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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作者:冬运鲜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1章 困倦


    拿到徽章后, 科斯特又收回留在此处的气息,此举倒是提醒他赐息之事。


    恶魔领主越靠近首都波苏黎越易窥探王宫情况。


    科斯特盘算了下时间,不能再拖了, 等婚礼结束后,他必须找个机会回去。


    这又是一件头疼的事,他化成本体,全速前行,来来回回,起码要三天有余。


    试想他有何理由消失三天?


    假使别人不问起,又如何糊弄与他形影不离的维希呢?


    使用催眠术?


    反正维希最近精神力不好,短休对养护精神力有益。


    话虽如此,但科斯特心知肚明, 此乃下下之策,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


    他在屋内来回踱步兜圈子,绕晕了都没想到个合适法子。


    夕阳西下,孤鸿落照,不知不觉间时光流逝,派尔迟迟不醒,科斯特等得心急,想得心焦,粗粗探查了派尔的情况, 估摸他身体应无大碍,神智是否有损就无得而知了。


    科斯特轻叹一声。


    无论为彼尔请求还是为他自己所需, 他定会救出菲拉慕。


    这般想着,科斯特下楼招呼那名官员上楼看护彼尔,并嘱托有何情况及时告知他,顺带朝他要了个人手引路, 紧赶慢赶,到底在夜色落幕前到达了府邸。


    他轻车路熟地翻窗,外袍一脱,鞋子一蹬,钻进被窝,打个响指,解除魔法,装作熟睡的样子。


    说来也巧,刚掩盖完一切痕迹,不多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来人正是维希。


    除了开门时门板吱呀的声响,脚步声几不可闻,科斯特只能感受到愈来愈近的清浅气息。


    维希似乎走到了床边,他没有立刻出声,而是倒了一杯醇香红茶。


    科斯特忙活一整天,滴水未进,骤闻茶香,嗓子不受控制地升起一阵痒意。


    那香气似乎带着钩子,勾得嗓子里馋虫作祟。如果科斯特醒着的话,那他一定咽了好几口口水了。


    好想,好想喝啊。


    不行啊,要忍住!


    此时科斯特巴不得维希赶快叫醒他,然而维希沏完茶后像是呆滞般,再没有任何动静。


    就这么等上有一刻钟,科斯特简直度秒如年。


    他几乎要被自己蠢哭了,恨不得穿越回去弹自己一个脑瓜崩,不知道抽了哪根筋,非选择装睡?他难道不能维希叫醒他之前自己醒了吗?


    科斯特渴得几乎都要怀疑维希是不是早已看穿一切,故意逗他呢。


    他实在忍受不了,意欲睁开眼皮之际,敲门声传来,紧接着,一道充满磁性的嗓音也响起。


    好像他本来就跟着仆人一起进来似的:“路塞尔,醒醒,该用晚餐了。”


    科斯特听到后如蒙大赦。


    他凭借无与伦比的高超演技成功扮演了一个半梦半醒、神色迷离的初醒者的形象。


    “醒”后的科斯特终于可以放肆地享受贴心服务:适温的茶水,温柔的低语,一套丝滑小连招下来,纵有再大起床气也会消弭于无形,何况根本他就是装睡。


    科斯特乐呵呵坐到餐桌旁,直到上餐吃饭前头顶上都冒着幸福的泡泡。


    可惜,他算到了全部,却没算到他那不争气的眼皮。


    科斯特怀疑他那份饭菜里单独下了迷魂药,无色无味那种。


    他饿得前胸贴后背,正打算美餐一顿,结果吃到半截儿,一阵倦意突袭,眼皮沉重。


    饱暖思淫欲这句话可以粗鲁地理解成人吃饱喝足无聊后会滋生贪婪放纵,但身为恶魔的魔王陛下却没有什么邪恶心思,他只是想睡觉。


    维希坐在旁边,第二次捞起差点脸埋进餐盘里的路塞尔,不禁道:“休息了一下午,怎得还这么困?”


    科斯特吓得精神一振,急忙掩饰道:“额,可能睡过头更困了。”


    “哦。”


    维希嘴上应了一声,漆眉轻蹙,俨然不信。


    虽然路塞尔从未主动透露,但在拉姆亚城时维希便观察到他睡眠质量不太好,眼底淡淡的乌青于冷白色皮肤异常明显,而且一直以来,路塞尔似乎对声音很敏感。除去意外昏迷不醒那次,维希还从没感觉到路塞尔有好好休息过。


    今天倒是发生奇事了——


    作者有话说:有点短小,下章会肥


    PS:读者宝宝们最近注意交通安全呐[求你了][好运莲莲]


    第82章 婚礼


    科斯特不敢想要是第二天还犯困, 该如何解释,于是一整夜没有再忙其他事,用完晚餐后老老实实睡了一觉。


    没有人吵醒他, 睡到自然醒,然而科斯特脸上并无睡饱之后的饕足,反而倦意更甚,眉宇间闪过几丝烦躁。


    冷水扑脸,那股燥意才消下去。


    科斯特简单洗漱一下后下楼来到会客厅,有仆人上前通报说一位缉查院的官员来找过他,仆人见他在睡,不敢打扰,不过那位官员似乎也没什么急事, 留下一句话便离开了。


    “他说您上次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好了,请您放心。”


    科斯特让彼尔的人在述职时摘出自己这事维希是知道的,所以这句话也可以理解为那位官员对他的事后述职,即使维希在旁,听见这话也不会升起怀疑。


    他心下了然,看来彼尔应该没什么大事。


    科斯特四下张望一圈,没看见那道颀长身影,便问道:“维希先生呢?你们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仆人们摇头,皆言:“维希先生一上午都没有离开过房间呢。”


    纵然科斯特好奇心大盛, 他想了想,还是压下心思, 乖乖等维希醒来。


    他虽然做不到像维希那样细心照顾,但起码做到不打扰。


    与此同时,后院花园。


    三层楼高的距离,维希像短暂脱离地心引力般, 如一匹矫捷的猎豹,轻而易举地扒住窗台,跃进了科斯特的卧室。


    他确定自昨天下午以来,没有仆人打扫过路塞尔的房间,而今天又因为他昨晚的嘱咐,以不要打扰路塞尔休息为由,取消了每日上午的例行打扫。


    维希这才有机会调查“第一案发现场”。


    路塞尔在他眼中犹如一张白纸,只要能留心注意,他从未放过这纸上闪过的任何色彩。遑论昨晚的异样明显到让人想忽视都难,令他忍不了不去探究。


    扫视一圈,屋内摆设一如既往,似乎也没有掺杂外来者的气息。


    他刚要进屋细查,落地一瞬间,突然福至心灵,移脚,垂头一看,只见地板上赫然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浅黑色鞋印。


    维希计划要爬窗台,自然不会犯鞋底带泥、留下脚印这种低级纰漏。


    这鞋印大小倒很可能是路塞尔的鞋印。


    他指尖轻碰,两指揉搓,泥土发干,显然不是今早留下的,


    维希眉毛轻挑,似笑非笑,所以只有一个结论:


    路塞尔背着他,偷偷去见了别人。


    ——


    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过对于准备一场婚礼来说,着实不够用。


    即使国王继后再厌恶伊莲茨,涉及王室颜面,表面功夫也要说得过去。


    筹备的事情一多,为了加快进度,最简单粗暴的方法便是增添人手,因此,沉寂已久的王宫难得热闹起来。


    不止王宫,首都内外得到消息的勋贵豪族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婚讯打得措手不及。


    外界纷纷扰扰,科斯特独自岁月静好。


    他除了配合制作婚服、裁量尺寸,闲的没事干,只一心一意考虑找个什么借口合理地离开三天。同时,这几天他又找机会去了彼尔府邸。


    若不亲自了解情况,科斯特心里总归空落落没底。


    彼尔称他除了最初拿到徽章时的记忆有些模糊,其余记忆完好无损。


    徽章迷人心智,以常理度之,这种类型的事物大多以欲望为食。


    彼尔心中当然有欲望,而且十分强烈,受徽章迷惑不难理解,但与此矛盾的是莉莉丝接手徽章的时间比彼尔久上不是一天两天。但她一点也不像受到影响的样子,而且当初她主动提出以此为条件与科斯特交易,可见心智绝无受损。


    难不成这徽章还能受指挥,指哪儿打哪儿,指谁引诱谁吗?


    西斯克利被国王转移到了别处,暂时尚未取得联系。科斯特左思右想,怎么都想不通,只好暂时压下不提。


    时间如流水匆匆流逝,一眨眼就到了婚礼当天。


    婚礼地点选在塞勒姆教堂。他们要先在教堂行礼,在圣职人员见证下,接受光明神祝福,得到教会认可,而后再共同乘坐王驾前往王宫,举办宴会。


    科斯特要提前到达教堂,而伊莲茨乘车从王宫出发,到教堂行礼,再接上他返回王宫。


    在内室等待期间,科斯特趁仆人不备,快步走到侧门,轻轻推开门扉,像划破了道口子,刻意压低但略显嘈杂的议论声顺着缝隙扑面而来。


    放眼扫去,来客之中焦虑不耐者有之,疑惑不解者亦有之,这其中最多的又是那神色中带了莫名兴奋和激动的看戏者。


    “外面怎么一直没有动静?王驾还没到吗?”


    一个八字胡子,头戴高帽的贵族问道。


    “谁知道,从王宫赶来需要耗费时间吧。哎,不过不至于等到现在啊?不会路上……”


    搭话的是一位珠光宝气的华服夫人,她帽子上的大红羽毛不时地颤动。她说到后面突然熄了声,露出个彼此都心照不宣的微笑。


    科斯特眉头微蹙,目光没有在他们身上过多停留,朝教堂大厅客席某个角落看去。


    这一瞧把他吓了一跳,原本坐在那里的维希竟消失不见了!


    科斯特心脏怦怦狂跳,刚才还能做到对恶意揣测视而不见,然而看到维希离开,犹如失去主心骨般,他瞪圆了眼睛,暗道:“糟糕,恐怕事情有变!”


    科斯特本来只是探出一个头,惊乱之下半边身子都要探出去了。


    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伸将过来抓住他的衣领,使劲儿一扯,随后毫不留情掩上门。


    “格修斯先生,请您注意举止,不要让人笑掉大牙,丢了王室的礼数。”


    那位上了年纪的礼官粗声粗气地说道。


    他负责教导科斯特婚礼礼仪,然而这是科斯特第一次见他。


    科斯特狠狠剜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气呼呼坐回椅子。


    又过两刻钟,已经过了预定的婚礼时间,婚礼仍未开始。


    不时有仆人走上前来,在他脸上轻轻地拍拍打打,涂脂抹粉。


    对上镜子里那张染上脂粉气的脸,科斯特瞧自己都嫌烦。


    外面的议论声一开始还压得住,现在隔着门也能听见不少。


    能来参加王女婚礼皆是贵族中的贵族,他们自持身份,高高在上,一般不会在这种庄重场合失掉礼数。


    科斯特心里像长了草,屁股底下像扎了刺,浑身上下透露着坐立难安四个大字,然而整个内室只有他一人心焦气躁,其余“帮凶”则木头似的呆立原地。


    科斯特不在乎婚礼举办的好坏、顺利与否,本就是演戏,他担心伊莲茨她们遇到了什么意外,竟还没有解决,最重要的是维希不声不响地突然不见了。


    他有没有回来,离开又是去做什么了,科斯特全都不知道,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无意义地等待。


    空气愈发紧绷,科斯特感觉心热乎乎几乎要跳到嗓子眼上。


    就在此刻,变故突生,有个女仆慌张地闯了进来,凑到礼官耳边低语。


    科斯特精神一振,立刻从那焦灼的状态中挣脱出来,微微流露气息,提高耳力,依稀捕捉到几个字眼。


    “计划……成功,但……来了。”


    礼官神色僵硬,满脸地不可置信,但他很快调整过来。


    “既如此,准备婚礼开始吧。”


    话音刚落,内室的门打开,科斯特还没来得及思考什么“计划”成功,就被推着离开内室,暴露到众人目光之下。


    至于接下来婚礼流程为何,全然没有提及一句。


    科斯特朝着牧师祭台边走边迅速扫视了一圈大厅,还是没有维希。


    他不免失落,但仍要以眼前正事为重,而且伊莲茨来了,说明事情已经解决,维希估计是去帮忙了,马上也会回来吧。


    这般想着,科斯特稍稍安心,也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集聚在他身上。


    科斯特到塞勒姆时间不长,从未参加过聚会,仅有的一两次出门也十分低调,故在场众人皆是第一次见他。


    大家都知道王女殿下的未婚夫是一位初级魔法使,年龄比王女殿下还要小上几岁,估计是为了解决婚约,从哪里抓来的陌生人。


    一位初级魔法使而已,在眼高于顶的贵族眼中不算什么,故而从未主动打听过消息。


    可是他们没想到他竟有这般迷惑性的美貌。


    第一眼冷若冰霜,再看又觉得艳若桃李,精致艳丽。


    众人看呆之际,大门缓缓打开,阳光倾泻而出。


    音乐响起,白衣修女及孩童组成的唱经班低声吟唱赞歌,柔和悠扬。


    身穿洁白婚纱的新娘恍若天神降临,在数名礼官、侍女的跟随下缓缓进殿。


    只是,随着距离拉进,科斯特眸中的严谨正经渐渐被一种奇异的怔愣吞噬取代。


    不止科斯特一人看出了古怪,这种古怪的情绪在新娘走至终点,与科斯特齐肩时达到了顶峰。


    王女殿下的身高竟……竟比她的未婚夫高出一大截!


