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也想知道[西幻]》 1、重生 今年魔界冬季来临得比往年晚些,但也已有一阵子,天空阴沉灰暗,似被迷雾笼罩,寒风凛冽刺骨。 而王宫花园内却温暖如春,鲜花盛开,阳光安闲明澈,恍若幻境。 魔界位于大陆北部,常年寒冷,环境恶劣,维持此等奇景,人力物力自不必说,更需要消耗大量魔力支撑运转。 一侍女正手持托盘穿过走廊,见此美景,忍不住放缓脚步,驻足欣赏。 “嘭!”突然一声巨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坍塌,强大的魔力余波自寝殿传出,紧随侍女惊呼的是清脆的碎裂声。 “谁在外面!给我进来!!” 王宫戒备森严,魔王寝殿更是守卫的重中之重,发生动静后不多时,主管缇娜便急忙带人赶来,护卫队黑压压聚集围守在殿外。 推开雕刻繁杂花纹的门扉,入目是一排天蓝色灯盏,它们牢牢固定在墙壁和地板交接处,蓝宝石散发着柔和光芒,对魔法使来说价值连城的聚晶石,在此却奢华无度的用来照明。 琉璃窗折射璀璨光辉映照于床帘上,本该一派安详宁静,实际却遍地狼藉。 科斯特顶着一头乱毛坐在坍塌的床榻上,他肤白若雪,更衬得眼下乌青明显,精致的眉头皱在一起,血红眼眸明亮如炬。 殿中能明显感受到魔力痕迹,靠近床处的灯盏已经熄灭,碎晶四溢。那名侍女跪趴在地毯上,浑身发抖。 显然,魔王动怒了。 只有贴身服侍之人才知道,陛下有很大的起床气,通常睡到不气才醒。 不过陛下生气时看着凶狠,实则顺毛捋一会儿就消气了,相比于动不动就毫无理由、大开杀戒的历代魔王,脾气称得上温和。 虽然不知本该沉眠的魔王陛下为何突然苏醒,但经验丰富的缇娜善于应对各种突发情况,及时出声道:“是属下失职,她是新入职的侍女,因家中亲人都亡于战场,顾前来投奔王宫就职的亲戚,许是迷了路,误闯此处,打扰陛下休息。” 她一边说一边向后方打手势,侍女被人扶了出去。 “陛下刚醒,需要为您端上新酿的凯茵酒吗?” 凯茵酒是魔族特产美酒,科斯特喜爱非常。 但他没有直接回答,只冷冷道:“给大祭司传信,说我有事找他。” “是。” 缇娜应声离开,留下其余侍女服侍魔王梳洗。 起身下床时科斯特瞥见一抹血迹,在白色地毯上十分刺眼,他扭头对服侍穿衣的侍女说,声音有些别扭:“让她亲手洗净这块地毯,这是对她的惩罚。” 侍女脸上闪过一瞬错愕,但手上动作不停。 上代魔王是冰魔一族,为精进魔力,在无主雪岭上建起高塔,那里天气恶劣到人族将流放无主雪岭放入十级酷刑之列。 五年前查出一批贪赃抚恤金的魔族,科斯特一怒之下将其全部革职,扔去高塔当守卫。 这块地毯就是去年流放的魔族呈上的,几乎覆盖大半个寝殿,不知杀了多少只雪狐才制成,价值连城。 科斯特面对显而易见的讨好也不作声,任由那群魔族急得上蹿下跳。 然而魔王使用的物件都由专人打理,现在却随手赏给一个新来的侍女,此举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奖赏。 看来陛下优待战争遗孤的传言确实属实。 金色会客厅中,科斯特懒懒散散,坐得没个正形,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玻璃酒杯。 凯茵酒碧绿如清澈海水,他垂眸轻抿,入口甘甜,回味悠久绵长,抬起眼皮被贴脸出现的莱昂惊到咳嗽。 多少年了,科斯特还是没习惯这位魔族大祭司独特的出现方式。 “咳咳……你怎么一副要死的神情。” 莱昂脸上挂着担忧:“出什么事了?缇娜说你突然醒来,还急着找我。” 明天王宫将会宣布魔王沉眠的消息,转交事务于王庭和大祭司处理。 往代魔王沉眠是为了接受传承或受重伤修养之类的大事,科斯特不同,他单纯喜欢睡觉,但睡眠质量又不太好。 上代魔王作死把自己作没后,荆棘王冠选择科斯特继任魔王,自此大小事务缠身,他坚持几十年终于坚持不下去了,所幸宣布沉眠。 科斯特将酒杯搁置一旁,玻璃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闷声。 他挥手设下隔绝魔力探查的屏障后,深深吸了口气,缓缓道:“莱昂,我重生了。” 时间仿佛按下了暂停键,莱昂呆愣住一动不动,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傻子。 “我没开玩笑,你看到圣物就明白了。” 科斯特表情严肃,从怀中取出一枚徽章。 传说魔族圣物蕴含足以毁灭世界的强大力量,无数人设想过它的模样,还有人大胆猜测圣物就是镶嵌在荆棘王冠上的血红宝石。 任谁也不会想到会是一枚小小的银质徽章,质朴简单,仅镶嵌了一块无色透明的菱形晶体,没有过多的装饰,经历上千年传承,徽章上留下了数道大小不一的划痕,显然没有被好好对待过。 当初科斯特接过圣物时还嫌弃它难看,自然,他现在绝不会如此作想了。 因为徽章上那块历经数千年一直完好无缺的晶体,从中间裂开了。 魔王级别的隔离罩,隔绝一切声音,外界无论从哪个角度窥探都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光影。 待科斯特讲完全过程,莱昂感觉精神上经受了一场洗礼。 “所以你就这么死了?!” 他声音之高,不免让人怀疑往日祭祀礼颂时都在摸鱼。 科斯特不免有些羞耻,欲伸手捂住莱昂的嘴,皱眉道:“低声些,难道光彩么?” 大祭司可不管光彩与否,如遭雷劈,喃喃道:“怎么可能?你是魔王啊!” 科斯特涨红了脸,气恼道:“魔王怎么了?又不是我想当的!你觉得我当的不好你来当好了!” “不……不是,你让我捋捋。”莱昂有些头大:“你是说原本快杀死他们了,结果被一剑反杀了?” 科斯特上一秒还像个张牙舞爪的小刺猬,下一秒却偃旗息鼓,不甘地解释:“我刚睡醒什么也不知道啊,他们喊着什么羁绊啊人族啊就冲上来了,我一开始没想下死手,把他们都打趴下后,一个人突然实力爆涨,拿剑冲上来,我才……” 科斯特说着说着没了声音,自己也有些心虚,但事实就是如此。 莱昂几近窒息,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勉强打起精神道:“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留了。圣物护佑魔族,赐予魔王重生,就是为了助你挽回一切。” “这样,先暗中搜寻,动静太大容易引起人族注意,先抓到那名出剑的刺客,杀不死也没事,只要有蛛丝马迹,我远程给他设下诅咒……” 莱昂自顾自地分析,一边说一边负手来回踱步,直到科斯特牵住他的袖口,才停下回过神来。 科斯特揪着祭司宽大的礼袍,低着头,莫名有些难为情,说:“莱昂,我……我不想对他下手,起码不是现在。” 莱昂疑惑:“为什么?” 面对信任的人,他向来全盘托出,怎么想便怎么说:“直觉吧。” 科斯特也说不出具体原因来,罕见的有些迷茫,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从沉眠中醒来,若非胸前圣物闪烁的魔力提醒着他,重生简直像梦一样。 “梦”中刺杀之人情绪那么强烈,手握利剑携雷霆万钧之势冲向他时,科斯特羞于承认,那一瞬间,他居然惊讶到忘记反抗。 想到这里,科斯特有些难过,他算是史上最爱好和平的魔王,人族为何还要派人刺杀。 莱昂长叹一声:“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科斯特思索良久,道:“我想离开魔界。” “不行!太危险了!” 莱昂想都没想就开口回绝。 “莱昂,你教过我,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若我曾经留下因果,也必须由我亲手解开,即便死也要死的明白。况且,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 罗诺菲斯公国边境,一辆马车晃晃悠悠行驶在林荫小道上。 科斯特正举着镜子捣鼓,恶魔标志性的犄角和尾巴必须施法消失,血红色眼眸也不能留,变成了人族最常见的棕褐色。 蓬松及腰的金发如微波般卷起,柔和的阳光透过车帘缝隙,仿佛每根发丝都在发光。 白皙面庞没了血色眸子少了几分邪性,嘴唇似花瓣粉嫩,眉眼精致。 他身穿米白色内衫,披浅灰色披肩斗篷,衣角处还有银丝暗绣,仿佛出行游玩的贵族少爷,相貌耀眼,引人注目。 为低调考虑,科斯特把头发也变成棕色。 若非伪装魔法只能改变事物的表层特点,他早就大动五官变成一副平凡相貌了。 只是,再伪装也很难掩盖上位者带来的威压。 一百多年前,魔族对外发动战争,人族联合精灵族、矮人族等族一起对抗魔族,魔族惨败。 上一任魔王也在战争中死亡,作为两位恶魔领主之子、血脉纯净、受贵族支持的科斯特在荆棘王冠选择下顺利继位。 多年来,即使一直兢兢业业收拾前任魔王留下来的烂摊子,不曾踏出魔界一步,外界也传言魔王在修养生息,迟早要卷土重来。 许是因此,他前世沉眠醒来才会遭到刺杀。 想到这里,科斯特握紧拳头,手中圣物波动着舒缓柔和的魔力,提醒这一切都是事实。 毕竟谁能想到,传说中残暴邪恶的魔王已经死过一次了。 心脏被刺穿,身体和意识逐渐消散,科斯特濒死之际却意外与圣物建立联系,回溯时光,提前苏醒。 胸口处传来阵阵热量,唤醒了沉思的科斯特,他取出挂在脖子上的吊坠,那是莱昂临行前递给他的护身符,可通信传音,最重要的是能隐匿恶魔气息。 莱昂声音不知为何有些虚弱:“一切顺利吗?” “嗯,不过你声音怎么听着不太对劲?” “我没事,不用我派恶魔保护你?” “那人连我都能杀死,魔族之中还有谁比我更强么?” 这倒不假,否则莱昂也不会同意科斯特离开魔界,他只得叹息一声:“路塞尔,保护好自己。” 科斯特内心软软陷下去一块儿,自从继任魔王后,再也没听过莱昂唤他教名了,这个只有最亲密无间的人才能呼唤的爱称。 他低低应了声,结束通话,掀开帘子看看到哪里了。 湛蓝天空,翠鸟掠过,疾速如箭,像一颗色彩斑斓的子弹射中心脏,科斯特有些呆愣。 马车碰巧经过路边的一棵苹果树,他被嫩绿枝丫扫过额头,香甜果味扑鼻。 说起来,科斯特活了将近三百年,还是第一次离开魔界。 与王宫花园用魔力撑起的景色不同,这里连空气都蕴含无限生机。 充当车夫的魔法人偶感受到主人气息,一百八十度转头道:“报告主人,距离目的地还有五千米。” 人偶机械的话语声切断了科斯特发散的思绪,想起接下来的正事。 前世一睡而过,现在回忆,仿佛有迷雾遮眼,看不清持剑之人相貌。 线索太少,只能从旁下手,幸好还能清楚记起那把剑的模样,绝非凡品。 能杀死魔王的剑堪称圣剑,唯有擅长炼器的矮人一族方可炼出。 此行目标便是矮人族最大的聚集地——拉姆亚城。 拉姆亚城靠近人族的罗诺菲斯王国,两族互助交流,消息灵通,贸易繁荣。 许多冒险者都前往此地寻找适合自己的武器。 圣剑所在之地必有异象,如果能提前打探到圣剑下落,或许方便寻到那人踪迹。 马车已经到了城门,人偶向城池守卫出示相关文件。 科斯特靠着车壁,听见一道粗犷的声音:“城中不允许马车行驶,还请步行入内。” 他闻声下了马车,抬手现出法杖,在空中轻轻挥动,人偶便驾驶马车离开。 守卫手持铜矛,另一只手举着文件,露出疑惑的表情:“您是魔法使?” “有问题么?” “没事,只是很少见魔法使独身一人冒险。” 不同于受上天眷顾的恶魔、精灵、龙族三族,天生血液中流淌着魔法的力量,人族魔法天赋稀缺且力量不稳定,必须依赖法杖之类的导体帮助魔力运转,加上施法过程消耗时间,魔法使体能不比其它职业,单独行动无疑十分危险。 科斯特反应过来,顺着说:“哦,我与伙伴约定在城中集合。” “原来如此。” 守卫将文件递还,收起长矛放行。 走过刻有历代城主雕像的长长的石刻隧道,一座庞大的大都会展示面前,城池三面环山,从上方俯瞰像是嵌进山体中,大理石石柱和迷宫般纵横交错的石桥连起整个垂直的城市地貌。 科斯特被这建筑群震撼,感叹矮人技艺高超,他顺着人群在集市闲逛,打听消息,走走停停。 能生出白胡子的药水,隐匿身形十秒的斗篷,触之即炸故放在盛满水的玻璃瓶里的奇怪果实,以及各种传说中的神兵利器。 从早晨逛到黄昏,科斯特肚子饿了才想起找家旅馆。 研究集市上买来的地图,最后来到一间相对较大型的酒馆。 走到附近,可以听到音乐演奏,爽朗的矮人笑声和欢呼声夹杂着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 他进来时噪杂人声有一瞬的停顿,但很快恢复如前。 科斯特心下紧张,但面上不显,模仿着旁边人的语调对吧台后的酒保说:“来一杯麦酒。” 一个地精风风火火闯进来,大声喊道:“哎!听说了么?南边那头恶龙要苏醒了!” 此言一出,立即引发了关注。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听说隔壁城池已经发布告示,要请冒险者小队来铲除恶龙呢!” 科斯特从口袋中掏银币的动作顿了下,端着麦酒不动声色地坐在附近的一张桌子旁。 “恶龙不是很多年前被彻底封印了吗?大魔法使亲自出手,怎么会出问题?” 拉姆亚城距离恶龙封印地隔着四座城池,故而在座者看戏心态居多。 那最开始出声的地精被围在中央,享受着众人关注,满面红光,越讲越激动。 “听说封印被动了!” “什么,谁干的?” “还能有谁?八成是魔族!” “确有可能啊!” 周围人纷纷应和道。 各族对魔族残暴好斗的刻板印象和仇恨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减退,反而逐年加深。 后面几乎是各种对魔族的鄙夷咒骂之词,听不到有用的消息,科斯特被吵得心烦,酒也没喝一口,转身回到吧台,询问酒馆是否有可供留宿的空房间。 身后人群骚动不已,讨论愈发激烈。 突然,隐蔽角落处传出一道声音,沙哑但缓慢有力:“够了,库克,你声音太大,吵到我睡觉了。” 科斯特瞳孔骤缩,他在踏进酒馆第一步后就暗中扫视了一圈,竟没有注意到此人。 那里是吧台最末的位置,年老矮人头发白得刺眼,眼窝深陷,苍老瘦削的身体,没有半点威胁性的样子。 惊奇的是,那些人瞥了老矮人一眼,眼神中似有敬畏,竟渐渐歇了声,四下散去。 老矮人说完,烂醉如泥般趴回桌子,头枕在臂弯里,不一会儿便传出轻轻的打鼾声。 拿来钥匙的酒保油乎乎的头发和干净的脸给人造成一种不现实感,带着讨好的笑容搭话道:“客人您是第一次来吧。” 科斯特接过钥匙:“怎么说?” 酒保指了指对面桌子上一口未动的麦酒:“品尝过我们麦酒的人绝对会念念不忘,忍不住尝第二杯的。” 科斯特并不挑食,大概回想了下,那酒闻起来似乎不错。 “我明天再来品尝。”他在桌上放了一枚金币,眼神示意老矮人方向,“那位是?” 酒保拿走金币,脸上笑容扩大,压低了声音道:“大家都叫他老头子弗雷里克,据说年轻时是个小有名气的铸剑师,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精神变得不正常,而且酒瘾大的很,您千万离他远点。” 科斯特听见铸剑师时眼睛一亮,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夜幕降临,醉汉步子凌乱相互扶着向外走,吟游诗人的演奏与流浪汉不成调的歌声混杂在一起,被风吹得稀碎。 他趴在窗户边,手中把玩着圣物徽章。 莱昂刚刚传信说王庭来了一波人,那群老油条表面假意关心,实则来探问虚实,被自己人王宫总管缇娜拦了下来,暂时还没有问题。 沉眠只是借口,深渊地狱的魔物还需魔王镇压,不能在外面停留过久。 若离开魔界的事情被发现,到时候恐怕会多出不少麻烦。 今天在集市也不全是闲逛,但打听了一天消息,还不如今晚酒馆发生的小事有用。 科斯特揉了揉胀痛的脑袋,安慰自己时间还长,不能操之过急。 他的房间在酒馆最高层,远眺可以很好地欣赏到月色中的群山,城池脚下的护城河哗哗啦啦流淌,日夜不歇。 科斯特垂眸发呆时,却见那位老矮人出现在后院,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伸手去碰放在廊下的酒桶,好似要搬起来。 他太老了,目测至少有四百多岁,矮人中长寿者也不过五百岁,尚在壮年的剑者骑士也要废一番力气,何况他看着也并不健康。 圣剑下落不知所踪,结合傍晚时分的情景,或许能从老矮人身上发掘点线索出来。 科斯特静静观察,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突然一抹雪色闪过,竟比月色还皎洁,一银发男子身穿黑色短衫,腰系宽边皮带,步伐轻快,闯进了视野。《 》 2、相遇 看不见正脸,但科斯特耳力灵敏,不怎么费力就能偷听到聊天内容。 银发男子道:“老先生,需要我帮您吗?” 老矮人没有说话,负手站在一旁。 银发男子轻松扛起酒桶:“您想搬到哪里?” “倒了。” “嗯?” “明天不会有人再喝了。” 老矮人意味不明地撂下一句话,不管不顾地走了,留对方懵在原地。 看戏的科斯特也懵了,难道真如酒保暗示的那样,他就是个精神不正常的老矮人? 银发男子到最后估计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肩抗酒桶原地转了一圈,又把酒桶放了回去。 科斯特不自觉弯起嘴角,好心帮忙却被耍了一通,可以想到那男子现在的表情有多搞笑。 睡前发生的小小闹剧暂时冲淡了心上挥不散的阴霾,科斯特知道今晚注定会犯失眠的毛病,但心情却出乎意料的不是很差。 静谧深夜,连风都变得安静,无论是劳累一天的铁匠商人还是傍晚狂欢的酒鬼,都在月之女神的祝福下陷入沉眠。 时光似水,静静流逝,科斯特原本躺在床上,因失眠而闭眼假寐,却突然睁开眼睛,他睡前忘了关窗,于是视线直直地对上那抹圆月。 一股刻意压制过的威压,轻微到仿佛错觉。 圆月,封印,恶龙,明天。 电光火石间,他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恶龙苏醒了。 科斯特收敛气息,无声出现在百里之外。 他听见翅膀扇动的声音,一片阴影掠过,棕色眸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殷红如血的双眸。 露出部分恶魔本体的科斯特在黑暗中能清楚看到全貌。 四足双翼黑龙,鳞片色如黑玉,脊背棘突从脖颈蔓延到尾部,证明它已是古龙级别。 古龙由于经历了岁月沉淀,智慧与魔法变得更加强大,并且开始对一些类型的伤害产生抵抗力。 还是擅长吸收负能量的黑龙,种种不利条件叠加,强大到科斯特都觉得略显棘手,更何况毫无防备的拉姆亚城。 巨龙鼓动翅膀在群山之上盘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落脚地。 它的智慧不逊于人类智者,它在蛰伏,在探查,若这座城市有比它更加强大的存在,是该撤退还是设计偷袭。 而若没有…… 他抬起眼,视线越过群山,俯瞰这座城市。 就像恶魔冷漠记仇,精灵族天生温和善良一样,龙族中除银龙之外的其它龙种大多生性贪婪,掠夺和占领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如果选择放任不管,任由恶龙侵袭甚至毁灭这座城市,什么圣剑什么炼器大师都会随着龙焰化成焦土。 那我的重生还有什么意义? 科斯特这般问自己,扯了扯嘴角,轻笑出声,没有再掩饰气息。 蠢蠢欲动的黑龙听见动静后迅速转头,宛如熔岩的眼睛与他目光相接。 科斯特并不在乎它即将喷吐的攻击动作。 山间清风盈满衣袖,身穿宽大睡袍的少年默念咒语,嘴唇一张一合,轻声道:“炎雨。” 下一秒,夜空仿佛被太阳照亮,大火像骤雨一样从天空洒下,烈焰灼烧龙鳞,黑龙发出痛苦愤怒的咆哮。 它终于不再压制,彻底释放了龙威,企图使敌人感到恐慌,为自己找到逃离的时机。 龙威是龙的特殊能力,属于精神层面的攻击,再强大的生物也会受影响感到害怕和战栗。 科斯特确实定在原地,无法动弹,倒不至于恐慌,只是被震得头皮发麻,他无数次痛恨自己听感发达。 炎雨下了不到十秒便结束了,黑龙虽然猝不及防受伤,但因很快飞离了攻击范围,所以未曾伤及根本。 科斯特没心情追击,他敢说他今天要是当着全城人的面杀死这头黑龙,不出三天,他的画像和事迹就能传遍整个大陆。 到时候还不知道怎么解释魔王出现在人类世界呢。 而且他认为在此展露出实力的冰山一角,黑龙隐隐感受到他浑厚的魔力,会错认科斯特为守卫城池的大魔法使,自然不会抱着殊死搏斗的心理继续入侵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乎意料。 科斯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黑龙竟飞离群山,全速朝着拉姆亚城飞去。 它居然还没死心! 不对劲!很不对劲! 到底是为什么? 黑龙惯于生活在深林和沼泽环境中,一只刚解除封印的魔龙,为什么要千里迢迢飞来不适宜的城池。 拉姆亚城有什么吸引它的地方? 科斯特脑中一片混乱,仿佛感觉抓到了什么关键的线索又一闪而过,但情况紧急,容不得他深入思考。 刚刚那声咆哮像战争开始的号角,石制城墙上一排排灯火燃起,士兵们急忙奔走。 “来人啊!” “紧急情况!魔龙入侵!” 人们从睡梦中惊醒,瞠目结舌地对上空中的黑色巨影。 魔龙双翼雷鸣般展开,俯冲入城,动静之大,数栋高楼纷纷倒塌。它吐息喷出黑色龙焰,一瞬间吞没了数人。 惊叫声、哭喊声不绝于耳,恐惧在此刻变成了有形的实体。 瞬移魔法有时间限制,科斯特瞬移到黑龙后方时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亡于大火之中。 空中沙尘弥漫,与烈火浓烟交织在一起,白色生灵不知从何处幽幽飘起,无声汇入黑龙体内。 科斯特发觉黑龙身上几处小伤口有明显愈合的趋势后,暗道:“糟糕,是死灵魔法!” 这种存在于传闻中的魔法,世所罕见,饶是他也只偶然在一本古书中了解过。 以亡者之魂,聚生灵力量。 龙族中最有可能学会的还真就只剩下黑龙一族了。 若无人阻拦,只怕它今夜屠城之后进阶都不成问题。 不远处有弓箭手不断射击,漫天飞箭袭来阻拦黑龙前进。 它挥动双翼把上前攻击的步兵扫倒一片,就在这时,科斯特现出法杖,凝聚魔力,一记魔法弹猛得砸向黑龙。 魔法弹不大,表面留下的伤害看着也不严重,但实际其中至少浓缩了十倍魔力,堪称高爆魔法弹。 黑龙被砸得晕头转向,刚吐到一半的火焰居然硬生生被打断。 有人注意到此处,惊呼道:“有救了!有救了!是魔法使!” 科斯特瞥了一眼恰好躲过一劫的几个矮人。 说这话实在是为时尚早。 鲜血、尖叫和黑夜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不可避免地激起了恶魔血脉的劣根性,也唤醒了沉睡的深渊恶魔们。 科斯特在恶魔挑拨下不受控制地起了坏心思:他是魔王,又不是心怀大爱的救世主,能主动出手帮助已然不错。 不能过于特殊引起注意、让人怀疑身份。 接下来应该装作普通魔法使体力不支、魔力耗尽的样子不再出手了。 而且接连两次出手了,几乎重伤黑龙,如果拉姆亚城在这种情况下依旧不敌,估计前世今生结果都一样,它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将希望寄托于恶魔?简直笑话。 说不定那名勇者现如今就在这座城池,一起死了也好。 来自关押在深渊地狱的恶魔们迷离魅惑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比恶龙在耳边的吼叫还让科斯特头疼,都是这些坏东西,搞得他夜夜不得安宁。 思绪万千也不过眨眼间。 一道灵活的身影闯入,那人手持短矛,趁机冲锋上前,而短矛插入的位置正好就是黑龙侧腹部处被火雨灼烧过的地方。 黑龙疼痛难忍疯狂嘶吼,甩动身体,那人被甩飞,落地当场死亡。 它连番被袭击,怒到极点,即使知道那人已经死去却仍不泄愤,似要用烈焰挫骨扬灰才肯罢休。 这声痛吼驱散了科斯特脑中的各种声音,本该远离战场的他不知抽什么疯,鬼使神差地瞬移到相反方向,挡在了黑龙前面。 面对攻击,科斯特身体下意识地释放防御魔法,保护住自己和身旁没了生息的矮人。 情形很不友好,瞬移魔法不支持携带他人离开,黑龙似乎也确认了目标,科斯特四周火柱升起,陷入被动挨打的境地。 他眉头皱起,纠结不已,现在可不是暴露实力的好时候。 而他这幅样子,在外人看来却是这位年轻魔法使就快要撑不住了。 万分焦急时刻,剑光闪过,这光芒在别人眼中微弱且只有一瞬,科斯特却表情定格,拿着法杖的手竟微微颤抖。 那股熟悉的气息,绝不会感知错的! 坚硬龙鳞与剑刃不断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僵持不过几分钟,便听见剑入血肉的割裂声,黑龙仰天长啸,发出一声嘶吼后轰然倒地,血流不止。 火柱围成的幕帘落下,烟雾渐渐随风散去,土地焦黑,露出了战场的全貌。 居然是他! 几个小时前才见过的人,此刻正站在黑龙残躯上,男子满脸血污,看不清面容,身上衣服被烧得破烂,原本的银发变得灰扑扑的,让科斯特无端联想起雪地里枯干的白草。 他闯过烈焰给了恶龙最后一击,眼中杀意未褪,提着剑,血滴答滴答沿着剑缘留下,不像屠龙的勇士更像极了一名亡命之徒。 黑龙死不瞑目,但抽搐几下后没了动静。 战斗终于结束了。 曙光初现,照在倒塌的半边城墙上,照在每个人脸上,或疲倦或茫然,不知是谁最先开始的,也许空气中自带催泪因子,渐渐的有人相拥而泣。 维希缓过神,注意到不远处的魔法使,棕发少年苍白憔悴难掩五官精致,拿着法杖的手在微微发抖,穿着睡袍安静站在那里,直直地盯着他,感觉乖巧又可怜。 维希扯了扯嘴角,本想表现得温和点,谁知一张嘴就烟雾就钻进嗓子里,咳个不停。 科斯特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一边咳一边略显狼狈地跳下来,平生第一次对自己产生质疑。《 》 3、教名 迄今为止,他在位已一百八十二年,定下十五年的沉眠时间,醒来后刚好有三年准备退位。 难以想象眼前这个看起来又弱又强的人在十五年内就能达到魔王级别的实力。 或许甚至不到十五年,因为科斯特感觉前世更像是被人强制唤醒。 后方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他扭头看去,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形容有些狼狈,被侍从搀扶着走来。 众人纷纷开口道“城主大人”,后退几步腾出路来。 拉姆亚城的城主走到科斯特身边,看了地上一眼便闭目垂泪,长叹一声,叫人抬走老矮人的尸体。 他强忍悲痛道:“好孩子,谢谢你保护了他。” 被夸成“好孩子”的科斯特有些无措地挠了下脸,道:“勇者理应得到尊重,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没错,他念到移形咒语最后一个音节时,竟意外发现那付出生命代价、做出堪称勇者行为的人是酒馆中那名老矮人。 老矮人能躲过魔王级别的魔力探查,提前预知恶龙来临,处处彰显着神秘和不平凡,科斯特怎能不好奇,他本想着找机会调查老矮人,谁知会出现在这里。 唯一的线索断了,但峰回路转,直接认出了前世仇人。 科斯特心情复杂,命运真的是热爱制造各种戏剧。 “哎,他脾气古怪,可他不是坏人。”老城主苦笑道,见科斯特不说话,只当他大战过后体力耗尽,“孩子,你是拯救拉姆亚城的勇士,请在城中多休息几天,让我们好好感谢你吧。” 科斯特轻轻点头后,老城主才缓步向前走去。 维希此时咳嗽完了,眉峰舒展,眼中晶莹一片,看到老城主过来主动上前走了几步。 老城主语重心长地劝诫道:“维希啊,这把剑将会伴随你终生,千万不要辜负弗雷里克的期望。” 提起老矮人的名字,维希落寞道:“与前辈相处的这几天受益颇多,是我无能,没救得了前辈。” 老城主摇头安慰:“与你无关,他早存死志,拦也拦不住,不过迟早的事罢了。” 他们这边感情深,科斯特听到后气得想拍大腿,要是让他先得到圣剑,高低给它扔池子里融成铁水以泄愤怒。 熟料老城主下一句话更是差点引爆科斯特。 他慈祥地看着维希,欣慰道:“看到你找了个好伙伴,我也就放心了。” 科斯特:“!?” 他差点没喊出声。 什么鬼?谁跟他是伙伴!? 维希也反应过来,忙解释道:“不是的,您误会了,我和这位魔法使是第一次见面。” 老城主有些惊讶:“我听城门守卫说城中新来了个魔法使,要伙伴汇合,还以为是……” 维希状似遗憾道:“那他等的人一定很幸运,我可能缺缘分吧。” 老城主年纪虽大,眼睛却没有一丝浑浊,一眼看穿维希心思,他像所有经历过风雨苦难的长辈劝诫小孩般说:“旅途中能有知己是一件很美好很有意义的事情,你不要逃避。” 维希表情不变,没再接话。 恶龙突袭,城内诸多设施损坏严重,还有人员伤亡,老城主有许多事情要忙,与之告别,他也打算离开此处。 维希抬眸望了一眼,棕发少年早已消失不见,他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盯着一个方向不动。 另一头的科斯特已经回到酒馆,被人误解的恼怒迅速退去后,焦虑和不安升起,已经暴露了,没办法像计划那样暗中观察。 他抿唇思索接下来该如何是好,突然灵机一动,计上心头。 既然那人也留宿这家酒馆,何不去他房间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趁人没回来,科斯特推开房门正好碰上上早班的酒保,酒味铺面而来,他头发依旧油乎乎的,睡眼惺忪道:“早安,起得这么早,您昨夜没睡好么?” 科斯特怔愣了下,低头才发现自己还穿着脏兮兮的睡袍,这样四处乱逛,完全不像正常人类。 他随便应了一句,迅速回到房间,一边换衣服一边感慨,现在年轻人睡眠质量这么好的吗?昨晚那么大动静,得醉到什么程度才能睡死成这样。 再打开门酒保已经下楼了。 走廊处空无一人,寻踪术根据气息将莹莹发光的脚印铺满地面,科斯特跟着脚印走,发现那人与他同处一层,走廊尽头的房间便是了。 走至门前,科斯特先发动魔力感知探查了下,没有察觉到门后有危险,但瞬移魔法的进入却遭到阻碍。 其实这很正常,由于瞬移魔法的特殊性,心之所知即行之所至,出行在外的冒险者都会带一些器物法宝、小物件等来阻挡侵入者。 于是科斯特轻轻推门,劣质木门在关合间发出悠长的“咯吱”一声。 房间内很干净,干净到如果不是寻踪术指引,科斯特都会怀疑是否有人居住。 难道他就没什么行李之类的? 随着缓步进入,科斯特全神贯注,探查得愈发仔细。 “咚咚!” 缓而有力的敲门声响起吓了科斯特一跳,他喘了口气,发现并不是在敲这间屋子的房门。 时隔几秒,敲门声再度响起,科斯特竖起耳朵感受,不对,那距离更像是他的房间。 似乎是为了验证猜想,离开之前在房门处设下的法阵被人触动,熟悉的气息再度袭来,包裹上心脏。 科斯特浑身僵硬,神色复杂地看着近在眼前的白色包裹,这是扫视整个房间后,唯一发现的东西。 一声轻叹落地,他瞬移回了自己的房间,敲门声也恰巧中断。 科斯特给自己打气:我伪装得很好,我没有破绽,他认不出我是魔族。 推开门,只见银发男子本欲转身离开,发现房门打开后惊讶回头。 科斯特与之对视,竟一时看呆了。 他自认不是注重别人相貌之人,但眼前男子实在好看得过分。 银发男子洗干净了脸,露出一张昳丽面容来,仰月唇天生自带三分笑意,黑曜石般的深邃眼眸更显深情,鼻梁高挺,形貌俊雅,总而言之,是一幅见之便易生好感的模样。 此刻男子笑容温柔,像一捧初融的雪,温声有礼道:“打扰了,我去大厅询问,说你的房间在这里,这应该是你的东西吧?我在恶龙尸体附近捡到的。” 维希掌心托着他战斗时不甚掉落的吊坠,站于碧绿宝石之上的猫头鹰被荆棘丛缠绕,科斯特记得宝石侧还细致雕刻了他的教名——lusail,它是被祭司祝福过的护身符。 他下意识摸向胸口,空荡荡的,护身符确实不见了,恶魔体温偏低,没了护身符掩盖,这么一会儿科斯特体温已经低正常人类数度了。 科斯特伸手时仿佛浑身肌肉都在紧张,他想尽量不与对方发生肢体上的触碰。 奈何对方冷不丁开口称赞道:“原来你叫路塞尔啊,真好听。” “……” 科斯特大脑宕机,身形轻晃,掌心与维希温热指尖擦过,对方被冰得回缩手指。 他勉强回过神来,极力掩饰震惊与尴尬道:“谢谢。” 维希察觉他脸色不对,细心道:“那个……我请你喝杯酒吧,听酒保说他家麦酒很好喝。” “额……对,酒保也和我提过。” 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于诡异的气氛中下楼落座。 维希主动开口:“还没自我介绍,我叫维希,是一名剑士。” 此刻科斯特还沉浸在被陌生人唤了教名的茫然中,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总不能说,你好,我叫路塞尔? 可能人魔两族风俗不同,这种见面就称教名的行为放在魔界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科斯特耳根通红,强撑道:“嗯,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维希举起酒杯,借喝酒的动作遮住上扬的嘴角,从见第一面开始,就莫名觉得眼前少年很可爱。 他喝完后侧头轻咳了几声:“抱歉,我酒量不太好,你可以多喝点,暖暖身。” 科斯特看着杯中的橙黄酒液,抿了一口,皱眉咽了下去,这酒好奇怪,闻着还可以,入口味道却怪怪的。 维希观他举止,即使厌恶不喜也不会明显流露出来,看打扮不像东陆人,便推测科斯特大约是中陆一带某些家族出来的教育良好的少爷,喝不惯当地酒饮也很正常。 他转而提起了其它,笑道:“这麦酒我也喝不惯,对了,你从哪里来的?伙伴快到了吗?” “他们应该会迟点来。” 科斯特没有回答前面的问题,毕竟他还没想好怎么编,多说多错。 他心虚地想,就连那些所谓的“伙伴”也不可能无中生友。 “那你这段时间最好在城内待着,听说北上有几群强盗出没,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甚至有一些冒险者也遭难了。” 维希自然没再追问,他早就察觉到少年肉眼可见的紧张,只说了些注意安全之类的话语,免得冒犯到对方。 倒是科斯特好奇回问:“那你呢?你没有探险伙伴么?” 维希笑了笑:“还没找到合适的。” 听闻此言,科斯特脑中却飞快闪过几个不相干的画面:干净的酒馆房间,前世刺杀的白光,还有维希站在恶龙上杀意凛然的模样,脱口而出。 “那你看我怎么样?”《 》 4、拒绝 魔界中有一句诗歌:“沉默,是今早的康桥。” 用在此刻,应时应景。 科斯特说完后手握紧了酒杯,此话有脑子发热的嫌疑,但想要以最快速度得知那股神秘力量的来源,没有什么方法比近身调查更高效准确了。 眼下对方没有找到伙伴,正是出手的最好时机。 维希呆愣了下,疑惑道:“可是,你不是还要等……” 科斯特想起自己通关文件上所谓的身份,某个根本不存在的家族出身的贵族少爷,谎话张口就来:“其实,家中父母不同意我外出冒险,我是背着他们偷偷跑出来的,那些所谓的伙伴都是来抓我回去的人。” 魔王陛下自出生起就养尊处优,想要什么底下之人都悉数奉上,被讨好还来不及,哪里需要撒谎哄骗。 他说完便状似难过般低下头,实际掩饰撒谎的心虚。 想当初宣布离开魔界,从小照顾他长大现在升职成王宫总管的缇娜哭哭啼啼不让走,愁得彻夜难眠,不停抽烟的莱昂想要派魔保护,被他全力压下。 科斯特自我安慰,高级的谎言都是真假参半,这人应该看不出来吧。 没想到维希睁大眼睛,惊讶到嘴巴微微张开,似乎见到了新世界般,有些结巴道:“原……原来如此。” “……” 看反应,很明显接受了这个理由,科斯特诧异地想,难道撒谎是恶魔的天赋? 他回过神,清清嗓子道:“所以你意下如何?” 缓过神的维希垂下眸子,避开科斯特直白的目光,声音带着歉意道:“抱歉,我现在的实力勉强能够自保,你既然是第一次出来冒险,最好找一些经验丰富的伙伴,不然叫家中父母知道恐怕会更担心你吧。” 单凭维希击杀恶龙,这番自谦之词不值得信服。此话表面处处为他着想,但科斯特不傻,自然知道对方言下之意。 魔族以实力为尊,故科斯特不自觉歪头,疑惑道:“我很强的,你也看到了,跟我做伙伴不需要人费心保护的。” 维希哑然失笑,明白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道:“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不适合有伙伴,我更喜欢独行罢了。” 科斯特:“……” 维希的委婉托词对于不善交际的魔王陛下来说,实则拒绝得十分彻底,他听后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手指不住地摩擦木质酒杯上的斑驳划痕。 他们聊天时,大厅中的人渐渐多起来,这家酒馆生意确实好,又直供矮人族特产美酒,便宜量大。 即使昨晚刚结束了一场侵袭,也拦不住生性好酒的矮人不断涌入,不再适合闲聊了。 科斯特第一次遭人拒绝,心底有股新奇又怪异的感觉,他一边起身,一边木木道:“哦,那就这样吧。” 然而在转身的视野盲区内,他没有注意到身旁冲过来的小孩,被撞得一个趔趄。 那男孩看来不大,衣服破烂,堪堪能够蔽体,怀里还抱着有他自身一半高的酒桶,见撞了人也只匆匆转头瞥了一眼,抱歉都没说就跑出酒馆了。 科斯特勉强站稳,皱眉抚摸着被撞疼的地方,他倒不至于跟一个小孩追究这种小事。 维希关心道:“没撞疼你吧。” 科斯特摇摇头作为回应,心中有事,沉浸在自己思绪中没有讲话,看都没看维希一眼,一声不吭地走了。 他没有发现,身后的维希欲言又止,微微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 回到房间,科斯特静静抚摸着胸前的护身符。 按照先前设想,先找到圣剑,寻找可疑人物,然后暗中埋伏,查明真相。 只是如今计划被打乱,假意靠近也遭拒绝,他现在束手无策。 可惜世上没有真言药水,否则真想给维希灌上一瓶,这样什么秘密、伪装通通都暴露无遗。 科斯特现在满脑子都在思考要不要把找到前世仇人的消息告诉莱昂,不过能猜到,莱昂一定会要求他打探维希实力,趁对方羽翼未丰时提前下手、永绝后患。 恶魔好斗,追求睚眦必报,血债血偿。 出乎意料的是,科斯特作为恶魔之主——魔王却不这样想,他有自己的行事准则。 科斯特认为如今的维希还未做将来之事,何尝报仇之说,故从始至终都没想过直接痛下杀手。 他曾发誓绝不违背魔生规则,但没想到有一天将面临生死命题。 科斯特倒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脑袋埋在枕头里发愁地想:到底该怎么办啊。 此时吊坠上的碧绿宝石闪烁荧光,莱昂竟主动联系他了。 科斯特纠结地拿起护身符,犹豫了短短几秒钟,他已经做好决定,暂时先瞒住莱昂。 莱昂声音已经恢复到一如既往的懒散:“我最近有事要离开一阵子,做了个你的假人偶放到王宫,你记得每次隔段时间回王宫时给它赐息,留些精粹在上面,不用留太多,知道么?” “我知道了,还有其它事吗?” 也不知是什么急事,魔王和大祭司先后离开魔界,魔族的未来真是一眼望到头了。 “没了。” 随后一道熟悉的悠长的咯吱声响起,科斯特腾得一下坐起来,脑中拉响警报。 “嗯?你那边什么声音?” 他冷静下来,沉声道:“隔壁开门声。” 莱昂忍不住吐槽:“你住的什么破旅馆?” 科斯特:“……” 他的房间处于楼层中部,酒保因着那枚金币,特意安排了最宽敞、风景最佳的房间,左右两侧房间都是空的,避免隔音不好造成打扰,虽然这份好心对科斯特来说根本没用,但这酒馆总体条件还算不错。 切断与莱昂的对话,过了没多久,门前被扩大的法阵再次被人触动,果然,刚刚推门之人就是维希。 维希上楼又立马下楼是要去忙什么,总不可能是他杀死恶龙后便要离开拉姆亚城了吧? 科斯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说到底他重生至今,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冷静沉稳,面临计划之外的变故仍会有些手足无措。 手肘处还在隐隐作痛,他为自己想好出门的理由,下了楼正好看到维希的背影。 棕发少年冲到阳光下,目光灼灼,他追上去,与维希并肩:“我想去买点药剂之类的东西,但不认识路,你能带我去么?” 维希晃了下神才道:“好巧,我正好要去集市,一起走吧。” 一路上科斯特满心满眼都是维希怀中的白包裹,又在维希快发觉时迅速移开目光。 “路塞尔,你是不是要立刻离开拉姆亚城了?你家中派来的人……” 维希敏锐察觉到少年脸色不对,以为提及之事冒犯到他,便没有说完。 误打误撞也确实冒犯到了,科斯特喉结微动,耳根发热,还是很难习惯陌生人喊他教名。 “额……没事的,他们赶到这里需要好久。对了,你要去集市干什么呢?” 维希轻笑道:“还不好说,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闻言科斯特挑了挑眉,不知道对方在卖什么关子。 拉姆亚城气候干燥,盛产岩石金属,冶金业发达,多年前经常遭受喜食岩石的炎龙或火巨人一族袭击,主要是后者。 故居民曾经对重建工作轻车路熟,街道宽阔平坦,不断有拉着石块或木材的马车,运往需要重建的地方,所幸集市位于城中北侧,侥幸避开昨晚战斗的摧毁。 他们来到一顶紫色帐篷前,从外望,篷内设施简陋,左侧简易搭建了两张小木床,其余地方摆满了木架子,只留出仅供一人通过的过道。 帐篷前悬浮着一块儿木板,见有人来,就飞到面前。 上面写道:“禁止乱放东西!” 字体歪歪扭扭的,科斯特险些以为自己不识通用语了,皱着眉头看了好久才分辨出来,而那块木板也乖乖地浮在空中不动,等科斯特看完了抬头也不飞走。 维希道:“对它点点头。” 科斯特照做。 木板又飞到维希面前,维希也点点头,木板才归到原位。 维希指着它小声提醒道:“千万不要乱动东西,否则会遭到女巫的诅咒。” 科斯特毫不畏惧:“哦。” 进入后,前面几个木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药草,他的目光却被放在最后一排架子吸引住,其上随意搁置许多他从未见过的稀奇古怪的小东西。 维希则径直走向某排木架,拿了一些止血药和绷带,将银币放在柜边挂着的篮子里,又找了个较为干净的坐垫,就在科斯特要走向后方木架时,熟料维希却拉着他坐下。 “不是要买药剂么?先别动,我给你包扎下。”《 》 5、伙伴 科斯特这才注意到右手衣袖处有一道口子,大抵因为布料轻薄柔软,撞上的瞬间很容易被酒桶上的钉刺划破,米白色内衫染上了血,而他此前一直沉浸在各种思绪中,现在仔细感受痛感才明显起来。 维希将科斯特衣袖卷起,三下五除二清理干净伤口,手法娴熟地撒上药粉。他动作轻且快,低垂着眼,睫毛浓密,不时轻颤,似有蝴蝶停留。 科斯特则全程一动不动,眼巴巴看着,最后维希拿绷带包扎时突然问了句:“要打蝴蝶结么?” 他很认真回道:“要!” 于是一个标准的蝴蝶结出现在胳膊上。 魔王陛下哪里受过这种小伤,即便有也会在祭司的治疗魔法下迅速愈合,新奇得很,时不时看几眼。 维希起身道:“伤口不深,过两天就好了。” 他把包裹放在一旁,正好处于科斯特眼皮子底下。 就这么水灵灵地走了? 科斯特当时没来得及上手,当下也不敢当着人家的面轻举妄动,他想反正也要待会也要一起走,不愁找不到机会,遂直奔最后一排的架子。 直至两人出来时,他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几乎看不见前方。 维希惊讶又无奈道:“方便拿么?”随即打开包裹,平摊在花坛边上。 科斯特听见动静探头望去。 明晃晃入目的是几件粗麻布衣,五六枚银币和若干铜币,另用布简单包起来的几块干巴巴的黑麦面包和果子。 维希接过东西,顺手分门别类地帮忙整理。 分明是科斯特自己该做的事,他却心安理得地坐在一旁“冷眼旁观”,好似身旁任劳任怨的维希是他的仆人。 秋风萧瑟,但科斯特提前进入冬天,内心如坠冰窟,只觉满目疮痍。 他看着维希收拾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你的剑呢?” “嗯?放在酒馆房间了。” “不怕被偷了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趁手的武器,应该没人会偷我的吧。” 维希不理解为何有此疑问,但都一一回答。 好的,心死了。 科斯特几乎确定现在的维希真的没什么奇异之处,也许那股神秘力量在将来的某一天才能出现。 维希此刻刚收拾好,要给这位贵族小少爷解说一番,抬头却顿住,他向某个方向招了招手,喊道:“小孩!过来!” 科斯特坐在花坛边,后面是高高的灌木丛,他看不见后面,后面也不知道这里有人。 那孩子绕着圆形花坛跑过来,与科斯特对视时当场愣住,是酒馆撞他的小孩,两秒后撒腿就跑。 科斯特有些烦躁,他又不是洪水猛兽,一个个都不愿意见他? 便现出法杖施展浮空术,那孩子的双腿在半空中蹬踹好几下才放弃挣扎,被带到两人面前,浑身发抖,看到科斯特手臂上绑着的绷带,脸上瑟缩,眼中含泪,急忙颤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撞您的。” 她开口就惊到科斯特了,这孩子一头短发,有的地方甚至露出头皮,但声音软糯,绝对是个女孩。 他瞥了维希一眼,对方目光不知落到何处,站在一旁也不说话,神色平静,八风不动,他暗自腹诽道:你把人叫来不管了?教人家误会以为我是来寻仇的呢?要寻仇我也找你寻仇啊!? 于是随手抓起旁边包裹内的果子和面包,一股脑全塞小姑娘怀里:“怕什么?我又不打你,吃吧。” 孩子快瘦成杆了,着实令魔心慌,另一方面也有耍赖的意思,不打招呼把你的食物都送出去,你怎么好意思跟可怜的孩子抢食物呢。 他拍干净手,果然,不是自己的东西用着就是大方。 直至小女孩抱着包裹跑远后,维希也没动静。 科斯特不由抬头问道:“什么也不说,还叫她过来干什么?” 维希眼神微动,仿佛才恢复神智:“叫她来给你道歉呢。” 一听就是玩笑话,科斯特撇撇嘴,道:“那你要找的人在哪儿?我陪你去找吧。” “已经找到了。”维希望着他,温柔多情的桃花眼摄人心魂,慢悠悠道,“就是那孩子。” 科斯特被美色迷眼,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啊?她也撞疼你了?” 维希笑了下:“没有,我看她太可怜想帮忙,没想到你主动出手了。” 难怪包裹里全是衣服和食物,果子新鲜像刚买的。 “如果我没钱没食物,可以再接委托赚钱去买,她这么小,家里有个酒鬼父亲,估计只能帮人干一些跑腿的杂活,钱都要上交,还不如给她点食物。” “确实如此。” 科斯特深以为然,初见时只单纯以为是穷苦人家的小孩,后来才注意到女孩身上有被鞭打的伤痕,他偷偷取金币的动作顿了下,最后也只施了个修复鞋底的小魔法,女孩沉浸在获得食物的喜悦中毫无所觉地跑开了。 他没看到施法时维希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感叹道:“再繁华的城池也有阴暗一角,大部分人能做到的不过是顽强活下去罢了。” 在弱肉强食的魔界更是如此,所以科斯特上位后优待战后遗孤,查处贪污腐化,禁止与周边种族发生冲突,他不明白,上位者因私欲相争何以要危及无辜。 事情解决完,两人准备回去。 路过一家木匠店时却不约而同地驻足停视。 黄昏时分,店内昏暗,油灯亮起,明黄灯光下两名木匠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刨子刨平修饰木板表面,刮出薄卷木花,另一名矮人木匠拿锯子切割木板,传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正对门口挂着的赫然是一艘小船的制作图纸。 灯火倒映在维希清水眼眸中:“他们在做什么?” 科斯特道:“我没猜错的话,应当在制作船棺,传说上古时代身份高贵、受人尊重者死后常常被葬在船棺里,象征死者需要乘风破浪抵达死后世界,这样才能获得来世平安。” 他猜测是为那位老矮人而制,拉姆亚城居然传承了这古老的习俗。 “然后送到水里静待尸体腐烂吗?” 科斯特顿了下道:“不,会由死者生前亲近或指定之人手持火炬,将船和尸体点燃,推着那艘点燃的墓葬船棺进入海中。” 他刚刚就觉得维希表情很不对劲,不禁反思,一般魔法使会了解这些么? 好像不会吧? 于是紧急掩饰般找补道:“不过也可能是我记错了,毕竟多年前在哪本书上看到的,史事早已不可考证,况且拉姆亚城周边也没有……” 他说着说着就卡壳了,城池周边没有海,但有河,一个人的船棺又不需要多大的墓葬船棺,在河里燃烧也是一样的。 死亡的话题似乎无论如何提及都会使话题变得沉重。 但维希语气和神情间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希冀:“不知道将来是否也有人为我制作船棺,让我葬在大海中呢。” “你们……你很期待死亡?” 科斯特差点反问成“你们人类不是很害怕死亡吗”。 维希似未察觉,想着其它事情,他维持温和笑容道:“没有,我只是觉得死亡和新生都一样值得被尊重罢了。” 科斯特没从这个笑中感受到什么真情实感,更像一种习惯性露出的公式化笑容。 两人各有心事,慢慢地无言地并肩而行。 科斯特一路想了很多,他直觉一向很准,从见面至今不过两天,能看出对方为良善之人,这也是他至今狠不下心来出手的根因之一。 离开木匠店,通往酒馆的小路上,科斯特低着头,踢飞脚边的碎石子,好似漫不经心地问道:“维希,你觉得好的伙伴应该是什么样的?” 他想明白了,既然前世维希成功获得了那股强大又神秘的力量,今生有很大可能再度重获,而神秘力量没了维希还可能有诺希、明希能够得到,杀是杀不完的,一日不查明,就一日不得安生。 同时促使他作出决定的,也因为他真的好奇,维希到底有何天赋能在几年内实力赶至魔王水平,他身上有其它秘密也未可知。 所以他可以装,装成对方需要的模样,无非是演戏,身为恶魔之主,撒谎他能做好,伪装也不在话下。 然而令科斯特万万没想到的是,维希想了一会儿,直视着他笑道:“你这样的伙伴就很好。” 随后,他居然半开玩笑半试探般问道:“请问上午的邀请现在还作数吗?” 科斯特:“!!?” “你在耍我吗?” “抱歉呐,经过一天的相处后,我才觉得你人真的很好。” 他口口声声说着抱歉,笑容比那模式化的笑容更是真挚了许多,科斯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一点也不想理他。 酒馆也提供晚餐,维希问他有没有忌口,得到否定回答后,帮忙点餐并主动付了饭钱。 科斯特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吃完特大份炭炙牛排,喝了整杯苹果汁后心情舒畅,已经愿意和维希交流。 其实他内心早就波浪滔天,竭力掩饰激动,看吧,本魔王用人格魅力征服了这名人类,终于迈出调查计划的第一步了有木有! 回到楼上临分离前,维希扭头瞥了一眼科斯特衣兜处,莫名其妙地说了句:“以后需要用钱时我来付。” 直觉提醒科斯特被嘲讽了,但他没有证据。 不过那已是后话,现在陷入温暖被窝的科斯特握紧拳头,燃起熊熊斗志,他要密切关注维希,待神秘力量现身,露头就秒。《 》 6、初露端倪 在心情变好和逐渐熟悉周围环境的双重因素下,科斯特昨晚幸运地睡了半个多小时。 其余时间均处于昏沉之中,堕入熟悉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暴风雨来临时海面上的一叶孤舟,起起伏伏。 他不断听到一些声音,烈风自耳边呼啸而过,掺杂刺耳尖叫,但仔细去听,又遥远得仿佛来自地狱深处。 感觉上有好长一段时间,世界就只剩下那些声音:诅咒、哀怨、悲泣。 科斯特醒来后抱着被子,眼神看着懵懂,实则脑子早已清明,毕竟他早就习惯了彻夜难眠。 这是历代魔王的秘密,接受王位传承的同时也要接受来自深渊恶魔的诅咒。 耳尖微动,后院传来剑刃破风声。 隔着窗户看不清楚,隐约可见一人在练剑。 科斯特不用猜都知道是谁,从床头蛄蛹蛄蛹移到床尾,推开窗户,支起下巴大大方方地“偷看”。 只见一柄钢剑倏地刺出,持剑人腕抖剑斜,剑锋一转,剑势陡然由浑厚变得凌利。 维希出剑速度很快,快出残影,但气息很稳,不发一声,科斯特视线紧紧追随,竟有几处动作没看清。 练习结束,收剑入鞘,维希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目光,抬头便看见趴在窗台上的科斯特,,像只活泼可爱的小猫。 他不由粲然一笑,额头光洁饱满,汗滴晶莹,面色红润,浑身洋溢着活力,与昨日昏黄灯光下神思游离者判若两人。 被抓包的科斯特莫名有些害羞,摆摆手后关上了窗户。 过了一阵子维希主动找上门来,科斯特已经洗漱完了,随口问道:“你每天都练剑?” “是的,要把昨天没练习的补回来,故而耗时久了点。”维希道,“今天城中会发布委托,我打算去,有空一起吗?” 接受委托是冒险者资金的重要来源之一,科斯特道:“你缺钱?我有好多。” 说着就伸向衣兜,维希哭笑不得,拦住他掏钱的动作:“路塞尔,你现在的钱都来自家族么?” 科斯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太羞耻了,他要赶紧找个理由让维希别再唤他教名了。 维希见他脸红不说话,考虑到少年人的要强和自尊,放轻声音劝导道:“如果想要脱离家族控制,证明自己,就不能再用,路塞尔,你必须学会独立。” 科斯特嘴角抽搐道:“好吧。” 撒一个慌,就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苦果自己吃。 科斯特靠在树荫下,看维希独自挤进人群。 公告栏处贴满了任务单,例如处理恶龙尸体,重建塔楼,照顾伤员,搬运石料,修复城墙等。 维希看到后面两项任务,眼睛一亮,他回想起昨天科斯特使用浮空术的情景,熟练得像呼吸般,做主接下这项委托,科斯特自然没意见。 石料取材地离城门不远,他们赶到时工人们正在将石料搬到马车上,再一趟趟拉走,借助滑轮等工具运到城墙上。 科斯特歇歇停停地利用魔法帮忙搬运那些费力才能搬动的石块或其它材料,来来回回两头跑,竟也不算很轻松,别人都是利落短衫,而他维持着在王宫时的生活习惯,一件也没少穿,疯狂冒汗,柔软衬衫紧贴皮肤,行走间可瞥见一抹纤瘦腰肢。 等到最后结算时,维希虽然也忙碌非常,但依旧与大家薪资相同,获得五枚银币,科斯特则由于贡献突出荣获十枚银币的巨款! 其实是因为城门守卫是个大嘴巴,一起劳动的众人都知道了科斯特是那晚挺身而出保护老矮人的年轻魔法使,而维希也已经在拉姆亚城待了将近半个多月,风评甚佳,众人又听说两人为冒险伙伴,更是对他们心生欢喜。 维希原本拒绝了领头的多付薪资的好意,转头又隐晦提醒可以给另外一位奖励。 科斯特从矮人粗糙的手掌中接过银币时,魔生第一次高兴得想要展翼高飞。 于是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下,他拿出抽绳由金线编织而成,末端挂着宝石的口袋,像对待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地将银币放了进去。 维希被人叫走,听说与今晚庆典之事有关,他在场的话,也会压不住抽搐的嘴角。 傍晚的护城河边人声嘈杂,能看到形形色色的种族,形貌和着装似有巫师、兽人族等,矮人族占了大部分,人族次之。 科斯特不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进入那家酒馆也实属意外。 他站在修建好的城墙上俯瞰,成就感油然而生,为这座城池贡献出一份力量,就仿佛融入其中似的,但他是魔族,不该有这样可笑的想法。 “路塞尔!” 这声呼唤似乎饱含温柔与期待,科斯特犹如梦中惊醒,声音的主人站在城墙下,像清晨时那样对他微笑,挥手吸引目光。 维希绕道上了城墙,打趣道:“找了你好久,原来在这里躲着。” “事情忙完了?” “嗯,城主选我去点燃老先生的船棺,我觉得不太合适就回来了。” 即使维希脸上挂着礼貌的笑意,但眼底遗留的浅淡落寞令人无法忽视。 科斯特觉得维希很奇怪,现在的眼神与当初拒绝他邀请的眼神一模一样,到底是什么支撑他做出的决定令自己不开心还要坚持如此,便不解问道:“为什么觉得不合适?” 他其实不想这么问,他更想问的是“你为什么总是拒绝别人”。 但后面那句话压下没提,即使不熟悉人族交往规则,也明白这不是结识一两天之人就能评判的。 “城主认为我得到费雷里克先生的遗物,理应负责此事,但我只与前辈相处不过数日,怎能有资格……” 话未说完,科斯特听不下去了,打断道:“城主与他相识多年,肯定比你更了解他,也许你真的很重要啊!” 这并非空穴来风,科斯特清晨观察维希动作时,隐约瞥见几分那晚老矮人动作的影子,早存死志之人不会对不在乎的人指导武艺,赠予自己锻造的宝剑,提醒恶龙来临。 一切都有迹可循。 维希表情空白了一瞬,脑中循环播放着那句话,这是多年来他从未得到过的肯定。眼前少年神情坦荡,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无意间说了类似情话的东西。 维希眨眨眼,有些无措道:“那我现在下去?” 见劝说颇有成效,科斯特满意道:“去吧去吧,不然耽误事了。” 太阳完全落下,暮色四合之际,篝火燃起,人流涌动,而不远处突然热闹起来。 眼前景象堪称震撼,数条墓葬船由一辆辆马车拉来。 原来昨晚不止那一家木匠店在制作船棺,全城的木工都协力制作。 首先入河的是一艘乌木材质的墓葬船棺,簇拥人群中科斯特看到那抹雪色。 维希手持火炬,点燃船上堆放好的柴堆,在众人协力下船棺被推入河,阵风扬起,火焰愈发猛烈,随后不断有船棺被推入河中,整条河流流淌着火光,□□和棺木共同化为灰烬,融入时光的河流。 庆典气氛达到高潮,满天星光下,人们在河边畅饮、唱歌、跳舞。 维希再度回到城墙上时,科斯特知道是他没有回头,感叹道:“我从未见过庆典和葬礼一同举行。” 维希没有看向火光或人群,他盯着科斯特看起来就毛茸茸的后脑勺,应声道:“既是死亡,也是新生。” 死亡与新生往复不息,它们的循环构成了生命的永恒。 这场庆典亦或称之为葬礼结束,狂欢过后的城池陷入沉睡。 临走之前维希被几名激动热情的矮人拦下劝酒,实在推拒不得,小小一杯麦酒下肚,就脑袋发晕醉倒了,科斯特只好搀扶着他慢慢往回走。 科斯特行于大道上尚且能凭借记忆分辨大致方向,转入小巷后则彻底迷路,右肩还扛着维希,行进速度被严重拖延。 见四下无人,响指一打,维希便悬浮于半空中,活动方便了许多,但小巷狭窄,需要注意别让飞在半空中的维希磕碰到墙壁。 科斯特积极找路,一声清脆的撞击声传来,他第一反应就是抬头去看维希,还好好的飘在空中呢。 再看才发现原来是角落处醉晕的流浪汉脑袋砸到石砖发出的声音。 科斯特突然感觉不对劲,周围一片死寂,他竟没有提前感受到这人的气息,伸手去探醉汉鼻息,果然,是个死人。 可能是喝酒喝死了,这偌大城池死掉一两个醉汉太过正常。 然而一阵脚步声和话语声拦住科斯特离开的脚步。 “那糟老头子终于死了,今晚都烧成灰了,你还有什么可怕的!” 护身符能够掩盖恶魔气息,但不会阻拦恶魔一族与生俱来的天赋的发挥,科斯特把维希升高到房顶之上,自己则轻松融入阴影中。 说话之人声音低哑,科斯特因为视角只能看到侧面,看不见正脸,一时无法从外表特征上分辨出种族。 但两人身高差不多都很矮,大抵是矮人或地精,不过通常情况下,地精一族更矮些。 更矮的那人是个破锣嗓子,声音嘶哑,似蛊惑人心般道:“现在没人能阻碍我们,只要你在大人手下做事,多少美酒都任凭享受,况且,你难道觉得那没良心的小白眼狼长大后会养你吗?” 说到一半时,对面那人呼吸声瞬间加重起来。 “好!但你必须保证履行承诺,我明晚就把她骗到这里,你不能耍我!” “没问题!” 两人顺利达成交易后离开,躲在黑暗中的科斯特现出身形。 迎合讨好、供人驱使者无非是为了权力地位,亦或财宝美人,科斯特还是第一次听说酒也能归入招揽条件之列。 毫无疑问,二人的对话引起了科斯特强烈的好奇心。 从酒保主动推荐麦酒,到老矮人在黑龙来临前奇怪作为,以及他对麦酒天然的厌恶心理,再结合今晚,种种线索串联在一起,一切都与矮人族的特产麦酒有关。 这座繁华城池的脚下存在秘密。 狂欢过后空气中似乎隐隐飘荡着醇香酒味。 “啪嗒啪嗒。” 科斯特心下一惊,猛地抬头,才发现维希不知何时挣脱了浮空魔法的控制,在房顶上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 7、发展 魔王陛下从来都是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第一次用仰视视角看人。 小巷狭窄,月亮仿佛禁锢在这方寸之地。 夜幕低垂,明月高悬,银发男子面如寒霜,身材颀长,身负巨剑,像神话中来人界降下神罚的大天使。 只是下一秒,这位“天使”看到科斯特后便自动破阵,维希醉眼朦胧,眼神迷离,脸颊两侧升起红晕,痴笑道:“路塞尔,你怎么掉坑里了?来啊,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说着他就向前迈出一步,科斯特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断了翼的天使像铁棍一样坠落,直直得正好砸到那醉死之人身上,□□碰撞发出不小的闷响。 科斯特:“……” 这下好了,算是彻底安生了。 第二天,科斯特照常早醒,左等右等也没等到人敲门,已经过了维希练剑的时间。 虽然自认昨晚一切安置好了,但还是担忧维希会出事,没办法,只好他主动了。 科斯特走到走廊尽头的房间,敲门喊道:“维希,你醒了吗?我可以进来吗?” 过了好久,才听见一道微弱的声音:“请进。” 他推开房门,屋内拉着厚厚的窗帘,一片昏暗,维希背对着他,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能隐约看见后脑勺。 “你还好么?” 维希闷声道:“我没事,只是需要休息下,今天不能陪你出去了。” 科斯特听对方声音不太对劲,便道:“听说宿醉之人第二天会头疼,我这里有个解醉后头疼的小魔法,不需要牧师也能施展,你要不要试试?” 其实不是听说,他曾经为了治疗失眠那个毛病,经常喝得酩酊大醉,所以自己研究出这个魔法,本意是好的,奈何助长了酗酒的不良习惯,愈发猖狂。 “没事,我躺会就好了。” 他又这样。 科斯特权当没听见,说着伸手去拉他:“只需要一小下,特别简单,相信我,又不会给你下诅咒。” 或许因为动作太突然,刹那间维希身体僵硬如石。 维希感受到科斯特的手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冰冷,而是软软热热的。 最终放弃了挣扎,他起床转身,满脸通红,语气充满无奈:“我只是觉得……太不好意思了。” 科斯特与维希对上面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原来维希额头处肿起来了,白玉般俊美无暇的脸上多了一个又青又紫的大包。 维希眼神幽幽,似乎在无声控诉:“不许笑我”,但难掩窘迫。 他不这样看还好,他这般盯着,科斯特更笑得停不下来。 这点小伤用不着找牧师,那天在女巫帐篷处买的伤药派上了用场,维希本想自己对镜涂药,但他的伙伴自告奋勇地说要照顾他。 科斯特一边涂药一边提起昨晚的事情。 维希听后,表情有些严肃,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起:“我来拉姆亚城有一段时间了,确实无论贫富贵贱、男女老少似乎都很喜欢这种麦酒,其中以我们所处的这家酒馆生意最好。虽然具体情况暂时不知道,不过今晚我们必须要守在那里。” “我也这么想的,白天可以去别处搜寻些线索。” 涂完药,药效几乎立竿见影,维希额头处的肿包肉眼可见地变小了一大半,便没有继续包扎。 由于那晚对话中明确提到了一个关键人物——矮人弗雷里克,所以维希直接带科斯特去了老矮人家中。 即使说话委婉如维希,途中提到老矮人住处的时候也露出为难的神情:“到那里你就明白了。” 科斯特以为是脏乱差,实际情况还好,只能说是有个性。 不大的房间内摆满了东西,客厅卧室皆是如此,连床上也不放过。 科斯特知道维希与弗雷里克相识了有一阵子,突然好奇问道:“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维希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我初来时,因为没钱入城被拦在城外,前辈出手帮助了我,我给他干活算是还债。” “……” 科斯特伪装的身份为魔法使,自有大陆魔法使协会管理,而其它职业冒险者没有固定组织管理,且来自五湖四海,彼此之间容易发生冲突。 拉姆亚城为减少意外损失,起到警醒作用,入城前需提交一定押金,出城时核查信用名单无异才会归还。 亏他脑补了很多高大上的相遇缘由,包括但不限于:天才少年惨遭退婚,救下神秘强者,从此神器秘籍在手,实力逐渐强大反杀魔王走上人生巅峰的故事等。 万万没想到这么简单粗暴。 维希要去另一间房间搜查,科斯特看着杂乱摆放的一大堆东西无从下手,只能先魔力探查一番。 魔力像水一样慢慢蔓延开来,他竭力压制魔力不要像泄洪的大坝那样喷薄而出,有些强大魔法使魔力甚至能浓厚到没有魔法天赋的常人也能发觉出来。 他过于专心,以至于没有分辨出站在身后的维希视线并没有落在他身上,反而望向虚空,目光中没有好奇,反而悠长久远。 平静湖水浸润淹没每一块石砖,终于在碰到某一点时产生了波纹。 站于湖水中心的科斯特睁开眼睛,压制过后的魔力产生波动,差点没收住恶魔尾巴。 他急忙示意角落处的木柜,而维希反应也异常迅速,早已走过他身边,背对着因此没有看见科斯特冒头的尾巴尖。 维希拉开柜门,只摆着一个小铁盒和几张羊皮纸,空荡荡的,柜门没有上锁,但盒子却打不开。 科斯特接过盒子观察时差点脱手扔出去,他没想到那盒子不过婴儿般拳头大小,却重得像个实心铁球,明明看着维希拿起来就很轻松,什么事也没有。 盒子上应该下了针对魔族的禁咒,于是他称盒子太小不好使用爆破魔法毁坏东西,交给维希保管。 科斯特抚摸着泛黄的羊皮纸,上面的字符大小不一,组合在一起却有种诡异的和谐感:“这应该是矮人族旁支的古语,不过现在交流都说通用语,很少使用矮人语,更别说旁支古语的文字了。” 思来想去,找一个能够信任、博古通今的矮人除城主外再寻不出第二个了。 于是两人又四处探查一番,没有发现其它东西,便前往城北的城主府。 到了城主府,一名侍者开门,维希表明想拜访城主,侍者认识他,便道:“请二位跟我来。” 侍者引他们到了书房,桌上蜡烛已经燃尽,可见老城主彻夜伏案忙碌,他正在纸上写些什么,见到他俩一同前来很是诧异,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但没多说什么,语气温和:“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科斯特将来龙去脉叙述了一遍,老城主听完后将羽毛笔放下:“昨夜的事情我知道,巡城的士兵发现尸体后报了上来。” 说到这里,老城主叹了口气:“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例了,近五年来呈逐年上升的态势,我也怀疑过却始终没有进展,没想到能在今天竟然发现了踪迹。” 此刻他们才注意到,书桌文件上的标题赫然写着“禁酒令”三个大字。 可见老城主也预料到了一些情况。 他捏了下鼻梁,疲倦道:“纸上的内容可能翻译不全,但我会尽力。此事不能让更多人知道,因此,今晚就请你们帮忙了,我以拉姆亚城主世代荣耀发誓,事成之后,你们各自可以向我提出一个要求,我绝不违背。” 老城主带领着拉姆亚城度过上一次种族大战,创业之艰,守成之难,通通经历。拉姆亚城能发展壮大离不开这位恪尽职守、富有远见的城主。 只是终究年纪大了,力不从心。 维希势必会答应请求参与调查,所以作为伙伴的科斯特无论出于好奇,还是其它,就更要一起去了。 夜半时分,月亮被云层遮住,天黑得不见五指。 科斯特给他俩设上隐匿气息的魔法,顺便装模做样吃了维希递来的夜灵果,脆脆的没什么味道。 夜灵果顾名思义,能在十二个钟头内极大提高夜视能力,对科斯特没意义。就这样,他抱着法杖,维希抱着剑,两人齐齐蹲墙角。 他们一直等,等到科斯特几乎要质疑自己路痴又犯了时,终于,一阵窸窸窣窣的、麻袋拖地的声音传来。 一人鬼鬼祟祟站在路口拐角处张望,等了一小会儿,对面就有人来了。 “喂!人带来了,我什么时候能拿到东西。” 这次接应他的有三个人,听声音领头的还是昨晚那人:“急什么?我先验验货。” “怎么样?绝对新……” 那人话还没推销完,一声闷哼后倒下了。 领头之人嘲讽笑道:“天真,好酒要用好料,劣酒就要用劣等料喽,自然是人越多越好。” 孩童的呜咽声在打开袋子那刻传出来,很微弱,但在寂静的夜里,在五感发达的两人耳中,如遭雷鸣。 科斯特和维希听到对话后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愤怒。《 》 8、地窖 虽然对背后阴谋有所预料,但居然丧心病狂到对无辜孩童下手。 领头人向前迈出一步,走出阴影,露出正脸,眼睛狭长,尖耳犬牙,墨绿皮肤几乎融进夜色,是地精一族。 科斯特越看越觉得好生眼熟,它不就是那晚在酒馆引发骚乱的地精么! 三人身高体型成阶梯状排列,其中一人头戴宽帽打手势让最强壮的同伴把“货物”扛起来,沉声道:“先别管那些,今天又换了巡逻路线,估计守卫马上就要巡逻到这里了,快走吧!” 随后他一路领头,每次都惊险躲过巡察。 难怪城主曾多次暗中调查过他们,都没查出奇怪之处,守卫队中有叛徒。 维希炼体时修习过身法,脚步极轻,走位灵活,科斯特有天赋和悬空魔法加持,急忙赶路的三人为躲避巡逻耗尽心神,满头大汗,顾不得注意身后,故二人十分顺利地跟踪到城郊一家庄园前。 庄园招牌破旧,闪烁着微弱红光。 科斯特回忆起初入酒馆那天,吧台后面木质酒桶高得摞成一堵墙,酒桶侧面图案似乎是烫上去的,写道:“cesves。” 看来就是这里。 城内酒厂有七八家,萨维瑟酒厂不是开店最多但却是占地最大的,因为它兼顾农场与酒厂,更像是一所庄园。 庄园的主人萨维瑟名声很好,这么多年来无论麦田收成如何,价格始终如一,乐善好施,经常帮助流浪汉,且萨维瑟酒厂的员工福利优厚,当地很多矮人都想来此工作。 现下庄园内灯火通明,隔着铁质围栏,一望无际的麦田起了波动,小麦在风中摇曳。 科斯特对维希小声说道:“庄园四周设下了禁锢法阵,贸然施法会惊动设阵者,怎么办?调查不能断在这里。” 麦秸极高,矮人和地精钻进去就看不见了。没了夜色和隐匿气息的魔法的掩护,他们两个人族没办法躲过门卫,潜伏进去,即使潜伏进去,身上的气息也很容易被人发现,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人身影消失在麦田中。 维希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他们此刻躲在一棵橡树后,树干有两抱粗,树身上长满了青苔,微风拂过,枝丫晃动,一颗橡子掉落,“咚”得一声砸在维希头上。 他捡起那颗橡子,突然忆起自己独自冒险时曾帮助了一只受伤的德鲁伊,抬头问道:“你知道召唤德鲁伊的月影法阵吗?” 科斯特先是怔愣而后恍然大悟。 德鲁伊一族崇拜自然,以橡树为圣物,信奉月之女神,他们的魔法力量来源于信仰,信仰越强,力量越强,而变形魔法是独属于德鲁伊的天赋。 既然不能潜伏进去,那就光明正大地走进去! 维希实在想不出其它办法了,本来是不抱希望地提出,奈何魔王陛下博览群书,实力超群,画个月影法阵轻轻松松。 地上月影法阵已经成形,维希将橡子埋于法阵中心的泥土里,念出召唤口令。 