牙切齿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闻朝唇角微微勾了下,掩饰般地以拳抵唇轻咳了一声,开始光明正大地转移话题,“还是问点儿别的吧。”再这么问下去,怕是又要好几天不愿意理人了。
兰斯从没见过这种类型的直球,但他是个机会主义者,自然也不会白白放过这个能扒下闻朝一层面具的好机会。
只见兰斯眼睛一眯,单刀直入,“你当初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洛林?”
纵然他不愿硬把那些陈年旧事翻出来,但这事已经犯到他眼前了,由不得他继续沉默。即使答案已经很明显,但兰斯还是想问。
洛林吗?闻朝回想了一下自己当初接收的那段记忆,在属于塞尔温的短暂一生当中,他是真的爱过那个与他青梅竹马长大的雌虫的。从年少时就藏在心底的感情,纯然而无一丝杂质。
或许如果真正的塞尔温站在这里,从一开始见到洛林之时,就会一边告诫自己,一边又忍不住动心。至少塞尔温在死去之前,从来不曾让洛林从他的心中离开半分。
可他是闻朝。
“没有。”闻朝斩钉截铁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这答案实在有些出乎兰斯的意料,毕竟他从一开始就已经接受了闻朝曾有过一段感情这件事。但现在闻朝却突然告诉他,他没有喜欢过洛林。
而闻朝从未对他说过谎话。
这个认知让兰斯的心跳忽然加快,他手指微微用力,握紧了座椅的扶手,声调不自觉地向上拔,“那现在呢?”
而后他的声音复又低下去,像是意识到了自己一时的事态,却又忍不住诱惑继续追问——
“现在,你有喜欢的雌虫吗?”——
作者有话说:兰斯:你的直球我的直球好像不一样~
第54章
艾德文在将别苑内的事务安排好之后, 又想起了闻朝对他说过的话。
他心中纵然存有疑惑,但还是朝下吩咐了一句,无论任何虫族来访, 都要以礼相待,但绝不可泄露殿下的行踪。
中间,艾德文心怀忐忑地进书房当中送了一次下午茶, 他本来还在心中暗暗祈祷, 希望这件事不会影响到殿下, 但他随之看到的一切都令他心中愈发沉重。
——两个人脸上皆无笑意, 谁也没有开口讲话,就那么一个坐在书桌前,一个坐在沙发上, 连视线都避开了交集。
不仅如此,书房当中还充斥着两股精神力威压的残留, 强大无比又不相上下, 即使只是残留,都远远超过了身为C级雌虫的艾德文可以抵抗的程度。
从推着车子进去,在茶几处放下托盘,再到推着车子出来,就这么短短一段路, 艾德文贴身的衬衣已经不动声色地被汗浸湿透了。
直到能够隔绝感知的门缓缓关上, 艾德文这才站在走廊之中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股熟悉的属于S级雌虫的精神力是殿下的, 那么另一股呢?
艾德文想起星网之上传的沸沸扬扬的所谓F级雄虫塞尔温,又想起洛林殿下登门时的那一番言论, 不禁摇了摇头。
那扑面而来的属于高级雄虫的精神力威压,毫无疑问是属于当时书房当中唯一的雄虫——也就是闻朝的。
据艾德文所知,洛林在过去两年曾不止一次同贴身侍从提起有关闻朝精神力等级倒退的事, 言辞随含糊,可语气神态当中的庆幸却是不假。
——他在庆幸自己没有选择盛名不复的闻朝,而是又遇到了一位天才雄虫希尔维斯。
但无论希尔维斯后来的名气有多大,受到多少人的追捧,他的等级也没能超过当初的闻朝——在成年期到来之前,闻朝就已经是A级了,可希尔维斯却是经过成年的等级晋升,方才成为的A级雄虫。
即使如今希尔维斯的罪行已经众所周知,可还是有很大一部分虫族仍然抱着对A级雄虫的滤镜,对他颇为追捧,并不断在言语之间拉踩闻朝,以此强调希尔维斯的强大是多么的罕见而宝贵。
可那些虫族却不知道,那在他们得意洋洋的话语间被贬低侮辱的所谓F级雄虫,其真正的精神力等级,却是被誉为全帝国最强S级雌虫的兰斯,不相上下。
这真是一场让人期待的闹剧,艾德文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真相被公布的那一天了。
但想到书房当中的氛围,艾德文暗暗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他熟练地给自己打了一针营养剂,开始在心中盘算着将功折罪。
但很快,一个意外就打破了艾德文原本的计划。
——三皇子洛林,突然来访。
这位殿下,难道不是应该还在皇宫之中关禁闭吗?怎么这么快就跑出来了?
若换做是旁的虫族,艾德文或许还要考虑一下直接拦下会不会耽误殿下的事,可是三殿下嘛……当初那场导致兰斯远走边境的事故真相,艾德文可还没忘呢!
艾德文满脸微笑地迎了上去,只见那位一直如白月光一般普照在广大虫族身上,以高贵优雅英俊不凡著称的三殿下,此刻竟是一脸怒容。
甚至在艾德文提到自家殿下有事外出并不在此的时候,洛林的面容,竟隐隐带着一丝扭曲的阴霾。
那是这么多年以来,艾德文头一次见到洛林这样失态。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艾德文一瞬间的怔愣并没有逃过洛林的眼睛,而那句疑问,更是几乎摆在了明面上。
发生什么事了?他还想问呢!兰斯究竟该死的发的什么疯,为什么突然……突然……
洛林尽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深深吐出一口气来,仿佛要借助呼吸,将沸腾在胸膛当中的怒火随之散出去。
他缓缓挤出一个微笑,双颊的肌肉僵硬无比,“二皇兄在吗?我找他有急事,麻烦你了。”
就在两个小时前,当初与闻朝一同被选为洛林玩伴的那一批世家子弟,也是多年来一向与洛林交好的那一堆同龄的贵族雌虫雄虫,在内部偷偷炸了锅。
据说是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矛盾,待从小到大的情谊被消磨殆尽之后,彼此之间最终走向陌路。
原本这些事已经结束了,也没有虫族愿意再提,可是就在刚刚,他们才得知了真相——原来那场决裂里面并不存在背叛,只有将谎言充作真实的挑唆。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洛林。
这件事刚一发生,消息就传到了洛林的眼前,而洛林在最初的恐慌和不可置信之后,也立即意识到了这件事背后的主谋。
他刚摆了兰斯一道,这件被捂了这么久的事就突然被翻出来了,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除了兰斯,还有谁会去查这些事?又如此损人不利己地直接抖落出来?
几乎没有多想,洛林就带着满腔怒火找上了兰斯。至于此刻找兰斯还有什么用,还有他心中到底想做什么,连洛林自己也不得而知。
这样继续激怒兰斯,还有意义吗?在看清楚艾德文眼中诧异的那一刻,洛林的所有情绪都被强行降了一波温度。
而后艾德文又是一盆冷水泼了上去,“三殿下来的不巧,我家殿下正在处理军务,吩咐了谁也不许进书房。”
闻言,洛林脸上本就是硬挤出来的笑容变得更加僵硬了。
他试探性地问了句闻朝是否得空,谁知却换来了艾德文的装傻充愣。
这位管家脸不红心不跳地表示,闻朝是费迪南德家族的雄子,纵然和他家殿下有了婚约,两人也还未成婚,他身为兰斯的管家,哪里能知道那位阁下的近况呢?
简直是睁着眼说瞎话!洛林咬紧了后槽牙,谁不知道塞尔温三天两头地往这里跑,那架势,简直都快在这边住下了。
上午还在呢,这会儿你能不清楚他的近况?糊弄鬼呢!
可这些话洛林却不能明着说出来,否则简直是坐实了尤金跟他有关系,这些都是保密的消息,怎么会这么快就落到他的耳中?
最终结果就是,洛林坐在客厅中象征性地抿了两口茶,就在不停弹出消息的光脑的催促下,随意找了个借口离开。
而直到洛林离开之后,书房的门也没有打开。
时间回到下午茶之前,书房内。
“现在你有喜欢的雌虫吗?”