    作为除牧师离“新娘”最近的人——科斯特透过雪白头纱,看向这位他作为人族“名义上”的妻子。


    面容像极了伊莲茨,但不是她。


    阳光洒落,坠着细碎钻石的层层头纱巧妙地模糊人的相貌,也稀薄了颜色。


    科斯特对上那双眼睛,那双在这张脸上显得无比突兀的眼睛。


    这张面容让科斯特感到陌生,这场虚假的婚礼中存在的所有都让科斯特感到不安与警惕。


    那双盛满爱意的眼睛却抚慰了一切。


    此刻,一道悠长昂扬的唱召声自殿外而来:


    “光明神在上,恭迎圣子到来。”


    第83章 暴露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来宾仿佛经过训练,整齐划一地侧头看向大门,唯有科斯特一动不动、愣头青似的仍旧呆呆地盯着“新娘”。


    胸腔内好似有股强烈的情绪左右激荡, 荡得科斯特头脑发热,神思不属,心神摇晃。


    他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不落实处,即将魂飞天外,却因眼神定定的落在面纱上,落在这唯一的一点真实上,险之又险地拽住了生命的所有。


    本是逢场作戏,但有人希望这不是一场戏, 有人竭尽所能,卑微又炽烈地释放爱意。


    没有人不会为了这样矛盾的爱而心动。


    千百种想法萦绕心头,形成恐怖的思维风暴,位于风暴中心的科斯特只抓住了两个字——


    是他。


    是啊,只有他,只能是他,非他不可。


    不然还能有谁?他还会期待谁?


    答案无需思考,不言而喻。


    时光掀起的巨浪盘旋上空,随风向远方奔涌而去。此刻, 风暴平息,科斯特亲手为灵魂刻下烙印。


    他迫使思绪稳定, 却控制不住情感上涌,琉璃般的眼眸氤氲起淡淡的泪雾。


    科斯特好想哭,但现在显然不是他大哭的时候。


    昂扬的传召余韵已经散去,倒吸一口凉气的众人回过神来, 掩饰不住的亢奋从体内冒出,化为实体,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对面的“新娘”好似感应到科斯特激荡的情绪,眼神微动,未待有所动作,科斯特已压下酸涩,目光恋恋不舍地从面纱处移开。


    科斯特回想起耳边听到的“圣子”二字,是那位活在众人口中的神秘圣子?


    他对这位圣子知之甚少,打听到的全是各种形式、花样百出的歌功颂德,没有半点有用的消息。


    唯一可供参考的仅有伊莲茨与这位圣子有过一场交易。


    科斯特问过伊莲茨,但伊莲茨称也只是为了借用教会的传送法阵快速脱身,对圣子了解不多,她只是笃定自己提出的条件对方一定会帮她罢了。


    至于那条件为何,伊莲茨并未解释。


    不过伊莲茨敢这么做,难道认为这一系列事情与教会无关吗?亦或者与那位圣子无关?


    这位圣子不打招呼突然出现在婚礼上,不知是敌是友,也不知有何目的,实在可疑。


    伊莲茨不在,科斯特的满腔疑惑无解,如堕入五里雾中,他只能心下升起几分警惕:一定要打起精神好好应对!


    沐浴过世界上最温暖圣光的魔王陛下斗志满满,发誓为守护美好爱情而奋斗!


    他侧头看去,刹那间瞳孔震颤,血色尽褪,然后楞在原地。


    犹如经历滚滚天雷,劈得外焦里嫩;亦如遭受当头棒喝,大脑一片空白,什么疑惑,什么警惕,全都烟消云散了。


    那熟悉的面庞,那似笑非笑的神情,甚至连发色都没变,嚣张到没有做任何伪装的人,他看了百年、化成灰都能认出来的魔族大祭司莱昂。


    “……”


    “……”


    两人四目相对,莱昂眼里是同等程度的震惊,但到底是多活了百年的老狐狸,莱昂反应很快,那震惊迅速转变为一种诡异光亮,让人联想起尖矛上闪烁的寒芒。


    仅对视一秒,科斯特吓得浑身一哆嗦,登时败下阵来,急忙移开目光。


    他心脏怦怦狂跳,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真正意义上的一眼万年,万年之后他的坟头草长多高都看到了。


    呜呜呜谁来救救他啊!!!


    这下科斯特真的想哭了,但他不能,这是婚礼,不是葬礼!当注意到维希疑惑的眼神时,科斯特只好勉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鞋子踏上地板的脚步声好似催命符,侍从留在两旁站成一排,莱昂独自从两人之间穿过。


    科斯特鹌鹑似的缩了缩脖子,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仍作垂死挣扎。


    “恭迎圣子降临!”


    牧师早在莱昂到达之前便躬身行礼,他脸上带着狂热着魔般的表情,不仅声音,连带全身上下都激动的发颤。


    “有生之年能再见圣子何等荣耀!愿您再受我……”


    那牧师没说完,莱昂收回眼神,抬手打断,冷声道:“不必多礼。我只是……”


    莱昂眼尾扫到一处,语调忽的一转,似笑非笑道:“我与这位魔法使和王女殿下有缘,婚礼由我亲自主持,你退下吧。”


    “!!!”


    在场众人眼神骤然一变,要知道教会为了维持在普通民众心中的形象,明面上从来不与贵族等有太多往来,更遑论王室成员。


    他们都知道王室最近关于王位继承人愈演愈烈的动作,大部分冷眼作壁上观,毕竟王位上坐的是谁都不会影响到传承百年的世家大族。


    可是圣子代表教会,手握权柄,他这般公然站队王女殿下,若将来王女继位,首都的风云怕不是要变?


    没想到只是参加个婚礼,竟见证名场面。那些有点头脑、想的深远的贵族们暗暗吃惊,各自心怀鬼胎。


    那牧师显然也十分意外,但他不敢多说一句话。


    牧师退下后,莱昂没有动作也没有出声。众人大气不敢喘,满座的教堂竟十分安静,落针可闻。


    因此,那道“咕噜”的吞咽声更加清晰突兀。


    科斯特艰涩的咽了口唾沫,顾不上四面八方投射来的惊诧、探究的眼神。他恍恍惚惚,心中只有被宣判死刑的悲哀。


    完了,彻底完了。


    莱昂一定看出来了。


    伊莲茨和圣子见面不多,又隔着厚厚的头纱,科斯特原本还负隅顽抗,寄希望于莱昂看不出来“新娘”有问题,那样他尚留有回转的余地。


    可是他太了解莱昂了。


    莱昂从来不会说任何一句废话,他若是只是为了“恐吓”自己,绝不会多嘴提王女殿下。


    既然提了,那就是在内涵什么。


    同样,莱昂对路塞尔也具有同等程度的了解。


    在面临亲手养大的孩子背着你偷偷结婚的这一天崩开局时,莱昂展现了属于他魔族大祭司的实力。


    他稳住心神,没有被气晕。


    他还迅速找回理智,结合线索,分析出此刻的“新娘”并非伊莲茨本人,再除去那位与伊莲茨寸步不离的侍女,结婚对象似乎只剩下四人组中那位身份存疑的剑士。


    “……”


    冷静的分析没有任何产生效果,情况反而更糟糕了。莱昂终于没忍住心里爆了粗口。


    结婚对象还特么是个男人。


    太阳穴突突地疼,莱昂闭了闭眼。


    此事的冲击力不亚于天崩地裂、魔族覆灭。


    天知道,他本来只是与人做交易,参加婚礼,镇场子。结果发现要镇的场子是自家人的场子。


    莱昂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别人主持路塞尔的婚礼,即使他心知肚明这是个假婚礼!他也要亲自上场。


    路塞尔,你给我等着!等婚礼结束,看我怎么收拾你!


    莱昂心里骂的有多狠,嘴上就有多温柔。


    “今日,我受王女殿下所邀,主持婚礼,在光明神的见证下,愿这对新人得到祝福,缔结永恒的婚姻契约。”


    咏唱再起,婚礼流程一步步走下去,科斯特血液也一点点冷凝。


    教堂内的婚礼迎来了盛大落幕,莱昂看着呆滞的仍旧不敢直视他的路塞尔,冷笑一声,拂袖离开。


    莱昂清楚,路塞尔隐瞒他的何止是一场婚礼。


    从教堂出来,接下来科斯特就要和“王女殿下”一起登上去往王宫的花车了。


    花车四角鲜花簇拥,八匹白马拉车,礼官引路,守卫护送,姿容严肃,顶部以白纱遮挡,从外面能看见影影绰绰的两个身影。


    维希感受到自从那位圣子进来,路塞尔的状态就变得很怪。


    他自以为到了现在除了不可抗力因素,无论物理还是精神层面,没有什么能将他和路塞尔隔开,然而就在圣子出现的那刻,好像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掌控了局面,紧接着他被踢出局,再一次站在路塞尔的世界外。


    这使他生出恐慌,他对圣子的了解一片空白,对于异况无从下手,他找不到源头。


    维希无法允许这种情况的发生。


    维希收敛尽眼底的暗光,掌心微移,覆在科斯特手掌上,这动作使得两人的手指摩擦,维希放低了声音轻声呼唤。


    “路塞尔?”


    这声音既轻且柔,犹如一片羽毛拂过耳畔,乍闻之下竟像极了女子柔情似水的低语,但尾部残留的磁性如同钩子,柔和中染了丝媚意。


    科斯特刚想出一个大致的应对章程,还未深思,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瞬间由指尖传遍全身,他像是被扼住呼吸,过了几秒才缓了口气:“我在。”


    维希没说话,盯着他泛红的耳朵,不知道在想什么。


    科斯特等了他几秒,见还是没反应,瞥了眼周围,便往维希身边凑:“她们怎么啦?”


    维希看他凑过来,眨了眨眼,目光移到科斯特脸上,他道:“伊莲茨被人下药了,莉莉丝慌乱中把改变样貌的药给了我。”


    科斯特吓了一跳,担忧道:“下药?什么药?”


    维希顿了顿,似乎有点难以启齿:“……春药。”——


    作者有话说:副cp仅一笔带过,不占正文。


    第84章 试探 “啊?”


    “啊?”


    居然发生了这种意外!


    听见下毒, 首先最易想到那种七窍流血穿肠烂肚、不治而亡的惨状,结果下的是春药,这……这大概算不幸之中的万幸了吧。


    科斯特嘴角抽搐, 卡壳似的半天憋出个字:“那……”


    维希知道他想问什么,淡声道:“没事,她俩解决了。”


    她俩解决?怎么解决?是他想的那个办法吗?


    思想不受控地滑向某个方向,叫停都叫不住。


    魔族在这方面本就开放,种族、性别什么的都不是问题,更过分者甚至抛弃伦理道德。


    总之,分分合合,各种情感纠纷,十分炸裂。


    然而自小科斯特身边侍奉的魔族都是经老古董莱昂精心筛选、严格把控的, 家世干净,嘴巴严得很,不许乱来,更不许和科斯特乱讲,避免幼年科斯特思想遭到荼毒,影响人格形成。


    可那是小时候,科斯特长大了接触外界,不可避免地会了解一二,所以他虽没吃过猪肉, 但还是见过猪跑的。


    只是他对这些杂事不感兴趣,它们像风一样吹过, 没留下多少痕迹。


    直到科斯特自从确认对维希的心意后,他在感情方面仿佛打开打通了任督二脉,大脑头一次这么快的高速运转,一些细节一下子全连上了。


    虽然好奇心爆棚, 但当下的情况不适合深入细聊,所以科斯特揉了揉脸颊,尴尬道:“那就好那就好,祝她俩幸福。”


    维希轻轻地“嗯”了一声,垂下眸子,好似神游天外,又好似在思考什么,不再言语。


    两人陷入沉默之中。


    以往科斯特和维希单独相处时,即使默默无言,或各自做事,画面和谐,丝毫不会觉得有任何不适,仿佛他们合该天生一体。


    但现下,科斯特手指蜷缩,竟罕见地感到几缕焦虑和紧张,他虽见维希神色如常,却并未收获多少安心。


    不该是这样,科斯特内心如是想到。


    有哪里不对劲,他们还有很多要说的话,但在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沉默越久,焦躁愈狂。好似有头吞噬情绪的怪物守在科斯特的心头大饱口福,太难熬了,科斯特觉得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被怪物堵在情绪的死角,以身饲怪,有生命之危。


    书中自有黄金屋。科斯特没有谈过恋爱,但博览群书,书上说过,情侣之间不能什么话都憋在心里,装作没事似的得过且过,既然他察觉到了,那就由他来打破。


    科斯特突然发问:“你心情不好吗?”


    很明显的,维希一怔:“何出此言?”


    那一瞬间的怔愣,让科斯特莫名有种错觉,他猜测维希或许和他一样同样备受煎熬,且维希更早进入这种状态。


    科斯特的焦灼很大一部分是因维希诞生的,而维希的焦灼又因谁而起呢?