橡子疯狂发芽,枝条盘曲拧聚成人形,被召唤出来的德鲁伊听完要求,有些为难道:“你们不能挑另一天吗?今晚月色不好,非要施加的话,变形魔法副作用带来的眩晕效果会平常强烈。” 维希摇摇头,严肃道:“来不及,人命关天,我们不能再等了。” “那好吧,友情提示,你们最好在太阳升起之前结束行动,没了月之女神的庇护,魔法会自动失效哦。” 话毕,藤蔓拔地而起,从脚尖到头顶,一寸寸缠绕全身,科斯特被巨大压力裹挟住,手脚皆被束缚,动弹不得,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沾上了粘液,有的甚至钻进衣领流进更深处,冰凉的黏液激起一阵粟粒。 不多时,在科斯特终于适应、感受不到黏液存在时,藤蔓毫无征兆地如潮水般迅速退去,科斯特与维希掉到地上,两个小萝卜头呆呆对望,他们已变成矮人身形。 科斯特还不太适应,哼哧哼哧站起来,没走几步,脚下不稳,一时不慎摔进维希怀里。 “对不起啊。” 他挣扎着站起来,说完就惊讶地捂住自己的嘴,太软糯了! 身形变小了,声音、相貌自然也都幼年化,是以科斯特现在是幼年版萌萌哒的魔王陛下。 反观维希亦是如此。 他肤白若雪,明眸皓齿,精致得像洋娃娃,两人距离如此之近,科斯特不禁看呆了,迟迟不曾移开眼,脸上升起可疑的红晕。 幼年版的维希声音虽然也有孩童的稚嫩动听,但听着比科斯特成熟稳重点,像邻家哥哥,轻拍弟弟的肩头道:“没事的。” 德鲁伊觉得自己再不离开就忍不住伸出罪恶之手,肆意揉搓眼前的两个糯米团子了:“那么,维希以后我就不欠你的恩情了。” 他临走之前还贴心揪了两朵小花,化形成身份文件。 为更保险些,科斯特给两人施加了伪装魔法,棕黑色皮肤,下巴上多了些胡须,外貌上更像矮人,又从魔法口袋中取出充当过马夫的人偶,和维希一前一后地扛着充当“货物”。 庄园的门卫有些奇怪,半张脸都被布遮住,眼睛转动僵硬,像行将就木的老人。 维希递出酒厂工人的身份凭证后,他动作缓慢地接过,应该是没看出来问题,给二人放行。 穿过麦田,四周都是“沙沙”的声音,小麦彼此摩擦,沙沙作响。 科斯特既紧张又兴奋,手心都在冒汗。 人偶没有真人重,二人逐渐习惯变小的身体,跟着泥土上留下的脚印一路向前,越走越快,直到前方传来对话声,才惊觉已经赶上了。 两人默契放慢脚步,听到地精烦躁喊道:“喂!把麻袋离我远点。” “怎么?牙痒了?也是,花一样年纪的孩子,肉质一定很肥美。” 这声音不难听出嘲讽与引诱。 地精冷笑道:“歇了看戏的心思,我还不想早死。” 一只乌鸦落在稻草人肩头发出粗嘎叫声。 前方三人被打断对话后没了动静。 地精不住地抽动鼻翼,低声道:“你有没有闻见……人味?” “你饿傻了?他肩上不就扛着两个矮人吗?” “不,不是……” 脚步声愈来愈近,眼见就要暴露,只能兵行险着,维希主动出声道:“是我们。” 拨开麦秸,地精对科斯特和维希没印象,于是查看了他们的身份凭证,扫视一圈后问道:“你们怎么也在今天送货?” “是,这人是我们修城墙时意外发现的,没人认领,所以偷偷搬来准备献给大人。” 维希知道战场上有许多尸体因为面容受损或太过残缺以至于无人认领,所以二人一早就想好了理由。 恶龙侵袭时死亡人数较多,虽然举行祭典火化了全部尸体,但难免有“漏网之鱼”。 地精走近看了人偶一眼,脸部烧焦得看不清面容,身上四处都是烧伤红灼,便打消了怀疑。 “跟我来吧。” 三人行变成了五人行,他们越走越靠近府邸,轻盈明快的钢琴声从温暖明亮的室内传来,似乎还掺杂着女孩的低声吟唱,那吟唱声太低了,只有几瞬,又被钢琴声掩盖。 科斯特暗自惊疑,据调查那位萨维瑟厂主早年丧妻,同年女儿幼时得了怪病,一直缠绵病榻,府邸内怎会有女孩的唱歌声? 但他不可能听错,待欲仔细分辨,领路的地精突然转了个方向,科斯特只能继续跟着走。 靠近府邸的田地不再种植麦子等农作物,也没有人打理,高树林立,杂草丛生。 他们走至一处打扫得很干净的坟墓前,地精和他的同伴协力推动那块墓碑,推开后科斯特才知道,原来那不是墓碑,那是打开地窖的活板门。 浓重血腥味袭来,科斯特和维希都没忍住狠狠皱眉,地精三人脸色也不是很好。 阶梯狭窄简陋,通向无尽黑暗。 他们都没有带火折子之类的东西,只能一边扶着把手,一边摸黑下阶梯,所以速度很慢。 地精走在前面没有扛“货物”,矮人拖着晕死的那人,另一个拖着麻袋走在后面,科斯特紧跟其后,维希则拖着人偶走在最后面。 但科斯特担心维希背后被偷袭,刻意走慢了几步,伸手去碰维希抓扶梯的手。 维希误以为科斯特是在害怕,紧紧回握,与他并肩着走。 夜视能力的提升让维希在一片漆黑中看到,随着一步一台阶,麻袋时不时碰到地面,从一开始还能感知到麻袋中的孩子有些动静,渐渐的动静变小,直至了无生息。 终于下完楼梯,到了平地,墙壁上镶嵌着灯台,摇晃的灯火照亮地窖,那人倒提起麻袋继续向前走,麻袋底部已经被血浸透,染上血红。 维希被那抹血色刺痛眼睛,气息有些不稳。 由于之前一直是维希说话,地精估计以为他在二人之中是主事人,扭头对维希嫌弃地说道:“你们的货放到后厅的最大号的桶里。” 科斯特感受到身边人的异常,背后轻轻拍了拍维希的手,替他答道:“好的。” 与地精三人分开,科斯特见周围暂时安全了,冷静分析道:“那孩子情况确实不太好,但在他们口中是‘珍品’,所以那位大人不来,他们这种喽啰绝对不会立马动手,我们还有时间。” 维希深深呼出一口气,情绪稳定下来:“你说的对,是我太冲动了。” “没事,我们赶紧搜查一番,我有预感,那位大人虽然现在不在,但得到消息后马上就会下来。” 他刚说完,就看到回廊尽头处闪过一个黑色人影。《 》 9、公主与护卫 那是谁?为什么他没有感受到一丁点儿气息? 受禁锢法阵的限制,科斯特不能贸然出手,不到关键时刻不动用魔力。 怀中突然多出一股冰凉,寒光闪过,剑刃出鞘,维希把人偶扔给他,提剑追了上去。 那人影移动速度并不快,由于维希动作迅猛,不过几息,剑已搭上那人肩头,离脖颈处一寸距离,威胁意味明显。 对方却很镇静,没有反应继续向前走。 维希挑眉,意识到不对劲,把人拧过来顶到墙上,对上正脸那刻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科斯特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情景:抵在墙上之人面色惨白,眼球突出,双目无神,胸膛上破了一个大洞,血迹干涸,由于被阻碍了行动,利爪乱舞,口中嘶嘶乱叫,像一台程序运转出错的机器。 维希懵住了,喃喃道:“这是什么?” “走尸,邪灵法师的产物。”科斯特面无表情道,“必须是将死之人,对其灌注死亡魔法,同时附加咒语,也就是施法者的命令,让死者成为一具只能毫无畏惧地执行命令而无自体意识的残骸。” 如果说魔法天赋是天生的,那么邪灵法师就是逆天而行,利用人为手段,强行产生魔力。 在贤者艾薇涅出现统一魔法界,成立大陆魔法使协会之前,魔法使曾因各自理念不同产生数道流派,皆不能服众。 不过他们对某个存在达成统一看法,那个存在就是邪灵法师。 这邪魔歪道自然为坚持正统的魔法使界所不耻,而一件事的发生,彻底点燃了战火。 一些渴望力量的邪灵法师与血族联手,暗中挑起流派冲突,趁机劫掠落单魔法使。 恶徒联手,不断进行人体实验,最终竟能利用邪术抽干魔法使血液,提纯魔力,魔法使受尽折磨而死。 尝到甜头但欲求不满、逐渐猖狂的邪灵法师甚至将手伸向了魔族与精灵族。 这桩惨案爆出,震惊全大陆,反应过来的各族展开了对邪灵法师的大屠杀。 但难以挽回的是,由于魔法天赋很大一部分靠血脉遗传,甚少自我觉醒,不少魔法使的陨落,血脉中断,导致魔法使界人才凋零,现在也没缓过来。 多年来以为邪灵法师早已销声匿迹,零星冒头者也都徒有其名,兴不起半点风浪,没想到竟然在这碰到真正邪灵法师的手笔。 科斯特不由联想门卫的异常之处,八成也是一具走尸,顿时脊背发凉,一股恶寒涌上心头。 最初只是好奇诡异麦酒、醉死之人与人口失踪有关,深挖之后居然牵扯这么深,事情愈发复杂起来。 这么想的话,庄园周边设下禁锢法阵也就不足为奇了。 科斯特让维希放开走尸,他们没有自主意识,听到对话也无妨。 维希从他表情中察觉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但现在显然不便多说,于是道:“先去后厅吧。” 潜入庄园不易,他们必须尽最大程度收集更多证据。 维希从科斯特手中接过人偶,继续扛着走。 越深入走廊,潮湿的血腥味越重。 走至走廊尽头,与其称所处的地方为后厅,不如更像一个大坑,坑中整齐摆放诸多木桶,最后靠着墙壁的就是地精口中的最大号木桶。 身穿泛红工作服的走尸缓慢穿行在木桶间,肢体僵硬,不断重复固定动作,有的胸膛处也有洞口,有的没有,他们也许就是那些被高薪优遇骗过来的可怜人。 二人跳进坑内,红泥溅到裤腿上,留下星星点点的痕迹。 维希掀开封闭严实的桶盖,桶内是发酵至一半的麦酒。 酒香醇厚,在腥臭的当下如重获呼吸。 正探头看呢,一具走尸径直走来,维希知道它没有神智,只会按照固定指令行动,便欲错开一步避开。 熟练走尸也随之转了方向,以为是巧合,维希又转身换了个方向接连倒退几步,走尸继续紧追不舍。 此时科斯特身边也有走尸,避开后并未发生异常。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 科斯特条件性反射想要上前帮忙,维希急忙喊道:“别过来!” 他持剑拦截走尸,与其对击四五个来回,才发现它的爪子被人为替换成铁爪,震得虎口发麻。 维希想把走尸钉在墙上,找到对方破绽后向前一刺,而走尸居然任剑刺穿胸膛继续前扑。 他急忙撤剑,秉持打不过就跑的原则,安慰自己,也许离开走尸的行动范围就没事了。 虽然扛着人偶,又有木桶阻拦,但完全不影响维希步履如飞。 他加快速度,不时回望,令人窒息的是,走尸一开始被甩在身后,而后马上也加快了速度。 木桶阻拦视线,科斯特隐约看见那具走尸好几次险些追上维希。 他心急如焚,这样下去可不行,走尸死得不能再死了,不吃不喝跑多久都没事,维希是人,体能再怎么强悍,迟早会有精疲力竭的那刻。 彼时各族为斩草除根,防止邪灵法师卷土重来,有关他们实验产物的一切都被销毁,只剩下寥寥几笔的介绍,科斯特通读魔族藏书也没记得走尸还有变异版的。 他咬咬牙,神色纠结又坚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此事牵扯甚广,绝不能打草惊蛇、毁于一旦,实在不行就只能那样了! 此时维希再次加快脚步,又甩开走尸一大截,然而它追着追着到半路骤然停下了。 还未来得及喜悦,却见那走尸猛得转身奔向了科斯特,速度甚至比以前更快。 我靠搞什么鬼?!! 科斯特撒腿就跑! 魔王陛下在魔法方面敢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可论体能,他连初级剑士都比不过。 维希错愕了一瞬,头一次感受到惊慌。 绝不能让走尸伤到路塞尔! 明明隔着一大截距离,走尸却神出鬼没般转息间就追到身后,伸出的利爪差点挠到科斯特后背。 破风声入耳,科斯特一边狂奔一边心中无声呐喊:你不要过来啊!!! 红泥粘鞋,愈积愈多。 科斯特明显感觉到步子越来越重,就当他真的以为自己要用那法子时,身后“噗通”一声,一具人偶从天而降,直接砸倒走尸。 维希眼看追不上,情急之下把人偶扔出去,能拦一秒是一秒,赶到时把科斯特拦到身后,他此刻仿佛童话故事中的护卫,而科斯特就是他保护的公主。 奇迹般的是,走尸竟倒在地上不动弹了,过了一会儿,它像关节生锈似的慢慢起身,捡起人偶,又恢复了慢吞吞的状态,一步步抱着人偶走向最大号的木桶。 科斯特:“……” 维希:“……” 终于懂了为何走尸要追着他们跑。 好好好,那个地精给我等着,说话说不清,害得我如此狼狈,迟早有一天扒了他的皮! 魔王陛下咬牙切齿地如此想。 所幸有惊无险,说来算是一场乌龙。维希转而提道:“我刚刚看了下,这里似乎都是正常用来酿酒的木桶。” 科斯特反应过来:“所以问题只能出现在那个最大号木桶里。” 待走尸把指甲盖厚的沉重桶盖掀开后,才明白为什么他会被换成铁爪,二人趁机望向桶里。 然而科斯特只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干呕不止。 桶内盛满了黏稠的绿色液体,近百具尸体泡于其中,尸身不烂,掀开桶盖的一刹那,不仅有生理上的冲击,更重的是心理冲击。 科斯特呕得眼睛冒泪花,维希给他轻轻拍背缓解不适,自己脸色也不是很好。 拉姆亚城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失踪那么多人,所以这些具尸体不知攒了多少年,背地里又有多少人惨遭毒手,成为诡异麦酒的原料,甚至还牵扯到邪灵法师。 科斯特摸了一把脸,眸光瞥到维希为他拍背的手臂,瞪圆了双眸,瞬间清醒,惊道:“你受伤了?!” 维希眼睛低垂,睫毛轻颤:“嗯,不小心被追上,划了一下。” 他咳完后嗓子本就有些哑,捧着维希受伤的左臂,急到破声:“你怎么不早说?!” “调查更重要。” 维希抽回手臂,他这幅似乎满不在乎的模样让科斯特更加焦急:“不行!现在就快点离开,走尸在此处活动那么久,利爪上必定含毒,若是毒发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少年担忧神情不似作假,眼眸深处还流露出一丝心疼,维希何等心细之人,精准捕捉到那情绪。 地窖本阴湿寒冷,但他内心和周身却躁动不已,生死追逐时毫不畏惧,此刻却莫名心虚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科斯特说完也觉得自己情绪上头,他很快为自己找好了借口:维希要是死了,那股神秘力量上哪儿去查?他这么着急也无可非议。 于是他们匆忙把现场某些痕迹抹去,离开走廊时没有发觉地精三人的踪迹,赶紧抹黑爬楼梯。 科斯特变成矮人后力气变小了,一人推不开墓碑,维希在后面帮忙,拉开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后,他先钻了出来,然后等维希也钻出来。 可里面迟迟没有动静,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周遭静悄悄的,科斯特只敢小声喊道:“维希。” 没有回应。 科斯特慌了。 他不顾指尖疼痛,用尽全力才把墓碑再拉出一段距离,维希的脑袋掉了出来。 毒发了。《 》 10、中毒 科斯特把维希拖了出来,指尖发颤去探鼻息。 怀中人眉头紧锁,脸色灰白,呼吸微弱,右臂被抓出的三道血痕乌黑发紫,毒素已经蔓延开来,若救助及时,停于皮肉还好,若深入骨髓,那就…… 前方麦田一望无际,他这路痴,要是拖着维希一步步走不知要走到猴年马月。 右手是大部分剑士的惯用手,有多重要无需多言。 科斯特深吸一口气,强制自己静下心来,放大感受范围,没有察觉到其它气息。 一阵撕裂声传来,背部衬衫仿佛被利刃切割,黑色羽翼“呼啦”一下展开,掉落的羽毛落地成灰,隐隐有光华流转。 他缓缓张开双翼,即使尽量控制大小,但漆黑巨大的羽翼几乎能包裹四个成人。 变幻成小小的矮人身躯后,体型差变大,又是第一次带人,科斯特十分不习惯,险些控制不好飞行。 终于摇摇晃晃地升高,视野开阔,他找好方向,向城北飞去,麦田上方掠过羽状阴影。 飞离禁锢范围时,门卫没有发现他们。 高空中冷风凛冽呼啸,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在胸口蹭来蹭去,怀中人好不安生,口中依稀吐出零碎的字眼:“冷,好冷……” 科斯特展开羽翼接近恶魔本体后,全身体温骤降,只有护身符为了掩盖暴涨的恶魔气息,疯狂运转,源源不断地产生热量。 维希神智模糊,冷得难受就自主寻找、凑近热源。 但科斯特被折腾飞得更不稳了,好不容易撑到马上快到城外森林时,怀中人突然重了起来,不用低头便看到维希相貌、体型迅速变化,短短几秒间幼年长大至少年、成人。 黎明将至,变形魔法失效了。 科斯特原本一手拦着维希的腰,另一手拖住膝盖,抱得稳稳的,但成年版的维希体重几何倍数增长,完全抱不住啊! 更糟糕的是,他的变形魔法这时也失效了,大脑一阵眩晕感袭来,浑身乏力。 即将坠落之际,科斯特扭过身体,让后背着地,利用羽翼减缓落地的冲击力。 骨头断裂带来的剧烈疼痛刺激大脑,使他短暂清醒。 彻底昏过去前,科斯特听见车轱辘声,抬起沉重的眼皮,用尽力气喊道:“救命……” 再度醒来是在城主府的客房。 科斯特陷在松软被褥中,像躺在云朵里,鼻尖萦绕着浅淡花香。 侍者轻轻推门,端来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喝杯茶吧。” “多谢,请放在那里吧,我暂时不想喝。” 他醒来后就维持着侧躺的姿势,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侍者告诉他,赶车经过的人恰巧是那天修补城墙的工友,认出躺在路边的科斯特、维希二人,便送来了城主府。 被捡到时他们身上还算干净,且因为有羽翼阻挡,维希被保护得很好,没有再受伤,科斯特表面也只有几处擦伤,简单包扎下即可。 然而事实上他骨肉深处隐隐作痛,感受着藏于体内的羽翼一遍遍被血液冲刷伤口的“快感”,打起精神问道:“维希怎么样?” 侍者摇头:“老城主说等你醒来了他亲自告诉你。”说完就马上离开了。 科斯特盯着合上的房门,似有所觉。 维希的情况应该不太乐观。 不然侍者离开时也不会那么慌张,什么也不敢告诉他。 说来可笑,堂堂魔王初入人界就如此狼狈。 在魔界雄厚到毁掉一座城池的魔力而在人界仅仅因受规则限制,担忧打草惊蛇,就毫无用武之地,自认继承万年传承,接近无所不知,面对突发情况却束手无策,任由同行的伙伴受伤。 此间种种叠加,对科斯特打击无疑十分巨大。 骄傲天真的魔王唯一经历过的勾心斗角就是觊觎王位却又震慑于他的血脉与力量的阴沟之蛆。 在象牙塔般的王宫中过久了简单直白的生活,所以出世就被上了一课。 这般想着,胸口闷闷喘不上气来,伤口好像更疼了,深渊恶魔们抓住机会不停冒头,那些满怀恶意的声音不断堆积。 我不一样的,我绝不会! 科斯特无数次对自己重复这句话,头痛欲裂,猛地睁开眼,恶魔的低语却反方向地促进他清醒过来,眸中闪烁坚定的光亮。 沮丧难过不能解决问题,他必须立马行动起来,寻找破局之法。 侍者端来的红茶色泽明亮,热气腾腾,他费力支起身子,端起茶杯小口啜饮,温热茶水很好滋润干涸的喉咙。 很快茶水见底,科斯特精神恢复了些,有敲门声,以为还是侍者,喊道:“请进。” 但进来的是老城主,对方脸色似乎比他还差,仿佛一夜之间苍老数十岁。 身后跟着一个头戴兜帽,披着宽大斗篷,身穿飘逸紫罗兰色长裙的女人。 女人下半张脸被遮住看不见,只露出一双媚眼,区别于维希的深邃,科斯特的精致,是那种勾魂夺魄、妖娆美艳的美,见之会令人猜想面纱之下一定是位美人。 老城主请她看看科斯特的伤势。 女人身量很高,靠近时能闻见明显的苦涩的药草味,但这味道并不刺鼻,反而有种令人吃惊的清新,犹如早晨吸入的第一口凛冽空气。 她冷冷地不怎么认真瞥了科斯特一两眼,对老城主摇了摇头,没有出声。 老城主读懂了她的意思道:“没事就好。” 女人便转身离开,行动之间长长的红发飘动,引人注目。 科斯特见到那红发,当即明白女人是一名巫师。 女巫游走于正义与邪恶之间,向来行踪神秘,世人评价不一,但医术高超,能解决许多牧师不能处理的疑难杂症,老城主为找来女巫一定费了一番力气。 那维希还…… 果然,老城主愁容满面,扶额道:“维希情况不是很好,一直昏昏沉沉,意识不清,女巫暂时也只能控制毒素不再蔓延。孩子,你能告诉我庄园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科斯特一五一十,事无巨细地讲完昨晚之事,但涉及到归途之事时不免撒谎。 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老城主听见复述过程时神色变化不大,只有最后撒谎表情隐隐有些不对劲。 但老城主没有提出质疑,只长叹一声,取出那几张羊皮纸,道:“你看看吧,昨晚我把上面的内容大致翻译出来了。” 科斯特接过,一张张看下去越看越震惊,越不知作何反应。 第一张是一位名为安娅的女子的回信,信中告知自己即将结婚的消息,希望得到祝福,并祝收信人在外一切平安。 后面几张则是老矮人断断续续对一些对事件的记录。 结合城主的解说,逐渐拼凑出一段完整的过往。 信中的女子安娅与老矮人弗雷里克本是青梅竹马,郎才女貌,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将来会结婚在一起。 彼时弗雷里克已经是一位小有名气的铸剑师,受师命外出历练。 此去经年,不知何时才能归来,但老矮人自信满满,相信自己很快就能炼出传世之剑,回来求娶心爱女子。 熟料他离开后,萨维瑟就出现了,对安娅一见钟情,展开热烈追求,安娅在日益相处中逐渐爱上英俊多金的萨维瑟,最终决定嫁给他。 弗雷里克炼出宝剑,志得意满,绝没想到这将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把剑。 归心似箭地踏上归家之路,那封信对弗雷里克如同天降惊雷,他回来后见心上人嫁作他人妇,整日忧愁苦闷。 不知怎的,后来甚至发展到给萨维瑟的开的酒馆找麻烦。 就连老矮人结交多年的好友老城主当初也认为他是因爱生恨,后来安娅去世,老矮人一夜白头,精神更加不正常。 他一开始还会在纸上写些成句,后来就各种断句,言语混乱,类似于:“不是这样的”、“该死的”、“不是,我怎么可能”、“不应该那样做……”,颇有疯癫之态。 这胡言乱语中却明确提到了一个人名——威尔逊。 因为拉姆亚城更加吸引善武冒险者的到来,所以老城主还清楚记得那位“魔法使”:“多年前他入城来找弗雷里克,据说是旅途中相识的好友,我当时还惊奇,他后来怎么和弗雷里克讨厌的萨维瑟相熟了。” 继安娅去世数年后,他们的女儿也患了怪病,萨维瑟在那时为赚钱买珍惜药材,大开酒厂,威尔逊入城后没有怎么靠近发疯的弗雷里克,反而经常拜访萨维瑟的庄园。 “现在想想,他估计就是制造走尸、引萨维瑟为救女儿走上歧途的邪灵法师了。”老城主道,“我会集结士兵,前去庄园捉拿萨维瑟和威尔逊,届时劳烦你帮忙陪我一起去了。” 威尔逊有大陆魔法使协会的身份文件,拉姆亚城无权管辖。 虽然老城主最初疑惑于他与萨维瑟靠近,但很久以后没有听说过他的消息,便以为已经离开了。 现在看来威尔逊不是离开了,而是偷偷躲在萨维瑟的庄园里。 邪灵法师即使不是正统魔法使,也不是普通士兵可以匹敌的,有科斯特在,抓捕行动会多一层保障。 “当然可以。” 而后科斯特状似无意般询问:“对了,那您还记得威尔逊何时入城的吗?” 老城主略一思索,道:“大概三十多年前吧,具体记不清了。” 聊天期间科斯特一直靠在床头,听到此话,藏在被子下的手死死握紧,仿佛手心被掐疼自己才能维持住神情不变。 因为只有科斯特知道,威尔逊魔法使早在五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 11、装病 科斯特记忆犹新,是因为威尔逊是他杀死的第一个人类。 那年西疆兽潮爆发,久久平息不定,镇守深渊地狱前线的厄特城城主、七大恶魔领主之一的费伦迪斯暗中向魔王请求支援。 科斯特心知这位以傲慢闻名的恶魔领主必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刻才会有求于人,于是秘密前往西疆,亲自镇压兽潮。 镇压接近尾声之际,他偶然间在厄特城城郊惊奇地感知到微弱的来自人族的魔法痕迹,追踪发现留下魔法痕迹竟不是人类魔法使,而是一名早该灭绝的邪灵法师。 更令科斯特出乎意料的是,那邪灵法师刚与魔兽殊死搏斗完,救下了一名幼年恶魔。 可邪灵法师的修炼途径注定他们此生双手都要沾满罪恶与鲜血,所以科斯特认为他救下幼魔肯定另有企图。 依照魔族旧法,邪灵法师应被扔进深渊地狱,永世折磨。 科斯特毫不犹豫地出手了。 光束打到威尔逊身上时却被反弹回来,他怔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应该穿着可以阻抗一次任何魔法攻击的断法盔甲。 科斯特心中默默感叹了句,人族真是奇妙。 威尔逊见身份暴露,连退几步,还想挣扎,但科斯特缓缓抬起手来,根本不理睬他的各种骗人话术。 被逼到绝境的威尔逊咬咬牙,掏出一把残缺不全的匕首横在幼魔脖颈前。 这是要拿幼魔充当人质? 科斯特冷笑了声,果然,邪灵法师没有一个好东西。 威尔逊拿上匕首后戾气横生,像变了个人似的,刚刚还畏畏缩缩,眼神闪躲,如今敢抬眸直视,目光贪婪地扫过科斯特全身,狰笑道:“逮这只幼魔可废了我好大力气,原本被发现了想抛下他逃跑呢,可是我想,富贵险中求,一只幼魔哪里能够用呢?” “被盯上”的科斯特眉头微皱,平静湖面上泛起了一丝波澜。 厄特城离深渊地狱不过百里,愈靠近深渊地狱脑海中恶魔们愈发活跃,稍微有点情绪波动轻易便能躁动,为此他一直在压抑自我,只盼赶紧结束镇压。 许是压抑久了,随随便便的挑衅都能影响他。 科斯特正欲出手,对方动作居然比他还快。 怎能不快呢? 科斯特距离威尔逊百米,而威尔逊的攻击对象可就在他手里啊。 残缺不全的匕首意外地锋利,随着骨肉刺穿的声音响起,原本要释放的束缚魔法变成攻击光束,刹那间威尔逊左肩被射穿,手臂带着匕首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科斯特面无表情,拎起抖如糠筛的威尔逊的衣领,像看一只死物。 而那只幼魔也已经没了气息。 脑中声音聒噪到像烟花爆炸,不断催促他动手,对方的求饶声和猖狂得意的面容结合在一起组成诡异的画面。 科斯特竭力保持清醒,直到一股血气也掩盖不住的奇香涌入鼻腔。 名为理智的弦崩断,身随念动,深海般雄厚的魔力无声运转,冒出指尖,划出一条血线。 “咚!”得一声,人头落地,随后一阵咕噜咕噜翻滚的声音。 回忆终止于此,大概因时间久远,其它细节已模糊不清,科斯特甚至忘了自己怎么回到的王宫。 他只记得自己回到王宫震惊地发现,威尔逊死后的几个月里深渊恶魔的声音竟消失不见。 那感觉太美妙了,科斯特却无比后怕,梦魇时分经常回想起那天的场景,犹如在一场无声对峙中落于下风,教他怎能不印象深刻。 如今被告知一个同名同姓的死人前后脚出现,身份也相同,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巧合。所以就算今日老城主留他在此处养伤,他也要偷偷跟上,去见一见那“威尔逊”的真面容。 眼见老城主要走,科斯特急忙起身,扯到背部无形的伤口,一阵龇牙咧嘴:“城主大人,昨晚我看清楚那人的脸了,请让我一起去抓护卫队中的叛徒吧。” 老城主自有手段查出那人身份,但科斯特念着维希伤势,想直接指证加快进程,解释道:“早点抓住威尔逊,说不定维希的毒伤还有解救的机会。” 老城主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这点般道:“也是。” 两人从二楼下来,关门后隐约听到杯盏碎裂的声音。 科斯特脚步微顿但没有回头,他心想,可能是哪个侍者手滑不小心吧。 来到城防所,科斯特描述外貌特征后很快就得出结论。 熟料守卫推开寝室房门,那矮人竟趴在桌上熟睡,桌前摆满了空了的玻璃酒瓶。 守卫上前想要摇醒那矮人,对方还有呼吸,却没有半点醒过来的迹象,宛若活死人。 科斯特皱眉道:“昨晚和今早有人找过他吗?” 有人道:“没见谁来过,他昨晚说出去喝酒,凌晨我出班时,正好看见他回来,还打了声招呼,就再也没动静了。” 本想抓住叛徒,从嘴里敲出更多细节,但还是来迟,对方已经下手了,如此急切,装都不想装了。 老城主沉声道:“我知道了。” 随后如往常一样从容不迫地安排通知士兵整装集合,等动身去萨维瑟庄园后,封锁城门,禁止人员进出。 待所有人离开,老城主才仿佛卸下重担般,扶额叹道:“我没想到他已经疯成这样了。” 科斯特不知道该回些什么,亦或者老城主不需要他的回应,只是想诉说出来。 昔日旧友,一死一疯,任谁都不会好受。 天色阴沉,似要迎来一场大雨,城郊的萨维瑟庄园,“cesves”几个字母白天并未亮起红光,露出寡淡的底色。 看守大门的门卫不知所踪,科斯特探查完收回法杖,神色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试探的那缕魔力被反弹回来,说明禁锢法阵加强了,看来“威尔逊”这个邪灵法师还不算太草包。 不过他的魔力充沛到即使禁锢法阵加强十倍也能行动自如。 他们没有在庄园外停留过久,老城主将士兵分成两批,一批先随他搜查府邸,另一批随科斯特进入地窖,并嘱托亲兵跟在科斯特身边,保护好魔法使。 临别之前,老城主叫住科斯特。 “格修斯先生,如果情况实在危险,请以自身安全为重,不用顾全大局。” 格修斯是他的化名。无论出于关心,还是怕他死在这里惹上他那不存在家族的麻烦,科斯特听到安排后还是向老城主道谢。 他们这一队人虽多,但行进速度极快,迅速到了坟墓处。推开墓碑后,点燃火把科斯特指挥道:“向前走。” 一路畅通无阻,没有遇到一只走尸,简直不要太轻松。 科斯特不由心生怀疑,拦住走在最前方距离前厅不远的士兵。 “等等,我先探查一下。” 话音甫一落地,他才现出法杖,不知从何处凭空竟冒出十几只走尸,前后围困住他们。 这些走尸与那具伤了维希的走尸一样,手掌被替换成铁爪,双眼空洞无神,面色惨白。 突然出现,士兵们哪里见过这等生物,呼吸齐齐停滞了一瞬。 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走尸像接到指令,径直冲了上来。 老城主分给科斯特的士兵皆是历练多年的精兵,恐惧惊疑不会使他们退缩,临阵脱逃更是绝无可能。 或长矛前刺,或短刃相搏,走尸打退一波又一波,不知疼痛般冲上来。 老城主不在,众人自然以他为首,那名亲兵也如城主所言贴身相护,被保护于中心的科斯特鼻尖冒汗,用此生最快的速度一遍遍吟唱攻击光束的咒语,只因那是最短的咒语。 他不习惯通过法杖运转导出魔力,好像湍急的瀑布必须分流成小溪,再通过水管开关流出,对魔族来说复杂繁琐,严重拖慢了施法速度,但要维系人族魔法使身份就必须如此。 铁爪拦得住物理攻击但拦不住魔法攻击,在科斯特击碎五六只走尸的几分钟内,有一半多士兵被走尸所伤,他们不知道很快就会毒发,依旧坚持战斗。 护于他身边的亲兵见情况不妙,喊道:“先送魔法使离开!” 士兵们听到指令一边防御一边护着科斯特后退。 听到这话,科斯特持着法杖的手不由一抖,刚发射的攻击光束微微倾斜,射掉了走尸的一半脑袋,右侧墙上也被射出个大洞。 墙壁摇晃带着头顶天花板晃动,掉落几颗碎石,他反应过来,后方的走尸只剩两具,暂时还能扛住,而来自前厅的还有五具之多。 “快向后退!” 科斯特对前方与走尸对击的士兵喊完,默念咒语对右侧的石制天花板发射攻击光束,摇摇欲坠的天花板在有技巧的攻击下坍塌,沉重的石板死死压住三具走尸,它们彻底没了反抗能力,紧张局势有所缓解。 此时一道剑光闪过,伴随着熟悉气息的是一声急切的呼唤:“路塞尔!” 科斯特怔然回头,只见维希喘着粗气,胳膊上还缠着绷带,衣衫不整,一看就是匆匆赶来,他刚趁走尸不备,背后袭击,接连砍掉两只走尸的脑袋,剑上隐约可见几丝暗沉的红。 科斯特被突发状况冲击,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他呆呆地想,死尸还能流血吗? “抱歉,等我解释。” 说完维希与他擦肩而过,冲上前继续与走尸战斗起来。 有了他的加入,众人合力之下解决掉剩下的走尸。 先前受伤的士兵陆陆续续毒发晕倒,剩余的人带伤员离开,维希安排好一切才敢面对科斯特。 在他们战斗时,科斯特渐渐已经后知后觉,今天其实发生了一系列种种怪异之事,只是他不曾细想。 难怪老城主对他所说之事毫无波澜,只有在维希晕过去缺失的那段记忆才有所反应;难怪老城主明明看重维希,而除了开始时提及过他的伤势,此后便再也没说过。 科斯特意识到,眼光毒辣、历经世事的老城主察觉出异样了,故意不告诉他维希痊愈的消息。 走廊塌了一半,他被坍塌产生的灰尘沙粒迷了眼,揉完后眼睛有些刺痛。 细石沙砾算什么,试探怀疑的巨石沉沉压在心上,移又移不开,才真真令人难受。 偏偏他身份确实有假,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他又在难受什么呢? 维希喉结艰难的上下滑动,本想开口解释,一对上科斯特泛红的眼睛却什么也说不出。 打破沉默的,是一阵哼唱的童谣。《 》 12、真心话大冒险 走廊塌了一半,视线受阻,科斯特察觉到正有人逐步踏入感知范围内,如果气息能够具象化,此刻仿佛冰冷毒蛇缠身。 灰尘散去,真容显现。一身形瘦削的男人走了出来,即使年老,依旧能从五官看出他年轻时必定一副英俊模样。 男人手指粗短,却灵活地转动着手中的玻璃瓶,橡木塞堵住瓶口,血色液体于其中翻腾流转。 他打量两人,视线短暂地在维希剑上停顿一瞬,最终停在科斯特脸上,含笑道:“没想到客人此时来访,未曾按时迎接,失礼了。” 连初出茅庐的魔法使都能感受到男人身上冒出不详的魔法气息,何况真正接触过邪灵法师的科斯特。 他看穿真相,一语道破男人身份:“萨维瑟。” 维希错愕不已,没反应过来。 萨维瑟是矮人,任谁第一次见面都会认为眼前的人族是威尔逊。 萨维瑟微微挑眉,摸向自己的脸,惊讶又好奇道:“这位魔法使之前见过我吗?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还以为会被错认成威尔逊呢?毕竟,很多人都觉得我们很像。” 他没有否认,说到后面,语调微扬,还开了个玩笑,似乎并不在乎身份这么快被识破。 我没见过你,但我见过威尔逊。 科斯特不想给对方面子,“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萨维瑟没有追问,将瓶子放入怀里,作出邀请姿势,优雅有礼,道:“老城主和其它客人已在地上府邸休憩,地下设施简陋,两位不如随我去前厅坐坐?免得老城主醒来后说我招待不周啊。” 虽是问句,但他们暂时除了同意别无选择,科斯特从维希出现后脸色就不是很好,如今被造成一切的“幕后黑手”威胁,怒极反笑:“好啊。” 他倒要看看,这顶着他人身体和自己面容、不人不鬼的邪灵法师搞什么鬼。 穿过因坍塌而更狭窄的走廊。维希走在前方,浑身紧绷,手放于剑上,是时刻准备攻击的姿势。 他侧头回看科斯特,科斯特自认十分凶狠地剜了他一眼,好心调查被人猜忌,难免心中有气,连带看他不顺眼。 道破萨维瑟身份也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原因,既然怀疑身份,那他就把水搅浑,更加神秘莫测。 科斯特不知道的是,维希没想那么多,如果真的在乎身份问题,也不会负伤赶来。 相反,维希被瞪了一眼后反而安下心来。这安心不是因为害怕萨维瑟才回望伙伴寻找安全感,维希真正害怕的是他的伙伴不理他了。 幸好没有,少年抬眸的那一刻,仿佛重获呼吸。 与人交往论迹不论心,维希只相信亲眼所睹,亲身所感,所以宁愿违背长者劝辞,也要为伙伴挺身而出。 相比于潦草得像库房的后厅,前厅修建华贵宛如宫殿,铺设的地砖雕刻着繁密花纹,用于检测魔法天赋的聚晶石被奢华无度地镶嵌入墙壁充当照明,吸引人眼球的是前厅尽头环形的墙壁被扣出排排空洞,每一处都摆满了黑色玻璃瓶。 偌大前厅空荡无比,只有中央摆放了一张长桌,桌子一侧放着酒桶,前后摆了两张椅子,萨维瑟领他们走向长桌,一路背对两人,似乎没有丝毫防备心理。 他走到桌子旁,他熟练地在桌面上用酒液画出一个科斯特从未见过的法阵,能分辨出与契约有关,转过身来道:“我一直以为只有一位客人,所以很抱歉,二位之中得有一人站着了。” 维希肃声道:“你带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萨维瑟笑了一下,却没看向维希:“我知道你们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我,同样我也是,我们玩一个简单的酒桌游戏吧,游戏结束,我得到想要的答案后,届时任凭处置。” “游戏规则很简单,彼此互问对方一个问题,四回合结束,答不出来可以选择喝一杯酒,或者……”说到这里,萨维瑟停顿了下,脸上笑容扩大,语气中压抑不住的兴奋:“看到前面的黑瓶子了吗?” 科斯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这么多年,我一找到或研制出什么有趣的东西就会放进去,今天知道客人要来,特意命仆人随机摆放,作游戏用,答不出来的人就要亲自打碎一只瓶子,像拆礼物一样,谁也不知道会开出什么惊喜。” 他口中的仆人应该是那些走尸。 估计萨维瑟十分自信,毕竟距离太远,即使是一级魔法使也不可能魔力深厚到那种地步,魔力探查根本无所试用。 一百多岁的科斯特在寿命长达千年的魔族中完全称得上年轻,且长相偏幼,很容易给人营造弱小可怜的假象。 从传言和面相中也只能总结他是个有些实力、颇为年轻的人族魔法使。 殊不知坐在对面的是魔王大人,对他来说毫无限制作用。 科斯特拎着法杖晃了两下,质问道:“我们凭什么要听你的?万一你在拖延时间呢?” “两位太高看我了,我一个小小的酒厂厂主,即便拖延时间又能做些什么呢?我没什么坏心思,不过是想复活我的妻子,治好女儿的病罢了。” 萨维瑟给酒杯装满酒液,酒液颜色比酒馆售卖的更沉也更浑浊,酒杯放下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闷声,前厅的大门自动关合。 他掀开假面一角,嘴唇一张一合间似冒出毒牙:“而且老城主他们中毒很深,我一旦死了,他们此生都不会醒来,你们没有选择的权利。” 科斯特神情冷峻,不发一言,主动落座,凭维希半杯倒的酒量,对局根本进行不下去。 萨维瑟从始至终没有流露出半分惊慌,是真的有所依仗,还是外强中干? 距离如此之近,他本该很容易就明确对方实力,但怪就怪在萨维瑟的气息时强时弱,根本无法确定。 维希深吸一口气,持剑的手指节攥到发白,站在一旁观局,被无能为力的疲倦感裹挟住。 科斯特表面安慰似的拍拍维希的手,实则交换眼神,他们之间似乎天生存在默契。 维希接收到信号,拖延时间道:“谎话也算回答,那瞎说岂不是也可以。” 与此同时,他暗暗调动魔力,将魔力压制得极薄,试探性经过萨维瑟身边。 对方连解释都像在卖关子:“酒后吐真言,开始之前,我们自然都要好好喝上一杯,这样气氛才热烈,相信我,那种美妙只有亲身体会才知道。” 试探完科斯特心中已有答案,任由魔力继续流动,顺手将法杖拍在桌面上,有些不耐烦道:“不用讲那些废话了,开始吧。” 萨维瑟眼中闪过一丝异样,法杖对魔法使极其重要,轻易不会脱手,他垂眸看了一眼法杖,道:“那我先来?” 举起盛满酒液的木质酒杯,“咕噜咕噜”,不过几秒,一滴不剩。 萨维瑟喝酒时仿佛撕去了见面以来披着的那层绅士的外衣,喝完后又装模作样、故作优雅地擦嘴。 见对方喝完科斯特才举起酒杯,同样一饮而尽,除液体灼烧喉咙外,喝完并无异样,反而有些清醒,甚至还想再来一杯。 双方都喝下酒,宣告契约成立,自动产生包围圈围住一方之地。 “第一个问题,先随便聊聊吧,总是以魔法使相称不太礼貌,能问一下你的名字吗?” 对所有人来说,这都是一个极其容易回答且无聊的问题。 无聊到令人怀疑对方是不是在浪费机会。 然而,对科斯特不是。 全大陆都知道当代魔王科斯特·赫奥不挑事不引战,堪称历代魔王中最最最低调的一位魔王,但这并不代表着他真的会默默无闻。 相反,他比引发战争最多的某代魔王还要令人印象深刻,更准确的形容——畏惧。 魔界曾有小道消息放出,称魔王勤政爱民,体恤百姓,统治年限过后,许多魔族表示希望这位魔王千秋万代,谁若为了争夺王位、刺杀魔王,上位势必引发叛乱。 信奉各信仰的各种族听到这句话时,不约而同都会先喊上一句“我的xx神啊”。 开玩笑呢?“爱民”、“体恤”与恶魔有关联? 可只要不是极端仇恨主义者、稍微有脑子的人冷静下来转念一想,不仅细思极恐,粗思也极恐。 能让一盘散沙的魔族都统一口径称赞的这位魔王极有可能是一位城府深沉、善于笼络人心的人物。 未知最令人恐惧,他的避世不出、行事低调、年少便被荆棘王冠选中等等事件反而加深了各族的猜忌。 科斯特不清楚外界的评价,但也没傻到真的说出本名,第一反应就是撒谎,而产生这念头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精神力量袭击大脑,疼痛不已,护身符都没能减弱那契约的力量,他无法撒谎了。 科斯特几乎要咬碎后槽牙,道:“路塞尔。” 教名也是名字,契约验证通过,说完后疼痛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本想以后找机会放下羞耻告诉维希假名,让他不要再唤教名了,这下可好,自己把路堵死。 退一万步讲,独维希一人唤教名便也忍了,一想到萨维瑟也唤,一阵恶寒窜过脊背,瞬间遍及四肢百骸,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维希注意力完全放在科斯特身上,焦急道:“你怎么了?” 他缓过神来,摇头示意无事,此刻深渊恶魔被强烈波动的情绪激醒,跃跃欲试。 正思考该如何掰回这一局时,萨维瑟也在观察着他。 他怎么也没料到,只是问了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便引得气氛如此紧张焦灼,拿着那把破剑的小子差点想动手了。 萨维瑟心中冷笑:年轻人,还是缺乏经验,冲动重情,才刚认识几天的伙伴就这么看重,把弱点展露敌人面前,身上处处是破绽。 科斯特顾全大局,压下恶心问道:“你怎么把制作的有毒麦酒卖到那么好?” 问题越明确越好回答,偏偏就要模糊其词、泛指所有,叫人不得不多说。 契约成立不允许撒谎,萨维瑟或详或略,必须把制作过程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当然也可以像他那样玩弄语言技巧。 所以他也在赌,赌那契约的效果是否强到不允许回答有一点错漏。 萨维瑟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娓娓道来。 “麦酒是拉姆亚城的传统美酒,每家每户都能酿造,即便酒馆售卖的麦酒口味更佳,但需求量到底不是很大,我父亲偏要以麦酒起家,劳苦一生攒下这份家业。” “虽然我按他留下的配方继续酿造,可总是缺点什么,酒厂前期并不赚钱,后来女儿生病实在缺钱,经熟人介绍偶得一计,可以在尸体上种植小麦,我早先杀死牲畜,在动物尸体上面种植,直到后来,我捡到一个醉死的矮人。” 萨维瑟顿了下继续说道:“一具好的尸体能养一亩地好几年,酿出的麦酒醇香而且具有成瘾性,买的人越来越多,有的人毒素过量承受不住而死的那种尸体更加有效,酒自然卖得好。” 这方法与魔族分支中暗黑德鲁伊杀死魔兽,利用其血浇灌果树有异曲同工之妙。 萨维瑟面不改色一连串讲完,不在乎身份被识破,不在乎别人知道犯罪过程,底线无限后退,而底牌从未亮出。 所以,听完本该有底气的科斯特此刻心中却更加没底。 魔力已经蔓延到墙根,逐渐爬上高处。他为了探查瓶中物品,控制魔力的同时也消耗了大量魔力,浑身冰凉,胸口却烫到近乎灼烧,护身符加速运转也拦不住恶魔气息流出些许。 不过当场之中,一个是连魔力都察觉不到的冒牌邪灵法师,一个是剑士,谁都感受不到。 下一轮开始,萨维瑟表情玩味,意有所指地问道:“你的故乡是哪里呢?” 然而科斯特迟迟没有回答,当初那件事情他虽然铭记于心,可威尔逊本人模样早已模糊不清,看到萨维瑟笑容时,两张面孔刹那间交融在一起,当场幻视威尔逊。 “嗯?路……” 萨维瑟本欲催促,但“路”字刚说出口,像触发了机关,科斯特抓起法杖,毫无征兆地发动了攻击。 刺眼光束瞬发射出,一只手臂掉落在地。《 》 13、变故 时间仿佛按下了暂停键,聚晶石散发光芒,科斯特的面庞处于半明半暗之中,他皮肤白皙,肤色若雪,因体寒失了血色,寒光下美得惊心动魄,眼神冰冷,令人不敢亵渎。 维希看着此刻的科斯特,好像看到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他突然回想起来,初见时科斯特也对来处刻意回避不谈。 科斯特有事瞒他,他同样也有事隐瞒对方。 萨维瑟被攻击光束冲击,从椅子上跌落下来,断臂的痛苦让他不住地吸气。 契约成立有一隐形条件,即契约执行期间双方必须存活,不可杀死彼此,强制使契约失效,否则会遭到反噬。但科斯特仍将法杖对准他的脑壳,强硬压下耳边深渊恶魔的声音,冷冷道:“你只有一条命,我给你个机会,换个问题。” 萨维瑟意识到什么了,他不能留下,但现在显然不是动手的好时机。 既然萨维瑟说与威尔逊长相相似、相熟旧友,当初射掉了那人左臂,如今射掉他的右臂,让他俩做“成双成对”的好朋友。 如果还不识时务,科斯特不介意自己先露出一张底牌来,毕竟,底牌他有很多张。 然而,瘫坐在地上的萨维瑟却突然狂笑起来。 被光束冲击的伤口截面平整,转眼间却奇迹般的重新长出一条胳膊来,没了衣袖遮掩,露出与走尸一样颜色的灰白皮肤。 科斯特瞳孔骤缩,维希一把将他拉至身后,剑指敌人。 魔法使主导远程攻击,和习惯近战的剑士是最佳小队组合,必要可加入盾手。 让魔法使直面敌人是战斗时的大忌,只有无能的剑士或盾手才会如此。 所以一旦遇到危险,维希下意识地要保护魔法使,不过也可能有其它原因。 萨维瑟笑完起身,嫌弃地拍开剑刃,讽刺笑道:“别拿这破玩意指着我,回答不出来便按照游戏规则办事就好,何必动刀动枪呢,再违背规则,我可不保证上面的人能安安稳稳的。” 见面至今,萨维瑟几次暗中表现出冷漠与不喜都是对着维希,刚才对上老矮人所铸之剑时更甚。 科斯特被维希保护在身后,瞥了那胳膊一眼,眼神中似有惧意,声音微颤道:“可以是可以,只是,别叫我的名字。” 萨维瑟正整理衣襟,拍去灰尘,随口一说:“哦,为什么呢?” “因为你不配!” 这声音中气十足,科斯特狡黠一笑,脸上再没有半点恐惧。 萨维瑟表情一变,意识到中计了。 规则是什么?有问有答,萨维瑟问了,科斯特也实话实说,回答了相应的问题,这就是遵守规则。 他的狂妄自大害他丢失了一次机会。 轮到科斯特问了。 科斯特不明白为什么才见面萨维瑟就察觉出身份异常,急需转守为攻,抢过游戏主动权,便道:“你对威尔逊了解多少?” 许是也被问到了关键问题,萨维瑟语气不再轻松:“一个冒牌的邪灵法师,装神弄鬼的骗子。” 说完他眉头皱起,答案没有通过契约检验,萨维瑟需要说出更多,缓了口气继续道:“他说挖心可以治我女儿的病,这样既可以酿酒赚钱,又能维持住病情不再恶化,但我却被威尔逊骗……骗……” “啊!” 萨维瑟话没说完,扶住头,实打实痛叫了一声。 他在撒谎! 科斯特、维希二人无比好奇接下来的回答,但萨维瑟没给他们这个机会,如瘾君子般拿起酒杯,匆忙给自己灌下一大杯麦酒。 回答不出来,便只能选择喝酒或打碎瓶子。 连他本人都不愿意打碎瓶子,可见里面不是什么好东西。 两个回合下来,他们毫发无伤,反倒是游戏发起方眼睛发红,嘴边残留着酒液,光着一只手臂,衣衫破烂,形容狼狈。 科斯特并没有感到爽快,只觉浪费了一次机会。 第三回合。 就在他担忧萨维瑟会不会坚持问上个问题时,对方喝完酒后怔愣了有一会儿,才眼神清明缓过神来,开口问道:“你对邪灵法师了解多少?” 萨维瑟自己就是邪灵法师,难道还好奇别人对他的看法不成? 然而科斯特没时间吐槽,话音入耳,大脑自动处理信息,契约生效,一大段回忆涌入脑海,当年发生的事情再度重演。 维希甚至清晰感受到身后之人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假装的害怕,更像压抑着什么,仿佛下一秒野兽就会破笼而出。 也许邪灵法师给科斯特带来过不好的回忆,他这般猜想。 维希盯着萨维瑟,防止对方突然袭击,想回头安慰又担忧冒犯到科斯特。 最初他以为萨维瑟只会制造些毒素,背后主谋是威尔逊,但萨维瑟顶着一具人类躯体,复生的手臂,实力成谜,无法令人小觑。 且对方说不下去尖叫之前,他听到了一个“骗”字,如果威尔逊欺骗是谎言,事实就并非预料的那样。 萨维瑟反而可能这件事情的主导者。 身后人只短暂颤抖了一会儿便恢复正常。 然而,身后的声音却直接让他失去理智,猛的回头。 “我选择喝酒。” 在此期间,魔力悄悄爬上墙壁,触碰完一个又一个黑色玻璃瓶,气息无一例外都相同,萨维瑟早有预谋,骗了他们。 不能选择打碎瓶子。 说完,科斯特便要上前,维希拦住他喊道:“不可以!” 科斯特没办法解释,转过脑袋,不想对上维希急切的目光,颇有摆烂之态。 维希向来温柔,温声慢语,这次却语速极快,带着一股子狠劲儿和坚绝:“路塞尔,我不管你怎么想的,你绝不能再喝那酒!” “无论瓶子打碎释放出来什么,我都能抵挡甚至打败,但那酒具有成瘾性,进入体内,真出了什么事你可就麻烦了!” 说完,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太凶了,换了口气平复情绪,摸了摸少年的头柔声道:“请相信你的伙伴,好吗?听话。” 听维希说话时,科斯特偏过来的头在摸头时又偏了回去。 少年的头发摸起来软软的,眼睛大而圆润,眼尾却上翘,尖尖的下巴,细看更像小猫了。 “喂!二位快些决定吧!” 萨维瑟双手环胸,表情更差了,他看出来了,两人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这时候还有心情当着他的面谈情说爱呢? 然而他想到了什么,又幸灾乐祸起来,快点打碎瓶子吧,真期待反应。 科斯特吃软不吃硬,硬气也没人硬得过他,说让听话就真听话的魔王举起法杖,还未念完咒语,瓶子隔空碎裂,维希弹出一颗石子打碎了瓶子,露出一块血红色的晶体来。 那晶体一接触到空气就开始融化,几秒时间就化成血水。 “滴答滴答。” 水滴从洞孔边缘滴落,即使相隔甚远,也有一股腥臭与异香结合的怪异味道。 突然,暴烈的敲击声夹杂如哀嚎的吼声,从门外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急欲闯入,前厅的大门被震得掉灰。 照这种力度砸门,估计过不了一会儿大门就能裂开。 萨维瑟背对着墙壁,也就是说他全程观察着眼前两人的神情,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如愿看到预料中的震惊,可惜没有害怕,萨维瑟略感遗憾,含糊不清地念出一串咒语。 一具身形高大、身高近两米的走尸提宽刀冲了进来,他生前应该是一名冒险者,死后却被练成走尸。 走尸站在门口张望着,维希对上那双无神泛白的眼球就知道是冲着他来的。 为避免波及到科斯特,维希跳出包围圈。 果然,那走尸找到目标,与他对打起来。 萨维瑟在一旁得意道:“多好闻啊,这晶体是用死者心头血所炼,融化挥发后会沾上打碎瓶子之人的气息,走尸一闻到,便会激动不已。” 刚刚维希认为少年不加深思,自作主张将自己陷入危险境地,是不信任伙伴的表现,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如果能互通心声,其实便会发现两人都不过是仗着底牌多,总想赌一赌,相互隐瞒又保护彼此。 最后一回合以战斗为背景拉开序幕。 “你是魔族吧?” 萨维瑟声音不低,但刚好能让科斯特听到,且维希与走尸对打,根本无暇顾及这边。 “是!你到底想干什么?!” 科斯特承认后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上后面的反问。 相比于了解真相,他更加急切地想要结束对局。 因为,与维希对战的那具走尸受伤后亦可无限复生,那边战况激烈,维希出招有多快走尸就有多快,有些招式甚至一比一还原。 但萨维瑟怎会在乎这些,怎会顺他心意呢? 契约在时,科斯特尚敢下杀手,对局结束契约消失,岂不就无所顾忌了。他巴不得多说些拖延时间。 “该叫你魔法使还是魔族呢?从你入城那一刻我就开始关注你了,原以为此生路漫漫,要等好久才能等来这个机会,没想到真就这么巧合,种种事情发生,你自己送上门来,可见天意如此啊。” 萨维瑟从怀中取出小玻璃瓶,又开始摇晃,慢悠悠道:“我想干什么?无非想赚最多的钱,娶最美的姑娘,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庭罢了。” 说到这里,他语气突然发狠,戾气暴涨。 “可总有人自不量力,拦路虎奈何成了垫脚石,他弗雷里克算什么东西?!穷小子仗着自己那莫须有的狗屁天赋,竟什么都是他的!” “我偏要夺过来,看他落败的样子就觉得痛快,这本就是我靠实力得来的,可他却不服气,都怪他从外面带来了诅咒,否则安娅也不会死,我的女儿也不会生病,我也不会……” 萨维瑟越说眉头皱得越狠,科斯特分不清他是因为仇恨还是因真假参半,撒谎被契约惩罚。 直到刚才,他痛得话都说不出来才中断,看着空荡荡的酒杯,眼睛有红光一闪而过,却死死咬住嘴唇。 科斯特意识到什么,默念咒语,利用悬浮魔法无声地将酒液从酒桶中移出来,潺潺细流灌入杯中,不仅如此,还特意将酒杯移到他面前。 他还在说:“有些事情不全是因为弗雷里克,但没有他我也不会遇到威尔逊,也不会对他所说的魔法感兴趣。” 萨维瑟不是没看到科斯特的小动作,但阻拦不得,浑身上下好像爬满了无数只小虫子,钻心的痒,内心深处有数道声音叫嚣着,需要酒液的滋养。 他虚伪的狡辩只得一声轻嗤,萨维瑟抬头对上科斯特的脸,突然恢复些许神智,再过一会儿,那剑士必然力竭抗不住走尸的攻击,只剩下眼前的少年。 只有再坚持一会儿,慢慢回答,他绝不能功亏一篑! 科斯特见萨维瑟隐隐有清醒的趋势,暗道不妙。 那边维希气息已有些不稳,科斯特正好背对着他,于是摘下护身符,恶魔气息暴涨,恢复红瞳,与萨维瑟对视,用极轻的声音缓缓说道:“喝吧。” 这不是魔法,这是恶魔与生俱来的天赋,但只有极少数血脉纯净到接近上古一族的恶魔才能拥有。 萨维瑟本就如危楼般摇摇欲坠的自控力瞬间崩塌,端起酒杯,像沙漠中终于找到水源的流浪者,大口大口的喝酒。 他喝酒了,契约结束! 作为条件。萨维瑟能任凭他们处置。 科斯特再顾不上其它,当即就要踏出契约包围圈去帮维希。《 》 14、初kiss 偷袭与救援相伴而行,巨型走尸轰然倒地,那幕场景势必会成为维希多年的梦魇。 科斯特踏出包围圈后,默念咒语,魔力却在通过法杖导转时受到阻碍。 不解但急于施法的他没有注意到,本该喝酒陷入疯魔状态的萨维瑟不知那一瞬神态诡异地恢复了正常。 如果此刻,会发现他的面相都有所改变。 科斯特终于施法成功,瞄准目标,攻击光束精准射中巨型走尸的脑袋。 无论何种情况,大脑都是最脆弱的地方,此器官再生十分困难,巨型走尸被强大冲击力震得接连倒退四五步后摔倒,地上扬起阵阵灰尘。 就在他拍拍突然变得不好使的法杖,打算释放悬空魔法,方便控制全场时,“萨维瑟”却无声无息,鬼魅般闪现在他身后。 当年古朴破旧的匕首断了一节,锋利程度仍未削弱,如今插向了科斯特的脖颈,“萨维瑟”感受着匕首刺入溢出的浓郁魔力,充满恶意的声音于耳边响起。 “去死吧!” “路塞尔!” 两句话重叠在一起,一个声音不大在耳边,一个声嘶力竭从远处传来。 科斯特哪句也没听清,蓦地睁大眼睛,浑身僵硬,感受到体内魔力在不断流失。 如果把魔力蓄积比作容器,有人是脸盆、木桶、水塔,以这种速度,换任何一个血脉中含有魔法力量的生物都会在几息之间被抽干魔力,任人宰割。 但科斯特是深海,水泵永远无法使海洋干涸。他还在想,幸好咒语已经念完,不过是换个方向。 于是下一秒,“萨维瑟”被悬空魔法猛地顶到天花板,大片聚晶石被压碎,碎晶四溢,还算明亮的前厅瞬间暗了不少。 “萨维瑟”刺的地方很是巧妙,血液不是喷射而出的,科斯特以为自己能捂住伤口,缓解一下,但温热黏腻的液体却不断从指缝冒出。 头脑发昏,全身无力,法杖叮当落地,从来没受过伤的魔王陛下第一反应不是失血过多,而是怀疑匕首上有毒。 眼皮沉重,视线变得模糊,他看到维希冲了过来,运转迟钝的大脑走马灯般闪过前世的场景。 科斯特茫然地想,前世,维希也是这样提剑冲过来杀我的吗?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明白死亡的感受,生前受过的伤痛会一直存在且痛感不曾减退,灵魂飘荡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永远落不到实处。 时间逆转,今生重来,也依旧无法改变他见证我死亡的事实。 想到这里,科斯特有些难过与绝望,缓缓闭目,如果得不到及时的救助,他就要死在这里,不知道使用过一次的圣物是否还能二次使用呢? 然而就在失去意识的那刻,预想之中的黑暗没有来临。 科斯特落入怀抱,他体温已经够低了,捧着他面庞的那双手却更冷,冷且颤,浑身都在发抖,连带着他也抖。 可嘴唇和吐出的气息却是滚烫的,一股温热钻进他的嘴唇,递过来什么东西,科斯特无意识去尝,却尝到满口苦涩。 被这股强烈的苦涩刺激,他睁开眼,清醒过来。 他们之间贴得很近。 维希抱着他,脸上有一道血痕,眉眼中带着浓重的担忧与焦虑,看到他终于醒来后舒了一口气。 科斯特心想,原来不算白重生啊,起码有点改变。 予他黑暗者今生却带来光明。 维希手抖的像犯了癫痫的病人,轻轻地拔掉插在他脖颈处的匕首,伤口处的血不再流了,但失血过多丢掉的精神和力气却没办法很快恢复过来。 科斯特恹恹的,维希应该是给他喂了某种急救的药物,他想问问那药物有没有解毒效果,但看到维希的神情时,平生第一次感到畏惧,不敢开口。 维希很轻松地把他抱起放到椅子上,并把匕首交给他。 科斯特轻声道:“谢谢。” 维希声音嘶哑:“你先坐在这里。” “哦,那维希你有没有解毒的药物啊,我想……” 维希头一次打断他说话,道:“别担心,你先休息吧,其余不用管。” 无头走尸丢掉的脑袋还没有长出来,它艰难地爬起来,一直在没有方向地乱撞。 维希看了一眼确认暂时无事,以长桌为支点,一番飞檐走壁,将天花板上的“萨维瑟”搞了下来。 前厅房顶极高,忽上忽下,直直地摔下来,对方被砸到吐血,浑身器官都在喊痛。 维希横过剑来,向剑上抹了什么东西。 科斯特好奇地探头去望,奈何伤口虽然不流血了,但扯到依旧很疼。 维希听见科斯特小声痛呼,转过头来。 只见维希手心处已经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原来他在剑上抹得是自己的血。 科斯特一瞬间愣住了。 维希好似被这眼神刺伤,迅速回过头去。 科斯特听到他呼吸不稳的声音,维希走到那人身旁,不假思索地砍掉了“萨维瑟”的小臂,奇怪的是,这次手臂居然没有复生。 躺在地上之人发出杀猪般痛苦的嚎叫:“别杀我!别杀我!我不是萨维瑟啊!一切都是萨维瑟做的,跟我没有关系,不要杀我啊!” 此声音与萨维瑟略显阴柔的嗓音截然不同,维希二人被这突兀的转变弄蒙了。 维希拿剑在他肩膀处比划着:“既然你说你不是萨维瑟,那你是谁?你都知道些什么?” “现在的我是威尔逊,做刚刚那些事的是萨维瑟,他为了延长生命,拿我的身体做了幻体啊!” 幻体是邪灵法师最为出名的一种法术,连维希非魔法使的职业都听说过。 毕竟巴掌不扇到自己身上是不觉得痛的,只要与自己无关,有些事关公理良俗的事情可以不在乎遗忘。 如果当初魔法界各种流派彼此关心过另一流派人员失踪,伸出援助之手事态也许不会变得那么严重。 同理,武者们大多经历过炼体,身体素质比常人好上许多,邪灵法师幻体法术的主要攻击对象就为盾手、剑士、武僧甚至野蛮人,将部分优质健康的肢体移植到自己身上。 非魔法界人士的他们才会多此法术代代了解、铭记于心,所以最开始科斯特识破萨维瑟身份后,维希立马意识到萨维瑟已经成了邪灵法师,只是没想到融合的竟是威尔逊的身体,且法术已经精进到这种地步,几乎全身幻体,好一出狗咬狗的戏码。 “那家伙是个疯子,和魔鬼做交易,以生命为代价□□子爱上自己,后来魔鬼索命时又贪生怕死,拿尚在孕中的妻子的命交换,魔鬼惩罚他不遵守承诺,依旧取走了他一半生命,所以他才来问我有没有延长生命的法子,我帮助他诸多,没想到他恩将仇报,把我害成这样,沦落到和他共用自己的身体,我也是受害者,白白受了这许多苦啊!” 与魔鬼做交易?怎么可能?! 世人只知魔鬼是堕落的魔族,作恶多端、贪婪成性,能够引人堕落,然而这说法并不全面。 只有少数真正接触者才知道,魔鬼身上邪恶的黑暗能量给它们带来肆意妄为的资本的同时,也在腐蚀着灵魂,简单来说,它们已经癫狂痴傻,没那脑子设计引诱人了。 威尔逊这边发言,瞥到坐在椅子上冷冷盯着他的科斯特和一脸沉思的维希,眼球一转,瞬间秒懂。 看来这名人族一定不知道他身边之人是魔族。 他与科斯特对上视线,微微扯了下嘴角,有把柄就好说了,暂时还不会死。 甚至科斯特都不能告诉维希其实刚刚杀他的人早已变成威尔逊了。 维希问道:“那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随时都有可能抢过这具身体的掌控权。” 言下之意,你们要是想抓到他,问清楚一切就得留着我的命。 “哦。” 维希说完,切断了威尔逊的上臂。 血液粘在伤口表面,继续腐蚀着伤口,痛苦持续。威尔逊恼怒痛恨地喊道:“为什么?!我都如实说了啊!” 科斯特只知道维希看了他一眼,威尔逊嚣张气焰瞬间就熄灭了。 他又往剑上抹了很多血,多到仿佛从血里浸泡过,准备去杀掉那已经长出脑袋的巨型走尸。 维希向一个方向走,准备引开它,刚刚不太明显,科斯特现在才察觉维希走路姿势有些不对,他腿受伤了,而且面色惨白,白到估计跟自己有的一拼。 科斯特不知道为什么维希的血有这种神奇的效果,也许那是维希的秘密,也许老城主也是因为这层因素才防备接近维希的他。 往更深处想,或许与神秘力量有关。 可奇怪的是,现在这些他都不想问,他只觉心疼:“维希,我好点了,可以施法帮你,你不要再抹那么多血了,多疼啊!” 维希不由停下脚步,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胸膛处一股难言的情绪激荡着。 少年明明看到了他的异常之处,却刻意避之不提,只想关心他是否疼痛,自己受伤也要先心疼别人。 相识不过数天,他何至于如此重要。 维希背负着不可告人的秘密,经历风雨,对许多事情都持悲观态度,但在漆黑谷底孤身一人待久了,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很巧的是,科斯特此刻像山野间自然诞生的精灵毫无章法地闯了进来,他的出现,他的主动邀请和堪称拙劣的理由却给谷底带来了微弱光芒。 “没事,不疼。” 维希平复情绪,努力让自己说话听起来还算正常。 殊不知温声中带着哑意,比科斯特听过的魅魔的声音还要勾人一万倍。 “你别乱动,伤口裂开可就不好了。” 维希一开始侧着脸,再开口时才转过身来,站的位置与他有一段距离。 聚晶石碎了好几颗,光线变暗,但他能清晰看到维希的面容,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温柔,但又不太一样,好像有什么东西活了起来,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昏暗中的维希反而比平常更俊美耀眼了。 科斯特一时之间忘了回话,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他,他想他绝不是那种在意外貌的人,他只是在欣赏造物主的杰作罢了。 维希与巨型走尸缠斗了几回合,终于终于找到机会,砍倒了走尸。 科斯特趁他战斗期间瞥了威尔逊一眼。 已经“死”过一回的威尔逊自然知道他绝非普通恶魔,露出谄媚讨好的笑容,低声道:“只要您不给小的机会,小的自然也不敢说。” 科斯特“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他不明白怎么能有人厚颜无耻又胆大到如此地步,不过没关系,他已经提前为威尔逊写好了结局。 维希清完威胁,拎起贪生怕死的威尔逊再审问一番。 “你们记忆共通吗?有没有见到一个小女孩?” 威尔逊已经被弄怕了,对那把剑避之不及,生怕伤口蹭到一点血:“没什么印象,有时能够看到,但大部分时间是昏昏沉沉的。” 维希把剑贴近了他的伤口。 威尔逊全身骨头具已摔断,恢复也要一段时间,躲避的话也只能勉强在地上扭动几下,还疼得不行:“别别别,让我想想,额,你们说一个小女孩?那她估计暂时没事,我依稀记得萨维瑟说过想找一个魔法使,榨干那魔法使血液中的魔力,再拿一个幼童作引,如何如何之类的,后面的我就不太清楚了。” 既然身为魔法使的科斯特没有抓到,那小女孩暂时还没有生命危险。 维希对科斯特说:“你魔力还够吗?让威尔逊悬空起来,不然就拿绳子拖着走,我们先上去看看老城主他们的情况吧。” 科斯特自然可以,但威尔逊出声打断道:“我且不与两位争辩后者方法是否不太人道,不过,你们以为现在还能出去吗?”《 》 15、魔鬼? 被两双眼睛冷冷盯着,说不害怕是假的。 威尔逊咽了口唾沫:“他既然费劲力气把人骗进来,又怎会轻易放你们出去,早在关上的那刻,大门上的封印就已经开启了,只有没有声息的死物才能通过,要离开的话你们可能要等到萨维瑟抢过这具身体再说吧。” 原本按照契约,萨维瑟能任凭他们处置,结果身体却换了主人,暂时让威尔逊的灵魂主导。 如果契约有形,萨维瑟一直不出现,它就是一张没用的废纸。 威尔逊所言不知真假,看似真情实感,但如此巧合,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他俩商量好让萨维瑟摆脱控制、拖延时间的障眼法。 说不定他现在就转入另一具身体里逃之夭夭,连灵魂共享身体都能做出来,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不能陷入被动境地,上位者永远要掌握主动权。 科斯特瞥见桌上一片狼藉,想起刚刚结束的酒桌游戏,他还记得那法阵的构造,灵机一动,抬眼与维希对视,对方也正有此意。 “威尔逊,你了解这个法阵么?” 科斯特一边说着,一边手指沾酒,在桌上一笔一划地描绘起来。 他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干净,似冰凉玉石,维希想起了初见那天,看了两眼便把目光移开。 他把剑搭在威尔逊右肩上,威尔逊求饶道:“有话好好说,先,先把剑放下去,别动手啊!我说!我说!那法阵是改造自野蛮人的歃血法阵,将契约引子由血变成酒,契约效果削弱到仅限于询问问题,我发誓我只是随手改造着玩的,我也不知道他会用在你们身上!我说的都是真的啊!” “可我们不信你,来,既然这具身体有两个主人,不能厚此薄彼,威尔逊,我们也来玩一场游戏吧。” 威尔逊显然知道身为游戏制定者的科斯特绝不会心慈手软,由玄铁制成的银剑沉甸甸压在肩头,他已经失去了一条胳膊,接受不了再失去另一只:“你们是魔鬼吧!” 维希皱了皱眉,淡淡道:“闭嘴,别拿它跟我们比较。” 科斯特手指一顿,敏锐感受到维希平淡语气下隐藏的厌恶。 画好法阵,一股轻盈的力量袭来,虚空之中传来无声召唤,他感知到契约的限制果真如威尔逊所说,便道:“我问你五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否则选择喝下一杯麦酒。” 他说完看向威尔逊,契约双方必须同意才能执行下去。 刀架在脖子上,威尔逊面如土色地点头,被维希掐着下巴强硬灌下一口麦酒,科斯特却只在舌尖一点,契约成立。 维希看见酒,提醒道:“不若先问问他毒酒的解法,我们必不能在此停留过久,待会一定要想办法出去,给拉姆亚城的居民解毒。” 科斯特觉得有理便问了。 “不知道。” 威尔逊回答得干脆利落。 科斯特:“……” 维希:“……” “路塞尔,你做主吧,我不提建议了。” 维希无奈叹气,换了只手持剑,他用剑没有惯用手。 在科斯特几乎要吃人的目光下,威尔逊有理有据道:“这东西是他遇到我之前研制出来的,他哪会告诉我解法啊。” “蠢货,难怪会被人做成幻体。” 威尔逊:“……” “你和萨维瑟到底怎么相识的?” 科斯特不敢问他是怎么来到拉姆亚城,那听起来就很不对劲,只能迂回敲打。 威尔逊老老实实地全都回答了:“数十年前,我得到一神秘人的帮助死而复生,条件是必须进入拉姆亚城,起码待上三年,守卫问我入城原因,我一时想不到其它合适的理由,又想起曾经因缘结识过一个叫弗雷里克的矮人,于是瞎说来找好友,结果门卫真的让我通过了,入城没多久,萨维瑟就主动找上我来,说请我看看他妻子的病。” “我心想他脑子有病吧,看病去请牧师,再不济找女巫啊,找魔法使干什么,但他给得实在太多,我还是去了。” “他开门见山就问我邪灵法师怎么延长普通人寿命,我哪会这种厉害的术法,有关邪灵法术的一切都是某次冒险时在一个山洞中意外得到的,他拿钱财引诱我交换卷轴等,并雇我陪他一同研究,没想到研究多年功成之时,他的第一个实验对象就是我!” 威尔逊这冒牌邪灵法师居然带出一个比许多巅峰时期的邪灵法师还要强大的萨维瑟。 难怪他非要问科斯特对邪灵法师了解多少,于此道颇有天赋的他已经不需要威尔逊了,恰逢自己寿命将至,欲抢占身体,结果还是出现了差错,威尔逊这种人怎会心善到全盘托出,他给自己留了后手,才不至于灵魂与□□都被侵占。 只是结合先前所说,萨维瑟经熟人介绍于尸体上种植小麦。 萨维瑟也跟他玩了文字游戏,熟人就是与他二度交易的“魔鬼”,而这“魔鬼”背后必定另有其人。 魔鬼? 神秘人? 一个几乎算启蒙萨维瑟,打开邪灵法师的大门,另一个又介绍“真正”的邪灵法师与他相识。 一瞬间,科斯特与维希都想到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所谓的“魔鬼”很可能就是复活威尔逊的神秘人。 “神秘人是谁?” “不知道。” 回答得比上次还要快,调查就此陷入僵局。 科斯特心中窝火,他一生气就爱拍桌子或手边的东西,手上拿着法杖,所以习惯性一掌把法杖拍到桌子上,怒道:“该死的萨维瑟怎么还不换回来!?” 威尔逊瑟缩着,想接腔又不敢。他小命在别人手里,只能乖乖回答该回答的问题,侥幸躲过最后一个问题,逼急了再来一轮怎么办,那酒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总喝要死人的。 最后一个问题,科斯特气急了质问道:“你对那个神秘人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 威尔逊张了张口,似是回想起什么,眼神由呆滞成痛苦,他用仅剩的右臂捂住脑袋,痛的满地打滚。 科斯特抬头望向虚空,能量强大到空气都变得扭曲,有一股来自更高级别契约的外力打破了当下的契约。 墙洞内的玻璃瓶被这股扩散开来的能量震碎,晶体纷纷融化,猩红血雾扩散开来,科斯特释放防御魔法,挡在前面,避免沾上血雾。 与此同时,前方的环形墙壁竟缓缓移动,露出一间密室。 血雾之中,传来阵阵咳嗽声,有个矮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是萨维瑟! 他们寻找的人与他们仅有一墙之隔。 科斯特看到那矮人相貌的第一眼就喊道:“跪下!” 契约立即生效,契约力量压着萨维瑟狼狈跪在逐渐散去的血雾中,压力之大,甚至能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恶魔都是记仇的,科斯特再理智自制也会无意中暴露些许天性。 密室内,那天花坛处与他们聊天的小女孩躺在石台上,位于散发绿色光芒的法阵中央。 她的胸口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液好像凝固在她的体内。 邪术已经开始施展,如果不是阴差阳错发现密室,可能他们再来迟一步,萨维瑟就能取出她的心脏,完成邪术了。 而完成邪术的条件之一,榨干魔法使的魔力,即大量的魔力,科斯特突然想起了那把古怪的匕首,原来,他早就用自己的血填补够了魔力。 地上微微震动,似乎已经能想象一群走尸狂奔过来的场景。 维希对萨维瑟说道:“把解药交出来,不然你就只能死在这里。” 