兰斯的目光毫不掩饰,就那样直直地落在闻朝的脸上,明显不愿错过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
这目光是如此热烈而直白,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径直挥洒到闻朝的胸膛当中。
喜欢,吗?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像是揭开帷幕的那双手,将以往所有的遮掩都抹去,只剩下一颗赤裸而滚烫的心脏。
——一瞬间的停滞,紧接着便是近乎疯狂的跳动,大股的灵力跳动奔涌而出,欢呼着流遍全身,直到不受控制的溢出,连带着神魂也摇曳起来。
这是连闻朝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反应,只是眨眼间,相当于S级雄虫的精神力威压便充斥着整个书房。
“你……”兰斯没想到,自己只是这样一问,闻朝就给出了这样大的反应。
他的精神力刚刚才被闻朝安抚过,正是敏感的时候,此时受到灵力和神魂的吸引,精神力不受控制地释放了出来。
——这就是艾德文感受到两股精神力威压的原因。
以往虫族之间的精神力威压多是对抗的姿态,相互攻击,相互消磨,充满了征服的意味,通常以一方压倒另一方为对抗结束。
但不知是不是他们的精神力刚刚才亲密交融过的原因,又或者是闻朝泄露出的力量恰好与此时的兰斯旗鼓相当,总之,在对峙了几秒钟之后,两股力量竟自然而然地开始尝试着交融。
只是一呼一吸之间,闻朝的神魂就飞快地通过了表层精神力的屏障,到达了更深、更加亲密的地方……
兰斯身形一颤,水雾忽地开始弥漫至整个视野,以至闻朝的整个面容都蒙上了一层雾气。
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离得很近了。近到了必须要垂下目光,才能看清楚那不断吐出灼热气息的双唇,和微微湿润的……
闻朝呼吸一滞,偏头躲了一下。
一声轻笑自兰斯微启的双唇间溢出,他无视闻朝的躲避,手指仍旧捏上了那早就变了色的耳尖,唇角轻扬,眼中盛满了狡黠流转的光,“你耳朵好红,从……我问你那句话开始。”
闻朝目光垂得更低,强行避开了视线,但衣袖下的手指却蜷缩着,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良久,闻朝敌不过那温热手指的触碰,也不愿再次躲开,终于,他低低叹了一口气,问道:“哪句话?”
兰斯眼睛弯了弯,其中闪过一丝难耐的兴奋,他知道,闻朝终于妥协了。
他用指尖挑起闻朝的一缕墨发,顺势握于手心,轻轻一拽,笑容中带着几分势在必得——
“喜欢我吗?不喜欢,还是喜欢?”他特意将某个答案放在后面,意图再明显不过。
明明刚刚说的不是这一句。
可就在闻朝即将作答之时,门口的通讯器却忽然传来了声音,是艾德文,来送下午茶了。
精神的交融须臾间断开,闻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起身抽回了自己被绑架的头发,身影一闪就到了侧边的沙发前,才不过刚坐下,艾德文就推着小车走了进来。
眼看着就到手的鸭子,就这么自己划拉着翅膀溜了,兰斯气的使劲儿磨了磨牙,浑身的冷气几乎快要凝结成实质了。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这个时候,好得很啊艾德文!——
作者有话说:艾德文也没想到事情竟然坏在自己身上
第55章
监狱的等待室当中, 闻朝端起随身侍从带来的杯子,慢慢饮下杯中茶水。他悠闲的姿态一同往常,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此刻的他,根本连茶水的味道都尝不出来。
——这样的状况,正是在他第一次用神魂帮助兰斯稳定精神力之后开始出现的。
刚开始只是味觉出现减退, 就像发了高热的人嘴中淡没味道一样, 哪怕闻朝自己配了药, 也只能做到症状不再恶化。
因其根源是在神魂之上, 所以想要彻底根治,还需等到他将九转固魂丹练成,吸收当中全部药力才可。
从重生至这个世界开始, 闻朝所有行为的最终目的,都只是为了将这枚几乎不可能集齐所有原材料的丹药炼成。
他在这个偌大的星际间奔波两年, 辗转无数个地方, 数次面对危险死里逃生,才在这个灵气贫瘠的世界找到了数种携灵气而生的药植。
而经过他的亲自尝试和药性对比,九转固魂丹的原药方也被加以改良,只消再找到几株已经有了确定下落的药植,便可开始动手炼制了。
而待丹药炼制成功之后, 他神魂上的伤势大好, 便可不必借用雄虫塞尔温的身份行走世间, 而是……用回他原本的名字。
借用肉身欠下的因果,闻朝自会偿还, 但这也不代表他会一辈子都用这个身份生活。在合适的时机,闻朝自会斩断与这里的一切联系,真正自由地行走于这方天地中间。
所谓的合适时机, 便是神魂伤势好全,费迪南德家族也不会再轻易受到外敌威胁之后。
闻朝原本是这样打算的,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因为,他遇见了兰斯。
闻朝这次回到首都星,本就是冲着那场奇珍植物拍卖会来的,现在拍卖会早已结束,而原本该动身前往幽蓝之域守着最后一株药植成熟的闻朝,却滞留在首都星,迟迟没有动身的意思。
他在想些什么呢?
曾经的闻朝以为,他是没办法对这场自己默认下产生的订婚视而不见,可现在,却好像又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喜欢,吗?兰斯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当中想起。
“费迪南德阁下,那只罪雌已经被带到隔离室了。”监狱的看守员朝着闻朝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闻朝随他前来。
闻朝放下茶杯缓缓起身,示意被拦住的贴身侍从不要紧张,便独自跟着看守员走了。
“阁下见谅,这里毕竟是皇家的内狱,服刑者的身份都不是能够轻易外传的,若不是您即将同二殿下成婚,又有殿下的手令,恐怕……”看守员笑了笑,不再继续说下去。
今日闻朝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见布朗·莫里斯。按照莫里斯的身份来说,他还没达到进这座内狱的门槛,奈何他身上的案子太过特殊,同时牵扯到了兰斯和洛林两位皇子,又同时开罪了费迪南德与布尼尔两大家族。
若不是被关在这里,恐怕早就没命了。
也不知道这位阁下跑来是做什么,作为受害者,参观一下加害者的凄惨景象吗?
当然,这些话看守员也只敢在心中想想。
待到了地方之后,他按照兰斯命令上说的那样,撤走了在场所有的虫族,只留下了闻朝一个,还有……位于防护罩另一侧,被束缚于刑架之上的莫里斯。
就在前日的凌晨,在闻朝签署赔偿协议的前一天,莫里斯身上的相关线索被挖了个干干净净,再无其他的用处。皇宫之内传来判决,依着虫族法律,先摘下背后的双翼,再押于内狱当中日日受刑。
在闻朝等待的那段时间,莫里斯刚好接受完上午的定额惩处。如此精神力虚弱的状态,才不会对雄虫的安全造成任何威胁——怕是连口出恶言都没有力气吧。
随着大门缓缓合上,负责监控此处的雌虫更是打起了一百二十分的精神,生怕错过一丁点儿的风吹草动,从而导致这位尊贵的雄虫阁下在这里受伤。
监控画面当中,闻朝隔着一层防护罩,盯着被半挂在墙上的莫里斯看了片刻。
他神情平静,看不出丝毫波动,更没有丝毫畏惧,好似这里不是规矩森严的监狱,他面前的这个,也不是浑身血淋淋精神力也在不断外溢的残废雌虫一样。
片刻后,闻朝应当是打量够了面前雌虫的凄惨模样,终于不再默默站在那里,而是走到距离防护罩通话装置不远的座椅前,缓缓落座。
而此时,整个身体都挂在刑架之上的莫里斯也终于缓过神来。他费力地张开双眼,眼底一片迷茫,好似还在梦中一般,而后他注意到了那离他不过几米远的闻朝。
那张脸,莫里斯再熟悉不过了。
“你,来了。”他的声音极低,由于在刚刚的刑罚当中大声嘶喊,用力过度,此刻只是说了这短短几个字,嗓子便被拉扯的不成样子,像是里面含着刀片一样。
闻朝没有接话。
曾经的他并没有将这个记者所做之事放在心上,而是一心想揪出藏于背后的幕后黑手,但事情既然已经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莫里斯的神情有一瞬间的空洞,但很快,便换上了一副怨毒的模样。他不顾自己还被束缚着的四肢,挣扎着想要抬起手臂,却只是徒劳无功地让手指在半空当中扭曲着晃动。
“塞尔温,这都是你的错!都是你!我当初是多么爱慕你啊,整个虫族的雌虫都为你着迷,我天天想法设法地接近你,整天为了保住那个可怜的工作奔波各地,还要时刻留意你的消息。”
“你知道那一次我为了见你付出了多少吗?你知道我得到那个机会有多不容易吗?你拒绝我的采访,还让我跟你保持距离,不要打搅到你的生活哈哈哈哈……你知道那一次对我的打击有多大吗?不,你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一次的跌倒,对你的打击有多大。”
莫里斯苍白到病态的脸上,还带着汗湿的痕迹,配上他此时那略显诡异和扭曲的笑容,还有嘶哑的声音,整个房间愈发显得恐怖起来吧。
“被捧着供着惯了,却突然变得人人唾弃,这滋味不好受吧?”
“调查了那么久,却还是只能得出意外这个结论,是不是也不甘心过?”