    他心中好像隐隐有一个模糊的答案。


    可能被莱昂当场抓住,头顶高悬的利剑终于落下,给了科斯特破罐子破摔的借口,也可能他刚才考虑的应对计划比较完善吧,帮助营造出一种不破不立的自信。


    但说到底,最根本的,是维希那一瞬间的怔愣给了科斯特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科斯特不假思索地开口,将心里话尽数吐出,语速飞快:“没有为什么,这么想于是便这么说了。而且,虽然在你心情差的时候说这些不太好,但我就是这样的人呀,我还是想说。”


    说到此处,科斯特忽然停顿了一下,似是为了换口气,他很快接上。在这停顿的片刻,维希不动声色地抬眸,看见科斯特的鼻子可爱地皱了皱,有些调皮的样子。


    “我今天好激动呢,我想我会记一辈子吧,在已知的过去和充满未知的未来,相信不会再有哪一天更让我印象深刻啦。”


    身边人好似没了呼吸,过了好几秒,依旧如此。


    虽然人类脆弱,但突然死亡的概率极小,所以得出结论,不用看,维希应该还是活着的。


    一下子秃噜完一大段暗含心意的话语,可是迟迟没得到回应,科斯特有点心虚,不会是我自作多情,用劲儿过头了吧?


    不过他也真是的,不跟人家明确心意,但天天各种暗示。


    糖只给看,不给吃,这很坏。


    科斯特愈发心虚了。


    他眼神躲避,着补似地补了句:“我的意思,就是……险象迭生呢,对吧?”


    倏地,维希手指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两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像是因过度紧绷显得有些颤抖:“嗯,我也是。”


    这个“也”字指的是哪件事似乎不言而喻。


    “我刚才没有不开心,只是想起一些事情。”估计怕被人听到招来麻烦,维希的声音放得很低,“你年岁小,为了一时正义,卷入漩涡,我总担心你将来回想起来会不会后悔,你受了这些委屈……”


    科斯特听见“委屈”二字,如驱散云雾,恍然大悟。


    所以维希以为今天让他受了委屈,暗暗自责吗?


    他的态度,说是珍之重之都不为过。


    这……这让他怎么接话?


    一腔真心,不似情话,更胜情话。


    科斯特脸颊发热,他突然有点后悔刚才非要暗戳戳表露心意了,这方面他何时赢过维希,每次感情交锋都是他兵荒马乱、败下阵来。


    科斯特:“咳咳,维希你多想啦,我没觉得委屈。”


    维希状似犹疑道:“那你就不担心你的家人知道你私自结婚,会斥责你吗?”


    不愧是维希,一下子戳中心窝子。


    科斯特笑容一僵,从心底汲取了点自信与勇气,强撑着不露出破绽:“这算什么事!到时候解释清楚就行啦。”


    “那就好。”维希表情舒缓,像是终于放下心来,但一抹郁色残存眉宇,他低头沉吟片刻,真诚建议道,“我想你父母应当不是那种迂腐之人,只是最好还是提前书信告知一二,需要我帮忙吗?上次我瞧你通用语写得……”


    “原来你看出来了啊。”


    一道极轻的声音犹如羽毛般毫无所觉地悄悄落下,打断了所有后话,风轻云淡,没有攻击力,却平静到令人心惊,说话之人仿佛纵览全局,看破迷障,任何心思在他眼底都一览无余。


    维希心脏猛地一抽。


    路塞尔有时说话语调尾巴恨不得转十八个弯,没想到居然也能这么有压迫感的时候。


    难道他……他察觉出我在试探他?


    想来也是,路塞尔有时看着懵懂无知、很好糊弄,然而对上大事向来神思敏捷,心若明镜,不出一丝纰漏,尤其会注意到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关键细节,力求稳妥的同时又敢锐意进取,见识广博,有时他也惊叹什么样的家族能有此等财力和人力养育这样一个少年,说他生于王室都不为过。不过凯希米德王室早就形同虚设,人民群众组成的议会掌握国家权力,王室只是吉祥物,他们断不可能花费如此力气供养王室成员。


    维希对路塞尔的身份有过诸多猜测,甚至连魔族他都想过,可是他从前只能想想罢了,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去深究。


    曾经他想,若路塞尔愿意主动告诉,那最好;若他不愿,他也不强求。


    人与人相处,何必追问那么多。


    可维希没料到人心不足蛇吞象,那圣子带来的影响太显著了,路塞尔的全部注意都被他吸引,连和他单独相处时都在走神,这让维希怎么能忍?


    一遭刺激,欲、望便蠢蠢欲动。


    路塞尔对于自己在日常生活的喜好厌恶,皆直言不讳,唯独对自己的过往经历避而不谈,他只会在自己身上偶尔犯糊涂罢了,但那也是某些时候。真到了大是大非面前,再坚定不移的感情受到考验也会动摇。


    是他太急功近利,慌了阵脚,用这样低级的手段试探。


    是他大意了。


    喉咙燥热刺痛,像烧了把火,好不容易压制住的声音又犯贱地响起,将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想法全部暴露,那把从喉咙燃起的火一路烧到心间及全身。


    维希知道自己很不对劲,他甚至不敢抬头再看路塞尔的眼睛,生怕看一眼便会失态。


    不能,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步入冰湖,用麻绳束缚手脚,湖水蔓延至脖颈,下巴,鼻尖,最后淹没头顶,彻底沉入湖底,在窒息中压制狂躁。


    可是产生的问题还未解决,狂躁就会源源不断地产生。


    寒冷刺骨,烈火灼身,两者碰撞,维希饱受煎熬,蕾丝手套之下,青筋暴起。直到一道软绵绵的声音响起,似云似雾。


    “可是我通用语就是写不好啊……”


    焦虑到恨不得把自己淹死的维希破天荒的有点懵:“?”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眉毛一挑,猛地抬眸。


    只见路塞尔眼神痴迷,满是迷恋与沉溺,他就这么呆呆地望着他,仿佛刚刚是一句无意识呢喃,迷迷糊糊早忘记自己说了什么。


    说来也巧,他们四人个个相貌出挑,但恰好是不同风格的出挑,不存在同领域的竞争。


    科斯特属于精致那一挂,一颦一笑,像高级定制人偶有了生命活过来似的,伊莲茨当初选择科斯特扮演未婚夫也有这一方面的考量。


    罗诺菲斯贵族奢靡成风,崇尚华贵精巧、华而不实的事物,人亦如是,她说对科斯特“一见钟情”,科斯特也确有那个资本,这张脸确实长在那些贵族的审美点上了。


    维希是偏向成熟男性的俊美,伊莲茨虽为王女,气势凛然,严肃不可侵犯,但若忽视华服,只看脸反而更像邻家碧玉,清秀温柔,他们之中容貌最艳者其实是莉莉丝。


    莉莉丝炼制的药水本意是想让服用药水之人更像伊莲茨,但药材沾染上制药人的气息,维希喝下药水后的相貌确实很大程度上弱化了男性特征,相貌却没有很像伊莲茨,有点偏艳丽了,还好有厚重并且带着繁杂花纹的头纱遮挡,后有莱昂从天而降,吸引众人注意,大家对“新娘”身份来不及产生怀疑。


    如今,药效在渐渐退去,那张昳丽俊美的面容却魅力不减,反而有种雌雄莫辨的美。


    而科斯特何等眼力,他和维希又是贴身说话,不知是哪一刻,不自觉便看迷了眼,维希眼神如剑投射过来时,他这才梦中惊醒。


    科斯特急忙转移话题道:“那个……待会去了王宫,觐见国王前是不是要换回来呀?”


    方才看维希相貌,药效已然退去大半,估摸再过一刻钟,药效尽失,维希会恢复到本来相貌。还有身高问题,伊莲茨本就身材高挑,身份和身高在贵女中拔尖,贵族们没有见到过他和伊莲茨同时出现,所以乍一看,伊莲茨比他高一截倒也说的过去。可国王和继后不是傻子和瞎子,必定会当场识破。


    嗯,这个问题非常重要,他此时提出,还能解释他方才紧盯维希的原因其实是在思考正事。


    科斯特暗中松了口气。


    意识到自己看呆了的那刻,他羞得满面通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体温有些升高,礼服领子处布料层层叠叠,十分累赘,他胸口热的出汗,便随手扯了扯衣领,一边感叹急中生智、困境磨炼人才,一边放任目光乱窜,看左看右,反正就是不看维希,因此并没有注意到维希幽深复杂的目光。


    维希眸光闪烁,道:“嗯。她俩现在应该已经解毒了。”


    第85章 旧王


    抬眼望去, 遥遥可见王宫宫殿外围阳光下金碧辉煌的屋檐。


    难题来了,他俩从下了马车开始,到进入宴会厅, 一路上都有仆人、侍卫围观,大庭广众之下如何找到机会换人呢?


    科斯特有些担忧。


    维希却微微一笑,道:“别担心,伊莲茨栽了一跟头,是她技不如人,但她也不是傻子,我们只需静等就行。”


    如维希所说,后续甚至顺利到出乎科斯特意料。


    他俩刚下了马车,登时便有侍女迎了上来:“两位殿下, 王后有令,请两位殿下先行到西殿觐见。”


    科斯特自无不可,熟练地拉起维希的手,无论是出于公事演戏还是有那么一点儿私心作祟,拉拉手这种细节还是要做到位的。


    维希抬了抬眼,没说一句话,低头跟着科斯特。


    从背影上看,他们像极了一对合格的新婚夫妻。


    侍女将他们引到一处宫殿便退下,进入内殿, 果然,伊莲茨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维希进去便摘掉了头纱, 找了间房间进去换衣服。


    科斯特扫视四周:“哎?莉莉丝呢?她怎么不在?”


    “……”


    伊莲茨的表情一言难尽,尴尬地咳了两声:“莉莉丝还在休息。”


    科斯特怔楞片刻,明显思考了几秒,恍然小悟, 长长地“哦”了一声。


    伊莲茨:“……”


    感觉嗓子再咳就要咳冒烟了,伊莲茨道:“咳咳,先不说这个了,有件更重要的事情,这场婚礼,我猜测前任圣子也插手了。”


    科斯特疑惑道:“啊?前任圣子?”


    刚换好衣服出来听见此话的维希闭了闭眸子。


    一个圣子不够,又来了个前任圣子。


    伊莲茨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刚说完维希脸色瞬间不好了,不过她也没工夫多想,很快解释了来龙去脉。


    伊莲茨的便宜爹就是个废物草包,掀不起多大风浪,所以伊莲茨将重点放在了继后身上。


    对方在她眼皮子底下偷偷搞了不少小动作,基本可以确认继后准备在婚礼当天给她下春药,再收买一位落魄贵族毁她清白,这样婚礼当天,新娘迟迟未到到教堂参加婚礼,找来找去,最后竟被大家捉奸在床,这样天大的丑闻,直接让伊莲茨身败名裂。


    呵,伊莲茨用脚指头都能猜到继后也就这点脑子和手段了。


    她按兵不动,婚礼前一晚收下了用作装饰婚房其实涂了**的玫瑰花,花香幽幽,**和新鲜采摘的花朵上残留的露珠,迎着朝阳,一起蒸发不留一点痕迹。这种**无色无味,起效很慢,极难引起察觉,若非伊莲茨提前得知,等到梳妆完毕,意识到不对劲时已经来不及了。


    伊莲茨知道继后送了她这样一份“大礼”,自然不能辜负对方的心意,同样回馈了一份礼物。


    只是,她送的礼物还未拆开,伊莲茨和莉莉丝却先中招了。


    两人十分震惊,明明提前服下解毒丹了,怎么还会中毒?没办法,当时情况紧急,莉莉丝只好将草草炼制还没试过效果的焕颜水交给了赶来查探情况的维希。


    接着就是后面的一系列事情了,科斯特将教堂之事悉数告诉了伊莲茨,问道:“不过,这跟前任圣子有什么关系?”


    “……你告诉我圣子主持婚礼前,我尚且犹豫不决,现在是非常肯定了。他一定插手了。”


    伊莲茨现在的表情和教堂中见到圣子的贵族们的表情很像,震惊、感叹、不敢置信,只是少了一分崇拜和迷恋。


    圣子莅临主持婚礼的事只有他们和观礼的贵族们知道,相信过不了多久,随着消息的传开,相信一定会引起无数人的惊叹。


    一想到那些人的表情,科斯特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儿,瞧瞧莱昂,再瞧瞧他,都是在人族混,人家明显混得比他好得多。


    “前任圣子名叫杰拉德·克雷吉,而当今圣子身份神秘,连我也不知道他的姓名。杰拉德原本是最有希望成为圣子的人选,但这其中发生了一些事情,教皇最终选择了当今圣子,杰拉德退居主教之位。呵,若我是杰拉德,必定心有不忿,然而这半年多的时间里,杰拉德一直对圣子恭恭敬敬,没有半点怨怼,直到我发现……”


    伊莲茨顿了顿,眉间紧蹙,似是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还记得回来之前我说王宫出事了吗?一直没跟你们说,消息传来,说继后之子突然身患急症,要送去教会,接受牧师治疗,祈求光明神的祝福。教会的权力极大,尤其当今圣子,信徒众多,我生怕继后跟教会的人甚至是圣子搭线合作,王室有过先例,一旦私生子得到教会认可,便无人敢质疑他的身份,到时我手中就没了一张最能辖制他们的底牌。


    而且那私生子病得古怪,我必须赶紧回来,所以我抢先一步,联系上圣子身边的一位红衣大主教,顺利联系上圣子,他没有答应我提出的合作,但却答应我不和对方合作,后来他又告诉我,继后被他拒绝后找上了杰拉德。”


    科斯特眯起眼睛,道:“你的意思是,杰拉德被抢了圣子之位后怀恨在心,所以想扶持继后之子登上王位,以后用来对抗圣子?”