萨维瑟仿佛没听到似的,眼神中闪烁着一种不可抑制的绝望与疯狂,喃喃自语道:“只差一步了,明明只差一步了。” “既然失败了,那就都别活了……” 从瓶子碎裂开始威尔逊就知道彻底完蛋了,他绝望道:“他说的没错,那群走尸全都被激醒了,如果没了目标就会无差别攻击,到时候不止我们会死,全城人都完了。” 谎言,都是谎言。 威尔逊定是与萨维瑟联手,邪灵法师都是罪大恶极的恶人。 没了契约,科斯特根本不相信威尔逊的话语。 他冷笑一声,道:“一派胡言,会被走尸撕烂吃掉的只有你和萨维瑟。” 虽然科斯特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此事涉及到威尔逊自己的生命,很大可能为真。 地上的震动愈发强烈,维希想了想,道:“路塞尔,你先去抱走那孩子,我……” 维希还没说完,本该能抵挡走尸几秒撞击的大门“轰”得一声巨响,两扇门都倒下了。 “一起下地狱吧!” 门外,已有三具走尸赶来,它们像闻到肉味的饿狼,猛地扑来。 维希毫不犹豫,换成右手持剑,狠狠在左臂上划了一道,瞬间手臂和剑刃都变得血淋淋一片,而他脸色不变,只微皱了下眉头,甚至还有心情笑:“路塞尔,第一次携手战斗,希望一切都好,但如果发生意外的话,其余的就只能交给你了。” 他说这话时不像交托临终遗言,更像上战场前的宣誓。 说完便就冲上前去,与闯入前厅的走尸搏斗起来,砍倒了一具走尸,又有源源不断地走尸闯了进来。 那一剑仿佛划在科斯特身上,他呼吸都颤了两颤,看着维希战斗的背影,闭眼轻声道:“什么意外不意外,有我在,不可能有意外。” 再睁开眼,眼底已经浸透红色。 科斯特嘴唇一张一合间念完了悠长的咒语。 “集体控制魔法。”《 》 16、尴尬 故事中常常将魔法使描绘成身披长袍,头发花白,手持法杖的模样,他们口中念着晦涩难懂的咒语,周身跳动着的魔法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确实,魔法是世间最强最神秘的力量,无数人心驰神往,却受天赋所限,遗憾退场,但也有不少人放不下欲望和执念,这才有了邪灵法师的存在。 然而魔法不是万能的,它也有缺陷,越强大的魔法,缺陷越会无限放大,甚至致命。 与悬浮魔法仅能控制一人浮空不同,集体控制魔法以施法者为中心数百米范围内,所有选中者无论人或物,都会被施法者控制住,无法行动。 明橙色光束自科斯特周身扩散开来,所有走尸都静止在原地不动,有的走尸以一种可笑的姿势,迈出的脚停于半空中。 但它对魔法使的精神力与魔力损耗巨大,科斯特晕过去前完全没想到那把匕首对他影响如此之深。 他最后隐约看到维希回头,然后速度更快地砍倒一个又一个走尸的画面。 醒来还是熟悉的房间,鼻尖充斥着浓郁药味,与那时维希唇舌相渡之药的苦涩程度不相上下。 一抹吸睛的红色闪过,那名女巫依旧遮着脸,但没带兜帽,她把头发束在脑后扎成高马尾,显得凌厉干练,说话也简短有力,莉莉丝指挥站在不远处的维希:“把他扶起来。” 维希走到床边,正巧对上科斯特迷蒙半开的双眼,惊喜喊道:“你醒了。” 从来没有睡得如此安稳过,没有深渊恶魔的骚扰,没有无边无尽的黑暗,耳边熟悉的温柔的男声勾起了断断续续的回忆,科斯特无意识地抿了下嘴角。 维希注意到他唇边泛白,定是渴极了,一边扶他坐起,一边扯过旁边的靠枕,让科斯特靠在床头舒服些。 受伤后缠满绷带的双手艰难地端起茶杯,拿指尖试杯壁的温度,侍从沏茶多年温度向来把持适中,又放凉有一阵子,不会很烫。 奇怪的是,科斯特迷迷糊糊接过,喝了一口后却烫到吐舌头,睁大眼睛直接清醒了。 维希脸上登时浮现愧疚与诧异之色:“抱歉,很烫吗?我再去给你换一杯吧。” 科斯特还未开口,莉莉丝端着研钵进来,出声打断道:“维希先生,我要给他上药了,请你暂时离开一下。” 科斯特很少生病,一生病就会流露出罕见的脆弱,此时的他强烈需要熟悉的人的陪伴,他不愿单独与女巫共处一室,即使直觉告诉他女巫身上并无恶意。 在维希起身的刹那间,科斯特指尖微动牵住维希的衣角,只牵了一瞬,却足以让人察觉。 维希轻抬眼眸看了他一眼,还是离开了,然而出门没过一会儿又端着换了茶水的茶杯进来。 莉莉丝将他们刚刚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她停下手中捣药的动作,语气中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道:“格修斯先生,侧身背对着我。” 科斯特不明所以,但乖乖照做。 后背突然一凉,衣衫宽松,上衣“唰”得一下被掀起来,少年单薄清瘦的肩膀受冷缩了缩,大片雪白的肌肤与灯光碰撞,洁白无瑕如上好的瓷器,没有一丝伤痕,细腰一只手就能握住,再往下…… 维希看着看着,突然意识到什么,慌了神,偏过头不再看,心中默念一万遍非礼勿视。 而科斯特小脸通红,他好像知道为什么女巫要把维希叫出去,人家好心为他考虑,自己却耍计留人。 不同于想象中女性柔软的触碰,莉莉丝指腹带茧,摸过肩胛骨及脊柱,来回摩擦间带来轻微的痒意。 科斯特身体很敏感,在王宫时,只允许侍者帮他束发,洗澡之类较为贴身的事都是他自己亲力亲为,不允许旁人近身。 听到女巫发出的小声疑惑,他瞬间紧张起来。 “啧,奇怪……格修斯先生,你这里有什么感觉吗?” 科斯特想开口,却发现嗓子哑的说不出一句话来,莉莉丝像是早就预料到他说不出话来,补道:“点头或摇头。” 看到摇得像拨浪鼓的小脑袋,莉莉丝放下衣服没再说什么。 研钵里是磨好的绿色药膏,苦涩药味中带着馥郁奇特的清新,科斯特仅闻味道就猜它是好药。 药材不一定很珍贵,但一定新鲜量足,含有充沛的木元素。 大概女巫看他睡梦翻来覆去,猜测背部伤痛,故配制此药,然而查看过后却没有异常。 科斯特对真实情况心知肚明却又不能直言,只是可惜了这些药。 莉莉丝的声音又变成不带一丝感情的冷淡:“暂且先这样吧,待会我会端来汤药,每日三次,必须全部喝完,一滴不剩。”说完捧着研钵翩翩离去。 科斯特脸上的红云还未散去,维希主动打破沉默道:“还记得我们那天去的紫色帐篷吗?她就是帐篷的主人,据说因为南方逃难才来到拉姆亚城。” 不是所有地方都能接受女巫的存在,北方曾经战乱较多,牧师人手不足,常常为救命求助于女巫,然而南方部分国家和地区因为风俗文化等各种原因敌视女巫,曾经开展“猎巫行动”,女巫的生存环境很不好。 偏偏南方却是女巫文化的起源地,通读过数遍长达几百万字的《亚西大陆起源》的科斯特始终对此感到不解,女巫不似邪灵法师那样历史上留有罪行,却无法追溯到起源,仿佛生来便该遭人厌恶。 科斯特现下没多想,点点头,提及正事,因为暂时不能发声,就比划了一番。 维希看懂意思道:“那时我正好杀完走尸,听见外面传来动静,原来是城主带人赶来,他们醒来后被困在法阵之中,合力破阵,又费了一番功夫打开堵住的洞口,进入地窖后遭走尸埋伏,所幸一切还好。现在萨维瑟和威尔逊被关押在城中地牢内。” 科斯特又比划着:“那孩子怎么样了?” 维希这次沉默了一下,才道:“术法虽然被打断,但带回来时已经没了呼吸,原本要安葬的……”他顿了一下,“威尔逊说他有法子,于是……” 还没说完,见少年表情大变,维希解释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当时失态太过紧急,孩子被救了回来,而且他现在也被关在地牢中,那里有贤者艾薇涅留下的法阵,不会有事的,我们静待审问结果就好。” 怎么会没事,科斯特认为但凡给威尔逊一点空隙,他绝对会抓住机会,不择手段逃走。 他不想继续嗓子又哑又疼地当哑巴,变出法杖,默念咒语,对着茶杯点了下,一口饮干骤凉的茶水。 然而张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空声,科斯特惊讶地捂住嘴巴,又摸向脖子处的伤口,定是因此他才会失声。 新仇旧恨叠在一起,科斯特眼中怒火迸现,被子一推,光脚就下了床。 维希以为他激动到要找人当面算账忙道:“路塞尔,你身上还有伤,别……额!” 被子大片着地,被套由柔软光滑的丝绸做成,科斯特上前正好踩到,脚下一滑向前摔去,维希被扑倒在地,这一次,换他充当人形肉垫。 茶杯咕噜咕噜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维希怕科斯特看不到后面,贸然起身会被瓷器碎片划伤,连忙喊道:“别动!” “对了,你的嗓子……” 莉莉丝发觉忘了解释脖子上那道伤口的后遗症,倒不是大事,等她采到缺少的一味药草就能解决,但本着负责的态度,还是该和病患告知一下。 她向来独来独往,没有敲门的习惯,直接推门而入,眼前的景象令她骤然失声。 供客人休息的客房自然不能只有一张床,考虑到隐私等因素,床边有摆放着花瓶与器具的长柜,门自然不能正对床榻,这就导致她视线受阻,仅能看到一半: 长柜与床塌的间隙中,科斯特双腿落在维希腰侧,双手撑在维希肩头,他身体微倾,宽松的白衬衣滑落,细腰和胸膛都露出来。 维希缠满绷带的手则放在少年胳膊上。 见她进来,两人齐齐猛地转头,茫然无措,慌张羞涩,种种情绪,一闪而过。 科斯特虽说耳力灵敏,但平常也没灵敏到能听见咽口水的声音,奈何此刻房间静得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即使看不见女巫的脸,也能从那双眼睛中读到震惊。 莉莉丝双目瞪圆,像是要把眼前场景刻入脑海,她万万没想到仅限于故事中发生的情节竟在现实生活中上演。 是霸王硬上弓?还是欲拒还迎? 想起少年偷摸拽衣角的行为和两人之间的眉眼纠缠,莉莉丝凝滞的思路活络起来。 哦对!是两情相悦!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像打扰到了人家的正事。 科斯特眼睁睁看着那女巫的眼神由震惊转为类似于恍然大悟的情绪。 她这是想到了什么奇怪的解释? 最后还是维希开口道:“莉莉丝小姐,能否请您……” 他没说完,莉莉丝立即打断道:“抱歉,是我打扰了。” 她欲合门逃离现场,身后却传来慈祥且略带疲倦的声音:“晚上好,莉莉丝小姐,请问路塞尔先生醒了吗?” 莉莉丝动作顿住,关到一半的门要关不关。 老城主已经走到门前了,他捋着下巴上又白又长的胡子的手一顿,显然也看见屋内的景象。 活得久了,什么都见过,老城主不愧经历过大风大浪,面不改色道:“呵呵,年轻人嘛,血气方刚也是有的。” 维希:“……” 您不会挽救可以不用挽救。《 》 17、身世 经过解释,知道这单纯是一场乌龙后,科斯特隐约感觉这位名叫莉莉丝的女巫轻叹了一口气,表情似有些失望。 她清了清嗓子,正经道:“忘了告诉你,暂时不用担心失声的问题,待我采到缺少的一味药草就能解决了。” 科斯特乖巧点头,目送莉莉丝离开,对未来几天即将吃的苦一无所觉。 茶杯碎了一地,血红的茶水四下流淌,科斯特光着脚,脚趾头湿漉漉不太舒服,怕碎片扎脚不敢乱动,真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维希从他身上移开后把周围碎片大致清理完毕,把他抱到床边,低声道:“地上凉,你大病未愈,哪能这么莽撞就下床呢?” 科斯特从小在神殿中长大,是祭司和主教们眼中最不听话的恶魔,但除了莱昂没人敢真的管他罚他,所以他小时候经常接受各种自以为是的批评教育,练就了左耳进右耳出的本领。 如今明明内容一样,但维希的声音却令人如沐春风,虽是责备的话语,语气却是傻子都能听出来的关切。 他一边说,一边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毛巾,像是要亲自帮他擦脚似的。 科斯特被这个想法吓到了,脚趾不自觉蜷缩了下。所幸维希躬身的动作也正好停住,一块整整齐齐折叠好的毛巾摆在了他的膝头。 老城主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眼神复杂,既像长者看小辈玩闹,包含欣慰笑意,也掺杂着些淡淡的忧愁。 他缓步走来,拉过一张靠椅坐下后长舒了口气,才道:“孩子,莉莉丝会治好你的,你好好修养,不用担心威尔逊。贤者艾薇涅的法阵覆盖地牢,若威尔逊能打破法阵,那魔法界可就要变天了。” 老城主说着说着便剧烈咳嗽起来,仿佛没有休止的时候,好不容易才停下,他对面露担忧的维希摆摆手,笑道:“老毛病了,不妨事,维希你帮我端杯茶吧。” 维希表情空白了一瞬,到底还是听话离开了。 科斯特知道,老城主是故意把维希支走,要和不能出声的他进行一场“单方面”的对话。 老城主看着脖子处绑着绷带,脸色苍白、极力掩饰紧张的少年,不由心软了一瞬,开口道:“好孩子,没有你的帮助,拉姆亚城不可能这么容易躲过一劫,你救了拉姆亚城的居民两次,我合该感谢你,将你奉为座上宾,可是……” “我们之间不该留有谎言,不是吗?” 该来的终将会来,科斯特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他低头抓了抓被子,没有回应。 “别紧张,孩子,我只是有些话不得不说罢了。” “其实,你入城第一天我就有所怀疑了。我虽然不涉足魔法界,但至少了解些许,一名有着敢直面恶龙的勇气和保护自身实力的年轻魔法使,除了某些大家族,哪里能出现你这么天赋异禀的魔法使呢,即使有后天觉醒的,也太少太罕见了。” “不过,我没有那么强的好奇心去关注一位魔法使的行踪,然而,你却主动接近了维希,这让我警钟大作,这才开始调查你。” “一位来自中州的初级魔法使,单看身份文件什么都看不出来,深入调查却发现,你的居住地竟靠近一处世人罕知的精灵山谷,此前的种种怀疑顾虑皆可因此推翻,毕竟,史书上曾有数位赫赫有名的后天魔法使出生成长的地方都是靠近精灵地区的山村。我想帮你伪造身份文件的人也是这样想的吧。” 初级魔法使身份很好伪造,只要出生时能够检测到魔力,魔力弱到仅能移动一片叶子的人也可以叫初级魔法使,大陆魔法使协会也只会登记五级及以上魔法使的身份。 莱昂考虑到科斯特在外行动不可能不引起注意,故而刻意留下漏洞,引人发现隐匿的精灵山谷,再联想起那未曾证实的传言,众人只会相信眼前少年就是一位冉冉升起的天才魔法使。 只是莱昂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老城主会与圣剑持有者关系密切,关心照顾,甚至到了保护的地步。 铡刀终于落下,科斯特反而舒了口气,就算被老城主知道了身份又如何?他有百种方法教对方说不出来 老城主叹息一声,复又咳嗽起来,能看出他极力想压下这阵咳嗽,但结果适得其反,他咳嗽得更厉害了。 “假象因为太过完美,所以不合实际。” 他断断续续说完,从口袋中拿出一个盒子,艰难地起身,走到床边,缓缓开口道:“孩子,你能帮我拿一下它吗?” 科斯特看着这个小盒子,浑身僵住没有动作,他认出是那天在弗雷里克家中搜出的小铁盒,这很合理,维希首先想到就是将遗物交给弗雷里克的挚友,不可能自己留着。 “看来你也知道,它上面设了禁咒,除人族和矮人族以外的所有种族,拿起它都会重逾千斤,且魔法无法打开。” 莫说科斯特伤病体弱,他再生龙活虎也拿不起这小铁盒来。 老城主没有坚持,收起盒子继续道:“我听维希讲完地窖中发生的一切,终于确定了你的身份绝对不简单,只能暂时先隔离维希,少与你接触,但没想到……” 没想到他没有劝住维希,非要去帮助一个身份不明的危险人物。 “维希……”老城主停顿了一下,“他是个可怜孩子,小小年纪父母双亡,半精灵本就不被精灵族接纳,最有希望接纳他的人族却唾弃于他微薄的魔力,将他视作家族的耻辱和异类。” 精灵族是神钟爱的孩子,美丽优雅,最具智慧和公正的种族,隐居在古老森林,守护一方净土。 长生令精灵情感淡薄,且曾经因战乱四起、避世不出等,少有精灵与外族通婚的情况,更别说寿命短暂的人族了。 所以人与精灵的混血儿十分稀少,但精灵体内天生流淌着丰富充沛的魔力,纯净程度超大部分魔族,甚至赶至龙族。 混血儿或多或少继承精灵族的部分血脉,只要稍微继承一点,就能远超常人的魔法血脉数倍。且传言人与精灵族诞下的半精灵血液还有奇异效果。 于是,受此重视的维希在六岁那年检测之时,体内魔力却稀少到勉强达至初级魔法使的标准。 族中长辈震惊万分,失望至极,维希的父亲也是一名剑士,不久后便在与魔族的大战中意外中毒,不治身亡,身为精灵族的母亲过度悲伤心碎而死,尸体被运回了精灵族领地埋葬,没了父母庇护的维希生活一落千丈,几年后被放逐到乡下,受到好心村民的照顾才慢慢长大。 “我年轻时曾受恩于他的父母,必须要照顾好他们留下的唯一血脉,可是我不能护他一辈子,他始终要踏上属于自己的旅程。” 老城主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像叹息,轻声却坚定:“我必须要为先前对你的猜忌和怀疑道歉,此次受伤绝非我本意。既是补偿也是报酬,我愿将黑龙之心赠出,其余需要尽可提出,作为城主,我有权力满足你的所有要求,只要我能。” “但我希望你能答应一件事,无论你身份为何,无论何时何地发生了什么,永远不要对维希出手,可以吗?格修斯。” 科斯特听到“格修斯”三字,眼睫忽的一抖。 维希与城主聊天时,一定是用“路塞尔”称呼他的,或许在谈及相识缘由时,还会提到这名字的来源,刻在贴身吊坠上的名字必然比身份文件上的假名更可信。 然而老城主却没有在揭穿身份后喊他的真名,依旧喊身份文件上的化名——格修斯,像一种隐晦的妥协。 科斯特感到震惊的同时觉得老城主糊涂了,这种口头保证完全没有任何效力,退一万步讲,即使有效力他也能找到方法冲破束缚。 可是老城主的眼神令人动容,他只能顺势点了点头,看样子,老城主也天真到近乎愚蠢地相信了。 其实,老城主没有糊涂,他拿问心石验过眼前很大概率是魔族的少年,像水晶般澄澈的一颗心照亮了整座城主府。 老城主惊诧之余不由失笑,问心石数百年不曾亮起这样纯洁的光芒,在他手里一年不到就亮起了两次。 晨曦之始,清澈耀眼的光芒仿佛能引领太阳升起散布烈烈朝晖,给人带来希望。 种族为何重要么? 世人眼中美好无暇的精灵一族也有愚笨不堪或屈服于欲望堕落者。 时间的长河流逝,他们的躯体未腐朽,灵魂已污浊。 唯有水晶般澄澈的心不会变。 老城主早就离开忙其他事务了,直到喝药时,维希才出现。 科斯特不懂喝药的精髓所在,喝了一半就苦得停下,舌头发麻,表情扭曲,小脸皱在一起像包子,怎么都不愿继续喝了,与双臂环胸的莉莉丝无声对峙。 见维希来了,他视线模糊,泪眼汪汪地回头。 维希花一秒看懂局面,笑道:“把药喝完病才能好啊。” 科斯特倔强摇头,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地向外蹦:“不,要,我……我能,能自……愈。” 莉莉丝不允许任何人质疑她的医术,轻嗤一声:“不仅无法自愈,还会留下后遗症,就算找最好的牧师来也无济于事。” 同时她无情地宣布:“我已经找到缺少的那昧药草了,加入它熬煮,药汤会比今天的更苦,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闻言科斯特睁圆了眼睛,盈满泪水的眼眶兜不住豆大的珍珠,顺着脸庞滑落,他看看莉莉丝,又看向维希,不敢置信地求证真假。 维希憋着笑,展开手心,白手帕中包裹着四五块乳黄色的奶油杏仁糖,手帕打开的那一刹那,莉莉丝不禁捂鼻,带着面纱也阻挡不了那过分甜腻的味道。 而对饱受苦药的科斯特来说甜度正好,醇厚蜂蜜在嘴中化开,甜杏仁片和开心果仁咬在嘴中,咯吱作响,美味到吃完一个还想吃下一个。 维希手掌后撤,道:“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吧。” 科斯特看了看剩下的糖果,对上紫得发黑的药汤,深吸一口气,如饮毒药、慷慨赴死般一口灌下。 怎么感觉比刚刚更苦了啊喂! 他把剩下的糖果一扫而空,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断断续续地嘟囔着:“这是,在哪里买的,我也要买……” 他执拗的表情,好像糖果才是他的救命药。 维希低着头,把手帕收起来,低声道:“你想吃,以后我给你买,想吃多少都可以。” 科斯特感动不已,又想起维希在知道他身份不明的情况下依旧赶来并肩作战和维希的悲惨身世,愈发确信自己决定正确,没有看错人。 此刻他内心好像有个小恶魔,张扬着翅膀,骄傲叉腰地对维希保证:只要你帮我查明那股神秘力量,这辈子不杀我,我一定不对你下手,保护你旅程一路平安。 然而,维希把手帕来来回回叠了四五遍也没听见回答,他坐到床边,思索着开口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比刚刚好点了吗?” “好点……了。” 说话还有些困难,药效在慢慢起作用。 科斯特说完,室内寂静良久,奇怪地陷入沉默之中,他眨眨眼,想着也该礼貌点回问维希伤势如何。 维希却比他先开口,声音轻而飘,像羽毛,但稳稳落在科斯特肩头:“你不觉得奇怪吗?” “嗯?” “我母亲的魔力在她所属的精灵族群中不算低,而我这个混血儿却……”维希自嘲一笑,“像个怪物,不是吗?” 科斯特了然,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看来维希猜到了老城主会对他说些什么,所以特来问他这个伙伴的看法。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小小的血脉遗传问题而已,甚至见过炎魔与魅魔两个魔族生出没有魔力的恶魔的魔王陛下觉得不算事儿,他咂咂嘴,糖果的甜味尚存唇边,认真道:“不是的,而且…没有你这么好看的…怪物。” 魔界中好多奇形怪状的怪物,深渊地狱中更多,丑到简直不能称之为生物,要是有维希这么好看的怪物,他遇到了一定会乐疯了捡回去养大的。 维希初次对朋友揭开伤疤,即使他相信路塞尔定不会像小时候的那些人一样冷言冷语、大肆嘲讽,可能会安慰说些不在乎之类的言语,毕竟他一开始就称自己是剑士,带着微薄魔力的剑士比几乎毫无魔力的魔法使让人好接受多了。 但他还是紧张且沮丧的,决计没设想会得到这样的回答,路塞尔认真的模样仿佛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心情就像过山车,没有恶意,反而被夸赞了相貌的维希松了一口气,又有些羞耻道:“原……原来如此。” “只是你以后如果想给剑附上魔力,别在洒血了,我可以帮你啊!” 科斯特挑眉,惊喜于他终于能正常说话时,没有注意到维希短暂地怔愣了一下。 “嗯,好。” 他看着恢复往日活力的少年,唇色不再苍白,渐显红润,顺利成章在老城主的“误导”下相信了那血液的效果全是因为混血儿。 他漠然地想,这不是很好么?这样就很好。《 》 18、法阵 科斯特上刑般接连喝了三天苦药。 每次喝完药,木元素轻盈地在胸口和脖颈、乃至全身飘荡,除了被匕首刺出的伤口逐渐愈合外,隐隐作痛、不曾显于人前的羽翼上的伤势也在好转,他不由对带着面纱的莉莉丝多了几分注意,看来这位女巫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第四天,伤势已然大好,在城主府无聊到快长毛的科斯特对端着药碗进来的维希喊道:“啊?!还要喝药吗?说好的只喝三天哎!” “不是莉莉丝小姐的药,是麦酒中慢性毒药的解毒药剂,这几天对萨维瑟的审讯出结果了,虽然你只喝了一杯,影响不大,但最好还是喝完吧。” 维希解释完又补充道,像哄小孩子似:“它比前几天的药苦味轻多了,而且只用喝一次,趁热喝吧,喝完有糖吃。” “哦。” 科斯特接过温热药碗,胸口的护身符缓慢运转,和煦阳光落满屋,从内到外,浑身舒暖,他这几天一直被关在府中养病,没有机会打探消息。 邪术失败,萨维瑟失去幻体便是将死之人,所犯之罪自有拉姆亚城的法律审判,他无心插手。 惟今关键是那名神秘人,当初威尔逊只是联想到他,改造的麦酒契约就被外力冲破,可见神秘人与威尔逊之间也建立了不可说的契约。 强行逼问威尔逊效果一定不大,难道线索就在这里中断么? 科斯特心里想着事,一口接一口地喝药,竟真没有察觉到有多苦。 维希递糖时也顺手接过,习惯性地咯吱咯吱嚼了起来,隐约感觉酸酸的。 “不喜欢柠檬糖么?” 接连吃了几天奶油杏仁糖,维希怕他吃腻换了口味。 “嗯?”科斯特反应过来时已经嚼完咽下去了,“哦没有,我刚刚在想萨维瑟他们最终会受到什么惩罚。” 主要是威尔逊会受到什么惩罚,他还有用,要是直接宣判死刑,背后的神秘人已察觉阴谋败露,设局已破,必不会现身再复活他,届时威尔逊知道自己没有利用价值,难免会拿他身份的事情做交换。 维希道:“拉姆亚城没有死刑,他们大概率会被下放到秘银矿场服劳役,劳累至死。” 人族公国与拉姆亚城互通频繁、贸易繁荣,可不简单因为矮人族工匠锻造炼器之术卓越。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环绕拉姆亚城的巨山山脉一带地下有一半是矿脉,据说秘银矿脉占了绝大部分。 地上的秘银所剩无几,只有山脉深处存在些许,他们要在不见光亮的地底深处度过余生了。 但科斯特还是不爽道:“那萨维瑟还真是幸运。” “怎么这么说?” “邪术失败了,他又没有幻体,寿命将近,恐怕不会受多少折磨。” 想到这里,科斯特颇觉遗憾,恶人肆意妄为,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享受畅快人生,连死亡都是轻松的。 “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过是人界管理者为了安抚百姓、维护统治的说辞。 如果在魔界,他会把这种人扔进深渊地狱,让萨维瑟见见真正的魔鬼。 深渊地狱是关押魔鬼和罪犯的监狱,九层之内还有三圈十囊四界,生者进入地狱之门会经受烈焰灼烧,经历第一回死亡,但死亡不是终点,“死”了仍要接受永恒的惩罚,生前犯了什么罪,死后便在哪一层接受惩罚。阴魂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死亡将永远远离它们。 所以在大陆历史上某些特殊时期,其它种族会请魔王打开地狱之门,将臭名昭著、犯下不可原谅罪行的罪犯送入魔界的深渊地狱,譬如邪灵法师。 不过种种原因下这种情况很少。 维希听到后却笑了下,道:“路塞尔,你好乖啊。” “拉姆亚城上千年历史,总有些东西能让他死不成,也活不好。” 他说这话时脸上笑意未变,依旧是熟悉的温柔,轻描淡写地点明事实。 一股陌生感却突然袭上科斯特心头,但他没有流露出来,镇定自若回道:“确实……这样就好。” “审出神秘人是谁了吗?” 维希摇头:“恐怕审不出来了。” 科斯特眼睛一眯,嘴角翘起:“拉姆亚城上千年历史……” 维希知道对方在打趣他,嘴角扬起复又平直,道:“他……背后好像有一股很强大的力量,控制他无法说出任何有用的消息,老城主也束手无策,已经给几位魔法使朋友去信询问。” 说着,维希手指不受控地动了动,今天刚去掉绷带,新肉长出,手心发痒,他很想摸摸路塞尔的脑袋,唇边笑意蔓延开来,道:“哦对了,忘了告诉你,老城主还要我问问你这位天才魔法使的看法呢?” 科斯特不怕打趣,没有心理负担坦然接受了这个称呼:“可以啊,我还没有见过传说中的艾薇涅法阵,正好一道去地牢看看。” “那我带你去吧。” “好。” 白天先让维希引路,晚上他再自己偷摸过来。 来到地牢,没有想象中的阴森恐怖,一所平平无奇的监狱罢了,一路走来都没有看见几个犯人。 直至走到威尔逊牢房前,科斯特也没有感受到法阵的痕迹,还未曾想明白,注意力很快被其它事情夺去。 据守卫所说,昨天下午便停止审问,谁知晚上威尔逊疼得大叫起来,不久便疼晕了,现在呼吸平稳,经检查情况尚好,只是仍未醒来。 别无他法,离开时,维希问道:“看出来什么了吗?” 科斯特知道他指的是法阵,实话实说道:“没有,看不出来一点。” 法阵笼罩范围、阵眼都无法确定。 魔王也不代表着十项全能,他称得上样样都懂但还做不到样样精通,而魔法使艾薇涅最擅长的便是法阵一类。 虽然艾薇涅所处的时代科斯特甚至还未出生,但他依旧能从书中的只字片语窥见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去岁月,艾薇涅凭借自身的聪明才智团结了人类魔法界,带领人族魔法使推动魔法的进步。 人族寿命是各族中最短暂的,却有着其它种族都没有的灵性,许多魔法甚至都是由人族创造、传播,有些魔法精妙到令科斯特称赞不已。 “你刚踏上这条路,看不出来也很正常。”维希安慰道,“据老城主说从刚踏入地牢的那刻开始,法阵就已经存在了。” 科斯特抬脚迈出地牢大门的那刻,冥冥之中仿佛真的感受到身后有能量跳动,缓慢而有规律,他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眉毛挑起。 维希随口问道:“怎么了?” 科斯特回头,神色如常:“没什么,我们去吃好吃的吧,天天喝粥,我已经好久没有吃肉了。” “那吃……腌兔肉和黑莓果馅饼怎么样?” 科斯特眼前一亮:“好耶!” 维希的安排总是合人心意,美食探店一流高手。野兔肉肉质劲道,鲜香爽口,黑莓果馅饼酸甜酥脆,最后配杯红茶简直完美。 是夜,吃饱喝足遛弯散步结束,与维希互道晚安后,科斯特躺到客房的床上,虽然在城主府行动不如在酒馆行动方便,但由奢入俭难,在城主府居住的日子又让他回想起在王宫舒(she)适(hua)称(wu)心(du)的时光了。 他当然不能就此休息,还有正事要做。 瞬移魔法限制之二,只能瞬移到能想象出来的地方。 科斯特回想着地牢的样子,下一秒出现在地牢门外。他想直接去威尔逊的牢房不太现实,随便一个小法器都有限制瞬移魔法的功能,何况被艾薇涅法阵重点笼罩的地牢。 门口守卫抱着长矛,蹲在墙角呼呼大睡,地牢的看守薄弱到不能再弱了,相较于城门的看守,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科斯特咬破指尖,血滴飘于空中,向虚空中飘去。 地牢不大,多亏了威尔逊牢房在最偏的角落,进出之间几乎将地牢逛了一遍,他确实不擅长于法阵之术,但大致的阵眼和范围都看不出来便有点不对劲了。 起初他安慰自己那可是艾薇涅哎,看不出来也正常,然而维希随口的一句话却意外点醒了他。 他们从进入地牢就已经进入法阵范围了。 鲜红血滴漫无边际地飘荡,终于,飘到一处停止,圆润的血滴剧烈波动,随即爆炸开来。 银光闪过,虚空之中平白多出一个银色圆球,光泽晶莹,闪烁如寒星,由秘银所制。 圆球显现不过几秒便要隐形,科斯特催动更多血液冒出,血滴包围成圈,困住圆球无法隐退。 他明显感受到法阵效果减弱了,心想果然如此。 地牢确有艾薇涅的法阵,但它只是法阵的一角,由一个秘银球镇压,所以科斯特才没有察觉到阵眼,真正的法阵或许更大,或许……整座拉姆亚城都处在一个巨型法阵之中。 真是有趣,魔界之外的世界,真相背后的真相,都很有趣。 但血滴困不住秘银球多久,阵眼很快就有反应。 科斯特快步走到牢房门前,他敲敲栏杆,发出“咚咚”的轻响,威尔逊原本低头靠在黑暗角落里的草垛上,凌乱头发遮盖面容,右臂无力垂下,一幅将死之象。 听见动静后他却立刻抬起头来,三步并作两步贴在栏杆喊道:“大人您终于来了!求求您!救我出去!”《 》 19、离开 科斯特冷冷道:“你再大声些看看能不能把门卫吵醒。” 情绪激动的威尔逊立马息了声。 “还敢让我救你?你就不怕我是来复仇的?”科斯特冷笑一声:“我凭什么要帮一个背后捅我刀子的人。” “是你先动手杀我的,我不过一报还一报罢了,何况你现在也没事,而我什么都没做却无缘无故丢掉了一只手臂!” 威尔逊不仅没有丝毫愧疚感,反而理直气壮,反过来威胁道:“有艾薇涅法阵在,你动手立马会被察觉,而且如果你不救我出去,我就告诉城主你的魔族身份,你猜你的伙伴,还有其他人会怎么想?” 科斯特一时被他的厚颜无耻震惊到无语,随即怒上心头,低吼道:“那时你干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他至今还嫌弃脏了自己的手呢! “我能干些什么?不过是杀几只魔兽取血做实验罢了!而你!单凭我是邪灵法师便要动手,我能不急吗?!” “你是邪灵法师!” “邪灵法师怎么了!天生没有魔力是我的错吗!你们这些天生拥有魔力的种族怎会懂得我的痛苦!” “而且你又是什么好人吗?”他吼得声音越来越大,“你们魔族都是些……唔唔唔” 眼见沟通失败,威尔逊情绪激动,越说越大声,生怕引不来人,还未说完就被禁言咒封住嘴。 “装傻?难道在你手下惨死的幼魔还不足以证明吗?看来我真不该废话,像上次一样直接杀了你才好!” 科斯特低吼完,从魔法口袋里取出一个白色菱形晶体,同时释放了悬空魔法。 “唔唔唔!” 此晶体名为追忆石,只有梦魂母兽在生育时期定居的山洞之处才能诞生,可将记忆转化成梦境贮存在石头里,一直用魔力滋养,记忆就不会消散,唯一副作用就是被提取记忆者会变成痴傻之人。 临走之前,莱昂递给科斯特一个魔法口袋,大部分是防御、攻击之类的法宝,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因为东西太多了,他足足翻了三个晚上才找出来。 看到它,威尔逊意识到什么,半空中疯狂挣扎起来。 只见他吐出一大口鲜血,生生凭意志冲破了禁言咒,表情决绝:“不可能,我根本没有杀死任何恶魔!” 秘银球试探性在空中左右移动,血滴群死死紧跟,科斯特的力量只能短暂镇压秘银球。 他没有时间理会威尔逊,咒语念完,星星点点的白光从威尔逊头顶上冒出,汇入追忆石中,从幼时咿呀学语到因家境贫困、魔力微薄在魔法学校被团体霸凌,威尔逊成为邪灵法师前的人生经历不可谓一个“惨”字,但这也不是他行凶作恶的理由。 想想那惨死的幼魔,想想因他贪财而间接受难的全城百姓,科斯特眉头紧皱,恨不得滑动时间轴直接跳到神秘人出现的那天。 记忆犹如幻灯机一幕幕放映,几幕扭曲的画面一闪而过,看不清情景,紧接着科斯特睁大眼睛,心脏猛跳了几下。 因为,他看见了自己的脸。 那居然是记忆的最后一幕,放映结束,周遭落入黑暗。 秘银球挣脱了束缚,阵法重新运转。 晚风不知从何方向吹来,拂过发梢,科斯特的心堕入深渊。 几日后,酒厂下毒案爆出,萨维瑟的罪行被公之于众,果真如维希所说,被判了终生劳役流放到秘银矿场,威尔逊则判了三十年,跟终生也没区别了。 由于怕巡行时全城百姓围观拿石头砸死他们,且秘银矿场的入口不能暴露,所以安排在有宵禁的夜间秘密押送罪犯。 此番事了,科斯特、维希二人即将离开拉姆亚城,踏上成为伙伴后新旅程的第一步。 离开前还需到集市购买一些生活用品。 几处摊位人头攒动,热闹不已,人们都在哄抢药草。 虽然麦酒中下的是慢性毒药且药量较少,绝大多数人情况没有很严重,但无论怎么解释,群众还是会产生恐慌心理。 拉姆亚城的几位牧师疲于施法,累到晕倒,能帮忙的那名女巫莉莉丝在房间留下一张药方后不知所踪,集市的紫色帐篷一夜之间也消失不见。不过凭借着这张药方,很大程度上减缓了牧师解毒工作的工作量。 相较于此处的热闹,隔壁摊位可就冷清多了,摊位前只有零星几个冒险者打扮的人在挑选物品。 科斯特注意到售卖的物品以及摊主竟是身披铠甲的士兵,停下脚步,诧异问道:“它们都是从那头黑龙身上取下来的东西吧,还可以公开售卖?” 维希正埋头划掉清单上已经购买了的东西,抬头看了一眼解释道:“龙脊、龙心这种珍宝会被藏起来,只是售卖一些作为炼器材料、不太重要的部位,据说售卖所得会分出一部分作为亡者家属的抚恤金。” “勤政爱民”的魔王陛下漫不经心点头道:“哦。”随即移开目光,实则暗自记在心中,打算回到魔界也效仿下。 不过科斯特也因此忆起黑龙入侵那夜,他一直以来对黑龙的到来心存怀疑,只是这阵子被其它更紧急的事情缠住,一直没分出心思细想。 将所有事件联系起来,吸收负能量对黑龙恢复实力有所帮助,它必是感知到拉姆亚城上空散发出的灰暗气息才不远千里赶来,不顾威胁地侵袭一座城池,背后没有人作祟是绝不可能的。 恶龙突袭,百姓伤亡,亡灵魔法吸收大批灵魂促涨恶龙实力,烈焰灼烧,断壁残垣和焦土会掩盖一切罪恶的痕迹。 那位神秘人心机之深,耗费巨大精力设下这盘棋,到底所求为何。 维希已经走到了前面,见人没跟上来,扭头看他,有些疑惑:“路塞尔,你想去那个摊位前看看吗?” 现在科斯特对维希唤他教名已没多大反应,听麻了,他上前几步,道:“不,我不想去,但是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维希,你有没有觉得那晚的黑龙出现得很奇怪?” 维希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黑龙的出现估计也是那神秘人所为,他应该是已经得到了某个东西,或者担心被发现什么,所以引来恶龙,将证据销毁。” “我也这么想的。果然,我就知道我们能想到一起去!” 明明很认真地在探讨正经事情,科斯特却不受控地翘起嘴角。 维希总是能立马反应过来,想他之所想,言他之所言,他想,这大概就是人类所说的知音吧。 “可是……线索还是断了。” 虽然短期之内神秘人与他们二人没什么关系,但他的存在就像定时炸弹,时不时提醒着危险即将来临。 维希温声安慰道:“如果他得到了想要的,我们也改变不了,如果没有,一计不成定会再生一计,我们走一步看一步吧。” 清单的最后一项任务是去甜品店挑些食物,主要买给路塞尔吃。 维希发现他的伙伴热爱美食,其中对甜品又有种独特的热情。 科斯特选了半天,还时不时问问维希的意见,很有礼貌的样子,最后买了很多,包括但不仅限于:奶油杏仁糖、红刺石榴糖、苹果馅饼、蛋奶沙司等。 他魔法口袋里的东西堆积如山,这些食物大多保鲜期不长,放进去再想找出来估计已经发毛了,正发愁该如何是好时,维希拿出一个半旧的棕色的魔法口袋,道:“放我这里?” “你什么时候也有了魔法口袋了。” 科斯特记得维希之前可是没有的,不然他也不会盯上那个白包裹,说着抬眼望去,除了今天刚买入的物件,没有其它东西。 维希看着叼着甜甜圈的少年很信任地将食物存放到他这里,认真可爱的模样,心念一动,对着同样熟悉信任的人喊出了自己藏在心底的称呼。 “城主爷爷给我的。” “唔?” 到达法定年龄后维希终于能继承父母的遗产,几件过时的银器和木盘,还有一封设有封印的信件,他不在乎有多少财产被昧下,也没有能力与那些人勾心斗角,但这份信件实在是意外之喜。 维希从书上读到过,有魔法可以将图像承载于纸上,解开封印时他还在幻想着会是父亲母亲对我的嘱托吗?能再见到他们一面再听到他们的声音吗? 美梦落空,但希望又起。 维希根据信中内容指引,一路独行,接受委托,历练自我,来到拉姆亚城,见到慈祥仁爱的老城主,受到自父母去世后再也没有感受过的长辈长久的关心照顾,他第一次喊出“城主爷爷”时,老城主神色骤变,忙说他不敢当此称呼。 可在维希心中,他担得起。 出城时已是黄昏,夕阳霞光洒满大道,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 人偶守在车边,维希看着人偶空荡荡的左边,愣了一下,科斯特轻咳两声,不打算说些什么。他出门在外只带了两具人偶,一具泡在酒厂的木桶里,被捞出来他也不想要了,这具人偶左臂缺失,只能将就着用。 他们本来要上车了,听见后面传来一道声音。 “等一下!请等一下!请把她带上!” 那个“大嘴巴”的守卫肩上扛着一个小孩,跑到马车旁,他把孩子放在地上,是被他们救了的小女孩。 守卫呼呼地喘着粗气:“城主……城主大人说,这孩子跟你们是一路的,让你们把她带到她的祖母家。” 维希弯腰和女孩平视,柔声道:“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啊?” 女孩脸上带着大病过后的憔悴,手指绞着衣服,眼眸低垂,怯懦道:“阿诺娜。” 维希摸摸阿诺娜的脑袋:“真乖,那阿诺娜先跟这位哥哥上车好不好。” 阿诺娜抬起眼,认出了科斯特:“好。” 科斯特感觉维希有话要说,便先把阿诺娜抱上马车。 维希看着城门,神色落寞,目光深深,语意不明问道:“城主大人现在很忙吗?” 守卫说话磕磕绊绊:“额,我……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接到传令要把孩子送过来。” 维希沉默了很久,最终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道:“谢谢,我明白了。” “麻烦帮我转告城主大人,就说我很感谢他。” 说完,他利落转身,仿佛狠心割断某种牵绊,但不见潇洒,脊梁依旧挺直,反而有种悲凉沉闷的压抑。 黄昏混合着马蹄践起的黄色尘埃,马车渐渐远去,城墙上只能看到一个小黑点移动。 这一离开,不知多久后才能回来,老城主反常地没有送别已经暗示了很多。 昔日好友,一死一疯,只剩叹息,多年操劳,老城主大限将至,再相见只会徒增感伤。 不如就此分离,将彼此记忆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刻。《 》 20、魔王版童话故事 马车快速行驶在石子路上,有些颠簸,夜间微风吹开车帘,斑驳月影落于维希脸侧,明暗浮沉间藏住眼底深意。 车内空间宽敞,足够三人乘坐。 阿诺娜已经裹着毯子熟睡过去,维希声音放得极低,像从遥远之地传来,但科斯特听得很清楚:“路塞尔,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有一天我要死了,临死之前,你会来看我吗?” 闭目养神的科斯特精神一振,这已经是维希第二次询问有关死亡的话题了,不过也能理解,毕竟老城主的情况他们心知肚明,维希或许是有感而发吧。 他思忖着如何回答,却被一声尖叫打破沉寂。 “啊!” 阿诺娜缩在角落里,呼吸急促,越挣扎裹在身上的毛毯缩得越紧,她陷入梦魇之中,好像回到了被装在麻袋那晚,眼睛怎么也睁不开。 维希急忙扯松毛毯,轻拍阿诺娜的后背,温声哄道:“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你安全了。” 感受到温柔安抚的孩子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没过一会儿,阿诺娜从梦魇中醒来。 她醒来便对上科斯特关切的目光,一见是认识的人就扑到他怀里,抹着眼泪呜咽:“呜呜呜哥哥,我害怕……” 阿诺娜小小一团扑过来,科斯特怀中温热,浑身僵硬,只能学着维希刚刚的动作哄孩子,看见阿诺娜额头上的伤口愈合后的结痂,心疼不已, “不是你的错,别哭了啊,我们这就带你去找祖母。” 不被哄还好,一哄阿诺娜哭得更厉害了,眼泪哗哗似的流,迅速打湿了衣衫,她哭得小脸通红,气都喘不匀了,几乎要闭过气去。 科斯特手足无措,方寸大乱,不敢乱动,难道是拍孩子的力气太大了? 他慌张地看向维希,用眼神寻求帮助。 维希也没有多少哄孩子的经验,试探地提议道:“给她点糖果?说不定吃完心情会好点。” 科斯特急忙点头。 阿诺娜这几天以来都没吃多少东西,哭了一通,情绪发泄出来,终于有了点食欲。 哭得一抽一抽的小孩接过糖果,维希又拿出其它甜点和食物,哭声渐渐止住,她将糖果攥在手里,捧着甜点小口小口吃着,哭声才渐渐止住。 科斯特松了口气,总算不哭了。 待吃完后,维希蹲在小孩面前,耐心给她擦干净手,阿诺娜也乖乖地伸出手不动。 她知道她是被眼前的两位哥哥救出来的,躲在怀中的这位魔法使哥哥更是两次拯救了城中百姓,阿诺娜轻声感谢道:“谢谢哥哥。” 维希笑着伸手刮了刮阿诺娜通红的鼻头,温声道:“不怕了,还有魔法使哥哥在呢,没人能欺负你了。” 阿诺娜用力点头,扑进科斯特怀里也对他道谢。 科斯特低头回抱了下她,发带滑落,发丝落到耳边,遮住了通红的耳根。 他心脏扑通扑通狂跳,真要命,维希随口说“哥哥”二字,比喊教名还要让他羞耻。 阿诺娜抬头提醒道:“哥哥,你头发散了。” 科斯特故作镇定:“嗯,没事。快睡觉了,就是要散开头发。” “阿诺娜也快睡吧。” 小女孩听话地躺好,盖上毛毯,眨巴着眼睛,声音软糯:“可是哥哥,我睡不着。” 维希道:“害怕又做噩梦吗?” “嗯,如果……如果妈妈还在的话,以前我做噩梦时,她会给我讲故事,我听了故事就不害怕了。” 说完,阿诺娜又想起了病逝的妈妈,难过地拿毯子盖住脸,默默流泪。 长夜漫漫,距离目的地弗瑞迪恩还有一段距离,照这个速度,加上马匹休息,大概明天八九点才能到。 两人的责任心都不能允许放着可怜的孩子不管,自己呼呼大睡。 维希的喉结上下艰难地滑动:“路塞尔,你会吗?” 科斯特睁圆了眼睛,惊讶抬手,手指指向自己:“我?” 维希的父母早早离世,他对他们只有模糊的印象,童话故事什么的就更别提了。 科斯特想明白这点,嘴角抽搐,眼神闪躲,尴尬笑道:“呵呵,时间太久远了,我差不多都忘了,可能讲得不是很好呢。” 维希不说话,眼神中带着无奈与鼓励,意思是只能靠你了。 科斯特:“……” 神殿中藏书众多,古往今来,天文地理,各族各界,涵盖万物。童话故事自然也有,只是放在很偏僻的角落。 他只有小时候偶然在角落中看到,并没有细读,多年后绞尽脑汁也只依稀记得童话故事的开头必定是某个公主如何如何,被陷害一番,最后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科斯特咬了咬唇,勉强道:“那好吧。” 想了有一会儿,他终于开口道: “从前有一位美丽的公主,她从小没有母亲,这位公主她额……很爱吃苹果,但有一名祭司预言,十八岁之前她会在吃下苹果后中毒死去……” 各种故事混杂在脑海中,科斯特讲得磕磕绊绊,实在没办法,他记不清楚从第二句就开始瞎编。 “于是国王下令砍掉全国上下的苹果树,就这样,公主一直平安长大,然而在十八岁生日舞会那天,公主被继母所害,丢失了舞会上要穿的水晶鞋,公主去寻找时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一个水潭处。她在水潭边旁发现了一株从未见过的树木,上面的果子……” 他胡乱讲着,竟真的编出来个故事,躲在毛毯里的阿诺娜冒出头来,慢慢的,不知不觉地趴在他膝上,静静聆听着。 科斯特轻轻抚摸阿诺娜头上结痂的伤口,继续道: “于是捡到水晶鞋的王子赶来,公主却被人施法变成了金鱼,只有真爱才能解除诅咒,然而王子却没有成功解除诅咒……” “最后公主终于恢复了身份,王子离开了,公主选择了王位,成为统治国家的女王。” 即使没有听过多少童话故事的维希也发觉这故事不太对劲,阿诺娜也有些迟疑:“这好像和我之前听过的故事不太一样。” 科斯特编到后期,越讲越顺,丢掉了所剩无几的节操,此刻毫不心虚,直接问道:“那你更喜欢哪个?” 阿诺娜思考了一下,露出了孩童纯真的笑容,认真道:“我更喜欢这个!但是王后怎么施法把公主变成金鱼的呀?她是女巫吗?” 科斯特眉头微蹙,会魔法的种族有很多,他当时没有想好王后的身份,所以忽略掉没提,但这孩子还是敏感地注意到了。 他扭头对维希严肃说道:“完了。” “嗯?” “怎么讲完阿诺娜看着好像更精神了!” 维希一时失笑。 晨光熹微时,马车终于踏上了平稳的大道,离弗瑞迪恩不远了。 周遭只有车轮碾过的“咕噜”声和孩童沉睡时浅浅的呼吸声,无数心事沉寂下来,被打断的谈话无法继续,他们默契地没再提起那个问题。 维希感受到虽然科斯特闭眼靠着车壁一动不动,但一直没有睡着,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在科斯特耳边轻声说了句,“夜间行驶,人偶难免有出错的时候,我在外面看着更安全些。” 科斯特靠在车壁上轻轻“嗯”了一声。 车帘放下后,科斯特睁开眼睛,只看见维希的背影,他不由摸向自己腰侧的魔法口袋。 魔法口袋里摆满了东西,却单独腾出一个地方来摆着一把残缺的匕首。 正是威尔逊刺伤他的匕首。 那夜记忆提取中断后,秘银球挣脱束缚,法阵重新运转起来,若再施法一定会惊动主阵。 威尔逊摔在地上的响声惊动了地牢的守卫,兵器与铠甲碰撞,杂乱的脚步声逼近,科斯特深吸一口气,只能先离开地牢。 他走时,威尔逊还拖着嘶哑的嗓子,喊道:“我没杀……它。” 科斯特垂眸瞥了他一眼,眼神微动,细看又似凝寒霜,不带一丝感情。 拉姆亚城接连阴沉几天的天空终于在那晚降下惊雷,暴雨如注,闪电照出他一夜未眠静坐在床上的背影。 追忆石调动的是灵魂深处的记忆,不会因为死亡而记忆有损,所以常用来调取死人的记忆。 但威尔逊的记忆却就此中断了,无论他如何催动追忆石都没有效果,简直闻所未闻。 后续有科斯特出现的记忆没有问题,唯独威尔逊手持匕首杀死幼魔的记忆出现了紊乱。 记忆中断可以找理由认为死而复生导致出现问题,但明明存在的一段记忆又何故扭曲。 记忆的牢笼被打破,有人妄图伸手,利用阴云遮蔽真相之外的天空。 于是在第二天晚上,拉姆亚城后山的山林。 囚车经过树荫下,月色被遮蔽住,科斯特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来看士兵们押送犯人,顺道还能看看秘银矿的位置。 秘银是比黄金珠宝贵重数十倍的宝物,炼制法器、加固法阵不可或缺的材料。 拉姆亚城每百年举办的“秘银之星”展览会吸引全大陆各种族前来参展,避世不出却极度喜爱秘银的精灵族也不例外。 好奇秘银矿位置是一方面,更深层原因…… 科斯特视线落到囚车内的威尔逊身上,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浓墨。 负责押送囚车的守卫偏过头与身边人低声讨论道:“那人胳膊不是断了吗,谁给他接的义肢?” 身旁守卫瞥了后面囚车一眼,道:“谁知道?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可能……接上胳膊好干活?” 守卫胡乱猜测,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可能:“别管这些,反正他们以后完了。” 不像萨维瑟被堵住了嘴,还在囚车内四处乱撞,威尔逊因强行冲破禁言咒,声带受损,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他病恹恹地坐在后面一辆囚车里,原本空荡荡的左臂处被接上了一只崭新的义肢,这义肢十分逼真,仔细观察才能看出些许不同。 今天刚安上的义肢与本体配合还不是很熟练。威尔逊费劲地抬起手又无力地落下,发呆似的将目光从守卫移到路旁的树上,竟意外与科斯特对视,表情十分震惊。 倏地威尔逊又镇静下来,他对着科斯特的方向,无声的开口,一张一合间。 科斯特读懂了他所说的话。 “匕首。” 那把匕首。《 》 21、假装牧师 科斯特抚摸残缺的刀刃,细细用魔力浸透探查,匕首没有丝毫动静。 脖颈处的疼痛恍若再现,他闭了闭眼,又把匕首放回魔法口袋。 等有机会找几只魔兽试验一下吧。 这般想着,科斯特竟真的慢慢睡去,半梦半醒间只觉身边空空。 “咚咚咚。” 马车缓慢停下,维希敲了敲车壁,掀开车帘轻声道:“弗瑞迪恩到了,阿诺娜,来,我抱你下车。” 阿诺娜揉着眼睛醒来。 科斯特压下心底的诧异,看了眼外面的晨光,维希竟在外面坐了一晚,道:“比我预想的要快。” “嗯,我抄了近道。先把阿诺娜送去她祖母家,然后我们再找家旅馆好好休息下,我看你在车上休息得不是很好。” 科斯特愣了一下才道:“好。” 他们递交身份文件,守卫没怎么认真看便放行了。 进入弗瑞迪恩城即进入罗诺菲斯公国境内,它虽与拉姆亚城位置相近,但远没有拉姆亚城繁荣,大街上行人寥寥无几。 来到阿诺娜的祖母家,一个脸色憔悴但衣着尚称得上得体的棕发中年女人开了门。 维希礼貌道:“您好,我们从拉姆亚城来,送阿诺娜到她祖母家。” 女人看见阿诺娜,瞳孔震颤,惊讶喊道:“阿诺娜,你怎么来了?!” “姨妈,父亲喝酒醉死了,我……” 阿诺娜没再说下去,而女人神色变化好不精彩,听到阿诺娜父亲死亡消息时明显有种大仇得报的喜悦,不过这喜悦仅维持了几瞬,忧愁又弥漫眼底,她客气道:“多谢二位,舟车劳顿,请进来喝杯茶休息下吧。” “多谢。” 女人引着他们进入客厅,外看这幢房子平平无奇,其内却别有特色,整体装修风格偏复古,像是一百多年前的老式建筑,他们坐到沙发上,女人亲自沏了茶。 阿诺娜缠在他身边:“姨妈,祖母呢?为什么没有看见祖母啊?她出去了吗?” 女人沉默了一瞬,放下茶壶,偏过头,低声说道:“阿诺娜,祖母最近生了一场小病,现在躺在床上休息,过会儿我再带你去看她,好吗?” 阿诺娜动作一僵,仿佛意识到什么,瞬间安静下来,垂眸道:“好的。” 女人回过头,冲坐在沙发上的科斯特二人笑笑,眼睛里是浓浓的疲倦,她却故作轻松问道:“我叫海琳,看二位打扮,是冒险者吧?这是要去往哪里?” 维希道:“是的,我们恰巧经过弗瑞迪恩,初步打算向东走,具体去往哪里也不知道,走到哪里算哪里。” “现在和平时期,冒险者少了很多,在弗瑞迪恩的大街上好久才能看到一两个冒险者,不像曾经战争年代,遍地都是。”她说着,语调一转,感叹道:“唉,只是不知这和平还能维持多久呢。” 维希思索片刻,道:“魔界王位两百年即可换代,据说这位魔王实力强大,虽然刚成年便被选为魔王,年轻却行事低调,我想如果能他能一直在位的话,或许和平还能再维持几十年。” 海琳摇摇头,道:“说不定这位魔王憋了大招呢,像上代魔王凯罗,联合血族等种族一起发动侵略。历代魔王没有哪个不疯的,上位后安生不了几年就要挑起战争,说不好听点,我们只是在苟且偷安。魔族一日不尽,大陆就一日不得安宁啊。” 维希轻晃茶杯,没有多说,只是应和道:“嗯,确有可能。” 然而听及此话的科斯特则花了好大心力才压下异样,只能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皱了皱眉。 即便他知道海琳所说的基本上都是事实,不算污蔑,大街上随便抓个行人来估计也会这么说。 但科斯特还是有些气闷,他不明白这些人族为何过上好日子了反而更加忧虑了。想了想,到底没憋住,出声道:“也可以向好处想,毕竟人又不能一辈子活在忧虑之中。” 此话一出,四下寂静。 海琳怔愣了下反应过来,尴尬笑道:“也有道理,是我庸人自扰了。” 他们说话时楼上的咳嗽声时断时续,海琳偶尔抬头看几眼,客厅内很安静,更确切的说,整幢房子都安静得出奇,咳嗽声也就显得格外清楚。 维希见状放下茶杯,本欲主动离开,手肘处却被碰了两下。 他心念电转,脱口而出的客套话又咽回肚子里,科斯特问道:“不知老人家生了什么病,有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吗?” “多谢两位,老毛病了,找过许多牧师看过,也只是治标不治本,所幸平常没出过大问题,好好疗养着,卧床休息便还可以。” 看样子海琳对老人身体状况了如指掌,她脸上带着礼貌疏离的笑容,回答流利,但实际上没有透露出多少有效信息。 科斯特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于是直接问道:“方便让我看看吗?” 霎时间海琳眼神闪过一丝错乱:“嗯?这位先生是牧师吗?” 科斯特面不改色心不跳,撒谎一次更比一次妙:“对,我叫格修斯,是一名牧师,他叫维希,是一名剑士。” 维希头微微垂低,眼波流转,压着上扬的嘴角静静听着身旁少年胡编乱造。 海琳犹豫片刻,缓缓道:“那……又要麻烦二位了,请跟我来吧。” 老人的卧室在二楼,海琳领着阿诺娜走在前面,边上楼梯边说情况:“自从我的妹妹也就是阿诺娜母亲死后,她身体就一直不好,前些年还能下床行走,但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体情况每日愈下,我想根因可能是心病难医吧。父亲早年死在战场上,是母亲一人辛苦把我们拉扯大的,现在她生了病,我却无能为力,实在愧为子女。” 说着海琳推开卧室房门,科斯特进来后首先抽了抽鼻子,但房间内很干净,一丝灰尘也无。阿诺娜则急切得像归家的雏鸟,小跑冲到床边喊:“祖母!” 病床上半躺的老人撩开眼皮,见到阿诺娜时明显精神一震,眼睛中多了几丝光彩,她抬起干瘪如朽木的手掌摸向阿诺娜泛红柔软的脸颊,一边咳嗽一边断断续续强撑地说道:“我可怜的孩子……你是怎么来这儿的?” “母亲,这二位是从拉姆亚城来的冒险者,他们帮忙送阿诺娜过来。”海琳介绍道,“这位是牧师格修斯先生,他主动提出想来看看您的病。” 祖母有些惊讶,她浑浊的灰色眼睛令人觉得被一层雾包围,目光从云雾里远远地透射出来,迅速扫过两人,视线最终落到科斯特身上,她温和道:“我这把老骨头真是麻烦牧师先生了,愿光明神保佑你。” “您千万别这么说,我不过是个普通牧师,略尽绵力罢了。” 科斯特走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光明圣书,一手持光明圣书,一手拉起老人的手。 有了圣书,不是牧师也能施展一些简单的治愈魔法,更高级别的就不行了。 他装模作样地施展了几个简单术法,莹莹绿光闪烁,但身边海琳只看了几眼就移开视线。 待施法结束,海琳像闲聊般平静问道:“格修斯先生,母亲的病……” 冒牌的牧师科斯特自然什么也看不出来,但没关系,他已经确定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科斯特摇了摇头:“大抵是体虚之症,我实力不够,也看不出其它。” 听此海琳神色未变,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失望,仿佛习惯如此。 他们走出房间,留阿诺娜与老人相伴,享受难得的祖孙温情。 维希突然开口问道:“海琳小姐,请原谅我的冒昧,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请问。” “您结婚了吗?” 海琳懵了下,道:“没有,我至今未婚,以后也不打算结婚。” 维希继续问道:“那您应该不只有阿诺娜母亲这一位女性亲人吧?” 海琳明白过来:“我还有一个弟弟,不过他九岁时就离家去很远的城池当学徒打工,在那里成家立业定居下来,所以我们才得以留下这幢房子。” 如果这里是拉姆亚城,维希绝不会问这种私人问题,但这里是弗瑞迪恩。 亚西大陆分为四个板块,从地图上看状似蝴蝶,左上角为魔界,最北部的无主雪岭蔓延至人魔左右两界交界地带,形成天然屏障,最西面为深渊地狱,左下角则为漫漫群山及荒漠,是矮人族、德鲁伊、兽人族等种族生活的地方,而大陆右边几乎都是人族的地界。 人族又分裂为三个大型公国和其余数座独立城池。弗瑞迪恩隶属于三大公国之一的罗诺菲斯公国,因靠近拉姆亚城,多见人族与矮人族通婚者,但它本质还是属于人族城池。 无论三大公国法律法规有何差别,但对待遗产继承问题有着一模一样的规定,即私生子除外的男性继承人才具有土地及房产继承权,女性只能继承金银珠宝等财物。 “原来如此,真是抱歉,突然提起这些只因为我是独子,家中也有姐妹,如今远行总担心法院的人会突然认定我失踪死亡,剥夺房产,令亲人无家可归。不论如何,我还是该再向您表示歉意。” 严格来说,问一位单身女性这种问题是非常无礼的,但科斯特的反常和其它种种原因让他也察觉出这户人家有些许不对劲。 维希说话的语调清远动听,神态自若,感情真挚,搭配上那张俊脸,很难令人怀疑其真实性,若不是科斯特知道真相几乎也要相信。 这样丝滑的骗术令科斯特赞叹不已,以后有机会了一定要请教请教他。 而海琳对这位从见面开始就言谈有度、举止得体的年轻人心生好感,更别提他算不上冒犯的问题还是为了家中亲人而问。 她笑容温和,并不在意,还贴心地给出建议:“没关系的。如果你实在担心,可以定期向家中寄信,起码十年之内,法院不会收走房屋。” 维希道谢:“谢谢建议,我会照做的。” 走到楼下,站在会客厅时,他又问了些有关财产托付和土地合法分割的相关事宜,海琳似乎十分了解这方面的法规,维希问得诚恳又细致,她一一回答了,却好奇于维希为何要这样做。 毕竟连大部分男子都认可继承法确实有利于自身,他物欲不高也该为后代考虑啊。 维希看了一眼被强大社交能力惊讶到微微睁大眼睛的科斯特,觉得可爱非常,不禁扬起嘴角,回过神回答海琳的疑惑。 他半真半假地说道:“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后代了,所以只想把财产好好留给她们。” 个人选择不同,海琳表示理解,她还想留他们吃饭,两人自然婉辞拒绝。 临别之前维希问了附近有没有靠谱的旅馆。 “价格不是问题,重要是住宿条件。”他说完,又补充了一点,“床一定要好。” 海琳顿了下,眼神古怪,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兜转了几圈,似是恍然大悟,嘴巴微微张起,然后才报出一个旅馆的名字。 离开阿诺娜祖母家好长一段距离,科斯特与维希都默契地没有说话,似乎都只想闷头赶路。 直到来到海琳所说的旅馆,科斯特停下脚步,有些费解地侧过头对维希说道:“她那个眼神,我怎么感觉在哪里见过?” 维希:“……”《 》 22、独属 维希不敢直视那双澄澈双眸,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待会再说吧。” 这家旅馆确实人少安静,他们问了路人,七扭八拐才找到。 前台接待的侍者懒散地靠在椅子上,嘴里叼着根草,两腿交叠,一只脚点在桌边,晃晃悠悠,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维希用指节敲了两下桌子,他才惊醒过来,注意到有客人。 “你好,我们要相邻的两间房间。” 对上视线的瞬间,侍者面上难掩惊艳,他一下子就从两人特殊的打扮上判断出眼前是冒险者,急忙站起身,手忙脚乱地铺平纸张,拿起羽毛笔:“哦哦好的!请问二位要住多久?” 维希思索了几秒,道:“一晚。” “好,一共四枚银币,我们要登记入住旅客的姓名,二位名字是?” 维希不知为何愣了一下,科斯特趁机抢在他开口之前道:“格修斯·佩曼!” 侍者流利地写了出来,是人族文字,等待着下一个名字。 然而科斯特却磕磕绊绊:“另一个是维希,额,维希你姓什么?” 侍者内心诧异,暗自嘀咕,哪有伙伴不知道彼此姓名的? 抬头再观察两人,看着蛮正经的,大概是剑士和牧师的冒险组合,不像坏人,且相貌都是一等一地出挑。 左边的身形高大,腰侧携剑,衣着简单利落,丰神俊朗,气质温润,右边的身形就略显瘦削,眉眼精致,打扮不算华丽,但莫名觉得讲究,通身透露贵气。 “维希·布兰。” 维希说着便从兜里取出四枚银币放在桌子上。 他看了身边人一眼,想起确实忘了正式向科斯特介绍自己,初见只以为是一面之缘,没想到成为了伙伴,后续发生这许多事,彼此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叫了半个多月。 科斯特没想那么多,他盯着侍者收走的四枚银币若有所思。 到房间门口后,侍者身影还未消失。 “路……” 维希刚想喊科斯特一起到他房间坐坐,却被反拉了过去。 一进门,科斯特突然贴身上前,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眼见即将越过正常的社交距离,维希不由后退几步,但背后是墙壁,退无可退。 还好科斯特适时停下,他板着小脸,直视维希,故作严肃地说道:“维希,我跟你讲一个很重要的事。” “嗯?” “你以后在外面不能叫我路塞尔了。” 维希微微睁大眼睛:“为什么?” “哼哼,你不懂吗?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留下痕迹很容易被人追踪到啊!而且你喊我真名,万一哪天被别人听见,传给我家族的人了可怎么办?他们会把我抓回去的,所以在外人面前你只能喊我格修斯,只有我们两个时你才能喊……喊那个名字哦。” 科斯特当然有自己的小算盘。 小时候只有莱昂喊他教名,现在又多了个维希,旅途中难免认识其他人,一想到谁都喊他教名,天真的会塌。 这要求很合理吧。 他打量着对方脸上神情,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维希却仿佛神游天外,迟迟没有回应,科斯特扯了扯他的衣袖,催促道:“嗯?可不可以嘛?” 他不知道自己的语气有多像撒娇。 维希感受着手腕处熟悉的温热柔软,少年脱口而出的气息却如清风微凉,大脑仿佛停止了运转,迟钝地说道:“独属于我的称呼?” “额……这样讲也没错。”科斯特虽觉这说法有些古怪,但不甚在意,转而问道:“你刚刚在想什么?怎么呆呆的?” 维希笑了下:“没什么,那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可以叫你真名了吧。” 科斯特点头。 “那路塞尔,你为什么要假冒牧师?是发觉出什么了吗?” 维希说话时向前移动了下,温热气息扫过,耳尖有点痒,科斯特才发觉两人距离有点近。 尾巴和耳朵是恶魔身上最敏感的地方,尾巴可以收起来,但耳朵只能用伪装魔法掩饰,故而风吹草动,有什么动静都很敏感。 他后退几步,坐到桌边,边说边揉耳朵。 “对,我进门时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科斯特很快把注意力放在正事上,眉头皱起:“你有没有觉得那幢房子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像……腐木或者有股土腥味,尤其进入病房后,那种味道更浓烈了。” 维希眼底笑意退去,表情严肃起来,他听得一头雾水,但没有发出质疑的声音。 经验丰富的战士会对杀意有种敏锐的直觉,而魔法使感知天地灵气,精神上比常人更是敏感许多。 他道:“虽然我没有感受出来,不过若真如海琳小姐所说,她的兄弟将房子留给长姐居住,她大可不必如此熟悉遗产继承方面的法律。” 当初维希也是在冒险旅途中,因饥肠辘辘囊中羞涩,接受了某个委托,却不小心因此卷入对方的家族争斗,后知后觉意识到当初父母留给他的遗产,其实是被吞被家族之人钻了法律的漏洞抢走的,他再也拿不回来了。 一般人若不是迫于某些需要,很少会主动去了解一些东西,譬如晦涩难懂的法律条文。很显然,海琳不仅了解,甚至精通此道。 “你的意思是,她口中的弟弟其实并不存在?” “也许海琳只是不想家产落入他人之手,所以钻了法律漏洞,伪造家族继承人还存活于世。” 科斯特慢悠悠道:“要真这么简单就好了。” “你感知到的气息会不会是阿诺娜的祖母临终前的预警?” 灵魂会随着岁月变迁、经历沧桑世事而浑浊,任谁都无法阻止进程。 有魔导书书中写到,据传有魔法使看到过临死之人的灵魂,如雾般浑浊一团,连未曾犯下罪行的早夭婴儿也是如此,只是颜色或深重不同罢了。 而与灵魂形态变化相伴的,便是灵魂腐化带来的死气。 科斯特思忖着说道:“不太一样,但我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那整栋房子都充斥着这种气息,一位卧病在床的老人散发出的气息不该播散如此广泛啊。” 维希不言,沉思良久。 “维希,你说句会不会与神秘人有关?” 虽然拉姆亚城一事暂时完结,但科斯特有预感神秘人与前世之事有关,可他又无法和维希讲,房间陷入沉默之中。 直到一道清朗温润的声音响起:“不至于。” 不至于刚离开拉姆亚城就在弗瑞迪恩再中奸计,而且海琳家的谎言看样子维持了数年,时间长变数多,神秘人要维持这么大的一盘棋定要付出很多心力,留下难以抹灭的痕迹,拉姆亚城的痕迹都需要寻找恶龙来彻底抹灭,依照对方小心谨慎的行事作风,不会冒这种风险的。 寥寥几字却带着令人心安的笃定,科斯特冷静下来后也马上想明白其中道理。 眼见少年眉峰舒展,维希倒了一杯水递了过去,弯腰顺带揉了把毛茸茸的脑袋,手掌抵在木桌上,轻声道:“别想太多,先休息吧,傍晚时我来叫你,到时候找家饭馆填饱肚子。”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又熬夜赶路,不免憔悴。 科斯特对上维希关心的目光,心下一暖,愈发认可当初的决定,这一世,他要寸步不离跟在维希身边,维持良好关系,查清那股力量的来源,当然,最好是能得到那股力量,得不到他就毁掉。 他脑子幻想着各种毁天灭地,实际上扬起嘴角乖巧道:“好哦,维希。你也要好好休息哦。” 但科斯特不知道的是,当他舒服躺在床上时,提议休息的维希回到房间却静坐在椅子上一动未动。 路塞尔。 路塞尔。 他将“路塞尔”这三个字放在心头揉碎了,来来回回默念数十遍。 独属于我的称呼吗? 这想法自诞生之初到确认的全过程,回想每一幕场景都仿佛泡在蜂蜜里,腻死人的甜蜜。 清澈眼眸,弯而长的睫毛下是挺直小巧的鼻子,然后是嫣红嘴唇。 少年率真坦诚,眼中好像只有他,一张一合间,说出类似情话的话语。 独属称呼,独有你我。 好像这个人都独属于他一样。 这突然冒出的大胆的想法狠狠刺激了维希,呼吸不由加快。 心脏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阵痛感,针扎般微弱,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不知想到了什么,维希刚扬起的嘴角复而平直。 他魔怔似地摸向心脏,鲜活有力,蓬勃跳动,心跳剧烈似要闯出胸膛,甚至能感受到体内血液缓缓流动。 手掌逐渐用力,直到把那阵痛感压过。 维希长叹一声,他怎么差点忘了这件事呢,像他这种亡命之徒怎敢肖想美好? 况且路塞尔天真烂漫,人家根本就没有那个意思,是他总控制不住自己,产生渴望。 保持理智啊,维希·布兰。 他这般提醒自己。 夕阳西下,残阳向山顶缓缓吻去,霞光黯淡,屋里没有点灯,维希披上了暮色暗袍,眼底也揉进黑色,显得空洞又执拗。 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有一处缺点,让人幸福留恋的同时又时刻提醒你即将失去的痛苦。 直至某一刻,远处街市灯光亮起,旅馆偏僻,只得几缕微光,映在维希脸上,他恍然从梦中惊醒。 如约定那样,维希叫醒科斯特,去了一家代价是一枚银币由前台侍者推荐的餐馆。 他神色如常,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 23-30 第23章 女巫 弗瑞迪恩城到了夜间反而比白天繁荣些许。科斯特和维希穿梭于摊位间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走到一处卖杂物的摊位前, 维希被一闪而过的亮光吸引,正要细看时,路塞尔却凑到他耳边, 水润晶亮的眼睛一闪一闪地眨,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问道:“维希,你有没有觉得总是有人盯着我们看呀?” 维希当然也感受到了,只是没想到少年这么直白的问出来,他哑然失笑,还未回复,身侧传来一道怯懦的声音。 “不……不是的,因为很少见到冒险者,有点好奇。” “哦” 出声的正是杂物摊的摊主, 她披着一件颜色暗沉的宽大斗篷,浑身都遮得严严实实,连脑袋都被头纱包裹,露出一张巴掌大青涩稚嫩的小脸。 科斯特直直看过来时,少女怔愣了一瞬,能听出来声音的紧张,但她还是认真解释道:“弗瑞迪恩没什么特色,外来者大多是过路的旅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冒险者, 不过附近的拉姆亚城经常有冒险者去,听说下个月就要举办秘银展会呢, 届时必是一场盛典,两位可以去那里看看。” 科斯特觉得这人类幼崽胆小却强装大人故作成熟老练的样子很是有趣,他有意逗她,笑道:“真是不巧, 我们刚从拉姆亚城离开,没有赶上庆典呢。” 少女对上这灿烂笑容,心脏怦怦狂跳,脸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抿了抿唇,羞怯道:“……那还蛮遗憾的。” 科斯特还想多说些什么,维希拿起一件东西,打断道:“请问这个怎么卖?” 那是一条墨色发带,布料不算多好,摸起来尚且称得上柔软,唯一亮点是发带两头各用酒红色碎晶绣了一朵小小的玫瑰花,碎晶不值钱,矿洞周围一抓一大把,珍贵的是缝纫之人的巧思,针脚细密,乍一看差点以为镶嵌了一颗立体的玫瑰宝石,实际摸上去却是平的,实在精美。 