莫里斯故意吐露出这个消息,然后眯起眼睛,打算欣赏一下闻朝愤怒的表情。他落到这个地步,早就救不了了,既然求饶和坦白都不能为他换取一线生机,那倒不如临死之前,再拉一个垫背的。
之前无论审讯官怎么问,莫里斯都没有说出任何有关闻朝等级倒退真正原因的线索,他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该怎么让一个本就落到泥泞之内的神像感到更深的屈辱?当然是在他已经接受了事实之后,再告诉他,这不是意外。
可面对这样的场景,闻朝却只是抬头看了莫里斯一眼,眼中的平静一如往常。
明明是仰视的视角,可这样的目光落在莫里斯的眼中,却犹如一座大山沉甸甸地朝他压过来。
就是这样的目光,在他两年前堵到等级倒退的闻朝,想要以此获得一个独家专访的机会之时,闻朝就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生生让他站在原地无法动作。
两年了,还是这样。
“塞尔温·费迪南德,让我猜猜,你今天是靠着谁来到这儿的?”莫里斯用力一扯嘴角,“是那位二殿下,是吗?”
闻朝仍然不语,可表情却有了一瞬间的变化。
这让莫里斯更加认准了自己内心的猜测,果然是这样。
“你……”
还没等莫里斯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口,闻朝却突然一反之前的态度,缓缓站起身来。而随着他起身的动作,那层用以隔离双方的防护罩,也在一瞬间,碎裂开来。
画面中,莫里斯张着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脸上满是惊骇,而闻朝张了张口,说了句什么,却被别的杂音掩盖了过去。
“说什么了……”负责监控的雌虫喃喃出声,而他的身旁,是因为防护罩突然出现碎裂而崩了心态乱成一团的其他工作人员。
“说什么?我说你他雌的别听了,再不进去把那只该死的雄虫拖出来,他就要被雌虫外溢的精神力给生吞活剥了!”崩溃的同事隔着耳罩在监控雌虫的耳朵边大吼。
监控雌虫不高兴地吼了回去,“我没问你!我是问塞尔温阁下刚刚说什么了!”
同事更崩溃了,心想你管他刚刚说的什么,现在赶紧进去救人才是正经事,再晚人没了该怎么交代啊!
闻朝无视正在外面试图开门的监狱众虫族,自顾自地让罗伯特锁定了这处房间。
莫里斯的脑袋嗡鸣了一阵,直到闻朝走到他的面前之时,他方才想起了闻朝刚刚说的话。
他说,之前没注意,你身体里面,有个奇怪的小东西。
他的……身体里面?莫里斯看着已经走到他面前的闻朝,瞳孔紧缩,残存的精神力在一瞬间因为极强烈的求生欲望而聚集起来,用尽全力朝这只看似弱不禁风的雄虫发动攻击。
闻朝却是根本没反应过来,躲都没躲,就承接下了莫里斯的全力一击。
见状,莫里斯咧起嘴角,他根本没力气思考防护罩为什么而碎,看着连躲避都做不到的闻朝,他只想起了自己刚刚的猜测。
“你这种废物一样的F级雄虫,真以为能攀得上身为S级雌虫的帝国皇子吗?别做梦了!你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把刀罢了!”
可话音刚落,原本他以为必死无疑的闻朝,却是抬头冲着他笑了一下,而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朝他走来。
——好似他刚刚的全力一击,没有对闻朝产生丝毫影响一样。
但这怎么可能?——
作者有话说:闻朝:静静看你装逼,然后出手装个大的
第56章
闻朝一眼就看穿了他心中所想。
他淡声道:“怎么不可能?”
莫里斯无非是觉得, 自己那一记精神力攻击一定能够重创闻朝,若是运气再好一点,当场将对方击杀也是有可能的。
——闻朝在没有做丝毫抵抗的情况下被攻击命中, 却像是没有这回事一样,这怎么能不叫莫里斯为此而感到惊讶?
即使莫里斯已经被捕,却仍旧对希尔维斯告诉他的话深信不疑。
塞尔温·费迪南德, 在当年那场等级倒退之后, 成为了一只F级雄虫。
F级雄虫的精神力脆弱的就像是一张纸一样, 只需要随手一击就能够轻易将其摧毁。他怎么可能承受得起自己的攻击?
但从一开始, 莫里斯的前提就是错的。
“谁告诉你,我是F级的?”
莫里斯愣住了,眼珠一动不动, 僵持在半空当中的某个点上。
他的双眼本就因为不间断的受刑而布满了红血丝,此刻因为一次性释放了过多精神力, 大脑在一瞬间被掏空, 连思考和回忆都变得艰难起来,眼珠更是死气沉沉的,暗淡的没有丝毫光芒,连石膏雕像的眼睛也比他更像是活人的眼。
此刻距离事故发生不过短短几分钟,但整个监狱上下都已经被调动了起来。
无缘无故碎掉的防护罩, 被置于危险当中的贵族雄虫, 被不知名系统锁死了的房间大门。
这三个意外就像是悬在监狱众虫族脑袋上的炸弹, 还是引线已经被点燃的那种。只要他们动作稍稍慢了一秒,就有可能造成不可承受的后果。
“现在只能暴力破开门了。”最先赶到现场的看守员拿着破门的工具, 一脸犹豫不决。
在门被锁死的同时,他们就失去了对房间内的监控,而无论他们如何呼叫, 里面也没有任何回应传来。
在情况不明的情况下,若是他们直接使用武器暴力破开门,有很大的概率会伤到门后的雄虫。
如果塞尔温阁下正好就在门的另一边,试图打开门呢?能够切开监狱防护门的工具,自然也能够轻易切开一只雄虫的身体,万一……那可是费迪南德家唯一的继承者,二皇子兰斯的未来雄主啊!
别说是被激光武器误伤,就算是在这里稍受一点怠慢,恐怕在场的都没什么好果子吃。
越是想这些,看守员的脸色就越是苍白,脑门上也不断渗出汗来。他手中用于切割防护门的激光武器,原本已经触碰到了门的最外层,留下了一道清晰可见的痕迹,可他一想到门后虫族的身份,手上一抖,激光又重新退回了原地。
“你干什么呢!这不是浪费时……”有虫族出声呵斥,却被一旁的同事拉了一把,在场的其他虫族显然也都有着与看守员一样的顾虑。
一时间,他们竟都是面面相觑,无人敢真正上前。
而短短几分钟的僵持,门内的闻朝,已经顺利地将用自己的灵力编织出一张大网,将刚刚那份捕获的精神力藏好,没有露出丝毫痕迹。
他刚刚选择出手打破这层防护罩,只是因为在莫里斯宣泄情绪的某个瞬间,他从对方身上感知到了某种奇怪而又熟悉的能量波动——上一次他察觉到这种能量波动,是在希尔维斯从首都星消失前,而再往前……
闻朝眸中一暗,再往前,是在皇宫宴会那一晚,兰斯前来见他,却晕倒在他怀中的时候。
身后嘈杂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更加清晰的情绪波动却直直地穿透了门板,出现在闻朝的感知当中。
但闻朝却顾不上仔细感受了。
为了从莫里斯身上找到证据,用来佐证他的某个猜想,闻朝原本是要冒险探查莫里斯的大脑的——并非是大脑的精神力屏障太难突破,而是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么强行探查的结果,可能并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或许莫里斯会带着证据一起消失在这世上。
但随着莫里斯那一记全力攻击,对方所有的精神力都被一耗而空,连反抗的意识都逐渐消弭。
这让闻朝极为顺利地捕获了对方的精神力,并以此为引,偷天换日,让那张原本绑定在莫里斯身上的技能卡,顺利转移到了闻朝自己身上。
被灵力网罗在当中的精神力团,就像是落到了陷阱当中的猎物一般,只能任由闻朝支配,而无法反抗分毫。
房间当中,所有的精神力与灵力,都以极快的速度向闻朝靠近,直至消失在他的身体当中,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
而与此同时,闻朝也没能及时留意到门外的动静。
激光的切割是无声且迅速的,当闻朝回头的那一刻,一块一人高的门板恰好被切割出来,随着门外之人的用力一踹,半掌厚的门板轰然倒塌。
透过激光灼烧出的那个小小门洞,满身戾气的兰斯同闻朝对上了视线,他的呼吸急促,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着,往常总是柔顺服帖的银发,也略显凌乱地翘起,一看就是得知了消息匆忙赶过来的。
而在看到闻朝平安出现在他视线当中的那一瞬间,兰斯满身的戾气都退了个干净。他嘴唇微颤,紧紧盯着闻朝看了两秒,而后紧绷着的身躯微不可见地放松了些许。
他关掉手中的武器,随手塞给了一旁目瞪口呆的看守员——本就是从他手上抢过来的,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兰斯抬手正了正衣领下方的纽扣,而后手臂冲着闻朝抬起,掌心向上,若不是此情此景,恐怕有虫族会以为,二殿下这是在邀请心爱的雄虫同他跳一支舞。
——若不是见识过刚刚这位殿下的失态与疯狂,在场的虫族恐怕真的会这么以为。
可走廊之中,S级雌虫的精神力威压仍未散去,即使几只负责虫有心先进入房间内查探情况,却仍是被压得站在原地,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最终,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兰斯与闻朝一同离去。
走廊的尽头,来晚一步的尤金看着这一幕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无视了身旁雌虫气急败坏却动弹不得的样子。
看清楚了,这可不是他不帮三殿下做事,实在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啊!