    “暂时看来,确实如此,圣子虽然信徒众多,备受推崇,但他最近在教会实行的一些改革引起了部分顽固派主教的不满,可见他的圣子之位并没有想象之中牢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想这也是他没有拒绝我的原因之一。”


    话虽如此,但伊莲茨语气并不自信。


    维希眼底一片漠然,道:“怎么?虽然他并未与你合作,但一切不都按照你的意愿来的吗?你在担忧什么?”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命运早在暗中为一切标明了价格。


    无所求才是最难实现的请求。


    往最坏也最有可能的方向想,对方不向你提要求,是因为他知道你根本给不起,那他还帮你,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的唯一作用就是成为他手中的棋子,唯他所用,供他驱使。


    科斯特比所有人都清楚,莱昂从不做赔本的买卖,雁过不拔毛他都要夸自己一句仁慈,更何况莱昂潜伏人族,很可能是为了他,他看似无偿地帮助伊莲茨,连科斯特都看不透他的所作所为,到底要用伊莲茨来干什么,伊莲茨又怎能看透呢?


    听出维希话里的暗嘲,伊莲茨冷笑了一声:“那又如何,他要什么我给什么就行了,王室值得人觊觎的不过那几件圣物,全给了他又何妨。”


    维希眸光一闪,不再言语。


    维希和伊莲茨都不知道科斯特已经从莉莉丝口中套出话来了,两人还以为打的哑谜他听不懂,其实他早知道维希和伊莲茨做交易是为了王室秘宝,假使圣子真的志在秘宝,


    科斯特只好演戏:“你们在说什么呢?听得我一头雾水。”


    “没什么。”两人异口同声道。


    “好吧,”科斯特耸了耸肩,一幅他不懂也不在乎的样子,“既然杰拉德可能插手,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敌人在暗我们在明,缓缓图之吧,不过王女殿下你要更衣去参加舞会吗?我们聊了这么久,估计待会儿就有人来催了吧。”


    伊莲茨突然笑了笑,语气幽幽,没有回答前一个问题,只是说道:“是啊,待会就有人来催我们了,来催我们去看一场好戏。”


    “好戏?”


    似是为了验证她的话,科斯特话音刚落,立刻响起一道敲门声。


    来人低声道:“王女殿下,开始了。”


    闻言,科斯特精神一凛。


    “我的‘好弟弟’啊,他还真是个名副其实的私生子啊哈哈哈哈。”


    伊莲茨脸上亲切热烈的笑容,容易给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她和她口中那位“好弟弟”是一对亲密无间的好姐弟,他们的亲情多么令人艳羡。


    可事实却荒谬的可笑。


    伊莲茨起身,笑意未减,道:“走吧,格修斯,姐姐带你去看好戏!”


    “……”


    他大概猜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科斯特还在犹豫要不要牵手继续演戏时,伊莲茨早已经先他一步,走在前面了。


    然而下一秒,细腻的肌肤触碰产生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那感觉转瞬即逝,等科斯特反应过来时,维希已经牵起他的手腕,十指相扣,动作相当熟练,神色平静,道:“走吧。”


    没了手套阻挡,温度直接传递,科斯特的手犹如凑到火堆边,温暖源源不断,把五脏六腑烧起来了。


    科斯特呆愣了一下,点点头。


    走廊很长,曲曲折折,伊莲茨穿着拖尾礼服,健步如飞,把他们远远甩在后头,差点就要看不见她人影了,科斯特跟着维希大步往前追,虽然呼吸急促,但那颗高高抛起的心像是在此刻落到实地,每一步走得都无比坚定。


    宴会厅的殿门有侍卫看守,那些侍卫看起来实力不凡,身形高大,虎背蜂腰,且全身黑甲,气势上十分嚇人。


    他们见伊莲茨一来,当即向她鞠躬行礼,随后打开了殿门。


    像掀开了锅盖,噪声如同咕噜咕噜滚烫的热水携着水蒸气扑人一脸,女人的尖叫和哭嚎夹杂着野兽般的怒吼混合在一起,刺得人神经突突地跳。


    “啊——”


    “你这贱种!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彼得国王披头散发,面目狰狞,形如恶鬼,拧动着他那肥胖的身躯,像一颗滚动的肉球四处游走,手中的剑时不时挥动两下,他每经过一处地方,人群便传来阵阵惊呼声,来参宴的贵族们哪里料到会遭此横祸,手无寸铁,对上闪着寒光的利剑唯有躲避,一个个互相推搡,乱成一团,地上瘫着不少重伤的人,站着的人之中不少人身上或多或少有些伤口,全是彼得误伤或是躲避过程中磕伤的,好不狼狈。


    混乱中,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窜进人群,消失片刻,复又在某个角落出现,疑似发出几声小兽般痛苦的嚎叫,但很快喧嚣的人声盖过听不清楚。


    科斯特眯了咪眼,仔细一看,原来彼得追赶的竟是一条小黑狗。


    这些年的纵情声色、沉迷酒池肉林,早掏空了彼得身体,他跑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两口气,有时侥幸差点要砍中小黑狗了,结果又被地上掉落的银器等器物阻碍,跌倒在地,身上衣袍沾满了酒液油脂,这一跌活生生像有人当面给了他一巴掌,更加刺激了彼得脆弱的神智。


    彼得气得大吼大叫,双目猩红,明明眼睁睁看着狗已不在那里,他还要往那边砍,胡乱挥舞,疯疯癫癫,俨然神志不清了。


    放眼望去,整个宴会厅乱成一锅粥,若非亲眼目睹,谁能想象到这居然是王室的婚宴现场?


    有人注意到殿门被打开,慌张地想要逃离这混乱之地,结果被侍卫一脚踹飞,众人眼中象征着希望的大门再度缓缓关上。


    伊莲茨垂眸,瞥了地上痛苦呻吟的人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蝼蚁,充满了嘲讽。


    她嘴角微动,启唇,语气是截然相反的悲愤,假面调换灵活自如:“天啊!光明神在上!发生了什么?父王!这可是女儿的婚礼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逼得您要在女儿的婚礼上大开杀戒!”


    伊莲茨痛苦万分地喊道,身子颤抖,好像受到了巨大惊吓,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


    不远处,一个抖如筛糠、躲在柱子后面的瘦削矮小的男人突然从地上爬起来,奔跑过程中竟不顾离他仅咫尺之近的利剑,直冲冲向伊莲茨奔去。


    科斯特以为是刺杀,下意识要上前一步,手掌传来一股力量牵他向后,科斯特扭头看见,维希阖着眸子,对他摇了摇头。


    那男人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呜咽着喊道:“王女殿下!大事不好了!伍德异化成兽人了!陛下被刺激犯了疯病,不仅要杀了她俩,还扬言要我们这些无辜人陪葬啊!王女殿下求求您,如今只有您能阻止国王陛下了啊!”


    伍德就是柏莎的儿子,因为伊莲茨势力的阻挡,直到前年他才冠上王室姓氏,另起新名。


    随着伍德年龄增长,继后一派势力日渐壮大,在一些顽固派心中,男性的继承权始终先于女性,即使伍德曾经是私生子,但柏莎不是后来成为王后了嘛,也就不算私生子了。所以在他们心中,伊莲茨这个王女也就该考虑考虑让位了。


    谁知道,居然爆出这种消息。


    闻言,伊莲茨满脸震惊,缓了好一会儿,才茫然道:“胡说八道!你疯了吧?”


    “殿下!我说的句句属实啊!大家亲眼所见!伍德喝醉后身上冒出了耳朵和尾巴,这是半兽人的特征啊!”


    伊莲茨似乎不敢确认真相,颤声道:“你的意思是……”


    “是的殿下!如您所想,伍德并非陛下血脉,乃是王后和半兽人通奸生下的杂种!”


    一滴泪珠恰到好处地顺着脸颊滑落,伊莲茨伤心欲绝:“怎会如此?!父王他……还有母后,她怎会干出这种糊涂事来?”


    而此时见到伊莲茨来了的众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看到救星一般,齐齐向伊莲茨靠近了几步,但也只是几步,大多担忧彼得拿剑冲来,仍各自聚成几堆不敢乱跑。


    他们一边注意躲避疯狗一样乱跑乱咬的彼得,一边七嘴八舌道:“此事千真万确,王女殿下你快想想该怎么办吧?放任陛下发病也不是个办法啊?”


    “是啊是啊!”


    伊莲茨无助道:“我能有什么办法呢?黑甲武士只听从国王指令,他们把守着殿门,只许进不许出,要制止陛下非得我们亲自动手不可,但对陛下出手可是大罪啊。”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冒出来:“哎呀王女殿下!都什么时候了,非常时期采取非常手段!以我鄙见,我瞧您的丈夫就很不错,高贵伟大的魔法使大人一定一出手就能控制局面,解救我们于水火——啊”


    话语未尽,一声响天动地的痛苦哀嚎瞬间响满大厅。


    一个站在人群后方的男人脑袋一侧突然鲜血狂涌,而旁边的地上多了一块儿带血的肉。


    那是他的耳朵。


    “啊啊啊啊啊!”


    以这名贵族为中心,所有人尖叫着纷纷作鸟兽散开,场面混乱到难以控制。


    男人倒下,现出身后彼得鬼魅般的面孔,刚才那一击耗尽了他全部力气,他喘着粗气,眼睛猩红,星星点点的血液溅到脸上,露出一抹奇异贪足的微笑,此刻,血腥与混乱是对他的最大褒奖。


    他刚才还朝着某个方向追小狗,许是被话音吸引到,毫无征兆地转头,速度极快,从背后出手,注意不到,而那个出声的男人正好躲在人群最后,他以为这样最安全,殊不知方便了彼得偷袭,男人躲避不及,直接被削掉了一只耳朵。


    谁也没有料到彼得会突然袭击他,不过一个疯子的行为当然是不可控的,现在是男人,下一刻就有可能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彼得追逐小狗时,即使有人受伤,但大部分人或多或少都有看戏的心态在,而在此次见血之后,看见彼得的疯态,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恐惧,他们如同惊弓之鸟,视彼得如瘟疫,避若蛇蝎。


    此情此景,即使对情况有所预料,伊莲茨仍不由长叹一声,她给了科斯特一个眼神,刻意朗声,吸引众人注意,道:“格修斯,只好请你出手了。”


    科斯特明白伊莲茨希望他掩饰实力的意思,在这里,露出的越多越易造人觊觎。


    于是他装作费劲地默念咒语,额头和鼻尖逼出汗滴,束缚魔法释放后,脸色瞬变得间苍白,一幅孱弱模样。


    那些分散在他身上的目光又重新凝聚在伊莲茨身上。


    彼得被绑住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科斯特听见很多人都长长舒了口气,只有那个别削掉耳朵的男人还在不停地哀嚎着,但谁会在乎他呢?


    有人道:“都怪那该死的女人收买了黑甲武士,把我们关在这里受尽侮辱!等出去后,我们安斯家族一定不会放过她和那杂种。”


    伊莲茨挑眉,出声问道:“柏莎和那孩子跑了?”


    安斯伯爵听见伊莲茨询问,立马来了精神:“是啊是啊,一阵黑烟袭来,柏莎和那杂种被人救走了,只留下那杂种养的野狗,然后陛下就着魔似的追着那狗跑,估计误以为这狗就是伍德了吧,啧啧啧,陛下真是疯的不轻啊……”


    一位夫人在旁边煽风点火道:“依我看呐!柏莎肯定是个女巫,先王后离世之事必有她在其中作祟,王女殿下,这女人谋权篡位,杀母之仇,新仇旧恨,您可千万不要放过她啊!”


    伊莲茨淡声道:“好,我知道了。不过我还想问一点,请问安斯伯爵糊涂了吗?你难道忘了黑甲武士历来只效忠于国王,她一位继后怎么可能调动黑甲武士。”


    安斯伯爵脸色一白,磕绊道:“那……可能是她盗取了国王手令?”


    伊莲茨轻哼一声,道:“你还不傻。”


    那这么说来,岂不是他们仍身处危险之中。彼得神志不清,已是废人,号令不了黑甲武士,若柏莎回过神来,拿着国王手令,黑甲武士随时都有可能闯进殿内将他们杀死。


    安斯伯爵急了:“那这可如何是好,我们岂不是……”


    伊莲茨没有说话。


    守在她身边的瘦削男人打断道:“你个蠢货,又再犯什么糊涂!王女殿下的出现难道还不能说明一切吗!”


    安斯伯爵怔愣住,瘦削男人继续道:“圣子大人亲临王女殿下婚礼,态度已然明了,王女殿下是经过教会承认的正统继承人!只要登上王位,手令自当属于女王陛下!”