女孩想了想,温声道:“它是我妹妹的练手之作,随手做来玩玩,您想要的话免费送给您。” “这怎么好意思。” 维希扬起嘴角笑道。他看样子很喜欢这条发带,还买了些其它东西,付钱时特意多付了钱。 以科斯特来看,维希眼光确实毒辣,这小摊上的东西繁多,除了那条发带,其它大多过时或陈旧,买下它们除了占地儿别无他用,估计女孩本人也不指望能卖出去,无非碰碰运气,赚点小钱贴补家用,谁想到会遇到维希这位出手阔绰的“大主顾”。 最让科斯特在意的是,他看着维希一头短发,内心疑惑道,这发带似乎也没有可用之处啊? 不过他心底的疑团没积聚多久很快便解开了。 如小女孩所说,两人逛了不久便发现弗瑞迪恩确实没什么特色,起码在魔王陛下眼里都是些俗物,或许对常人生活有用,但根本入不了魔王陛下的眼。 更何况维希刚刚买了一堆子东西,科斯特觉得已经没有逛下去的必要了,便扯着维希回旅馆,维希自无不可。 月光顺着围墙滑落,铺满路面,科斯特不识路但喜欢走在前面,胳膊甩得一晃一晃的,走得很带劲,微卷的棕色长发也随着动作晃动。 “路塞尔。” 维希突然叫住了他。 科斯特回头“嗯”了一声,表示什么事。 维希指了指他的后方,神色如常,温声道:“你头发乱了。” 科斯特摸向后脑勺,发带处确实有些松动,还有一两捋头发不知何时从发带跑了出来。 维希建议道:“再绑一遍吧,不然走着走着头发就散了。” 科斯特抿了抿唇,扭过头继续向前走,一边走一边说:“哦,没事,先这样吧,回到旅馆我再对着镜子重新绑一下。” 维希却仿佛看破了他的谎言,追问道:“为什么呢?难道路塞尔不会束发吗?” 科斯特还想挣扎:“我会啊……就是绑得不太好罢了,哎呀,你一个大男人关注这些事情做什么,走啦走啦。” 维希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他一把拉住科斯特的胳膊,没有用力,但科斯特被这劲带得向后退了几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大半。带笑的声音于耳边响起:“用束缚魔法绑头发?” 被戳破的科斯特恼羞成怒,回过头故作凶狠道:“怎么啦?有意见嘛?哪本魔导书上不允许用束缚魔法绑头发啦……” 维希被“凶”了也不气,温柔地看着眼前少年像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乱叫,然后在适当的时机伸手拿出一个东西来,打断道:“路塞尔,你误会我了,我只是想送你一条发带。” 科斯特大脑宕机了一瞬,嘴张到一半,瞬间卡壳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脑中思绪如何变换万千外人不得而知,但科斯特呆呆看着维希的面庞,久久不言,很难不让人多想。 维希嘴角笑意更盛:“嗯?我脸上有东西吗?” 科斯特缓过神来,却没彻底清醒,他听到这声呼唤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额,没有。” 别的男人做这个动作大概率会令人觉得矫情,但科斯特的动作太过自然,只觉可爱俏皮。 “那你愿意接受我的礼物吗?我第一次送人礼物,虽然很普通,但希望你会喜欢。” 维希眼神真诚不带一丝杂质,像是真心只为送礼物,仿佛刚刚耍心机欺负人的人是另外一个人似的。 科斯特低着头没有说话,他脸红到脖子根了,直接伸手从维希手里抢过发带,怕弄皱他也不敢紧攥发,只是虚虚地拿着。 发带离手,维希顺势抬手摸了摸路塞尔的脑袋。 嗯,果然毛茸茸的。 维希内心评价完,突然想起一句话,猫只愿被自己亲近的人摸脑袋。 正当科斯特拿着发带不知该说些什么时,不远处一抹红色闪过。 科斯特瞬间睁大眼睛,惊讶道:“哎?!维希,你看见了吗?” 那抹红色消失得太快,伸出手指指认的功夫,钻进拐角便没了身影。 “身高体形都很像莉莉丝小姐。难道她也来了弗瑞迪恩?当初她突然离开,我还没正式道谢呢。” 科斯特想起莉莉丝便立刻想起那双冷艳到近似妖冶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不愿喝药的他,便条件性反射得浑身一颤,仿佛苦涩滋味还在舌尖游荡。 但毕竟人家帮了他大忙,不仅治好嗓子处的伤,连藏于后背骨肉深处的伤痛也奇迹般痊愈了,可见这名女巫医术之高超。 维希没有接话,望着消失的方向似有所思。 弗瑞迪恩城内建筑的布局很没有规律,起码科斯特这样认为。 故而他震惊于同样是第一次入城的维希不仅记住了路,还能探索出条近路回旅馆。 近路要穿过一片小树林,绯红茶花开满,远远望去,好似燃起了一片烈火,夜风吹过,卷落满身花叶。 此处茶花与别处不同,高得像变异品种。正值盛开之际,茶花肆无忌惮地绽放,花朵粗大,挤得满满当当,柔软泛绿的花枝承载不住重量,不堪折腰。 两人并肩而行,脚步清浅,一呼一吸间满是花香,沁人心脾。 “他们说我母亲很喜欢茶花。” 明明是追忆怀念的话语,眼中却不见一丝难过。 因为不曾亲眼所见,不曾拥有,所以失去也变得无感。 维希莹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放在鲜红花瓣上则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他用一种犹如对待稀世珍宝的小心,轻轻抚摸,尽量不碰掉一朵花瓣。 话音落地,此刻四周静谧,连风声也渐止,科斯特晃了晃神,有种错觉,内心深处仿佛有花朵悄然无声地绽放,也被人轻抚而过,扯动心弦。 他不知道维希口中的“他们”是谁,但大概率不是维希家族中那帮歧视他混血儿身份的亲戚。 魔界亲缘淡薄,家族荣誉什么的更不存在,但人族好像十分重视亲情。 维希他这样孤独地长大,举目无亲,一定很羡慕那些家庭美满的人类吧。 “你……” 未说完的话语被突然响起的杂乱的脚步声和随之而来的喊叫打断。 不远处竟有结队聚集的人类向这边赶来,有男有女,皆举火把,神情或严肃或愤怒,有的情绪掩埋之下还隐隐有种亢奋。 科斯特耳尖微动,维希也侧目向某个方向看去。 一红发黑袍的人闯了进来,快速穿梭于茶花林之间,因为速度太快,又有花影掩映,看不清人脸。 紧接着那群人中有人喊道:“我看见了!是红发!绝对没错!” “抓住她!” 科斯特他们没搞懂情况,不敢贸然出手。 有人看到红发女子的身影,向她投掷石块等物,一时不察,那女子绊倒在地,差点被追上来的人抓住,她又奋力挣脱束缚,声音之大近乎凄厉。 “滚开!” 但他们追得更紧了,嘈杂人声中,布料撕裂的声音几不可闻。 火焰不知从何处而起,茶花树林刹那间真的变成一片火海。 “该死的女巫,你别想跑啊啊啊是火!” “离我远点啊!你身上有……” 火焰迅速蔓延,视线被阻拦,仅凭声音判断,那些追击的人群已经乱成一团,叫嚷着四处逃窜。 科斯特维希二人也被火焰包围,他们却泰然自若。 科斯特还在四处观望试图寻找那女子的身影。 火光映眼,才抚摸过的茶花树当面燃了起来,维希冷不丁问道:“当时,你也是这样被围困于火海中的吗?” “嗯?”科斯特想起来他说的是击杀恶龙那晚,有些疑惑,“问这个干什么?” “害怕吗?” “不怕啊。” 话音刚落,科斯特正寻找的红发女子赫然闯进视野。 双方面面相觑,他震惊地对上那双眼睛,终于确定了那抹身影的身份——莉莉丝。 注视的瞬间,两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果然是你!” “怎么是你们?!” 第24章 抓捕 莉莉丝喘着粗气, 头发凌乱,黑色披风被火烧出好几个洞,形容狼狈。 但她容貌妖艳令人无法忽视那张面容, 眼中映着火光,眉峰扬起,气质凛冽,整个人有种矛盾的诱惑之美。 莉莉丝看见二人仿佛看到了希望之光,急忙道:“帮帮我!看在当初的份上,帮我找个地方躲一下!” 科斯特维希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必须要帮。 “去旅馆?” 维希思索道:“但前台侍者要登记入住旅客。” 莉莉丝眼睛一亮:“我有能致昏迷的药粉,只要你们帮忙撒在他头上, 让我混进躲过今晚就行。” 有人痛苦尖叫着,好像要往这边过来,莉莉丝还想说些什么,维希打断道:“跟紧我!” 几人趁着火焰还未退去,朝火势最猛的地方冲去,身上隐约有灼烧痛感,但他们都毫不在意。 待闯出茶花树林后,那股灼烧感也神奇的随之消失。 终于到达旅馆,科斯特接过小瓶子, 他们计划维希负责牵制侍者,吸引注意力, 而科斯特寻找机会释放悬空魔法,把药粉撒在侍者头上,莉莉丝躲在外面的小巷,看见三楼的窗户打开, 则为事成。 “里面估计没多少,全倒了就行。”莉莉丝说完,顿了顿,“这药粉无毒,而且这点药量只会让人控住不住犯困,短暂陷入睡梦中。” 她本意想解释一下,暗示自己不是坏人,谁知眼前少年眼睛一亮,死死盯着药瓶,似乎对它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火势变小了。”维希提醒道,“格修斯,我们走吧。” 他们简单整理下着装,装作慢悠悠散步回来的正经旅客。 科斯特假装要先上楼休息,侍者很轻松的就被维希提出的“想要退房”的话题吸引注意力。 “客人,本家旅馆不允许中途退房还退钱的,不然还做不做生意啦。” “可是你家除我们之外也没客人来。” 那侍者被这大实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科斯特在楼梯上悄默无声现出法杖,撒药粉时还在想要不要少撒点或者干脆别撒,自己昧下药粉,偷偷用眩晕术把人弄晕不就好了。 眩晕术是高级魔法,两级及以上魔法使才会使用,维希他们肯定料不到他会眩晕术。 他向下瞥了一眼,维希还在像可怜贫穷的冒险者为省点钱耐心拉扯。 “我们想合并住一间,省点路费。” 对方死活不肯同意。 “据我所知,一般旅馆开两间房间一天最多只需要一枚银币吧,你家有点太贵了。” 听见此话的科斯特手一抖,全撒下去了。 科斯特:“……” 他算是知道当初维希为何露出微妙笑容,为何说以后他付钱了。 呵呵,原来有钱的大傻子是我。 淡紫色粉末轻扬飘落,维希看准时机后退一步,结束扯皮:“那算了,就这样吧。” 满脸疑惑的前台侍者还没反应过来。 “咦?什么味道?” 他抽动了下鼻子,然后“啪”一下晕倒了。 等维希推开窗户,莉莉丝上来,看到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科斯特面色略带不虞、双臂环胸坐在桌边。 莉莉丝心里打鼓,以为发生什么意外。 见她来,科斯特站起身,故作平静但语气还是有些僵硬道:“今晚你住这里,我和维希去另外一间。” 莉莉丝:“谢谢。” 等科斯特离开,她对慢了几步明显有话要说的维希问道:“发生什么了?” “没事,不用担心。”维希微微一笑,安慰道,“你于我们有恩,今晚安心休息吧,我会帮你看着情况的。” 莉莉丝眼眶微热,不知该如何表达感谢。 她抛开那些思绪,保持冷静分析情况:“我释放的幻术时效应该到了,他们马上会反应过来,抓不到我,可能会开展全城搜捕,我不会多打扰你们,半夜时分我就离开。” 对方显然有自己的秘密,维希不会多嘴,但他还是轻叹一声:“我无意冒犯你,但你确实不该来这里。” 猎巫的历史传承千年,但到了现今,其实只有部分地区依旧仇恨巫师,包括人族公国中最早开始猎巫行动的三大公国之一的奥坦洛公国。 但就在近几年,罗诺菲斯新继位的国王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新颁布了一项法典,再度重提猎巫这个敏感问题,消息传遍大陆,众说纷纭,其中当属弗瑞迪恩城响应号召最积极。 莉莉丝如何不知,但她不能不来。 “我有件必须要做的事,不做此生都会后悔,请你替我向他道别,有缘再见吧。” 随后她回到房间,关上房门,融进黑夜中的她终于可以不顾形象,露出软弱一角。 莉莉丝累瘫在地,大口喘着气,每口气都像热铁一样烫进她的喉咙。 幻术带来的副作用比她想象得还要严重。 眼前模糊不清,脑袋发晕,只觉天旋地转。 “不行,我不能晕过去……我还有……” 莉莉丝强撑着,要从口袋里取出什么东西,然而那只颤抖的手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没了动静。 于窗口眺望,弗瑞迪恩主城区,街头巷尾,火光移动,从幻术中解脱出来的人群如先前所料,发觉中计后甚至以更快的速度展开了搜查。 他们的人联系到了弗瑞迪恩的城池卫队,现在人手充足,有士兵协助,挨家挨户地敲门巡查。 不过两个小时就查到了城郊这家旅馆。 士兵喊人开门,剧烈的敲门声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而落,门板顽强尚存,却始终无人应答。 “喂!有人吗?!开门!我们要检查人员!” 科斯特在房间内急得团团转:“那药效太好了,他们来得又这么快,那侍者根本叫不醒啊!” 早知道他就不撒光了,毕竟施了眩晕术他还能偷偷解开呢。 维希刚刚去隔壁敲门,怕被外面人听到,不敢有太大动静,但房间内的莉莉丝没有回应。 “不行!我去隔壁看看,她是不是见形势不对,已经逃走了?” 科斯特瞬移到隔壁房间,睁圆了那双猫眼,喉结滑动,惊得说不出话来。 “莉莉丝!你……你……” 莉莉丝背抵着门,眼神迷离,满头虚汗,在月光映衬下顺着脸庞滑落,一看就是神智不清、出现了意外。 “还清醒吗?!我该怎么帮你?” 莉莉丝声音细若游丝:“口袋。” 她腰侧的魔法口袋掀开到一半,橡木塞的玻璃瓶半露。 科斯特拔开瓶塞,让她就着喝了几口。 莉莉丝缓过神来,抓住他的胳膊,也许是因为身体虚弱,语气近乎恳求:“我现在就走,但走之前,你能不能帮我把头发变成……变成不显眼的颜色。” 黑袍早就在狂奔途中掉落,她一头红发异常吸睛。 初见时那双凌冽冷漠的眼睛此刻忧郁又美艳,没有人能拒绝她,科斯特也不例外。 “好。” 他把莉莉丝移到床上,让她能更好的休息一下,默念伪装魔法,换了个跟他一样的棕色。 其实即使莉莉丝想独自离开,可现实情况根本不允许。 维希站在门口道:“我去装作侍者开门,你带她走。” “等等!”说完他转身就要走,科斯特忙伸手去拦,“别动,我去开门,看我行动。” “你们一个个,发色都那么显眼,就我最普通,哎!” 科斯特一边说话,一边愤愤下楼,语气中颇含恨铁不成钢之意。 退一万步讲,他又不识路,到时候阴差阳错之下把莉莉丝带到敌人面前,然后等维希来救他们吗? “来了来了!别敲啦!” 他甫一推开门,恰巧对上想要强行撞门的士兵。 一片阴影投在科斯特脸上,领头士兵是个高个儿刀疤脸,凶神恶煞,俯视着看他,身高不敌对方,但科斯特气势很足,语气不耐:“大晚上的有事吗?” “我们是城池护卫队,你是旅馆的人?” 对方眼睛一眯,显然存疑。 “当然不是!我看起来那么穷?我是旅客。” “旅馆的侍者呢?” 科斯特没好气地说:“醉成死人了!” “那你有没有看到红发女巫进来或经过此地?” “没有,天一黑旅馆就关门了,哪里见过什么红发女巫。” 科斯特拿出自己起床气的架势,咄咄逼人,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理直气壮的,那士兵一时竟被唬住。 在火把的光亮映衬下,他身旁一个满脸雀斑,身穿牧师长袍,手握十字架的男人低声说道:“你要知道,那女巫会妖术,能迷惑人心智!” 士兵回过神来,严肃道:“麻烦让我们进去检查,另外请出示你的身份证件!” 科斯特今晚本就因某事脾气不太好,  加之维希解释了下莉莉丝被追捕的原因,看见这些非要搞什么猎巫行动还敢当面蛐蛐内涵他的人类。 他气得简直像个火药桶,一点就炸:“你看我像被迷惑心智的样子吗?!” 同时甩出一张身份证明,打开一看: “塞纳姆教区主教资格证明——莱昂·霍华德。” 如果科斯特告诉他们他是魔法使,这些人或许还会坚持搜屋,但他是牧师,牧师信仰光明神,受神之庇护,对幻术免疫。 “打扰我为光明神祈祷,你们势必将为此赎罪!” 塞纳姆是罗诺菲斯的首都,出身或分配到那里的牧师非富即贵。 牧师级别的提升不仅看此人的信仰力量强大与否,也与其主管地区的信徒数量有关。 偏远地区的牧师想要向上走只能苦修,唯一的一条捷径就是得到前辈牧师推荐。 而眼前少年年纪轻轻就已经成为主教, 看到身份证明的牧师一想到自己说了什么,心都凉了半截。 他惶恐地想要谢罪:“是小人有眼无珠……” 科斯特冷笑一声,用猛烈的关门声表示态度。 摔门前有多酷的科斯特摔门后就有多 ——爽! 天呐,他怎么能这么料事如神,收拾行李时把莱昂的身份证明顺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此时在人界行动的“老父亲”莱昂被抓住索要身份证明,在身上东摸摸西摸摸:我去我牧师资格证呢! (哎哎哎别抓我啊我不是骗子啊!) 1金币=10银币 1银币=10铜币 正常物价是1枚银币足够开七八个不错的房间了,魔王陛下不了解外界的物价捏 科斯特(墨镜撒金币JPG) 第25章 线索 科斯特解决完神清气爽地上楼。 “莉莉丝怎么样了?” 维希眉头微皱:“情况不太好。” 科斯特快步进了房间。 床上的莉莉丝看起来很冷, 用被子把自己裹成蚕蛹,口中呢喃不清地乱喊,好像喊什么母亲姐姐之类的。 他碰了碰莉莉丝额头, 烫的像火炉。 “啊呀!难道刚刚拿错药了?还是剂量又给大了?” 莉莉丝听见有人说话,然后额头有只冰凉又软乎乎的手蹭过,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听明白话中的意思,闷声道:“我没事,这是药液效果,再过一会儿就好了。” 科斯特轻舒一口气:“那就好。你安心休息,那些人已经走了。” “……谢谢。” 他们两个男人与女性共处一个房间着实不太礼貌,维希拿出科斯特在莉莉丝的帐篷买的纸鹤, 放在床头,供传声使用,这也算“物归原主”。 “过来歇会儿。”回到房间后,维希坐在桌边,给科斯特也拉开椅子,让他坐下,他好奇问道:“路塞尔,你做了什么,居然让他们乖乖离开?” “可能因为我是牧师, 说的话比较容易令人信服吧。” 牧师的身份证件有光明教印章的独特标志,无法伪造, 而他拿出的可是莱昂当年还是人类时货真价实的身份证件。 维希显然被这个理由一噎,但科斯特调皮地眨眨眼睛:“不要多问啦,这是秘密。” 维希看“小猫”晶亮的眼眸,骄傲狡黠的样子只觉有趣, 释然一笑,没再多想。 他们聊到接下来的安排,要去哪所城池。 “看一下莉莉丝小姐情况如何,她毕竟帮过我们。等解决完此事我们就去维索莱尼吧。” “啊?” 计划怎么突然改变了? “我记得你还只是初级魔法使,我刚算了下,到明年正好是五年一度的高级魔法使考试,机会难得,错过就要再等五年了。” 高级魔法使指的是三级及以上魔法使,四、五级魔法使考试随便在一个较为繁荣的人族城池,找大陆魔法使协会分会通过考试,认证即可。 而高级魔法使考试必须去往维索莱尼的大陆魔法使协会总部,参加全大陆范围的考试。 维希也是因为科斯特两次提及自己是牧师才联想到魔法使等级考试这件事。 他想,无论路塞尔来自哪个家族,这样活泼开朗的性格一看就是备受宠爱,在爱中长大的。 骄傲矜贵的贵族小少爷离家出走,誓要探索世界、闯出自己的一片天。他总不能让路塞尔跟着自己整天毫无志向、四处穷游。 他们迟早要分离,他想帮少年考虑未来。 而且维希从来没怀疑过科斯特的实力,小小的四五级魔法使考试不在话下,他相信他的伙伴一定能在高级魔法使考试上夺得佳绩。 多年以后,知道是什么导致后续一系列事情根因的魔王陛下一定会恨自己嘴碎。 而眼下科斯特只意识到维希突然变卦,这一世的计划因他而变,是不是就意味着无法遇到神秘力量了? 维希见他犹疑,似有心事:“是有什么不便之处吗?” 科斯特想说没有,但面上表情可骗不了人。 他耸耸肩:“额,我只是在想,要去维索莱尼不是要向南走嘛,可你一开始不是想去东方么?为了我改变,我心有愧疚啊。” 维希微微一怔,惊讶又感动道:“路塞尔,你千万别有这种想法,是我该感谢你!遇到你之前我对未来毫无规划,只想来到拉姆亚城,走一步看一步,遇到你之后……” 他说着说着腼腆一笑:“才对未来有了些想法。” 科斯特:“……” 魔王陛下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笑不出来。 就在这时,纯白色的传声纸鹤亮起,一道清冷的声音传出:“我休息好了,两位能过来一下吗?” 他们放下此事不谈,来到隔壁房间。 莉莉丝恢复了正常,站在床边,身姿窈窕,伶若寒星,一身深紫色长裙,裙摆摆开,科斯特才注意到她肩头及袖口绣着一团团淡金蔷薇花,妖艳凛冽。 她随便行了个不太标准的淑女礼:“首先感谢二位帮我逃过抓捕,其次请二位冒险者过来,是想做个交易。” 今夜这样青白色的月光,使美人更加神秘。她道谢时眼眸低垂,看着温顺无害,抬头时眼神执着坚定。 “如果你们帮我做成一件事,或许我能提供有关拉姆亚城背后之人的线索。” 科斯特脸上掠过一抹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镇定下来,质疑道:“你能确定与背后之人有关?这事可是连老城主都束手无策。”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在拉姆亚城居住快有五年了,连我都能感受到少许不对劲儿,更别说老城主,他一定很早之前就开始调查,只是苦于没有证据。而我在一次夜间外出采药时却不小心撞破了犯罪现场。” 平静的面具好像裂开一道缝隙,懊悔冒出,莉莉丝将回忆娓娓道来。 “那晚,我只依稀看见几个冒险者打扮的人,以为是冒险者之间的恩怨情仇,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躲在灌木丛里,待一切结束,我趁机偷偷离开时,却意外捡到一个奇怪的东西,我没多想,揣兜里就走了,如今才明白,它竟与魔族有关。” 听到“魔族”两字,科斯特难掩急切,双手紧握,身形轻晃,差点上前一步。 而莉莉丝警惕心颇重,稍稍后退,保持了一定距离,强调道:“但前提是你们……” “我们帮!” 答应之迅速不仅令莉莉丝诧异,也让身后的维希表情也为之一变,但他很快调整好,没让莉莉丝看见异样。 莉莉丝自然而然认为抓住两人命脉,遂放松似地舒了一口气:“你们放心,毕竟那线索在我手里也没用,只要你们全力帮我,就算最后不成,我也会交付报酬。” 维希问道:“所以莉莉丝小姐,你到底需要我们做什么?” 他把手放在科斯特肩头,手指无聊似的随意挑起几缕棕发把玩。 熟悉的清香靠近,上一秒还难掩急切的科斯特不自觉地安静下来,并与维希靠近些许。 维希嘴角微微上扬,他直视莉莉丝,像绅士般温和笑道:“莉莉丝小姐,提前商量好,太难的委托我们可做不来,届时您还不如去寻外面的正经护卫队来的方便。” 莉莉丝如何不知他的意思,她最讨厌这种表面礼貌实际城府颇深,暗戳戳威胁人,不肯将自己落入弱势的对手。 还是那个叫格修斯的魔法使说话直白,简单可爱。 “委托很简单,把我送到贝肯街的达勒家。” 莉莉丝像是想起了什么,自嘲道:“说来好笑,我离开弗瑞迪恩已经十几年了,路也记不清,又在这种全城搜捕的情况下,回个家还要求人帮忙。” 她自嘲完,收起眼底的柔软,抬眸对上两双明亮呆愣的眼睛。 莉莉丝:“……?” 不至于那么难吧? 解释完前因后果,莉莉丝扶额无语:“这真是……太巧了。” 科斯特想起那天的对话,问道:“可是,海琳说除了阿诺娜母亲,她只有一个弟弟,那你?” 莉莉丝叹道:“是我,我自小便被当作男生养大。” “我出生之后母亲便被断定再也不可能有孩子,我又是父亲的遗腹子,母亲怕偌大财产落入旁支手中,只好对外宣称我是男孩,随着年龄越来越大,藏不住了,便把我送去远方求学。” “果然如此,维希还是你聪明,一猜就猜对了。” 科斯特看向维希,而维希像平常那样对他弯了弯眼角。 “那我们来讨论一下具体的行动计划吧……” 天空露出鱼肚白,维希悄悄从旅馆后门离开。 人偶在赶路过程中手臂断掉了,后半程都是维希在驾车,所以送去了弗瑞迪恩城唯一的一家人偶师店维修。到了约定的时间,他要取回来。 街上行人寥寥,家家门窗禁闭,能见到几个人影除了巡逻的士兵,就是张贴告示的人员。 维希凑近一张新帖的告示细看,出声道:“您好,我看告示上说要封锁城门,您知道要锁几天吗?” 身旁突然无声多出个人,负责贴告示的男人吓了一跳,看见维希是一头棕色短发的男子,才放下心来。男人继续粉刷,张贴告示:“这谁知道,得看上面人的打算。” 维希抓住关键词,闲聊般问道:“上边人?您指的是城主还是那些贵族?” 男人停下手中动作,左右张望一番,低声道:“一看你就是外面来的冒险者吧,这破地哪有什么贵族来呢,而且弗瑞迪恩早就不是城主管事了。” 维希眉峰微扬:“什么意思?” “自从新法典颁布,首都就调来一些牧师,仗着背后有势力,现在弗瑞迪恩早就是他们的一言堂了。” 男人不屑地撇撇嘴,“牧师根本不懂管理城池,个个趾高气昂,不把人当人。” 维希状似面露难色:“那可麻烦了,看起来不好商量的样子,我们的马车还在外面,去晚了不知道托付的村民会不会把马儿卖掉?” 有些骏马一匹甚至能卖十多个金币,对一年到头也挣不到几个金币的普通人来说着实有点诱惑。 他们作为冒险者,逾期七八天不出现,很容易让人产生不必要的联想。 “你也别太担心,这么大的事,他们也能听到风声,不敢乱动手脚的。”男人宽慰完,默了默补充道:“我偷偷告诉你,你可别出去乱传啊,我猜,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抓住那女巫!” 维希刚想再套点话出来,结果被主街道上一个骑兵打断:“喂!那边的!赶紧干活,干完还要回去巡查呢,这边人手缺的很!” 那骑兵见人面生,驱马过来,维希已经向男人道谢转身离开,他听着身后骑兵查问男人。 男人还算镇定,只道是有外来的冒险者问路。 骑兵看着棕发男子的背影没有说话,想了想,骑马快速离开。 维希步子轻快,微风拂过,腰侧没了佩剑,挂了一小串千纸鹤作装饰,随风飘荡。 他不太习惯地摸了摸长发,想起路塞尔说伪装魔法就是这样,头上仿佛覆盖着某种物质,令人不太舒服。 少年当时施完魔法,魔法使视之如命的法杖在他手里像是玩具,随手拎着。少年歪头盯着他看,悠悠说道:“维希,你长头发的样子好像女人啊。” 可能觉得这样说不太礼貌,又找补两句:“我的意思是夸你很……很俊美。” 维希无声笑了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这张脸的魅力—— 作者有话说:维希:哄老婆的一百零一种方式之百变换装 有表情了哎,[摆手][三花猫头][摆手](hi) 第26章 人偶 就在维希前往城东人偶店的路上, 旅馆的正门迎着灿烂朝阳缓缓打开。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秋日金色阳光洒满全身,不晒也不暖和。 侍者才醒, 伸完一个大大的懒腰,又满意又疑惑地喃喃自语道:“哎,好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 刚要出门的科斯特:“……” 拳头硬了,我也想舒舒服服一觉睡到自然醒啊! 他下定决心,这件事情结束,不仅要莉莉丝交出线索,还要给他药粉的药方。 即使知道药粉对他这种特殊失眠有效的概率不足万分之一,他也要尝试一下。 大部分人族城池的建造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即城门与主街道相通, 科斯特还没有路痴到那种地步,他只需要沿着主街道一直走即可。 到了城门,他礼貌提出要出城取马车的要求。 守卫果然皱起眉头,面色不虞:“你不知道现在正是抓捕女巫的关键时期?给你开了城门,其它人也要开,女巫趁机逃出去了怎么办?!” “可是我必须取回马车,不然我的主人将会处罚我。请通融一下吧,女巫怎么可能在诸位眼皮子底下逃出去呢?” 他没像上次那样拿出金币贿赂酒保,这次提前从维希那儿拿了一堆银币。 守卫们没收, 负责看守城门的工作轻松,收入像城墙一样稳定, 谁也不想沾惹麻烦。 幸亏他们没参与昨晚的搜查行动,否则昨晚见过科斯特的人一定会对这张脸印象深刻。而且好声好气讲道理的他简直与昨晚判若两人。 科斯特又说了些事情紧急、害怕受罚诸如此类的话语,守卫被他扰得彻底不耐烦了。 “你说一万遍我也不会同意,而且城中不允许马车行驶, 你主人谁啊?难道弗瑞迪恩是他家的?” “快滚快滚!”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守卫烦躁地挥动手臂,不知怎么就撞到了科斯特,他适时悄悄施了个小魔法,满满一捧银币被撞得很轻松地飞出去好远,散落满地。 钱币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咕噜咕噜”滚到众人脚底下。 等待出城的不止他一个,城门处围了好多人,都等着开门,只是没人敢闹。民不与官斗,家事、生意什么的再忙遇上官兵也要忍气吞声。 众人揣着看戏的心态和那么一点点的期待冷眼旁观这个年轻人和守卫扯皮,熟料下一秒天降横财,瞬间大呼小叫、哄抢开来、乱作一团。 “哎!给我,那是我的!” “我的我的!别抢!” 守卫看着自己的手心惊到下巴快要着地了。 科斯特像被激恼了似的,气得手指发抖,指着守卫喊道:“你你你!你居然敢如此无礼,你知道我的主人是谁吗?!” 他们这里动静越闹越大,惊动了附近的城防所。 恰巧一骑兵骑马经过,怒道:“吵什么吵?发生什么事了乱糟糟的!” 守卫慌张地为自己开脱:“队长,这人非要出城,我就不小心碰了他一下,结果……” 科斯特扭头,与之对上视线。 吓得那骑兵见了鬼似的,下马时差点摔倒:“您怎么来了?” 骑兵就是昨晚的刀疤脸士兵。 了解事情经过,他给了守卫后脑勺一巴掌:“该死的混蛋你在说什么胡话,这位是首都来的主教大人!快向大人道歉!” 刚刚还因抢得天降之财而沾沾自喜的某些人听到少年身份后大惊失色,沾染体温却依旧冰冷的银币似乎成了烧灼通红的蹄铁,紧紧握在手中,扔也不是留着也不是。 局势翻转,科斯特即使理解个中道理却也忍不住啧啧称奇。 权力和身份真是好东西,仅仅一个主教之位便可在这边陲小城呼风唤雨。 他百般不愿登上别人艳羡的魔王之位后,也曾惊叹过,魔王拥有的权力太大太诱魔了。拥有深渊地狱的钥匙,掌握万千生命的生杀大权,只要他愿意,甚至可以拉着世界陪葬。 可他不能。 科斯特心中默默向守卫道歉,继续演戏:“我最后再说一遍,让我出城取回马车,你们要是怀疑,大可以派人跟着我去,马车回来也能接受检查。” 刀疤脸士兵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犹豫片刻道:“您跟我来。” 刀疤脸把他领进城防所,会客厅中休息,他上楼叫出那名牧师,牧师见到科斯特的背影也是同样的惊讶。 “你说你今早遇见的人是主教大人?!” “我没看清啊,这下怎么办?主教说要出城取马车,可索恩大人来信下了命令不允许任何人出城。” “主教大人干嘛自己做这种杂事?” 刀疤脸后知后觉地才反应过来:“听他说……说是为了主人。” 牧师猛地转头瞪大了眼睛,两人脸上俱是一模一样的震惊。 能让一名主教称之为主人的背后该是何等尊贵的身份。 如果抓住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不就能一步登天,升官发财了。 “早就听闻风声说有贵人要来弗瑞迪恩,没想到让你我遇上了!”那牧师晃了晃身子,短暂震惊过后是狂喜,他尽量保持冷静,但语气中依旧透露着兴奋,“你先去帮主教大人取回马车,我去信联系索恩大人,请他赶紧回来。” “好!” 茶香袅袅,氤氲缭绕,模糊科斯特精致的眉眼,因为魔界的饮食习惯和他自身的身体条件,他不喜热饮,故只是端着茶杯,凑近鼻尖闻闻气味。 两人下楼,牧师满怀歉意道:“今早没能认出主教大人真是抱歉,但许多事情我们无法决定,不如这样,您在这里稍等片刻,让他出城帮您把马车牵来?” 科斯特微昂起头,他本就是极妍的相貌,此举更显得骄傲矜贵。 “可以是可以,但一定要快,我的主人可没耐心,等不了太久。” 他说得模糊,神乎其神,唬的对方一愣一愣,计划顺利推进,科斯特看在眼里,丝毫不知自己编制的谎言真算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度秒如年,除了这四个字,科斯特再也想不到其它的词语来形容现在的心境。 他身边最唠叨的大臣也没这名牧师能说。 麻子脸牧师自称调至弗瑞迪恩城已经七年,一开始科斯特还会搭理他一两句,想着套套话,但对方根本不按套路来,一直明里暗里推销自己。 七年也没见他信仰之力有何长进,满眼都是对权力的贪念。 科斯特怕自己再忍下去会动手,冷声道:“闭嘴。” 那牧师瞬间熄火,不敢再有动静。 待马车取回来后,科斯特赶紧上车,他虽然不会驾驶马车,但周围都是普通人,没人能看出他会使用魔法。 临走之前看着他还提了一嘴:“今天的事我记下了,主人喜欢低调,只要管住嘴,好处少不了你俩,知道吗?” 回想刚刚做了什么事的两人僵在原地。 刀疤脸士兵:“……” 麻子脸牧师:“……是,您说的是。” 科斯特以为用魔界治下的手段恩威并施 ,这两人会感恩戴德,但感觉不太像啊? 没时间细想,他默念咒语,驱车赶往旅馆。 回到旅馆,莉莉丝已经处理好侍者,双手抱臂,左脚站岗,右脚放哨地站在大厅中。 见他回来,莉莉丝轻舒了口气:“一切顺利吗?” 科斯特暂时压下心底的一丝异样,犹豫道:“还可以,外面没人,我们赶紧上车吧,不过你行动最好快些。” 人在极度焦虑的情况下,只会死抓住某个令他忧虑的事情不放。莉莉丝似乎并不在乎后面的话,她披上斗篷,三步并作两步急忙登上马车。 科斯特一边帮她撩起车帘,一边感受着周围有没有活物的气息。 莉莉丝进入马车后吸了口气道:“把我送到那里,一切就与你们无关了,后果我自己承担。” 她的状态不太对,科斯特忍不住出声道:“你真的只是简单回个家吗?” “不然呢?你也信那些猎巫的鬼话吗?” 猎巫者宣称巫师与魔鬼勾结,蛊惑心智,诱导少年少女离经叛道,走上歧途。 显而易见,科斯特不可能这样想,维希也不可能,不然也不会对她出手想助,换言之,冒险者群体一直以来对巫师的恶意都是最小的。 用这般无意义的反问来搪塞,答案只有一个,莉莉丝不想回答。 “我会付给你报酬,你只需记住这些就好。” 马车内的声音停顿了下,“谢谢你们。” 与此同时,维希接过人偶师修补好的人偶,摆弄了几下,残缺的手臂已经换上更合适的零件,关节灵活。 他欲按照约定条件付钱,却听对方说道:“真是抱歉,这人偶的材质太特殊了,本店没有能与之匹配的手臂,这已经是用最好的材料连夜赶制出来。” 人偶师眼下乌黑,可想为修复这具人偶废了不少心思。 “我瞧着已经很好了,麻烦您了。”维希默默地拿出双倍报酬。 “那个……冒昧问一下,你知道这人偶是哪位大师的作品吗?” 维希懵了一瞬,温和笑道:“这是我主人的人偶,我也不太清楚。” 主人,我的主人,如果不是计划需要,维希从来没想象会称呼自己的伙伴路塞尔为主人。 人偶师扶了扶鼻梁上牛奶瓶底般的厚眼镜,感慨道:“我家是人偶师世家,祖祖辈辈都和人偶打交道,但我从没亲眼见过这样精湛的工艺,简直是艺术品。” 维希心想估计路塞尔还要过一阵子才能赶来,闲聊两句也无妨,便捧场道:“我没您的眼力,倒看它跟其它人偶没什么两样。” 人偶师连忙摆手:“我请父亲看过,听说上次见到这种程度的工艺,还是一个冒险者打败恶魔领主后夺来的战利品,哎,不得不说,一些魔族的天赋,人类穷极一生也无法追赶上啊!” 魔族寿命逾达千年,天赐魔力,漫长的生命加上天赋,许多技艺确实领先人类,如果不是因为经常内斗不断,血脉稀少,是最有可能侵略统治大陆的种族,他们也确实尝试过。 人偶师感慨到最后,还长叹口气,沉浸情绪中无法自拔。 丝毫没有注意到眼前青年的不对劲,维希托着人偶的手掌微微攥紧,脸上笑容好像被冰封术凝固—— 作者有话说:侍者:嘻嘻 科斯特:不嘻嘻 人偶师:嘻嘻 维希:不嘻嘻 第27章 诅咒 维希按计划站在道口的阴影处, 腰侧纯白的传声千纸鹤在逐渐失去效果,变得黯淡无光。 消沉的人最容易沉溺于对往事的回忆,马车迟迟未来, 他的脑海中只好不断循环播放人偶师的话语。 维希从来没设想过路塞尔会是魔族的可能性。 怀疑的种子一旦播下,就会在心中扎根疯狂发芽,日常相处的细枝末节变成了最好的养料。 不在乎自己法杖的错觉,强大浓厚的魔力,对很有可能是魔族的神秘人异常关注,只有魔族才有的工艺。 还有打败恶魔领主得来的战利品。 哦对,战利品,脑海略过关键词的瞬间维希眼睛都亮了,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可能路塞尔的家族参加过人魔大战,看他对钱财没有概念的样子,人偶估计也是从家中随手拿的吧。 最最最关键的一点是,如果路塞尔是魔族,对他身份有所怀疑的城主爷爷一定察觉到了,既然察觉出来又怎会不告诉他? 维希不由嘲笑和唾弃自己,被糊涂虫的黏液糊了脑子,想起那天两人共处一室,也是胡思乱想, 他拍拍脸,反思自己是该清修一段时间了。 低头看自己的靴子, 寒冷冬日来临时他们应该能进入南方诸国,寻到一处较为温暖的落脚地。 余光瞥到腰侧的纸鹤,时间到了,传声效果早该消失的纸鹤又隐隐亮起来了。 但这亮光十分微弱, 只迟疑一秒,维希便把手割破,血液顺着掌心流下,纸鹤浸润染红,血中微薄的魔力仅让纸鹤明亮些许,腥味刺激鼻腔,维希凑近耳边听到科斯特断断续续、模糊的声音:“计划……有变,先来……” 千百种可怕的猜想在维希心中闪过,疾风吹乱伪装魔法下的棕色长发,他迈开腿狂奔的同时还要注意躲过巡逻的士兵。 房门被大力推开,维希闯进去还不忘随手关门。 “你没事……吧?” 眼前场景让焦躁的火焰瞬间被扑灭,维希惊讶地微微张开嘴巴,气喘吁吁,说着说着熄了声。 海琳小姐被魔法绳索捆住躺在沙发上,嘴巴里塞着布团,满头大汗,一看就是经历过强烈挣扎。 科斯特则坐在另一旁的单人加垫沙发,悠哉地喝着茶杯里凉透的红茶。 原本他们的计划是把莉莉丝送回家,完成委托,继而索要报酬。 奈何事态转变猝不及防,科斯特本就对这幢房子有所猜忌,又好奇莉莉丝回来的目的,所以暂留下来,把维希叫过来是怕他久等在外会担忧。 “海琳和莉莉丝见面就大吵一架把达勒夫人惊醒摔倒在楼梯上晕倒过去于是莉莉丝去给夫人治病,事情就是这样。” 科斯特一口气不带停顿的说完全过程,末了又喝了一口红茶,放下点评道:“不如上次我们喝的野莓汁。” 知道没出大事,维希好脾气地放下心来,缓了口气道:“我还以为出现意外了呢?你没事就好。” 此时莉莉丝下了楼,海琳挣扎的动作突然大了起来,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母亲情况很差,我该早点回来的。”莉莉丝似是知道对方为何焦急。 她把堵在海琳口中的布团取下,平静道:“姐姐,你要是再大喊大叫,想把我交给外边那些人,你就一辈子不用说话了。我相信在你印象中女巫有这种能力。” 海琳对威胁充耳不闻,怒斥道:“都怪你,要不是你,母亲刚才也不会受伤,传言果然不会骗人,你还是堕落成了女巫!莉莉丝你为什么要回来,你就不怕达勒家最后一丝血脉也没有了吗?!” “姐姐,即使这么多年我不在,达勒家不也早就快死绝了吗?” “你……” 莉莉丝丝毫不忌讳口业,淡然地说着大逆不道的话语,海琳被她气得一口气喘不上来要噎死过去。 维希无法理解,莉莉丝归家之心如此强烈,明知不可为而为,主动涉足危险之地,应当亲情深厚,故他疑惑道:“她们的情况跟我预料的不太一样。” 科斯特耸了耸肩,刚刚吵得才异常激烈呢,这情况,背后指定有点东西,谁听了不想留下来。 莉莉丝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力,侧身道:“二位,热闹听够了吧?” 科斯特道:“没有哦,我很好奇,这事能算进报酬里吗?” “传言而已,不值得听,给你。” 莉莉丝把一个徽章和一张褶皱的羊皮纸递了过去。 科斯特注意力立马转移,专心研究起来。 羊皮纸上是他索要的药方,而另一件东西。 从没见过的徽章纹式:灰色原野上一头黑色宝石王冠的雪原狼,铺盖底色为黑白灰三色条纹。 魔力探查也察觉不到任何气息,但徽章的材质,科斯特可太清楚了,独产于魔界无主雪岭罪寒铁矿的矿石——异魄石。 异魄石在地精经营的流通黑市中都堪称无价之宝的罕见矿石,魔族之中地位和财力能拥有异魄石的恶魔屈指可数。 当科斯特意识到矿石材质时,脑海中想当然的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但真的那么简单吗? 徽章是各大家族的身份象征,即使这枚徽章属于私刻,它的主人也不可能粗心大意到将这种关键物品丢失。 对那个人来说更是尤其不可能。 科斯特内心再波涛汹涌,对外也只是微皱着眉,问维希有没有见过这种徽章纹式,答案自然是否。 海琳将几人来往动作看在眼里。 “我没想到你们居然跟她是一伙的!难怪她会趁现在回来,我真是引狼入室。” 她眸中的怒气若能化为实质,恐怕会变成刀子将他们刺得千疮百孔。 “你们跟她做交易,小心将来也会遭到诅咒,子孙后代都不得安宁。” 她说着,突然意识到什么,顿了下,继续生气地说道:“届时诅咒蔓延全身,你们就做一对苦命鸳鸯吧!” 科斯特一时瞧不出名堂来,收起徽章,打算找机会联系莱昂,听到某个字眼抬起头来。 “诅咒?她跟诅咒有什么关系?苦命鸳鸯又是什么?咒语吗?” 他是真不懂,进入弗瑞迪恩城后,所有人都自动转成了人族语言交流,魔王陛下也会人族语,但没有通用语那么精通。 科斯特眨着无辜清澈的大眼睛,海琳顿感无语,翻了个白眼,于是他转问身边的伙伴:“维希,你知道她在说什么吗?” 维希抿了抿唇,勉强露出笑容:“……我也不知道。” 科斯特惊讶道:“你也不知道苦命鸳鸯是什么意思啊?” 那他这个魔族不知道实属正常。 维希:“……” 原来路塞尔在问后者。 “额……可能是当地的俗语。” “哦。” 他感觉刚刚维希状态很不对劲,眼神放空,好似被抽走了魂,神游天外,叫了几声才回答,而且脸色煞白,手上青筋暴起,微微发抖。 现在倒是正常点了。 “滴答。” 然而,一滴鲜红砸在地板上。 “你的手……” 科斯特睁圆双眸,下意识去碰维希的手掌。 如天鹅绒般柔软却温凉的手指甫一接触,紧握的拳头刹那间卸了力,掌心摊开,赫然一道血淋淋的伤口,能看出原本伤口不大,但割的很深,用力攥拳导致又伤口裂开扩大。 维希看着那雪白的手伸出又迅速缩回,眉头很快的皱了一下,不过很快,心底升起的那股烦躁就被化解。 科斯特倒吸一口凉气,捂嘴惊道:“天啊!” 看见伤口的刹那间他就想通了起因经过,更加心疼和愧疚了。 莉莉丝站在一旁,像个面无表情的工具人,但很主动地从魔法口袋拿出纱布和一个鹅卵石般大小、绘制着花与鸟的小扁圆盒:“给,止血药膏。” 他接过道了声谢,翻开盖子,捧起维希地手掌,一边轻轻地抹药,不太娴熟地处理伤口,一边问道:“所以海琳小姐说的诅咒就是那个传言?” 莉莉丝向海琳靠近了一步:“算是吧。” 科斯特察觉到她的逃避,点点头,没有说话。 连她自己都不能确定的答案,又如何让别人相信。 海琳看见那年代久远的旧圆盒,怔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急忙辩道:“不是传言,是事实!莉莉丝她……” 一道沧桑低哑的声音从斜上方传来,打断了海琳:“莉莉丝,你又调皮,把姐姐绑起来像什么样子。” 一脸病态的达勒夫人竟在阿诺娜的搀扶下靠在楼梯栏杆旁。 如果有人细细观察就会发现,莉莉丝眼神慌乱了一瞬,平静语气中夹杂几丝幼稚的别扭,她解释道:“我正要解开绳索。” “请客人上来吧,看看客厅被你俩闹的,还像小时候那样,学的规矩都忘光了。” 海琳向楼上喊道:“母亲!” 达勒夫人声音虽弱,但带有不容置疑的严肃,她说完,咳嗽数声,不管两个女儿反应如何,便拉着阿诺娜回房间了。 科斯特也帮维希抹完药处理好伤口,照猫画虎地绑了个“蝴蝶结”。 维希观他神情,似乎颇为满意—— 作者有话说:从今天开始,不再数据焦虑[合十][合十][合十] 第28章 莉莉丝 达勒夫人半靠在床头, 摸摸阿诺娜的碎花头巾,塞给她两颗糖,让她下楼去玩耍。 阿诺娜跑到科斯特面前, 给了他一颗糖,仰头笑得天真烂漫。 “给漂亮哥哥一个。” 科斯特有些受宠若惊:“给我?” 阿诺娜小鸡啄米,使劲点头。 因为她记得这个漂亮哥哥跟她一样喜欢糖果和童话故事。 科斯特莞尔一笑,也摸摸她的头巾:“谢谢,你也很漂亮!” 小女孩害羞离开,然而临走之前又折回来,把剩下的那颗糖塞给了莉莉丝,蹦蹦跳跳地走了。 莉莉丝都蒙了,海琳反应更甚, 眸中惊讶之余还有茫然。 小孩子哪里懂善恶呢,她只知道眼前的姐姐来了,祖母身体就变好了,事实就这么简单。 达勒夫人用慈爱的目光目送阿诺娜离开后,她此刻有多温和,下一秒就有多严厉,语调一转,冷声训斥道:“海琳!趁我生病,你自作主张做了多少事?” 海琳面露不甘之色:“母亲, 我做错了什么?我不过是赶她走,想保护你和阿诺娜, 保护达勒家最后一丝血脉。”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把女巫入城的消息扩散出去,她也是你的至亲姐妹,如果不是两位冒险者帮忙,莉莉丝早就被抓住绑在火刑柱上丧命了, 你太糊涂了!” 眼看着又要吵起来,不擅长控制这种场面的科斯特见维希始终没反应,只好自己站出来,尴尬道:“额,打断一下,我有点晕,所以说,海琳小姐想赶莉莉丝离开是因为她会带来诅咒,但为何莉莉丝却说那是传言?” “若是前者,莉莉丝小姐摇身一变可就是背负诅咒的女巫了,那……” 维希眼眸低垂,缓缓接道:“那意义可就不同了。被诅咒的巫师几乎都是与魔鬼等一些邪恶力量建立了联系,作为交易可以获得力量,他们会在力量中堕落,变成无意识的黑暗生物,人人得而诛之。” 对了!关键就是这里! 不过科斯特很惊讶维希会了解得这么详细。 诅咒,任何种族都逃不过的精神伤害,无法用魔法检测出来,且永远不知道它以何种方式存在,或者看了一眼某件物品你就中了咒,神不知鬼不觉侵入身体,深入骨髓,嵌刻灵魂,有的还会世代相传。 一般的诅咒代价对等,譬如诅咒某人早晨喝凉水塞牙这种,施咒者代价估计会是出门时绊倒,而越邪恶深远的诅咒施咒者付出的代价叠倍增加。 其中最可怕最恶心的当属堕落诅咒,令受咒者堕落,为人驱使。 重生后第一次听到“诅咒”二字时,他清楚地感受到贴身携带、融入心脏的圣物——梭形似果实的灵体动了一下,异于他本身心脏规律跳动以外的跳动。 很奇妙,重生前从未感受过圣物苏醒,历代魔王的继任经历和继承记忆也绝无记载。 科斯特猜想可能是重生归来建立了联系的原因。 这也是他留下来的根因,不然为何交易完成还非要趟这趟浑水呢。 “她会带来诅咒,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诅咒。” 达勒夫人出声呵斥:“海琳!” 海琳绝望地说道:“我说错什么了吗?谁眼睁睁看着亲人一个个离去,也会相信那不是传言,那是真相,莉莉丝,她……就是被诅咒的女巫。” 科斯特不认可海琳的后半句话,他们与莉莉丝相处时也没有发生意外,可他未曾亲身经历过海琳的痛楚,便没资格反驳她。 被指责的当事人也毫无动静,房间陷入沉默之中,鸟叫蝉鸣俱寂,好似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好巧的是,连在楼下玩耍的阿诺娜都没有发出声音。 科斯特以为作为长辈的达勒夫人会先出声,没想到打破者却是一直沉默不语的莉莉丝。 “不。” “不是诅咒。” 前一声声音轻且飘,但这样安静的环境下,在场诸位都听清楚了。 后一声重且沉,逃避退去,正面作答,犹如最权威的学者给百年争论不休的无解难题定下答案,答案重达千斤,谁也无力更改。 科斯特挑眉,难掩震惊,震惊之余又有一丝敬佩。 不是诅咒?明明刚刚她还面露犹豫,他只是暗中推了一把,这人就确定了心中信念,而且事情的发展方向与科斯特的设想截然相反。 莉莉丝红着眼,朗声道:“母亲,姐姐,你们至今还不明白吗?我身上没有诅咒,真正的诅咒是心病,是你们笃信的传言。” 是历代口口声声相传双生女必有其一为女巫的传言,是女巫必定与魔鬼勾结,堕落于黑暗的传言。 连自小生活在拉姆亚城、年幼如阿诺娜的孩子都被灌输过女巫邪恶的观念,偏见像座大山,不断传递给一代又一代的新生命,连死亡也不能跨越,唯有从死亡痛苦中脱离开来、自我拯救的人才能看到山后的风景。 海琳和达勒夫人呼吸齐齐停滞了一瞬,反应过来的达勒夫人好似要被这一声声“不”和那番话压塌了脊背,剧烈地咳嗽,停歇的间隙,仍然痛苦地弓着身子,不停颤抖。 莉莉丝微微偏头不去看她,秋风又起,吹开半扇窗扉,撩动几缕红发,她眼中似含晶莹,哑声道:“我发誓,我会治好母亲你的病症,如果你们相信我,我们的结局不会像家族中其它人一样。” 新鲜气息进入房间,那股腐朽烂木的气味竟散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清浅药香。 迷障破除,科斯特豁然开朗,竟然连他也差点有所误会,他若有所思地瞥了莉莉丝一眼,像是重新认识了这名女子。 海琳在达勒夫人咳嗽开始就急忙上前,轻轻拍背,递过一杯茶水,但达勒夫人却推开了茶杯,长舒一口气,如同所有忠诚的信徒那样,向牧师微微弯腰,科斯特吓了一跳,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还是牧师来着,差点露馅。 达勒夫人双手合十虔诚的颤声祷告:“伟大的光明神啊。” 他不是光明神的信徒,实在不知道该在此时说些什么,憋了几秒,最终道:“愿光明神祝福你。” 只听背后一声轻笑,维希在笑话他。 科斯特找机会回头剜了他一眼,但他没有真的生气,反而安心了些,他总觉得现在的维希才渐渐恢复了正常。 达勒夫人处于情绪激荡之中,没有发现异常,她再睁开眼,眸中暗藏的落寞退去,真正流露出感慨:“一别数年,你真的长大了,倒比海琳当姐姐的还要成熟稳重。” 科斯特闻言,莫名其妙的想起了那天莉莉丝误闯城主府客房的眼神,他倒不这么觉得。不过这姐妹俩看他和维希奇怪的眼神倒是蛮像的。 仿佛看到了他的眼神,达勒夫人似回忆,又似解释般道:“当年莉莉丝出生时,那个孩子就已经夭折了,我拦着那名迷信的助产士,花重金贿赂她宣称生了个男孩。” “只是灾难不知从哪一天开始,达勒家的人就一个接一个,各种原因意外死去,疯魔,自缢,失踪,战死……” 她说这些时,海琳静伫一旁,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达勒夫人苦笑道:“我以为把莉莉丝送走一切都会改变,可惜,我想得太好了。对不起,孩子,海琳她不是故意的,只是这么多年,她参加了太多次葬礼和离别,为了照顾我和其它人,为了保护家中的遗产,我们……” 莉莉丝双手掩面,声音中带了哽咽:“我明白。” 从科斯特的角度只能看到维希俊雅的侧脸,前方母女情深的画面连他这亲情淡漠的魔族都有所触动,而维希却似无所觉冷漠孤独地如同另一个世界的灵魂。 这温情维持没有多久,达勒夫人向他们道歉:“我们家的家事,让两位冒险者看笑话了。” “理解理解。” 连科斯特自己都差点误会莉莉丝真的有诅咒,如何能不理解对方呢。 “我去把阿诺娜叫过来,今天务必请你们留下来,让我们设宴款待二位。” 语言比动作快上一步,科斯特刚想摆手拒绝,楼下的敲门声和房门声同时诡异的响起,交叠在一起,不留心听很难分辨出来。 所以只有科斯特他们三人瞬间脸色大变。 随后房门被缓慢推开,露出一个碎花头巾的小脑袋来:“我,我看到有人来了,好多人。” 阿诺娜怯生生的,显然被吓着了。 这么快就被识破了吗? 科斯特稳下心神,安慰道:“不必担心,我有办法。” 或许情况没有那么严重,可能只是看到他们的马车停在达勒家而不是出城,那晚没有被身份威胁到的一些士兵集齐人手来检查 ,他拿出莱昂的牧师证件,狐假虎威一番就能解决。 然而维希却无情地打破了幻想:“很多人,阵仗很大,不像是简单的搜查,底下为首的是个牧师打扮的人。” 他站在那扇半开的窗扉前,一道明显的竖光投在脸上,照得神态分明,他眉眼深邃,眼神幽幽,如凝望深潭,一副但求安稳、与世无争的模样。 但其实维希此刻在估算,强硬使用暴力手段闯出去的概率有多大。 科斯特也走过去,扒着窗户看,为首的牧师身着一件黑色教袍和一件亚麻斜襟短法衣,脖子上挂着银制十字架,严肃呆板得出奇可怕的面容,并不是那个满脸谄媚的麻子脸牧师。 “啧,”他表情有些庄重,“维希,可能真的惹上麻烦了。” 第29章 王室 亚西大陆有个故事, 传说很久之前,有个国王,皮肤白皙如雪, 右脸却遍布扭曲黑色疤痕,如同冰川上撕裂的峡谷,曾有戏子伶人在乡间婚宴上表演喜剧,扮演一个深受诅咒危害、满脸咒痕的兽人,惟妙惟肖的表演令他声名远播,也招致杀身之祸。 当他感到荣幸受邀在国王面前表演时,敏感多疑的国王下令绞杀此人,原因竟是认为他诅咒国王,并且用低贱的兽人身份侮辱国王。 伶人何辜, 但国王说他被人诅咒了,那伶人就是有罪。 跪在大厅中央冰冷石板上的莉莉丝就如同故事中的伶人,面临着同一个问题。 王室直系血脉稀薄,旁支零落,无人可用,唯有皇室血脉纯正的伊莲茨公主可堪重任。 这位以美貌和智慧闻名,被称为罗诺菲斯公国明珠、国王最宠爱的女儿顺利成为下任国王的继承人。 伊莲茨公主自从被封王女后,逐步开始涉手接管政务,这次替国王来视察边境, 弗瑞迪恩城是她落地的首站。 此时此刻,她说的话, 与国王具有同等效力。 而这位真正被牧师口中的索恩大人迎接的大人物一来,科斯特的谎言不攻自破。 不止弗瑞迪恩城的士兵,连随王女从首都而来的王室护卫也参与了抓捕行动。 强闯是不可能成功了,他们被抓住押送到监狱分开看守。 科斯特牧师的假身份也被拆穿, 他只好撒谎是自己用自创魔法伪造的牧师证件,这才没引起审问者对莱昂身份的深究。过了没多久,科斯特就收到侍者传召,请他前往大厅。 进入大厅后,他迅速扫视了一圈,主座高台之上有一银灰色卷发、深邃碧眼、容貌姣好的女子身着精致宫装,此女正是伊莲茨公主。 而莉莉丝被押着跪在大厅中央的石板上,维希竟也在,他站在主座右侧靠下的位置。 下一秒,维希突然抬眼,与他对视,科斯特眨眨眼,嘴角很小幅度地上扬些许,他对维希习惯性的想露出笑容,又想起场合不合适,压制下来。 此时,他已经走到莉莉丝身边,科斯特知道对方的身份,按照人族礼仪,他一个没有实力的初级魔法使合该向王女行大礼,但……他可是魔王啊,魔王不需要向任何人行礼。 莱昂向科斯特普及人族知识时,也自动忽略行人族大礼的一步,估计他也没想到有一天科斯特要和王女打交道。 踌躇之间,科斯特想着微微鞠躬就好了,却隐隐感受到一股灼热的视线。 王座上的公主出声了,声音中带着一股奇怪的难以隐藏的兴奋:“我听审讯的人说你是魔法使?你叫什么名字?看着好小,你成年了吗?” 科斯特老老实实回答:“格修斯·佩曼,成年了。” 伊莲茨迅速回忆了一下,佩曼,没有听说过的家族。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啊?” 科斯特一脸茫然,向维希投去求助的眼神,维希对上他呆呆的目光也愣了一瞬。 求人不如求己,看来维希也帮不了他,科斯特挠挠脸道:“……额,没有。” 熟料伊莲茨笑得更灿烂了:“好,格修斯先生,我对你一见钟情,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和我结婚呢?” “咳咳咳!” 科斯特被这大胆发言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结结结结婚!!? 他没想到人族如此开放!? 原以为初见喊人教名的已经够奔放了,没想到这里还有个见面就结婚的。 伊莲茨像是对科斯特的惊讶与尴尬毫无所觉,继续道:“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与喜乐,我希望你能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考虑,绝无可能! 科斯特拒绝还没说出口,维希比他更快一步,肃声道:“伊莲茨,别拿他开玩笑。” 伪装魔法早已过了时效,引人注目的银色短发露了出来,维希五官线条流畅干净,鼻梁高挺,薄唇紧抿,脸上神色平静如水、波澜不兴,在秋日阳光下更衬得清冷出尘。 可科斯特却无端从这看似平静的表情中窥见一丝陌生的情绪。 好像带着戾气。 科斯特下意识地产生了这种想法,又自我怀疑,维希向来温柔,也许是自己感知错了。 “玩笑?本王女从不开玩笑,我已经到了适婚的年纪,外出巡游,遇见真命天子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对方还是有魔法天赋的魔法使,说不定能改善王室血脉,何乐而不为。” 伊莲茨转过头,向科斯特打包票:“格修斯,你放心,我对你很满意,父王那么宠我,一定会答应的。” 科斯特来不及惊讶维希竟敢直呼罗诺菲斯公国的王女本名,两人看起来认识这件事。听完对方的发言,瞬间感觉自己像货架上任人挑选的货品。 他最讨厌这种物化他人的眼神,情绪上头,反讽道:“王女殿下怎么不事先过问一下我是否满意于你?” 伊莲茨下巴微抬,满不在乎道:“我不需要别人的喜爱啊。” 像一个被极度溺爱而宠坏的孩子,看到合心意的玩具便要抢来,跟在伊莲茨身边的侍者们似乎对王女与传闻大相径庭的私下状态习以为常。 她身后的女总管甚至面无表情主动安排道:“王女殿下,此人没有第一时间向您行礼,可见行为不端,如果您实在钟情于他,请先让我们为您教导。” “哦?” 伊莲茨挑眉,她竟没有注意到。 事实上这位魔法使来之前,她一直在百无聊赖甩着腰侧垂落的衣带,直到清隽少年出现,伊莲茨眼前一亮,少年一路走来,眼眸灵动,迅速扫视了一圈,看样子是在分析情况,可是视线最终竟没有落到她这里,反而落到维希身上。 伊莲茨饶有趣味地看了这个曾经与他有过婚约的男人一眼,关窍打通,计上心头,太过兴奋,以至于第一时间竟没有注意科斯特没有向她行礼。 伊莲茨知道若不同意,这些人一定还要寻其它由头,便道:“可以。” 科斯特被她的自作主张气笑了:“尊敬的王女殿下,我感谢您的垂爱,但我不会答应,您也不用安排那些礼仪教导。” 伊莲茨故作惊讶地张开嘴巴,轻轻“啊”了一声。 “所以你不想救她了吗?” 科斯特盯着她,眸露寒光,肃声道:“你什么意思?” “知情不报是小罪,但你们与女巫来往,这个女巫还是身负诅咒的女巫,你和你的伙伴,还有她家族的所有人都是死罪。”伊莲茨一开始面无表情,语调一转,眼神柔和起来,笑吟吟道,“不过是否身负诅咒,这谁能确定呢?虽然她家族之人死亡确实疑点重重,令人怀疑诅咒存在,但事实有时也仅凭人一张嘴。” 威胁,明晃晃的威胁。 要是不同意婚事,莉莉丝他们就必须死。 理智告诉科斯特,他当然可以抛下一切不管不顾地离开,但感性不允许。 他突然想起了莉莉丝那坚定的眼神,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莉莉丝还有阿诺娜、达勒夫人这些无辜的可怜人因为一个传言折磨多年、一项不合理的律法而去死。 不知是夸自己心大还是太过震惊导致的情绪稳定,科斯特在最初的惊讶过后,竟然开始换了角度顺着对方的思路思考。 魔王陛下要是相信一见钟情这种鬼话,那他自己亚西大陆上最愚蠢的土拨鼠。 对方一眼相中他,定是他身上有什么对对方有利,出众的相貌?魔法使的身份? 天下美人众多,应当是后者的缘故。科斯特内心如此猜测。 而伊莲茨看着陷入沉思的魔法使,添了把火,一字一句看似执拗、非他不可,眼神危险:“从小到大,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只要我想要。所以,你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你的伙伴去死吗?” 她随手一指,指的人却是莉莉丝。伊莲茨不可能不知道维希才是他的伙伴。 再联想维希大概率与之认识和一直以来的沉默不语,此话一出,科斯特基本可以确定对方的意图了。 原来这位王女殿下是要和他做交易,但大概是因为身边有别人安插的暗线,只能用一见钟情要结婚此事来绑定他,从而建立交易联系。 但不论如何,其实科斯特最终还是会选择答应。 于是,他沉默了几瞬,仿佛无可奈何、迫于压力道:“我知道了,可这太让我措手不及了,请您给我几天时间思考,我要去信给我的家人,通知他们此事。” 伊莲茨公主重露笑颜,大方道:“当然可以。贝拉,你帮格修斯安排房间休息吧,另外,把维希的房间安排在他隔壁,这样方便我找他俩。” 那名叫贝拉的宫廷主管听到这种荒唐的话语差点没维持住脸上冷漠的面具。 谁不知道维希与王女小时候曾有过婚约,不过后来解除了,但……姑且称那位脸嫩的魔法使为“未婚夫”,新“未婚夫”与旧“未婚夫”房间相邻,这事也就这位能干出来了。 看来王女行事愈发荒唐了,她藏住眼眸中的不屑,应声道:“是。” “哦对了,至于这名女巫,送到牢房,你们谁都不许动她,今晚我要亲自审问。” 众人连声应下,伊莲茨心满意足地走了。 女主管按照命令,安排了两间相邻的房间给科斯特维希居住。 王女出巡,居住的府邸里里外外都有侍卫看守或侍者静待,所以两人进入各自房间后都没有再出门。 夜深人静之际,预料之中,窗户传来一阵轻响,维希跳了进来。 科斯特根本睡不着,他深吸了口气,盘坐在床上,双臂环胸,也确指某事,语意不明:“说吧。” 这其中维希没有掺和他是不信的。 维希揉了揉额角,料到一定会有此刻,道:“路塞尔……” “不要叫我路塞尔,因为我现在有点不开心!” 维希刚开口,科斯特就打断他,鼻子可爱地皱了皱,侧头不想见人。 他一直天真的以为人族是最重礼仪的种族,亏他离开魔界之前还恶补了人族文化,谁知道一个比一个无礼,出来一趟,魔生清白都要丢光了。 魔王陛下能不气嘛! 被强硬打断的维希反而有点想笑,心中弥漫的阴霾就因为路塞尔的一句话,一个皱鼻的小动作而驱散。 按理他应认真耐心的向自己的伙伴解释来龙去脉,但人哪有那么多理性可言。 “路塞尔,你不能这样,你说过只有我们两人时,我可以这么叫你,你不能反悔。” 科斯特:!!! 不先道歉反而先来怪罪他? 气得魔王陛下侧着的脑袋又拧回来了。 第30章 秘闻 科斯特咬牙切齿, 笃定道:“你有问题!” “噗!” 维希觉得再逗路塞尔就要炸毛了,连声道歉。 “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只是……”维希努力保持平静, 顿了顿道,“我也没有想好怎么跟你说。” 科斯特没好气道:“那就简单说。” 他气鼓鼓的样子更令人忍俊不禁,维希柔声道:“简单不了,我细细讲好么?” “还记得我以前简单提过我的家族吗?其实,如果不是因为父亲有军功,给家族带来过荣耀,我作为他法律上明确承认的儿子,他们早就抹除我的存在了。” “那个家族就是这么冷酷无情、利益至上,所以我刚出生还没检测出魔力微弱时, 族中长辈为了地位更上一层楼,偷偷告诉了国王罕见混血儿的事情,顺利与王室刚出生不久的公主,也就是伊莲茨订下婚约。不过,最终结果可想而知。” 维希扯了扯嘴角,提起伤心事不见失落,反而觉得痛快。 但倾听者却不这么想,维希让他们的如意算盘落空,不知带来多少明里暗里的欺负与伤害。 科斯特有些心疼, 没回话,把被子团起来, 脸埋进去,他骨架偏小,但比例极佳,缩着身子, 看起来小小一团,身影像只毛发被打湿、蔫唧唧的小猫。 维希想到什么,试探地问道:“你不开心是因为婚事?” 过一会儿,才几不可闻地听见一声“嗯”。 维希颔首垂眸,眸中闪过一丝微光,轻声道:“其实你也意识到那是假的了吧,伊莲茨本想让我陪她演,但她知道了你的存在……” 科斯特蹭了蹭被子,脸还是没抬起来,但维希知道他在听。 “若选择跟我结婚,勉强有青梅竹马的结婚理由,但会引起那个家族对我的不满和国王的忌惮,选你就不会。”他顿了顿,仿佛被某种情绪控制了大脑,说出的话也带了点引诱的味道,“她知道你是我的伙伴,也确信我不会放下你不管。” 仅看伪装的身份证件,格修斯的家族不知在凯希米德公国的哪处深山呢,家族势力微弱,没有威胁,而且一箭双雕,得到两份助力。 “你知道那个故事吗?国王与伶人的故事。” 科斯特终于不再将脸陷在被子里,下巴搁在盖着被子的膝上,揉了揉眼睛,清浅月光透过锦色窗纱,模糊不清地映在脸上,眼尾好像有一抹红:“嗯,知道,然后呢?” 维希也瞥见了,想看清眼尾是不是真的发红,要是今天的事把少年弄哭了,他就提剑找伊莲茨聊聊去。 所以他倾身向前,微微低头,眼神内敛,用目光把少年完全包裹住,视线重点放在少年眼尾,神情严肃,仿佛要说什么罕知秘闻,当然他也确实是要说一个王室秘密。 维希幽幽道:“那不是故事,是真事。” 温热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尖抖动,带动全身酥麻,加之骤然得知秘闻,心理层面得到刺激,科斯特浑身一颤,不由抬头。 还未离开的嘴唇与额头擦过,维希的动作像是刻意低头偷吻。 刹那间,呼吸紊乱,心跳如雷鼓,水润的眼睛骤然放大,清波满溢。 情绪达到极点时要么触底反弹,要么彻底奔溃。科斯特就是前者,他尴尬到极点,呆愣片刻,眨眨眼,回过神来,差点没控制住音量,张牙舞爪地喊道:“你你你!说话就说话,靠那么近干嘛!” “咳咳。” 维希侧过脸,假咳两声,拉开些许距离,路塞尔眼尾有没有红他不知道,但他绝对确定自己的脸红得通透。 “抱歉,我没想到。” 科斯特揉了揉耳朵,脸颊发烫,他想把温凉的手贴在脸上降温,但此举不就明晃晃告诉维希他脸红了么。 暗中宽慰自己,两个大男人不小心碰了下,有什么可害羞的,他忍住动作,催促道:“那你赶紧继续说,具体发生了什么。” 维希喉结艰难滑动了下,道:“那是罗诺菲斯第十二代国王弟弟的亲身经历,那任国王的公主王子皆在政权争斗或者战场上死去,只能从旁支也就是国王弟弟的血脉中挑选一位继承人,自那时开始,王室血脉逐年变少。以至于到了现在只有伊莲茨一位公主。” 科斯特完全没想到这看似和谐幸福的王室背后隐藏着如此肮脏不堪的泥泞。他皱眉道:“所以他们才如此痛恨女巫,就是因为厌恶她们会带来诅咒?” “是也不全是,罗诺菲斯自建国之始,很多年前就是这样了,很多事情的起源本身就难以追溯,我也不理解,你在凯希米德公国长大,不清楚这些也很正常。” 维希看到少年短暂露出了迷茫的眼神,说到最后补充了一两句,也不知解释给谁听。 科斯特不解道:“那伊莲茨王女为什么非要找人结婚呢?王室正统继承人只有她一个了,不会是不想被逼婚所以找人假结婚吧?” “我也不知道,她没有告诉我原因,而且也是拿你们威胁我的,这么多年,手段没有变过。” 他从这句话中品出点东西:“你很了解伊莲茨王女?” 维希摇头,故作真诚道:“谈不上了解。” 但同类能一眼看透。 他后面那句话没说。 如果控制不住那个东西,维希也会成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可路塞尔没必要知道,他也不会成为那种人,起码对路塞尔不会。 府邸大门开合,深夜时刻,灯光之下,石化雕像般静待的仆人侍者活动起来,低声交谈,迎接从监狱审讯归来的王女。 伊莲茨不耐地摆摆手,轰散服侍洗漱的仆人:“都下去,我要和我的未婚夫聊天,带我去他的房间。” 总管贝拉上前制止道:“王女殿下,万万不可!深夜与陌生男子共处一室,这与礼不合,传出去有损您声名和皇家风范!” 伊莲茨眯起眼,语调古怪,内涵道:“我名声好坏难道不是该靠你们吗?下人不忠心,再洁身自好,冰魂雪魄的公主也能被传得浪荡不堪。” 身为下位者的贝拉对上处在发怒边缘的王女竟分毫不惧,腰板挺直:“王后命令我们在外要适时提醒,规范王女礼仪,请您不要别为难我们。” 伊莲茨冷笑一声,没再多说,拂袖离去。 这边的科斯特与维希聊到后半夜,在两人的共同努力下,竭力把话题转到其它方面去。听见外面动静时,维希还开玩笑道:“若是伊莲茨身边没有眼线,凭她无所顾忌的行事风格,此刻必定已冲到你房间,摇醒你商量事情了。” 被维希罕见的吐槽逗笑,科斯特还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颇觉有趣,随意感叹了两句。 谁知说完维希脸色便有些不对劲,情绪波动细微,奈何魔王陛下敏锐过人还是看出来了。 维希不痛不痒地说了几句夜深好好休息的场面话就走了。不明所以的科斯特撇了撇嘴,倒在松软大床上弹了弹,准备迎接失眠多梦的夜晚。 离深渊地狱越远,他的失眠程度越轻,最近能每天睡上三四个小时了。 而在魔界王宫时,他一天睡上两个小时都算睡眠状况良好,大部分处于半沉半醒间。 这样下去可不行,科斯特又因魔王传承的限制无法将失眠缘由告诉作为祭司的莱昂,因为一旦解释,势必会涉及到传承的部分内容,故而累的时候他就进入法阵短休一两天或长休十天半月,强制陷入休眠。 不过这种法阵造成的短休只能对灵体起部分安抚作用,唯有沉眠,长达数十年的沉眠,让灵体彻底得到最大程度的放松。 不情不愿登上魔王之位、整天懒懒散散、胸无大志的科斯特意识到其中关键后,被迫高强度处理政务,开启了勤政爱民模式。 安抚战后遗孤,平定西疆叛乱,清剿蛛巢魔窟,驱逐地精划定界线等等。 解决完一切大事后,想着美美睡上数十年,然后醒来,然后顺利退位,然后……然后他就被杀了。 想到这里,科斯特撩开眼皮,眸中精神奕奕,哪有半点困意。 深深呼出一口气,不理解,还是不理解。 一直控制着不去想刺杀的魔王陛下今夜情绪大爆炸。 他扪心自问自己上位期间绝对是一个热爱和平、从不挑事、政务清明的合格魔王。 如今自打离开魔界后,他帮助拉姆亚城击退恶龙,调查有毒酒厂,还为此负伤,甚至现在为了救下莉莉丝一家被迫“委身”于公主。 相处这么久了,展现出来的魔格魅力还不够吗? 所以,维希为什么前世要听信谣言,跟着一大帮子冒险者合伙刺杀他 为什么刚刚干脆利落、不留情面地扭头就走 不就是说了他那个“青梅”几句话嘛,至于反应这么大? 科斯特越想越气,两侧脸颊微微鼓起,坐着气累了,哪一瞬间又突然想通,觉得既无语又可笑,维希爱在意哪个女子在意哪个女子,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只需要铭记此行的任务就好,躺倒休息,结果一整晚都在床上翻来覆去。 于是乎第二天早晨,接到侍者邀请,前往餐厅陪同王女共进早餐的魔法使格修斯,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赴约了。 伊莲茨脸色也不好,相比昨天少了几分傲气,但没有科斯特明显。 见到他后伊莲茨描绘精致的眉毛高高扬起,几乎倒立,像是反问又像陈述:“他欺负你了?” “嗯?” 科斯特先是疑惑,略感惊讶,心想伊莲茨不可能知道昨晚发生的事,更不可能知道自己乱成一锅粥的头绪啊,于是继续不解。 生活在宫廷之中,伊莲茨自小练就察言观色的本事,不然也不会一眼看出维希面对科斯特细微的不同,她看少年神色变化好不精彩,以为说中真相,顾及对方面子和维希,她用一种感叹天气般的语气说道:“格修斯你知道吗?有的人啊表面看着温文尔雅,人模人样,实际深挖发现心比谁都黑。”—— 作者有话说:磕CP大军再加一员:老城主,莉莉丝,海琳,伊莲茨 在大家眼中这两位是已经在一起很久的小情侣啦 PS:伊莲茨这个名字听起来可能有点怪怪,取自德语“野心”的音译,译者空耳十级大师冬运鲜叶[让我康康]《 》 30-40 第31章 喜爱幼崽 科斯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实际并不理解其中深意。 他坐在餐桌左边,与坐于长餐桌尽头的伊莲茨间隔一个座位,面前两把刀、一把叉子, 一个方形盐瓶、餐巾和一个银盘。 用餐时也有仆人随侍,菜肴一道道送上,刚烤熟的脆皮热面包,香草苹果素馅饼,蜜汁火腿,香甜的南瓜浓汤,各式水果以及蛋糕。 魔界环境恶劣,物产稀少,身为魔王的科斯特也没见过如此丰盛的早餐, 但他却没什么胃口,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拿叉子对仆人端来的拌着坚果碎片的凉拌蔬菜沙拉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心不在焉。 科斯特可不认为伊莲茨真的有闲心情单纯请他来吃早餐,刻意拉长了用餐时间,但伊莲茨还是没吃完。 