至于洛林殿下定下的计划究竟靠不靠谱……他一个小小的棋子,哪里有置喙的余地呢?
“回去告诉他们,塞尔温阁下的精神力不稳,正在接受治疗,谁也不见!”兰斯撂下这句话,就拉着闻朝上了飞船。
直到舱门放下,飞船缓缓升空,兰斯这才放开了那被自己紧握了一路的手腕,自顾自地坐到了沙发上,一言不发,只留给闻朝一个背影。
闻朝低头看了看腕上的红痕,又抬头望向那连头发丝都在说我很生气的背影,哑然失笑。
“这不是我们计划好的吗?”他低声问道。
闻朝当然不会贸然对莫里斯出手,他是借着兰斯的名义来到这座监狱的,若是莫里斯当真出了什么事,兰斯也无法脱开关系。
但当兰斯同监狱那边通过气儿,确定好会面时间之后,洛林却又跳出来惹事了。
兰斯早就料到洛林不会这样轻易放弃。
洛林同典狱长的交情非同一般,算是救过他的性命,所以洛林选择在监狱内对闻朝出手,兰斯并不奇怪。
“干扰监控,让监控员无法及时注意到房间内的动向,放开对莫里斯的限制,好让闻朝身处危险的边缘,然后……”让早就做好准备的尤金伺机登场,救下孤立无援的闻朝。
接下来的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兰斯正是在得知了洛林的计划之后,才选择将计就计,如此不仅能够将一切的意外都推到洛林的头上,还能够帮闻朝达成他想做的事。
既然事情还在计划之内,怎么还是生气了?
“计划好的?”兰斯一听这话,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猛地转过头,“你说要去试探莫里斯但不能让别人看见,可以,我去外面给你挡人,监控也想办法帮你黑掉,但你答应了我什么?”
闻朝保证了绝不会放任自己陷于险地。
兰斯磨了磨牙,“那里是监狱,对方是一只对你心怀恶意的雌虫,你居然……”居然直接弄碎了防护罩,还硬接了一记精神力攻击!
旁人看不出来,难道曾与闻朝神魂相容的兰斯会看不出来吗?闻朝此刻的精神力气息如此杂乱,其中还混有陌生的气息,这明显是被精神力攻击之后才会产生的症状。
以闻朝的身手,他会躲不开吗?简直是笑话!所以只能是故意的。
正是想明白了这一点,兰斯这一路才会越想越气。
闻朝以拳抵唇轻咳了一声,眼神略有些躲闪。如此说起来,这件事的确是他做得不对,仔细想想,确实该心虚。
那日兰斯问自己,究竟喜不喜欢他,自己正要妥协回答之时,却被突然前来送下午茶的艾德文打断了对话。
气氛一旦消散,就再也回不到那个氛围了。
即使闻朝心中很清楚,那个即将脱口而出的答案究竟是什么,但以当时的情景,最好的机会已经错过,他自然也不会执意要在那个时候挑明。
兰斯也清楚,这种能够逼问出闻朝内心真实想法的机会一向转瞬即逝。
但他还是不甘心。
所以待他们得到洛林的计划,并仔细研究了一番之后,兰斯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喜欢还是不喜欢,就这么难回答吗?”兰斯语气有些沉。
闻朝怔了怔,眼底化开一丝清浅的笑意,“回答不难,我早就知道。”他自己的心意,难道还能瞒得住自己吗?
真正难的不是回答,而是承担。
“我要去找另一个问题的答案,等我找到了,我就知道,我该怎么做,才能回答你。”
兰斯不明白,但仍点了头,并暗自做好了多种部署,只希望能护得闻朝的平安。
他渴望得到真正的回应,自然不吝惜为此全力以赴。
但这和生气还是两码事,兰斯想,在听到闻朝说喜欢之前,他还是想先听道歉。
第57章
皇家内狱发生的意外, 任谁来看都不是巧合。兰斯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安带走了闻朝,但这件事必然不会就这么草草揭过。
可后续的调查如何进行,却是兰斯无法插手的了。
——当然, 兰斯也没打算插手。即使中间发生了某些意料之外的事,但是事情的总体走向,还是按照他们所设想的那样继续发展下去了。
深夜, 皇宫, 议事厅内。
虫皇坐在高处的王座上一言不发, 静静看着下方前来议事的虫族大臣你来我往地争论着。
“那可是皇家内狱, 若不是内部出了差错,谁能越过你典狱长,将一名贵族雄虫和一名罪犯锁死在房间里。”言下之意就是监狱内部有虫族被别家买通, 企图借这场意外置塞尔温于死地。
闻言,典狱长顾不得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急忙开口解释道:“无论是防护罩突然失效, 还是房门被锁定,都有系统被攻击的痕迹……监狱的防护系统有漏洞,责任的确不可推卸,但是这也恰恰证明了凶手应当来自外部的啊!”
短短几句话。就不动声色的将监狱放在了一个被人利用的位置,且强行将此事的主谋者升级为凶手, 以此来凸显监狱只是一时失察, 而非知法犯法的渎职之罪。
政治上可以没有盟友, 但必有立场对立的政敌。
下方这十几个大臣中,忠于费迪南德家族的对闻朝此次的涉险感到异常愤怒, 在人数不占优势的情况下,他们仍据理力争,以一当三, 硬是占了上风。
而作为主要被攻击对象的典狱长与被拉下水的布尼尔家,自然是不甘心接下这个锅的。三皇子派的也趁机踩一脚二皇子。
一时间,议事厅内唇枪舌剑好不热闹。细看,在场的只有皇太子所属安安静静,作壁上观。
但吵来吵去。却还是没有定论。
以往到了这个时候,皇太子殿下就该站出来挑起大梁了。但今日大臣们吵了这么久,夏佐却没有丝毫表态,只是静静站在那里,连眼都懒得抬一下。
——看起来兴致不高啊。
奇怪,这事也涉及了二殿下吧,依照从前,凡是皇太子没能干预的事件,黑锅都妥妥的有二殿下一份,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闹翻了?
不可能啊,要是闹翻了,皇太子主动接手调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做什么?
“都安静!”虫皇怒喝一声,厅中霎时间静了下来。几位大臣面面相觑,都老老实实收了神通,就连刚刚吵的最欢的那几位,也不敢再继续演下去了。
无视大臣们投来的目光,虫皇指了指一直立在书桌一旁的夏佐,“夏佐你来说。”
虫皇的本意是让夏佐说一下今日的调查结果,谁知夏佐竟对着虫皇微微躬身,道:“父皇,今日之事,不如先听听洛林的看法。”
夏佐话音一落,在场所有重虫族的目光都落到了正立于书桌另一旁的洛林身上。
洛林的表情明显闪过一丝慌乱,随后他立即镇定了下来,脸上挂上了无奈的笑容,“皇兄,此事我也是刚得到消息,连具体经过都是在这儿听诸位大臣说的,一时间,洛林还真不知道这事该怎么办?”
说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样子活脱脱就是一个正对兄长撒娇的弟弟,“皇兄就别为难我了,还是皇兄先说吧。”
此话一出,夏佐还没来得及接话,虫皇就先皱着眉打断,“好了,这事洛林又没插手,问他做什么。夏佐,你来说。”
夏佐垂眸称是。
他无视典狱长的狡辩,直截了当地指出了问题的关键,“那层防护罩从一开始强度就被调到了最低。”那个时候,闻朝甚至还没有踏进那间屋子。
“所以哪怕莫里斯处于囚禁状态,他仍然可以用自己的精神力打破这层防护罩,并借此攻击毫无防备的塞尔温阁下。”夏佐并不知道,防护罩是闻朝打破的,莫里斯的精神力是后来才释放出来的。但如此是最合理的解释了。
“而在大门关闭的那一刻,就已经被锁死了,中间过去了足足十分钟。可笑的是,监狱负责此事的相关工虫族,却没有一个发现此事。”
如果防护罩的破碎和大门的锁死只是瞬间发生的,那么还可以说是系统遭受到了外来攻击,监狱防备不及。
但这一切却在闻朝进入房间之前就已经准备好,若说负责此事的虫族丝毫不知情,就太说不过去了。
如此,典狱长的辩驳站不住脚,费迪南德家族也有了交代,大臣们低语一番,认为这件事主要责任还在监狱。
然而一个大臣看看面色淡淡的皇太子,又看看一旁眼神躲闪手脚不自然的洛林,灵光一现,一个极为荒谬的猜测划过他的脑海。
于是他极有眼色地开口请辞,在场的虫族大臣也顺着他的话纷纷离去。
路上,他们三三两两交流起对此事的看法,说着说着,就又扯到了闻朝身上去。
“就算最低等级的防护罩强度,也是需要精神力攻击才能打破。听说塞尔温已经掉到F级了,这次该不会凶多吉少了吧?”