    此人一改当初科斯特对他的懦弱印象,声音洪亮,传遍全场,一大段话喊完,全场寂静,那阵阵哀嚎竟也消失不见。


    沉默之中,忽然噗通几声轻响,有几人跪地行礼,应道:“我愿追随王女殿下!”


    紧接着,这声音相互感染,不断有人折服,仅过去一小会儿就有一半多人行礼,口中称颂,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兀自踌躇不决。


    伊莲茨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嘴角扬起,笑容和煦如风,道:“既是民心所向,那我也不好推辞了。”


    她缓步走到彼得跟前,魔力闪烁,绳索泛着银光,紧紧绑住彼得,裸、露在外的肌肤摩擦勒出红痕,活像躺在案板上的肥肉,任人切割。


    伊莲茨好想笑,她不知道她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伊莲茨难忍兴奋,开口道:


    “父王啊。”


    这一声呼唤,蕴含了无限欣喜,它似乎有某种魔力,一瞬间,彼得竟放弃挣扎,他抬起头,死死盯着伊莲茨,像是看到了希望之光,眼神居然逐渐清明。


    伊莲茨眼神闪过一丝杀意,但很快压了下去,她飞快地朝某个方向望了一眼。


    彼得嘴唇蠕动,激动道:“伊莲茨,我的好孩子!你来得正好,只有你是我的亲生孩子,我只有你了!乖女儿你放心,未来罗诺菲斯的王位一定属于你!”


    “而那贱人……”彼得语调一转,脸色骤变,他气得脸上横肉乱颤,“那贱人竟敢如此对我!我要杀了她和那杂种!去死!都给我去死!护卫呢?黑甲武士何在?!”


    伊莲茨平静道:“父亲,不过是一个私生子罢了,何至于您如此动气,不如交给我,您生病了,请好好休息吧。”


    “不,我,我要亲手……”


    “我说了,交给我。”


    伊莲茨听见彼得夸她时,差点恶心到呕吐,最后那三个字简直是一个一个蹦出来的。


    说完,不顾彼得呆愣的神色,她直起身,动作优雅,像一只骄矜的天鹅。


    科斯特才注意到,向来打扮繁琐、追求华贵的伊莲茨如今浑身上下竟没有任何装饰物,白色丝绸紧身礼服勾勒出曼妙身姿,裙摆处暗绣金线,简单大方。


    她很适合这样的打扮,曾经过多的装饰反倒显得俗气,或许这才是她真正喜欢的风格。


    在事成之际,在卸下假面之前,偷偷冒头喘了口气,露出真实自我的一角锋芒。


    伊莲茨侧头,刚想吩咐仆人把彼得抬到一边,别碍着她接下来要做的事。


    然而,“噗”的一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如同屠夫切割牛皮之类的钝物。


    伊莲茨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余光依稀分辨出大致轮廓,但伊莲茨没有回头,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她看见维希一脸冷漠,她看见科斯特神色诧异,一双猫眼瞪得圆圆的像铃铛,她看见,站在最不起眼角落一个柔弱的倩影,似乎在微微颤抖。


    “去死吧!”


    充满暴戾的嘶吼如同利箭划破空气,伊莲茨终于舍得分出精力,看向声音来源。


    那个被削掉耳朵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到了彼得身后,用同一把剑,刺入彼得心脏。


    彼得太胖了,肉多,男人可能觉得第一剑刺进来时没刺穿,拔剑再刺,第二次、第三次……


    “黑刃武士。”


    伊莲茨低声道。


    大门猛地推开,无数身披黑甲、腰间佩剑的士兵闯了进来,站成一圈,将众人团团包围。其中有两名武士制住男人,绑起来带了下去。


    “咚!”


    很响的一声,彼得尸体躺倒在地,眼神呆滞,死不瞑目。


    第86章 新王 厅内一片死寂。


    厅内一片死寂。


    不少人脊背爬上一股恶寒, 迅速蔓延全身。


    安斯伯爵浑身颤抖,伸出手指指着伊莲茨,语言系统已彻底紊乱:“黑甲……你……你……”


    安斯伯爵他敢说些什么?


    他敢说伊莲茨心机深沉、将众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骗来贵族支持,指摘她得位不正吗?


    可柏莎和半兽人私通混淆王室血脉的事确凿无疑,除了伊莲茨还有谁能继位?


    而且彼得那种狗德行都能继位,伊莲茨怎么不能?


    他敢说伊莲茨串通黑甲武士谋权篡位吗?


    伊莲茨明明利刃在手,居然没有下令黑甲武士动手,反而是彼得自作孽引得仇杀。


    他能说些什么?


    他但凡开口一个字,绝无意外,下一个死的人就是他!


    因此,安斯伯爵结巴了半天, 最后竟什么也说不出来。


    伊莲茨看了尸体半晌,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分给在场众人半分眼光。


    “旧王已死,新王当立。”


    女王冷漠地宣判,下了她上位后的第一条王令。


    “各位都是聪明人,该做什么不用我提醒了吧。”


    说完,伊莲茨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呆立原地,不知过了多久, 才有人移动步子,有了动作。


    这场婚宴注定是在场众人此生印象最为深刻的一场婚宴了。


    科斯特最后是被维希拉着离开宴会厅的。


    他们漫无目的地沿着小径行走, 今日是难得的好天气,正午时分,阳光明媚,暮秋的冷冽被温暖的阳光中和后仍残留冷意, 科斯特不由打了个冷颤。


    他觉得这个秋天过得格外长,长到科斯特疑惑冬天为什么还不来。


    这时候在魔界估计已经下了五六场雪了。


    科斯特像一头幼兽寻求安全感似的将两人间距离缩短到不能再缩,远远望去像是两个连体婴。


    科斯特边走边轻声道:“维希,我感觉伊莲茨没想杀彼得。”


    语毕,他又觉得这样说有些不妥:“不对,应该说,她没想现在就杀彼得。”


    维希脱下外袍,披在科斯特身上,紧了紧,随后淡声道:“她起了杀意,彼得迟早死在她手里。”


    伊莲茨站在彼得面前时,突然看向某处角落,电光火石间,那异样的一眼足以透露出很多信息。


    他们一下子就想通了前因后果。


    例如为什么莉莉丝为什么没有来见他们,为什么彼得会发疯。


    正常人受到极大刺激时,精神不稳,最易操控,若经药物刺激,三分怒意也变成七分,更何况彼得这种外表蛮横粗暴,实则内心懦弱焦虑、外强中干的纸老虎。稍稍在他酒里下点亢奋的药物,如同火上浇油,直接炸塌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


    莉莉丝伪装成侍女作为潜进宴会厅内部充当眼睛,黑甲武士把守外门。


    可以说,整个王宫在计划开始的那刻就已经落入伊莲茨手中,即使计划实施不顺利,她也留有后手。


    得知曾经唯一一个能对伊莲茨造成威胁的“私生子”居然是个卑贱之躯的半兽人,又看到彼得疯态,在黑甲武士的威胁下,作为“救世主”的伊莲茨很容易收获贵族支持。


    她如果继续演下去,在贵族支持下登上王位,再顺理成章地接管黑甲武士,将彼得压下去。


    待伊莲茨彻底坐稳王位,收揽大权,对外给个病逝的理由,届时私下如何处理彼得,贵族们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何必多此一举,让彼得此刻死在众人面前,甚至还暴露了掌控黑甲武士的事实呢?


    所有人都会怀疑甚至认为是她杀了彼得。


    伊莲茨还没坐稳皇位,背上弑父骂名百害而无一利,往严重了想,她就不怕贵族起异心,这个王朝换个姓氏?


    从各方面考虑,伊莲茨都应该不会傻到主动杀了彼得,她也无法指定一个疯子去削掉谁的耳朵。


    秋风萧瑟,科斯特缩了缩脖子,想起削耳男人的疯态:“所以这一切都是巧合吗?那个失去耳朵的人单纯出于怨恨而刺杀国王?”


    维希目光微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科斯特却从这沉默中读懂了他的意思。


    恨意能把人变成另外一幅模样,如果单纯的恨意不够的话,那么给那人权力吧,谁能在权力的漩涡中永远不变?兼并两者的人迟早会变成魔鬼喜爱的模样。


    但科斯特不想这样想伊莲茨,他仍固执的坚守己见,认为他心中的伊莲茨不是这样决绝的人。


    此事疑点重重,想了想,科斯特打定主意,目光灼灼:“我得找一下莉莉丝!”


    他要知道更多细节。


    “我在这里。”


    一道柔弱的声音幽幽飘来。


    第87章 离心 “啊!”


    “啊!”


    科斯特吓了一跳。


    他竟没察觉到身后有人!


    “抱歉, 吓到你了。我,我没想跟踪你们,我也是碰巧走到这里, 发现你们那刻正好听到我的名字。所以才……”


    莉莉丝满脸紧张,还有几分愧疚不安掺杂其间。科斯特知道自己脸色肯定差极了,估计让莉莉丝误会了什么,连忙扯起嘴角,勉强撑出笑容。


    “没事没事,那……正好,不用我去找你了。今天太乱了,我有好多话想问你呢。”


    “好啊。”


    莉莉丝微微一笑,声音平得没有波澜, 笑容却在颧骨处发僵。


    她嘴唇发白,身影单薄,立在花丛旁,玫瑰枯萎,枝叶落败,但芬芳馥郁的花香似乎犹存,随风飘来。


    科斯特鼻尖微动,未待细闻,只听莉莉丝低声说道:“我想你们找我也是为了此事的。”


    久未发言的维希突然开口道:“外面风大, 找间房间慢慢说吧。”


    这声音像是从科斯特自己嘴里发出来似的,科斯特怔愣两秒后反应过来, 是他俩离得太近了。


    站在外面商量确实不合适,莉莉丝熟悉王宫地形,引他们进入一处宫殿,殿内只有一名年轻女仆在打扫卫生。


    莉莉丝嘱咐女仆端来一壶热茶, 女仆退下后,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莉莉丝喝了几口热茶,似乎从温度中汲取了几缕生机,脸色不像刚刚那么苍白,但看着眸光分散,落不到实处的样子。


    科斯特心里想着事,也随莉莉丝的动作要喝茶,唇珠点到水面那一刹那,眼前忽的横闯进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夺走了他的茶杯。


    一瞬间,科斯特和莉莉丝的目光全集中到维希身上。


    莉莉丝迅速低头,闻了闻,继而疑惑地抬头:“没毒……吧。”


    她看维希神情平淡中带点严肃,像是面对什么急性突发事件,破天荒头一次怀疑自己的判断,没敢下出肯定结论。


    而当事人只是将茶杯搁到一旁,淡淡道:“太烫了,他喝不了。”


    莉莉丝:“……”


    莉莉丝看了科斯特一眼,科斯特埋头装作没看见,耳垂红得要滴血,暴露了一切。


    他抿了抿唇,挣扎道:“我能喝的,我没觉得烫呀。”


    维希没搭理他,只是又把茶杯搁远了点。


    科斯特:“……”


    人与魔之间还能不能有点信任了?!


    光明神在上,他真的没撒谎,那杯茶水对他来说顶多算温热,称不上烫啊。


    这么一打岔,气氛倒不刚才那般沉闷,莉莉丝如释重负般缓缓吐出口气,平声道:“我相信有些事情不用我说,你们也自有看法,那些我不多辩解,我只能告诉你们所不知道的了。”


    如伊莲茨在宫殿中解释的那样,她一回来便着手调查柏莎与教会的来往。


    情况不算糟糕,柏莎没有很顺利地和教会搭上线,但消息中称柏莎之子伍德生的怪病却一直没有任何线索。


    这就不得不提另外一件有趣的事情了,在罗诺菲斯王室男婴夭折率远远高于女婴的情况下,伍德居然从小到大都非常健康,连风寒这种小病都鲜少侵扰,脆弱的幼年平安度过,即将成年之际却突然生了场怪病。


    “伊莲茨的体质算不错的了,可她到了冬季便异常脆弱,一定要生几场大病,卧床不起。所以她后来还笑着对我说,假使伍德不生这场怪病,她反倒真要怀疑伍德血脉。毕竟,王室哪有身体这么好的男性血脉呢。”


    科斯特摩挲下巴,感叹道:“好奇怪的体质啊。如此说来,伊莲茨急于继承王位也是因为此缘故?”


    莉莉丝点点头,道:“是的,拖到冬天她就没力气和那些人斗了。”


    确实如此,科斯特内心如是想到,他刚要点头,问点其它事情,脑中却突然冒出一个矛盾的想法。


    连陪伴伊莲茨几个月的莉莉丝都知道的事情,和伊莲茨争斗了数年之久的死对头——柏莎以及她身后的势力难道不知道吗?


    知道,那柏莎不是更应该拖延婚期,在伊莲茨虚弱的时候搞事吗?可她没有,恰恰相反,她反而主动赐婚,像是急切希望伊莲茨成婚似的。


    是什么给了她自信让她觉得能一击绊倒伊莲茨,还是说,是谁指点她甚至逼迫她如此行事。


    宴会厅的黑雾,柏莎母子的消失,挥不散的迷雾。


    科斯特本意想从莉莉丝口中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拼凑出半鳞片爪,但现在他忽有所感,单凭他现在能够掌握的根本不够。


    脑中思绪万千,科斯特压下心思,继续听莉莉丝说话。


    “这些消息是柏莎身边的贴身侍女传来的,”莉莉丝笑了一下,“很可怕吧,那侍女在柏莎还是国王情人时便陪在她身边了,可谓是她的心腹,柏莎哪能想到是伊莲茨安插的探子呢?她当初才几岁,不到十岁?”