他刚要开口试探,却被侍者的通报打断。 “王女殿下,索恩大人求见。” 伊莲茨等得就是此刻,她放下餐刀,姿态优雅地拿餐巾擦了擦没有沾上一点残余物的嘴唇。 “请他进来, 你们都退下吧。” 王女要处理公事,这自然不是仆人能旁听的内容。科斯特瞥见主管贝拉向那些仆人使了个眼色, 众人这才纷纷退下。 “那主管是?” “继母派来监视我的人。” 眼线不在,伊莲茨连最基本的伪装都不做了,直接称呼她名义上的母后为继母。 趁那名叫索恩的人没进来,她小声快速地说道:“父王疑心太重, 我只能找你帮忙,我保证莉莉丝和她家人平安无恙,事成之后你想要的一切我几乎都能给你。” 科斯特没有立即答应,凝神思索,等到沉稳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他道:“我还有一个要求。” 伊莲茨眼底冒出一丝警惕:“什么?” “为女巫正名。” 为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困顿于荆棘,科斯特对许诺的财富地位不屑一顾,若论报酬,他只想保住无辜的人,不止莉莉丝,还有其他藏匿阴影中兀自前行的女巫。 为女巫正名,凭伊莲茨王女的地位和掌握的权力绝不足以做成,言下之意是国王之位。 少年眼神平静坚定,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仿佛有股可以看穿一切的力量。伊莲茨一时晃了神,觉得自己在这位魔法使面前就像一本打开的魔导书般一目了然,被彻头彻尾地看穿,她居然为自己一闪而过的邪恶猜想感到愧疚。 “主教索恩,拜见王女殿下。” 来人一副呆板面容,目不斜视,身穿黑色教袍,正是为首带兵抓捕的牧师。 伊莲茨换上惯常的骄矜面具,问道:“索恩主教,你已将信寄出了吗?” 索恩低着头一板一眼地回复:“王女殿下,应您要求还尚未去信。” “好,将信放在餐桌上吧,我看完会把它转交给首都的大主教。” “是,王女殿下,不过我还有事向您汇报。” 伊莲茨指了指自己和科斯特之间的桌角,索恩应声却没有动作,说完很明显地扫了座位上的人一眼。 那眼神中的情绪很容易读懂,科斯特挑眉,心想,眼神中有怀疑他能理解,但厌恶和不屑是从何而来。 看不起他冒充主教的行为年纪轻轻当上主教的人稀少但又不是没有,至于这么嫌弃? “没事,他是我的未婚夫,可以旁听。” 昨日阶下囚,今朝晋权贵,没收到手下人上报消息的索恩显然毫不知情。 对方愣了一下,那张苛刻的老脸像银币一样苍白,紧绷的面皮挤出皱纹,强烈反对道:“王女殿下,此人伪装成牧师帮助女巫行事,十分危险,应关进监狱严加看管,不可留在身边,望您三思啊!” 索恩是主教,若不是伊莲茨拦住,恐怕那封述职信件早就传到首都塞纳姆了。她最烦与这种榆木疙瘩的老顽固纠缠,科斯特除了最开始语意不明地“哼”了一声,并无其它动静,反正是伊莲茨非要拉他入局,这些问题由对方烦心吧,他作壁上观即可。 然而一道熟悉的温润清淡的声音掺入,语调却已失了平缓,略有些急促,隐约蕴含不容置疑的威严:“若有布兰顿家族成员为他作保呢?” 索恩·林森,或者称之为索恩·布兰顿,他在外一直随母族姓氏。当年晋升主教后由于各种原因曾利用手中权力为家族行了些便利,但不想竟越陷越深,走投无路之际,幸运得到一位话语权颇重的家族成员帮助,调来偏远的弗瑞迪恩,希望潜心修炼,有生之年能晋升大主教之位,而那人就是维希的父亲。 索恩·布兰顿虽为旁支,多年来不问族中事务,却也听说过那位好心人有一位予以众望的直系血脉,不知具体发生什么,结局近乎流放,叫维什么来着? “维希,你来了!” 清澈明亮的嗓音如一汪清泉流进在场每个人的心底。 对,维希!索恩讶然地看着那张相似的面孔,确定了维希的身份,毕竟也没人敢乱顶着布兰顿家族的名号在外呼风唤雨。 维希匆匆赶来,看到路塞尔安静乖巧地靠在带皮革坐垫的雕花黑木椅上,才心下稍安。 昨晚离开路塞尔房间后,他去找了伊莲茨,提醒她不要对他的伙伴做出出格行为,否则如何如何,却被伊莲茨打断反问他什么算出格行为。 维希哑然,谈话潦草收场。 再回来时天边微亮,他本想浅眠却不小心睡过头,醒来去找路塞尔,人已经不在房间,问了仆人才得知人被王女邀请共进早餐。 只有天神才知道维希有多担忧一身反骨的伊莲茨拉着路塞尔说些古怪的话。 科斯特听两人来回掰扯快无聊死了,看见维希俊美面庞的那刻,眼前一亮,餐桌中央摆着的满排鲜花似乎都比上一秒明艳悦目。 “见色忘义”的魔王陛下将昨晚的烦恼抛之脑后,欢快地招手,要他坐到旁边。 维希缓步走来,冲他弯了弯眼睛,最后却停步立于科斯特身侧,旁人看不出差别,那是稍稍后退一步的位置,如同国王与信任的贴身侍卫,君与臣,始终间隔着一定距离。 维希不知道对方也是布兰顿家族的人,道:“索恩大人怎么不说话了” 索恩沉默片刻:“既然王女殿下和布兰顿家族都为此人担保,我自当别无意见。” 伊莲茨舒了口气,听完索恩汇报巡视安排,心中也有了打算。 待索恩离开,她道:“信件已经拦下,教会那里不会知道此事,莉莉丝的事情我会在这两天内解决,你们可以随便在城中逛逛,等弗瑞迪恩的视察结束,我们会再度启程前往下一站,到了首都后,那才是真正的战场。” 也就是说,科斯特他们要跟着王女的车架一路向南,视察完边境线上剩余的三座城池,再拐道向东,到达首都塞勒姆。 解决完那里的事,他们才能再度启程,继续向南前往维索莱尼参加高级魔法使考试。 维希强忍不耐,但语气还是很礼貌:“你最好视察快点,格修斯还有考试要参加。” 科斯特:“……” 伊莲茨:“……” 大可不必,这把年纪了还要和人族的一堆小孩儿比赛考试,魔王陛下一想起此事就头疼,他一个恶魔要人类的魔法使等级证明有什么用? 伊莲茨无语道:“你以为我主动想来视察边境啊?我也是被赶出来的好吗!” 她没再多说,把科斯特和维希轰了出去。 弗瑞迪恩的城门打开,街道上不再有巡逻的士兵,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离开府邸,科斯特很想去达勒家看看阿诺娜,看着莉莉丝被抓走,那小孩不会被吓坏了吧。 维希却道:“不用担心,达勒夫人会照顾好她们一家人,现在去只会给她们和伊莲茨带来麻烦,相信她,她需要我们,所以一定会把此事处理好,这点能力她还是有的。” 明白个中道理,但还是因阻拦而沮丧的科斯特顺从道:“好吧。” 其实他对待幼崽一直有着出奇多的耐心与喜爱,这种喜爱简直无法控制。 科斯特自我反思过,究其原因,也许、可能、大概因为觉得无论是何种族,幼崽时期的它们都很可爱 很小很小连自己翅膀都控制不好的时候,科斯特曾养过一只冰原狼,异于其它冰原狼灰黑色的皮毛,小狼一身蓬松的白绒毛,阳光下如银丝熠熠发光,钻进雪里像隐身一样,然后不知从哪个地方、哪个角度迅猛冲出,钻进你的怀里,扑倒后,用长着倒刺的舌头舔得满脸口水,倒在雪地里抱着毛茸茸、热乎乎一团小白狼的科斯特常被痒得咯咯直笑。 那是科斯特第一次离开神殿,去往建在无主雪岭边缘的寒刃高塔,参加上任魔王的继位典礼,那天也是他的生日,而生日这个概念还是莱昂告诉他的。 捡到冰原狼的小恶魔天真的认为这是上天赐下的生日礼物,兴奋地抱着它走了一路,冰天雪地里,放眼望去,除了白色再无其它颜色,他手冻得通红像小胡萝卜也死活不肯放手。 莱昂告诉他,冰原狼只有在充斥着凛冽罡风与苦寒厮杀的无主雪岭才能存活下去,不允许他抚养小白狼。 小恶魔不信,结束典礼后倔强地抱着爱宠踏上归途,回到那个用魔法维持着温暖、没有天敌的安定美好的神殿。 然而,小狼一天比一天虚弱,最美味的肉脯和鲜奶也无法令它抬眸。 科斯特最终屈服了,他哭着央求莱昂:“求你,求你送走它吧,它快死了,请帮我送走它吧。” 神殿位于魔界中心,要去往千万里之外的无主雪岭,不知耗费多少财力和心力,但小恶魔哭得令人心颤,莱昂还是同意了。 那是科斯特成长过程中第一次痛苦地领悟到一个道理,仅满足个人欲望的占有不是爱,是对彼此的伤害。 第32章 弱酒 维希不忍见路塞尔情绪低迷, 思来想去,好像唯有美食可解。 这想法甫一诞生,少年的肚子适时“咕噜咕噜”鸣叫了起来。 他浅浅笑道:“在那儿没吃好吗?” “唔, ”科斯特揉了下肚子,认真道,“饭菜都很美味,但我就是没胃口,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维希温声道:“可能用餐时被一堆不会说话的木头人围着,你不太舒服吧。” 这怎么可能?在王宫时,魔王陛下哪次用餐不是数十号仆人侍者在旁服侍,他早习惯了。 科斯特假笑两声,嘻嘻哈哈忽悠着换了话题。 然而当他身处嘈杂热闹的餐馆, 叉着最后一块炙烤牛肉塞入嘴中,他开始反思也许维希说的有道理。 毕竟听人劝,吃饱饭。 科斯特飞速地瞥了维希一眼,又收回眼神。 这已经是第二份了,饿得只是比平常稍稍久了点的他饭量剧增,居然把维希的那份也吃光了。 难道以后真的要改变用餐方式? 维希收到了眼神,看着脸颊被食物撑得鼓鼓囊囊,机械地咀嚼,仿佛进入“贤者”模式的路塞尔, 以为少年在为吃了他的饭而过意不去,善解人意地安慰道:“你还在长身体, 饭量大很正常。” 科斯特咀嚼的动作停住,以恶魔一族的年龄计算,他确实处于生长期,准确来说, 勉强抓住生长期的尾巴。 而他的身高…… 竟然比身为“娇小”人族的维希足足矮一个脑袋! 很少在意外貌的魔王陛下突然有种生而为魔,他很抱歉的悲伤。 科斯特不抱希望、含糊不清地问道:“窝真的还能宅长高么?” 维希斩钉截铁,无比确信:“当然!” 此刻鼓舞士气的维希就像一道光,照亮了魔生前进长高的道路。科斯特十分感动,他咽下食物,和伙伴举杯相碰。 液体入口的那刻却突然发觉不对劲。 这家的葡萄汁怎么有股酒味儿? 维希的反应更为提前和明显,他浅尝辄止,便轻轻放下酒杯,而科斯特即使知道是酒,也大口咽了下去。 酒香浓烈、果香馥郁,还有白胡椒与月桂叶的淳朴气息,仅闻一下便知道是好酒。 他们有些疑惑,倚在柜台上算账的老板娘抬头,笑靥如花,通用语中掺杂着浓重的矮人族口音,喊道:“冒险者在外怎么能不喝酒呢?葡萄酒可是我们店的招牌,免费请二位品尝了。” 老板娘一番好意,倒也不好推辞。 科斯特一饮而尽,注意到维希的动作,随口问道:“维希,你不喝酒是因为酒量不好吗?” 谁料却听到一个惊人的答案。 “不是,我只是不喜欢酒的味道罢了,但酒量算得上中等。” “?” 他以为自己幻听了,好像有一只乌鸦低空飞过,留下一串神秘咒语。 科斯特稳下心神,维希绝不可能是那种不擅长某事还要打肿脸充胖子的虚伪小丑。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 “原来如此,”假意结束这个话题,他语气欢快地提道:“对了,维希啊,你能猜到我当初为什么要来拉姆亚城吗?” 仿佛被这欢快感染,维希饶有兴趣,捧场地接话道:“因为这里离家最远?因为你向往秘银展览?” “都不是,”他摇摇头,雪白的脖颈从天鹅绒衣领中露了出来,棕色的发丝随着动作垂落内里,科斯特毫无所觉,故作高深道,“因为人都有缺点,而我来到拉姆亚城,就与我的一个缺点有关。” 维希隐约猜到答案了,但他还是笑眯着眼,像哄小孩子般轻声言语道:“可我觉得你没有缺点。” 可恶,对方竟然释放戴高帽魔法。 科斯特咬了咬嘴唇,被突如其来的夸赞堵得一时卡壳,引不出接下来的话了。 他正经道:“咳咳,是路痴啦!我本想去东方或北方冒险,没想到迷路来到拉姆亚城,不过也算因祸得福,不然怎么能遇见你这个好伙伴呢。” 终于扯完一堆没用的废话,随后他试探性地问起拉姆亚城庆典那夜:“你还记得我带你回来第二天早晨,你头上鼓起的大包么?我当时快要笑死了。” 维希哪里顾得上想什么青紫色大包呢,“好伙伴”三个字于脑海中钟鸣般来回回荡,震得头晕,但他神色未变,口中流畅说道:“记得,我当时不小心磕到头晕倒了,多谢你带我回来。那晚你也差点迷路了吗?” “额,没有啊!我在好心人的帮助下顺利回到酒馆了。怎么样?我这个伙伴还是很靠谱的吧。” 他嘴角的微笑凝结,有所预料,但确认心中猜测的刹那科斯特还是惊讶到差点露馅。 怪不得,原来维希醉酒后会断片啊。 深知抓住了猎物弱点便要物尽其用,魔王陛下此刻内心的小恶魔发出桀桀桀的坏笑:他正愁没机会呢,现下可就好办了。 等他运转头脑,设计如何劝维希多喝几口葡萄酒时,维希自己拿起酒杯,猛灌了一大口。 科斯特目瞪口呆。 不是?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清楚地感受到火辣辣的酒液滑过了喉咙,如烈焰般烧得维希浑身灼热起来。 他像是认命般吐了口浊气,旁观者的眼神,伊莲茨一眼看破的反问,某些时刻过分亲密的相处,种种迹象表明,他对路塞尔起了别的心思。 一张白纸的路塞尔可以不明白那些事情,但他不能不清楚,再骗下去是在骗自己啊,还不如认栽,承认内心真实想法,不再反复纠结,被那见鬼的诅咒折磨。 诅咒,提起来他就想笑,仅一个虚假的诅咒就能折磨得莉莉丝一家家破人亡,他从小身负诅咒健康长大至今,是否该感谢命运之神的眷顾。 维希苦笑一声,酒可真是个好东西,以前他为何没意识到呢?入肚后产生那种隐秘且难以言说的痛快是外物都无法替代的,难怪人人称赞它是极乐。 眼见维希似欲继续,深知真实酒量的科斯特急忙伸手去拦下酒杯。 “维希你怎么啦!虽然葡萄酒很好喝,但它……”但它浓度很高,你喝不来。 后面那句话被突然的动作打断,维希眸中一道暗光闪过,紧紧握住主动送上门的皓腕,肌肤相贴,灼热的体温传来,滚烫到好似能融化寒冰。科斯特心慌手颤,想要甩开。 感受到挣扎,心下不满,维希很轻地“啧”了一声,还是死死抓住,不肯放手。 剑士常年练剑,指腹磨出厚茧,手腕被磨得既痒且痛,科斯特呼吸停滞了一瞬,对当下的状况茫然无措。 并非是握住命脉,但他内心诡异地腾起一种强烈的无法摆脱的危险感,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浓雾之中,正用如欲吃人的眼神盯着他。 可抬头望去,维希脸上爬满红晕,眼神迷离,显然醉得不轻。 可能科斯特刚刚挣扎太过,现在又安静太过,让维希清醒了一瞬,他哑声安慰道:“没事,这点酒不在话……” 然而还未说完,“噗通”一声,维希醉倒了。 一回生二回熟,科斯特在老板娘调侃的目光下熟练地拖着维希离开。 他边走边询问路人回府邸的路,弯弯绕绕间,好巧不巧,好死不死,倒霉地遇上了那个棺材脸的索恩主教。 至于为什么说倒霉呢? 因为弗瑞迪恩城那么多条小巷偏偏两人就是挑中了同一条小巷,而且对方看见他的第一眼还重重“哼”了一声。 看不起谁呢?你哼我也哼,当谁不会哼? 科斯特也声音不小地“哼”了一声。 对方横眉倒竖,冷声道:“你鬼鬼祟祟要去干什么?” 科斯特冷静想了想信件在伊莲茨手上,自己没留其它把柄,没什么可怕这个老匹夫的,这才回怼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鬼鬼祟祟了?我光明正大的在街上走着呢!” “你走在这样阴暗的小巷里,拉着布兰顿,不是,拉着王女殿下的……” 索恩顿住,不想提及维希的家族名号,但觉得“前未婚夫”一词也着实不太说得出口,左右为难之际,科斯特听得也是一头雾水,什么布兰顿什么王女殿下的。 他不耐烦地吐槽道:“胡言乱语的怪老头,让开让开,不要挡道。” 科斯特扛着维希继续向前,他上次有心理阴影了,怕释放悬空魔法再给维希额头上磕个大包,所以这次只是累的时候才偶尔浮空一会儿。 他边走便忿忿不平的想,索恩懂什么?这才不是什么阴暗小巷,这是他独家发明回府邸的秘密路线。 虽然想不明白他是怎么问的路能走成这样,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但面对看不顺眼的人时,科斯特理不直气也壮。 索恩与他路线相反,却停下脚步质疑道:“这根本不是会府邸的路,你到底拉着他去干什么?” 科斯特:“……” 他咬牙切齿,咽下“关你屁事”四个大字,深吸了口气继而缓缓吐出:“那你倒是说说,怎么才算是回去的路。” 第33章 父亲 府邸廊檐遥遥可望, 正值夜间集市开张时段,本该热闹的大街现在行人寥寥。虽然宣称女巫被顺利抓补,但封锁刚结束, 大家各种活动还是收敛了许多。 想碰见人问路也要难上些许,科斯特不得不承认,没有索恩的帮助,他无法顺利回来。因此,令科斯特疑惑的是,第一次打照面时索恩对他百般嫌弃,如今却出手相助?难道对方本质是个面冷心热的大好人? 他瞥了一眼紧绷着面无表情棺材脸的索恩,被自己的想法激起一片粟粒。 快别瞎想,再想今晚又要做噩梦了。 可能是感受到眼神, 突然,索恩冷不丁开口:“格修斯先生,听手下禀报,你能自创魔法伪装成光明教的主教身份,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种魔法,你能不能在满足我的好奇心,在我面前再施展一次,就当今晚指路的报酬呢?” 科斯特心里咯噔一声。 魔法源于意志和想象,魔法使信念坚定从而施展魔法。创始者对所创之物了解透彻, 精神力达到圆满设想魔法施展的模样,从而创造魔法。 如果他能仿制出带有光明教独特魔法气息的印章标识, 瞒天过海,那就证明他参悟透了光明教真正的教意,信仰坚定。但魔法使是不能有除相信魔法存在以外的其它信仰的,一个人不能既是魔法使又是牧师。 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对于魔法使心照不宣的真理对大多数不了解魔法世界的常人来说却是一片空白。科斯特当时害怕暴露莱昂身份, 急于寻找一个理由,他没料到如今索恩竟能想到这一层面。 科斯特停步转身,浮于二人间半空中的维希也随着法杖方向的扭转而转向,他催动魔力,把昏迷状态的维希调远些许,对上索恩的目光,那目光中有冷漠有质疑,唯独没有他所说的好奇。 科斯特假意推脱道:“索恩主教不了解我的自创魔法,它还需要材料准备,可不是随便就能施展的,尚且等等吧。” “我还有事要忙,恐怕没有时间再等,施展一个魔法而已,格修斯先生要是连这个都拒绝,那我可要向王女报告怀疑您魔法使身份的真实性了。” 索恩不依不饶,就差把威胁舞脸上了。 无声对峙几秒,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退步,科斯特像败下阵来,无奈一笑,心道,我可给过机会了,是你自己非要求死。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索恩罪不至死,但他一下子试探到科斯特和莱昂两人的身份,绝不能轻易放过。 就在他微抬起手腕,凝聚魔力的时候,接下来的一句话打断了施法。 “怎么?施展不出来?你知道霍华德大人是谁吗?岂是你能冒充的对象!” 等等?霍华德……大人? 电光火石间,科斯特差点没控制住表情,他隐约明白索恩那莫名其妙厌恶感的来源了。 放下右手,暗自遗憾没能施展忘忆魔法,好久没直接动手施法了,心痒难耐,科斯特神色如常道:“没看出来,你竟然知道他?” “牧师身份证件都是随身携带的贴身物品,绝不假手于他人,你到底对霍华德大人做了什么?居然能拿……” 果然,定是莱昂披着这层身份做了什么事,观对方神情不似坏事,科斯特也就安心下来,不慌不忙地打断这带有强烈情绪的质问,淡淡道:“他是我父亲,有问题吗?” “!?” 索恩犹如被人掐住脖子,喘不上来气脸色通红,葡萄干般的小眼睛瞪得老大,气息不稳,说话也结结巴巴:“你你有什么证据?” 他这一生能称得上恩人的也就两位,一位是维希的父亲,一位是霍华德主教,难道今天走大运,一下子遇到两位恩人的孩子? 科斯特挑了挑眉,回想了下认为自己没说错,莱昂是他的教父,又亲手将他养大,用人族的亲情观念看来,父亲一词最为符合。 “不信?” “不信!你能把王女殿下哄得团团转,自然有点子手段。” 闻言,科斯特颇觉无语,非要把人摇来你才相信,他取下护身符,向其中输入魔力,碧绿玉石泛起晶润光芒。 对方出声很快:“大忙人终于想起我了?说好的报告行踪,结果一次也没提过。” 科斯特刚刚在外人面前喊莱昂父亲喊得十分顺嘴,现在对线本人反而有些拘束,想起接下来的计划,他心一横,硬着头皮道:“……父亲,我好像遇到一个认识你的人。” 回应他的是久久的沉默,久到科斯特几乎怀疑护身符突然坏掉断联了。 他疑惑不解,使劲儿摇摇护身符:“喂喂!还在吗?” 对方这才出声,说话异常简短:“谁?” “他叫索恩,是光明教的一位主教,现在就在我身边。” “我想想,”莱昂故作艰难地回忆道,“当年外出冒险时,好像是遇到过一个主教。” 科斯特不觉得莱昂能记住哪个人哪个主教,但他就是有那种三言两语就能与人拉近关系的本领,更何况对方还敬仰于他。 其实早在莱昂出声说第一句话时,索恩就浑身一震,认出霍华德大人了,那慵懒随意的嗓音颇具辨识度,略带幽怨的语气也符合空巢老人的身份。 莱昂演长辈演得很逼真,装模作样地欣慰道:“孩子第一次出来冒险,劳请你费心照顾了。” “呵呵。” 科斯特适时冷笑两声,把救命恩人的儿子照顾进监狱也是没谁了。 “咳咳,”索恩苍白瘦削的脸就像路边树枝挂得那些彩灯,青一阵红一阵地变换着颜色,他虽不是什么好人,但绝不是忘恩负义之徒。想起先前的所作所为,愧疚感包裹之下,他急忙保证:“您放心,我一定报答您的救命之恩。” 谈话结束后,科斯特拎着护身符乱晃,好似拎了个召唤令牌。他语调微扬,有些小得意:“怎样?这下相信了吧。” 索恩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相信了,我曾在光明神前立下誓言,若做出承诺,必定履行,如果你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请尽管提出。” 牧师于信仰神灵前立誓,交托生杀大权,全身心侍奉神灵,可以说得到承诺的科斯特掌握了索恩的生杀大权,但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兴奋,坦然淡声道:“我只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请讲。” “你知道这附近……”科斯特停顿了下,即使周围只有他们三人,他还是向索恩走进几步,放低了声音,“哪里有魔兽吗?” 索恩低垂的眼眸迅速抬起,大吃一惊:“你问这个做什么?!” 魔兽通常生活在深山丛林、种种险境中,大陆西北方向的魔界和西南角落的荒原自不必说,魔兽横行,人族公国的大城池与都市看似和平稳定,不受魔兽袭害,实则背地里都偷偷豢养着魔兽,用处为何不言而喻。 “我自有用处,绝不害人。” 索恩也没想到刚应下承诺,就来这么一件棘手的事情,无奈道:“好吧,虽然许多事由塞纳姆带来的人接手,但城主死死握住这事,我需要回去调查一下,不一定能查出结果,别抱希望。” 科斯特点点头,表示理解:“我明白。” 匕首的事他连维希都没有说,伊莲茨更不可信,科斯特在人界需要自己的帮手,索恩作为管理者在这里生活了数年,比任何人都了解周遭情况。 回到府邸,他叫来仆人,把维希送回房间,回自己房间的路上还碰到了伊莲茨。 由象牙色绸缎制成的睡裙,肩颈处勾勒繁杂蕾丝,伊莲茨长发披散,趴在二三楼拐角处的栏杆,笑容诡异纯洁,像沼泽深处的女妖,意义不明留下一句话:“未婚夫,期待一下,明天会有好事发生哦。” 那语气令人浑身发毛,科斯特脚步顿了一瞬,不愈多问,只想赶回房间。 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追在后头。 科斯特有预感,今天既然开了这个头,待会儿莱昂要肯定发起通话,得赶紧想想怎么糊弄过去。 终于躺回床上,还没歇几口气,锁骨处便感受到熟悉的温暖。科斯特侧过身,护身符从脖颈滑出来,小脸贴上护身符,听见莱昂说话:“你身边现在有几个人?” “就我一个。” “嗯,最近回去过吗?” “唔,没有。”科斯特才想起要回王宫给人偶赐息的事,重重地一拍脑门:“哎呀!我忘了,你留下的气息足够吗?不会被发现吧。” “忘了就忘了,拍自己干嘛?”光听声就知道拍得不轻,莱昂一想到自己下意识心疼这翅膀硬了就忘记他的小白眼狼,更没好气道:“也没抱希望你会记住,我估算过,大典之前能回去就行。” “好哦。” 祭祀大典十年举办一次,下一场祭祀大典还在半年后,届时诸恶魔领主会派使者或亲自来魔界中心波苏黎参加大典。 虽然魔王宣布沉眠,大典有理由不出现,但高级恶魔向王宫方向遥遥感受一下,若感受不到一点魔王的气息,会引起怀疑。 想起正事,莱昂问道:“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有线索了吗?” 科斯特把在脑海中准备过一遍的答案复述出来,主要挑着拉姆亚城发生的关键事情说,但刻意忽略掉维希扮演的角色剧情。 “我从一个女巫手里得到了些线索,现在还在追查,等有苗头了再联系你吧。” “可以,注意平安。” 话音落地,有尖锐叫声从护身符钻出,一闪而过,恍若耳鸣。 科斯特支棱起耳朵,仔细分辨着对方周围环境的声音,隐约听见有人走来走去,忙碌着做事,有些嘈杂,不似魔界,好奇道:“话说你去哪里了?” 莱昂避之不答,反问:“你又到哪里了?” 科斯特支支吾吾道:“哎呀,你就告诉我嘛。” 对方冷笑一声:“不,这次你叫父亲也没用。” 不知道怎么想的,嘴动得比脑子快,科斯特嘴巴一碰:“父亲?” 能听到很明显的一阵抽气声,他眼前都能想象出莱昂被气得咬牙切齿的模样:“等哪天见到你,我再好好收拾你!” 谈话结束,科斯嘴角扬起,像完成了任务,彻底放松地瘫在床上,他才不害怕呢,莱昂刀子嘴豆腐心,只会放狠话,而且再见面指不定要几年之后呢。 几千公里之外,罗诺菲斯公国的首都——塞纳姆。 莱昂收起护身符,动了动因久坐而僵硬的脖子:“还没审出来吗?” “是,对方死活不张嘴,而且……非说要亲眼见到您才肯吐露消息。” 回话之人头部长着一对粗长弯曲的漆黑犄角,猩红色皮肤,长有倒刺的尾巴,种种特征都彰显他是一只低等炎魔。 而这样的魔族不止他一个。 城堡之上,舞会正盛,王公贵族,衣袂蹁跹,酒光十色,醉生梦死,丝毫不知城堡深处的地下室被改建成牢狱,集聚着一群令人魂飞魄散的恶魔,甚至舞会席间行走的侍者也有善于伪装成人类的魅魔。 欢快的乐声从两扇敞开的窗户飘出,传至耳畔,莱昂分辨出那是传说庆祝勇者战胜魔王归来的进行曲,曲调悠扬欢快,莱昂想起了什么,露出一个称不上嘲讽的笑容,对炎魔说道:“凭他也配?” 说完,莱昂直起身,淡声道:“辛苦你们了,这么多年窝居于此。” 炎魔动作笨拙地躬身行礼,恭敬道:“大祭司言重了,我等被陛下从深渊地狱解救后便誓死愿为陛下效力,这些都算不上什么。” 长袍末端被地牢的泥泞污脏,他瞥了一眼,还是人族时他便穿牧师长袍,堕落成恶魔后祭司长袍,不知何时,竟已经习惯了。 “好啊。”莱昂打了个响指,紫蓝色火焰自周身燃起,将那长袍烧成灰烬,露出内里的月白内衫,他缓步向牢房走去,浅声道,“这么多年,也该有个了断了。” 第34章 白毛 “啊啊啊!” “啊啊啊!” 黎明时分, 一声凄厉尖叫划破天际,唤醒睡梦中的人们,拉开混乱一天的序幕。 负责送饭的女仆照常推开马棚旁边的小屋, 那是马夫暂居的地方,然而推开门,刹那间她被吓得瘫软在地,脸色苍白,颤抖的手指指向躺在床上满口白沫、抽搐不止的男人。 等牧师赶到,马夫早已没了气息,既没有他杀线索,也没有毒发迹象,调查不出任何异常, 只能得出个突发急症、不治而亡的结论。 一个仆人,死就死了,没有几个人真正在意。意料之外的是,这事并未结束,一连数天,每天早晨,科斯特醒来都能听见走廊地尖叫或人们惊恐的讨论声和祈祷声。 “xxx也死了!” “也是口吐白沫,窒息而亡!” “天啊!愿光明神保佑我等啊!” 先是马夫,接着是王女的贴身侍女, 再然后…… 这种怪事似乎仅紧紧围绕在王女身边发生,伊莲茨不得不暂停弗瑞迪恩巡查等正常事务, 躲在房间避而不出。 消息即使严密封锁,流言蜚语依旧四起。有心人趁机上报,坚称一定是女巫怀恨在心,给王女设下诅咒, 请求立即下令处决女巫,当下问题便可迎刃而解。 而伊莲茨不仅同意还大肆奖赏了那人。 听到女巫处以火刑柱极刑,科斯特差点没坐住,伊莲茨到底想干什么。 待维希说那寸步不离跟在王女身边的主管贝拉今早也遭了诅咒离世,一开始还不懂好事是什么意思的科斯特舒了口气,这下还有什么不理解的。 “偷梁换柱,一箭双雕,既处理了身边的眼线,又完成与我们的交易。我知道她不简单,但没想到下手如此干脆利落,怕不是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巴掌大的小脸两腮处塞满坚果,鼓鼓囊囊,像屯粮的花栗鼠,科斯特一嚼一嚼,唇齿留香,满足地眯起眼。 他时不时瞥一眼维希手上的动作,那双大手指节修长,干净的指尖灵活移动,一掐一揉捏,硬壳应声破裂,轻松取出一颗完整饱满的果仁。 至于同样有手的魔王陛下为何不剥,自然有正当理由,因为坚硬的碎片卡进指甲缝的感觉不太好受,古往今来又没有人类发明剥坚果的魔法,所以只好维希剥一捧,他咯吱咯吱地吃一捧。 他们与女巫接触过,算是重要监护对象,出事以来的这几天被关在屋里不允许出去,直到行刑当天才解除限制。 其实科斯特在魔界王宫经常孤身一人,虽然他脾气好,侍从仆人们不怕他,但到底身份有别,所以他从小到大没什么真正的朋友,如今有了,数天不见,还甚是想念呢。 他有好多话想对维希说,继续认真分析道:“她的行事作风这般暴戾恣睢,曾经一定发生过什么,维希你知道吗?” 维希剥壳的动作顿了下,他好像有点心不在焉,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其它回应。 护身符戴得越久,气息掩盖得越周密,科斯特的身体条件也会越接近于人类。接过维希递来的一小捧果仁时,他指尖与维希掌心触碰时已没了当初彻骨的冰冷,但维希收回手时还是挠了下手掌。 科斯特毫无所觉,自顾自说道:“依我看,福祸相依,幸好你和她解除婚约了,不然维希你这样温和的人卷入王室争斗中不知多麻烦呢。” 维希笑了一下,他多想开口说,路塞尔,是你把我想得太好了。 他并不惧怕争斗,只有不合格的剑士才是手上不染血的懦弱无能的胆小鬼。难道他从家族那些人手里逃脱,顺利活到现在全凭好心人帮助吗?但最后,咽下千言万语,只得一句话:“是啊,还好我离开那里了。” 科斯特观之神情,三分落寞三分释然,剩下几分的情绪他读不懂,但他本能察觉这似乎是一个拉近关系的好时候,愈开口说话,熟料突然看见斜对面房间冒出一个白色头巾的小脑袋。 那不是他的房间吗? 想起前几天实在无聊,科斯特为了看一下王宫的情况,从口袋中翻出积灰的魔镜,敲敲打打,修理半天,才与王宫顶上的能量水晶建立联系。 王宫的魔族都是他的心腹,发现水晶亮了便第一时间通报给总管缇娜,终于见到他,缇娜激动到止不住泪流。 魔王陛下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别人哭,好不容易劝住了,让缇娜讲了一些魔界的状况,确认一切无异,再安慰一番,最后折腾到半夜,他竟累得抱着那面镜子睡着了,醒来后随手搁置到一旁,估计现在还在床上某个显眼地方摆着呢! 也不知道他昨晚有没有关掉魔镜的开关,要是开着可就……魔界风光一览无余了。 想到这里,科斯特站起身来就要走,他走得匆忙,找的借口也虚假,一副不希望别人插手的样子,一向善解人意的维希却也跟着站起来,叫住他:“怎么了?要不我跟你一起过去吧?” 万万不可,女仆还算好糊弄,维希去了可还行?! 科斯特忙摆摆手,模糊不清地说:“一些私人物品没收起来,我自己去看看就行。” 他赶到房间,关上门才问道:“你在干什么。” 科斯特嘴角平直,微昂起头,目不转睛直视女仆,余光则扫向床边的床头柜。 还好,魔镜乖乖躺在那里且是关闭的状态,除了装饰的花纹繁杂一些,与平常镜子别无区别。 “我……”女仆有些无措,攥紧有些脏的抹布,解释道,“我看窗台上有泥土,所以推开窗擦拭一下。” 科斯特不笑时的样子很严肃,声音刻意压低,唬人得很。意识到女仆可能被吓到了,他缓声道:“这样啊,谢谢你,请你先出去吧,我这里不用打扫了。” “是。” 女仆离开时没有带上窗户,科斯特走了过去,站在她刚刚站过的地方。 他的房间朝阳,南北通透,外面还有一棵高大的茶花树,据说是弗瑞迪恩城千年的古树了,其余茶树都是它的子品种,夜间花香浮动,迎风而来,好不惬意。 秋风萧瑟,吹动发梢,他在维希房间注意到女仆时,她就探出头了,但那时她并没有擦拭的动作。 窗台有灰尘尚可以理解,泥土从何而来? 一瞬间脑子闪过很多种可能,科斯特心想伊莲茨也不可能丧心病狂到给他也下毒吧,他伸手摸过去,确实有些潮湿,不似晨霜寒露,更像人为擦拭出的湿润。 他收回手,随意揉搓着,却有轻微的异物感,张开手心一看,一根白色短小的绒毛,像动物的毛发,阳光不予直射也隐隐散发着银光,与此同时,窗外传来一声猫叫。 “喵呜~” 这猫叫细软又可怜,叫得人心颤,科斯特探头去看,于树枝间寻到了那声音的来源,是一只白黑棕色的三花猫幼崽,还没有他小臂一半长,于秋风中瑟瑟发抖,树枝时不时摇晃一两下,它抖得更厉害了。 原来是它啊。 科斯特拍掉手心的毛发,现出法杖,正准备念出咒语救小猫时,维希像是一刻也离不了他似的,敲门打断道:“格修斯,我可以进去吗?” 可能维希看到他趴在窗台上了不免有些好奇了吧,科斯特没多想,拉长了声音喊道:“请进。” 他刚刚回头看了门口一眼,现在转过头来,那小猫又不知钻到哪里去了。 科斯特急切喊道:“维希,你快来!帮我看看,有一只小猫困在树上了。” “哪里?我来看看。” 维希步伐轻快,语气中很感兴趣的样子。 “那里。”维希看了几秒便找到了,他朝一个方向一指,柔声道,“从左向右,最粗的树枝下的第三根树枝,看到了吗?” 科斯特顺着方向看去,果然找到了,他惊喜道:“看到了!等我施法。” 束缚魔法耗费魔力较少,念咒也快,此刻最适合他这种伪装的初级魔法使了,不过束缚魔法对距离和角度有一定的要求,于是乎,不出意外的,科斯特第一次真的没瞄中,即将扑向小猫的魔法光束被乱晃的树枝挡下,束缚住了一朵茶花。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窗台的宽度一个人站宽敞,两个人站显得拥挤,科斯特和维希几乎挤在一起,紧紧相贴的身躯,能感受到彼此最细微的动作。 那道温热气息没有任何阻碍,直接传进科斯特的耳朵里,在维希看不到的地方,他的耳尖悄咪咪红透了。随害羞而来的,是他的好胜心直接上头,堂堂魔王今天居然抓不住一只小小的三花猫了? 所幸小猫这次没有乱跑。科斯特重新估摸了距离和角度,势必要一击必中。他歪了歪身子,不知道的从后面看还以为他倚在维希怀里看风景呢。 意识到的维希和没意识到专心抓猫的科斯特都没管。 不好,在科斯特默念咒语的时候,刚刚还乖巧不动的三花猫又要乱动了,甚至那个角度,可能再动一步就要摔下去了。 科斯特向前一探身子,在维希眼里,几乎是要掉出去了。 第35章 兽化 裁剪得当、符合身形的衣物随着主人的大动作上提, 露出一小截雪白的细腰。 维希知道这个体位,人掉下去的可能几乎为零,但心里还是有个声音催促着他, 动手啊,快动手。 大脑没来得及反应“动手”二字为何意,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行动,在科斯特施完魔法的下一秒,他眼疾手快地伸臂,拦腰向回捞了一把,肌肤相碰的瞬间,又如触电惊醒般弹开。 科斯特只觉腰间一凉,马上又被温暖覆盖, 哦,原来维希怕他受凉帮忙扯衣角啊。 束缚魔法的光束柔和地带着三花猫送入怀中,琥珀色的眼睛和软软绵绵、毛茸茸的身体立刻收获科斯特的宠爱。 他捧起小猫,喊道:“维希,你看抓住了!” 维希不动声色咬了咬下唇内侧的软肉,机械地扬起嘴角,毫不吝啬夸奖道:“嗯,很棒。” 三花猫听见这声夸奖,似乎也应和的为表感谢, 不停地往科斯特怀里钻。他的脸颊陷在柔软蓬松的毛发里,幸福地感叹道:“好软啊, 像棉花一样!维希,你也摸摸。” 可是小猫黏人得紧,科斯特刚一伸手拿远,它就使劲儿挣扎连声叫, 所以维希摸了一下便不再碰它,他扫了一眼那双瞪得圆圆的琥珀色,不带恶意,但小猫好像在那一瞬瑟缩了下身体,没了动静。 科斯特看着安静窝在自己怀里的小猫,少年的喜爱溢于言表,眼睛泛起晶亮的光彩,最普通最常见的棕色眼眸此刻因那光彩 ,衬得传世宝石都成了赝品。维希也看着他眼中的“小猫”,温声道:“它看着好像有点灵智,喜欢的话可以一直养在身边。” “不啦,一路冒险,我们不一定能照看好它,还是把它留给那名女仆吧。” 科斯特断然拒绝,边逗弄着小猫边想,如果当年莱昂送走冰原狼时对他这么说,他或许还会挣扎一番,可现在不会了。 科斯特打开门,女仆果然没有离开太远,正尽职尽责地擦拭博物架上的花瓶,他迅速把小猫放在门外地板上,半遮住门,既不让小猫进来,又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没过一会儿,听见一声小声又惊喜的呼唤:“咪咪!”小猫应声而动,噔噔噔向声音方向跑走了。 送走小猫的科斯特转过身后就一动不动,盯着手掌,随后缓慢又认真地举着一根白色毛发,微皱眉头:“这根毛发没有刚刚窗台上捡到的那根漂亮哎。” 维希怔愣一下,道:“窗台上捡到的……” “是啊,那只三花猫乱跑乱跳,估计就是从窗台上跳到树上,结果跳不回来,把自己困住了。” “那……它有什么不一样?” 维希假装好奇地闲聊,实则攥紧的手心出汗,紧张得要死。 那天早晨,半梦半醒间他突觉鼻尖一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清醒过来,房间内堪称灾难现场,床单变成碎片,枕头也被撕裂,羽毛遍地,他终于明白科斯特在酒馆为何莫名其妙的东拉西扯。 维希只有在意识不清醒的情况下才会转换成雪狼形态,这也是他父母留下的信件中提到的秘密,他一直小心翼翼避免这种意外的发生,没想到竟败在醉酒上。 外面发生的一系列骚乱给了维希机会处理现场,但令他担忧的是兽化过后自己做了什么,全无印象,要是被人看到,可就麻烦了。 维希拼命回想,脑子里隐约只有“大典”“回去”之类的词语,这些没头没尾的回忆算什么线索?他烦躁地敲脑壳,一连几天都没有安心过。 他强压下那种糟糕的心情,仔细观察着路塞尔的情绪。 熟悉的人在一起,一天说的话有八九成以上都是废话,这些话旁人听来无聊,科斯特却兴致满满,笑道:“早就不知道丢哪里了,我听说传言有一种专门寻找毛发的魔法,不过也只是传言,魔法使创造的魔法千千万万,有的被魔导书记载流传下来,有的不知何时湮灭于无声之地,甚至许多魔法使连听说都不曾听过。” 科斯特离开魔界,不仅要调查前世真相,也有了解其它种族的打算。 有失必有所得,魔族精灵族等种族受血脉天赋所限,一生也许只能研发出一种类型的魔法,而人类虽没有与其比肩的极高魔法天赋,却对所有类型的魔法开放限制,创造各种魔法,这也是多年来除繁殖原因外,人类未被灭族的关键原因之一。 试想一下,一只魅魔对上普通的魔法使和对上专攻精神系的魔法使结果会截然不同。而一名擅长水系的五级魔法使因为属性压制,越级挑战一只高级炎魔也不在话下。 魔法的对决,绝不是魔力深厚的简单比拼。 科斯特叹道:“真是可惜了那根毛发,又闪又亮,像冰……想必是它最好看的一根毛发了。” 说着说着,差点说漏嘴,说成像冰原狼那样的毛发,所幸使劲圆了回来。 此刻,两个心里都有自己小九九的人巴不得事了拂衣、千里无痕地快进过这个话题。 科斯特眼神乱瞟,封闭这段时间倒是给了他休息的机会,设下隔离法阵,强制短休,精神恢复了一些,昨晚又奇异地抱着魔镜入睡,久违的安眠令整个人神情气爽,反倒是维希眼底隐约可见乌青。 看见路塞尔盯着他的脸,维希想起该说什么,将话题陡转,但两人都没有注意。 “其实,这几天我一直没有休息好。” “看出来了,你脸色蛮差的。怎么啦?” “我担心她会对你我下手,毕竟莉莉丝一旦按计划被救出来,她就没了控制你我的手段,以她的性格,必不可能做赔本风险高的买卖。”她指的谁不言自明,科斯特听得认真,乖乖点头,维希一边明里暗里抹黑伊莲茨,一边想拉着路塞尔做点什么,“所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人未到声先至,单听声音都透露着高傲得意的感觉:“维希,房间没有这么隔声,你再这么败坏王女的名声,我可真如你所愿了啊。” 一股穿堂风刮进屋里来,慢悠悠把未关上的门吹开,也顺利将房间内的谈话声传到伊莲茨耳里。 科斯特眼睛微微睁大,垂眸看向胸口,暗自心惊,他没想到护身符能力愈发强大,刚刚竟没有感受到旁人到来的气息。 看来也得偶尔摘一会儿它了,免得天赋被压抑住。 伊莲茨气势汹汹走来,身后紧紧跟着一名短发侍女,面容平淡无奇,但身形高挑,在过往一众娇小玲珑的侍女当中,尤其引人注意。 科斯特严重怀疑她就是莉莉丝。 眼神和气质是不会骗人的,看似颔首垂眸、低眉顺眼,实则没有半分卑微讨好。 伊莲茨眉尾扬起,调侃道:“怎么?未婚夫盯着我的新侍女看是对她有意吗?” 科斯特平静无波,甚至没想反驳,因为维希早已替他出声,语气恭敬但暗含敲打:“王女殿下,这件婚事只是你的私自决定,别忘了国王还没同意。” 伊莲茨:“呵,无趣的男人,也不知谁会看上你。” 维希:“我的婚事不劳王女殿下费心了。” 伊莲茨:“你……” “好啦好啦,别说这些了。”科斯特打着圆场,他也不明白,向来好脾气的维希对上伊莲茨,像枪药对上炮筒。 他这么说完,眼神也没有从“侍女”身上离开。维希闭了闭眼,听见旁边伊莲茨细不可闻的一声嘲笑。 科斯特微微歪头,试探问道:“莉莉丝?” 那“侍女”抬眸,直直对上他的目光:“嗯?” 得到确定答案,他彻底放下心道:“是你就好,话说我很早就想问了,你的幻术是哪里学的?” 他看着莉莉丝那张与从前绝无相似之处的面容,啧啧称奇。这可是连伪装魔法都做不到的事情,莉莉丝竟然做到了,且身为魔王的他都看不出破绽来。 少年清澈的眼神中充满对知识的渴望。 莉莉丝嘴角抽动了下,也没想到事态会有如此发展,不过这样也好,她轻声道:“如果你想学,我可以全部教给你,就当对你的答谢了。” 大厅之上,她看完全程,嘴上不说,心里怎会不感谢格修斯。 科斯特也只是好奇问问,没深入想会带来什么后果,竟意外收获一项技能,惊喜道:“真的吗?!” 莉莉丝点头道:“这是我老师临终前传授给我的独家秘技,不能外传,你是例外,所以想学的话,他们都要离开。” 科斯特当即转身看向维希,那眼神不言而喻。 维希勉强撑起一个笑容,头一次有心梗的感觉。 就这样,维希和伊莲茨被“赶”出房间,面面相觑,互相看不对眼。 “你和她达成交易了吧。” 维希看似询问,说的却是陈述句。 伊莲茨语气幽幽道:“对啊,这叫一箭三雕,维希先生,你以后对待吃食可要小心啊,万一有我下的毒呢。” 维希不客气地冷笑一声。 第36章 想要更多 暮色四合, 两人的交流仍未结束,并且为保险起见,科斯特还设下隔离罩, 连提醒晚餐的敲门声都没听到。 改变相貌的药水制作繁杂,既要考虑个人体质,不能有分毫偏差,还要制作人全程不可沾染魔力。莉莉丝一直缺少几种材料,还是伊莲茨帮忙找到,才能在狱中偷摸制作出来。 科斯特道:“整个过程都不能有魔力出现,是害怕魔力影响材料中元素的运转吗?” 莉莉丝没想到对方还会深入思考,停顿后道:“是的。” 这下,科斯特歇了想要学来为己所用的心思, 即使魔力控制到极限也会不自觉流出,只是多与少的区别罢了,不仅是对于魔族来说,对一些魔力微波的人类魔法使来说也是如此。 少年一手撑着下巴,巴掌大的小脸全是五官,神态间的轻微变化都会被放大,情绪分明。 他眼神专注,时不时点头,像极了认真听课的学生, 说完改变容貌药水的莉莉丝本可就此打住,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 她继续讲了下去。 “还有幻术营造出来的茶花林大火,用秋季采摘的迷离枝研磨成药粉,加入一大勺咕噜兽的唾液和四滴龙血,最后添加爱奥尼亚海的潮水, 根据想要的效果适量添加,锅炉里熬煮至颜色变红。谨记一定要先放咕噜兽的粘液,再放龙血,因为龙血与迷离枝直接接触会产生大量热量,烫糊药粉事小,最怕的就是煮着煮着锅炸了,那头发就别想要了。” 巫师向来行踪成谜,魔王继承与王宫藏书也对它描述甚少,所以科斯特不知道他们的世界竟如此奇妙。随着莉莉丝深入细致的讲解,听到有趣的地方,他甚至不由发出了一道尾调上扬的“哦”声。 莉莉丝没忍住,轻笑出声,笑完又慢慢敛起嘴角,怅然若失的样子,很多年了,习惯性忍耐别人的谩骂歧视,就连至亲的抛弃怨恨也选择接受,她还是头一次见到对巫师的世界不带恶意,甚至满怀好奇与向往的人,而这个人竟然还是个魔法使。 此时此刻,莉莉丝突然有点理解当年收留她的老巫师为什么愿意无私地传授她很多知识。人生在世,若始终独自一人,实在太孤独了,谁都需要一个理解自己的朋友。 莉莉丝不禁感慨道:“格修斯,你真的和我以往见到的人都不太一样。” 啊?什么意思?科斯特大脑宕机了片刻,总结出三个字,不像人。 他眼底闪过一丝茫然,紧张又无措地回想,我刚刚做什么了?什么也没做吧?以前说他不像魔法使也就算了,现在都开始说不像人类? 魔王陛下心塞塞。 莉莉丝不知道自己无心之言,差点让科斯特天塌了。 然而在外人看来,两人踏出房门时俨然一副好朋友的样子,周身散发的友爱光芒几乎要刺伤维希的眼睛。 冷眼旁观侍者第二次敲门没有回应时,维希就已经意识到里面的人听不见外界动静了。他拦下伊莲茨后面派来的侍者,皮笑肉不笑地心想,这样的魔法以前没见科斯特施展过呢。 “伊莲茨有事找你。”他平静地对莉莉丝说完,跟变脸似的,偏过头扬起笑容,薄唇轻启,打趣道:“聊的这么投入,连晚餐也忘用了?” 本以为随口一句话,却引得莉莉丝侧目,醋味大到感情懵懂如科斯特也闻到了。 友情也是有占有欲的,莫不是维希不想他跟别人走那么近。设身处地带入自己,假使维希也将近半天将他隔离在外,和伊莲茨……额不太可能,换个人,和某人畅聊将近一整天,他也会有些吃味。 “是忘了。”科斯特笑嘻嘻道,莉莉丝只看了一眼便不再关注这边,见人走远,他才收起笑容,轻轻摇了几下维希的胳膊,温声道:“你心情不好吗?” 不可否认,听到这句关心,再难平复的燥意也能堕入无息,胳膊摇晃带动全身肌肉紧绷起来,少年的动作仿佛无声的邀请,勾得隐秘角落处一种难以言说的期待和紧张感蠢蠢欲动。 他不能流露那心情,只是发出一道意义不明的声音:“嗯?” 然而接下来,科斯特四指并拢呈发誓状,眼神坚定,言辞凿凿:“维希你别担心,我跟你还是天下第一好朋友!” 维希:“……” 说不上松了一口气还是失望,他无奈地刮了刮路塞尔的鼻尖,那里有颗浅色小痣,路塞尔每次微笑时连带着鼻尖的小痣也轻轻动。 维希的喉结艰难滚动两下,再开口时略微沧桑:“走吧,厨师、仆人都已经睡下,外面的酒馆还开着几家,我带你出去找点食物。” 科斯特:“好哦。” 一直到回来途中,科斯特依旧感觉维希的状态没有变化,或者更确切的说,他记忆中的维希,初识像森林深处寂静的一汪深潭,虽平静无波,没有极强的攻击性,但原则和边界明明晃晃,怕沾湿裤脚的平常人决计不会涉足。 科斯特不是平常人,魔王陛下带着目的接近一名人族,身上的重任不允许逃离,而他也很好的与这位“重大嫌疑人”建立起关系,冒险途中一步步追查线索、靠近真相。 如今潭水屡屡皱起波澜,他心神不定,竟有些看不透维希,很多时候都只能靠猜测。 可以前不是这样,记忆追溯,这种变化是从王女出现那天开始的,那天维希脸色冷得不像话,把他吓了一跳,记忆犹新。 恍若拨开云雾见月明,月光重现,照得前路明亮些许,科斯特随着维希于小巷间弯弯绕绕,思忖着开口:“维希,我们要不要趁此机会偷偷逃走啊?” 维希“唰”得一下猛地停下脚步,科斯特没刹住步,鼻子差点撞到他后背。 维希眼睛都亮了,语气中不知是激动还是惊讶:“逃走?” 显而易见,看来是愿意的,科斯特一时语塞塞:“额,我随口一提,事情都解决了,我们也不用害怕其它了。又瞧你不是很喜欢与她共事,所以……” 如果维希答应的话,那他今晚就得联系索恩,询问魔兽的消息,虽然他原计划想离开之时与索恩见面。 “女巫的事情怎么办?你不是想帮助她们吗?” 科斯特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不太相信,伊莲茨登上王位以后真的会为了这么个交易,花费巨大心力去扭转一国国人的思想。” 其实还真有这个可能,但那是不确定的未来,相比之下维希更重要,科斯特不喜欢冒风险,他更愿意安稳地掌控全局。 现实逼迫抉择,所以理想主义者不得长存。如果可以,等解决一切他回到魔界后自己动用力量帮忙,但他也清楚那将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说完,他以为维希很快就会答应,但维希却低垂着眸子,陷入思绪之中,迟迟不做回应。 直到科斯特疑惑喊道:“维希?” 维希终于回过神来:“我在想今晚离开不太合适,等到了下一站的巡视城池我们再走。” 略微思索,科斯特明白这么安排的意思了。 “也对,马车还被押着,我们逃跑总不能单靠两条腿。” 甚至科斯特还想起那个魔镜还没收起来,奇怪,这么一件小事他总是记不住。 维希又道:“而且路塞尔,假设你是伊莲茨,一切威胁都解决的今晚,你会对咱俩放下警惕吗?” 科斯特惊讶地半捂着嘴,小声道:“你是说有人跟踪我们?” 维希微微一笑,温声道:“别怕,我甩开他们了。” 科斯特舒了口气:“那就好。” 恐怕眼见追不上他们的几人早就急急慌慌跑去给伊莲茨报信了。估计今晚回去稍微晚点,还会有人恭候他们。 “走吧,路塞尔,现在离府邸很近了,你应该能找到吧。” 科斯特气鼓鼓瞪了维希一眼,连府邸的廊檐都看不到,指不定是走到自己也找不见路的死胡同,逗着他玩呢。 也罢,看他心情似乎好了点,本魔王就不跟尔等人类生气了。 他向前几步,竟真的开始找路了。 单薄的身形于秋风中挺立,在科斯特看不到的地方,维希眼底墨色浓郁,氤氲成一片。 他如何不知眼前少年有多坚定与善良,会为了与自己利益毫不相干的不义事挺身而出,不因世俗偏见区别对待,如今这样的人做出改变,仅仅是因为担忧他的心情,担忧看见他伊莲茨就不由回想起那些难堪回首的岁月,便为了他而退步。 那一刻,巨大的满足感裹挟心脏,维希花费多少心力才压下狂喜,才不被路塞尔看出来。 可人总是贪心不足,正因如此,才想要更多。 收起这些心思,见路塞尔又要朝相反的方向走去,维希急忙上前,忍笑把人转对方向。 “路塞尔,是这边啊。” 恼羞成怒的魔王陛下欲甩手走开,他发誓他再也不主动寻路了。 第37章 私生子 大厅内灯火通明, 壁台的火炬全部点燃,熠熠发亮,即使早有预感, 科斯特回来时也不免被这大阵仗惊到。 所有侍者仆人皆跪于其下,落针可闻,寂静如死,只有火炬燃烧发出的噼里啪啦的细微声响。放眼望去,一个个面如死灰,如丧考批。 为了哀悼不幸死去的亡者,弗瑞迪恩城下令这几日统一深色服装,此时伊莲茨身上又换了套黑纱礼服,一手扶额, 一手持信阅览,露出半张阴沉得可怕的脸,欢快跳跃的火苗在她脸上跳舞,但科斯特感觉更像是伊莲茨眼睛在冒火。 “还有漏网之鱼?”怒极反笑的伊莲茨愤愤地将信件扔掉,纸张轻飘飘落地,砸下的话语却重若千斤,她冷笑道:“既然如此,那就都清理干净,全都死光好了!” 科斯特疑惑道:“出什么事了?” 看情况似乎与他们无关, 可正因无关才让他心里没谱,他刚要弯腰捡起地上的信件, 维希却先行一步,捡起来自己也不看,反而递给他。 小声道句“谢谢”,科斯特拿到信后立马读了起来。 瞳孔地震, 开篇暴雷,第一次读人族的信件,科斯特不知人族写信用语竟要如此矫揉造作,辞藻华丽,他忍着鸡皮疙瘩看下去,后续更是雷上加雷,看完只想换双眼睛。 信件大意就是你父王知道弗瑞迪恩城发生的事情很是生气,并且不满意你轻拿轻放的态度,勒令回来受罚,最后我很伤心你不信任我这个可怜的母亲,不过没关系,我仍希望你在外能安全照顾好自己和巴拉巴拉一堆子废话。 总结,白莲花恶毒继母向愚蠢国王告状,给暴躁王女伊莲茨找麻烦。 科斯特看完虽然觉得恶心,但此事也不至于让伊莲茨像被触了逆鳞,几近癫狂,口不择言,她那番话语完全坐实了王女下毒杀人的真相。 站在旁边的莉莉丝在其位谋其职,作为新晋总管,很有眼色地把吓成白痴、甚至已经开始哭哭啼啼的侍者们赶到几个房间,让亲兵看守起来,临走之前还拍了拍伊莲茨的肩头,道:“你们先聊,内应的事我自有办法。” 伊莲茨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情绪平复些许道:“好。” 科斯特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扫了两圈,莉莉丝和伊莲茨的关系似乎比想象中要好。 大厅之中只剩下他们几人,他不动神色询问道:“莉莉丝也要跟着去塞纳姆?” “是她自己要求的。她知道你索要的报酬后,也想尽一份力。”伊莲茨坦坦荡荡回视,“我可没有拿她要挟你们的意思。” 准备偷摸离开的魔王陛下愧疚感又加一分,心里无奈地感叹了一句,这老实孩子。 谁知伊莲茨就跟有读心术似的,紧接着说道:“哦对了,我奉劝两位歇了逃跑的心思,父王也传了一封信给我,他已经知道我要订婚的消息,传召见面,如果不想被安上不敬国王的罪名,全国通缉的话,最好还是跟我去塞纳姆走一趟。” 科斯特:“……” 现在找莉莉丝制作改变相貌的药水还来得及吗? 话虽如此,但伊莲茨的威胁到底拦不住想逃跑的心思,他还是打算看看维希的意思,即使被通缉也不怕。 这期间维希一直没有说话,他看完信才缓缓开口道:“伊莲茨,时至今日,你还要瞒着我们吗?” 伊莲茨眼神肉眼可见地慌乱一瞬,随后语气讥诮道:“维希,饭可以乱吃,话不要乱讲,我能隐瞒什么?我不过是需要一个合适的人来阻拦那些渴望借我身份,一步登天、痴心妄想的臭男人罢了。” 维希眼神笃定,带着看穿一切的力量,道:“不,你有把柄落在王后手里,不然身为继后的她不敢如此羞辱你,而你又对此无能为力,所以才要拉我们入局,你根本不是被赶出来巡查诸城,你是直奔我们行踪而来。” 他越说越快,像是一瞬间贯穿始终,思路清晰,同时语气也愈发冰冷沉重。 “你早有预谋。” 先前路塞尔察觉到的情绪没错,他确实自打遇见伊莲茨后心情便不好,但与科斯特猜想的容易联想起不好的回忆不同,因为准确来说,是自打伊莲茨提出要和路塞尔签订婚约,而路塞尔也答应那刻开始,他的心情才真的算糟糕透顶。 维希比任何人都了解伊莲茨这种人,直接用他的想法去思考问题就可以了。而伊莲茨刚刚的说法骗骗路塞尔这样天真不谙世事的人,可是有他在身边,怎会眼睁睁看着路塞尔掉入火坑呢? 可是维希忘了一件事,他也不是全无把柄的人。 伊莲茨终于撑不住了,拍案而起,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架势,疾声道:“你没有秘密?!你就不怕别人知道?!” 话音落地,沉默如毒雾迅速蔓延,谎言形成无形的隔膜,好似只有科斯特一人隔离在外,一面是伊莲茨的隐瞒,一面又是维希的秘密。 他被这一番争执弄懵了,尽管他对那秘密十分好奇,但此刻在维希面前绝不能表露出来,所以科斯特不敢看维希,脖子僵硬,头一动不动,故而也没有看到那眼底明显腾起的杀意。 科斯特抑制着像棉花糖一样逐渐膨胀的好奇心,帮衬着说道:“王女殿下,维希说的对,我们是合作伙伴,若你真的有所隐瞒,等到了塞纳姆,我还要与你假结婚,如果不明白你的意图,各种行动也会受限。” 说完他默了默,指尖悄悄凝聚起魔力,绕到胸前,催动护身符解除效果,再开口:“伊莲茨,没什么不可说的秘密,说出来才会有人理解你啊。” 落在别人耳里依旧是清澈的少年音,而落在伊莲茨耳里,一字一字,像一道道温柔的利箭,逐渐击溃心理防线,情绪彻底决堤,伊莲茨眼眶渐渐发红。 “是王位,我的王位,我不是唯一的继承人。”纱裙被攥得褶皱不堪,她死死咬住嘴唇,眼神中满是不甘和执拗。“我不甘心!凭什么一个私生子,一个尚且襁褓之中的婴儿,只因为他是男子,便要来夺走属于我的王位,凭什么?!” 罗诺菲斯公国风俗在三大公国中最为传统,等级制度鲜明,遗产只能由男子继承,私生子不具备财产继承权,而王位更是如此,男子优先,但王室血脉稀薄,所以也出现过几任女王。 滥情的国王身边情人无数,前王后劝阻不得,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王室子嗣艰难,她有个女儿就够了。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国王的情人之中多了一个与她出自同一家族的妹妹,更糟糕的是这位妹妹也怀孕了,并且生出了一个男婴,知道这一消息的家族和国王通通默不作声地掩饰那孩子的存在。 不久后,前王后病重死去,求学归来的伊莲茨只看到一具冰冷的尸体。 可惜这私生子还是被伊莲茨知道了,她和国王、和自己的母族虚与委蛇,上演虚情假意的戏码,随着私生子的长大,这戏也越来越演不下去了。 因为严格来说,即使情人登上后位,那孩子仍旧改变不了私生子的事实,而伊莲茨成为王女多年,美名在外,所以国王害怕引起舆论风波,迟迟未曾宣布私生子的存在。 大概是压抑得太久了,科斯特只是略微勾动情绪,没有想到伊莲茨反应竟如此之大。伊莲茨抬起脸来,眼眶的红色褪去,仿佛刚刚的脆弱都是幻觉,她语气却透露着疲倦:“不管知道真相的二位还愿意和我做交易,请让我自己待会儿吧。” 科斯特不由得看向维希,谁知维希直接拉住他的手向后撤。 他懵了一瞬,很是惊讶,科斯特第一反应以为维希现在就要拉着他走,毕竟维希本来就不愿意与伊莲茨产生联系,没了家族帮助和对王位决定权最高的国王的支持,加入伊莲茨的阵营,帮助她夺得王位,太过艰难,而且相比于报酬来说,这交易未免太不划算。 但上一秒还在与伊莲茨针锋相对的维希此刻却轻声道,好像他多么善解人意:“让她一个人待会儿吧。” 短暂哑然过后,科斯特道:“……好。” 他们绕过连廊,去往后厅,再上楼的途中遇到了莉莉丝。她身后还跟着两名扛着一名男侍者的守卫,科斯特认出那人曾是跟在伊莲茨身边否则布菜的侍者,因为他的礼仪很好,好奇人族文化的他还多看了几眼。 莉莉丝见只有他们两人,便问道:“王女殿下呢?” 科斯特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道:“她心情不好,想一个人安静会儿。” 莉莉丝微微张开嘴巴,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额,是这样吗?我还在想找出了内应要告诉王女殿下呢,那……那我待会儿再去吧。” “是的,那么回见。” 一起回到房间后,维希叹了口气,眼眸低垂,浓密睫毛像小刷子,投下一小片阴影,维希说他隐约察觉到其中有问题,却没想到伊莲茨处境这么艰难。 科斯特抿唇,欲言又止,难道维希看出伊莲茨情绪压抑许久,竟是故意咄咄逼人,逼她说出真相的吗?可直觉告诉他总有些地方不太对劲,他思绪乱成一团,于是看也没看直接坐到床上。 不对劲儿,底下怎么凉嗖嗖的? 哦对那个魔镜!他又又又忘收起来了! 而且科斯特扭动之间好像一不小心触发了开关,能量水晶第一次连接困难,但只要连接成功,下一次就快很多了,或许马上缇娜就会接通然后说话,而且魔镜上面雕刻的花纹还是魔界特有的花纹呢,他到时候该怎么向维希解释。 科斯特如芒在背,只想赶紧结束话题,他随便应答了几句话,保持理智强撑道:“维希,我无所谓,最后去不去塞纳姆,你的想法最重要。” 维希苦笑一声,无奈道:“好,那我回去好好考虑下。” 科斯特疯狂点头,巴不得维希赶紧走,目送着他离开,几乎是同时,魔镜亮起,但出现的不是缇娜的脸,也不是王宫的某一角。黑曜石打磨成的光滑镜面之上只有科斯特的倒影,随后响起一个活泼可爱的声音。 “主人!是主人吗?!您终于想起我了!!” 科斯特吓得差点把魔镜脱手扔出去:“???” “不是?不管你是谁,你声音小点。” 他压低了声音喊道,维希刚走没多远呢。 “哦,好哦,主人。” 像是谁欺负了它似的,声音骤然变得委屈巴巴,但它还是乖乖问道,“那这个音量可以嘛?” “可以。” 刚得了准确回答,那声音立刻又大了起来,科斯特简直无语,抬手默念咒语,设下隔离罩。 “呜呜呜主人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 科斯特皱起眉头,回想魔镜的来源。 他从没有举办过任何典礼,即使有魔族主动上贡也是送进王宫库房,因为怕被其它恶魔使绊子,所以离开的时候没去库房挑东西,魔法口袋里有的要么就是王位继承之地得到的,要么就是莱昂那里拿的,但莱昂的藏宝阁几乎都是卷轴,唯一的法宝是脖子上的护身符,所以只有一个答案。 科斯特认真道:“我不是你的主人,你认错了。” “呜呜呜怎么可能呢!这就是主人的气息啊,主人你不记得我不要紧,我记得主人就可以了哇呜呜呜!” 这哭声缠人得紧,科斯特不想争辩,只想把它放回魔法口袋,因为它,他都误了多少事了! 魔镜又委屈地响起来了:“主人那里好黑好可怕,求求你不要把我扔进去!” “不行,你很碍事哎!再说一遍,我不是你主人!”科斯特一边冷漠无情地拒绝道,一边向口袋里塞,仿佛真的有人被按住脑袋挣扎似的乱喊:“我不碍事的主人,我有很多功能,我可以告诉你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 手上的动作更用力了,“啊不不我还能透视我能分辨真心假意……” 科斯特动作一顿:“你说什么?” 第38章 魔镜 甫一卸力, 魔镜像滑不留手的泥鳅钻了出来,攀岩般费劲地飞到半空中。拿手指轻轻一点,魔镜就东倒西歪, 科斯特调侃道:“你还会飞?” “主人不要戳我嘛,好久没有活动过了,飞得不太稳呢。” 科斯特没搭理它,只问道:“你说能分辨真心假意是什么意思?能识破谎言、辨明真相吗?” “……也没有那么夸张啦,只要那人在我附近说话,大概差不多也许能分辨出来一些。” 科斯特眯着眼睛,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显然满腹怀疑。 见此,为了证明自己, 魔镜紧张又有些激动道:“对了主人!刚刚那人,我能感受到他一定有秘密瞒着主人,主人你可千万要小心啊!” 科斯特撇了下嘴角,心想这还用你说。 “还有呢?就看出来这点儿?” 魔镜左右晃晃:“主人你刚唤醒我没多久他就走了,我感受不清楚呀。” “算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也不知它真正的主人究竟是谁,受得了这大嗓门天天叫唤,纠正不了它胡叫便任由它去,科斯特无奈道:“不说那个了, 既然如此,你先老实回答我, 你是不是偷偷做过什么,才让我一直没把你放进口袋?” 魔镜好似听不见,还在一旁自顾自絮絮叨叨着什么,科斯特看破它的心思, 幽幽道:“装作听不到可是会被砸碎回炉重造哦。” 黑曜石不算罕见,但硬度高,切割困难,一般只能捡到天然形成的黑曜石,将黑曜石研磨成光滑平面几乎是不可能的事,魔镜这种世人眼中的珍宝在科斯特眼里跟大街夜市上兜售的五彩石没什么区别。他说能就真的能回炉重造,一点也不心疼。 荒谬的是,居然能从一个没有面孔的镜子上感受到心虚。魔镜将镜面那侧扭转,好似别开头,磕磕绊绊道:“我……我趁主人你不注意,稍稍迷惑了下心智,然后就……哎呀那里实在太黑了人家害怕嘛。” 怪不得第一次拿出魔镜的那晚睡得异常顺利,科斯特也没再怀疑,远古世纪流传下来的法器,会释放迷惑法术并不稀奇,更别说还是向来没有防御和治疗效果的魔族法器。 他道:“好吧,但最后不论如何,你都得进去,我还没有自恋到人前四处带着镜子乱晃的地步。” “可是主人你一把我放进去就再也想不起来我了,我好孤独的。” “这次不会了。” “以前主人也这么说……” 科斯特没再说话,双臂环胸,视线固定,冷冷地无声地盯着魔镜,到底胳膊拗不过大腿,魔镜见主人态度坚定,不情不愿哼哼唧唧地向口袋方向飞,怨念颇深,速度之慢,令魔心急。 魔王陛下深知,武力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它能解决绝大部分问题,这样一把强势的刀要懂得适时抽出和收回。 科斯特轻轻“嘶”了一声,与光滑镜面触碰的指尖凝聚起一团深紫色的魔力,其高温足以融化万物,于是刚才还磨磨蹭蹭的魔镜下一秒“嗖”一下钻了进去。 掂量着魔法口袋,眼眸低垂,陷入沉思,脑海回响着魔镜所说的以前二字。 远古法器历经千年,集结灵气,孕育器灵,过程之中不免沾染混沌。这只器灵估计也是如此,一看就不靠谱,记忆混乱,头脑不清,把他错认成主人。不过它具备的功能倒是可以利用一二。 收起隔离罩,眼波流转间,科斯特心中已然有了计划。 突然,他短暂晃了下神,猛地抬头看向窗外,自大厅回来,他一直控制护身符的效果,不再像以前那样完全压制魔族血脉,这种压抑后陡然释放的感觉,所有感官都像安装了放大镜,世界过分的清晰敏感,他听到翅膀扇动浓雾,扑棱扑棱的声音。 科斯特走到窗台边,将窗户推开一条小缝,不远处一对泛白的翅膀飞速扇动着,似乎将夜间的空气剪出了麻雀的形状。一只小麻雀落到窗台上,它不着急进屋,把翅膀张开了一下,接着马上缩回去,紧贴着身,脑袋左转转右转转,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人,仿佛很机警的样子。 科斯特很有耐心,仔细观察着小麻雀的一举一动,即使他已经看到麻雀脚上绑着的卷成桶状的纸条。 没有感受到危险的小麻雀似乎放下了防备,蹦蹦跳跳闯进锦色窗纱,不一会儿等玩得没劲儿了,它又扑棱一下飞走了,慢慢消失在云里。 万物有灵,自然有趣,这大概是今晚各种凌乱事件中唯一一件能让科斯特神经放松、感到舒心的事情了。 小麻雀脚上绑着的纸条已经攥在他手里,从某个角度来看,是个烂到极点的坏消息。 ——“魔兽被转移,疑运往首都方向。” 不熟悉人类规则的科斯特也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人族有驯兽师,魔族也有专门管理魔兽的种族,并且远比人族精于此道,低阶魔兽没有驯化的必要,有灵智、魔力强大的高阶魔兽才值得驯化,这种说法固然有理,前提是得在魔兽遍地的魔界,至于魔兽稀少的人族地区哪有挑拣的余地。 所以人族会对一些低阶魔兽采用药物或者魔法控制,人力物力种种花销,年年都要花上一大笔。而人族之所以这么做,追根溯源,孽根在于魔族入侵时带来的魔兽攻击力太强。在魔兽群中位于最低端的一头低阶烈焰三头犬在没有魔法使帮助下,能轻松屠掉半座小城。 当初场面如何凄惨,没人再愿意付出血的代价。 如今用来充作重要边防力量的魔兽被秘密调走,代表罗诺菲斯公国权力中心的塞纳姆那里上演的真的只是一场简单的权力斗争吗? 答案是必不可能。 为今之计,有两个选择,一是塞纳姆,以未婚夫身份前去的科斯特百分之百会处于风暴中心,另一个选择就是趁祭祀大典返回魔界时再找魔兽试验。 几乎是瞬间想通,不行,他等不了那么久。 看来这塞纳姆是非去不可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科斯特揉了揉太阳穴,长叹一声,他只是出来报个仇,查个真相,结果却越陷越深,事态完全控制不住。 许是冷风吹多了,喉咙一阵发痒,科斯特咳嗽几声,关上窗户,拉满窗纱,不让任何一缕月光透过。 他闷头埋在枕头里,刻意忽略掉此决定中另一位关键人物维希的看法,今晚维希的态度转变之快让科斯特自以为是的了解直接倒退回原始水平。 他愈发看不懂维希了,甚至自暴自弃地想,无所谓了,大不了……大不了…… 科斯特把被子扯下来,大不了什么,根本不可能不在意的好嘛? 被这些想法折磨、做了一整晚梦的魔王陛下第二天起床时脑子都是懵圈的,许久没有过回曾经的苦日子,一时还有点不太适应。 像被抽空了精力,科斯特浑身乏力酸痛,戴上身旁放了一夜的护身符,扶着腰动作缓慢地下床,小腿腿肚发颤,不仅如此,他还口干舌燥嗓子疼,灌完一大杯水,才恢复些许精神,迟钝的大脑逐渐运转。 科斯特皱起眉头,感受着护身符将他气息压制的全过程,他隐约有种猜测,最近休息比以前好,可能不止远离深渊地狱的缘故,魔镜的效果更是微无其微,退一万步讲,如果魔镜的魔法有效果,科斯特早就用类似的迷惑魔法了,所以更像与恶魔血脉有关。 也许压制住血脉,那些魔鬼如同缺少了密钥,无法进入他的大脑,假使他此生都不摘下护身符,不使用魔力,很有可能治好失眠症呢。 两者之间抉择,像在考虑生还是死,科斯特被这一天马行空的想法逗笑了。 他不可能不使用魔力,而且被失眠症折磨多年的科斯特坚信肯定还有其它的办法。 刚戴上护身符,科斯特敏锐的感知力还未退至人族体质,他清楚地听到不远的隔壁两重一轻的敲门声规律地响起,敲了三遍终于停下,敲门的人似乎终于放弃,然而过了一小会儿,科斯特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他主动打开房门,是提醒用早餐的仆人,面孔陌生,大约经历了昨晚莉莉丝的一番整顿,又去掉了一波可疑的人。 “尊敬的魔法使先生,王女殿下下令下午三刻会动身离开,晚上会在野外停留,届时食宿条件不会很好,所以若您需要可去餐厅尽早享用餐食。” “好。”科斯特应完,顿了片刻,叫住即将离开的女仆,“刚刚隔壁房间没有人吗?” 女仆还未回答,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问我吗?” 与维希的温柔笑脸对上,科斯特笑了一下,有被抓包的尴尬,但这尴尬中添加了些许沉默与平静。 冥冥之中他们之间好像发生了点变化,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作者有话说:等正文完结,梦境会作为番外详写[捂脸偷看] 目前已经想好了一个if线番外和梦境番外啦。[熊猫头] 第39章 我不懂你 “看来这次没休息好的人是路塞尔呢。” 等女仆离开一段距离确认听不见, 维希这才一步步走来,微微俯身,站于科斯特身旁, 面带笑意地缓缓开口,一派温和气质。 他肩膀宽厚,身材高大,看起来十分可靠,颇具男子气概。清绝俊美的相貌,多一分过于刚毅坚硬,少一分则略显女气,不多不少,正正好, 足够大街上走一圈收获无数怀春少女的芳心。 此刻就有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投来,科斯特看着这人却对自己的魅力毫无所觉,不提昨天的事,只说邀请他一起共用早餐,隐约明白了什么,浅浅一笑,自然答应。 到了餐厅,维希帮他拉开座位,然后才坐在旁边, 莉莉丝则在科斯特斜对面安静地用餐。 没有了大批随侍的仆人,伊莲茨坐在主位, 临走之前她还有许多事,用完早餐就要去处理,所以吃得很急,牛排的酱汁都沾到嘴边, 淑女礼仪、皇家风范全然不顾,也不知昨晚莉莉丝使用了什么幻术,一下子检查出所有内应,伊莲茨全然没了后顾之忧,再也不用担心有人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打小报告。 那边风卷残云,这边细嚼慢咽。 见科斯特吃的不多,维希放下刀叉,眼神关切道:“怎么吃得这样少,昨天的事影响到你了?” 科斯特喝了口甜菜汤,哑声道:“没有,因为我一整晚都在想你,没睡好。” “噗!咳咳咳……” 伊莲茨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被嚼到一半的肉块噎住,一时间脸色青紫,为了活命,猛锤自己两下,呛得边咳嗽边喘气。莉莉丝举着叉子的手也僵在半空中,嘴巴不自觉张大。 “我……” 维希早在心里准备好的一大段话,就等路塞尔接话,然后按步骤来,顺理成章地将自己的意图合理化,结果没想到路塞尔仅用了一句话就堵了回去。 对自己战力毫无所觉的科斯特低头又喝了一口汤,抬头看见混乱一片,茫然四顾 ,最后与维希对视,问道:“怎么了?” 昨晚他想了很久也没想到破局的方法,好不容易睡着还做了一晚上奇奇怪怪的梦,醒来后腿酸脚麻,像是在梦里跟人大战三百回合,所以今天问起,他只能选择打直球询问,怎么几人的反应奇奇怪怪的。 温暖的甜菜汤腾起热雾,滋润喉咙,此时有些呆愣的少年舔了下嘴,皓齿红唇,透露着一种纯洁的欲望。 心脏疯了似得跳动,像是落入陷阱的鸟,猛撞荆棘制成的牢笼,对提前心动的一方来说,喜爱之人的无意撩拨总是既痛苦又幸福,科斯特的一字一句,字字如珠落玉盘,清脆而没有间断,颗颗蹦到心弦上。 维希压下激荡的情绪,强制唤醒近乎晕厥的脑子,看戏的局外人不知,但他可太清楚路塞尔的性格了,他可是能将情话当糖豆撒的人。 