“听说被二殿下救了,带回去养伤了。”
“我倒是听说那位阁下没有受伤,被救出来的时候连脸色都没变一点,好得很呢!”
“这怎么可能?他不是个F吗?”
“很显然不是F啊,那都是星网上胡乱传的……喏,防护罩都干碎了,谣言的罪魁祸首都没能伤到他。这是F级雄虫能办到的?”
大臣们纷纷点头称是,但最开始提出离开的大臣却始终一言不发。他一向以三皇子马首是瞻,也一直期待着这位殿下的成长,只是……想到离开前看到的那一幕,他的面上闪过一丝忧虑。
希望是他多想了吧。
此时议事厅当中,只剩下了虫皇父子三人。
虫皇揉了揉眉头,目光沉沉地看向夏佐,“现在可以说了。”
以夏佐的做事风格,不可能只查到监狱那一步,既然对收买监狱虫族的主谋含糊其辞,只能是收买者身份敏感,夏佐心有顾虑,不愿在大臣们面前说出。
“收买者的身份,已经查到。”夏佐低垂的眼皮缓缓抬起,眼神直直看向对面的洛林,轻声道,“是洛林的政务官。”
洛林脸色瞬间大变,他用难以置信的眼光望着自己的皇兄,“哥哥,你难道也……”
夏佐难得地忽视了这个一向受父皇和自己疼爱的弟弟,直接开口打断道,“人已经押入地牢了,父皇可以亲自提审。”
随着虫皇极具有压迫感的目光落下,洛林浑身僵硬,瞳孔紧缩。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见状,夏佐低下头,掩盖住了眼底的失望之色。
“哼,又关禁闭了?”兰斯漫不经心地说道。
随着洛林一连两天没有露面,再加上夏佐近来的态度,兰斯就猜到,洛林之前的布置大概已经被查出来了。他派人一查,果然如此。
只是这一次消息被负责调查此事的夏佐一手压了下,外界没有听到丝毫风声。
对于夏佐的选择,兰斯并不感到意外。
毕竟这件事情并没有真的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结果,夏佐顶多是对那个他曾以为单纯善良的弟弟感到失望,却并不会真的为了并没有大碍的闻朝,而让洛林付出什么代价。
——只是给予一定的惩罚,让他知错能改。这就足够了。
对兰斯而言,他放任夏佐查到这些事情的目的,也不过是想让他的皇兄知道,洛林骨子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至于旁的,自由他亲自来讨回,无虚假借他人之手。
“殿下,塞尔温阁下已经两天没有出房门了,真的不用请医生过来一趟吗?”艾德文问道。
想到紧闭房门不出的闻朝,兰斯略有些出神,但他很快就收敛起了情绪。
“不用。”兰斯想也不想回绝道,闻朝每隔一段时间就用精神力同他联系,并表明了不想要任何人打扰。就算他心中担忧,但也不会硬要医生去看。
——闻朝本身就对精神力十分有研究,自然不会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这一点信任,兰斯还是有的。
而此刻,夏佐正在前往兰斯别苑的路上。
作为皇室的代表,夏佐带着丰厚的礼品前来慰问受伤的闻朝,并想趁此机会与兰斯好好谈谈。出发前,夏佐转过身,看着坐在高高王座之上的虫皇说道——
“父皇,我之前总觉得洛林变了,但这段时间下来,却又觉得他应当没变。”夏佐露出一丝苦笑,“他一直都是这样,只是我从前没有看明白他。”
虫皇沉默着,似乎不愿意提起这个话题。夏佐眼神微暗,冲着虫皇行了个礼,然后转身离去。
但夏佐没想到的是,这一趟他却是无功而返,两个人谁也没有见到。
“皇太子殿下。”艾德文匆匆赶到客厅,一脸的惊魂未定。
“这是怎么回事?”夏佐有些惊讶,他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艾德文。
艾德文沉默了片刻,深深吐出了一口气。
原来就在兰斯与艾德文的交谈结束后不久,闻朝就突然出现了类似于雄虫成年期觉醒的症状,现在整个三楼都被闻朝的精神力威压锁死了,除了兰斯,谁也没法靠近。
“什么?类似觉醒的症状?”夏佐愕然,即使精神力等级倒退,塞尔温也早已在两年前就已经进入成年期了。
成年期的雄虫,哪里还有什么觉醒?
第58章
晨起时, 山间的云雾总是更重一些,遮天盖地的,仿佛是这座山是依托着雾气而生的一样。
这些不是寻常的雾气, 而是蕴含着天地灵气的灵雾,既有助于修仙者的冥想修炼,又可为生长于其中的仙草灵植提供养分, 还有……遮盖来自外界的窥探。
这里终年云雾不散, 是灵气充沛的仙山, 也是几乎没有人迹的荒山, 最近的一处村寨,都与它相隔了两个山头的距离。
传说中,这里居住着仙人, 终日与云雾为伴,与花草为友。每隔几次月圆, 仙人便会化作寻常凡人的模样, 去往各处行医布药,并换取些凡人才用得到的器具吃食。
一开始是仙人独自行走世间,后来,他身边又多了一位如冰雪般模样的小仙童。
那座山名唤苍云山,今年, 是仙人将闻朝捡回来的第十年。
十年前, 还在襁褓中的闻朝就被某位仙人以此子与我有缘为由, 强行将闻朝的咿呀之语当做了同意拜师的话,然后心安理得地把闻朝带回了苍云山, 当了自己的首席开山大弟子——同样也是关门弟子。
十年时光,匆匆即逝。
闻朝像往常一样,走出那间小竹屋, 再走过一段竹林间的小道,去到后山的药圃。
前些时日,他刚随着师父学了御水决,正是需要勤加练习的时候。
今日,便争取将捏决的次数保持在十次之内吧,闻朝想。
后山的药圃在外看起来不过十丈见方,但真正进入才知道,这里面的实际面积何止大了十倍。这里面的花花草草都种的随意极了,有毒的没毒的,刚刚发芽的已经结果的,全都混在了一起,甚至连同种类型的都被随意分开种植。
——凌乱,却也和谐至极,甚至植物一呼一吸间流转出来的灵雾,都隐隐凝结成了一层天然的屏障。
不同的植物,对水的需求量自然也不同,甚至有几处植物挨得极近,却是一个要早晚浇水,一个一沾水就会枯萎。
偌大的药圃,由闻朝的师父一手打造,结构何等复杂,即使闻朝自小便待在这处,对每一株植物的位置和习性早已了然在心,但第一次用御水决给药圃浇水之时,还是不小心把东南角的几十株灵植都冲跑了。
师父当场笑的说不出话来,只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一心求快,妄图一次将整个药圃都浇个透彻。
闻朝嗯了一声,面上依旧是冷冷的,同萦绕在他身侧的云雾一般无二,但那那热得发烫的耳尖,与藏在衣袖之中紧紧攥住的双手,却无不暴露了他此时的羞窘。
从那天开始,闻朝便每天清晨去往药圃当中练习,从一开始的耗费两个时辰近百次的捏决,中途耗空了灵力就原地打坐片刻继续,到今日的一盏茶时间九次捏决,闻朝用了十日。
今日闻朝特意掐准了师父来药圃的时辰,想要不动声色地展示一下自己的学习成果。
——但师父却没有来。
闻朝捧着一竹筒刚刚收集的露珠,慢慢走过来时的那片竹林。
此刻太阳已经升起,随着阳光落下,山中云雾本该变薄才是,但竹林间的雾气却更重了,不过数十步的距离,已然是白茫茫一片。
整个苍云山,都被愈发浓厚的云雾遮盖住了。
可此时的闻朝却丝毫未觉,只捧着那筒用御水决收集来的露水,步履匆匆。
——今日用更加新鲜的露水煮茶,他的师父定能尝出区别来。届时不用亲自看,师父也定然知道,他的御水决已经大有进益了。
但等闻朝煮好那壶茶之时,等来的,却是一夜之间鬓角生了两指白发的师父。
咔嚓—咔嚓——,正在泥炉上泊泊沸着的茶壶,生生被其间茶水弄得寸寸裂开,直到再也撑不住,眨眼间变成一堆拇指大小的碎片,上好的新鲜露水煮出来的茶,一滴不剩地全都喂给了泥炉。
这些天,闻朝实在练了太多遍御水决了,此刻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一抹华发,前所未有的震惊与愤怒,让他无意间于心中所捏之决,在那一瞬间突破了御水决的限制。
——一个御物之决,却生生变成了杀招。
“朝儿,欢迎为师,也不用这么大的阵仗吧。”师父只愣了一下,就袖子一甩伸了个懒腰,脸色挂起了闻朝熟悉的笑容。
闻朝仍旧冷着脸不说话,眼睛死死盯着那碍眼的白发不放。
“越大越不好糊弄……”师父小声嘟囔着,手指一勾,茶壶便又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了泥炉之上,只是那已经洒在炉间的茶水,终究还是回不来了。
“好啦朝儿,御水决能有这般突破可是好事,别冷着小脸了。”说着,他还趁着机会想揉一把闻朝的头发,却被闻朝机警地躲了过去。
他只得略显遗憾地放下了手,叹了一口气。
“朝儿,你还记得,为师为何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闻朝心神大震,猛地抬起头朝师父望过去,但此间的云雾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将周围的一切都笼罩了起来——是从什么时候,云雾已经浓到了这种程度,从什么时候起,他连师父的脸都看不清了呢?