    莉莉丝自嘲一笑:“回到首都后的这段时间里,我几乎寸步不离地陪在她身边,自以为了解她,可是今天彼得的死,却让我产生了怀疑。我分别在国王的酒中下了刺激精神的药物,等到伍德喝下那杯带着兽人精血的酒现出原形,再由安排好的人引导局势,计划如果没有出错,原本你们也该在场一起见证,我们只需稳坐高堂看戏就行。谁知道竟发生了那件事。”


    科斯特身子微不可查地前倾。


    “昨晚把计划复盘了一遍,商量完之后,本来都已经睡下了,但我眠浅,半夜从梦中醒来,却发现伊莲茨不在床上,阳台上传来说话声,很模糊。”


    科斯特瞪圆了眼睛,追问道:“你能回想起来他们大概说了什么吗?”


    莉莉丝摇摇头:“她和另外一人应该察觉到我醒了,所以很快没了声音并且立刻离开了。”


    科斯特虽然微微叹了口气,但由于先前心中那个模糊的想法,听到这里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踏实感,并没有很失望。


    莉莉丝冷笑一声:“结果等到第二天醒来我试探她,她却只说睡不着到阳台吹吹风而已。虽然我深知她有所隐瞒,可形势严峻,势挟人走,我还是得照着原计划行事,没想到,变故还是发生了,彼得……死了。”


    说到这里,莉莉丝眼神一暗:“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意外还是她早就安排好的,她背着你们,背着我,到底做了什么,我们全都不知道。我甚至怀疑,她登上高位之后还会履行诺言吗?”


    她的头颅渐渐垂落,她的声音也逐渐放低,湮灭无声。


    科斯特很想安慰莉莉丝,说我动用魔界力量帮你,但一想到他那一堆烂摊子,瞬间没了底气。


    维希淡声道:“只有圣人才热衷于做吃力不讨好的事,对于伊莲茨这种人,想驱使他们为你所用,要么以利,要么威逼。”


    听出维希话中的暗示,莉莉丝笑了一下,却没接话。


    她如今看明白了,伊莲茨曾经许下的诺言真假有待商榷,说过的话或许真假参半,但她有句话说的很对。


    维希和伊莲茨是同一类人。


    莉莉丝不是傻子,在意识到危机那刻心中有了想法,但她却不想当着这人的面说出来。


    莉莉丝拿手帕压了压泛红的眼睛,站起身,话是对两个人说的,眼睛却单看向科斯特,愧疚道:“当初若没有你们的帮助,我早就丢掉性命,我和我的家人也不会达成和解,这份恩情我铭记在心,如果能调查出什么我一定会及时告诉你们,当然,也希望你们所愿皆所得。”


    最后一句话意有所指,科斯特一时被莉莉丝眼中的深意慑住,有那么一瞬他差点以为自己也被看穿了,但他马上反应过来,莉莉丝是在暗指维希。


    被暗指的人毫无所觉,轻声呢喃。


    “所愿皆所得……”


    呢喃完后还轻笑了一声,不知在笑她还是笑自己。


    科斯特想说些什么,但肚子先声夺人,便很大声地“咕噜”叫了出来。


    科斯特:“……”


    ——


    继位仪式尚未举办,但科斯特在王宫众人眼中已经从王女丈夫升级为未来的亲王,想吃饭的话随便找个仆人嘱咐一声便能饱享美食。


    不过科斯特一想到那种场景便浑身难受,他可承受不起,于是维希便带着科斯特离开王宫,到外面找家小酒馆用餐。


    “听说有几家魔法使酒馆,餐品皆使用带有魔力的食材,可惜仅供魔法使进入,我是没办法享用了,以后路塞尔想去的话可以跟我说,我带你去。”


    科斯特问道:“那你呢?”


    维希含笑道:“我不拘哪家店,在附近找点东西吃了等你便是了。”


    科斯特扁了扁嘴,孩子气般执拗道:“那我不去,你以后也不要问我去不去。”


    维希偏过头,笑得胸腔上下起伏。


    两人边走边闲聊,科斯特犹豫片刻,虽然他心里有了打算,还是想和维希通个气儿:“维希,你有没有什么想法,我们肯定不能只等着莉莉丝的消息。”


    维希语气与往常一般的柔和:“你怎么笃定莉莉丝没有撒谎?万一是伊莲茨指使她来试探我们口风呢?”


    他的天,科斯特完全没深想到这种程度,维希竟是连莉莉丝也一并怀疑了,科斯特满脸震惊地看着维希,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


    维希笑容不变,从善如流改口道:“我开玩笑的。”


    科斯特:“……”


    “亲爱的维希,你这种想法很不健康,我要严厉指责你!”


    明知路塞尔在打趣,维希仍是顿了顿,微微一笑道:“只是我有点好奇了,路塞尔为什么如此相信她呢?”


    科斯特心想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便道:“有几次你们不在,只剩我们单独相处,聊着聊着,她就跟我讲了好多过往,那时我就猜她是个憋不住话的人啦。”


    科斯特说的轻松,其实很怕维希追问下去,生怕自己暴露些什么,他撒的谎已经够多了,尤其确认心意后,更是不想再撒谎了,有些不能说的,能逃避则逃避。


    维希果然没有追问下去。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那万一她从一开始便在骗你呢?当然,我并不是说指莉莉丝就是那种人,只是提出一种假设。”


    科斯特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当然是有防备的,他自己有一定的判断能力,而且魔镜没有反应,科斯特才会交付信任。


    想到某事,科斯特眸光微黯。


    自从那件事情发生后,科斯特心里莫名憋着股气,一直不想搭理魔镜。


    他和魔镜的心音联络是单方面的,只要他拒绝通话,魔镜就无法联络他,更何况魔镜还被他关在魔法口袋里,连想闯到他眼前这最后一条路都堵死了。


    很奇怪,虽然科斯特对待下属有自己的原则,但为了那么一件小事,不至于,更何况他一直把魔镜当幼崽看待,小孩子嘛,犯点错很正常,不必以要求大人的原则过于严苛要求他们。


    赌气赌这么久,到底为什么而置气,他当时没想明白,现在也没想明白。


    维希看少年嘴角带笑,眼尾却不自觉耷拉下来,心脏忽然抽痛了一瞬。


    他突然后悔多说那句话了。


    他把人心想的黑暗也就罢了,凭何也给路塞尔灌输这样的思想,将他潜移默化成同等模样?难道那样他会开心么?


    维希这样质问自己。


    喉咙猛的涌上一股东西,维希强逼自己压下去,缓缓吐出口气,转而提起另一件事,道:“那既然路塞尔都相信她了,何不继续相信,我们二人出宫看似方便,但你信不信,踏出宫门那刻,侍卫就已经将消息传了上去,我们的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下,而莉莉丝行事远比我们方便多了,不如以静制动。”


    科斯特点了点头。


    不远处便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酒馆招牌上的字经历岁月的雨打风吹,变得模糊看不清,外表看着不靠谱,可这恰恰证明了实力很靠谱。


    而且维希还打听到这家极擅烹制羊肉,对于无肉不欢的科斯特来说真是再好不过了。


    科斯特一整天提心吊胆,好不容易松快松快享受美食,自然十分期待,但是,他扫视完酒馆收回目光时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科斯特用力的眨了眨眼,暗自惊疑:“那个人是皮克吗?”


    皮克站在招牌后的阴影处,常人很难看清他的面容,可能只见过一两面的缘故,乍一看,科斯特一时竟也无法确定。


    那人似乎也看到了他们,抬眸望过来,很快又低下头。


    这一举动才让科斯特确定那就是皮克。


    此刻,相比于思考皮克为什么在这里,科斯特有一件更加要紧的事萦绕心头。


    有几幕场景飞速闪过脑海却怎么也抓不住 ,科斯特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头皮痒痒的,他到底忘了什么呢?


    维希看路塞尔痴痴地呆立不动,歪了歪脑袋,正欲发问,而就在这一刻,电光火石间,科斯特眼睛一亮,猛的一拍手。


    他想起来了!


    他被传召至王宫接受赐婚那次,维希还说过等他回来会和他说皮克的事情,但由于赐婚一事的冲击,科斯特回来后对上维希只顾着心虚,早忘了这件事。


    身旁有人轻轻嘶了一声,科斯特尴尬挠头道:“抱歉抱歉,拍的是你的手啊。”


    维希甩了甩手,习以为常地无奈笑道:“没事,所以路塞尔能告诉我刚刚在想什么吗?”


    “唔……”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酒馆门口几步远的地方,维希顺着科斯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小少爷,我有事想和您……单独说。”


    皮克摘掉帽子,从阴影中走出来。他尴尬地看了科斯特一眼,立刻又低下脑袋,很是局促不安的样子。


    此刻,嘈杂人声好像一瞬间被隔离在世界之外,空气沉静下来,不断有人从身旁经过,但维希眼里却只剩下了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维希眨了眨干涩的眼,听到路塞尔善解人意地说:“是有关布兰顿家族的事情吗?若是的话,那你们先聊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话音落地,他又看见那少年贴过来低声说道:“我在酒馆等你。”


    温热气息春风拂面般一闪而过,在这暮秋时节显得那么不合时宜,想留也留不下。


    少年说完便要动身离开,维希大脑卡壳到说不出一句话,身体本能却先他一步行动。


    一股大力拖住了科斯特,他停下脚步,只当维希有什么话要嘱托,却在回头看见维希脸色那一刻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黑曜石似的瞳孔本就比常人黑上三分,此时眼底化不开的浓墨又为那眼睛染上着魔般摄人心魄的深意。


    透过那双眼睛,科斯特脑内突然不合时宜地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现在的维希已不再是维希,而是被抽空了底子,由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取而代之。


    表面看上去还是那个他,实则皮下撑着的是数不尽的绝望与暴戾。


    摇摇欲坠,时刻濒临崩塌。


    科斯特被这一想法惊到。


    他脊背生寒,毛骨悚然,浑身一激灵,手条件性反射地抽动了一下,手上的力量瞬间加重了几分,像是生怕他跑了似的。


    好疼!


    科斯特知道维希身为剑士,必定指力千钧、手劲过人,但知道归知道,放在自己身上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维希跟他的每次触碰无不小心翼翼,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何曾受到过这种“委屈”。


    科斯特忍住没叫出声,他此刻全部心神都放在维希身上。


    “维希,维希……”


    可维希像是聋了般,科斯特连声呼唤也不见有所反应。


    他到底怎么了?


    科斯特慌到失去思考。


    屋漏偏逢连夜雨,坏事专挑危机时刻发生。


    在他万般震惊与焦急时,脚下魔力涌动,大地仿佛有了脉搏。


    幽紫光芒唰得一下闪现,随着六芒星阵圆盘升起,眼前景象都向后褪去。


    科斯特心里咯噔一声,暗自惊呼道:“糟糕!是祭司召唤!”


    第88章 分歧 “咚!”


    “咚!”


    半空中一个金发男子直直下坠, **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声。


    摔过屁股墩的人都知道,其实砸到地上第一刻感受到的更多的是麻木,是那种冲击力带来的懵劲儿, 等缓过这股劲,疼痛才后知后觉。


    但科斯特屁股刚挨地就嚎起来了。


    “啊啊啊好疼啊!”


    他躺在地上捂着屁股,歪着身子,发出的声音要多凄惨有多凄惨,仿佛把他扔进深渊地狱遭受了一遍九层酷刑。


    但来人像是没看到似的,一个人发出的清脆鼓掌声听起来照样热闹。


    “哎哟哟,何其荣幸!哪阵风居然把我们魔王陛下吹来了?”


    这夸张程度,简直将他的语气学了个十足十!


    科斯特揉屁股的动作一顿,心虚之余不忘吐槽:自己干的什么心里不清楚?明知故问!