维希艰难地维持住常态,笑道:“在想我什么?” 科斯特轻呼出一口气,吹散热雾,认真道:“我读不懂你的内心,到底愿不愿意去塞纳姆。” 维希呼吸有一瞬的停滞,读懂我的心?路塞尔,我何尝不希望你读懂?可你又真的能读懂吗?恐怕那时会吓跑你吧。 这想法的诞生本该让人感到苦涩和压抑,但抛开它不提,维希有种出奇的解脱,其实路塞尔的种种迹象表明,或许他犹疑的问题很好解决,或许他昨晚暗中调开路塞尔,与伊莲茨商讨的计划一步也用不上了,于是维希也直白道:“若我说我想去呢。” “那就去呗!” 正和他意! 科斯特攥紧了手中的银制汤勺,汤汁稳稳没有洒出,神情也没露出半分破绽,但语速上还是暴露了,接话太快,很难不看到维希眼中闪过一瞬难以掩饰的错愕。 他立马扬起笑容,补救道:“我们是伙伴,当然要彼此陪伴啦。” 维希扯起嘴角,低笑一声,知道路塞尔会答应,但没料到如此果断,他这算是又被宠了一回吧。 所谓爱情,是沉入悲哀之河的沙金,不肯淘金的人,停滞于贫穷的不幸里一遍遍从河底捞上来沙子,淘金者淘上来的也不全是金沙,万千淘金者无功而返者不知凡几。 暗恋者就像被排挤到边缘的淘金者,夜间出工,泡在冰冷的河流里承受无限的痛苦可能到最后也没有回报。或许在别人看来这是愚蠢的行为,但对痴迷成魔的淘金者来说,只要一直淘金,总会有意向不到的收获。 维希对此深信不疑,但他又不会完全固步自封,他不是苦行僧,他有野心,他想占领最丰富的金矿,他要为他的爱人打造一座金殿。 只要等他把一切旧事都解决。 维希攥紧了拳头,面上不显,温声道:“再吃点东西,今天还要赶一天的路呢。” 从死亡线上将自己拉了回来的伊莲茨有气无力地吐槽道:“喂,你俩好歹别当着我的面讨论,也太不给我这个王女面子了?” “王女殿下听不惯离开就好了。” 感觉下一秒维希就要对她喊滚了,不过利用曾经的旧事威胁人家帮她办事,确实不太道德,伊莲茨忍住怼人的冲动,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呵呵我走了。” 她走时还顺带捎上了莉莉丝,美名其曰保护眼睛。不过看得津津有味,眼中闪着诡异光芒的莉莉丝脸上似乎没有一丝想走的意思。 预计下午三刻离开,实则还是要迟些,有负责搬运行李的,有负责调度人员的,人来人往,嘈杂不已,科斯特感觉到一道视线投来,抬头在送行人群中见到了索恩,对方向他比了个手势。 维希要出去解决马车的事情,科斯特坐在石台悠哉晃着腿说自己懒得不想动,只想坐在原地等他回来。 维希答应后摸了摸他的脑袋,等人一走,科斯特立刻跳了下来,顷刻间融入人群看不见身影。 索恩在一条小巷内等待,一见到科斯特,急切地问道:“您收到纸条了吗?” 科斯特点点头,还想再打听些消息,便道:“确定吗?这可不是小事,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索恩神色有些凝重:“正因确定今天我才会冒着风险来找您,至于其它我也不好瞎说,但我猜测不止弗瑞迪恩城,边境诸城十有八九都是如此,此时去塞纳姆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可是看样子,您似乎……”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一切尽在不言中,科斯特知晓索恩处于好心,沉默片刻,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谢谢你了。” 见此索恩只好低下头,掌心覆上胸前的十字架,道一句:“愿光明神保佑你们。” 马车的事很好解决,科斯特担心维希回来看不见他,匆匆便要离开,但他突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住:“哦对了索恩,那个誓言,你已经完成了。” 秋日余晖的逆光给少年剪了一个漂亮的剪影,他侧脸的轮廓格外鲜明,明亮有神的眼睛,飘逸飞扬的棕发,弯弯的嘴角,每一处都那样漂亮,透露着一股熟悉的蓬勃向上的生命力,好像有一个意气风发的人也这样对他笑过。 索恩一时怔愣住,直到身影消失才回过神来,他不由失笑,摇着头低声叹了一句:“这些年轻人啊,愿光明神保佑你们吧。” 如果信仰光明神能让时光倒流,那么莉莉丝现在就能放弃原则,改信光明神。 事情是这样的,即使王女浩浩荡荡的车队一直在赶路,还是没有在天黑之前到达下一座城池,所以作原地休整,打算天明再出发。 当时莉莉丝在不远处的灌木丛采摘浆果,格修斯来找她聊天,外面秋风萧瑟,少年身形单薄,她也没多想就让格修斯先去车上等她。 莉莉丝单人乘一辆马车,宽敞得很,便在马车中间摆了一张小桌子,赶路时无聊趴在桌子上随意研究些东西。 等她掀开车帘,入目便是少年正伸长脖子,探头看桌上的一本图书。 未经允许不能私自碰别人的东西,所以科斯特一开始上车就乖乖坐在某处,透过车窗看看外面之类的,可他正是因为在马车内待久了无事可做才出来瞎溜哒,他很快就无聊了,随便乱瞟之间,桌上明晃晃摆着的图书轻松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一页正好没有文字,科斯特又不能翻动,左瞧右瞧,思索半天也看不懂是什么意思。恰巧莉莉丝回来,于是他好奇地问道:“莉莉丝,这是什么啊?” “!!!” 莉莉丝瞳孔震颤,死死咬住嘴唇。 科斯特仍盯着图画,道:“看着像某种体法,是两个人在练功吗?” 猛地松了口气,莉莉丝咽了口唾沫道:“……额对,女巫间世代相传的图册,你就不要看了,说不定魔法使练了还会影响体内魔力运转哦!” 科斯特大惊,连忙从书页上移开视线,怪道他从小到大没读过这种书呢。 两人聊了会天,分享采摘的新鲜浆果,莉莉丝野外经验丰富,知道在哪儿可以寻到可口的野莓,哪种蘑菇是毒蘑菇不能吃等等诸如此类的小知识,科斯特本就对女巫这一陌生的职业感兴趣,闻此又多待了会儿。 在此期间,那本图册一直放在原地,莉莉丝完全没有机会收起来。 直到维希过来寻人,她赶紧把格修斯送了出去,莉莉丝心虚到手心冒汗,甚至与维希对视时都有种带坏小孩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科斯特:我不能露出破绽,我要使劲儿圆谎 维希:他好爱我 科斯特还属于不太开窍的阶段,给魔王陛下一点时间,保证会甜的 [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 第40章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从莉莉丝的马车上离开后, 两人没有立即回到马车上,而是不约而同地散起了步,没有方向, 没有目的。 维希随口问道:“你们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若非他主动来找,天黑成浓墨路塞尔都不一定记得回来。 科斯特疑惑地摸了摸嘴角。 他有笑吗? “没什么,就是……” 不过既然维希主动问了,他也不介意复述一遍,没什么不可说的。 头顶的夜空星辰无数,繁星闪烁,距离之近,仿佛挂在树梢,触手可及。 车队驻扎的地方在一处山谷的河流边, 潺潺流水,夜色落幕,山峰在两边伸着,整座山谷像张着大嘴向天上哈气,吐出几朵乳白色的云彩,云彩遮不住星光,于是这乳白色也就代替了月亮,向深暗山谷里撒下着微微的光辉,撒在山脚下郁黑的松林。 火堆噼啪作响, 到处都是点燃的松木堆,厚重的烟雾涌入黑暗。守夜的士兵抱着武器团团围坐在火堆旁, 无人说话,燃烧的火焰使空气扭曲,身影之间,光芒闪烁。 一切安静而又沉谧, 除科斯特以外。 他像有多动症,一刻也闲不下来,不走寻常路,专挑犄角旮旯、有枯树残枝的地方走,将枯叶踩碎才心满意得迈出下一步。 边走边说,虽是复述,但加入了一些他个人的理解,于是话就变得多了起来。大部分是他在讲,维希在听,偶尔应答一两句,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科斯特。 他们不知不觉间走到山谷深处、水源源头,水流变少,浅溪刚没过河床,河底满是被水打磨光滑的拳头大小的鹅卵石,其间点缀着一些大石头。 科斯特眼前一亮,他不涉水,所以从一块儿大石头跳到另一块儿大石头上,看着悠闲自在,但每跳一步,维希心跳跟着乱一下,生怕少年下一秒脚滑,摔得后脑勺着地,那可就惨了。 他盯了一路,等科斯特快要说完,还意犹未尽的样子,半真心半假意地称赞道:“路塞尔,你描述得好细致,要不是你提前说明,我差点就以为你亲眼看过那些事物。” 这对科斯特来说无疑是最高夸奖,魔王陛下确实不懂人族谦虚二字怎样写,大方收下这份个人色彩浓厚的评价,嘻嘻笑道:“我也这么觉得。” 说完,心情愉悦的科斯特对准远处的河石就要跳一大步,魔界奇峰林立,山地陡峻高耸,他无趣时经常在相邻山头之间互跳,作为跳崖一级选手,这点距离不在话下。 然而一声呼唤制止了他。 “路塞尔!”维希实在忍不下去了,及时拦截道,“回去吧,山间晚上有野兽,离营地太远很危险。” 科斯特悻悻地收回来腿,无奈道:“好吧。” 夜已深,回来时营地已经有不少士兵入睡,俩人动作轻巧地跳上马车。 野外气温格外低,维希拿出找到的加厚毛毯给科斯特盖上,自己靠在马车对侧小憩,他闭目假寐,直到听见均匀的呼吸声后过了一会儿才睁眼。 路塞尔的睡颜格外干净柔和,没有丝毫防备,维希终于寻到机会释放本性,专注的目光从面上一寸寸扫过,肆无忌惮,无人阻拦便轻易地攻城略地。他看了很久,像要把这副难得的场景刻进心里,心脏处的痒意散步后刚平复,此刻又波涛汹涌地涌动。 维希无声吐出口气,视线略带不舍的移开,投向远方的山景平复心境。 改装过后的马车于车侧加上一小扇空窗,外面的微光可以很好的透过,照亮维希不笑时便清冷的眉眼,他的思绪一次次滑向滑向无边无际的黑暗松林,巨大的虚无能吞没所有目光,连绵低耸的山脉像是孩童玩乐时用彩纸剪出的黑色三角,在维希眼里毫无意义的群星,在路塞尔眼里却能清楚说出它们每一个的名字。 回来路上,路塞尔指着遥远的北方星河、一颗模糊不清的星星,在大陆北方的魔界,广阔的夜空万里无云,这颗星星远比此刻闪亮清楚,道:“我的名字,路塞尔,来源于这颗星星,代表救赎与希望。” 科斯特这时候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好像刻意在自夸自卖,救世主降世似的,尴尬解释道:“很奇怪吧,知道意思时我也不理解,为什么要非要起这种古怪的名字。” 维希当时怔愣了一瞬,温和含笑的眼神渐渐附上一层深意。这不是平常父母能对孩子抱有的期待与祝福,当然也能因为路塞尔是家族看重的培养者。 路塞尔身上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而且可以预料到,随着相处时间越长,这些地方会越来越多,可他不想在乎,他只想回到塞纳姆,解决一切罪恶的源泉,或许更幸运能解决诅咒,那时的他才有资格追问路塞尔。 但维希不知道的是,他坐了多久,科斯特就清醒了多久。 护身符重新发挥作用不久,科斯特还没那么容易入眠,四周陌生的环境令他无法放下警惕,不可能睡好。 他装作入睡的模样,感受维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很久,久到他不禁怀疑自己哪里又露了破绽,那灼热的视线才移开。 但维希看了森林三个多小时,心事重重的模样,晨光熹微之际才缓慢躺下。科斯特除去最开始被注视的紧张,其余时间皆心态淡定,他已有了计划,答案不一定要立刻得到,真相也会在某一刻大白,静待即可。 第二日正午时分,赶路赶到一半多的车队停下了。 “王女殿下,我们遇到点情况,前方有矮人族在开采矿石,路都被石块儿堵死了。” “什么?开采矿石居然开采到这里来了?” 虽然这不算是前往下一站巡视城池的唯一道路,但却是最快最便捷的道路,横穿贯通山体的石桥减去了绕远的麻烦。 说起来这石桥还是某个矮人部落挖建,那时人族与外族边境还没有规划得如此清晰,由于血脉力量,建筑与冶炼天赋点拉满的矮人族堪称大陆施工队,哪里不通修哪里。 若几个矮人部落同时发现一处优质矿石还会争抢起来,提前立上牌子(当然大部分种族看不懂它们的文字),某某部落与某某部落将在此决斗,三天三夜为期,过路的行人商贾怕被波及只能绕道走。 时至今日,还突然偶尔蹦出一两个一些偏远地区古老的矮人部落,挖着不知名的矿石,争论起来作为人族的他们不算占理。 只能自认倒霉,伊莲茨再惊讶不爽也无可奈何,问道:“最快什么时候能修好?” “这个……”仆人吞吞吐吐道,“他们的话我们听不太懂,所以不知道……” 出行的人员之中原本有擅长矮人通用语的仆人,但死在那场“突发急病”中了,眼下无人可用。 语言不通是最大的障碍,伊莲茨冷笑一声,派仆人去请维希他们过来,说不定出门在外的冒险者会有办法。 两人的马车跟在车队中后方,仆人去后面寻人,他是这几天莉莉丝新招来的仆人,这几天跟在王女身边看见一位银发男子,去了没找到,却只有一位年轻的棕发少年坐在车里啃红果子。 果子不知是什么品种,又大又圆,甜而不腻,咬一口汁水横流,吃得满脸都是的小花猫科斯特对来人问道:“有什么事吗?” 尽力保持职业微笑的仆人:“您好,前方桥段被一群矮人堵住了,陪行人员中没有会矮人语的,所以王女殿下派我来找两位冒险者寻求帮助。” “哦,我跟你去吧,另外一个不在,他去打猎了。” 今早醒来时,马车里没有维希的身影,他坐的地方放着这种果子,底下还垫了张纸,标准通用语书写,字体优美整齐,说松林间野兔出没,他去打几只回来烤着吃。 于是科斯特一边吃果子一边等人,但可惜等来的不是他想等的人。 拿手帕擦了擦脸他就跟在仆人身后走了,走到前面,看见一只支起的胳膊搭在马车车窗边。 科斯特便打招呼道:“晨安啊,王女殿下。” 伊莲茨以为来的会是维希,一直耷拉着脸,请人帮忙,倒似维希欠她人情。别人不知道,但她心里清楚,她和维希做交易各取所需,没什么亏欠的,倒是那个年轻魔法使,拉他入局,伊莲茨罕见地感到愧疚。 因而意外听见这声清脆悦耳的问好,伊莲茨挑眉,脸上的不豫之色如潮水迅速退去,她立马精神焕发,探头望去,忍俊不禁:“噗!你脸上是什么?维希搞的恶作剧?” 探出的不止伊莲茨一张脸,还有莉莉丝也在伊莲茨马车上,她抿唇憋笑,没有伊莲茨豪放。 科斯特睁大眼睛,反应过来,被两双眼睛含笑看着,羞得脸颊泛粉:“不是,是果子的汁水蹭到脸上没擦掉罢了。” 莉莉丝笑道:“格修斯先生先上来吧,只用水是洗不掉的,我有办法擦掉。” 她低头在口袋的瓶瓶罐罐里翻翻找找,叮呤咣啷,讲道:“昨天忘跟你讲这种果子,它叫松心果,顾名思义,一棵松树只在树心里结出一颗果子,这种树与其它松树外观上别无二致,除了长于松林深处,没有其它特点,而且不及时采摘就会迅速衰老融进树里作为养料,没想到这么稀奇的果子你今天就吃上了。” 说到此处莉莉丝顿了下,嘴角扬起一丝诡异的弧度,持续数秒不曾消失。 正处于感动与喜悦中的科斯特看见那抹微笑有种后背阴森发凉的错觉。 好奇怪,明明没有感受到恶意。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摘的,伊莲茨故意逗科斯特:“说不定维希就是知道这果子容易染色才给你吃的呢。” 科斯特无奈笑道:“都一条船上了,你们经常这样互相抹黑真的好么?” 伊莲茨抓住关键:“他跟你说我坏话了?” 接过莉莉丝找到的小瓶子,倒在手帕上,科斯特不语,只是一味地擦脸。 伊莲茨“哼”了一声,还记着与维希的约定,不和格修斯吐露半分他的往事,她只能阴阳怪气地劝诫道:“格修斯,你可千万要记住那天我说的话啊!” “什么话?”莉莉丝有些好奇,然后又看向格修斯,道:“快擦干净了,靠近下巴那里还有一点。” 科斯特擦脸的动作一顿:“那我拿个镜子看看。” 魔镜没想到没过几天主人真的想起它了,激动得差点喊出声,被科斯特一瞪瞬间哑了。它感受到周围有其它气息,在离开口袋之际变换形态,表面看称得上一面造型古朴的普通镜子。 伊莲茨撩撩头发,答话道:“没什么,那天早晨,我提醒格修斯,说维希有心机。” 不是科斯特想听的关于秘密的那句话,但也算个消息。 他面上一派天真无邪:“可是维希对我很好啊。” 莉莉丝也认可道:“是的,维希先生礼貌待人,对格修斯先生也确实很好。” 气到郁结,急火攻心,尤其看到这一张张被骗得团团转的面孔,伊莲茨理智的弦差点崩断,她咬紧后槽牙,假笑道:“呵呵,那可能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吧。” 科斯特微微睁大眼睛,故作真诚地追问道:“那王女殿下怎么产生这个想法的呢?” 伊莲茨觉得她即将用尽此生的忍耐力。 “维希啊,他以前不知是首都多少女孩的梦中情人,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魔镜这时密语传音道:“主人,这个我能确定哎,她说的是真话!” 语尾微扬,如果有实体,那它此刻一定在骄傲叉腰。 科斯特:“……” 突然很后悔拿出魔镜了—— 作者有话说:打猎回来的维希:天塌了 双洁双洁,伊莲茨在开玩笑[三花猫头] 因为要赶车和三次元其它事情,下一章写得很急,会微修一下《 》 40-50 第41章 兽袭 套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心底突然堵得难受的科斯特不想再多待,他下车整理好衣襟,仆人引领他进入山洞通道和矮人交涉。 山洞阴暗, 四周都是点燃的火把,前来交涉的矮人一张宽阔粗犷的脸、扁扁的狮子鼻、蓬乱的棕色络腮胡,身穿兽毛制成的马甲,手上没有其它矮人持有的榔头和铁锤,怀里抱着把与身高齐平的斧头,估计是矮人小队的领头,黑色的小眼睛满是严肃和防备。 科斯特没有弯腰,和他保持一定距离,远程听矮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话, 洗耳魔性极强,说完,科斯特瞥了旁边的仆人一眼,侧身道:“他们说起码要三天才能采完,这当然不行,我会继续和他们交涉,你先将消息禀告王女殿下吧。” “好的。” 等仆人走了后,科斯特才开口,不太熟练地使用矮人语, 他说话磕绊,但神态自若:“你们是大陆北边的矮人吧, 为什么会向南走?” 虽然有精灵族和某些种族的隐居地,但大陆右半板块起码从名义上来说,几乎属于人族。 由上到下分别为凯西米德、罗诺菲斯和查贝马塔三个公国。罗诺菲斯位于中间,他们又是沿着边境线向南巡视, 但这些矮人的外貌特征和某些习惯却很符合靠近魔族极北边境的矮人族。矮人可以独自远行,但古老的矮人部落不喜迁移,除非生死大事,他们只会世代守护自己的家园。 若称得上必由之路的山洞通道如果有什么值得他们大费周章远行采挖的宝贵矿石,早就引起轰动了。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在科斯特不知道的情况下边境又燃战火? 那矮人对眼前的人类会说他们地区的矮人语十分震惊,被识破了身份也不慌,反而大大方方承认:“最近魔界边境不太平,经常被兽群侵袭,所以族长想带领部落搬出来,找一处安静祥和的地盘。” “我们小队被派出来寻找筑房的矿石,路过此处,看见尚且能用的矿石才停下来采挖,我尊重所有会说矮人语的人类,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通知我的族人明天提前离开。” 科斯特眉头一皱:“只有你们部落搬走了?” 这次矮人迟疑片刻,才摇头道:“不,还有几个,周边的矮人部落都搬走了。” 魔兽袭击远比战火燃起情况好多了,搁在以前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魔王离宫的敏感期间,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扩大。即使不是最担忧的战争冲突,矮人的解释也没让科斯特轻松几分。 魔界高原附近一年至少爆发几次不大不小的兽潮,有边境线阻拦,对境外的矮人族部落不该有这么大的影响。 科斯特记下此事,与矮人礼貌道别:“谢谢你的回答,要麻烦你和族民们讲一下情况了,我也会回去和他们说的。” 随后他转身离开,脚下岩石突兀,科斯特低着头走路,心里想着事,听见脚步声,还以为是仆人回来了,抬头一看竟是维希! “路塞尔,你……” 维希对上他,不知因何原因,欲言又止。 “我怎么了?” 脱口而出的一句话,科斯特立马后悔了,连他自个儿都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怎么这么凶?! 闻言,维希面容褪去血色,苍白无比,他本就匆匆赶来,呼吸急促,脚下不稳,那么高大的一个男人,身形摇摇欲坠,竟无故流露几分脆弱,霎时间科斯特什么古怪脾气都没了。 居然比担忧战争突发还慌张,人族语都顾不上说了,说成通用语,科斯特急忙掩饰道:“那个,你到底怎么了?我刚刚在走神想矮人说的话,他们的方言听不懂,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理解的意思。” 有了这几句话,维希暗中舒了口气,才敢进行下一步行动,温声道:“路塞尔,我不是怪你,但请下次离开也给我留个信息可以吗?” 一码事归一码事,不知那股无名火从何而起,但此事另当别论,科斯特抿了抿唇,道歉:“抱歉,我考虑不周。” 维希无奈叹道:“都说了不怪你,怎么还道歉呢?别想这么多,我抓了野兔,今晚烤兔肉吃。” 他愈伸手摸摸科斯特的脑袋,刚有动作就“嘶”得发出一声轻轻的痛呼。 还没出山洞,但科斯特能看清楚,维希手上和撸起的衣袖的上都有数道伤口,伤口不深但很明显,衣领处泛起褶皱,膝盖和靴子后缘都沾着灰尘和泥土,一定是于林间穿梭时不小心蹭到的。他不由出声道:“是采摘果子受伤的吗?” 可维希像是才发现,抬起手臂转了一圈,惊讶道:“可能是,我没注意到,只顾着瞎忙碌了。” 科斯特突然想起来一种植物,灵机一动道:“我从莉莉丝那里认识到一种草药,沾染魔力也不会影响药效,回去帮你抹上好么?就当是我给你的赔礼。” “好,我又找到一颗松心果,给你当饭后水果吃。” 想起果子,科斯特不敢置信地问道:“又有一颗?!听说松心果很难找,维希你不会把森林深处的松树都砍光了吧?!” “真想知道?”科斯特点点头,维希神秘一笑,直接激起他的好奇心,又问了一遍维希垂眸,低声笑道:“精灵族的天赋啊。” 科斯特:“……” 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科斯特一直尽量不去提及维希混血儿的身份,但对方好像不在意,也可能故作坚强装作不在意,把伤痛当笑话讲,陷入矛盾情绪的科斯特殊不知此事还有几分身后之人的引导。 到了晚上,提前报备过的科斯特带着采摘的药草回来,制成药膏,看着什么都没发生,甚至小手都拉上的两人,出来找护卫队队长谈话的伊莲茨啧啧称奇,道:“这手段,不去后宫争宠真是可惜了。” 身后的“总管”莉莉丝正在奋笔疾书,没空理她,伊莲茨疑惑地探头看去:“你在写什么啊?” 莉莉丝合上本子的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神情冷静没有破绽:“最新研制的毒药,你要试试吗?” 伊莲茨哑然片刻,断然拒绝道:“额,不必了。” 护卫队队长向她报告今晚守卫的安排情况,伊莲茨看着没有火光的山洞,矮人在夜色落幕之际已经把大部分矿石搬走了。虽然她很不想在路上耗费过长时间,但路上还是有一些石块堵道,夜间不好清理,万一把马车车轮损坏,更加得不偿失,思索片刻,伊莲茨歇了继续动身的打算。 可是就是这一刻的犹豫,成了伊莲茨一生最后悔的事情。 接连两天赶路,在野外停留,大家或多或少有些疲倦,这也是护卫队队长来找王女殿下商量的关键原因。 对方话里行间都透露着今晚守卫薄弱这一句话,但也提不出什么什么实质性解决的方法来。 弗瑞迪恩城发生的事情传到首都,随着那份信而来的还有一封秘密调令,一些守卫悄无声息脱离了队伍,或以某种借口被迫停留在弗瑞迪恩。 伊莲茨减少了仆人的数量,带着少了三分之一的守卫上路,她并不惧怕,堂堂一公国王女,明面上的继承人,还能死在本国的路上不成? 可惜,人有时千算万算,就是算不到那掐指一算以外的万分之一,或许真的要以最大恶意揣度人心。 互有心事的科斯特和维希巧妙地选择装睡,就在科斯特装着装着真有了睡意之时,耳边那时刻随微风规律摇晃的草木发出的沙沙声突然有了变化。 科斯特现出法杖与维希坐起来几乎同时发生,与种族血脉无关,这是一种直觉,经历战斗或严厉训练过的人才会拥有。 维希来不及惊讶多想为何路塞尔也有这种反应,他扶剑的手微微颤抖,幅度几不可见,很久都不曾经历这种刺激感了。 透过小窗,只见山坡之上越来越多的野狼不断向这边集中过来,几百双散着幽光的眼睛望向他们,或者更准确的说,望向整条车队。 如果有驯兽师在的话,不指望他们能制服这些野兽,但他们一定能读出那眼神中根本没有对食物的欲望,只有单纯的杀戮。 野狼的狂嗥撕裂了远处的空气,一波又一波的野狼分批小步跑进了空地,普通人对上这群疯魔的野狼毫无抵抗力,连呼声都没发出便失去了生命,一些人拼命沿河边逃窜,很快倒地、血流成河。手持兵刃的士兵刚杀死一只野狼就会被背后扑上来的其它野狼偷袭。 在科斯特的呼唤下,尚存的众人躲进由魔法生成的保护罩,野狼扑上来又被弹飞,他将法杖插入地下,时不时转动催动法杖射出几道魔法光束,射穿七八只野狼的脑袋或腹部,维希则提剑于外面浴血厮杀。 就在此时,不远处松树林突然燃起一场大火,科斯特意识到什么,转身回望,果然,莉莉丝和伊莲茨都不在保护罩内,看来这场大火是莉莉丝燃起的,那些野狼对燃烧的松树林望而却步。 狼群太多了,源源不断像捅了狼窝,杀也杀不完,魔法罩内的人员也有很多,每一秒的延续都是对魔力的巨大消耗。科斯特调低护身符的限制,每一波汹涌魔力流出,都是对身体的剧烈冲击,他脑子有点晕,但还是硬撑着,即使攻击频率降低,也保持光束射出。 即使科斯特很想着保护罩把那群人转移到燃烧的松树林,但他也清楚,这些人绝对不会动弹,反而会把他当成疯子,更会暴露莉莉丝女巫的身份。 他只能硬撑,然而,随着时间的延长,一部分人的眼神逐渐由对外界的恐惧转向对站于法罩中央之人的惊疑。 谁都不是傻子,但凡有点常识也能知道,这种程度的魔力消耗恐怕只有传说中的大魔法使才能撑住,他一个年轻人类,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浑厚的魔力。 胸口的护身符因长时间使用而逐渐发烫,其光愈闪,科斯特没有披上外衣便跑了出来,那亮光便透过单薄衬衣透了出来,晶莹玉光仿佛代表着生命的希望。 科斯特甩甩发晕的脑袋,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援兵就要到了,原先在树周围的火焰愈燃愈烈,突然间都窜上了最高的枝条,浓烟滚滚,顺风飘荡。 他被一闪而过的火光吸引,抬头望了一眼,就在那时,身后一阵大力扑来,刚被火光刺激,精神缓过来的科斯特敏锐感知到危险,向后倾倒,接连倒退几步,只差那一秒,秘银所制的链条几乎将他的脖子勒出血痕,那人竟生生想把他的护身符扯断。 可是这样扯先割断的一定是科斯特的脖子,他被撞得摔到在地,喘了口粗气,眼前的场景令呼吸一滞,那人扑空,竟把法杖硬生生撞断了。 瞬间失去魔力支撑的保护罩犹如一张薄纸,两三匹野狼冲上来,先咬死了那个想要抢夺护身符的男人,下一秒又扑向他。 科斯特撑地的手掌微微抬起一根手指,但在别人眼里,他好像受了惊吓,呆愣看着男人的尸体一动不动。 维希不知从何处出现,拦住那头冲向科斯特的野狼,一剑砍断了狼头,鲜血喷溅,浇了一身,忍住这股浓烈的血腥味,他接连砍死剩下的野狼,趁其它野狼没有闯过来,对尚存的人怒声喊道:“想活命的跟我走!” 说完便抱着科斯特,不过几步路,便带他冲进火海。 这无异于自杀的举动显然没有几人跟随,在他们看来,死在狼爪下和活活烧死在火海里没有区别,只有少数几人善存理智,爬起来跟在维希身后。 进入火海,一段时间再遇幻术,效果更加逼真,烟雾缭绕,刺眼熏鼻,维希找了一处还算干净、烟雾较少的地方,轻手轻脚把科斯特放在地上,让他靠着树干。 沉默在此刻蔓延,过了不知多久,科斯特才缓缓抬头,疑惑地望向维希,似在寻求一个答案,他喃喃道:“他一直站在我身后不远处,我知道他们用那种眼神看我,可我真的一直在保护他们啊。” 少年眼睛渐渐汇聚神采,焦点凝聚,然后汇集成泪滴,一滴滴顺着脸颊滴答滴答,连哭泣都是无声的。 科斯特真的不理解,在这种危机的时刻,原来真的有人会为了一己之私,不惜把刀伸向救命恩人。 维希张了张嘴巴,却伸出的手掌又收回,因为他满是血污。 他想安慰路塞尔,却手足无措。 他不想让这些污秽沾染少年,可是已经有人给他上了一课。 几乎要咬破嘴唇,拳头握紧,青筋暴起,但他轻声道:“你没做错,路塞尔。” 错的是他们,那些真正的恶人。 闯进来的人惊奇地发现烈焰灼烧过皮肤,竟只有微弱的痛感,不过一会儿就会消失。火海外的狼嚎好似另一个世界,而这里就是世外桃源。 听见动静的莉莉丝跑过来,边跑边急切喊道:“你们还好吗?” 看见格修斯哭泣,莉莉丝目瞪口呆。 维希没有看她,哑声问道:“幻术还能持续多久?” “大概半个小时。不知道附近的城池能不能看到,如果有救援来,我们还能活着,如果没有……” 维希其实一点也不想说话,但他发现他一旦开始说话,路塞尔的注意力就会随着他话题的转移而转移。 “伊莲茨呢?” 莉莉丝闭了闭眼,艰难出声道:“为了保护我,浑身是血,倒在那边动弹不得。” “死不了?” 莉莉丝苦笑一声:“只要后续的治疗条件跟上,又没缺胳膊短腿,她能活的好好的。” 维希还想说些什么,奈何他实在没心情找话题,科斯特似乎察觉到他的意图了,抱着头闷声道:“维希,你先走吧,我自己可以缓过来的。” “好吧。” 维希很想留下,但他又清楚知道强求不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浓烟飘荡,盘旋而上,过了十分钟不到,外面传来马蹄踏地的声音,大地都在震动。 是雷泽顿的骑士团,为了剿灭剩余的数十只野狼,他们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救援来了!救援来了!” 踏出火海后,所有人都激动地感恩这次死里逃生。 维希去原处寻找路塞尔时人却不见了,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顶着一双通红兔子眼的科斯特吸了吸鼻子,从口袋拿出了那把残缺的匕首,解除护身符的效果,将血脉力量调动到最大,细细感知着,没有,没有,还是没有,就在科斯特以为自己猜测错误,要拔出匕首之际,某一瞬间,一丝微波的魔力波动产生了,像一片羽毛落到肩膀。 科斯特小脸一下子皱巴起来,长叹一声,他最不愿发生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这只野狼体内含有魔力—— 作者有话说:1.9这章因事写得太急,会修,抱歉抱歉 1.11已修[猫头] 1.12补充:这里有个瞎编的设定 矮人族语言不算很难,但方言很多,也没有统一过普通话,熟悉他们语言的如果认真听能听出大概意思,但自己说就不太好说了,毕竟不知道对方的方言是哪种(不过拉姆亚城的矮人都说通用语) eg:某一个物品 来自北方的矮人部落指着它道:叽里呱啦! 来自南方的矮人部落则道:鳄梨呱吒! 然后文字呢,类似于鬼画符,只有本族人能看懂,基因决定(写得再标准也是鬼画符那样,非黑,单纯设定如此) 第42章 雷泽顿 等维希终于找到科斯特时, 对方好像比离开之前还要萎靡不振。 维希眸光闪动,试探性问道:“路塞尔?你还好吗?” 科斯特有心无力道:“我没事。” 他低垂着头,眼尾都耷拉下来, 像被晒蔫儿的花骨朵,一幅生无可恋,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没事。 维希眉头紧蹙,但声音听不出一丝烦躁的情绪,沉声道:“雷泽顿的骑士团来了,他们只腾出几匹马,我们先回去好吗?” 荒郊野岭,一片混乱, 科斯特从魔界带出来的马车,其上拴着的两匹黑马在兽袭的混乱中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或许跌落山崖也未可知。那两匹马还是他从小培养到大的好马呢,虽然不通灵性,但这么多年也有点感情在。 想到这里,更难受了,他“嗯”了一声,头也不抬任由维希拉着他走。 维希领着他走到一匹棕马旁边停下脚步,这边没人能听到他们聊天, 维希侧身问道:“路塞尔,你会骑马吗?” 科斯特摇摇头, 正因不会骑才会让人偶驾驶马车,高阶恶魔生来就有翅膀,只需学会飞翔,学习骑术对他们来说是多此一举。 维希把沾血的外套扔在地上后, 撸起袖子,露出精壮的手臂,道:“那冒犯了。” 话音刚落,科斯特忽的一下被举高,维希双手卡在他胳膊下面,气都不带喘的轻松把他举起放在马上。 还没反应过来,随即维希就动作干脆利落地也上马了。 科斯特扭正身子坐好,那双手臂从他腰侧穿过,握住缰绳。 “坐好了吗?” 虽然他们之间隔了一拳距离,但维希说话时,科斯特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动。 想起来还没催动护身符效果的科斯特:“……好了。” 一路上,疾风呼啸而过,但他的耳边可不清静,仿佛置身于音响效果很好的大厅,心脏的轻微跳动都能听得到。 突然,快要被冷风冻僵的耳朵感受到一股异常闯入的温热气流。 “路塞尔,我要加快速度了,抓紧缰绳。” “好。” 科斯特刚一开口灌进满嘴冷风,顿时歇下想要讲话的心思。 因为找科斯特多花费了些时间,除了留下一个些人收拾战场,运送伤员的士兵早已先行一步和其他人早已先行一步回到落脚点。 “回来了?” 他们到时,看到床上躺着被裹成木乃伊的伊莲茨,声音嘶哑,勉强打起精神对他们打了招呼。 一个身披缀满血点的淡红披风、身穿黑色鳞甲的男人转身,浓密眉毛之下是一双铁灰色的眼睛,薄唇紧抿,面容刚毅,他走到科斯特面前,右手放于胸前,声音平平,主动介绍道:“我是雷泽顿骑士团团长菲拉慕。” 科斯特回礼:“格修斯,初级魔法使。” 意料之外,菲拉慕转身对上维希却是直接伸手,道:“好久不见。” 维希平静地回握:“好久不见。” 菲拉慕眸中不带什么情绪,看了身边的少年一眼,道:“我还以为你一辈子不会和伙伴二字有联系,看来是我想错了。” “凡事都有例外,我也没想到我会遇到格修斯。” 菲拉慕此刻神色才产生波动,这波动就像石块儿在做表情,微乎其微。 “闲话不多说了,我还有事,诸位聊吧,”他抚摸着腰间右侧的佩刃,临走之际补充道,“事先通知一下,骑士团是我的人,昨晚之事不会透露半点风声,请诸位放心。” “要去忙什么?他不在这里我们怎么商量?” 伊莲茨看着菲拉慕离开,想要坐起来,谁知一动便扯到了伤口,腹部的纱布瞬间渗出血来,伊莲茨已经痛麻了,没什么知觉。 守在旁边的莉莉丝看着自己好不容易包扎好的伤口又裂开,冰冷艳丽的面孔扭曲了一瞬,她伸手拧了伊莲茨胳膊一把,传来“嗷”得一声痛呼。 莉莉丝没好气道:“去监督烧松树林,你躺下。” 骑士团确实受菲拉慕掌控,但不代表着一城居民都是傻子,这么大阵仗去救火就一定真的要有地方起火,至于火因倒可以瞎编。 科斯特仔细回想刚才的场景,似是察觉到什么,问道:“维希你认识菲拉慕?” 维希深知菲拉慕的性格,他对维希来说算不上有威胁的人物,对路塞尔解释道:“菲拉慕是伊莲茨和我的幼时好友之一,但他家族的掌权人在上一次政治斗争中被人陷害,便举族搬迁至此,建立势力,不然伊莲茨也不会真的答应出行。” 被拧了一把不敢乱动的伊莲茨,躺平分析道:“确实如此,虽然我像是被赶出来,但首都除民心外已逐渐没了我的势力,还不如暂时离开权力中心,巡视边境,一路走来拉拢自己的队伍也不失为一种计划。菲拉慕一定愿意加入我们。” 说完一大段话,伊莲茨缓了口气:“但我没想到,他们似乎比预料之中下手更早更狠。” 除了侥幸躲过一劫的人,数十条人命皆葬于野外,伊莲茨由最初的滔天的恨意转化为当下的平静,她没工夫悲伤了。 “看来菲拉慕很愿意与你合作。” 维希意有所指。 他们各自长大后四散分离,经历太多,幼时不过数年的情谊早不作数,诡谲风云中唯有利益打动人心。 出事的山谷距离雷泽顿有很长一段距离,骑士团在几十分钟内赶到已经算得上及时,菲拉慕一定关注着首都消息和王女的行踪,如果他选择站在国王、王后那边,或者作壁上观,都不会这么快伸出援手。 伊莲茨又说了几句话,科斯特已经听不进去了,所有人都可以将此次意外认作是一场刺杀,权利争斗的产物,唯独他不能。 “王女殿下,你先安心养伤,等我把法杖修好,回来设个魔法保护罩,这样有外人闯入能立即提醒。” 说是回来设,其实科斯特早就不着痕迹地设好了。 伊莲茨道谢后,除莉莉丝还守在旁边,科斯特和维希都回到各自房间洗漱休整。 他们风一样离开,尤其维希,步子急切,幸而另一位速度同样很快,两人都没觉得彼此有什么问题。 而维希之所以这样,或许连科斯特本人都没有印象,在维希刚找到他走近时,他有一瞬的皱眉,风吹不散的血腥味袭来,下意识地揉了揉鼻尖,点上一抹粉红。 于是自从下马后,维希一直与路塞尔保持着一定距离。以前冒险途中,荒郊野岭没有村庄,野外风餐露宿的情况不是没有,甚至很多,他都勉强能忍,咬咬牙也就过去了,然而遇到路塞尔及确认自己心意后,这种情况不复存在了,一天换一套衣服,天天不重样。 第43章 白屋 沐浴洗去身上的血污味后, 维希整理着装,出门时心里还计划着接下来要和路塞尔一起去做些什么,好巧不巧, 走到楼梯边,正好看见路塞尔就在楼下与仆人说话。 路塞尔背对着他,说了什么隔得太远也听不见,只见那仆人点点头,他心心念念之人便大步离开了。 即使亲眼见证路塞尔托人留话,但维希还是忍不住想亲自追上去询问。 他心想,有什么急事不能再等他几秒吗? 维希面上平静无波,动作却暴露出急切,也骗不过自己的内心。 皮靴离地, 踏出不过半步,他却感觉仿佛一只脚踏入了深渊,心脏没有止境地极速下坠,心惊的同时,强烈的窒息铺天盖地般袭来,维希头晕目眩,眼前一节节的台阶铺平连成一片,如同跳跃的钢琴键翩翩起舞。 身体保留惯性前倾,维希眼疾手快地扶住栏杆, 青筋暴起,力道大到似要把栏杆捏碎。 他低头大口喘气, 终于清醒过来,差一点,只差一点,但凡他反应慢一点, 就会脑袋着地,死状惨烈了。 那道瘦削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论如何,维希不能追上去了,他忍住不适,在仆人上楼前,一步一步移回房间。 某处路口,科斯特左望望右望望,右边街口人流如织,左边只有一两个行人出没,由此分析得出结论,该往左边走。 魔王陛下这样做决定是有依据的。 平常的修补类魔法对法杖无效,必须到专门的场所——白屋去。 据传白屋的创始人也是一名魔法使,但他是魔法使中的异类,天资卓越但无心魔法学习,反而热衷经商,最初的白屋只是简单售卖一些魔法用品,如加速恢复魔力的食物、增强魔抗的小物件,后来增加了提供魔导书、修补法杖等服务,可以说是魔法使的集市。 为了完成将白屋开遍全大陆的理想,他甚至还发明了一种光珠。 尖尖的白色屋顶的最高处放置着一颗散发着莹润光芒的透明圆球,它是维持白屋内所有魔法物品在店内不被损坏和偷盗的关键,也是白屋的标志性特征之一。 凡是在光珠保护范围内且被它打上标记的物品都能受到魔力保护,除非看守白屋的人员利用特殊仪器解除标记,这样才能带走物品。 可惜那名创始人神出鬼没,实现理想后便就此失踪,这一堪称伟大的魔法至今也没人知道咒语和原理。 言归正传,白屋这样的场所肯定不会建在热闹的地方,所以科斯特专挑人少的地方走,慢慢缩小寻找范围。最后寻着魔法痕迹一路走,绝对能找到。 修复法杖要很长时间,他有足够的理由留在外面。 开门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可能想起了拉姆亚城的城主,即使老人眼神不算温和,科斯特对此人第一印象不算差:“您好,我想修一下法杖。” “进来吧。”老人走到工作台,“法杖呢?我看看。” 科斯特把断成两截的法杖拿出来,还有装在袋子里如红宝石之类掉落的装饰物和一些碎片。 如果不是他忍不住魔族本性,心痒难耐,在法杖柄上贴了一圈红蓝相间扎眼的宝石,任何看过的人都能留下深刻印象,他早就买根新的法杖,蒙混过关,直接拐道干正事去了。 “呦呵!”老人故作震惊连声感叹,说话时嘴巴边上翘的胡子一抖一抖,看得科斯特莫名好笑,不过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看看都碎成什么样了,修补它可要费好大一番功夫,”老人边说边指指点点,眼中满是精明与算计,胡子还在抖,比了个数,中气十足地喊道:“起码要五枚金币!” 科斯特挑起眉毛,质疑道:“五枚?!” “你这个年轻人不懂吧,看看这宝石,不得换新的?还有……” 经历旅馆事件的他已经不再是从前天真不知人间物价的魔王陛下了,连虚假的礼貌笑容都不想维持,科斯特指节敲敲桌面,打断这个黑心屋主道:“您可别吓唬我?贵到顶破天了也就一枚金币。” 对方还在挣扎:“宝石不要钱呐?” “呵呵,我自备。” 意图以次充好、小赚一笔的老人还不死心:“要买点其他的吗?” 还有正事,科斯特忍住购物欲望,视线不转:“没有!” 老人脸黑得像锅底,转个身的功夫,工作台亮了一瞬,“哐”得一声科斯特怀里多了个法杖。 “给!” 科斯特:“!??” 果然是黑心屋主!说好的费一番功夫呢?!见他身上薅不到羊毛连演都不演了。 正好省了事,科斯特冷哼一声交了钱,走出一段距离后越想越不对劲。 老人说得没错,法杖破损到这种程度,修复确实要费一番功夫,凭他估计起码也要一个下午。科斯特察觉到点什么折返回去,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处白屋了。 第44章 恶魔之眼 思索不得, 科斯特只好暂时放下此事。 远方高塔矗立在挥散不去的薄雾中,犹如一把利刃刺进苍天的肚腹,耸立云天, 超出所有建筑物,科斯特登到塔顶,站在上面俯瞰,整个雷泽顿尽收眼底。 如果用颜色形容城池,拉姆亚是鲜艳夺目的红色,弗瑞迪恩是平平无奇的棕色,那么雷泽顿则是黯淡无光、毫无生机的灰色。如同那名骑士团团长给科斯特的感觉一样,冰冷强硬,不近人情。 可惜人啊总有弱点, 总有欲望,总有求而不得,不然童话故事中的魔鬼该扮演什么角色呢? 烈烈长风卷起衣袖,城外有一队人马奔驰而来,是骑士团的人。 科斯特眯了眯眼,他等的人终于回来了。 城门打开,士兵收编,整顿休息,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时不时几个小米粒聚在一起,不一会儿又四散开来, 脆弱渺小的人类完全不知道高空有一只强大到随手一挥足以毁灭这座城邦的恶魔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人群中只有一人没有下马,直直地奔着一处宅邸而去,肩上披风飞扬,远远看去像一个移动的金红色小点。 找到了目标, 科斯特抓住时机,伸手绕到脑后,“嘎达”一声轻响,银白细链垂落,玉石趴在手心,失去往日光彩的它和集市中售卖的石头别无二致。 而在护身符离身的那刻,好似水坝的闸门被打开,魔力喷薄而出,迅捷汹涌,直接把科斯特的恶魔本体都给冲出来了。 额角冒出漆黑如墨的细尖犄角,肤色惨白,寒雪映人面,红唇露贝齿,金眸灼灼,伴随细碎光羽流转,远古恶魔引诱人心的传说仿佛再现。 科斯特此时却来不及好好感受一下本体,他仗着高塔之上没人看得见,只是把马上要破衣而出的硕大羽翼压住。离开护身符的时间越长,气息暴露得越多,强风能将气息吹散稀薄,但也能将气息传播得更远。 科斯特并不担忧是否有大魔法使感受到他的气息,概率太小了,人类感知没有那么敏锐,但相比之下,被藏于人类世界的魔族察觉的可能性可就大了。 随着血脉调动,禁忌放开,沉寂许久的恶魔们仿佛受到召唤苏醒过来,耳边充斥着凄厉尖叫。科斯特眉头紧蹙,他无法压制这些声音,手上的动作快出残影。 虚空之中渐渐出现一双双闪烁着红光的眼睛,它们犹如有生命般鲜活地眨眼,从各个方向包围了他。 注视人类恶念的魔鬼读取人心如探囊取物。 此刻,科斯特眼前的景象已不再是繁华人间。 他抬手一指,原本散乱的眼睛齐刷刷集聚一个方向,瞳孔骤缩凝成竖线,一簇黑暗幽深的欲望之火迅速移动着,那是菲拉慕的灵魂之火。 可惜耳边太吵了,科斯特注视着那团火焰,只读到一些信息,但也够了。 不远处,有人不经意间抬头,惊恐地注意到了天空中的异样,还没来得及出声,和那其中一双眼睛对视的瞬间,恐怖、迷乱的情绪控制了大脑,灵魂像被看穿。他们表情呆滞,直到眼睛消失才恢复正常,与眼睛有关的记忆一瞬也没留下,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一幢不起眼的宅邸里,菲拉慕侧身坐在椅子里,白布厚折,优雅缓慢地擦刀,黑玉般的刀身泛着鱼鳞般的光芒,翻转间光芒凝成一道弧线,像最后阶段的下弦月。于镜面般锃亮的刀身中,科斯特对上一双平静双眸。 “刀很好,是佩特大师的作品吗?” 他站了有一会儿,看菲拉慕即使知道他来了,也一直没有反应,这才出声。 菲拉慕擦刀的动作一顿,眼中明显闪过惊讶,这位仅有过一面之缘的魔法使居然准确无误报出了铸刀师的名字,他抬眸道:“你怎么知道?” 科斯特没有回答他,继续问道:“保养成这样一定花费了很多心力吧,你用的什么法子?” “煮沸的亚麻油。”菲拉慕继续擦刀,“每日浸泡三次。” 科斯特不禁咂舌,亚麻油称不上珍稀罕见的物品,但也绝不好搞到,每日煮沸浸泡,积年累月的耗费足以令人惊叹了。 他感叹道:“你倒是爱刀如命啊。” 菲拉慕缓缓吐出口气,看似平静,实际眉头微皱,已经耐不住性子了,问道:“所以呢魔法使先生,我们素不相识,你突然出现在我的府邸说了这么多,到底有何贵干?” 科斯特微微一笑,不慌不忙道:“我想和你做个交易,一个稳赚不赔的交易。”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车路熟地唤醒魔镜:“我知道你不是真心和伊莲茨合作,她也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但我能。能不能做到这点我相信你不必担忧,毕竟在你看来,我能成为维希的伙伴必定有点实力,同时我还在未来的计划里扮演了一个不可或缺的角色,拉拢我绝对有利。而你,则只需要告诉我有关维希的一切事情。怎么样?动动嘴皮子就可以,这个交易真的很划算吧?” 菲拉慕不为所动,眼神冷硬如燧石,他注视着科斯特,冷冰冰地说:“魔法使先生,如果您擅长精神魔法的话请直接读取我脑中的信息,这样省得您问了,不是吗?” 科斯特不由失笑,这人警惕心也太强了,他不过说了个大概,菲拉慕就察觉到开始试探。 科斯特语气轻松道:“放心,一切只是我的猜测罢了,具体是什么我哪里知道。若要动脑筋猜猜的话,大概是某些人的脑袋吧?” 他开玩笑似的朝脖子比划了个杀头的动作,刻意把话题引到一边。 菲拉慕一时无言,与科斯特对视片刻,随后直起身,收刀入鞘,朝着他一步步走来,菲拉慕盔甲还未卸下,行走间不断发出声音,最后立于科斯特面前,一字一句缓慢道:“我要的可远比你说的多,我还要杀尽王室血脉,要这个国家天翻地覆。” 假使伊莲茨登上王位,能给他的很大概率只是恢复爵位,重铸家族荣耀,无法满足菲拉慕真正的野心。 虽说他的答案不说与科斯特猜想的一模一样,也算八九不离十了。但菲拉慕说这些话时,脸上完全没有波动,一丝杀意也无,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午餐吃了面包一样平淡,他甚至不怕科斯特告诉伊莲茨他们。 简直疯了一样,这可不是好事。 从第一面开始,科斯特就深知此人绝非善类,不然他也不会主动打招呼,与先前遇到的萨维瑟等人不同,菲拉慕身上有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是堕落者的味道。 科斯特幼时在莱昂身上总能闻见这种味道,但随着时间流逝,莱昂血液不断魔化,这味道也逐渐变淡并被大祭司祭袍的熏香掩盖。 科斯特生怕自己闻错,特意开了恶魔之眼判断,恶魔之眼是历代魔王传承的能力之一,用于检验魔族是否心怀鬼胎,清除异党。而科斯特把它应用于人类身上,如果恶魔之眼无法看到菲拉慕灵魂的颜色,则代表着他还是人类,如果能看到,那就证明菲拉慕即将成为魔族,显而易见,那抹幽深的黑色正是菲拉慕处于堕落的边缘的证据。 被魔鬼引诱的人不配称为堕落者,他们不过是给自己犯罪找借口罢了。成为真正的堕落者有三个条件,缺一不可:万里挑一的人族天才,有强烈的恨意,本人神志清醒自愿放弃人族血脉,选择堕落成为魔族。 既是天才怎会饱受磨难既然恨海滔天又怎会保持清醒既要天才折腰,还不能成为疯子,所以这种变态条件,千百年来算上莱昂,堕落者也只有三名,而且全都不是籍籍无名之辈。 若科斯特不插手,任由菲拉慕发展下去,他很确信菲拉慕能成为堕落者,堕落者的威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身边不就有一个?直接干成魔族大祭司了。 人类王国覆灭,魔界势力变化,这代价不可谓不惨重,科斯特心中暗自叹了口气,他势必要插手阻拦了。 菲拉慕看着眼前默不作声、似被吓傻的魔法使,已经将手缓慢移到刀柄上,对方肯定是私自行动,既然如此,也就不用留了。 科斯特想通道理,正好注意到菲拉慕的动作,内心无语了下,冷不丁道:“好啊。” 菲拉慕握住刀柄的手顿住,有些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科斯特淡定地重复:“我说好。这又不是我的国家,王室成员的死活也与我无关,我只想从维希身上找到我想要的东西。” 菲拉慕突然笑了,似嘲讽又似叹息:“我原本还在惊讶维希这种人居然真的有伙伴,他果然……” 科斯特被这笑容刺痛了眼睛,心下不爽,嘴角平直,道:“果然什么?” 菲拉慕笑容不变,话语清楚地传入科斯特的耳朵:“我说,唯一的伙伴都不是真心待他,他果然此生都要遭受诅咒。” 第45章 迷失 科斯特心里咯噔一声, 皱起狭长好看的眉头,语气有点不稳:“诅咒?什么诅咒?!” 菲拉慕道:“他没跟你提起过从前吗?” “提过一点点他父母去世和离开家族的事。”回忆闪过脑海,额角的温度仿佛重现, 科斯特将那幕场景甩到一边,顿了顿回答道,随即他又紧追不舍地追问,“你是说他从前被人下了诅咒?” 菲拉慕哑然了一瞬,意识到身为骑士的他与魔法使的思维认知存在误差,他还算有点良知,轻轻摇了摇头,解释道:“不是那种诅咒。” 其实疑惑脱口而出时科斯特就自我否定了这个猜想,不可能, 他和维希朝夕相对、形影不离,有诅咒的话他怎么可能感受不出来。 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直到菲拉慕说完,科斯特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才落地,他无语得想笑,既对自己也对菲拉慕,堂堂魔王陛下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不自信了,竟然要靠一个人类的答案证实。 还有菲拉慕,都快成为堕落者的人族精英像弗瑞迪恩被洗脑的居民一样, 拿诅咒这种词胡言乱语。 科斯特不由吐槽道:“这位骑士,有些词不能乱用啊。” 菲拉慕看出了科斯特的不满与无语, 反驳道:“乱用?我若说出他的经历,你也会如此感叹的。” 科斯特抓住时机接话道:“好啊,那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像是知道科斯特有求于他,现在反而是菲拉慕不慌不忙了:“何不去问伊莲茨呢?她可不敢得罪你。” 科斯特:“我试探过, 但她口风很紧,像刻意在回避我。”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段时间以来,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解释,维希大抵和伊莲茨也做了交易。 从表面上看,维希决定着科斯特的去留,他若坚定想走,伊莲茨拦不住他们二人。科斯特敢肯定,维希先前一定动过离开的心思,因为那晚神情中的激动不似作假,而随后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他神经再大条也无法忽略其中。 如果不是魔兽被转移的事引科斯特不得不去塞勒姆一趟,否则在马车上时他早就行一些强硬手段暗中调查此事了。 可惜不能,既如此,科斯特只能另寻途径了。 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菲拉慕表情淡漠,平静道:“他们是一类人。” “我猜维希对你说的是,他的父亲死于战场,母亲过度悲伤离世,而他因混血儿魔力觉醒失败被赶出家族。” 一字不差,科斯特垂下眸子,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菲拉慕一脸了然,很轻地冷哼一声:“他说的都对,结果确实如此,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大家族,多少蛀虫、废物蚀骨吸血,多他个废物又能怎样,到底是嫡系血脉,也不至于流亡在外吧。” 科斯特下意识地打断道:“喂,你这家伙,说话好听点,他不是废物!而且是那些人因为他父母留下的遗产他才把他逐出家族的。” “抱歉,原谅我的用词不当。”菲拉慕举手做了个投降动作,眼中却闪过一抹惊讶,他没想到这个魔法使明明都来调查自己的伙伴了,居然还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他当即反问道:“你既然清楚,还来问我干什么?” 科斯特噎住,这该死的似曾相识的错觉,好像在和莱昂争辩似的,只能顿了顿道:“……你继续。” “遗产的事情我没有听说过,也许是我来到雷泽顿之后发生的事,但有一件事情他肯定没有告诉你。”说到此处,菲拉慕放低了声音,“身为精灵的维希母亲的尸体被接回精灵族领地时,一位精灵对着守在旁边的维希说了些奇怪的话。” 长生意味着很少能见到自然老死的精灵,他杀或者像维希母亲那样近乎自杀的精灵占了绝大部分。而那些死亡在外的精灵要按照精灵族魂安故乡的传统,将尸体葬于领地安息。 “当时为了迎接精灵的到来,王室重要成员都来到了布兰顿家族的城堡,所以伊莲茨肯定知道这件事,但我却是因为意外偶然得知。我曾经帮布兰顿家族抓过一个偷窃财宝的逃奴,无论如何拷打,他都不肯说出财宝的下落,明明说出来起码还能免于死罪,可他就是不说,声称他被人陷害。直到死刑的前一天,我路过牢房,见他神神叨叨,一直在重复几句话。” “哀悼之子,古葬亡魂。” “我后来暗中调查才知道,这仆人是维希母亲生前的贴身侍女,布兰顿家族的人怕泄密,本想把她秘密处理掉,她却偷偷逃了出来,这才被安上了盗窃的罪名。” 菲拉慕状似感叹道:“哀悼之子,多么有趣的一句话。格修斯,你现在懂了吗?没有谁能断定诅咒的存在,但精灵族对命运的判言你敢质疑吗?所以我说,维希将如同遭受诅咒般度过此生。” 魔镜偷偷传声:“主人,他没有撒谎哎。” 此刻科斯特飞速运转的大脑此刻生锈卡壳运转不得,他像被掐住了脖子,只觉窒息得喘不上来气,原来那些隐瞒都情有可原,某种陌生的似乎名为怜爱的情绪像地下湿热的岩浆一样剧烈地涌动。 空气凝重得可怕,落针声清晰可闻,然而菲拉慕突然出声问道:“话说你心情这么低落,难道你要的东西必须要维希活着才可以得到?” 心情极差的科斯特闻言:“……” 竟说些不是人的话,没见人难受吗?他真的很不想搭理对方,而且他是来套消息的,怎会反被菲拉慕套话。 说多错多,科斯特从悲伤情绪中回过神来,手动拜拜。 临走之前,菲拉慕叫住了他:“格修斯,我不需要和你做交易也能实现目的,这么多年就我一个人知道也很无聊,所以那些话你就当我一时兴起吧。” 科斯特闭了闭眼,不发一言。他们彼此心知肚明,今天的谈话不会流出,且不先论科斯特秘密前来的缘由,即使科斯特要说,他又能以什么理由说出呢?而且那样做很大概率会强逼菲拉慕提前成为堕落者。 “还有,”菲拉慕走近,意味不明地说了句话:“你只是个年轻魔法使,不想死的话还是趁机赶紧离开吧,难道你要寻找的东西真的比生命还重要吗?” 科斯特脚步一顿,侧过头,提起了另外一件事:“菲拉慕,你刚刚问我,敢不敢质疑精灵族的判言,我现在回答你,我敢。”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有道目光落在科斯特的后背,久久不散。 离开了府邸,科斯特想起来他嘱托仆人带话给维希,为了留出足够时间,他着重强调起码要傍晚时分才能回去,然而这一系列事情结束,时间出乎意外得早。 不好直接回去,他只好独自一人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 此刻,科斯特内心激荡翻涌,远没有菲拉慕面前表现得那么淡定,毕竟他多出了一段前世的记忆。 如果按照精灵的判言,前世维希杀了他之后下场并不好,但这说不通啊,人类勇者杀死魔王,从此名扬天下,这才是标配结局。 虽然传说精灵中有擅预言者,可卜吉凶,预未来,不过从未有人证实过,所以精灵预言的真实性有待考究,而且以科斯特看来,命运时刻都在变动,它永远只能掌握在自己手中。估计是哪个没脑壳的笨蛋精灵说的那句破判言吧,愚蠢的人类竟然将它奉为圭皋。 他知道了维希无法宣之于口的事情,虽然与神秘力量无关,那也算是更进一步了解了维希,还调查出一个即将诞生的堕落者,没白来,一切都可以阻止、改变,也许圣物召唤他重生就是为了避免前世的悲剧呢。 越想越有道理,科斯特刚把自己哄好,结果好心情还没维持住三秒,意识到发生什么的魔王陛下心态还是崩了——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章本来叫其它名字的,奈何我预判错了,没写到那里,要等下一章了 这几章字数都不是很多,所以明天不更新了,后天更个大肥章,顺便把这几章改改 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比心][比心][比心][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46章 断头骑士 眼前场景十分陌生, 仿佛是因为科斯特不管不顾随便乱走又迷路了。 他确实在四处瞎溜达耗时间,但瞎逛也是有目标的,那座显眼的高塔就是目的地。 今天天色阴沉, 灰茫茫的薄雾笼罩着雷泽顿。科斯特为了以防万一又犯路痴走不回去,对仆人补了句如果维希晚餐之前不见他,就来高塔底下找他。 可是现在,乌云悬浮在泥泞的街道上空,昏暗阴郁,科斯特无论朝哪个方向望都看不见高塔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走着,消消停停,眼神留意着四周。 街上行人俱低垂着头, 步履匆匆,经过他身边时还莫名加快速度,处处透露着诡异。 不知走了多久,雾变得更浓了,还是不断有行人经过科斯特身边,操控者像上演一处滑稽的戏剧,顽固地维持正常街道应有的一切。不过因雾气遮挡,科斯特此时想看也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了。 他无声地笑了笑,有几分好奇, 到底是谁敢对他玩这种把戏。 混沌中,正前方突然燃起了一束火光, 穿透朦胧的雾气,行人们像受光照控制,速度减慢,一张张面孔犹如鬼魅掠过狭长的光束, 科斯特终于看清他们的脸。 不,那根本不像人脸,肤质像发了霉的乳酪,嘴巴长大成可笑的形状,像苍蝇一般的肿大复眼,阴森至极。 总而言之,组合起来,视觉冲击力极强。科斯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鼓了鼓脸,下巴缩出个小核桃,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将近一天没吃饭了。 才腾起的几分好奇马上被焦躁掩盖,对了,还有人等着他回去呢。 走了这么久也没走出去,科斯特应当是进入了一个异空间,除非打败操控此处异空间的主人才能出去。 既然对方已经露头,科斯特也不打算继续逗留,速战速决好了。 在摘掉护身符和掏出法杖之间他选择了后者,虽然用本体打架舒服又方便,但即使是异空间也难免留下痕迹,还是谨慎些好。 “嘚嘚嘚”鼓点似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浓雾随之驱散变薄,科斯特逐渐发现那一团火焰竟拉长分成了两团火焰,或者说,那本就是两团火焰,不过之前距离太远,又有浓雾遮挡,这才混成一团。 马蹄,火焰,还有一股随风带来的腐烂的泥腥味,脑中有什么记忆碎片飞速闪过,科斯特还没来得及抓住,被对方出声打断。 对方仍处于浓雾中,那群速度减慢的行人停下脚步,将科斯特围了一圈,幸好他们都垂着脑袋,否则科斯特根本不会给对方接下来说话的机会。 这道声音如同被雾气影响,飘飘忽忽,要很认真听才能听清:“你是那名异乡人吗?” 不打架先问问题这是在对方的异空间里,难道有什么契约规则 科斯特不了解情况,于是决定先模棱两可地回复,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对方沉默几秒,又问了一遍:“你是那名异乡人吗?” 科斯特没回答,但肚子咕噜咕噜很响地叫了一声。 科斯特:“……” 这个问题看来很重要,对方锲而不舍,还想继续追问:“你是那名……” 耐心耗尽、饥肠辘辘想回去和伙伴吃晚餐的科斯特烦得要死,一点也不想回答,举起法杖来就是一道威力大到足以轰倒一栋楼的魔法光束,直奔声音来源而去。 只见火焰中的一束熄灭了几息,那人坐下的马受到惊吓,扬起前蹄,长长地嘶鸣了一声,耀眼光束穿过目标直冲云天,照亮了半边天。 而感知到主人受到攻击,围在科斯特身边的“行人”瞬间动了,齐刷刷仰头扑了上来。 太丑了,科斯特满脑子都是这几个字。 又丑又臭,他想吐。 这里可没有围观者,科斯特大可以放开了手脚,尽情释放魔力,他随手甩出个魔力暴击,那些小喽啰被炸得渣都不剩,借助冲击波造成的反弹,科斯特一跃而起,完美踩在迎面劈来的剑刃之上。 科斯特不了解剑的铸造,但从外观上来看这柄能让他一脚站住的剑绝对堪称巨剑,几乎是维希剑的三倍宽,仅从雾中露出来的剑身就有五尺长。 剑身一翻,又横向刺来,科斯特借力一蹬后退几步,同时释放束缚魔法箍住巨剑。 奈何对方力气出奇地大,竟硬生生靠蛮力冲破魔法的禁锢。 攻击暂停,马蹄声作响,对方从迷雾中出来了。 然而看到异空间主人真面容时,科斯特直接气笑了。 他先前还想着露头就秒,可这货根本就没头! 来“人”全身盔甲,本该放置头颅的地方燃着一团烈火,右手持巨剑,另一只手则紧牵座下无头黑马的缰绳,他的坐骑头部同样被一团烈火替代。 也难怪科斯特攻击过后对方依旧能出剑。那烈火必定依靠其它支撑燃烧,简单的攻击魔法对它无效。 若要打败对方,要找到真正的致命缺陷。异空间内浓雾受主人掌控,他随时可融入浓雾中消失不见,“行人”也随时都能冒头偷袭,还有那柄宽大到离谱的巨剑,挥舞时带起沉重的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处处棘手,但这一切都不是令魔王陛下动怒的真正原因。 因为他终于想起来对方是谁了,所有线索连成一条清晰的线,轻轻一扯便拽出真相。 引科斯特迷路,踏入异空间的人——断头骑士克莱夫。 古有歌谣: 雾黑云深月食时。 骑士携剑劈断头。 往生血路无归处。 树下埋根雷雨魂。 断头骑士克莱夫生前曾是某代国王的圣骑士团团长,但受奸臣挑拨陷害,奔赴战场后苦战数日却孤立无援,遭到偷袭重伤,临死之际首级被敌人割去,因怨念太重最后竟化成亡灵。 生前留有执念,死后也不得安生。每逢月圆之夜他便要骑着同为亡灵的黑马,去寻找首级,他抓住人便询问首级在哪儿,一旦得不到满意的答案,便割下那人的脑袋将首级带走。 克莱夫游走于人魔两界,由于作恶太多,能力强大,居然惊动了人魔两族联手,被抓住后封印在沉眠谷,再不得为祸世间。 原本沉眠谷属于三不管地区,烟雾弥漫,瘴气横生,毒草鬼花生长之地,只有一些倒霉的旅人会迷路误入,但上届魔王在大战中抽疯,也可能是为了挑事,非要占领沉眠谷宣布是魔界的领土,然而人族巴不得魔族管呢。 后来估计因为战火纷飞波及到沉眠谷,封印意外被打破,前代魔王顺水推舟把断头骑士放了出来,战局更加混乱,血流成河,无人能治,那时断头骑士甚至被称为死神麾下掌管黑暗杀戮的使者。 直到科斯特继位,平复内乱,收回魔族领土时抓住了克莱夫,才终结一直以来的杀戮,但他忙于其它政事,便交由身边大臣负责处置克莱夫。大臣们认为死亡太便宜克莱夫了,欲将他送进深渊地狱永受折磨,熟料押送途中还是在一个月圆之夜被克莱夫逃掉了。 没办法,魔王陛下只好亲自追击,还碰巧有了后续的一系列找回头颅的事情。 科斯特记得后来审判克莱夫时,克莱夫说他不想杀人,动手时的记忆都是破碎的。 他说这些话并不是为自己开脱罪行,克莱夫认出眼前恶魔的魔王身份,骑士精神令他不会跪地求饶,在难得的清醒时刻,克莱夫请求以死亡赎罪。 深渊地狱外尚且有一条让通过忏悔解脱罪过的灵魂们洗净自己的勒特河。科斯特以为克莱夫真心认罪,而沉眠谷地理位置独特,不能被有心人钻了空子。 两相平衡下,科斯特仍把他封印在沉眠谷,既是看守也是流放。而找回头颅的克莱夫也神奇地不再杀人。 所以在此处看到克莱夫破格出现,科斯特感到被背叛气愤的同时还生出了些许震惊与担忧的情绪。 他降低了护身符的限制,魔力暴涨,巨剑再度刺来时科斯特居然仅两指便掐住了巨剑,两人僵持在原地,一动不动。 科斯特冷声道:“我有没有说过,未经我的同意,不允许踏入人族领地。” 但克莱夫像没听到似的,科斯特感受到巨剑那头仍在不断加力。 好好好,科斯特内心连连感叹,既然如此不识好歹那就别怪他狠心。 他薄唇微动,轻声吐出几个字。 “重力压制。” 身为亡灵的黑马不受重力魔法的压制,但克莱夫仍勉强算得上人类,可巨剑在空中颤动不已,克莱夫竟仍在坚持。 于是科斯特手向下一压,加大魔力,不过几息,克莱夫便撑不住了,坠马跪倒在地,盔甲猛得与地面碰撞发出巨响。 他再怎么奋力挣扎也爬不起来,克莱夫性命完全掌控在科斯特手中,作为异空间主人的他自然无法控制异空间。 四周场景再度变换,乌云退去,浓雾消散,涌出一轮圆月,圆月闪射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华,皎洁的月光把周围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科斯特瞳孔震颤,嘴巴微张,他居然又回到了兽袭发生的那片黑松林。 夜幕澄澈,月朗星稀,树影婆娑,黑暗于树叶沙沙声中缭乱,一切寂寥又祥和,仿佛那场灾难从未发生过。 乌云真的散去了吗?应该吧,可科斯特却觉得不安的阴云裹挟心头。 他闭了闭眼,睫毛微颤,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抬手击倒其中一颗松树。霎时间血液如喷泉般涌出,像松鼠囤粮积累松子,一颗颗头颅滚了出来,脖颈处的断茬还滴着血,血珠慢慢渗进泥土。 科斯特的头突然剧烈地痛起来,像有根铁棍在脑袋中不停地搅动,他强忍着怒气,转头道:“你到底杀了多少人?” 趴在地上的克莱夫似乎从胸膛发出的声音:“……不知道。” 不知道?那么多人族无辜惨死,轻飘飘一句不知道就可以概括一切? 如果说识出对手身份的科斯特只是被气笑了,那亲眼目睹此情此景后,科斯特就是气疯了,他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理智了。 急火攻心,胸口气血翻涌,科斯特深吸了口气,再开口时嗓音已然沙哑,道:“你不仅再度杀人,还被我亲手抓住,克莱夫,你好大的胆子啊!我曾给过你机会,宽恕你的罪过,你却辜负了王的信任,我看你,这次,是真的,想死!” 说到后面,他几乎是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蹦出来。 科斯特一直以为不会有人能激起他强烈的杀意,看来,是他想错了。 他彻底解除了护身符的限制,周身魔族气息暴涨,今日他就要亲手了结克莱夫。 没有谁能比曾打败断头骑士的魔王陛下更懂这可怖“刽子手”的弱点,犹如神话故事中仅凭一支柔软的槲寄生即可击倒巴德尔,成为了诸神黄昏的导火索,看似无敌的克莱夫一旦知道了缺点便是致命。 科斯特即将下手,魔力凝聚在掌心,直到一道虚弱但难掩不可置信的声音响起: “陛下……陛下是您吗?”—— 作者有话说:下章维希出现(笑哭,应该是好几章不出现了) PS:我忏悔,这章不是很肥[可怜] 勒特河,深渊之外在灵魂们通过忏悔解脱罪过后前去洗净自己的地方——取自《神曲》但丁 第47章 头颅 这声音来得突兀, 仿佛从天而降,不知是从耳边冒出还是身下的克莱夫发出的声音,细听又与先前那句令人恼火的“我忘了”三字有些相似, 且除他们二人之外,科斯特确实感受不到其它活物的气息。 意识到不对劲的科斯特迟疑片刻,他眼睛微眯,手试探性地微微抬高,减轻了重力压制。这才让炽热亲吻大地的克莱夫以剑撑地,艰难起身。 明明强压之时还能稳坐马上、持巨剑对拼的骑士却在减轻压制后维持单膝跪地的动作不动,头颈的火焰化出人类五官,克莱夫低垂着头,话语间火星飞溅。 “陛下!我深知犯下大错, 再不能求您宽恕,但请您给我一个说出真相的机会。”克莱夫仿佛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嗓音,“杀人并非我的本意啊!陛下!” 科斯特看着克莱夫,人还是那个人,但感觉完全不同了。多年不见,刚刚感到的那股强烈的陌生褪去,直觉告诉他可能这才是真正的克莱夫。 虽然科斯特闻言睁大了眼睛,但害怕是缓兵之计的他听到话语后反而加重重力压制,顺带用魔法把那柄巨剑定入远处树干中, 这才道:“你什么意思?” “陛下,请您相信我!”此举让克莱夫错以为是魔王陛下在宣泄质疑与不满, 他情绪激动,想要一吐而出,又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 我不小心弄丢了您帮我找回的头颅,我……” 克莱夫说到后面渐渐息了声,不过科斯特理解他未尽之言中蕴含的难堪。 当初他抓住断头骑士时,莱昂在他身边,一眼看出克莱夫的异常,莱昂像看到什么新奇物种似的研究克莱夫,最后得出结论,克莱夫居然算半个堕落者。 真正的骑士以英勇赴死为荣,克莱夫用生命守护国家,却无端陷入权力争斗,死于人心算计,还被敌人割下头颅,这是对一名骑士极大的羞辱。 将骑士精神视作人生准则的克莱夫受此屈辱必然不可控地对敌人、对背叛自己的国家产生了强烈的恨意,而就是那刻的情绪波动,加之死亡时机的巧合,天时地利人和汇集一起造就了克莱夫的奇异状态。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克莱夫既是堕落者的失败作也是代表作。 不过到底不是完全的堕落者,克莱夫无法控制半成功半失败的堕落带来的副作用,他拿回头颅后不再杀人也是因为一旦没了头颅,他会不受控制的回到死亡那刻,渴望杀戮。 可就算他又弄丢了头颅,他平时也能压制杀戮欲望,惟有月圆之夜例外,竭力压制不得,他必须寻找“猎物”。 “可今天不是月圆之夜。” 那克莱夫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呢? 科斯特这么想也这么说出口了。 等了数秒,克莱夫却迟迟没有答话。 一种由鲜血和腐烂的叶子混合在一起的阴湿气味随风飘荡。 那股陌生感又回来了,同时一种不快的感觉充满了科斯特的胸口,冥冥中仿佛被某种残暴而阴湿的力量排斥。 科斯特很想去寻找这股力量来源,可克莱夫情况明显不对,他暂时压下异样感,不由出声道:“克莱夫?” 