苍云山的雾,有这么浓吗?
闻朝下意识后退半步,稚嫩柔软却已初见锋芒的脸上,尽是茫然怔忪。
是了,他是见过这么一场雾。
那是在师父下山的那一日,潭水当中的封印被解开,前所未见的浓郁灵力疯狂从谭中向外涌出,遇到雾气便自发转换为灵雾。
直到整个苍云都被这场大雾笼罩,一把灵光溢彩的上品仙剑才自其中缓缓升起,落在了他师父的手中。
衣袍随风猎猎而动,弥天大雾之间,执剑立于天地。
——这是他的师父,天下药修第一的出云子。
但却很少有人知道,出云子的一手卦术,也是出神入化。
“朝儿,你还记得,为师为何给你取这个名字吗?”熟悉的声音伴随着刺破云雾的灵光,一时间竟让闻朝觉得陌生起来。
闻朝当然记得。
出云子自蓬莱仙洲出游,遍访人间仙山寻找机缘,行至云州地界,却算到一场十年之后的人间大劫。瘟疫横生,战乱四起,人间几乎沦为地狱,但冥冥之中,却留有一丝生机。
于是出云子联合诸多道友布局,一点点化解劫难的前因,为此,他停留云州十年,行医布药,四方传道,只为将那场于此处萌芽的瘟疫扼杀。
从那之后,云州多了一座有仙人居住的仙山,闻朝也被出云子在山脚下的一座荒庙当中捡到,带回去细心抚养,倾囊以授。
如此十年,云州边境却传来一种疫病,凡沾染过灵力的凡人,一旦接触,必然全身生疮,流脓溃烂,生生被疼痛折磨致死。
出云子于此行医十年,接触过的凡人,何止万千?
云州大乱,妖族与魔族也趁机攻打人间。
十年布置,一朝成空。想要为凡人改命,最终自己却成了命运当中的一环。
出云子一夜华发,他花了一日的时间,启动苍云山的大阵,他最后一次为后山的药圃浇水,并为他的徒弟细细打理好好往后几十年的修炼书简。
第二日,出云子便带着一柄仙剑下山了。
自此,闻朝踽踽独行于世。
雾气更浓了。
或许就是这场相似的大雾,才让闻朝记错了煮茶那日师父说的话。
师父说的明明是,既然你的御水决已经修成,明早也就不用再去药圃练习了,还是交给师父吧。
但也只有那一次。从那之后,苍云山就只剩下闻朝一个了。
那时闻朝还小,不曾接触过世间百态,也不知道出云子的抉择究竟意味着什么。山路送别之时,他还在赌气,冷着一张脸,连离别的话都没能好好说。
——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出云子。此后无数梦境,那一声没能叫的出口的师父,生生成了闻朝的梦魇。
直到许多年之后,闻朝才看明白,出云子眼底的遗憾与歉意,而那时,幼时师父所教导的一切,早就以一种更深刻的方式,携刻在了他的一言一行当中。
但当突如其来的真相呈现在闻朝面前之时,闻朝还是没能保持住理智。
——云州的瘟疫为何躲不掉?因为那是一个人已经注定的身世。于乱世中降生,方能平天下之乱。
——为何出云子会算到那一线生机?因为携异象而生的那个人,那个修仙界人人为之称赞的天才,注定要于多年后结束妖魔二族之乱。
——为何是他呢?
因为闻朝所在的那个世界,只是一本书,一本烂大街的男频修仙爽文小说。
一切的设定,都是为了主角而生,主角之外,皆是蝼蚁。
他们不是主角,只是万千无名蝼蚁当中的一个。这样的存在,被统称为炮灰。
闻朝浑身散溢出的灵力愈发强劲起来,垂下的床幔在一瞬间被削成千万缕细丝,他周身的一切都没能幸免——除了正紧紧抱着他的兰斯。
“塞尔温!你给我醒醒!”兰斯不断地试图用自己的精神力来安抚闻朝,连信息素都释放的满屋子都是,可闻朝还是一无所觉,甚至状态越来越差。
兰斯简直要急疯了。他不敢给闻朝用药,也不敢稍稍离开片刻,只能抱起闻朝去自己的卧室当中,借着金蕊碧月草那一点药力,勉强控制住闻朝的状态。
刚刚明明已经平稳下来了,这又是怎么了?
兰斯强忍下心中的急躁,一遍又一遍地在闻朝叫着塞尔温,心想要是还不行就把那株花给他喂下去。
终于,在兰斯理智濒临极限的那一刻,他怀中的人突然低声嘟囔了一句,“不是这个。”
兰斯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他嘴唇微颤,轻声问道:“什么?”
当然是名字,笨。
“不是塞尔温,是闻朝。”闻朝对着那个一直不厌其烦在耳边重复的声音回答道,而后他轻笑着闭上眼,回答了师父的问题。
“师父,我一直记得……朝闻道,夕死可矣。”
“闻……朝?”兰斯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下一秒,闻朝眼睫一颤,睁开了双眼。
“嗯,我在。”他应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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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骤然听见闻朝的回答, 兰斯喉间哽了一下,眼中似有水光闪过。他飞快地眨了眨眼,抿了下唇的功夫就掩饰住了神情, 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他堂堂总指挥,战场之上什么场面没见过,若是因为这点小事哭哭啼啼, 像什么样子?
半晌, 兰斯才低低嗯了一声。他侧着脸, 下巴轻轻贴上闻朝的额头, 不动了。
此刻闻朝醒来,兰斯心中的惊惧与担忧方才散去一半,另一半混着突如其来的惊喜和感动, 无头绪地揪成一团,硬是堵在胸膛之中, 不上不下的惹人心烦。
但只这一点肌肤相贴传来的温度, 就已足够叫兰斯冷静下来。
——闻朝一开始就同他说过,这期间可能会出现某些不寻常的动静,但不会有危险,让他不要担心。
闻朝说过的事,从未食言。所以兰斯克制住了自己的行动, 可他却无法控制那因为等待而情绪疯长的内心。
咚咚——咚咚咚——
感受着身后胸膛之中那颗正在蓬勃跳动的心脏, 闻朝扯了下唇角, 但他此刻的唇色实在太淡,连难得一见的笑容, 都变得像是自嘲一般。
他维持着仰躺的姿势,像是没了力气一般,将全身重量都交付于身后, 一动也不动。
卧室当中的床铺之上,他们维持着一个任谁来看都缱绻温柔的拥抱。可明明闻朝的上半身都被身后传来的体温所淹没,眼神却还是空落落的落不到实处——漆黑又幽静,恍若山中深潭。
他们周身都是还在无意识的翻涌着的灵力。
这些灵力不再像一开始兰斯察觉到动静时的那样,如海浪一般咆哮,而是变得像潭水沉静,一层层沉下去,只有表面荡漾起淡淡水波。
不,或许海浪才是这些灵力的本质,那能够在一瞬间将床幔切割成千丝万缕的灵力,那些深厚而澎湃的灵力,本就是最出色的杀人利器。
在闻朝沉睡时,它们疯狂翻翻涌着,宣泄着闻朝内心最深处的情绪,而等到清醒之后,一切却又复归平静。