    当然了, 这样凶巴巴的话,他只敢偷偷想一瞬。


    听见脚步声愈来愈近,科斯特呜呜假哭两声,趁抹眼泪的动作抬了下眼,指缝间只见一张不输维希的俊美面庞晃过。


    莱昂俯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挡脸的手掌扯到一旁,逼科斯特不得不和他对视。


    异于常人的温度透过手腕处的薄肤,沿着血管一路向上,似是要将科斯特的心脏冻僵。


    他浑身肌肉紧绷, 差点跳起来。


    只见莱昂嘴角挂笑,面覆寒霜, 红唇轻启,冰冷话语如同蝮蛇悄悄爬上科斯特脊背。


    “这下看清楚了么?魔王陛下。”


    “……”


    那识破一切的目光盯得科斯特心间发颤,他喉结艰难地上下一滚,用尽此生最大努力才忍住打寒颤的冲动。


    科斯特没有接话。


    与人争辩第一点——掌握主动权, 不要被敌人节奏带着走。


    趁着疼痛余威尚在,科斯特硬生生挤出几滴泪。


    “干什么呀?突然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莱昂一时没有说话。


    进入祭司领域后科斯特便恢复了真身,金发红眸,是莱昂看着长大的最熟悉的模样,这相似的场面让他晃神,几乎差点以为回到了当年。


    那时他没有像现在这样弯腰,而是隔了数米,远远地、居高临下地审视对方。


    莱昂的第一反应是好小。


    缩成一团的幼崽仿佛一只手就能将其托住。


    听说他刚经历一场刺杀,他的父母不堪其扰,转手把这个麻烦扔给了神殿。


    幼崽似乎没有受到合适安抚便被扔到这陌生的环境,衣衫单薄,趴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发抖。


    莱昂不由想起被抛弃后在冬天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猫。


    他看似眼神空洞,仿佛什么也无法引起他的兴趣,实则大脑已经高速运转到快要冒烟。


    他在计算,他在推演收养这个幼崽能给他带来多少利益,如何能让利益最大化,这些利益又是否值得他去冒险。


    幼崽突然动了一下,他慢慢抬头,露出一张软糯雪白的小脸,上面还挂有风干的泪痕,可怜极了,是那种很能引起母爱的样貌。


    刹那间失望涌上心头,莱昂动摇了,他需要的是一位野心勃勃、能走上高位、助他在魔界站得更稳的继承人,他可没精力陪幼崽玩过家家。


    然而就在此时,一抹红色闯入眼帘。


    那是魔族贵族才有的红色眼眸。


    而真正引起莱昂注意的是,预想之中会出现的恐惧、迷茫、惊慌种种情绪通通没有,猩红眸子被水浸润,材质上佳的红宝石,眼珠轱辘一转,灵动非常,边搓胳膊,扫视周围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能避寒……


    那幅画面莱昂记忆深刻,以至于很多年后回想起来仍如在眼前。


    诚然莱昂可以说出许多最终促使他选择科斯特的理由,但他心里明白,那双眼睛也是理由之一。


    今晚注定会是个不眠之夜。


    他了解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从来不是简单的年龄、阅历带来的差异,而是从灵魂深处便存在的分歧。


    那道微小的裂缝注定要让他们关系翻天覆地。


    莱昂明白自己无论意志多么坚定,也不可能永远在这孩子面前保持心如止水。


    所以他也只允许自己心软一瞬间。


    接下来,他不会再动摇半分。


    科斯特本想先东拉西扯,缓和气氛,他不敢说硬控莱昂,但起码稳住节奏,徐徐图之。


    可莱昂太厉害了,他什么都不做,只是久久的沉默,仅凭一个眼神便静到他心慌。轻而易举地打乱了所有。


    终于,莱昂开口了,他沉声道:“想好再说。”


    “什……什么想没想好?难道不是你有事找我吗?快说快说,我忙着呢!”


    “忙?”


    忙什么?忙着千方百计欺骗隐瞒,还是忙着和前世仇人打情骂俏?


    科斯特你是脑子进水还是找驴踢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觉得科斯特绝对是上天派来克他的,不然怎么就他有本事一句话气的他脑子发蒙。


    莱昂深吸口气,内心连呼三声冷静,到底没真骂出声。


    “小混蛋”犹自不觉,继续加火:“对啊!我还没说你呢!非把人这样叫过来?你知道不知道这样很容易引起怀疑?”


    熟料话音刚落,莱昂眸光一闪,脸色骤变,动作快到不可思议,科斯特肩上传来一阵巨痛。


    敏感的神经似绷直的琴弦,只需一个掉落的字眼足以引起轰鸣。


    他声音发狠到变调:“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人?科斯特你装人装久了忘了自己什么身份了吗!!!”


    没有任何预兆的,莱昂骤然发难,汹涌情绪山一样倾轧过来,遮天蔽日。


    科斯特大脑一片空白,白天想好的计划、借口统统失效,他徒劳地张开嘴,想好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想过莱昂诸多反应,他想过莱昂会发怒,他们或许会为维希和他之间的事情而争吵,但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这样措不及防。


    为什么?


    莱昂他怎么了?


    他刚刚说什么了?


    卡壳的大脑突然灵光一闪,像是刚想起来他还会呼吸,科斯特急促地喘了好几口气,眼神渐渐聚焦,然后汇成一点。


    莱昂居然吼他?就因为个这吼他?!!


    泥人尚且有三分脾气,更何况科斯特还不是泥捏的。


    小火苗腾得燃起来了,这下也顾不上心虚了,正事也不管了。


    “啪”的一声,科斯特抬手就打,情急之下完全没收着劲儿,这一声比鼓掌声清脆一万倍!


    仿佛烙铁烫出的鲜红巴掌印,一只手中招,莱昂紧急撤回另外一只。


    科斯特怒气冲冲地像只小刺猬,还想再打,没打到,更气了。


    他大喊道:“莱昂你疯了吧!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我自称人类惹到你了?人类怎么了?难道你曾经不是人类?难道你连自己都厌恶?你真搞笑!”


    “路塞尔,想清楚你在说什么!”


    莱昂语气不明,像是在克制什么。


    “我很清楚。”


    科斯特眼眸里燃了火,说出的话也似淬焰的剑,他万万没想到这话会是他先说出口。


    “时至今日,你从没放下过,你恨人类,更恨你自己!”——


    作者有话说:明天下午三点更新[眼镜]


    不行了,写不出来,还是改成凌晨三点吧[化了][爆哭]


    第89章 协商


    就连始作俑者自己也不清楚维持的美好假象破灭那刻, 究竟是后悔占更多还是快意占更多。


    科斯特迎上那双风雨如晦的眼睛。


    怒潮暗涌,喷薄欲发。


    两人眼神交汇的瞬间仿佛掀起滔天巨浪,似惊雷过瀚海, 声震四野,经久不息,但实际上空气静的出奇,只有几不可闻的清浅呼吸。


    时间将他们定格成两道固定的缩影,再用沉默描摹成画。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谁先有了动作,触碰到空气肆意蔓延生长的犄角,空气流动起来。


    “好好好。”


    莱昂眼眸亮的出奇,他连呼三声好, 语速极快,声调阶梯似的逐步拔高,却没有半分夸奖人的欣喜。


    “出来许久,真是长本事翅膀硬了!为了那个人,真是什么话都敢说。既然你这么有主意,我也不必管你了,反正等下一代魔王继位,我还是大祭司,你爱如何如何!死在外面一了百了!”


    说完莱昂脸色倏地一变, 他急忙又要开口,却被科斯特打断, 眼睁睁看着事情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


    “不,我不是那个……”


    “行啊!”


    科斯特边喊边爬起来,他本体的头发更长更难打理,这么一摔, 又闹了半天,乱得像稻草跺,衣服也皱巴巴的,这下倒真有点像没人要的小橘猫了。


    大概想掩盖那藏在声音背后的情绪,科斯特声音很大,殊不知却让颤音愈发明显。


    “如你所愿!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我做什么你都不许管!若胆敢干预我的决定,我就找人换了你!”


    莱昂怒道:“路塞尔!”


    科斯特跟没听到似的,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那些曾经难言的、积压许久的话语不受理智挽留地倾泻而出。


    “怎么?!你还以为我不知道?在人类那边受了欺负就想着还回去,成为堕落者仅凭你一人之力不够,你还想借魔族举族之力千倍万倍偿还报复,若不是因此,你当初才不会接手我这个麻烦!”


    无暇顾及鼻腔涌上的酸意,他似乎破罐子破摔,什么都不在乎了。


    “从前你嫌我弱,嫌我事多,嫌我给你带来好多刺杀,要不是我后来变得有点用了,你也不会转变想法。你对我好,但我知道,你从一开始就只想利用我,可是,可是,我还是把你当……你……”


    喉咙好像被硬物堵住,科斯特还想说些什么,却死活发不出声来,胸腔剧烈起伏,脸憋涨得通红。


    他浑身难受,嗓子燥,眼睛也烫,还有热流源源不断涌出。


    不知何时,眼前早已模糊一片,豆大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至下巴尖,泪如珠落。


    他越想止住,眼泪却唱反调似的愈发汹涌。


    科斯特不由心想,他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


    可他还是梗着脖子,死活不肯认输。


    都说输人不输阵,都这样了……他不能再输下去,不然里子面子全都没了。


    但是他真的,真的快装不下去了。


    就在眼泪即将把科斯特淹没之际,一个长到无法忽视的叹息落地,一道无奈的声音响起。


    莱昂头痛地说道:


    “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


    好不容易哄住泪,把路塞尔拽到椅子上。


    趁他平复情绪的间隙,莱昂罕见地开始反思自己。


    在他的印象中,路塞尔真哭的次数并不多,这其中因他自己调皮反遭其害的占了大半,像今天这么猛烈这么真情实感的还是头一遭。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看样子这孩子委屈了很久,可他竟全然未觉,若非今日,他岂不是还要蒙在鼓里!


    亏他以为自己养崽很成功,这根本犯了大失误啊!


    一想到这儿,一股挫败感油然而生。


    莱昂很少有挫败感,自小他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


    哦,除了那件事。


    导致他成为堕落者的那件事。


    年轻时心高气傲、自视甚高,妄图改变世界,然后被世界狠狠打脸这种事他是一点也不想和路塞尔细说,但啥也不解释肯定不行,所以他刚刚只好粗略地讲了一下。


    路塞尔问他真的放下了吗?


    莱昂默然片刻。


    开玩笑,说一点也不在意那是假的。


    即使他已走到人生顶端,清楚地意识到人类的劣根性或许在它彻底毁灭前都要一直存在,他无能为力改变,他是看开了,但没彻底。


    莱昂还是有些偏执,他管不了别人,最起码能让路塞尔不沦落为人类那样肮脏的物种。


    不过随着时间流逝、世事变迁,该死的人都死了,不该死的也让他下手摁死了,他活得好好的,过着站在权力巅峰、日常养娃、吃喝玩乐的幸福生活,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也该放下了。


    莱昂摆摆手,意思很明白:已经无所谓了。


    此时此刻,莱昂还有更关心的一件事:“这是谁给你说的?还是我什么时候流露出这样的暗示?”


    这话出口前莱昂已经想了数十种可能情况和千百种惩戒方法,是神殿那帮老不死?是王庭那群蛀虫?还是谁?


    科斯特认真道:“我做梦梦到的。”


    “啊?”


    莱昂懵了,他很快想到:“是沉睡醒来时做的那个梦?”


    “不是,很小的时候,连续做了好几次,梦里次次有声音这么说,说你收养我别有所图,只想把我拿来当作复仇工具,后来我偷偷观察你,有几次发现你真的……哼!”


    科斯特想起那些时刻,立刻生气不想继续说了。


    莱昂举手投降,无法辩驳,谁叫他当初确实没立刻歇了心思。


    “那你后来还梦到过吗?或者梦里有再出现那声音吗?”


    科斯特摇摇头:“没了。那声音可难听了,像鸭子和驴混在一起叫,我再也没听到过那样难听的声音了。”


    莱昂被这形容雷到嘴角抽搐,心想亏你能听清,随口道:“许是当时看不惯我的魔族下了诅咒想挑拨你我关系,等我派属下调查吧,也许有蛛丝马迹残留。”


    科斯特点点头,心里明白,很难找到痕迹了。


    真实的世界太阳东升西落,而祭司领域永远暗月高悬,不远处闪亮亮一片,反射的月光晃了眼。


    那是科斯特眼泪砸到地上积成的小水洼。


    莱昂回想起刚才的情景,心里再次暗自叹气。


    他一直以为今日两人爆发争吵的点应该围绕那个名叫维希的男人是去是留的问题,熟料折在这里。


    基于双重叠加的愧疚感和挫败感,莱昂面对路塞尔从来没这么没底气过。


    科斯特也看见那滩小水洼了,很会顺势摸杆向上地问道:“莱昂,你懂我意思么?”


    他的嗓音带着哭过的嘶哑,再铁石心肠的听了也会心疼,可这不是小事,心一软松口答应了,这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莱昂含糊不清道:“路塞尔你能不能再想想,我觉得不妥。”


    “哼。”


    科斯特除了冷哼一声,没有其他动静。


    他是个称职的学生,有一学一,莱昂沉默他也沉默。


    莱昂识破他的小伎俩,“啧”了一声。


    “前世他杀你的缘由你搞清楚了吗?你怎么确定他这辈子不会再次因为同样的缘由动手?人性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尤其相信一个男人的人性,你还不如信一条狗或者求魔神保佑,依我说还是杀了最保险。”


    科斯特倔强道:“我不要!”


    莱昂威胁道:“别逼我亲自动手。”


    科斯特毫不畏惧:“那你知道缘由?难道你想草菅人命,滥杀无辜,天呐你个前人类比我还不当人。”


    莱昂:“……”


    当真是说开了,越发无所顾忌。


    科斯特微微抬起下巴,傲娇道:“实话告诉你吧,我已经调查出很多线索了,还有一些不方便细说的事情,总而言之,要走的路还有很长,你别瞎干预了,好啦好啦,通知到位啦,我先走了,再不回去该不好解释了。”


    莱昂冷笑两声,似乎并不好奇他所说的线索,只是一味揭底:“我看你被他那副相貌迷了眼!小时候就这样,见到好看的就走不动道,非要彻底属于你才安心,幸好你眼光高,不然该闹出多少笑话!”


    听见后,科斯特先是害羞,心想,哎呀这么快就被看穿恋爱关系啦!