原本单膝跪地的克莱夫浑身颤抖,身子塌下去,双手哆嗦得厉害,紧紧抠地,手指都磨破了。 突然意识到什么,科斯特调动血脉,释放更多气息,源源不断传送给克莱夫,果然,那股排斥感更强了,克莱夫刚想撑起身子又趴下了。 他明白了。 有谁在争夺克莱夫身体的控制权,而他的气息可以唤醒克莱夫,起码能缓解他当下的症状。 想通关窍的科斯特一遍输送气息,一边喊道:“克莱夫!清醒起来!” 克莱夫像一条濒死的鱼,胸膛一起一伏,话语也被这喘息打断,断断续续:“有人……拿头颅控制我,陛下,若有…请赐死我,我愿死在您手……” 通过头颅控制克莱夫? 科斯特来不及震惊这一说法,那股力量突然增强,差点把控制权夺了过去。 “别说这种傻话!” 他咬紧牙关,不顾脑中嘈杂,魔鬼尖叫,烟花爆炸,继续调动气息。 他不能退步,控制克莱夫的人肯定也发现了异常,想要召回克莱夫,现在一退,恐怕以后再用气息唤醒克莱夫就难了,甚至克莱夫被控制着自己躲进异空间,踪影都难寻。 克莱夫强撑着说完后,身体颤抖幅度更大了,巨剑铮鸣,意图挣脱魔法束缚,从树干逃出回到主人手里,背后之人在逐渐掌握控制权。 毕竟那人手里有克莱夫的头颅,魔王的气息再强悍,克莱夫的精神记忆也抵抗不过生理本能。 但科斯特不想放弃,他不相信控制克莱夫的人不用付出代价,万一呢,万一他坚持的时间长耗过了对方呢。 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正当科斯特争分夺秒,万分危机之际,命运女神似乎有意安排来证实“祸不单行”此话不虚。 天空风云翻涌,电闪雷鸣,异空间居然遭到了攻击! 科斯特压力激增,假设真的有人闯进来,看到眼前情景,一定能意识到这是断头骑士。他倒是有足够的借口装作被害者摆脱嫌疑,但也意味着克莱夫要被放走。 这绝不可能,这边不能放手,那边不能腾手阻拦外来者进入异空间,科斯特两头着急。 他眉头拧成麻花了,急得鼻尖冒汗。 科斯特深呼了口气,没办法,只能只能这样了。 既然两头着急,他就做两手准备。 他一手捏着魔法光团,打算谁闯进来他就打谁,只要控制着攻击力度,仅把人打晕,给他腾出时间处理克莱夫即可。另一手现出能把克莱夫打残的那种杀招,打残了再把克莱夫扛去别的地方处置。 异空间是利用时间与空间打造形成的错位角落,要找到极细的空间裂隙才能进入,强行闯入会被时空罡风轻则重伤,重则被碾成粉末。 空间裂隙可没那么好寻找,所以科斯特还有时间。他默念咒语,一心三用,重力压制魔法自然变弱了,而“克莱夫”借此机会起身。 咒语念到了最后一个字节时,“克莱夫”也正好把巨剑召了回来。 巨剑高高扬起,仿佛携雷霆万钧之势向他劈来。 就在此时,异空间破了,有人闯进来了! 太快了,如离弦之箭、狂风骤雨,雪光闪过,那道熟悉又温暖的气息比剑势还要汹涌强烈,不讲道理、不顾一切地闯进科斯特的鼻腔,围绕心头。 挡在他前面之人,没有穿平常惯穿的黑色衬衣,换上了他爱穿的米色,这样使得满身像遭受了酷刑的伤痕更加显眼,剑刃碰撞擦出火星,摩擦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像是被一阵飓风刮进万丈深渊,科斯特心里只有三个字,完蛋了。 来人竟是维希。 凭维希的实力,简单的魔法光团根本不可能打晕他,科斯特也没机会释放魔法。 而另一手的杀招捏在手里要放不放,难道他要让维希看到自己杀了断头骑士吗?那这跟身份暴露有什么区别? 纠结间,脑海中闪过一道声音:“你把杀招对准维希不就行了吗?” 这道声音响起,随后接连不断的声音一道道响起。 “对啊,他可是你的前世仇人,快杀了他报仇啊!” “杀了他一切问题都解决了,何必在人类世界浪费时间呢?” “快点,动手啊!” 脑中声音愈吵闹,科斯特脸色便愈苍白。气息这种东西本就是自然发散,过度释放已然让他感到不舒服,魔鬼无时无刻的骚扰更让他心烦。 而维希后脑勺像长了眼睛似的,不知怎么感受到了科斯特的情况。 他改变剑路,以力卸力,不跟对方硬抗硬,巨剑挥动动作缓慢,而维希动作迅速,猛得向前刺去,克莱夫躲避不及,正中胸腹,或许操控之人被先前意外所惊,如今感受到颓势,“克莱夫”没有恋战,骑上马匆匆离开。 科斯特咬着下唇,拳头紧握,死死盯着克莱夫离开的方向,直至迷雾再起,身影消失都不曾转移。 还是让他跑了! 维希看路塞尔脸色苍白,以为受伤了,焦急询问道:“路塞尔,你没事吧!?” 他满脸担忧,明明从表面上看他自己情况更糟糕,但他却满心满眼都是科斯特。 科斯特回过神来,摇摇头,勉强笑道:“我没事。”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维希声音歉意又温柔,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人安心。 科斯特近距离看着这张昳丽面孔,激荡的情绪平复,戾气散尽,似乎什么事都不算事了。 维希看着依旧面色苍白,神情恍惚的路塞尔,只当少年被吓得不轻,轻声提醒道:“异空间的主人离开了,这里恐怕马上就要坍塌,我们先离开吧。” 路上科斯特问起维希的伤,他轻描淡写,说伤得不重,只是看着可怖,为了更快地找到异空间的缝隙,不得已动用了一些快速的法子。 不用维希细说,科斯特也能猜到与他的血液有关。 而维希问他事情缘故,科斯特照着想好的借口,只说刚修好法杖,归途中随便乱逛,熟料被拉入断头骑士的异空间。他魔法攻击无效,只能一直在雾中躲闪,索性没有受伤。 第48章 引导 回到落脚的府邸, 莉莉丝在大门处焦急地等待着,第一眼便看到维希满身的伤痕,她先是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 科斯特心中疑惑,刚想问怎么了,莉莉丝却把他拉到一边,神色关切地询问道:“格修斯,路上发生什么了吗?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她说着,余光仍时不时瞥向旁边的维希,眼神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好奇,像是第一天认识维希。 总感觉在离开的这一小段时间内,莉莉丝知道了些东西。病榻床前, 喁喁细语,莉莉丝远比他更容易从伊莲茨口中获得消息。 科斯特眨眨眼,猫儿般灵动的双眸转动,眼尾下垂,轻声回答道:“我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断头骑士。” 他声音放低,配上神情,乍一听令人心生怜惜,仔细回想那语气其实平静得很,不过内容的炸裂程度足以忽略这些细节。 莉莉丝反应过来时, 手已经捂上嘴巴,惊讶到失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找回声音道:“天啊,断头骑士不是很多年前就销声匿迹了吗?怎么突然冒出来了!那你们……” 科斯特道:“我们勉强从他手中逃出来。” 遭此飞来横祸,又浑身是伤,莉莉丝心疼地看着他们二人, 道:“快进来!我帮你们疗伤,这件事必须马上告诉伊莲茨。” 三人一同上楼,科斯特看向莉莉丝,边走边问:“王女殿下的身体如何了?我还担心维希离开后,身边无人保护,她也会遇到危险呢。” 他说完,走在后面的维希抬头望了一眼。科斯特心中百转千回,将注意力全放在莉莉丝身上,又许是觉得背后是安全的,可以放松的,所以竟没有感受到那道灼人的目光。 莉莉丝眼神闪了闪,道:“放心吧,一切平安,无事发生。维希走了还有你留下的法阵呢,我们都很相信它的威力。伊莲茨的身体情况不错,不过看伤口的恢复程度,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上路了。” 随即她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道:“如今断头骑士重现于世,归程遥遥无期啊。” 拖得越久,变故越多,指不定哪次刺杀或意外伊莲茨没躲过去,一切计划都毁于一旦,满盘皆输。 科斯特点点头,似乎深以为然。 从那一瞬的表情变化,他已确认莉莉丝肯定知道了有关维希的一些事情,只是不知道与他从菲拉慕得知的那些事情是否一样。 进入主卧,莉莉丝将伊莲茨扶起来,半靠在床头。 她说的没错,伊莲茨精神状态比昨天好上许多了。 科斯特除了抹去可能涉及到暴露自己身份的一些信息外,把事情大差不差地告诉了伊莲茨。 敌人在暗,他们在明,被动挨打下去可不是个办法。 但他们又能怎么办呢? 一时之间,静默无声。 科斯特也垂眸安静了一会儿,见大家都不说话,眸光闪烁,缓缓开口道:“如果我们被拖在雷泽顿止步不前的话,可就真的中计了,依我之见,反正也是要停留一段时间,继续上路,首都的那些人还会设下其它凶险的埋伏,前有狼后有虎,不如……” 他停顿了下,道:“不如我们停留久点,抓住断头骑士克莱夫,打出名声,这样不仅王女殿下出巡的功绩多上一笔,还能用实力震慑对方,赢得一段安全的时间。” 伊莲茨抬眸看了科斯特一眼,眼神中既有惊讶也有深究,随即视线转移到一旁沉默不语,一昧喝茶的维希身上。 她当然也想到了,可她没料到科斯特会想到并主动开口,且对全局的分析头头是道,说话时隐隐流露的气质不像那些魔法使协会的魔法使,更像杀伐果断的上位者。 这法子确实是解决当下困境的万全之策,百利而只有一害,利的是伊莲茨,害的是维希和科斯特的生命安全。 原本伊莲茨还在犹豫不决要不要提出,可格修斯主动应声,却让她觉得事情或许有转机。见维希不作声,伊莲茨心下有数,对她有利的事为什么不答应呢。 她点头道:“有道理,我唤仆人把菲拉慕召来,他驻扎于雷泽顿多年,肯定也能帮到我们。” 得知菲拉慕要来,科斯特眼神看似平静无波,实际简直要双手双脚赞成了。 现在想来,菲拉慕最后说的那些话哪里是突发善心奉劝他离开维希,分明内涵在断头骑士的事。 估计对方以为他会死在克莱夫手里,所以才有恃无恐地暗示。可惜,实力强大从来没被看不起,对轻视毫不敏感的魔王陛下根本没读懂一点儿,直到现在,科斯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科斯特气愤地想,最可恶的是,他们彼此互握把柄,他还不能向维希拆穿菲拉慕的真面目,只能等菲拉慕露出马脚或者科斯特自己调查了。 莉莉丝出去安排,没过一会儿,她端着放着两个精致琉璃碗的木质托盘进来了,走到维希和科斯特面前,一人一碗。 她站在两人中间,环抱双臂,看了看两边,主要看着科斯特这边,定声道:“喝吧。一碗治疗失血、助愈伤口,一碗镇静凝神、恢复体力。” 科斯特:“……” 他抽动鼻尖,苦涩的味道充盈鼻腔,细细感受却发现维希碗里的红色液体远没有他碗里的绿色液体苦啊。 不想喝,科斯特欲把碗搁在桌边,找借口说道:“莉莉丝小姐,我没受伤呢,何况是药三分毒,我就不用喝了吧。” 莉莉丝不说话。 科斯特被盯得有些心虚,毕竟当初在拉姆亚城,他为了不喝药,可谓与莉莉丝斗智斗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维希已经一口闷,科斯特眼睛一亮,笑道:“维希,你受伤了,必须要赶紧治好,这样,你把这碗也喝了吧。” 他刚一有动作,莉莉丝开口了:“格修斯,两碗药药效对冲,这碗药只能你喝。放心吧,不会有副作用的,另外,药放凉了不仅药效不好,还难以下咽哦。” 说到后面,莉莉丝的声音已经冷了。她幽幽补了最后一句话,对某人来说可谓字字诛心。 初见时莉莉丝冷艳孤高,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后面相处下来,真的称得上一个体贴温柔好说话的知心大姐姐。 可这都是有前提的,只要一遇上病人,尤其自己手下的病人,莉莉丝直接化身专制独裁、我行我素的暴君,不允许任何人违背她的要求。 这一句句催促的话语像催命符,科斯特扛不住,疯狂向旁边使眼色,而维希跟读不懂似的,微微侧头,眼神澄澈。 科斯特看到维希表情还有什么不懂的。 曾经,维希见科斯特爱吃甜点,每次吃的时候都快乐舒服地眯起眼,要多可爱有多可爱,他大手一挥,激动得差点把店买空。可惜科斯特不知克制为何物,有时连正常的用餐都会遭到影响,一问就是吃甜品吃饱了。 后来维希实在看不下去了,狠心把糖果、甜品全收回到他的魔法口袋里,一天一份,限额限量。从小没受过委屈的魔王陛下第一次尝到受制于人的痛苦。 如今被伙伴“背叛”的科斯特:“……” 他还想再挣扎,但菲拉慕已经在仆人引领下推门而入了,科斯特与他对视的一瞬间,菲拉慕眼中飞快地闪过一缕异样的情绪。 伊莲茨受伤不能移动,所以满屋子的人集聚在主卧。 在外人面前说喝药怕苦要吃糖什么的也太羞耻了,魔王陛下只好认命,咕噜咕噜一口气全喝光了,苦得他歪头偷偷吐舌头,鼻头泛红,一双剪水眸,眼泪挂在睫毛上半掉不掉,可怜得很。 伊莲茨碰巧看到这一幕,暗呼好运,成功收获维希暗中的一个眼神刀后,伊莲茨撇撇嘴,清了清嗓子,提及正事,和菲拉慕讲完情况后道:“菲拉慕,事情你都清楚了吧。你有何看法?” 科斯特听到正事时匆忙抹了把脸,衣服摩擦间好像听见很小的“啧”的一声。 太小了,错觉般,科斯特戴上护身符后感官不再灵敏,他有点质疑自己的耳朵,条件性反射地回头一看,竟与维希对视上。 即使受伤也姿态优雅、正襟端坐的俊美男子眼眸缓慢瞪大,神情由平静到诧异,继而转为疑惑,变化行云流水,无比自然,维希似乎没预料到科斯特会突然扭头,待缓过神来,他指了指琉璃碗,薄唇抿起,露出个清浅笑容。 这下科斯特完全想不起追究到底有没有什么声音了,一股燥热从耳根蹿起,他愤愤地想,他果然知道我的意思,还来笑话我,可恶啊可恶。 直到看到脸色极差的菲拉慕,科斯特的大脑才降温冷静下来。 菲拉慕脸上还残留未抹去的震惊和痛惜,他将手掌放于胸前,鞠躬行礼道:“恕我失职,最近确实有两桩悬疑命案,脖颈断裂,头颅丢失,我竟不知是断头骑士所为。” 胡说八道,你比谁都清楚凶手是断头骑士吧,科斯特内心插嘴吐槽,我到要看看你怎么编。 “断头骑士消失多年,我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依照格修斯先生所言,他的异空间内人头累积如山,带走许多人命,本该引起轰动,可近几年乃至近十年来来我都没有听说哪座城池有这种惨案,连类似的案件都没有,事发突然,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伊莲茨道:“各城池每年都会产生很多失踪人口,也许断头骑士杀人后能把尸体扔到找不到的地方或被路过的收尸人埋葬,所以至今未能引起注意吧。” 明明是正常的交流,科斯特却心里打鼓,觉出异样,菲拉慕的话不像他猜测的那样要撇清嫌疑,反而像在把事情往更深处引。 菲拉慕看了伊莲茨一眼,一时没有接话。 伊莲茨从沉默中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你怀疑有人帮忙毁尸灭迹!?” “任何犯罪都会留下证据,而且克莱夫一人,哪能处理干净,所以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它更好的解释了。” 伊莲茨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可是眼下……” 眼下我们连凶手本人都抓不住,如何考虑他那更是毫无踪影的同伙呢。 维希突然出声打断道:“诸位,还有份更确凿的证据摆在眼前,本该只能月圆之夜出现的克莱夫打破常规,傍晚时分就出现了,太过离奇。此事既是猜测也是佐证,或许这常规不是他主动冲破,而是有人控制他打破。” 他指节敲着桌子,将猜测说得无比笃定:“我的意思是,比有人把断头骑士引来、帮忙毁尸灭迹更可怕的是,有人控制着克莱夫去杀谁。” 第49章 异乡人 (修)此话一出,四下皆惊。 此话一出, 四下皆惊。 许是众人还在思考,维希说完一时间内竟无人说话,反而一开始提过质疑的菲拉慕率先反应过来, 颔首表示支持。 见此一幕,科斯特张了张嘴,嗓子似乎被堵住,喉结上下艰难地滑动,发不出声。 从异空间离开后,科斯特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想想下一步该如何走。 凭他对维希的了解,一旦开始剖析此事,维希的发言必会引导全局向期望的方向发展, 届时只需要动嘴补充一些细节,让大家更愿意相信即可,后面如何抓捕克莱夫一系列事情他自去想办法。 愿望很美好,现实也不那么骨感,天遂人意,一切发展水到渠成,可科斯特反而无法安心。 菲拉慕的表现简直与他想象的截然相反。 毕竟,当意识到菲拉慕与断头骑士有关联的那一刻,科斯特首先想的是处于堕落者危险边缘的菲拉慕极有可能是幕后之人的一枚棋子。 能力强大, 心性向魔族靠拢,亲近魔族, 科斯特是幕后之人的话也会在人族安插这样一枚棋子。且传言有魔导书上记载,与魔族签订契约,人类成为堕落者的成功概率会更大,所以菲拉慕与幕后黑手达成交易不难理解。 他本想利用菲拉慕顺藤摸瓜找线索。可菲拉慕从进来到现在, 原本应该尽力摆脱怀疑、误导他们的人更像在引导,或者说帮助他们。 反其道行之的做法无形之中搅浑了深潭,原本清晰的思路,像一团乱麻,丝丝缕缕,纠缠不清,冥冥中仿佛什么东西脱离掌控似的。 科斯特迫切地想要抓住那东西,掌控局势,但又抓不住,他眉头不自觉皱起,直到一声轻呼打断思绪。 “格修斯?” 在这场震惊带来的沉默中,维希未能如愿听见他想听的那道声音,他默认科斯特会回应他,结果却像粒小石子落入无底深井,看不见波纹也收不到回响,过往熟悉的默契倏忽不见。 维希心脏错跳了一拍,他不由转头,看到满脸呆滞的少年。 少年比初见时胖了些,脸颊两侧多了点肉,五官依旧精致,削减了几分瘦削带来的凌厉,多了几分可爱。 正值晚秋,却无端令人联想起春色,肉粉嘴巴微张,随着呼吸,阴影下一闪而过的殷红仿若幻觉,却勾魂夺魄。 维希眼皮一抖,像被人重重地弹了脑门,瞬间清醒过来,暗骂自己愈发糊涂,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胡思乱想。 路塞尔没有注意他这边,少年的视线似乎放在菲拉慕脸上,全神贯注、一错不错,仿佛要将对方神色所有细微变化俱收眼底。 被人忽视的感觉不太好受,维希看了一眼路塞尔脸颊两侧的软肉,意外地没有感受到燥意,接着轻声问道:“格修斯,你怎么想?” 大家都以为格修斯在回忆细节,所以不曾怀疑他的沉默。 殊不知维希这么一问,才真正让少年思路回笼,为了不漏破绽,科斯特收敛神情,适时补充了几句后,道:“总而言之,我的猜测和维希一样。” 出乎意料的是,莉莉丝略微思索后也表示支持,道:“有件事情或许对调查有帮助。我想起曾经从一个老女巫口中听说,她见过一种秘术,如果能得到一个人此生重要到视作生命且无法放弃的物品,每次施加秘术时,那人便丧失理智,形同傀儡,任凭操控。” 本来还在犹豫的伊莲茨惊讶道:“当真?居然还有如此恶毒的秘术?简直闻所未闻!那被操控的人岂不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应当是真的,那名女巫使用特殊手段,延长寿命多活了两百年,见过诸多秘辛。我遇见她时,她精神已经错乱,疯疯癫癫的样子,我以为那是胡言乱语,现在想来……”莉莉丝无奈地叹了口气,“这秘术失传很久了,有关它的传言也只听到那么一次,况且一旦意识到丢失了珍宝,又轮番受控制,谁揪着一件物品不放丢弃生命呢。” 科斯特躲在衣袖里的手指微动,眼眸低垂,遮住眸中的浓郁墨色。 断头骑士放不下他的脑袋,秘术找到了适配它的对象,这计划堪称完美啊。 伊莲茨感叹道:“这种秘术的恐怖程度堪比诅咒了,操控者付出的代价肯定不小,再施展几次会让他自取灭亡吗?” “这个……不会。”莉莉丝表情变得难看,苦笑道,“如果真的能够施展,只需耗费点精神力。唯一的缺点也只是施法时与受控者距离不能超过三千米。” 伊莲茨突然觉得伤势好像加重了,不然她怎么头晕目眩。 缓过神来,她几乎要咬碎后槽牙,清秀的面庞因极度忍耐而狰狞,道:“看来,必须要深究了,最好连带那秘术一起销毁,绝根断源。” 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人命运操控于股掌之中,真正的恶人受不到惩罚,反而被推出来的替死鬼和其它无辜之人历经折磨,用最难听的词汇形容这种秘术都不够。 科斯特一直没有出声,任凭几人讨论。 女巫的文化代代心口相传,没有文字记录,所以他也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秘术。虽然科斯特早已从克莱夫口中知晓结果,但莉莉丝的话让他不用再找借口就有正当理由去寻找克莱夫的头颅了。 计划又顺利前进一步,可是,仍有股火气堵在胸口,闷闷的,科斯特强装镇静道:“对断头骑士来说,最重要的定是他那颗脑袋。” 要寻找一颗头颅,全城排查麻烦不说还会引起骚乱,去嫌疑较大的即科斯特被拉入异空间的现实场所——黑松林也已被大火烧毁,一片荒芜,搜寻大概率会无功而返。 讨论闯进了死胡同,这时,菲拉慕冷不丁开口了,用一种听来几乎古怪的口吻提起另一件事。 “我记得格修斯先生说,克莱夫问他是不是异乡人。如果这是控制者下达的指令,那他为什么要指定这个问题呢?” 科斯特瞳孔震颤,呼吸急促起来。 这似乎是一个没人注意的盲点。 断头骑士的习惯是杀人前必先提问,但被问过问题的都死了。 科斯特当初遇见克莱夫时杀戮已经结束了,所以他也不知道是什么问题,大抵如传言中的“你是否见过我的头颅”类似的话语吧。 毕竟无论如何问如何回答,结局都是死,大家公认克莱夫不过是个喜好杀戮的恶鬼罢了。 可是菲拉慕关注这里干什么? 科斯特无声地绷紧心弦,整个人像拉开的硬弓,一直以来,他都在思考如何让他们相信克莱夫受人控制,想的都是如何拦住克莱夫,抓住背后黑手,却忽视了很多细节,误闯进一个思维误区。 他想当然地理解成自己的气息意外唤醒了克莱夫才让他发现断头骑士被控制的真相,想当然地将此事认为成王室成员内斗,是他们想利用克莱夫杀死王女。 可如菲拉慕所指,科斯特、维希、莉莉丝、伊莲茨四人以及带来的大多数仆人都是异乡人,要杀伊莲茨直接问是不是王室成员岂不更准确?何必用异乡人这个词呢? 异乡人。 异乡人。 他在心中将这三个字掰碎来回默念,细碎的信息积聚像逐渐形成的飓风,在脑海中卷起滔天巨浪,海浪扑打岸石震叫,那是魔鬼经过的声音。 将异乡人这个词语扩大范围,不局限于雷泽顿,真相露出水面。 克莱夫百年前曾是罗诺菲斯国某任国王的圣骑士团团长,在战场上厮杀,驱逐异族,守护人族。对他来说,控制者下达的指令——“杀死那个异乡人”中的“异乡人”一经筛选,不就是表面来自凯西米德公国实际来自魔界的科斯特吗? 无论哪一层身份,科斯特都完美符合筛选条件。同时好巧的是,正好也是他被拉进异空间。 对方的目标就是科斯特。 原来,那些问答中重要的从来都不是答案,而是问题,是幕后操纵之人的邪恶低语。 在场诸位不是傻子,渐渐明白其中道理。 一股阴冷爬上科斯特的脊背,仿佛出于身体本能般他不受控制地发抖。 维希从反应过来的那刻便猛得站了起来,他青筋暴起,周身散发可怖的气息,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狼。 眼前瘦削的身影犹如柔嫩花朵不堪一折,那轻微的抖动刺伤了他的眼睛,仿佛花瓣上滑下来的不是露珠,而是毒蛇滴落的黏液。 维希忍不住伸手搀扶纤细的花枝,这是他守护的宝藏,此生都该灿烂地绽放,不允许任何人玷污染指。 维希轻声道:“别怕。” 科斯特抿唇一笑,不知该说些什么。毕竟他再怎么解释维希都只会认定他在强装坚强,他总不可能直接说他是因为太激动了,并非害怕得发抖。 其实说一丝可怖也无太过绝对,但揭开阴谋的面纱一角后带来的震惊、激动太过剧烈以至于科斯特直接忽略那微弱不堪的负面情绪。 不管光明神还是魔神在上,科斯特都感谢了一遍,离开魔界这么久,终于让他直接对上线索了。 从拉姆亚城查出苗头到弗瑞迪恩魔兽转移他发现行动踪迹,再到兽袭,对方终于按捺不住了,竟然敢直接对他下手。 这是科斯特万万没料到的,毕竟之前的一桩桩事在他看来都十分巧妙,他尽力调查才抓住几个苗头,而这次的举动异常突兀,不似对方行事作风,仿佛吃了降智丸、下棋的换了人。 不论对方故意露出马脚,还是真的碰巧被抓住行事,终于揭开了阴暗面纱的一角,一股激动汹涌的情绪直接裹挟了科斯特。 而这汹涌情绪中还掺杂了一股从未感受过、难以忽视的陌生情绪,在维希出声后于心中一闪而过,科斯特面容空白了一瞬,但很快把这丝情绪波动归类于感动。 他看着紧紧贴在身边的维希眼眸低垂,嘴角平直,俨然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身为“受害者”的他还要反过来安慰维希,科斯特的语气再掩饰也隐约带了点奇怪的兴奋:“维希,没事,我真的不怕,你身上还有伤,先坐下,先坐下。” 可是无论科斯特怎么劝,维希死活不动,似乎准从此刻开始时刻跟在他身边了。他一不跟着路塞尔,人都被暗杀了。 看着眼前一幕,伊莲茨牙都酸倒了,她无奈地向莉莉丝挑了挑眉,一幅看吧我就知道的表情,无奈道:“格修斯,你别安慰他了,让他担忧去吧。” “此事也有我的原因,估计是考虑到直接刺杀我带来的影响太大,所以转到你身上,抱歉,让你无辜牵连了。” 她说话时不时咳嗽几声,莉莉丝帮她拍背,伊莲茨坚持着说完,科斯特被这真挚的道歉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道:“没事的,王女殿下。” 显然伊莲茨把刺杀归咎于王室权力争斗,科斯特一开始也这么认为,然而菲拉慕发言后,他和维希都同时意识到没有那么简单,此事已经涉及到那名神秘人了。 只有他们二人真正了解拉姆亚城之事的背后真相,科斯特和维希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到达成共识,他们要遮掩此事,就让伊莲茨继续误解吧。 就这样,整间屋子流露着脉脉真情,但唯独有一个人似乎不愿看到这样的场景。 菲拉慕顶着张冰块脸,打破了和谐的气氛,冷邦邦说道:“诸位,先别互相致辞了,既然得知对方的目标,我们不该借此讨论下对策吗?” 维希眉头皱起,肃声道:“你这话什么意思?要让他一个魔法使以身涉险吗?” “未必不可。” 菲拉慕与维希直视,不退一步,两人仿佛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 人心都是肉长的,伊莲茨到底与科斯特相处久了,让少年再度陷于险境,于心不忍,她打圆场道:“我们已经发现对方的踪迹,再让格修斯出现,对方也能猜到这是诱敌之计吧,万一转移目标,对其它人下手呢?” 伊莲茨倒不是担忧自己,但其他人都算她阵营的一份子,杀了他们也算重损伊莲茨的势力。 但菲拉慕却确定地说道:“不会,只能是格修斯。” 科斯特蓦地抬起了头。 第50章 答案 “假如我是操控者, 我不可能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强行出手杀掉王女身边一个尚不确定身份的未婚夫,更合理的解释是,不如说他们是专门为了一个目标出手。”菲拉慕偏过头, 与科斯特对视,“你说对吧,格修斯先生。”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侧目,原本集聚于菲拉慕身上的目光瞬间转移到科斯特身上。 “你到底是谁?你身上有什么东西?他们为什么要追着你不放?” 菲拉慕步步紧逼,似是不给对手喘息反应的机会,原本科斯特被这连番追问罕见地弄得有些紧张,然而对上菲拉慕像是豁出去了的闪烁目光,心底转瞬多了几分坦然。 他眼神微动, 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解释咽了下去。 正面回应就意味着落入被动,但凡他言辞有何不当,不仅拉姆亚城的事情遮掩不住,还会让同样知道神秘人存在的维希对他的身份产生怀疑。 科斯特深知,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再拔除可就难了。即使他后面解释再多也摆脱不了嫌疑。 维希还想说话,科斯特却开口了。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你才能相信我,我也不知道我一个初级魔法使身上有什么值得他们觊觎的地方,我只是想背着家里偷偷出来冒险, 没料到会卷入这些争端……” 科斯特可以伪装表情,却难以变动声音, 他的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静,但他越说声音越小,所以也无人注意到。 长若海藻的发丝不知何时垂在两边,遮住了苍白娇弱的脸, 眼睫如蝴蝶翕动双翅般,在微微颤抖后垂下眼帘。 昏暗光线中,柔弱如蓓蕾初绽,令人怦然心动。 声音大不代表有理,气势凶也不一定使人信服,有时一些看不入眼的手段才有奇效。 科斯特很清楚自己相貌的优势。他虽身为男子,容貌却与刚毅毫不沾边,更称不上俊美,反而有种女子才有的柔美,这种柔和精致的相貌即使装出一幅盛气凌人的模样也不会招人厌恶,只会觉得灵动逼人,而在别的时候,亦有其它效果。 不同于人族各个国家的信仰不同,魔族信仰统一,崇拜魔神。因为有传言科斯特乃魔神钦点的下一代魔王继承人,所以科斯特幼时常遭遇刺杀,他那不靠谱的生父生母烦于庇护一个幼崽,赌没人敢当着魔神的面刺杀,所幸把他扔到神殿,当起了甩手掌柜。 这可是两位恶魔领主共同孕育的血脉,真出了事怎会不被追责。既要教养幼魔,又要保护其安全,不被刺杀,这烫手山芋包括前任大祭司在内的神殿诸魔都不愿意接,推来推去落到尚未在神殿站稳脚跟的莱昂手里。 莱昂那时刚成为堕落者,人族习性很重,受那些眼高于顶的恶魔排挤,他们都想看笑话,但莱昂还真就像模像样的带起孩子来。 科斯特每次犯错亦或是没达到要求,莱昂便像严师那样毫不留情地训斥或惩罚他。 有次科斯特偷摸出去玩,被心怀不轨的魔族跟踪刺杀,虽然他解决了危险,但还是被莱昂得知,惩罚他禁足一年。 正是活泼好玩的年纪,科斯特哪里受得了,他眼睫低垂,不由流露出委屈的神情。 莱昂训斥的语气登时轻了三分,敏锐察觉到情绪变化的科斯特又扯了几句软话,禁足就这么从一年减到三月。 恶魔的劣根性作祟,尝到了甜头便屡试不爽。 这法子多年未用,科斯特使出来依旧得心应手。 维希哪里看得路塞尔这般可怜模样,心疼的同时又燃起一股怒气,他转向菲拉慕,目光危险,隐隐警告道:“这和格修斯身份有什么关系,若有也早该发生了,可我们二人一路走来都没遇到什么异常,怎么到了你驻扎的雷泽顿就出事了?菲拉慕,你不该反思自己吗?” 维希这番话就差指着鼻子质疑菲拉慕与幕后黑手沆瀣一气、蛇鼠一窝了。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菲拉慕不知是气得还是确有其事,被堵得话都说不出来:“你……” 科斯特表情一时没绷住,他第一次见识到维希说话攻击力如此之强,而且睁眼说瞎话,听得他都有些汗颜了。 哪里是一路顺遂,分明一路意外啊。 不过维希也是为了自己,看看菲拉慕把维希这样一个好脾气的人都逼成什么样了。 柔弱不仅能引人怜惜,还能最大程度上激起母性。 莉莉丝也应声道:“即使真如你所想,那格修斯也是无辜的受害者啊,意外无法挽回,万万不能让他以身涉险啊。” 伊莲茨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但从表面来看,此刻几乎所有人都站在菲拉慕的对立面。 菲拉慕嘴角抽动,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几个人全都被这个来历不明的魔法使玩弄于鼓掌之中,那他也没必要再站出来自讨没趣。 见时机成熟,科斯特吸了吸鼻子,姗姗来迟般温声劝道:“大家千万不要因为我而争吵啊。其实,如果真的需要我的话,我愿意做出牺牲。而且我相信大家齐心协力,一定能想出个万全之策的!” 科斯特这善解人意的模样,把一番私心粉饰得情真意切。 闻言伊莲茨抬眼道:“格修斯,你有什么想法么?” 科斯特认真思考片刻,缓缓道:“菲拉慕先生说的不无道理,只是我作为魔法使,确实无法独自直面敌人。” 伊莲茨点点头,表示明白,她转头对莉莉丝,问起了另外一个问题:“最近的月圆之夜何时到呢?” 科斯特没有出声,莉莉丝懵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道:“七天之后。” 伊莲茨道:“好,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方法,容我想好再告诉诸位。术法既然有距离限制,那么施术者现在应该还在城中,这几天先暗中搜查头颅吧,如果幸运地找到了头颅,即使抓不住施术者,事情也算解决了大半。” 当然,众人皆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菲拉慕,城门是受你管控吧?” 菲拉慕道:“当然。” “希望你不要放走任何一个可疑人物。” 伊莲茨话中隐隐带着无法反驳的威严。 菲拉慕眼眸低垂,默了默,行礼低声道:“遵命,殿下。” 第三天的夜晚。 科斯特送走如往常那样来卧室聊天的维希后并没有休息,而是坐在床上和魔镜扯皮打发时间。 最让他在意的“主人”的称呼问题,问来问去,魔镜还是那几句车轱辘话来回说。 他心下无奈,既未接受,也没明说拒绝,随魔镜怎么叫吧。 时间缓缓流逝,估摸着时间,科斯特摘下护身符,解除限制,隔壁房间维希的气息平稳地波动着,似乎陷入了沉睡。 为保万无一失,科斯特戳戳躲在角落里因不被主人接受而暗自神伤的魔镜道:“喂,小镜子,你不是能透视吗?看看隔壁怎样。” 有活干?魔镜来了劲儿,它一定要好好表现,让主人看到它的能力。 “愿为主人效劳!” 这几天,科斯特带魔镜进入过维希的房间,所以它能折射出维希房间的映像。 光滑发亮的镜面像平静湖面被风吹动般泛起波纹,画面逐渐由闪烁模糊转为清晰稳定。 皎洁的秋宵月光透过窗户射到床前,银发男子背窗侧躺,他一小半脸陷进枕头里,锋利立体的五官带着阴影,这样的光线角度让脸看起来更加俊美。 魔镜一直从这个人类身上感受到令人生厌的气息,尤其他望向主人的眼神,有时简直要把主人吃了似的。 现在主人终于警惕起来要监视他了。所以魔镜抑制住激动,竭力维持画面稳定,甚至有意无意将投射的距离缩短,对准了正脸照,誓要帮主人看清此人真面目。 可是,主人为何迟迟不说话呢,神色也不太对劲,粉面桃红,眼神呆滞,像是被魇魔夺去了心神。 魔镜惴惴不安,不由出声道:“……主人?” “嗯?”科斯特仿佛刚从幻境中脱离,湿漉漉的眼睛带着几丝茫然,他打起精神,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称赞道:“哦,我没事,你做的很好。” 受到主人夸奖,魔镜乐得直接将疑惑抛掷脑外,屁颠屁颠地回到魔法口袋里去了。 科斯特敛起脸上的笑容,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魔镜不愧为魔族历代传承的宝物之一,施法时魔力波动几乎可以忽略,不引人注意,投射的映像清晰到可以看清每一缕发丝,干净不掺一丝杂质的银发染上同样皎洁月光,睡颜安详,面容俊美的银发男子恍若天神。 科斯特还没有戴上护身符,依旧能感受到维希的气息和呼吸,仿佛忽略了一墙之隔,身临其境般趴在维希床边观察他似的。 然而事实是映像再清楚,感知再佳,终究也比不上真正的身临其境。 可是,他还是不受控制的看了很久。 科斯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前世的事习惯于关注维希,还是因为其它。但单论刚刚,心中一直有一丝情绪牵动着、控制着他去注视维希。 这丝感情古怪又陌生,科斯特想把它归结于友情,但直觉告诉他不对。他遍寻过往短暂的两百多年的魔生,也找不出一点点应对这丝感情的经验。 其实,科斯特自己也知道,他对感情仿佛有种天然的屏障。 因为魔王陛下脾气好,从不处罚仆人,搞得底下人愈发大胆,王宫工作的生活平淡无趣,便以背后讨论陛下为乐。科斯特一直知道此事,反正没有恶意,说一两句话又不会受伤,放任不管,任由他们说去了。 谁知偶然经过,意外听到讨论他的相貌,便好奇地躲在一旁偷听。有的夸他如光彩夺目的宝石,是魔界最皎洁的月亮,独一无二。 躲在暗处的科斯特十分认可,兀自点头:对,就这么宣传我。 有的则持反对意见,说陛下长相太过柔和精致,在以体型高大、肌肉强壮为美的魔界,将来恐怕不好找王后。 科斯特面无表情、不屑一顾,心想,胡说八道,我一定能找到全大陆最美者做我的王后。 然而不知是这番言论有什么魔力,还是正好到了适龄年纪,王庭中真的有长老提及魔王的婚事了。 见到他的恶魔,嘴上无一不甜言蜜语,有的他一眼便识破对方假情假意,眼里的野心压制不住简直要蓬勃欲出,仿佛他是一块儿肥肉,有的则连眼光毒辣的莱昂也不得不感叹对他确实真心,可科斯特内心就是没有一丝波动。 他问过莱昂为何,他这样是不是不正常,莱昂却沉默不语,很久之后,才道:“也许未来会告诉你答案。” 时至今日,科斯特也不知道答案。 偷偷骂莱昂几句,科斯特叹了口气,想不通便暂时搁置吧。他起身下床,打开房门,夜深烛焰皆燃尽,无光的走廊看上去好像一道黑色的深渊。 黑暗没有阻拦科斯特的步伐,他很快便走到了主卧门前。 意料之中,门没锁,壁炉架上剩下一排蜡烛头,灯光微弱,烛泪沿着冰柱流淌, 科斯特推门而入带来一阵微风,垂死的火苗却忽然肥大起来,热烈地上下跳动,仿佛要燃尽生命最后的光亮。 床前一灯如豆,床边放着一把高腰印花棉布扶手椅,莉莉丝陷在柔软的扶手椅里抱着一本书艰难地阅读,伊莲茨半靠床头纠正她的发音。 听见动静,伊莲茨扭头看了一眼,平静道:“你来了。” “今日晚餐丰盛无比,我想这可能是临别前的践行晚餐,所以特来与王女殿下道别。” 伊莲茨神色如常,对科斯特的到来并不惊讶,但莉莉丝眸中满是诧异与茫然,“嘭”得一声,砖头般的厚书没拿住,落地发出巨响。 科斯特以为莉莉丝留在这里,一定提前知道他会来,熟料竟是毫不知情,便问道:“没想到莉莉丝小姐也在?” 莉莉丝有些手足无措,磕磕巴巴回道:“我……我来陪伊莲茨,额,念书。” 灯火摇曳也能看出莉莉丝脸色微红,科斯特一时哑然,不知该说什么,他也没想他随口一句话,竟莫名其妙把情况搞得有点尴尬。 伊莲茨出声解释道:“莉莉丝说话带一些南方口音,身为我的贴身侍女,去了首都还这样会被人笑话的,我帮她纠正下。” “先不说这些,我已经想好计划了,只是需要问问你的意见。” 科斯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我的打算是我们分头行动,月圆之夜的前天我会以伤势缓和的借口带领车队假装离开,莉莉丝是我的贴身侍女,必须要陪在我身边,这样才不会引人怀疑,维希则坐在你们乘坐的马车外,既是保护我们,也是掩饰你不在的事实,同时我会找一个身形发色与你相似的人,而你和菲拉慕留下。” 这几日城中风平浪静,连可疑人物都没有抓到。然而月圆之夜,操控者一定会有所活动,届时就是抓捕的最好时机。 可是也要看有没有机会抓捕,如果科斯特与他们在一起,他们绝对无法腾出手来去抓背后的操控者,唯一办法就是分头行动。 “格修斯,你能接受吗?” 伊莲茨心里清楚,这法子看似将他们三人置于险境,引敌入瓮,实则科斯特和菲拉慕处境也不好。如果对方很快识破计划,他们拦不住断头骑士的话,且敌方实力不明,抓捕时的科斯特和菲拉慕会腹背受敌。 可是唯有这一险招才能有些许胜算。 伊莲茨以为格修斯要思考一会儿,谁知他却一丝犹豫也无,答应道:“可以。” 伊莲茨顿了下,道:“那么维希那边,就麻烦你了。” 科斯特眼眸低垂,道:“我明白。” 将科斯特送走后,莉莉丝忧心道:“伊莲茨,这样真的可行吗?我感觉维希先生一定不会同意,毕竟菲拉慕先生对格修斯有敌意不说,维希他对格修斯,不是有……有那种心思吗?他怎会答应格修斯涉足险境呢?” 伊莲茨不甚在意地摆摆手道:“别担心,格修斯能说服他,而且,或许许多事情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呢。” 伊莲茨说着像是想到什么,笑了一下。 莉莉丝听完解释反而更加不解,伊莲茨却不欲多言,只让她等着瞧吧。 莉莉丝不知道这几天发生了什么,只是临走前一天午后,伊莲茨因为药效陷入沉睡,她收起喝完的药碗,轻手轻脚地退出主卧。在回自己房间必经之路上,仆人为了通风把窗扉都打开,醇和的秋日阳光暖洋洋地倾泻而出,与擦得光滑明亮的朱红色地板对碰,诞生无数灰尘飞舞。 由于伊莲茨重伤的前几天怕吹风受凉,门窗都是紧闭的,乍见这样明媚的阳光还有点陌生,仿佛驱散接连几日的阴霾。 莉莉丝不由放慢了脚步。 敞开的窗扇不仅送来阵阵凉爽的微风,也送来模糊不清的谈话声,她意识到那是格修斯和维希的声音。 莉莉丝不想成为窃听者,她本该赶紧离开这里,或者发出点声音,提醒他们的谈话是可以被偷听到,可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连她自己都想不明白,她竟然选择保持缄默,甚至放轻了呼吸声,明知故犯,带着内疚和好奇偷听了下去。 一道声音低沉闷哑,听不清在说什么,莉莉丝只听见格修斯清脆的嗓音。 “我有保命的底牌,放心吧,事情不会严重到那种程度。” 又是含混不清的回答,莉莉丝模糊分辨出那几个音节像是个人名。 维希的声音微微大了点,他语气相当疲倦:“当真要如此吗?” 科斯特觉得他此生不会再这么有耐心了,维希问的已经是第四次,如果他的大臣如此,魔王陛下早就小发雷霆了。 可维希不是。 所以科斯特仍是温声回复道:“维希你知道的,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呀。” 回复他的是久久的沉默。 就在莉莉丝以为听不到回复时,一句低沉的话语冒出:“如果这是你的决定……我愿意。” 维希说话时眼眸低垂,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只能看出他面容沉静。 那股古怪的情绪又来了,比昨晚强烈数倍。 科斯特大脑一片混乱,此刻他要么正儿八经地安慰,要么插科打诨,总之应该表达出“这事没有那么想象的那么危险”的意思。 可是维希的表情让科斯特只觉一切话语似乎堵在嗓子里。 也让这句看似简短的话语不在简单—— 作者有话说:某一天菲拉慕变成了僵尸,路过科斯特与维希:呕,恋爱脑《 》 50-60 第51章 忧虑 该说的话临别之前也没能说出口。 根据计划, 考虑到术法距离问题,天黑时车队停下驻扎的地点不应离雷泽顿太远。所以队伍选择黄昏时分离开,并且有意加快速度, 营造出一种仓皇失措的假象。 望着维希一路离去没有回头的背影,科斯特突然感觉心脏四周似乎有什么东西聚集起来,又缓缓地通过血液朝四肢散去。 科斯特想起了曾经,他虽是荆棘王冠选中的魔王,王位真实性毋庸置疑,稳定性却难说。 彼时魔族由于常年战乱,恶魔领主早就不满上代魔王的统领,脱离王权控制,割据一方。魔界四分五裂, 他一个极度年轻被传背后靠着神殿支持才能坐稳的魔王继位初期一度不能服众。 发展需要统一与稳定,科斯特身为魔王理应负起责任,平复内乱这四个字说着简单,做起来却难。 而在科斯特带领手下平复内乱还是镇压兽潮等事情中,他见过许多离去的背影,有的回来了,有的再也见不到了,但无论哪次都没有今日这样的感受。 他心里清楚,导致他情绪低落的根源不是分离焦虑, 毕竟短暂的分头行动,事情解决完就行了。 真正让他眉衔郁色的是昨天谈话时维希的眼神。 那颗歪脖子的桦树树叶已经泛黄, 灿烂的秋日阳光从枝叶间渗下,这样一幅温馨美好的天然画卷,同样美得如画中人的银发男子却经历了从疑惑到挣扎过后的接受再到下定决心的庄重这一系列复杂的心境转变。 百转千回都透过那双眼睛流露出来,凝成一道冷利的冰箭直冲科斯特心间, 堵得胸口刺痛难耐。 一路走来发生的桩桩件件都对科斯特宣告前世的死亡没有他想象那么简单,科斯特甚至推测他的死亡也不是神秘人的最终目的,那不过是对方下的一盘大局中关键的导火索罢了。 这样的认知令科斯特感到震惊的同时也坚定了查明真相的决心,无论如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一条路走到黑。 维希心境的转变他看见了,可他心中的百转千回,这背后的一切,维希却不知道。 他也想告诉作为刺杀中另一位主人公的维希那些难言的真相,譬如荒唐的前世,刺杀的“梦境”,还有通过圣物回溯时间、重生归来的奇事。 可是他一开始没有选择这样做,后面发生的事情会越来越多,一个谎言要用一万个谎言来圆,隐瞒了一件事,就会有下一件需要隐瞒,他们现在彼此信赖,相互依靠,但这和谐的关系在谎言与秘密的堆压的重山下又能维持多久呢。 薄冰易碎,命运随意一脚,他们便会通通堕入黑暗的湖水。 科斯特在想,还有机会改变选择吗?是否真的有一天能有机会告诉维希呢?会被当成疯子吗? 恐怕比当成疯子更可怕的是会被当成仇人。 维希会接受不了他魔族的身份。 就连科斯特自己也能理解人族对魔族的仇恨,更何况被魔族害得失去父母的维希呢,如果没有魔族挑起战争,维希的父亲也不会战死沙场,母亲也不会心碎而死,维希的家族更不会有机会知道那则判言,他本该有一个美好的家庭,即使六岁之后检测不出魔力,维希也能在父母教导、家族培养下成为一名出色的剑士。 退一万步讲,维希接受了,但他又有什么证据让维希相信他所说的话呢。 烦恼如雨后春笋般冒头,一切就因为一个眼神。 高塔之上,烈风打到厚重的披风上发出沉闷的声音,科斯特闭了闭眼,再睁开,迷茫退去,他的眼神又重新充满戒备,冷声道:“菲拉慕,你来了。” 菲拉慕送王女的车队出城后便赶了回来,他来了也不说话,如同雕像般肃立在科斯特身后。 科斯特审视他一番后,问道:“你千方百计把事情一步步引到你想要的方向,就是为了让我与此事摆脱不了关系,好了,现在结果如你所愿,难道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格修斯先生,您是真不懂还是不懂装懂?”科斯特出声后菲拉慕才有了动作,他垂眸错开科斯特的眼神,随手掸去肩上的灰尘,漫不经心般说道,“不仅伊莲茨,连我都知道,抓住你相当于抓住了维希的命脉,这样获得两份的助力的交易可比您先前提出的划算多了。” “菲拉慕,别岔开话题,我没跟你开玩笑,你也别以为能拿这件事威胁我,别忘了你是堕落者,我们半斤八两,谁也别想威胁谁。我早已告诉过我此行的目的,你也该说说你的吧?” 菲拉慕冷哼一声,他知道这个话题避不开了:“格修斯先生,你知道吗?外界都在盛传,有一名神秘勇士杀死了封印千年的黑龙,为民除害,拯救了拉姆亚城,人们都在歌颂这位勇者。然而我却觉得传言不实,明明还有一位魔法使的功劳啊,为何没有人提到他呢?” 他提起这事做什么? 科斯特看了菲拉慕一眼没说话。 菲拉慕没有理会科斯特的眼神,自顾自继续往下说。 “龙族残暴贪婪,掠夺财宝,欺侮生命阴险狡猾,屠尽灭族都不为过。” 菲拉慕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我当初也是这么以为的,直到后来我发现,原来有的人族比恶龙还要恐怖。” 科斯特心神一动,他看见菲拉慕的眼睛亮得惊人,他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欢快过,有些诡异,像是说什么振奋人心的消息般道:“没人知道王位上那个口口声声要驱逐女巫的人私下里却供奉着女巫,还对她们又爱又恨,一边像最低贱的仆人般乞求女巫告诉他更多的预言,给予他各种长生、控制人心的魔药,又一边背地里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她们死亡。” 科斯特瞳孔震颤,呼吸不由急促起来,他想过菲拉慕和王室有仇,但这仇恨背后涉及到的事情听起来似乎不简单啊。 他压下疯狂滋长的好奇心,可没等菲拉慕来得及说其它,一阵钟声响起了。 教堂的钟声悠悠荡荡地飘来,无精打采得像是受了潮,仿佛钟里的那些零件被布包起来了似的,听得人心慌胸闷,莫名烦躁。 菲拉慕立即止住了话头,变脸般将兴奋的神色压了下去,换成平时冷漠的冰块脸。 他环顾四周,手习惯性地扶上刀柄道:“午夜的钟声?” 菲拉慕很确定回来时距离午夜还有些时间,只是说了几句话,没道理时间过得这么快。 风中送来一股淡淡的腥臊气味,科斯特沉声道:“不,是异空间的钟声。” 他说完现出法杖,看来障眼法没有成功,操控者还是把控制范围定在了雷泽顿,而非驱使断头骑士前往城外。 科斯特看出菲拉慕的疑惑,解释道:“异空间主人可以调控空间内的时间流速,断头骑士调快了时间。” 菲拉慕眉头皱起:“那……” “不用担心,他调快不了多少,没有谁能掌控时间,估计一会儿维希他们就能意识到不对劲了。” 异空间到达午夜时刻说明现实世界距离午夜也不远了,维希他们没有遇到断头骑士肯定会回头赶来支援。 分头行动也代表着互相帮助,制定计划时他们考虑到了这种情况,所以科斯特没有太慌张。 染血的纸鹤催动后没有动静,科斯特便燃起掌心火烧毁纸鹤,他想,既然纸鹤利用维希血液中的魔力为介质,那么他这边主动切断联系,或许维希那边也会感知到异动,以作提醒—— 作者有话说:以为自己写的是甜文,现在愈发觉得像救赎文,emmmm救赎文怎么不算一种“甜文”呢?(心虚[可怜]) 第52章 攻塔 火焰燃起那刻科斯特脑子闪过一个念头, 维希不会错以为这是求救信号吧。 操控者选择了攻击科斯特和菲拉慕,便意味着他们需要尽力拖延时间给维希他们腾出手来找到施法的操控者。 可若是维希理解错意思,一时情急, 不去抓捕操控者,先选择撕裂异空间来救他呢。 科斯特从前如果产生这种想法,必会觉得荒谬,在弱肉强食的魔界,有很大一部分魔族认为被拯救、被帮助代表弱小,那种魔族活该被欺凌。而他是身份尊贵、位高权重的魔王陛下,魔族恐惧敬畏他还来不及,谁会认为他需要帮助。 可放在维希身上,这一切还真有可能。 小小纸鹤眨眼间便化为灰烬, 根本不给科斯特反悔的机会,他只好自我安慰本来就是随便尝试,维希那边说不定收不到反应。 话虽如此,科斯特还是垂下眼帘,心中多了几分懊恼。 高塔之上视线受薄雾影响较小,视野开阔,放眼远眺,全城景象尽收眼底。现在雾气很淡,需要一段时间才会浓厚起来。 菲拉慕知道自己进入异空间后并不恐惧, 但心里还是有些没底,扭头问道:“你上次与断头骑士交手可有什么经验心得?” 科斯特眼皮子不眨地撒谎道:“能有什么经验心得, 全靠躲。” 对这鬼话菲拉慕一个字儿都不信:“格修斯先生,您魔力充沛,足以施展悬浮魔法撑到救援,但我相信断头骑士必不会绅士到把我的马也带进异空间, 所以您觉得逃跑时我的两条腿跑得过那匹四足的亡灵马吗?” 菲拉慕盯着他,仿佛必须要等到一个答案似的,科斯特想起那晚经历,绞尽脑汁憋出来一句:“……别朝他脑袋攻击。” 菲拉慕:“……” 即使菲拉慕没有说话,但科斯特从他眼神中读出“认命”两字。 他无奈道:“所以我这不把相遇地点选在高塔嘛,怎么也能撑一段时间。” 菲拉慕不再揪着此事不放,冷哼一声道:“你也挺不容易的,为了潜伏在他身边,还要隐藏实力呢。” 科斯特摸了摸脸,有些心塞道:“这么明显吗?连你都看出来了。” 菲拉慕没想到先前阴阳怪气的话语,眼前魔法使左耳进右耳出似的没反应,这句随口一说的话却戳人痛处。 他内心吐槽你们俩人一个赛一个地不会隐藏身份。 菲拉慕看着接下来要成为战斗伙伴的格修斯,大发慈悲决定“指点”他一下,道:“你难道没意识到他也有事情瞒着你吗?” 多年不见,菲拉慕自然谈不上多么了解维希现状,他也清楚他从来没有真的看透过这人,但他绝对确认的一点是维希没有表象那么与世无争,随遇而安。 所以菲拉慕秉着我不好别人也别想好的人生哲理,趁着维希不在,暗中挑拨关系。 但科斯特却理解成菲拉慕指的是书房的那些话,他心想,你知道什么?我可是心胸宽广、重生归来的魔王陛下,隐瞒的秘密可比你们多得多。 看着愈发浓重的雾气升腾变幻,科斯特一边计算着还剩下多少时间断头骑士会赶到,一边叹了口气,岔开话题,转而问道:“你早知道背后有人帮助断头骑士了吧,查出点什么了吗?” 见格修斯没有回应,菲拉慕并未追问。 事到如今,他对科斯特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了,直言道:“我确实早就得知此事,但却不是根据线索推测出来断头骑士背后有同伙,而是亲眼见到。” 科斯特本意是外界情况不明,他先从菲拉慕这里套点消息,有用没用都行,闻此精神一震,细细聆听。 菲拉慕道:“我先前说过,断头悬案有两起,第一起是在郊外发现的,尸体至今没人认领,我当时没有外出没有参与其中,只是回来后听说城主把此案定性普通的仇杀案处理了,可是另一起却发生在我眼皮子底下。” “那晚我在巡逻,经过某条街时闻到一若有如无的异香,随着异香味道愈浓,我身边的其它骑士们却没有任何反应,我心知有变,骑马急驰到异香浓郁处,一个模糊的人影蹲在地上鬼鬼祟祟摸索着什么,我不知道是因为夜色太深,还是有什么妖术,竟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受他听到马蹄声并不慌张,反而……” 菲拉慕说道此处顿了下,又强调了一遍夜色太深看不清,才道:“但我脑海中有个声音告诉我的感觉没错,我感觉那人的脑袋像破旧的齿轮,机械地扭动脖颈,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当我向他靠近了一步,下一秒便消失不见了。” 菲拉慕说完,身旁的魔法使久久沉默不语。 他又怎么能知道,科斯特早在听见“异香”二字时额头血管便突突狂跳,他强行维持镇静,出声道:“容我冒昧问一件事情,请问你那时是不是已经位于堕落者边缘?” 菲拉慕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答道:“是。” 那就确定了,这股异香只有魔族才闻见。 科斯特得出这结论后,心中早就掀起滔天巨浪,他隐隐有个答案,急需证实。然而聒噪的尖叫打破深夜的死寂,不知何处闪出几只猫头鹰于薄雾中穿梭,科斯特像被这声音惊到,蓦地抬头,想看那些猫头鹰在哪里,却对上菲拉慕阴暗低沉的面容。 菲拉慕低声道:“我想我离开塞勒姆的地牢时就已经是了。” 科斯特想起那被钟声打断的对话:“你……” 话音未落,菲拉慕突然拔刀劈来,他神情冷漠如一潭死水,动作却大开大合,科斯特猛得后仰。 精钢与燧石碰撞迸出火星,一瞬间仿佛闻到了硝烟的味道,直冲科斯特面门的巨剑轨迹被这股奇袭的力量打偏,一缕棕发如羽毛般轻柔飘落,巨剑钉在塔楼木柱上震颤嗡鸣不止。 科斯特脸色冷得像结了冰,他直起身视线下移,火焰化出人脸、手握马辔的克莱夫也在抬头望他。 太快了,克莱夫来得比预想的时间早上一半。 科斯特不抱希望地释放出几缕气息,果然克莱夫没有任何反应。 “这就是堕落者的威力吗?”鱼燧石锻成的刀身在受到攻击后发出幽蓝的光芒,菲拉慕抬起颤抖的手漫不经心地擦了擦嘴边的血,对着科斯特笑了下,“有点心向往之呢。” 科斯特没空搭理菲拉慕,他确定了事实便不再心软,动作快出残影,一套丝滑小连招向克莱夫砸去。 地上被接连不断的魔法攻击砸出巨坑,浓雾都被魔法的冲击波逼散,可当扬起的烟尘散去,克莱夫仍立在原地,颅顶火焰弱了几息复又燃起,除了身上盔甲多了几处伤损,没有任何变化。 见没了攻击,他招手,插在木柱内的巨剑强鸣一声,菲拉慕扬起刀砍向即将挣脱木柱回到主人手中的巨剑时,却被科斯特拦住动作。 “别动!”科斯特怒声制止道:“你以为鱼燧石坚硬到可挡万物吗?!” 克莱夫的巨剑乃是熔铸地底深处秘银和天外陨石所制,虽没有菲拉慕的鱼燧石所制的刀有特殊赋能,但拼纯硬度决对属第一。 菲拉慕面色不虞,但还是收了动作。 然而下一秒,高塔突然剧烈晃动起来,菲拉慕一个没站稳差点摔出去,还是科斯特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科斯特道:“小心!” 菲拉慕差点命丧于此,他好不容易站稳,吸了口气惊道:“怎么回事?” 他低头一看,眼前场景让他瞳孔震颤、毕生难忘。 数不清的人形怪物堆在塔下,察觉到动静,齐齐抬起苍蝇般的肿大复眼,嘴巴扯到耳根,顶着硕大的笑容痴痴发笑。 幸而塔底的门已经锁死,这些怪物见撞不开门便一个堆一个向上爬,他们的手掌、脚掌像蹼一样,指缝连接,仿佛掌心有吸力般稳步攀爬。 同时那柄巨剑不再一直向他们攻击,转而攻击塔身。 雷泽顿城已靠近公国中部,并非处于边境关键的战略位置,这高塔虽于瞭望塔等高,但默认作观景所用,除了底部与其它瞭望塔同为铁座方石,往上便是普通的砖木结构 照克莱夫这样打下去高塔迟早要塌。 菲拉慕不断砍断爬上来的人形怪物,还要提防巨剑偷袭,此刻他还有心情开玩笑道:“魔法使不会抛弃伙伴,施法落荒而逃吧?” 科斯特刚用魔法把即将射向塔身的巨剑打偏,冷冷道:“闭嘴。” —————— 数里外,伊莲茨抱着手炉闭目养神, “咚咚咚”一阵连续强烈的敲门声响起,伊莲茨马上睁开眼,紧张道:“午夜到了吗?” 莉莉丝摇摇头,打开马车车门,敲门的人正是维希。 他半边脸被马车内摇曳的微弱灯火照亮,另一半边脸遮在阴影里,神色异常冷峻。 莉莉丝担忧地问道:“维希先生,出什么事了吗?” 维希不答也不上车。 他看向伊莲茨:“把那东西给我。” 伊莲茨一时懵住,不解道:“什么?” “我知道你把它带在身上,给我。” 意识到维希在说什么的伊莲茨瞬间睁大了眼睛,喉咙仿佛被人掐住,惊讶得发不出声。 “我要去找他。” 第53章 坠落 “你一点都不怕吗?” “你一点都不怕吗?” 怪物的数量越来越多, 似乎无穷无尽,菲拉慕挥刀的动作也愈快,几乎没有停顿的时候, 从刚开始的游刃有余到如今的气喘吁吁,他砍掉身后一个半边身子都爬进来的怪物,怪物头颅被砍飞,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那双蹼却还粘在栏杆上。 菲拉慕缓了口气道:“他们能不能找到操控者还是未知,我们又能拖多久呢。” 科斯特第十七次打歪射向塔身的巨剑,在即将释放第十八次魔法光束的间隙回答了他:“怕有什么用。不知道能坚持多久,就一直坚持下去,结束的那刻才知道结果。” 恐惧除了让敌人强大, 让自己变得糟糕,根本毫无意义。 黑夜以恐惧为食,滋长罪恶欲望,可无论黑夜怎样漫长,白昼终会到来。 菲拉慕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 科斯特看着被打飞的巨剑缓缓回归浓雾之中,突然道:“时间差不多了。” 菲拉慕:“什么?” “操控者这次不确定目标在哪里,他为了赌我们在雷泽顿,把异空间范围扩大了数倍,几乎笼罩整个雷泽顿, 这么大的异空间维持的时间必然长不了,即使相较于与外界调快了时间流速, 维希他们也肯定早就注意到不对劲,开始行动了。” 言下之意,对方要么放弃离开,要么孤注一掷、杀招毕露。 费劲力气, 到了如今这步,科斯特可不认为对方会选择后者。 科斯特不知打趣还是认真道:“就看现在能不能撑住了,未来的堕落者。” 菲拉慕在调整气息,他手中的鱼鳞刀在多次攻击过后刀尖泛起幽蓝火焰,他冷笑一声道:“哼,如果我真的是堕落者,这场战斗早就结束了,哪会拖延至此。” 可你就是距离堕落者差那最后一步,天堑鸿沟的一步。 科斯特内心如是想到,他无声笑笑,没有说话。 出于诸多因素考量,他绝不允许第四个堕落者进入魔族。 本该再次袭来的巨剑却在浓雾中停留,隐匿身影,爬动的人形怪物停下动作,呼吸发出“呼噜噜”的声音也仿佛根据慢节奏的乐章协调,放缓音律。 刀光剑影,魔力闪烁,血花飞溅,一切“热闹”转瞬消失不见,黑夜恢复了它原本的模样,只有弥漫着血腥与硝烟味儿的空气提醒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高塔年久失修、无人打扫,科斯特摩挲着指尖的灰渍,看似紧张地盯着塔底的动静,实际脑海中却想起另外一件事。 菲拉慕到底处于魔族边缘,他对魔族气息的感应会比常人敏感,所以科斯特进入异空间后,除了尝试唤醒克莱夫释放了几丝魔王气息外,至今还没有解除过血脉限制,一直在使用人类魔法使最通用的一些魔法。 毕竟魔族有自己的骄傲,不屑于学习人族的魔法,人族也严令禁止本族的魔法流入外族。 科斯特虽好奇人族魔法,又不愿意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情,所以伪装成人类魔法使的魔王陛下只能使用那些百年前种族隔阂还不严重时留下来的通用魔法——现在是人族最简单的魔法。 魔法不是越高级越好用,适宜最重要,可对战克莱夫这种程度的对手,那些简单魔法显然不够格了。 这般想着,塔顶上突然传来一阵像是老鼠疾走的声音,不等科斯特和菲拉慕抬头,猫头鹰刺耳深邃的尖啸紧随其后地响起。 明明什么生物都没有,但房梁上却仿佛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捕食行动而剧烈颤动起来,不过几秒,“咔嚓”一声,老旧的房梁轰然断裂,瓦砾倾泻而下。 失去顶梁柱的塔顶摇摇欲坠,连带着高塔失去了它的平衡性,似要就此倾塌。 菲拉慕正欲变换位置,躲过砸下来的房梁时,科斯特一道魔法光束连带着房梁将塔顶直接炸飞,简单粗暴,根本上解决问题,摇晃的高塔又恢复稳定。 躲过一劫,菲拉慕皱起眉头,第二次听到猫头鹰的叫声了,怎能不令人在乎,与格修斯对视上,他刚要开口,却隐约觉得格修斯神情不太对劲。 没有时间去思考,菲拉慕心中顿时闪过一个念头:糟糕! 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为,菲拉慕拔刀转身,那把曾经正对科斯特面门的巨剑居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他身后。 菲拉慕只来得及拔刀抵挡,来不及发力反抗,强大的冲力将他整个人撞飞,在昏过去前,他又闻见了那股异香。 菲拉慕嘴唇蠕动,却发不出声,任凭意识坠入深渊。 科斯特目睹全程,他其实有机会提醒菲拉慕,但选择了沉默。 他眼睁睁看着菲拉慕从高塔坠落,那一瞬间,时间仿佛无限放慢拉伸,科斯特终于有机会解除限制。 同时使用了人魔两族的魔法: “悬浮魔法。” “重力压制。”——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点事情,暂时只码了这点,明天再更新一个小肥章 第54章 怀抱 如果有其他魔法使在场, 见到眼前的场景一定会目瞪口呆。 重力压制让上方流通的空气变成无形的压力,这本该加速菲拉慕的下坠,但悬浮魔法又能像生成薄膜般兜住菲拉慕, 使他处于滞空状态。 就这样,两个原理上对冲但又不完全对冲的魔法结合产生了奇妙的效果。 菲拉慕既没有加速掉落砸成肉饼,也没有停于半空变成活靶子,而是以一种匀速缓缓下坠。 科斯特见此先是惊讶,又有种本该如此的平静。 他本就打算将两族魔法组合在一起试试效果,对这场魔法融合,科斯特心底有九成把握,剩下一成的不确定。 毕竟众所周知,因天赋和身体限制, 人族可以钻研、将魔法原理,但却无法直接使用魔族的魔法,而魔族又自视甚高,完全推崇本族魔法,蹈常袭故,这也就导致从来没有魔族或人族将两族魔法结合在一起使用。 科斯特想要不被发现魔族身份、解除护身符的血脉限制,菲拉慕必须失去意识。 而断头骑士的袭击让他不用亲自出手,便帮他实现了目的。 虽然这样说很残酷,但菲拉慕自己没有提前反应过来, 被打落高塔,本就要接受死亡, 所以即使这次尝试失败了,不过是下场没有改变,若成功了,算他命不该绝。 所幸的是成功了, 科斯特心底的某个角落微微舒了口气。 某处浓雾中传来盔甲磕地声,他瞥了一眼,再度对菲拉慕释放悬空魔法,不过这次转了个方向,果不其然菲拉慕按照指定的方向同样匀速移开。 把菲拉慕移出主战场后,科斯特毫不犹豫地越过栏杆,任由自己身体下坠,裂空风声划过耳际,科斯特释放了恶魔本体。 黑色羽翼迅速生长冒头,如利刃般割裂柔软的衬衣。 就在羽翼彻底展开之际,整个异空间突然剧烈颤动起来,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影响,空气渐渐扭曲,远近的一切变得光怪陆离。 那股力量像一张大手,将异空间这个盒子揉皱歪曲。科斯特睁大眼睛,俯冲落地的动作终止,他被夹在两道无形的屏障间,只能挥动双翼,停在半空。 紧接着,斜下方的空间像幕布般被划裂出一道口子,一个银发男子闯了进来。 科斯特呼吸停滞。 午夜时刻,圆月升至顶点,秋日的惨白月光直直地照在科斯特身上,他的周身浮起一层浓雾似的光芒,无数红色的光点在那光芒之中盘旋着,身后巨大的黑色羽翼让他看起来像极了地狱的魔鬼。 而闯进来的银发男子,就像人类在迎接恶魔的降临。 维希闯进来的那刻,扭曲的空气恢复正常,屏障消失。 身后有股力量推动科斯特下坠,即使他的行动不再受到限制,但他仿佛失去全身力气般任由力量掌控行动。 黑色羽翼在落入维希怀里前收起,但科斯特知道这根本是无用之举。 维希已经看见了。 他双目失神,撞进维希怀里,却没有从这个怀抱中感受到曾经熟悉的温柔。 只有令科斯特手脚冰凉,浑身发抖的凛冽寒气。 他设想过未来哪天暴露魔族身份的情景,却从没想到回来的这么快,这么措不及防、意料之外,科斯特想起自己还傻乎乎担忧要不要亲口告诉维希自己魔族的身份便觉得可笑,命运已经主动让他做了选择。 算了,这样也好,铡刀终于落下,心中反而有种释然。 短短几秒内,科斯特心思百转千回。 此刻,头顶一道虚弱但语气难掩关心声音响起: “路塞尔,你在发抖吗?” 科斯特脑袋嗡得一声,神情茫然。 维希继续安慰道:“别怕,我来了。” 什么?维希他说什么?! 那么大那么明显除了瞎子看不见的恶魔羽翼后,他没一刀捅伤我现在还在关心我! 科斯特的头脑迅速冷静下来,眨了眨眼,失神的眼睛逐渐聚焦,某一瞬间的画面闪过,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急切的想要看清维希的神情,猛的抬头,差点磕到维希的下巴。 近距离直视彼此,呼吸交织。 科斯特失声道:“你…你的眼睛?” 维希的头发有些长了,科斯特刚刚的动作让他不由微微仰头,露出发丝下那双令科斯特暗中称赞过无数次的眼睛。 那双黑如浓墨的眼眸如今变成了幽灵的银白色,仿佛结了一层化不掉的冰霜,十分诡异地反射着光线。 科斯特不受控制地盯着这双眼睛,无法移开视线,或许是变了颜色的缘故,他竟觉得这双眼睛居然与他幼时豢养过又放生的那只冰原狼极其相似。 连眼神都…… 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人和兽的眼神怎么可能相似呢! 科斯特用力摇了摇脑袋,似乎这样就能那荒唐的想法晃出去。 维希现在的心情有些矛盾,他既对路塞尔没有生命危险,安安稳稳地待在他的怀里感动满足和心安,又因一些“小事”感到烦躁。 就比如现在,失去了视觉,其它感觉就会变得灵敏,他感受到从见面到现在怀中人身体一直在微微颤抖,他话音一落,竟变得僵硬起来。 好像他的怀抱是什么虎窟狼窝似的。 路塞尔,这样可不行哦。 虽然光明神印的副作用之一是使人体温降低,但路塞尔要是因为他的怀抱冷就想着挣扎离开,着急赶来的他可是会伤心的。 维希还是希望路塞尔能忍耐一下,而且,只要拥抱紧些,或许就不会那么冷了吧。 维希一边缓慢地收紧胳膊,一边回答科斯特的问题:“我们猜测你们遇到危险后,第一时间赶了回来,可是异空间几乎把整个雷泽顿都笼罩了,我想他们费这么大力气必定会出尽杀招,所以有些心急,为了快速抓到操控者,便动用了王室的光明神印,它可以不限种族看到所有生物灵魂的的颜色。” 科斯特仍处于解除血脉限制的状态,五感发达,他的全部注意力又都放在维希身上,自然察觉到了那些看似不明显的小动作。 他莫名感到紧张和心慌,刚想提出却被维希话中的内容吸引:“灵魂的颜色?” 这跟他的恶魔之眼有相似的作用,不过恶魔之眼只能用于魔族,但光明神印普适任何种族。 那菲拉慕的灵魂,维希不会也看出来了了吧? 维希顿了下,才道:“是的,不过只能看三次,第一次使用没有代价,但第二次会暂时性失去视觉,第三次是暴毙而亡。我第一次没找准,第二次才找到操控者。” 身份没有暴露,度过一劫,听到操控者,终于意识到正事的科斯特瞪圆了眼睛,激动道:“你们抓住操控者了?!他还活着吗?在哪?带我去见他!” 路塞尔问了一大堆,没一个他想听的,维希抿了抿唇,仍维持笑容道:“别担心,伊莲茨她们守在那里不会有事的,我拿到了断头骑士的头颅,先处理他吧。” 说完维希松开怀抱,一只手虚虚放在科斯特腰间,一只手握拳挡在唇前咳嗽了两声,轻声道:“路塞尔,我看不清路,你能拉着我走吗?” 科斯特知道维希眼睛看不见的那刻简直欣喜若狂,后来又听说是暂时性失明,便更加放心了。 他因一己私事不顾伙伴的生命健康,甚至为此沾沾自喜,但维希可是他的伙伴啊,现在看维希虚弱的模样,惭愧后知后觉地上涌,科斯特羞愧难当,他乖乖拉着维希的手掌,也忘了得到断头骑士头颅的维希相当于间接掌控了异空间,根本不用他拉着走。 科斯特带着维希一步步走进逐渐消散的浓雾中。 维希一边走一边低声道:“伊莲茨先前担心我无法得到光明神印的认可,不能使用它,现在看来我还是很幸运的,对吧,路塞尔。” 科斯特不免心疼道:“这样的幸运还是少有才好。” 维希抿唇一笑,没再说话。 但维希的话倒是让科斯特心底朦朦胧胧闪过一朵疑云,那晚他和伊莲茨商讨计划时,伊莲茨如果有这样直接的法器合该告诉他才是,不该不向他提及啊。 还是说,光明神印另有其它功效,不方便对他说呢? 可能若不是情况太过危急,无路可走,或许伊莲茨也不会想起光明神印吧。 科斯特内心如是想到。 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思考,暂且将此事搁置在后面,眼下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距离克莱夫倒地的位置愈近,科斯特愈发忍不住,仗着维希看不见,不用伪装表情平静的模样,眉头微皱,问道:“维希,你打算怎么处理断头骑士?” “路塞尔,他杀了太多人了。”维希叹了口气道,虽然我听说魔王科斯特制服断头骑士关押在沉眠谷后,断头骑士自此不再杀人,可见他并非喜嗜杀戮,或许也像这次一样,被人利用头颅,控制他去做坏事。” 维希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波动,完全在理性分析。但第一次从维希口中听到“科斯特”这三个字时科斯特背上麻了一片,紧张得手心出汗,他用尽平生的克制力才没让卷头握紧、让维希察觉到异样。 原来维希也了解过他的事情。 维希道:“虽非本心,但那些无辜之人的死亡却都出自他手。他有着推卸不掉的责任,我想此事暴露,不杀难以平众愤。” 科斯特没有立即接话,身为魔王,他还想到了另一层面,断头骑士从根本上来说与魔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很难不让人误以为是魔族指使,公开审理,绝对会让本就糟糕的两族关系雪上加霜。 更何况,万一真的与魔族有关系呢。 科斯特停下脚步,轻轻放下维希的手,出声道:“到了,维希。” 薄雾散去,没有邪术控制,克莱夫恢复了神智,他很早就闻到了魔王陛下的气息,看到陛下身边有人类,还是陛下亲自拉着过来,立刻就意识到有些话该怎么说。 重力压制魔法在此刻才取消,克莱夫仍跪在地上:“你们……你们是来杀我的人吧。” “普通的魔法或者物理攻击杀不死我,我需要特殊的仪式才能杀死,我可以告诉你们方法。” 维希根据记忆摸到魔法口袋的位置,听见此话,取出头颅的动作一顿,语调悠悠道:“看来,你果然是受人所迫啊。” 克莱夫哑声道:“没有什么所迫不所迫,我愚昧无知,被奸人利用,手上沾了太多血,难辞其咎,有愧于君主信赖,自当以死谢罪。” 他偷偷瞥了科斯特一眼,眼神压抑着愧疚与决绝。 科斯特死死咬住嘴唇,眼眸低垂,不发一声。 维希拎着那颗头颅,其上皮肉已掉光,只剩一颗骷颅头。 “君主?那位魔王吗?