——就像闻朝这个人,平时清醒克制到了极点,好像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心神动摇半分。但却会为了曾经的一点遗憾,和回去不的过往,夜夜困于梦魇当中,无法解脱。
清醒着痛苦,睡梦中沉没。
这一刻,闻朝前所未有的清醒,而同样的,冰天雪地一般的寒冷也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以为自己异世重活一次,纵然忘不掉过往种种,但终有一天,他能心平气和地回想起来,然后说一声,过去了。
而在看清楚自己的内心之后,闻朝更是想过,或许自己这一世,可以不必独自走过。
但希尔维斯消失前所散发出的那点让他感到熟悉的能量波动,却始终是他心底的一根刺,不轻不重地扎在那里,拔不掉,也无法忽视。
——唯一一次的冲动而为,终究还是要付出代价。
于是在从人鱼族小王子处得知希尔维斯已然下落不明之后,闻朝选择了一种更加迂回的验证方式——
通过种种迹象,他找到了同样身怀疑点的布朗·莫里斯,并成功从对方身上得到了自己预想当中的东西。
闻朝真正用灵力打包带走的,不是莫里斯的精神力,而是那隐藏于精神力之间的东西。
——那团诡异的能量,像极了一个没有灵识的器灵,有强大莫测的力量,却只会机械的运用。
闻朝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将其成功吞噬。
因为闻朝的神魂有损,而这样器灵一般质地的能量,又恰好是修补神魂的绝佳材料,所以对他而言,这一次的吸收,远比上一世要轻松的多,更没有能将他逼到走火入魔的地步。
上一世,闻朝是在一处秘境突破的时候,偶然吸收了一团残留于秘境的能量,方才得知了真相。
因为濒临突破本就要积蓄灵力,冲刷神魂,那团多余的能量完全让他的身体过载了,再加上真相太残酷,又太无力……
没人能想象的到,那将近一个月的突破,随时能够撑破筋脉的力量,如酷刑般拷问心神的劫难,闻朝究竟是怎么挺下来的。
就像没人知道,当他再次得知所处的世界不过是一本小说之后,他心中究竟是怎样的感觉。
一粒尘埃,初见过天地之广,宇宙之浩大,而后得知,自己目之所及,行之所往,不过是一方囚笼。
不过如此。
曾经最煎熬之时,闻朝曾想过,若是他不曾窥探过这背后的真相,也就不必受困于此,时时刻刻受着折磨。
无可挽回的,是最痛苦的。
许久之后,闻朝轻轻眨了下眼睛,好似刚从一场跨越百年的梦当中醒来,跋山涉水来到此处,身上还带着来自远山的冰凉雾气与草木芳香。
兰斯一手插进那如丝绸般冰凉滑顺的发丝当中,另一只手则微微挑起闻朝的下巴。
他仔细端详了片刻,直到确认了对方眼中的倒影,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而后一言不发地低头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一方炽热却颤抖,一方柔软而冰凉。
短暂的吻一触即分,不含多少情欲和占有,就像是一只暖烘烘的小动物,想要用自己的气息,去掩盖掉刚刚归巢的伴侣身上携带的陌生气味。
可明明一触即分,在之后的对视当中,却仍是长久的屏息,画面和时间都在定格,唯有心跳腾跃不止。
兰斯手上扔维持着挑起下巴的动作。他垂眸盯着那淡而薄的嘴唇看了几秒,微微蹙起眉,似乎是不大满意那唇瓣上冰凉的温度。
“我的宫殿是冰块儿搭成的吗?怎么这么凉?”说着,他手指轻轻捏了下闻朝的下巴,逗弄一样,亲昵又放肆。
柑橘气味萦绕在两人身侧,明明是清新酸甜的果香,却极为霸道地缠绕着闻朝全身上下,连垂在凌乱床铺上的墨色发尾也不放过。
闻朝听着他故作宽慰的语气,心头蓦地一松。
他轻笑了一声,下意识抬手置于唇上,微微摩挲了片刻,而后顺势撑起上身,跪坐于兰斯双腿之间,如墨水般流淌的长发,滑落于身前。
过往已定,不可更改,但他的当下与未来,此刻就在眼前。
即使现实如此残酷,命运从不眷顾。
“嗯,是有点儿冷。”略显低哑的声音滑过兰斯的耳畔。
下一刻,他便落入一个略带凉意的怀抱之中。
兰斯将闻朝脸上的表情看的分明,明明说着打趣的话,笑意还未散,眼眸却低垂着,不知落在了何处——
就像是快要被什么东西压的喘不过气来,却克制着自己,不显露出丝毫痕迹。
又像是溺水者,在被海浪彻底吞没之前,抬头望向天空时的表情。
兰斯不动声色地释放出更多的安抚信息素,同时伸出双臂,尽力搭起一个可靠的屏障。
就连当初他们一起抽丝剥茧,找出致使闻朝等级倒退的元凶之时,闻朝也十分冷静自持,不曾有过丝毫失态,活像是那只被设计身败名裂的雄虫不是他自己一样,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闻朝变得这样失魂落魄……
等等,兰斯忍不住收紧了手臂,不像是,他自己?
就算兰斯自认不在乎外界传闻,在当初世家将手伸到了边境之时,也曾毫不留情地从上到下清洗了一番。
他尚且是从小面对如此境况,也不曾做到完全无视,而闻朝,一直顺风顺水,除了那一次跌落,不曾有过任何挫折磨难,闻朝是怎样做到深陷其中,还能保持一副事不关己的心态呢?
兰斯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他们刚刚的对话。
他叫了那么多声塞尔温,结果是没有得到丝毫的回应。可他只是重复了对方口中的呢喃之语,却换回了一身“我在”。
他当时重复了什么来着?像是一个名字。
“闻朝……”
话音刚落,兰斯就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轻颤了一下。几秒之后,从他的脖颈间溢出一声轻哼,回应了他的呼唤。
——也是试探。
兰斯瞳孔一缩,无需闻朝明言,一个极其不可思议却又合情合理的猜测,就浮现在了他的心头。
相识以来,兰斯不是没有怀疑过闻朝,恰恰相反,在他看来。闻朝身上的谜团简直比他种过的花还要多。
为什么塞尔温会性格大变,从说话做事到习惯爱好都完全不同,他手头资料所描绘出的那个雄虫,和他真正遇到的,简直完完全全像是两个人。
为什么闻朝在皇宫见到洛林之时,会是那样毫不客气的反应,甚至在他开口叫洛林的名字之后,他还亲眼看着一抹惊诧之色从对方的面上一闪而过——就像是刚认出来那就是洛林一样。
若说这些还可以用经过打击之后变了性格来解释,那么闻朝独步星际的制药技术,吊打全场的辨认稀有药植的能力,还有那远超普通虫族的强大精神力……
从前兰斯没有问。一是他自认两人的关系还没有到无话不谈的地步,并不愿深究别人身上发生的变化,二是,冥冥之中,他也在下意识地抗拒真正的答案。
现在,答案就摆在了他的眼前。
“你是闻朝,还是塞尔温?”兰斯从未想过,自己可以这样冷静地问出这句话。
闻朝抬起头,凝视着那双带着审视却难掩不安的双眼,他语调和缓,话语却字字回应,“你看到的,是闻朝,还是塞尔温?”