    再是疑惑,总感觉少说了点什么?


    下一秒,脑子“嗡”的一声,科斯特愤怒转身,手指差点戳莱昂脸上,恨不得施个魔法把他鼻子变长。


    “你个骗子!你答应过不窃听我才带上它的!”


    莱昂不仅不心虚,反过来埋怨道:“走之前怎么说的?谁叫你不常联系我?你知道我为了回溯那吊坠的时光废了多少魔力吗?”


    科斯特气到差点厥过去。


    “好了好了,”莱昂慢悠悠向后一靠,“事到如今,别装了,摊牌吧。咱们好好商量商量。”


    科斯特觉得他此刻像个奸商。


    他没走出去几步,又撤回来,谨慎道:“你都知道了多少?”


    “一半以上,但别忘了,我还有你查不到的消息。”


    科斯特眼神一凛,立马坐定,神情严肃:“我突然觉得是该商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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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谎言


    甫一坐定, 未曾正式进入状态,一阵令人尴尬的嗡鸣声响起。


    感受到投射过来的视线,科斯特不由挺直了腰杆。


    “呵!我当魔王陛下在外面过得多好, 没想到还饿着肚子呢。”


    “是啊是啊,要不是被祭司大人召唤,我差一点就吃上饭了呢。”


    科斯特面不改色地迎接莱昂的阴阳怪气。


    莱昂冷嗤一声,不欲在此多做口舌之争。


    “我且问你,你可知布兰顿家族?”


    科斯特面色一凛,他当然知道,甚至在被莱昂叫来的前一刻,他还亲手将维希推给布兰顿家族的旧人。


    祭司召唤的召唤作用仅限于魔族,而迷惑心智、扰乱记忆的普遍效果则针对所有种族, 无一幸免。


    他突然消失,身处召唤法阵的人的人对此不会有任何异样,只会自动将这段记忆补全。所以科斯特嘴上抱怨莱昂,实际心里清楚没什么问题。


    但维希当时表情差的可怕,他仍心犹惴惴。


    一时间想了好多,思绪回笼,科斯特说道:“仅限于听说这家族曾经辉煌过,后来渐渐衰败落寞,每次我想深入了解时, 总会因为一些事情耽搁。”


    说到这里,他稍稍有点汗颜。


    莱昂道:“这就够了, 那你可知一个权侵王国、封地千里的家族为何会沦落至此?”


    “那场战争?据说布兰顿家族中坚及年轻一代的精锐力量几乎折了大半,就连……”


    科斯特顿了顿,还是当着莱昂说出来那个名字,“就连维希的父亲, 人族主将之一也死在那场战争里。”


    莱昂摇了摇头,语气中裹挟着他读不懂的无奈与苍凉:“不,路塞尔,你不了解人类,更不了解贵族这个群体。”


    莱昂还是人类时曾经是某个地方贵族的家族长子,家族男性多从事文官,女性则与骑士团等势力联姻,权势虽不敌布兰顿家族鼎盛时期,但也差不多哪儿去。


    他自小活在那样的环境中,对这一切太了解不过了。


    “我明白告诉你,那个刚死的国王彼得,他的母族就是布兰顿家族!路塞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彼得当初还有一位兄长,他这种废物登上王位全靠布兰顿家族扶持,彼得是他们亲手选中的傀儡,这样的家族可以因为一场战争而暂时蛰伏,但绝不会一蹶不振、就此坠落。”


    像布兰顿这样的家族为了培养家主不仅不阻止内部争斗,甚至鼓励这种行为,只有从血腥中厮杀出来的人才配掌权,只有棋子才会被送上战场送死,而掌权人则永远站在背后操控棋局,血脉不断,家族意志犹如鬼魂永不熄灭。


    “路塞尔,布兰顿家族的日渐式微与那人的离开绝对脱不了关系。你以为的绅士背后一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莱昂眼神幽深,突然间神色骤变,朝一个方向喝道:


    “谁在那里!”


    他猛的起身,死死盯住某处。


    科斯特不明所以,跟着看去:夜色犹如浓墨,掩盖住所有痕迹,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是独属于大祭司的领域,有人闯入莱昂第一时间便能察觉,他何至于语气如此急厉。


    忽然,黑暗搅动,渐渐有人影显现出来。


    科斯特定睛一看,噫,还是个熟人——那位曾经利用传送法阵接他们回首都的金衣大主教。


    他一出现,气氛显然缓和了不少,但莱昂仍盯着那处地方,神色晦暗不明。


    见此,科斯特略带担忧地问道:“怎么了?”


    莱昂收起目光,摆摆手没有回答科斯特,只是坐回了原位。


    他对来者说道:“我记得我曾下令这段时间内不要来打扰我,所以,乔·罗特,你最好有什么要紧事。”


    乔朝科斯特这边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说实在的,这一“眼”也太明目张胆了些,若科斯特与历代魔王一样,恐怕早就因为这一“眼”动怒了。


    这简直是明晃晃的暗示有需要防备的外人在,可是即使罗特一族暗中效力于大祭司,也不该这么不给魔王面子。


    科斯特倒没觉得又被冒犯到,但这幅场景真的太诡异了,导致他在某种意义上确实也不太好受。


    因为“大主教”的眼睛是画上去的。


    也许是觉得身处祭司领域,不可能有人类出现,乔没怎么用心伪装,贴了个“眼睛”就来了。


    科斯特回过劲儿来,坦然道:“你是他的属下,又不是我的,自然不必向我报告。”


    “胡闹!”莱昂瞪了科斯特一眼,侧头道对乔道,“你说吧。”


    “是,就在刚才,我的部下从布兰顿家族的一个长老嘴里撬出了一个消息。”乔顿了顿,向来沉稳的声音此刻居然有些发颤,接着说道,“他们族中曾有人祭拜魔神,渴望以此换取权势,而那个时间点,正好是布兰顿家族崛起之时。”


    乔说话的声音不大,落到地上,却像在科斯特耳边砸出一道惊雷。


    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阴影遮住小半张脸,但恰好能让人看清涂满了错愕与茫然的苍白面容。


    科斯特像是被命运扼住了喉咙,无助到连呼吸都忘记了。


    近千年了,魔神二字不仅是魔族,更是全大陆所有种族心中不可提及的禁词。


    最仇恨魔族也是实力最强的人族为什么不联合其他种族将魔族赶尽杀绝,抛去牺牲巨大不说,更重要的是,据传魔神最终陨落在魔界,而数万魔族生灵便是镇压魔神的封印。


    在万年前,那时的亚西大陆被有魔力的种族,人族力量十分微弱,魔神统治大陆几千年,直到他寿命将近,人族繁衍生息,逐渐强大,人族不堪暴君统治,联合包括魔族在内的各族


    数千年的和平教人们忘记了曾经的痛苦笼罩的阴影。


    科斯特的大脑混乱不堪,各种各样的想法一闪而过。他震惊但又恍然大悟,他没有失去理智地去质疑消息正确与否,因为一切的不理解、不客观都在此刻解释通了。


    记忆在脑中呼啸而过,最后留下那人的笑颜,眉峰舒展,称得上色如春花。


    科斯特喃喃道:“所以真是被毒死的,在即将胜利的前一夜。”


    莱昂怔愣了一瞬,随即马上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维希的父亲。


    这无疑又是一记重锤。


    人族不可能容纳不下一个得胜归来的将领,而魔神不同了,它若选定一人,其血亲相近血脉的存在则会影响魔神的降临。


    借用人类躯壳降世,杀死科斯特,重登魔王之位,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莱昂闭了闭眸子,此时此刻,他终于掩盖不住躯壳下的疲倦,下达最后的宣判:“若传言为真,维希真的是魔神选中的魂器载体,路塞尔,此事便不仅与你有关,更是与所有种族的安危有关,路塞尔,若你……你无法下手,便由我来吧。”


    科斯特久久没有出声。


    莱昂等半天也没得到回应,不由焦急道:“路塞尔,你……”


    科斯特忽然打断他道:“莱昂,我并非想拒绝你,只是我想起还有一件更迫在眉睫的事情,祭祀大典。”


    莱昂愣住,暗道糟糕,急昏了头他把这事儿给忘了


    科斯特继续道:“你忘了吗?祭祀大典就在三天后,你我都要露面,不迟再这一两日,我与他相处许久,他身上的秘密还有不少,待回去路上我们细聊,而且直接下手容易打草惊蛇,恐生变故。先参加完祭祀大典吧。”


    莱昂沉吟不语,路塞尔的话倒也有理,只是,不知为何,他的一颗心悬得高高的,落不到实处般难受。


    他看着科斯特张出那奇冷静的面容,犹疑道:“你真的没问题吗?”


    金发少年垂头的动作间骨骼仿佛发出了一道穷途末路的叹息,再抬头,猩红如血的眼眸与来自冷渊的声音一样没有温度。


    科斯特半是冷漠,半是茫然地盯着虚空一点,这一刻,他好像真的变成了莱昂一直以来所期望的魔王模样——沉稳,理智,顾全大局。


    “我不知道,或许我会就此留在魔界吧。”


    好像这样说这样做,多年以后回想起来他还能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起码自己没有亲自动手。


    如果他直接答应,莱昂反而会有所怀疑,这样犹犹豫豫但答案实际很明显的最好。


    莱昂深深呼出口气,道了声“好”。


    气氛只凝重了几瞬,他迅速扭头对乔安排好了一切,又对科斯特说道:“明早在城外汇合!届时我派乔接应你。”


    科斯特点点头,似是随口提及:“那我今晚回去就找个借口离开,对了,莱昂,你能不能画一个小型祭司召唤借我用用,他不太好骗,到时候说不定要用到祭司召唤篡改一下记忆。”


    想起曾经那人的狡诈和无数次无功而返的暗查以及路塞尔拙劣的撒谎技术,莱昂不疑有他:“可以。”


    不多时,科斯特手腕处便多了一个微型的六芒星阵。


    他一边走一边心里默默计算,传送法阵虽然能瞬移,但耗费魔力巨大且无法遮盖气息。


    以莱昂那样谨慎的性格,他必定不愿被人族察觉到移动轨迹,所以魔力耗费还会增加,满打满算顶多传送到罗诺菲斯公国边境。


    莱昂作为大祭司需提前到达波苏黎,为祭典做准备,科斯特不能让其他恶魔领主探查到他的气息,只能落后一步,坐布下隔离法阵的马车随后赶到。


    也就是说,等莱昂发现他不见时,那时也到了祭祀大典前夕,莱昂分身乏术,为了稳住魔族局面,也顾不上他这边了。


    ——


    科斯特屏住呼吸,小毛贼似的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雪白的床褥上躺着一个人,睡姿标准,清晖为银发镀上一层朦胧的银霜,冷峻线条勾勒出一张薄情寡欲的脸,科斯特却只能想起这张脸的主人那温柔俊朗的含笑模样。


    “回来了?”


    床上之人没有睁开眼睛,冷不丁开口道。


    “!”


    偷看被抓包的科斯特吓了一跳,安抚完小心脏,他很快冷静下来。


    莱昂告诉他,祭司召唤感知到维希和皮克交谈的时间比较久,所以顺势将维希的记忆修改成维希看着科斯特进入酒馆后边和皮克离开,两人聊完后,科斯特久等维希不至,也找不见他们,便拜托酒馆侍者若遇到一名银发男子请告知他自己四处逛着玩去了,


    科斯特吐槽这设定完全不合常理,他可是个路痴啊,不可能单独行动。


    莱昂却很自信:“今天王女婚礼王都举办庆典,满大街都是人,你还找不到一个好心人带路回去?”


    “……”


    也是。


    所以科斯特镇定自若地接过话头:“嗯,吵醒你了?差点又没找到回家的路,幸好有好心人帮忙,所以回来晚了点。”


    “没有。”


    微哑嗓音中蕴有几分笑意,维希睁开眼,缓缓坐起,朝科斯特招了招手,问道:“玩的开心吗?”


    科斯特走过来后趴在维希膝头,掰着手指头数:“开心呀,吃了玫瑰饼,樱桃酥,还喝了树莓汁,不过我觉得没有苹果汁好喝,哦对!最后还看了烟火,布灵布灵的,可好看了,等下次有机会了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呀。”


    “好啊。”


    科斯特听他答应,登时嘴角上扬:“嗯!好啦,不打扰你了,我去睡觉啦!”


    他刚想起身,手臂却被一股力量拖拉,一瞥眼,勾住衣袖的手,骨节分明,玉指修长。


    科斯特略一歪头,听见维希笑着反问他:“没其他想说的了,小骗子?”


    尾音像钩子一下子钻进身体,科斯特心脏一颤,浅笑道:“没有呀,怎么啦?”


    袖子被松开,那双幽深瞳孔内清楚地盛着他的倒影。


    下一秒,鼻尖微凉。


    维希蜻蜓点水般点了点他的鼻尖,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是不是背着吃奶油杏仁糖了?嗯?不想要牙了?我们路塞尔什么时候能做到毁尸灭迹啊。”


    吓死他了,原来为这事啊。


    “啊哈哈,被你看穿了。”


    他一路上急急忙忙随便塞了点东西就赶回来,维希问时,他完全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哪里想得起来真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科斯特一边尴尬地笑着说,一边后退,维希没再拦他,目送他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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