兰斯眸光一颤,因为种种原因,他之前从未接触过首都星的社交圈。
所以从一开始,兰斯见到的,就是现在的闻朝——同一个外壳,却换了灵魂,如此,所有难以解释的谜团,就都有了答案。
从什么时候开始,兰斯也不必问了。因为所有的转折,都在两年的那次觉醒之后。
“闻朝。”声音再一次响起,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得到答案,闻朝眼中骤然显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比喜悦更沉,比动摇更烈。
他抬手抚过兰斯略有些发烫的脸颊,停住,而后探身向前,吻了上去。
——力道轻柔,却不容躲闪,热烈又主动地吻——
作者有话说:呼~终于亲了
感谢在2024-03-22 22:17:45~2024-03-24 21:46: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心比刀硬、是周洢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0章
房间之内的热度, 外界截然不知。
夏佐掐着时间停留了半个小时,可三楼的精神力威压却还是没有半分要降低的意思。他无法,只得让艾德文照常将他送至别苑门口。
此次他原本是得到了闻朝情况已经好转的消息才来的, 又是奉了虫皇的命令,一言一行都得谨慎小心。所以哪怕再担心闻朝与兰斯的现状,他也只能像原本计划好的那样按时离开。
而别苑内发生的所有事情, 只要他不说, 又表现得一切如常, 消息就不会传到虫皇的耳朵里。
但若是他因为担心兰斯的处境, 硬要拖着看到他们平安才肯离开,则会适得其反。
——希尔维斯哪怕成为通缉令上的一员,父皇也不曾迁怒洛林多少, 就算罚了禁闭,更多的却是保护。
但兰斯不同。
自兰斯因为那场意外, 被父皇逐去边境之后, 夏佐就知道,一旦发生什么意外,他们的父皇是不会站在兰斯身后的。
兰斯不会被护着,反而会被迁怒,被当做挡箭牌。
所以至少在夏佐能够做到的范围内, 他会尽量将各种可能会对兰斯不利的消息隐瞒下来。
自从回到首都星以来, 闻朝身上发生的意外事件已经够多了。尤其现在这两人几乎被视为一体。
夏佐不会拿兰斯的安危做赌注, 所以他只能尽力周全。,不敢将这样敏感的消息泄露出去一丝一毫, 无论对方是谁。
哪怕是虫皇,或者说,尤其是。
所幸, 在夏佐还未踏出宫殿门之时,艾德文就先收到了医生的汇报,说三楼的精神力威压已经开始逐步消退了,他们也记录到了当中的精神力变化,下落趋势十分平稳,预计两个小时之内就会回落至正常数值。
如此,夏佐更加放心地回去了,甚至不用多加掩饰自己的神态。
房间内,新的惊涛骇浪正在酝酿。
今日得到的消息又多又杂,要解释的事情又漫长而繁复,哪怕是闻朝这样一向语言精炼,能说一个字解决绝不说两个字的人,也都需要足够的时间来疏理思路。
而兰斯,既得知了一直以来抓心挠肝想要知道的属于闻朝的秘密,又同时和对方跨出了新的一步——
虽然还没有到最亲密的那一步,但对一向情绪都淡的看不出来的闻朝而言,主动献吻已经是天大的进步了。
是的,献吻。
即使一开始闻朝只会青涩的唇瓣之间的触碰,才让见过不少大世面的兰斯趁机掌握了主动权,在经过短短几分钟的学习实践之后,就已经通过令人发指的天赋和学习能力反超教导者,在神魂、精神力与濡湿舌尖的三重触碰之下,让堂堂顶级军雌被迫一直向后弯腰,直到被压在床铺之上承受所有……
即使兰斯除了一开始时被闻朝的示弱迷得晕头转向,其余时间一直在试图夺回主动权,继续当那个居高临下打量意乱情迷的掌控者,却被神魂纠缠的分身乏术,就连唇舌被短暂放开之后,也是眼尾泛红地喘息不止,偶尔还会有一丝电流引得他全身微颤……
即使柑橘信息素的味道裹遍了他们的全身,整个房间都能闻到浓郁清新又让人口齿生津的柑橘果香,而闻朝却因为自身神魂与虫族精神力并不完全相同的原因,无法刺激这句身体散发出属于雄虫的信息素,从而使得兰斯因为无法受到安抚却一直在被引诱而差点陷入假性热潮期……
即使在两个小时之后,断断续续的接吻与相互触碰已经停止,只剩下交颈相拥的亲密与还未平复的喘息。
可兰斯在缓过神之后,还是坚持认为,这是一次献吻。
无他,谁让闻朝难得主动呢?好不容易抓到机会,自然要过足了瘾才行。可以预见,至少未来一个月,兰斯都会拿这件事来调戏闻朝,以期他露出羞窘或是不知所措的表情。
从前,闻朝对于这种行为毫无他法,只能听之任之,但现在……
闻朝的手指轻轻在兰斯的后颈之上抚弄,现在,他有了新的应对之策。
力道极轻的摩挲,带来的却是入骨的痒意,和微小却不容忽视的电流。兰斯终于闭上了嘴。
“好好好,你先说,我听着还不行吗?”兰斯忍不住躲了一下。
这下闻朝终于消停了,因为他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这些事情该如何对兰斯说起。
“嗯?”兰斯疑惑地从唇间溢出一声。
当初闻朝说要找到一个答案,才会回答他所问的问题。现在答案应该是已经找到了,所以才会如此。
所以即使他们经过如此的亲密接触,闻朝还是欠他两个问题没有回答。
“第一,喜欢不喜欢,”兰斯懒洋洋地指了指自己,然后顺势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答案是什么?”
此刻他眼角的还残留着一点红色,眸光莹润,可随着话音落下,他性格中属于军雌的强势与果断却显露无疑。
“又亲又抱,衣服都脱了一半了,再不老实交代,今天哪儿都别想去!”
再喜欢,再甘愿,再意乱情迷,他也还是经历过边境烽火洗礼的,自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边境军总指挥官。
不是甘愿被谁驯养的宠物。
闻朝:“……”说得他好像下一秒就要始乱终弃一样。
他正欲开口,兰斯的光脑嗡嗡两声,自动跳出了通讯页面——是夏佐。
兰斯咬牙切齿,“我就知道,每次都是这样。”每次他想问点什么,总会在闻朝开口回答之前被打断。
每一次!
闻朝垂眸掩去了眼底的笑意。
他先是伸手帮兰斯理了理发丝与衣领,快速地在兰斯刚刚手指的地方落下一个吻,以实际行动回答了兰斯的问题,而后趁着对方愣神的功夫,手指轻点,接通了通讯。
兰斯脸颊不受控制地一热,他轻咳了一声,神情如常,“皇兄。”
通讯另一边,看到兰斯精神焕发的样子,夏佐不需问什么,便先松了一口气。
虫皇得到的,自然是一切风平浪静的好消息,但夏佐心中却是一直挂念着,此刻在短暂的询问之后,得知闻朝平安无事,夏佐略显欣慰地点了点头。
而后他犹疑了一瞬,道:“兰斯,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这件事,有关虫皇的奇怪态度。
夏佐代表皇室走这一趟,是为了平息费迪南德家的怒气,也是为了打消知情者的顾虑。
诚然他是真的关心闻朝的情况,但虫皇……
夏佐被册立为帝国皇太子已经多年,是整个帝国最接近虫皇的存在之一。夏佐不敢说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虫皇的虫族,但他至少将虫皇的做事风格与喜好摸了个七七八八。
秘密慰问这种事,本是走个过场,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夏佐才会放心大胆地帮着兰斯混淆视听。
可让夏佐没想到的事,父皇这一次却是对此事尤其上心,还要亲自听他的汇报。
可夏佐有什么好汇报的呢?无外乎扯了些场面话,又将自己从文森特那里听来的有关闻朝的消息东拼西凑了一下,也算描述了一次活灵活现的会面。
“可父皇听完之后却说……”夏佐顿了一下,面露迟疑。
闻言,兰斯坐直了身体,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眼角仅剩的暖意骤然散去,目光犹如一柄刚出鞘的刀,直直地朝光屏另一边望了过去——
即使他的锐利并不针对在场的任何一人,却仍旧寒意凛然,让人不敢轻易直视。
“哦?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他难道不清楚吗?”兰斯话语间明显意有所指,“他还敢说什么?”
夏佐闻言有些尴尬,他知道,兰斯这是已经知道洛林在背后做的那些事了。这些事无异就是冲着闻朝来的,若是没有兰斯及时出现,恐怕闻朝的命都难以保住了。
若是单纯的意外,皇室的所作所为倒还算合格,但如今明显是虫皇理亏,甚至是默许此事被压下去的他也……
夏佐的笑容带上了几分苦意,他轻叹了一口气,道:“兰斯,那件事,之后我会跟你解释,但现在,你先听我把事情说完。”
兰斯抿了抿唇,微微垂下了眼眸,算是默许。
然而下一刻,听清了夏佐话的兰斯,却猛地抬起头,眼底是掩饰不住的震惊,甚至连原本躲在光屏笼罩范围外的闻朝,都忍不住投来了惊诧的目光。
因为据夏佐所说,当时虫皇脱口而出的是这么一句话——
“他说,”夏佐慢慢重复道,“幸好不会耽搁婚期。”不用说也知道,虫皇所说的婚期,指的究竟是谁和谁。
兰斯一字一顿地反问道:“哪儿来的婚期?”
兰斯与闻朝才订婚不久,现下根本什么都没来得及商议和筹备,怎么会有已经定下的婚期?
夏佐又叹了一口气,他当时也是兰斯的反应。
这场订婚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意外,虫皇压根儿就没打算让这桩联姻落在兰斯身上,他选择的是洛林。
而由于从前发生了一些事,费迪南德公爵一直对洛林心怀芥蒂,百般推脱,虫皇也不能过于逼迫,这件事就只能暂缓,一直到宴会上的那次意外。
等等,那真的是意外吗?夏佐忽然有些心惊,从前一直被他忽略了一些细节和疑问。也逐渐浮上心头。
费迪南德家族自知推拒不了与皇室的联姻,又不满意洛林这个人选,以费迪南德公爵的个性,他会怎么做?难道坐以待毙吗?绝不会如此。
这样一来,虫皇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就更耐人寻味了。
以虫皇的敏锐度,他一开始或许没有意识到这些,但随着费迪南德家族对兰斯的态度逐渐摆在明面上,他对此不可能完全没有怀疑。
可若是如此,虫皇怎么会希望两人真的完婚呢?
除非对虫皇而言,促成这桩婚姻所带来的利益,远比拆散它要大的多。
夏佐缓缓吐出一口气,强行按耐下心中那些不好的预感,等待着兰斯的回答。他所知甚少,猜不透父皇心中所想,但兰斯牵扯其中,必然要比他清楚的多。
可兰斯在一开始的惊讶之后,取而代之的,却是冷静沉着的面容。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他早就不是那个只能任亲生雌父利用抛弃的未成年雌虫了。
“是吗?”兰斯反问道,“那这么一来,婚期应该定下了才对……皇兄知道是哪天吗?”
夏佐默然片刻,缓缓露出一个微笑来,是他太小看自己的弟弟了。
“很快,就在下个月初。”他语气忽然轻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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