你辜负了他什么信赖” “陛下拯救了我,给了我重新来过的机会,我却没有把持住。” 维希平静道:“我还以为你辜负了魔王交给你的任务呢。” “你…你怎敢诬陷魔王陛下!” 克莱夫愤怒地抬起头,他也注意到了维希眼睛的异常,这才敢光明正大地看向科斯特。 科斯特对他摇了摇头,衣袖下的指尖却陷在了手心里。 维希在怀疑是他指使克莱夫的吗? 虽然能理解这一思路,毕竟挑出任何一个人族经历这些后都会往这方面想吧。 可偏偏说这话的人是维希。 维希看似很有礼貌地道歉:“抱歉,我只是试探一下,无意冒犯。” “既然不是那位魔王所为,那就暂时留你一命,等着和操控者对峙吧。我想,你也很想见到他吧。” 维希似调侃地扔下这句话后不顾克莱夫反应如何,侧身,方向准确无误,语气简直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对科斯特温声道:“格修斯,我把头颅交给你保管吧。”——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水晶 心情就像过山车, 很难用一句话形容此刻的感受,科斯特把自己从魔王身份里割裂出来,深吸了口气道:“不了, 维希你拿着吧,我看着……害怕。” 他随便憋出个理由拒绝,维希没有怀疑地接受了。 科斯特和维希一起把昏迷的菲拉慕带出来后,维希封锁了异空间。 科斯特脚刚落在真实的土地上便迫切地问道:“抓到的操控者在哪里?” “笼子里。”维希说完短暂停顿了下,道:“我在视力没有消失前制服了它,听他们说它关到笼子里了,具体情况我们直接去才能知道。” “哦,那菲拉慕……” 菲拉慕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重得像座小山, 科斯特一方面觉得使用悬浮魔法走到哪儿就带菲拉慕到哪儿太过麻烦,另一方面出于某些心思,他暂时不想见到菲拉慕,可是把人丢在这里又不像话。 所以科斯特起了个话头,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还好维希回答得很快:“附近随便找处人家暂时安置一下,待会合后再让骑士团的士兵接走他。” “好哦。” 正和他意,科斯特拉着维希走出一段距离,敲开街角一户人家的房门。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拖鞋的曳步声, 开门的是一个身穿亚麻睡袍的男人。 男人举着烛台,睡眼惺忪, 揉着眼睛迷糊道:“谁啊?”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面前两人皆皮相上乘,作冒险者打扮,左边银发男子腰间挟剑, 脸上带笑却莫名感到一股冷意,右边棕发男子稍矮一些,神色正经,举着法杖,一看就知道是位魔法使。 地上站着俩人,空中还飘着一个。 而且仔细一看,那空中飘着的不是我们城骑士团团长吗?! 男人直接吓精神了,小心翼翼地问道:“两位……两位有什么事吗?” 男人说话时,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孩子被吵醒的梦呓低语,女人的温声轻哄。 不难推测他们是标准的一家三口,经营一家小店,夫妻白天开店赚钱,孩童在旁嬉耍,夜色降临之际酣然入睡,在朝夕间过着平凡的日子。 他们被风波隔离在外,虚幻的异空间变成主战场,现实世界反倒化作乌托邦。 掌心微动让科斯特回过神来,歉然笑道:“很抱歉深夜打扰,因为某些事情,菲拉慕团长战斗时受伤昏过去了,我们想先把他安置一处地方,不多时,会有骑士团的士兵来接他,如果您和您的家人愿意帮忙的话,多少报酬都不是问题。” 男人知晓前因后果后哪愿收钱,连连摆手拒绝道:“不用不用,一桩小事,况且菲拉慕团长是好人,能帮到忙我们也很激动。” 他进内叫醒妻子,女主人连忙收拾了一处地方让菲拉慕躺下。 解决完此事,科斯特舒了口气,拉着站在门口的维希就往目的地走。 让一个路痴一个半瞎找路着实有些为难,两人终于赶到时,漆黑的天边已逐渐泛起一片玫瑰色的晨曦。 见到纯金打造的巨型牢笼那刻,科斯特觉得这等宝物没有引来贪财盗贼绝不是因为有重兵围守,而是因为其中关押的怪物。模样怪异到甚至让科斯特不禁动摇了心中那个半成形的猜测。 怪物虫首鸟翼人身,头部三双昆虫特有的复眼,大而明亮,仿佛由画家精心构图,纯洁耀眼的眼白在黑夜中引人注目,三双复眼听见动静齐刷刷盯过来,令人头皮发麻。 它的躯干左右各生出两双翅膀,一双覆盖在另一双之上,翅膀上密密覆盖着坚硬的鳞片。看起来坚不可摧,此刻却被一把剑刺了个对穿,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翅膀被刺穿的方式可不像克莱夫控制飞剑直接钉进房梁那样简单,像是被人单手抓住两双翅膀,一手持剑从狠狠横穿刺入,然后猛冲用蛮力插进地里。 伤口破洞处稀稀拉拉地还在流血,每呼吸一次,伤口便被牵动一分,地上一滩滩血渍,怪物躺在血泊中,因疼痛露出口器里藏着利刃般的尖牙,不住发出“嗬嗬”的嘶叫。 看着那双翅膀,科斯特脊背忽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守在此处的只有莉莉丝和一些士兵,莉莉丝也不害怕,在笼子旁蹲着犯困,脑袋一点点垂下又忽得抬起。 科斯特告知士兵去接菲拉慕后轻声唤醒了她,问及伊莲茨为何不在,莉莉丝称她喝药睡下了。 科斯特指着怪物,不知如何称呼,欲言又止道:“它……本来这样就是这样,还是……” 莉莉丝看了站在科斯特身旁的维希一眼,犹豫道:“我们赶来时它就这样了。伊莲茨说怪物畏惧金子发出的光芒,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个金笼子,命人罩住了怪物。” 有光明神印在前,伊莲茨拿出什么东西来科斯特都不惊讶了。 他松开了牵着维希的手,围着金笼绕了两圈,看着神志不清、像是完全兽化的兽人的怪物,眉头紧蹙,道:“怪物就在这间废弃的屋子里被发现的吗?” 维希道:“不是,光明神印当时指引我来到这里时,我掉进了一个地窖里,争斗间我骑在它身上飞了出来,才拿剑将它钉在地上。” “这样啊。” 科斯特说完便没了声音。 冷风拂过脸颊,维希眨了眨眼,看着少年单薄的后背,问道:“格修斯,你在想什么?” 科斯特头也不回道:“我想,它操控了断头骑士的可能性有几成?” 维希笑了下,似是早就料到这一反应:“你也觉得不可能吧。” 科斯特没有直接回复维希,自顾自道:“还记得我说过的‘行人’吗?我这次进入异空间又看见它们了,它们仿佛进化加强了,我躲在高塔上,它们还能如履平地似的向上爬。而且……” “它们的眼睛都好像啊。” 像出自同一制造者手里,有着特征性的印记。 科斯特蹲在怪物跟前,隔着金笼和那三双复眼对视。 话音刚落,那三双骨碌乱转的复眼突然静止下来,瞳孔骤缩成一条竖线。 随即那怪物口器微张,一股血雾瞬间喷了出来。 “路……” 科斯特只感觉世界都被血雾弥漫,有道模糊不清的声音从世界尽头传来。 他晕过去前还有心情吐槽,这味道怎么跟威尔逊那次的异香不一样啊。 问过莉莉丝确认只是令人昏迷的异香后,维希忍住杀意,守在科斯特床前,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光明神印既然为他所用,副作用其实没有那么强,随着时间流逝,在科斯特迷路期间,维希的视力便逐渐恢复,到了关押怪物的金笼处,已然恢复了大半。 只是他一直没说,任由少年在街道间横冲乱撞。他贪恋掌心的温度,哪怕一分一秒都甘之如饴。 莉莉丝说通风有利于缓解毒性,所以门窗半开,带着萧瑟冷意的秋风源源不断送进来,棕色长发垂在床边,发带尾端的玫瑰花随风飘扬,栩栩如生。 科斯特那次胡言乱语编出来的童话不仅对小小的阿诺娜留下深刻印象,也激起了维希的兴趣。 他翻阅了一些童话书,大多童话书都把美丽动人的公主、英俊潇洒的王子描绘成金发碧眼的模样,世人追求也大多如此。 但维希觉得棕发也很好看,这个人身上无一处不完美,无一处不令人心生欢喜。 他伸手抚向自从系上便不再解下的发带,回忆起眼前人脸红的模样,银色的瞳孔闪过一道暗红血芒。 维希浑身上下的每一处都叫嚣着饥饿,内心蓬勃而起的欲望让他不再满足于仅是利用此次机会细细观赏沉睡的路塞尔,不再满足于只是局限于抚摸发带这种克己复礼的行为。 维希像是被控制了大脑,但实际他很清醒。 他的双手轻柔地拂过路塞尔面庞上的每一寸肌肤,从额头、眼尾再到鼻尖和唇角。 如同抚摸柔软的云朵,他的指尖久久停留不去。 维希长叹一声,发自内心地感叹道:“路塞尔,你知道你灵魂的颜色是什么样的吗?” 昏迷的路塞尔自然无法回应他。 维希似乎也不需要回应,他扬起嘴角,点点少年的鼻尖,自言自语道:“很美,很澄澈,像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晶。” 科斯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维希对他撒了谎,他根本不是什么没找准,所以动用第二次机会去找操控者,他用第二次机会去看了他心上人灵魂的颜色。 结果不出所料,数万人的城池中,唯有那一抹灵魂散发着耀眼光芒。 短暂失去视力的代价换取这样令人狂喜的结果,维希觉得这笔交易赚翻了。 曾经喜欢上路塞尔这一事实让维希感到难过又痛苦,可不知何时,这种痛苦随着时间变质,他不断反问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就要因为一句判言,一个诅咒而放弃为什么他就不能拥有美好呢 他不甘心,他想要争。 如果这次交易的代价是生命,那么他也愿意。 只要……只要能得到他想要。 “如果能有什么方法,能永远留你在我身边就好了……” 维希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作者有话说:“叮!” 系统提示您,角色维希黑化值+1 入V了,感谢宝子们一路以来的支持,我会努力哒! 第56章 圣山 被晃醒的那刻, 科斯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他似乎做了个梦。 梦境的感觉似曾相识,又略有差别。 从沉睡中醒来, 便代表着放弃探索梦境。一缕不知从哪儿冒头的执念控制住科斯特不太清醒的大脑,驱动他想要抓住梦境的尾巴。 他的意识追逐着如潮水般迅速退去的梦境,却怎么追也追不上。 不甘,执拗。 于是科斯特的意识不断下沉,即将再度坠入深渊之际,一道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路塞尔,路塞尔……” 科斯特费劲地掀开眼皮,肩头的温度和熟悉的气息令他安心,科斯特闭上眼喘了口气。 维希一开始只想叫醒路塞尔, 没想到连喊几声都没有动静,这才有所动作。 见人醒了,维希便收手停止了摇晃,道:“莉莉丝来送药时,没想到你还没醒,担心出事,让我掐着时间叫醒你喝药,还好你能醒过来。” 他瞥了眼药碗,随口道:“正好, 药尚且温热,待会儿起床喝了吧。” “不喝。” 虽然科斯特声音不大, 但满是不耐。 维希神色一滞,缓了几秒才回过神来。 路塞尔这是在闹起床气? 在魔王身边侍奉的人都知道,陛下哪里都好,唯独有个小缺点——起床气。 严格来说, 这对一个爱失眠的魔王来说实属算不上什么缺点,王宫仆人纷纷表示理解。 而且科斯特发脾气的方式十分幼稚,并不会波及下人,包括但不限于整个起床洗漱过程中耷拉着脸不给好脸色(实际大家都习惯了),对今日餐食嘴上挑挑刺(实际没有任何惩罚),光脚很用力地在地毯上跑来跑去(实际动静很小没谁被吵到),最后跑到花园揪几朵好不容易长出来的小花小草泄愤。 等做完以上事情,仆人们便偷偷喘口气,知道陛下消气了。 所以,科斯特意识还没回笼,昏昏沉沉间反应了半天,还听见一些个讨厌的字眼,小毛病瞬间犯了。 药?什么喝药? 不喝不喝! 他不悦地扁了扁嘴,翻身欲睡,两手还在床上划水似的划拉了几下,哼哼两声,嘟囔道:“唔切洛姆…” 科斯特的呢喃细弱含糊,但维希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眉头挑起。 他若没听错,路塞尔应该是说了“切洛姆”三字。 谁的名字吗? 刚睡醒就喊? 这么依恋他? 维希端起药碗,说是温热,其实药的热气散尽了大半有余,只能勉强感受到点温度。 他记得路塞尔生病时喝不了太烫的。 得,挺合适,这也不用再放凉了,现在就喝吧。 维希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拉起像软得没骨头似的科斯特,眼神不明,嘴上却像哄小孩子似的温声道:“路塞尔,清醒点好不好,嗯?别逃避,把药喝了,你也不想莉莉丝亲自监督你喝吧。” 也不知是哪句话起作用,还是科斯特意识到他到底不是在魔界王宫,不能像以前那样撒欢儿,最后乖乖喝了药。 一碗苦药下肚,再困也精神了。 科斯特起床洗漱,他一边扎头发,一边问起正事:“维希,你眼睛能看见啦!” 维希“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科斯特继续问道:“怪物还在笼子里关着吗?死了吗?” “还在,没死。” 一如既往地有问有答。 科斯特眼睛微眯,感觉维希哪里怪怪的。 说话时嘴角弧度分毫不变,在外对别人怎么笑得,现在对他也这么笑。 科斯特还欲再看,维希却不给他仔细观察的机会,他走到科斯特身后,科斯特抬到脑后勺的手顺势放了下来。 维希解开缠在一起的发带,拿起梳子拯救那快扎成草垛的头发,慢条斯理又富有磁性的嗓音响起:“也没人来救它,估计是手下的小喽啰。” 海藻般浓密的长发因为主人一段时间的不好好打理失去了曾经的柔顺光滑,发尾处变得毛糙干枯。 维希像打理丝线般认真,把头发分成几股,放在手心,一股一股地分开梳。 科斯特挠了挠被发丝扫过的脸颊道:“我觉得也是,而且它原身一定不是那幅样子,也许被下毒或诅咒了。” 维希手上动作不顿,淡淡道:“它是兽人一族,有很多方法能让它兽化成这样。” 科斯特“啧”了一声:“可不是嘛,我最苦恼的就是这点,兽人太好被收买了,别说什么宝藏,一桶金币就能买到一群兽人为他拼死拼活,没抓到它之前,我还在想要不要往深仇大恨那……” “啪嗒”一声,维希放下梳子,将梳好的头发聚拢,左右两侧还各抽出缕头发编成小辫子,绑成一束高高扎起。 见路塞尔说着说着突然就卡壳了,维希问道:“怎么了?” 话音刚落,莉莉丝推门而入,门板砸到墙壁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不好了!菲拉慕不见了!” ————— 来报之人算是菲拉慕的心腹,自幼陪伴菲拉慕,长大后成为他身边的得力副将,家族失势菲拉慕遭贬后也不曾离弃,也是除了他们几人之外,唯一一个稍微了解点计划的人。 他照科斯特的指令带兵去接人。高塔附近,街角桦树,他们在雷泽顿生活多年,这样标志性的指征,又骑马奔驰过去,很快就能找到。 可到了时,男主人却说菲拉慕团长醒后已经自己离开了。 问去了哪里,男主人也不知道,指了指,大概是城防所的方向。 士兵们不疑有他,赶回城防所却没找到菲拉慕。 其他人只知今晚要抓断头悬案的凶手,凶手既抓,而菲拉慕大人或许还在路上,或许改道回了私邸,一个带武器的成年男性,好好的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所以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那名心腹心里却打鼓,虽说事情似乎已经解决得差不多,怪物也抓住了,与大人同行的魔法使和前往支援的剑士都安全返回了,但不亲眼见到大人还是有些不太放心。 于是他又前往菲拉慕的私邸,在书房外听到菲拉慕的声音后,这才安心。 “因为自从来到雷泽顿后,大人从不让人进他书房,所以我只在外面问了句,并未敲门进入。谁知,我去大人私邸前,想着万一大人还在路上,派去寻找大人的士兵回来却报告捡到了大人的刀鞘。” 那心腹语气激动道:“鱼鳞刀对大人来说像命一样重要!他怎么可能放任刀鞘扔在外面!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我派人通传王女殿下后再去大人私邸,破门而入后发现里面根本没有人!” 他一边说,一边引科斯特、维希向书房走。 他们几人中只有科斯特是第二次进入这处书房了,谁能想到,那个曾经威胁过他的书房主人此刻却下落不明。 科斯特环顾四周,心情复杂。 书房一如当初,连一些日用物品的摆放位置似乎都不曾变化。 他叹了口气道:“我问你一些事情,这涉及到能不能救他,你必须如实告诉我。” “当年菲拉慕到底因为什么被贬到雷泽顿?” 这心腹知道轻重,点点头,自然对科斯特提的问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来菲拉慕私邸的路上,科斯特从维希口中得知了外界所传的菲拉慕被贬的理由。 据说是因为未能替国王寻到传说中的圣山宝藏,还惹怒龙族,使前往寻宝的骑士团全军覆没、损失惨重,便以办事不力的罪名除去白金公爵爵位,贬出首都。 从国王身边引领上万骑士的圣骑士团团长到雷泽顿这种边境城市的手下只有数千士兵的骑士团团长。地位天差地别,惩罚不可谓不重。 菲拉慕家族本就人丁稀少,战场上阵亡的、病死的、早夭的,不剩几个了,只剩菲拉慕和其它几个后代。 如今最有地位、家族最有希望的菲拉慕也遭贬谪,离开首都权力中心,大家便知道这个家族完了。 科斯特听见时,倒是也能理解了点菲拉慕的仇恨,若他亲身经历,也恨不得杀死。那暴君。 心腹道:“除了对外宣称的理由外,我觉得,也有部分是因为一个……女人。” 他说“女人”这两个字时几乎是很艰难地从口中吐出来。 “圣山宝藏的传说流传千年,据说首都塞勒姆底下就是圣山旧址,但其实始终没有确切线索,直到有一天,大人接到国王秘令,表面让他带兵去首都附近的某处山脉,监管建造一座城堡,实际上却给了他一张地图。” “大人白天建城堡,晚上照着地图挖地道,可山都要挖穿了也始终没有宝藏下落。又是无功而返的一夜后,大人实在受不了,下定决心明天便回到首都,然而下山路上却遇到了一个神秘的银发女子。” 科斯特认真听着,突然瞥了眼维希。 维希:“……” “那银发女子如凭空冒出般拦住大人,说些个不要再挖山之类的奇怪话语。大人当时心情烦躁,随便应和几句,那女子得到答案欢欢喜喜地走了,熟料第二天大人向首都传递的消息却被国王驳回,没办法,只能继续挖,那女子出现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多。” 第57章 秘术 “那银发女子奇怪得很, 对大人挖山的行为各种劝阻,仿佛挖她家祖坟似的,大人对她从一开始的厌烦渐渐的不再抗拒, 有时还屏退四周,单独与她相会,后来甚至还下令放缓挖山速度,虽然我们早就每日只做些表面功夫吧。” “但不知怎么,突然有一天教会的人来了,一来就指认那银发女子是女巫,要缉拿带走,绑在火刑柱上处以极刑,大人当然不让, 他们居然拿出了国王亲笔书写的定罪书,但大人跟着了魔一样,公然反抗命令,两拨人马打了起来,战斗中我受伤晕了过去,醒来后便听说什么交战时误入龙族的洞穴,触怒龙族,致使骑士团受伤惨重、大人遭贬的消息,那女子似乎也在混乱中死去, 而后我便跟随大人来到雷泽顿了。” 心腹顿了顿道:“这件事过去很久了,大人没有再提过, 不过我想,大人约莫对那名女子有些心动。虽说那女子已死,可大人公然与教会作对,在首都肯定是待不下去了。” 不提不代表着不在意, 越不愿提及的事越看重。 那心腹继续道:“不过大人当时说即使没有此事,国王还是会寻其它,倒不如趁此事远离首都巫地,来雷泽顿也好守护边界,为国……” 科斯特突然打断道:“巫地?他这么跟你说的?” 谁不知道罗诺菲斯公国全国上下猎巫成风,闻“巫”色变,敢拿巫地侮辱王都,罪该万死。 那心腹惊觉言语失当,一时失了声。 一直双臂环胸、靠着书房房门的维希动了动僵硬的脖颈,沉声道:“回答他。” 背后仿佛有一股威压,那心腹回过神来:“是的,但这…这跟此事有关系吗?”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慌里慌张解释:“菲拉慕大人不常这样说的,他也就提了那么一次!” 科斯特不在乎道:“你不用紧张,我又不是罗诺菲斯国的人,并不理解你国的风俗,也不忠于国王。” 他话语中隐隐有点安慰对方的意味,但其实科斯特没有表面那么冷静,说完他就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摄入如此多的信息,心里乱糟糟的,科斯特急需冷静下来好好捋捋。 敢肯定的是菲拉慕说的自暴自弃之类的都是鬼话,他来雷泽顿之前一定是知道了什么秘密,这才且退且逃地离开了首都。 显然他的仇人并不想就此放过他,又派出断头骑士以绝后患,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半路杀出来个他们。 许是见拉姆亚城一事不成,怕科斯特的到来会毁掉计划的下一步,所以转变方向,不对菲拉慕下手,而对他下手。 然而,又失败了。 对方狗急跳墙,只能扔出个迷雾弹先把菲拉慕带走,然后引鱼上钩。 科斯特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个略带嘲讽的笑容。 真不知道该说他们无知者无畏还是太过自信,堂堂魔王若是被这种手段打倒,魔族早该完蛋了。 与此同时,科斯特不由深思,前世若没有他在,幕后黑手的计划执行起来肯定比现在顺利。 虽然有维希,拉姆亚城能躲过黑龙袭击,但数年后一定会因为酒厂的有毒卖酒无法挽救地慢慢覆灭,秘银矿场落入敌手,莉莉丝被猎巫者抓住活活烧死,而王女的巡逻车队也不会遇到他们,伊莲茨按部就班地巡逻,来到雷泽顿见到的只有菲拉慕的尸体,而她一路上没有人保护,迟早也会…… 科斯特越想越心惊,不难猜到其他人的结局,但他猜不到维希的结局,杀了他之后维希又是什么下场呢?幕后之人下了这么一盘大棋难道会留下祸患吗? 思绪不受控制地滑向深渊。维希见路塞尔陷入沉思中,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路塞尔难道在担忧菲拉慕的安全吗? 不然也没有其它解释了。 维希吸了口气,虽然这已经是今天知道的第二个人了,但也要忍住。 他转了转手腕,仿佛这样就能减缓心底的烦躁。 菲拉慕如何对他来说并不重要,眼前少年的平安足以抵过所有。 “咕,咕咕,咕” 断断续续、细碎的鸟叫唤醒了沉思的科斯特。 他侧头望向窗外,老树肆意生长,枝杈横飞,一只猫头鹰静立在树枝上,它的面盘像切开一半的苹果,黑褐色眼斑呈现辐射状向外圈蔓延,中央同样黑褐色的一对圆眼滴溜溜地乱转。 看起来就像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猫头鹰。 然而电光石火之间,科斯特的大脑飞速运转,荒谬地闪过一个念头:它是异空间的那只猫头鹰。 这当然不可能,异空间是对现实世界的投映,除菲拉慕和他们这种被抓进异空间的人外,其它生物都只能在异空间存活,无法与现实产生共通。 或许白日将至,倦鸟归巢,亦或许或许被人类发现,出于鸟类求生本能,猫头鹰振翅离枝。 然而下一秒,在这没人能看见的角度,鎏金瞳色骤然重现,如太阳般璀璨,却又好像吞噬一切的黑洞,瞳孔像随意调控般骤缩成针尖。 一个呼吸间,烦人的鸟叫声中断,世界安静了。 科斯特也不明白自己出于什么目的,居然要动用秘术杀死那只没有任何问题的猫头鹰。 一切结束的太快,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猫头鹰的羽毛独特,飞行几乎没有声音。人们只会以为离枝的鸟儿飞向远方,而非坠落。 科斯特也好像只是随便瞥了眼窗外的风景,他向维希招招手:“维希,你过来下嘛。” 维希虽不知道路塞尔要做什么,但身体立刻离开了门板。 待维希靠近后,科斯特在两人周围设下隔离罩,把高塔上菲拉慕的话一字一句转述给维希听。 “事情就是这样。” 科斯特疑惑地发现,全程维希除了眨眼,眼神没有一丝波动,他刚想说出自己的看法,维希却冷不丁问了一个出乎科斯特意料之外的问题:“为什么设下隔离罩?” “?” 万万没想到维希注意点在此,当务之急该是菲拉慕的事情啊,况且科斯特总不能实话实说:没什么,我只是担心有魔族监听我们罢了。 出于某种心理,科斯特有意无意地想要掩盖魔族的痕迹,即使维希和他经历了那么多,他们都心知肚明背后之人九成九与魔族有关。 但他还是近乎天真地抱着如果在维希发现真相之前,先一步发现,先一步处理,一切粉饰太平的想法。 至于为什么? 答案很清晰,他不想维希憎恨魔族,继而也恨他,他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科斯特喉结滑动了下:“唔,当然是接下来的话不能让别人听见啊,这有什么可问的。” 他把手搭在维希肩上,语气故作严肃:“这可是机密,只有我们两个人能知道!” 维希微不可查地偏了偏脑袋。 在雷泽顿停留的几天,科斯特时不时会在后院歪脖子树下练习魔法,在外人看来像是勤奋的魔法使努力修炼,增进魔力。 对科斯特本人来说,则是学习人族魔法、促进两族魔法交融的大好机会。 像曾经的科斯特支着下巴在窗台上观察维希练剑,他们位置互换,视线焦点转移,换成维希在窗台上看科斯特练习魔法。 维希看得认真,那段时间以来,他从没见过路塞尔练习过一次隔离魔法。 他想,发生在松树林的那件事情到底在少年心中留下了痕迹。 此刻,维希盯着少年,确定神情没有异样,一丝难过也无,最终只是默不作声地摸了摸少年的脑袋。 直觉好像莫名被安慰了下的科斯特有些茫然,不过他没放在心上。 他把话题掰回正题:“维希你清楚吧,对方抓走菲拉慕,就等着我们上钩呢!” 维希真诚建议道:“其实可以不上钩。” 科斯特把维希的手从头顶移下来,他自己的手指却没离开人家的衣袖,扯着袖角乱摇,嗔怪道:“你又开玩笑!怎么可能见死不救啊?” 死了算了,没用的家伙,连自己心爱之人都守不住,也配活着?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这么说,而且抓走菲拉慕的显然跟伤害路塞尔的是同一势力,此仇不报,心中难安。 他会杀了背后之人,至于菲拉慕死活,看命。 维希扬起嘴角,像是真的在开玩笑,他虚心请教道:“那路塞尔有什么方法吗?” “方法就在眼前啊。” 被隔离在外的那名心腹听不见也看不见,大人下落不明,他却只能守着隔离罩干着急。 他瞥了眼久久没有动静的隔离罩,虽说在首都生活多年,也见过一些魔法使,但到底是个普通人,与魔法这类自带玄幻属性的事物近距离接触不免好奇。 他慢慢靠近泛着白光的隔离罩,并未感觉到危险,就试探性地戳了两下,软软的有弹性,像布丁一样。 命运就是如此巧合,那心腹有所动作的同一时刻,话音刚落,科斯特也刚好伸出了指尖。 发生过的事情永远无法抹去痕迹,自以为的不在乎不过是大脑的刻意隐藏,残存的身体记忆会给出最真实的答案。 隔离罩被触碰,科斯特神经猛得一跳,身形轻晃,手一抖,本该指向维希腰侧魔法口袋的手指竟直直地戳向维希小腹上方几厘米的位置。 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维希只觉小腹“噌”得一下燃起一股无名之火,烧得人心口毛躁不安。 指尖在身上停留不动,科斯特愣神了几秒,这才反应过来是外面那名心腹的动作,他急忙缩回指尖,连声道:“抱歉抱歉,我……手抖了下。” 维希微笑道:“没事。不过路塞尔想指哪里啊?我有点笨,没能理解路塞尔的意思呢。” 科斯特咬着嘴唇里的软肉,他当然知道刚才的慌乱意味着什么,仍受松林之事影响的结论让魔王陛下感到些许挫败。 听到维希说话,科斯特放下那些无用的烦躁,正色道:“我想说的断头骑士的头颅,既然对方能通过邪术强硬控制断头骑士找到并刺杀我,那我们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可我们当中没有人会那邪术。” “我们不会有人会啊,哦不,应该说有怪物会。” 维希挑眉,他好像知道路塞尔要做什么了。 ———— 怪物是掩盖真凶的障眼法、替罪羊,更是直接的操控者。 虽然莉莉丝和科斯特都不会秘术,无法操控克莱夫,但不代表他们操控不了能操控克莱夫的怪物。 把灌了迷魂药的怪物一起带进异空间后,维希打了个响指,两人带一笼直接瞬移到了断头骑士前面。 科斯特现出法杖,活动肩膀,准备控制施法结束的怪物,不要发疯伤到他们。 迷魂药能驱使怪物短暂地执行一些简单的指令,有近乎致命的副作用,喝了它的生物最轻的也仅是留住性命,变成傻子,大部分都癫狂至死。 怪物兽化成这般模样,脑子里估摸就只剩下杀人和主人给它下的执行秘术这两道指令,只要喝下迷魂药后稍加引导,就可以驱使他施展秘术,在过了月圆之夜的日子也能驱使断头骑士了。 看着克莱夫因为计划又要被操控,科斯特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轻声叹道:“如果当时我不嫌麻烦,带着菲拉慕就好了。” 维希道:“路塞尔,别自责了,你难道要时时刻刻看着守着他吗?他们总会想方设法抓走克莱夫,这跟你无关。” 科斯特有被安慰到,对维希弯弯眼睛。 秘术施展需要时间,那重伤的怪物颤颤巍巍站起来,喃喃自语,做出各种古怪的动作,羽翼的伤口还在流血,它却浑然不觉,着了魔一样动作幅度时大时小。 这样令人心惊胆战的一幕,科斯特、维希两人却十分平静,甚至还有心情闲聊。 说了些有的没的,维希突然道:“话说我有个问题很好奇,想问问路塞尔。” 科斯特:“嗯?你说。” “切洛姆是谁啊?” 科斯特:“!!!” 他瞪圆了双眼,如遭雷击。 救命啊!?谁来告诉他,维希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维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眼神纯良,半是好奇半是疑惑,科斯特咽了咽口水,磕磕绊绊道:“额,那个,它……” 像是意识到什么,维希忽得扬起嘴角,善解人意地笑道:“许是我听错了,我怕路塞尔出事,所以整晚没睡,头脑发晕,今早偶然听到路塞尔的呓语,一时听错也正常。” 这话直戳心窝,科斯特登时乱了阵脚,慌乱道:“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个,切洛姆是我的一个玩偶啦,睡觉时经常抱着的一个玩偶……” 他解释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脚下的碎石块儿被碾得滚来滚去。 维希恍然大悟般长长地“哦”了一声,然后悠悠道:“原来路塞尔睡觉时喜欢抱着玩偶啊。” 此话乍一听没有问题,但科斯特却觉得维希的声音好像长了尾巴,使劲儿往耳朵里钻,有种勾人的低沉性感—— 作者有话说:维希:hello,接受人形玩偶吗 切洛姆(科斯特给幼时养的那只冰原狼起的名字,送走它后,后来莱昂在科斯特生日时送了他一只毛绒绒的小冰原狼玩偶,所以也就跟着叫切洛了)某种意义上相当于科斯特的阿贝贝 这个比喻可能不太贴切,因为我查到阿贝贝也被称为过渡性客体缺乏安全感吧啦吧啦百度百科 但科斯特并不缺乏安全感,他被养得很好,只是怀念那只小冰原狼罢辽 第58章 找寻 如果说那道声音回响在科斯特耳际久久不散, 扰得他心慌意乱,那么维希接下来的一句话,像是嫌火不够旺, 再添上一把柴。 “还好是玩偶,我差点以为,是路塞尔的意中人呢。” “那般惦念,梦里都难忘。” 维希看似玩笑的话语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从路塞尔睡醒之时产生,到误会解释清楚后仍有残余的“陈年”酸意。 而这点儿酸意在传播过程中变质成隐隐的压迫。 科斯特仿佛被人附耳低语了一万句暧昧情话,那张漂亮的脸蛋不争气地红到脖子根儿。 他蓦地紧张起来,嗓子发干,浑身燥热,仿佛身处炎热沙漠, 不幸地被存活于沙漠绿洲、以记忆为食的影魔寄生,过不了多久他的影子就会被潜伏暗处的影魔偷走,灵魂受到攻击,记忆消退,忘记发生的一切。 正巧,他的影子此刻就被维希踩在脚下,不然没有其它借口解释他大脑一片空白的事实。 像有把锁卡在喉咙中间,科斯特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他讪讪地连说好几个“我”字却怎么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感情迟钝如科斯特也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 无论是何种族,性别男女与否, 不会束发、讨厌苦味等等这种生活上的小习惯甚至于一些贴身习惯被身边的朋友得知没必要脸红,乐呵乐呵一笑而过就好。 况且朋友之间关系的拉进就是靠一桩桩小事的累加逐步,他们共同经历了不止各种小事,相识不过几月, 生死相交数次,早已成为挚友。 按照预期,他们的友情会逐步加深,科斯特对未来最好的设想就是危机解除,一切归于平静,某时某刻他们在岔路口分离,有机会再见。 或许百年之后某位吟游诗人笔下的游记一角中可能会记录一名剑士和魔法使的冒险故事。 然而,实际却是出乎意外。 他们的距离已经超乎普通朋友了。 科斯特一边不住地抠手指,一边不由地想,快随便说点什么吧,该说些什么呀?真是的!维希为什么要说这种令人尴尬的话,他弄出来的僵局不该他解决嘛? 越是焦急期待什么,越不易得到什么。 最终还是科斯特开口了,他如从战场上败下阵来的逃兵般,看起来没效力但仍要为自己挽尊:“对啊!除了玩偶还能是什么,虽然我记得它的名字,不过长大后我就不怎么抱着它睡了,时间久了,切洛姆那么旧,我……我早就不喜欢它了!” 维希抿唇,忍了忍,但到底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悦耳笑声如珍珠般落在地上,四散乱弹,坠入心湖。 科斯特脸上神色好不精彩,但他头一次破天荒地没有恼羞成怒,他说谎时只会在维希面前感到心虚,于是现在只能为“鱼肉”任由维希调侃。 “没想到我们路塞尔还是个不念旧情的坏人呢。”维希像暴露本性,又像乘胜追击般带点不易察觉的试探,“完了,路塞尔将来不会也忘了我吧。” 是可忍孰不可忍! 科斯特飞了维希一记眼刀后,那笑声终于止住,荡起波澜的心湖却不好恢复平静。 数年后科斯特回忆起这一幕来仍旧觉得荒唐搞笑。 不远处丑陋畸形的怪物疯狂扭动,关节以骇人的方式折叠,“咯吧咯吧”令人牙酸的骨骼碰撞声充当背景音乐。 这样诡异恐怖的情景却是他们第一次彼此心灵拉进的时刻。 预料中的怪物发疯攻击没有发生,秘术结束后它的生命已然走到了尽头。 怪物瘫倒在地上,呆滞的眼珠令人作呕地瞪着科斯特。 魔王陛下过热的大脑迅速冷静下来,无所畏惧地回视。 怪物皮肉逐渐腐化消失,露出莹白骨骼。科斯特以为怪物的骨骸会与外貌大差不差,也是虫首人身鸟翼。毕竟兽人兽化是不可逆的,最终形态不会再变回去。 但实际上轮廓中科斯特却看到一个鸟翼与人类形体结合的骨骸。 怪物绝对是处于兽化状态时被抓,可表象与实质不符,也就是说,有谁能在怪物兽化过后残暴状态时依旧能直接在**上改造怪物,成为这种丑陋模样。 意识此事的科斯特嘴巴微张,在最初的震撼过后,他的心情迅速恢复平静。 幕后之人的狠毒手段他不是没有见过,比这更残忍的还在后头。 科斯特这般想着,听见一阵“嘚嘚嗒嗒”如暴雨般密集的急促马蹄声,猛烈地敲响大地。 “路塞尔!” 他还未来得及回头看,下一秒,一股大力袭来,视角天旋地转,他落入温暖的怀抱。 维希把路塞尔抱在怀里后喘了口气。 他虽然掌控异空间,但亡灵黑马只受断头骑士掌控,不属于可控范围。 所以只闻其声,不见其马,亡灵黑马如鬼魅般突然出现在身后,直直冲路塞尔奔去,突兀到他竟差点没反应过来。 维希以为动作够快,科斯特没有被亡灵黑马碰到,但实际上,与他的呼喊同时到达的是科斯特心脏处冒出的一只黑色马蹄。 亡灵从身体内穿过,那感觉仿佛被冷风吹拂,科斯特打了个寒颤。 感受到怀中人动静,维希以为路塞尔被吓到了,关切道:“路塞尔,你没事吧?” 科斯特摇摇头,镇定道:“我没事。” 原本有些虚弱、像死鱼一样趴在地上的克莱夫在秘术结束的那刻,如同得到水源,立刻恢复生机。 他站起身来,一个响指,巨剑回到手心,夜色中明晃晃闪着剑光。 被控制的克莱夫恢复到第一次见面时的冷漠神情,他仿佛一只提线木偶,行走间动作僵硬,亡灵黑马亦步亦趋地紧随主人,一步一步走到科斯特面前,然后停下,像察觉不到疼痛似的,盔甲砸到地上发出巨响,克莱夫单膝跪地。 这是听任指令的意思。 科斯特感觉此时此刻的自己像一名执法官,克莱夫则是他手下带领的酷吏,无论指令正确与否,他都会化身屠戮黑暗的使者。 科斯特深吸了口气,下巴微抬,沉声道:“抓住菲拉慕和带走他的人。” “任凭差役,永不背叛。” 接受到指令,克莱夫机械地开口,声音没有起伏,却如同平地惊雷,劈得科斯特瞳孔震颤,额头青筋暴起,拳头握紧。 他甚至差点忘记自己维希还在身边,表情空白了一瞬。 这熟悉的话语,分明是魔族与仆从签订主仆契约时的对答,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魔族的主仆契约签订时没有先前那些繁琐动作,作为上位者的主人以血绘制符文,仆人亲手签下名字,契约成立后,符文会自动脱离纸张,移到仆人身上,留下烙印,对外宣告身份。 若主人有令,仆人不从,主人可以以血强制执行契约,那时仆人便会如同失去神智的人偶,说出此话,然后任凭差遣。 这种主仆契约好用但太过霸道,闹出过许多问题,很早之前便明令规划为禁法,只是耐不住仍有很多有权有势的恶魔贵族偷偷使用。 显然,秘术是主仆契约的改编版本。 怪道连身为魔王陛下的他也惊奇于世间竟有如此恶毒的秘术呢。 想明白这点的科斯特都想为对方鼓掌了。 他既震惊于对方竟敢如此肆无忌惮,又瞬间想明白了他们确实有肆无忌惮的资本。 换成任何冒险者从踏入雷泽顿第一步开始,便已经入局,且先不说能否从断头骑士手中逃脱、识出背后另有凶手操控的可能性多么微乎其微,就算解决了上述一切问题,就算真的能走到最后一步,但不是魔族根本认不出主仆契约。 仿佛假面撕到最后一层,连伪装都懒得装了。 科斯特闭了闭眼,此刻他心中没有一点愤怒,有的只是平静。 他稳住神色,不露破绽,冷冷地盯着克莱夫上马远去。 只是,他没有哪一刻能比现在更期待克莱夫的归来。 ———— “废物!一切都安排好,只是叫你按计划行事都能搞砸!要你有何用!?” 暴怒的男人随手拿起一个茶壶带着狠劲儿朝跪趴在地上的恶魔脑袋砸去。 滚烫茶水浇了满头,皮肤霎时红肿起来,迸裂的碎片正好扎进犄角的软肉里,刺痛不已,鲜血淋漓,看着好不可怜。 男人砸完仍不解气,若眼神可以化为实质,他早就将眼前恶魔千刀万剐了。 抖如筛糠的恶魔急忙颤声解释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属下真的别无它法了,眼睁睁看着那半道闯出来的魔法使毁了前面的一切计划,马上又要毁掉刺杀菲拉慕的任务,属下一时心急,又联系不上……只能……”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恶魔的解释。 那跪地的魔族听见有人类来,瞬间隐去身影,消失不见。 男人冷声道:“进!” 进来的仆人垂头说道:“信使来报,圣子有令,召集所有大主教汇合,一同倾听光明神神喻。” 新钦定的圣子来历不明,据说是精灵族与人族混血,魔法天赋极高,由于对光明神的信仰,放弃进入魔法学院成为魔法使的机会,投身教会。 他对神学悟性极佳,令教导他的老主教都自残形愧,直呼天才,后来又听闻光明神公开在他身上降下神诏,教皇闻言召见,见到他后也很是喜爱,不到半年便定下他为继任教皇的圣子。 而谁都知道,圣子之位原本是属意男人的。 仆人说完后,男人久久沉默不语。 如果有人细看的话可以发现,仆人看似静默肃立,实则身体已经颤抖起来。 过了一会儿,男人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似乎并如传言中所说嫉恨圣子之位被夺的事情:“吩咐下去,收拾行李车马,这就返回首都,听从圣子旨意。” 仆人应声离开后,男人站在窗边,  恶魔还想再说点什么,又怕所言激怒男人。 男人动了动手指,眼神中有杀意一闪而过,他向北方望了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对着恶魔道:“寸步不离地看守菲拉慕,若再有差池,你就准备给地域狗的见面礼吧!” “是!属下定不辱使命!” 施法回到住处的恶魔浑身大汗,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既惊奇庆幸于男人居然就这么轻松放过他,心中又隐隐感到不安。 就算恶魔想破脑袋,他那单线条的大脑也对他没有任何帮助。 但恶魔清楚身边其它属下的结局,他别无他法,只能听从男人的指令。恶魔下定决心,千万不能再搞砸任务了,否则他的下场只会比死还可怕—— 作者有话说:首先给读者宝宝们道歉,最近写作状态很不好,加之三次元学业压力,实在撑不住了,所以我打算以后不看数据和评论,闷头码字,笔力有限,可能创作不出一个称得上好的作品,唯一能做到的只有认真完结,该填的坑一定填,不太监不烂尾,给笔下角色该有的结局。 同时感谢追到这里的读者宝宝,文已入V,若有不喜请及时止损,惟愿每位读者宝宝生活顺利、事事顺遂。 第59章 维希 伊莲茨知道菲拉慕被抓走的那刻, 恨不得两眼一闭,晕死过去算了。 幸好科斯特的计划吊住她最后一口气,伊莲茨想了很久, 招呼一名从小在她身边服侍、寡言少语的女仆取来纸笔。 连莉莉丝都不知伊莲茨把自己关在书房写了什么,她从伊莲茨手上收回药碗时,看到的就是一个精神萎靡不振、昏昏欲睡的王女殿下。 莉莉丝会根据伊莲茨的情况不断调整药方,连日疗养下来,伊莲茨病情已然好转了许多,所以今日汤药中的安眠成分比刚开始为了止痛的汤药少了一半有余。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此刻的王女殿下却困得一塌糊涂,眼皮子打架了还强撑对莉莉丝说:“告诉格修斯,就说我已向王都去信, 不出意外的话明日就会有人帮忙,教他不必太过忧心。” 去信给谁不知道,因为伊莲茨说完后实在坚持不住,两眼一闭真晕过去了。 莉莉丝叹口气,她除了照伊莲茨说的做还能怎么办。 不过伊莲茨没有说错,甚至比她想象的还要快。 这边科斯特和维希等待断头骑士时,顺带把异空间探索了一遍。 异空间关闭又重开,主人更换,此时的异空间早已不是科斯特和菲拉慕共同经历过的那处地方了。 而因为维希没有耗费太多的精神力维持, 两人如同踏入一座空城,里面的花草树木远远看都是模糊不清的一团。 没有浓雾, 没有人形怪物,没有…… 科斯特眼眸低垂,想起来被他杀死的那只普通的猫头鹰。 换言之,能拿出手的证据全部销毁, 一切证据只存在科斯特和失踪的菲拉慕的记忆里。 科斯特走到哪里,哪里的景象就会提前几秒变得清晰,他回头看了眼几步落后于他的维希,俏皮地噘了噘嘴,模样有些神气,似乎维希这些贴心的举动都是天经地义该做的。 维希看到后好脾气地笑了笑。 路塞尔看似傲娇无礼的行为对他来说却是甘之如饴。 无忧无虑的少年仿佛自带圣光,一举一动都散发魔力,抚慰躁动不安的心灵。 这另成一处的空间,某种程度上真正做到了世界上他们仅拥有彼此。 两人一前一后,维持差不多的距离。 可是逛着逛着,科斯特脚步逐渐放缓,神色微凝。 魔王陛下自认除与感情相关的事情外向来敏锐,可他刚刚像傻子一样终于迟钝地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维希对异空间的掌控愈发得心应手了。 这不是件大事,硬说还是件好事,让科斯特脚步渐停的关键并不在此。 因为科斯特喜欢坠落时的刺激感,那种思想跳出大脑,放空一切,心脏似乎因脱离身体的错觉而变得鲁莽野蛮的刺激感简直令人着迷。 他在魔界可以尽情展开羽翼,无拘无束,然而人界可不允许他这般放肆,所以在人界待久了,压抑许久的渴望只能通过一些无聊活动过过瘾,聊以排遣。 科斯特幼时常做的举动之一就是一步步登上台阶,然后转身直接从最高处跳下来。 他刚才也是这样做的,绿荫树旁的凉亭台子几乎有三米高,像他那样炮弹似的落到地上肯定震得脚麻。 然而等科斯特跳下来,预料之中的震感没有到来,仿佛落脚处未践的草地下不是硬邦邦的泥土,是数十张野兽皮毛堆叠的毛毯山,大大减缓了冲击力。 科斯特被脚下不真实的触感惊到蜷了蜷脚趾,他回想一路走来,做完一切的维希都不费吹灰之力的平静面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其实维希对异空间的掌控已经到了可怕的程度了。 直觉提醒他有地方不太对劲,可一时间具体又说不上来什么。这股感觉诡异又来得气势汹汹,就好像被人骗着做了一些没必要做的事,但又没真的被坑,不然他早就炸毛了。 科斯特实在想不通,他向来不会在这些问题上为难自己,打算就此放过时,胸前护身符毫无预兆的灼热起来,心跳蓦地乱了一拍。 莱昂突然联系他了。 莫不是有什么急事? 科斯特更没时间深究那直觉了,他当机立断,佯装烦恼地说:“维希,异空间都没有什么活物,感觉好没意思呀,我们出去待会儿吧,反正若断头骑士回来的话,你也能提前感知到。” 维希体贴道:“没意思吗?那路塞尔想看什么呢?我试试能不能变出来。” 科斯特一通乱跑乱跳,维希给他扎好的头发早就有点乱了,头顶那根呆毛随着动作一翘一翘的,维希抬手往下压了压,呆毛塌了几秒后又固执地挺立起来:“在外面等也是等,在里面多待一会儿不好么?” 犹如技艺生疏的新手猎人,温柔地布下卑鄙又低劣的陷阱,猎物却不屑踏进。 “我的意思是我想看真实的、活的生物啦,这里是一切都是假的……” 科斯特不懂对于这样简单的要求,维希却似乎变得不太好说话了,他说完很快地咬了下嘴唇,但眉宇间的郁色没赶上退场。 “好,那路塞尔离开吧,我守在这里。” 科斯特眼睛一亮,正好省了出去后再找借口单独行事了,他当然不能表现出激动来,还假惺惺地问:“维希真的不出去么?” 他不知道维希单独给他开了放大镜,除了瞎掉,所有表情的细微变化都逃不过维希的眼睛。 “真的。” 维希听见自己这样说。 路塞尔急匆匆地走了。 笑容不是一瞬间消失的,更像粉饰容颜的脂粉一点点掉落,逐渐露出未曾美化的真面目。 冷漠,疏离,仿佛世间一切皆无意义。 维希独坐高台,任身后高楼坍塌、屋舍倾颓,唯余小小凉亭的四方之地安然无恙。 石级冰冷坚硬,潮湿冷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维希像感受不到似的,亦或许他的体温早就和环境建立平衡。 心情差到了极点,但维希并不埋怨路塞尔独自离开。 他能理解,路塞尔就是这样的人嘛,正值青春年华,追求新鲜感,享受快乐,爱玩爱闹,很正常,他喜欢的不正是这样充满生命力的路塞尔吗? 如果可以,他希望路塞尔永远快乐,永远自由。 只是他不太能接受的是路塞尔的快乐是由他的离开带来的,即使路塞尔无心流露那丝情绪,也实实在在中伤了他。 然而,抛开以上一切,此刻令他更不能接受的甚至差点失去理智、几近癫狂、拼命压抑的是——仅一次小小的分离,他便受不了了。 而他以为能承受住,事实却狠狠打脸。 连日以来的克制铸成的堤坝全然决堤,好像有小虫子在啃食心脏,胸口密密麻麻地疼。 维希知道,诅咒又蔓延了。 而他对此竟无能为力。 ———— “之前和你说的祭祀大典的事情你有没有放在心上?”开口便是近乎质问的冷漠语气,说完那声音一顿,下一句又温和许多,“我刚和别人说完话。” 科斯特不甚在意,他从异空间出来便是府邸大门,在附近找到一处隐蔽的地方,设下隔离罩,然后回道:“没忘呢,最近事情太多嘛,没来得及回去。” 莱昂肃声道:“别再拖延了,最迟半个月,必须动身,有探子来报,几名恶魔领主已经动身踏上前往波苏黎的路程了。” 魔界各处城邦都设有神殿,身为大祭司的莱昂有天然的职权优势,天时地利唯差人和,莱昂花数十年时间在各处安插人手,成功建立起了情报网。 “这么正式?一个个修炼时脑子被魔力冲坏了?”科斯特疑惑地皱起眉头,随口吐槽了句,又问道,“那费伦迪斯呢?” “他你还不了解嘛。” 那就是没去的意思,七大恶魔领主之一的费伦迪斯代表地狱原罪中的高傲,虽然科斯特帮过他镇压过西疆兽潮,但根本不指望对方会对他感恩戴德,俯首称臣,费伦迪斯好好看守领地不闹事就足够了。 莱昂继续道:“你突然对外宣布沉眠,他们不会放过这个光明正大的机会,不论看热闹还是试探。这些喽啰你不用管,我这边会帮你盯着,你只需要记得及时返回王宫赐息就行。” “好哦。” “对了,你那边情况怎样?有线索了吗?” 像餐桌上和长辈聊天,正事问完了,长辈才随口问及不重要的小事。 科斯特“哼”了一声。 他算是被莱昂、缇娜他们宠大的,对上他们,科斯特总是不由自主地变成小孩,第一次出门在外,心底深处隐隐渴望证明自己。 他别别扭扭道:“我查出与魔族有关,事情太多,短时间内跟你说不完,此番事了,我会主动和你联系细说。” 真要细说得说上个一天一夜,克莱夫不确定何时突然回来呢。 莱昂反应平静,淡然道:“除了魔族,最有复仇理由的人族就算有心力也没那实力。” 刺杀一位魔王又不像吃饭喝水那样简单,对上其他魔王或许真的能行,但对上科斯特,绝不可能。 不是莱昂狂妄自大,帮亲不帮理,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实力有几斤几两莱昂还是很有底气的。 “哦对了,有空可以注意一个粉发红眸的魅魔,此魔是个酒鬼,不知怎样惹到费伦迪斯了,费伦迪斯为了抓住他,暗中把魔界都翻了个底朝天,他最近偷偷跑到人界了,抓到他说不定能和费伦迪斯做交易,当然,我随口一说,你在人界好好活着就行。有需要一定要及时联系我,听到没有!” 科斯特:“……” 这话说的,他又不是废物。 “有件事……” 科斯特想起一处关键信息,但他听见莱昂那边传来动静,他的隔离罩外面也有熟悉的气息靠近,“算了,我这边也有人来了,不说了。” 科斯特心想,反正也是要回魔界的,正好查证一下,先别跟莱昂说了,若是误判,引起误会,恐怕会触及莱昂的不愿提及的那些往事。 “嗯,注意安全,路塞尔。” 莱昂那边似乎真的有什么急事,他居然没再追问,撂下句话就切断联络了。 科斯特感受渐近的气息,清苦的药香无需分辨便知道来人是莉莉丝。 他收起隔离罩,正好与莉莉丝对视。 莉莉丝笑道:“太好了,我撒了点寻迹粉,才有反应找到了你,不然真要发愁呢。” 她左右望望,科斯特主动道:“周围没人。” 莉莉丝微微点头,认真地说道:“伊莲茨昏过去前说她找了个外援。” 科斯特一时噎住:“……”—— 作者有话说:科斯特(命苦JPG):真走了你又不高兴…… PS:波苏黎,魔界的王都 第60章 心悦 纵使科斯特很好奇外援具体是什么, 但秉着人道主义精神,他问道:“那王女殿下还好吗?” 莉莉丝笑容中流露些许落寞:“她没事,太累了睡一觉就好, 只是为何如此疲倦,我就不知道了。” 哎呦?话里有话。 科斯特眯了眯眼,觉得机会来了。 “怎么这么说?莉莉丝小姐心情不好吗?” 莉莉丝似是从未与人谈过这方面,倾吐欲旺盛,她又对科斯特不设防,不消科斯特引导,便说了一箩筐。 科斯特不管听没听懂,日益精进的演技让他一律表现的同仇敌忾,感同身受, 何况莉莉丝的一些人生经历真的让人心疼。 不敢想象,那么小的女孩被抛弃被歧视,在狼豺虎豹的外面经历多少苦难,努力存活下来成长为现在医术高明、见多识广的女巫,初见时对外人的冷漠也是莉莉丝为了保护自己的铠甲。 两人边走边说,进了府邸,叫仆人上了一壶香甜的蜂蜜果茶,聊累了,喝点茶润润喉继续聊。 科斯特把情绪价值拉满, 说到后面,莉莉丝简直感动得快要哭了, 两人关系迅速拉进,莉莉丝连敬称都不用了,直呼科斯特名字。 莉莉丝眼中晶莹,温声说道:“格修斯, 你人真的很好,我从没见过你这样……柔软的魔法使,抱歉,我想不到其它词来形容你了。” 科斯特尴尬地挠挠头,同时,他还惊讶地发现,此刻的莉莉丝居然流露出和缇娜一样的气息。 “以前在首都流浪时我遇到过一些魔法使,有的趾高气昂也就算了,最让我接受不了的是有的视人命如草芥,我亲眼见过不少穷人乞丐被他们欺负,被活活折磨得半残,不死也要掉层皮。” 听到这里科斯特既震惊又不解:“他们闲的吗?身为受人尊敬的魔法使,不潜心修炼,作践普通人有什么意思?” 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消息太落后了,难道人族魔法界腐化衰败至此了吗? 虽说魔族也奉行弱肉强食,但该战败战败,该受死受死,直接干脆,不流行折磨这套。 莉莉丝想到科斯特是别国的魔法使,不了解一些罗诺菲斯国的国情,忙解释道:“那些大多不算正统的魔法使,稍微有点魔法天赋,魔力稀微,但背靠家族,勉强混上魔法使的身份,他们向来不学无术,正经培养的魔法使不是那样的。” 科斯特心下稍安,又猛得意识到不对劲。 他一个恶魔为什么要为了敌对种族的未来担忧。 伪装人类伪装久了,真把自己当人啦? 又不是救世主,重生归来能保住小命都不错了。 科斯特赶紧把那些没用的想法甩出脑袋 将话题东拽西扯扯到目标上来。 “莉莉丝,我没有其它意思哦,但我很好奇王女殿下私底下有没有跟你提过维希呀?” “噗咳咳……” 莉莉丝正在喝的一口茶水直接喝呛喷出,急促咳嗽起来,她呛得脸都红了,仍磕磕绊绊解释道:“没有,没说过什么。” 说完莉莉丝忙低头拿手帕擦拭嘴巴,不敢和科斯特直视。一码归一码,她是有个原则的人,自己的事情想说便说,却不能随意透露别人的事情。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即使问她的人是看起来就单纯善良、没有坏心思的格修斯。 何况,毁人姻缘可是大罪。 然而,等清澈干净的嗓音带着绵绵忧愁响起时,莉莉丝差点没抗住。 “莉莉丝姐姐,其实我一直有点烦恼,我总感觉和维希间隔着一层纱,无论我如何靠近,却始终看不清楚他,我原本想通过旁人了解他呢……哎,或许王女殿下不愿意说吧。” 被话语惊到身体一颤,莉莉丝的原则就像没拿稳的棉花糖,“啪”一下掉在烈日炙烤的地上,棉花糖以一种无法挽救的速度融化。 莉莉丝顿时瞪大眼睛,有那么一瞬间莉莉丝差点以为她听不懂通用语了。 格修斯指的纱和她理解的纱是同一层纱吗? 她真庆幸还低着头,否则无法向格修斯解释眼中那抹难以忽略的诧异。 她快速调整好心态,确保表情没有问题后,这才抬头,正好望进格修斯的双眼。 和其它常见的棕色眼眸不同,莉莉丝总觉得格修斯瞳色更亮,不像维希那般极深极黑,看不透他眼睛里深藏的东西,格修斯眼皮很浅,仿佛将一双琥珀石般的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放进浅盘,轻轻一晃,浅盘的水就会溢出来。 她忘了从哪里听来的说法,各族对美的评判标准环肥燕瘦、标准不一,有的推崇勇猛刚毅,有的赞美清丽婉转、窈窕纤弱,即使美有千种,但改变不了的一点是,谁都会对圆脸和大眼的生物不由自主的产生一种怜爱的情绪。 莉莉丝认为这源于各族的幼崽时期几乎都具有此特点。 而虽然格修斯长相偏小,但也不会小到像幼崽的程度,可她与格修斯对视时总会不由暗暗提起口气,声音自动变柔和,怕吓到他似的。 此刻,科斯特双手托腮,眉头微皱,眼角下垂,能看出来他是忧愁的,也是好看的。 但凡莱昂抑或菲拉慕在的话,一眼就看出来科斯特又在扮柔弱,但莉莉丝哪里能识破? 她准备好的场面话对上科斯特“迷茫”的眼神后全部清空,怜爱的情绪像地下湿热的岩浆一样涌动。 迷茫,无助,格修斯在向她求助。 莉莉丝脑中只想到这些。 何其有幸,单身二十多年的她莉莉丝也会有一天成为别人的情感导师。 莉莉丝咬咬牙,要冷静下来,不能让格修斯觉得她不靠谱。 她试探地问道:“是不是错觉啊?虽然我身为旁观者,但感觉格修斯和维希先生关系很好、亲密无间呢。” “是很好,可我不满足现状,不想关系停滞于此。” 此话脱口而出后,科斯特隐约觉得用力过猛了,他想了想,倒也没说错。 他已经在最大范围内向维希交付信任和底牌,剩下的事情不出意外的话,维希一辈子也不会知道,比如他魔王的身份。 而关系是你退一步我进一步,不断融合推进出来的,他这边没法更退一步了,只能另辟蹊径。 莉莉丝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紧张:“你的意思是想让你俩的关系……更进一步?” 后面的几个字她顿了顿才说出口。 科斯特见莉莉丝犹豫不决的模样,察觉到希望,于是狠心下了剂猛药,直接承认道:“是呀,彼此陪伴这么久了,有这种想法也很正常吧。” 思路南辕北辙的两人共同朝一处发力,结果只能是嫌情况不够乱,再添一把火,乱上加乱,彻底崩盘。 闻言,莉莉丝呼吸急促起来,她像得知什么重要的真相,既慌张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莉莉丝将格修斯的话反复捣腾,默念了好几遍,终于下定决心。 她心想,不会错,格修斯就是那个意思。 爱情无关性别,男人也可以与男人相爱。 既然一对璧人明明对彼此有意,却互相蒙在鼓里,不知对方心意,那么就由她来戳破这层窗户纸吧! 莉莉丝缓缓吐出口气,表情认真到近乎严肃:“格修斯,我要向你道歉!关于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欺骗了你。” 突如其来的道歉让科斯特愣了下。 紧接着,莉莉丝继续说道:“伊莲茨和我说过有关维希的事情,其中有一件,我想,对你很重要。” “!!!” 科斯特耳朵支棱起来,身体紧绷,手心紧张得冒汗。 天呐天呐,莉莉丝居然如此严肃,他会听到什么秘密呢?! “维希他……” 莉莉丝深吸了口气,大声道。 “心悦于你!” “……” “……” “……” 好像度过了一个世纪。 一阵鸦雀无声的死寂过后,科斯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了一个音节。 “啊?” 他大抵是疯了,不然为什么这间屋子里有三个人。 哦,因为他,裂开了。 科斯特的精神世界以光速不断崩塌、重筑再崩塌。 他艰难运转大脑,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明明刚刚在暗地调查维希的秘密啊? 结果居然告诉他,维希最大的秘密就是喜欢他?! 前世亲手杀死我的“仇人”今生爱上了我,这可能吗?童话书都不敢这么写! 科斯特承认他俩关系好,但那是友情啊。 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不敢置信地问道:“维希他真的喜欢我吗?会不会是你们误会了。” 原本莉莉丝见格修斯如石化般没有动静,太阳穴猛得一跳,还以为做错了事,现在看来竟是因为爱一个人感到自卑。 莉莉丝立马打包票道:“没搞错!伊莲茨和我说时,我也十分震惊。你知道维希是人与精灵的混血吧,他的生命比普通人类长上数十倍,而伊莲茨说维希主动找上她做交易,他想得到罗诺菲斯王室的三大圣物之一的时光之链,他想和你共享生命!” 人与精灵的混血儿也称得上长生种了,他们可以存活一千多年,而人类的寿命只有短短百年。 假使科斯特真的是人类,那么残酷地说,他不过是维希千年漫长生命的一位过客。 而维希的举动证明了他不想科斯特成为那名过客。 可是自然守恒不可违背,否则就会受到惩罚,这也就意味着维希要削减自己的生命。 所以,维希的举动还可以翻译成一句话:这个世界没了你,我也就没了存在的意义—— 作者有话说:已出场的主要角色年龄表: 科斯特:人类身份(格修斯)18岁 实际年龄265岁 维希:21岁 伊莲茨:21岁 莉莉丝:24岁 菲拉慕:22岁 莱昂:∞(开玩笑,其实是不详)《 》 60-70 第61章 教会 听完, 科斯特好像忘了呼吸。 他曾在王宫藏书中看到过时光之链的相关内容,知道时间之链的存在。 据记载,时间之链可以延缓人类衰老的时间, 减轻病痛,甚至能够暂停几息的时间,对于血脉稀薄,寿命短暂、饱受疾病折磨的罗诺菲斯王室来说简直是不可或缺的宝物。 每任国王继位后都会佩戴时光之链,继位期间永不离身,所以这也是罗诺菲斯王室唯一一个被大众公知的圣物。 但科斯特十分清楚的是,时光之链无法让人共享生命。 科斯特最初利用圣物重生归来的那段时间,午夜梦回时刻,他时常在想, 现在的时间在前世他处于沉睡状态,那么等时间点移动到前世沉眠苏醒、刺杀发生的那刻,是否即使科斯特解决完一切隐患,他还是会在同一时刻死亡。 也许会也许不会,毕竟他的重生就是一场超乎自然规律之外的奇迹。 科斯特的疑惑是个无解的问题,只有未来的时间会告诉答案。 而他选择活在当下,所以放下这个问题、不予理会。 如今的当下,如果伊莲茨没有撒谎,莉莉丝没有记错, 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维希不顾反噬, 延长“人类”格修斯的生命,让两人都痛苦的活着,二则是维希把生命削减到普通人类的长度。 自然比人类想象的还要不讲人情,无论哪种方式, 生命的延长必须要付出代价,但削减生命不需要付出代价。 科斯特当然不认为维希会选择前者。 那么…… 只能是后者。 意识到此事比听到“维希心悦于你”那句话还要让科斯特震惊。 维希竟真的如此看重他。 科斯特胸口闷闷得有些难受,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心疼感动,亦有担忧。 如果他真的是人类,那么维希的所作所为对他来说绝对是一句挚爱的告白。 但科斯特,他是恶魔啊。 按照一个健康恶魔的标准,不出意外,他将会是寿命将近两千年的恶魔。 这代表着他必须在交易完成之前,告诉维希他恶魔的身份,不然就是看着傻乎乎、一无所知的维希去送死。 那暴露恶魔身份后,他该如何解释自己靠近维希的理由,难道告诉他短短几个月的相处,就愿意将心托付的对象其实是带着目的接近他吗? 维希能接受自己爱上的人一位魔族吗?还不是普通的魔族,是坐在一个导致了无数战争、残害了许多无辜生命的位置上的魔王。 虽然他继位后没有对人类发动战争,但万一人类为了复仇,主动向魔界发动战争呢? 身为魔王的科斯特有责任庇护自己的子民,若他与维希相爱,两人就要站在不同阵营彼此折磨。 科斯特感情迟钝但不是傻子,他其实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对维希有了超出友情之外的感情,只是很多事让他没有时间去细思,因为一些事情,他也不想去细思。 然而,维希的表白让他一瞬间直面自己的感情。 他喜欢维希吗? 答案当然是喜欢。 可回答完这个问题后,随之接踵而来的是无穷无尽的困难。 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唤醒了沉思的格修斯,莉莉丝担忧地看着他:“格修斯,你……” 莉莉丝以为得知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这样一件大喜事后,格修斯的反应该是震惊加狂喜。 但格修斯除了一开始符合预期的震惊和一闪而过的感动外,眼神中更多的是忧虑,好像维希的爱是什么大麻烦似的。 莉莉丝这次真觉得额头处有根血管突突狂跳,莫名有种好心办坏事的错觉。 科斯特听见声音这才反应过来,他知道自己表情有异,被莉莉丝看出来了,赶紧编了个理由,既是解释也是安慰:“我……我只是怕我回报不了这份感情。” 格修斯的话并没有给莉莉丝多少安慰,她压下心中的疑惑,神色如常道:“不会的,爱又不是比赛,比谁付出多少。” 科斯特点点头,莉莉丝还想再说些什么。 府邸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 根据感应,脚步声距离他们有数十米,这声音好像凭空出现似的,科斯特脊背涌上一股寒意,他不由摸向脖颈处的护身符。 怎么回事?就算他和莱昂联系过后关闭了血脉限制,但也不会五感迟钝到现在才察觉到来人。 科斯特是背窗的,而听见脚步声,立马站起身来望向窗外的莉莉丝也是一脸呆滞,她喃喃道:“教会的人怎么会来到这里?还是首都塞勒姆教会的人。” 来人步伐很快,无礼地未经通传,直接进入府邸。 他们皆身穿牧师长袍,为首的几位长袍由红色丝绸制成,脖带金色领巾和镶嵌宝石的十字架,看起来华贵无比,身后的十几名牧师则是白金色长袍,白色领巾,印制十字架。 虽然打扮有区别,但随便挑出一个人的装束来,价值都相当于一个普通人家数年不吃不喝的收入。 为首的牧师眼神冷漠,像看没有生命的死物一样将科斯特和莉莉丝上下扫视了一遍,抬了抬手,随即身后的牧师立刻走上前来,他眼睛狭长,那声音带着明显的不屑之情,傲慢得像从鼻子里哼出来,对着莉莉丝说道:“你是王女殿下身边的女仆?” 莉莉丝像戴上一副面具,立刻行礼,礼仪标准,完全符合贴身女仆的身份,她神色如常道:“是的,请问诸位是?” 男人没有回答莉莉丝的问题,直接粗鲁地打断道:“快带我们去见王女殿下。” “殿下正在主卧休息,容许我先去通传一声。” 莉莉丝走之前给了科斯特一个眼神,不消莉莉丝提醒,科斯特也反应过来了这群人就是伊莲茨先前提到的外援。 这外援来得也太快了。 莉莉丝上楼后,出声的男人把视线移到科斯特身上:“你就是那名魔法使?” 科斯特不卑不亢道:“是。” 见科斯特自他们进来以后一直到现在也没有行礼,男人眉头一皱,训斥道:“见到教会大主教竟敢不行礼?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初级魔法使!” 出魔界以来唯一能让他行礼的伊莲茨从一开始就没提过这事。虽然科斯特在人界待了这段时间倒也学会了如何行礼,但他就是不想。 科斯特负手淡声道:“我是王女殿下的未婚夫,你该向我行礼。” 对方一来就点明他的身份,显然提前做过调查,加之弗瑞迪恩的风声或多或少会传到王都,男人肯定知道科斯特的未婚夫身份还没被国王下旨册封。 他的谎言不攻自破,但那又如何,难道就因为这点小事敢对他下手? 那被科斯特打伤了可别怪他。 “你!” 男人甫一出声,为首三位大主教之一的另一位大主教出声了:“圣子交代的正事为重,不要多生事端。” 刚刚还趾高气昂的男人瞬间像泄气的气球,慌张退下:“是,大主教。” 头上传来一道沙哑女声:“我听闻圣子温文尔雅,礼态端方,是教会的新星和希望,可是圣子手下的人怎么令人大跌眼镜,一个小小的白衣主教就敢不尊重我的未婚夫,怕不是圣子私下纵容、不敬王室?” 伊莲茨站在楼上,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笑容如是道。 那名白衣主教像是联想到什么,身形一晃,最开始抬手的那位大主教没有接话,只是道:“既然王女殿下来了,那么现在就离开吧。” 科斯特瞪圆双眸,他还以为伊莲茨找的外援是帮忙找到菲拉慕呢!怎么一上来就要带他们走啊? 伊莲茨冷声道:“我要一些时间更换衣物,简单收拾下行李。” “您有半刻钟时间,半刻钟后我们会登上传送法阵离开。 ” 传送法阵极其耗费魔力,根据距离成倍增长,只有战场上打突袭战时需要应急转移士兵才会动用。 从塞勒姆到雷泽顿,隔得可不是一两座城池的距离。 就这样,那名大主教还说可以等半刻钟的时间,科斯特惊讶之余十分好奇伊莲茨拿什么和他们口中的圣子做了交易,对方竟能花这么大手笔。 科斯特跟着伊莲茨和莉莉丝上了楼,一进卧室伊莲茨主动开口解释道:“我身边的探子昨天便出消息首都出事,宫中事变,我必须赶紧回到王宫。” “虽然我不清楚你和维希先前在拉姆亚城经历了什么事,菲拉慕又有什么目的,但我能肯定的是菲拉慕现在一定安全,不如我们先到王宫再徐徐图之。” 科斯特能料到伊莲茨当时情绪上头,后面察觉出不对,对此他十分坦然道:“可以,不过维希还在异空间没出来,我先去找他。” 伊莲茨劝阻道:“半刻钟的时间不够你找到异空间的时间裂隙。不如我们先离开,府邸留下的仆人会告诉维希消息,一人行动的话不到三天就能赶到首都。” 科斯特本能地摇头拒绝道:“不行,我不能离开维希。” 说完他便转身急匆匆地要离开。 身后突然冒出一双大手揪住了科斯特的衣领:“别走!” 科斯特停下脚步,猛的转头,身后的空间被撕裂,维希居然从里面钻了出来,科斯特吃惊道:“维希!你……” 虽说要找维希,但得知那个重磅消息后,其实科斯特真不知该如何面对维希。 维希手指轻轻拂过那节纤细雪白的脖颈。 科斯特的脸“唰”一下红了,话也说得磕磕绊绊:“你……你怎么突然出来了?我还想去找你呢。” 伊莲茨见到幸好维希主动出来,舒了口气,能一起离开自然是最好的。 维希撕裂异空间跳出来的那刻正好看到路塞尔离开的背影,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 难道我出来了你也要离开吗? 虽然知道事实一定并非如此,维希还是控制不住地这般想。 他急忙伸手拉住,连后背被时空错流划了一道口子都不觉得痛 听到路塞尔的话,维希心下稍安,随即轻叹一声道:“自然是出事了。” 刚说了菲拉慕肯定没事的伊莲茨:“……” 维希道:“我与断头骑士的联系似乎断了。” 科斯特抓住关键词,追问道:“似乎?” “是的,联系一开始逐渐变弱,然后就时断时续,最后一次重连的是在一刻种之前。我想菲拉慕应当是被带到离雷泽顿很远的地方了。” 若想随时控制断头骑士,施术者必须与断头骑士的距离维持在三千米之内,但他们只有一次机会控制断头骑士,又不知道菲拉慕被带到哪里,便没有管距离问题。 不过半天时间,克莱夫便远道和他们断了联系,距离伊莲茨所说的“请外援”只是三四个小时,教会的牧师便千里迢迢从首都来雷泽顿。 这两件看似没有联系的事情却在一些细节上巧合的相似。 科斯特沉思之时,脑海里突然冒出菲拉慕低声说过的“地牢”二字。 记忆碎片在高速的头脑风暴下碰撞连接,菲拉慕的声音好像回荡在耳边。 “我好像在地牢时就……” “就”什么来着? “就已经是……是堕落者了”! 科斯特眼前一亮,急忙向伊莲茨求证道:“菲拉慕以前是不是进过首都的地牢?” 伊莲茨茫然片刻,不解但马上回道:“对,但那是很多年前,他因为触怒龙族,导致圣骑士团兵力大损,被关进地牢。” 地牢和监狱是两种不同的性质,监狱好歹算是能让人待的地儿,地牢条件恶劣,自然是怎么折磨人怎么建造,抛开生活条件上的差异不谈,首都地牢里实行的惩罚手段也绝不会轻。 菲拉慕恪尽职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当初被判到地牢关押时,甚至有大臣为他发言,认为罪不至此。 而且按理说若非犯事涉及到王宫秘讳、巨大丑闻或者其它无法公开声明事情,像菲拉慕这种摆在明面上的罪迹是用不着下地牢的。 除非背后有什么阴司诡计。 比如银龙之事。 想明白其中关窍,科斯特得出结论道:“去王都吧,断头骑士应该也在那里!” 维希挑眉,虽然不知道路塞尔怎么得出的结论,但去哪里都跟他没多少关系,只要和路塞尔在一起就好。 “咚咚咚” 半刻钟时间要到了,教会的人来催了。 见进去三个人,出来四个人,那些牧师们神色也没有变化。 维希下楼时朝某个方向瞥了一眼,他察觉到刚刚有一道满怀恶意的阴冷视线扫过,于人群中锁定位置后,维希收回视线。 一行人离开府邸后,走到泛着金光的传送法阵处,真的是好巧不巧,传送法阵居然距离科斯特和莱昂联系时设下的隔离法罩不远。 科斯特内心吐槽了句:这难道是什么风水宝地吗? 他站到法阵一角,抬头间与一位大主教对视上。 那三位大主教像三胞胎似的,打扮一样,长相相似,只见过一面的人很难将他们分辨清楚,但科斯特还是一眼认出他是出声制止行礼之事的大主教。 科斯特还想再看他,那名大主教已经自己移开了视线。 他的手被人碰了一下,科斯特微微侧脸便近距离对上维希的面庞,维希在他身侧,距离极近,从侧面看两人像黏在一起了。 维希没有看他,轻声问道:“格修斯知道传送法阵吗?” 科斯特一旦不思考正事,大脑安静下来,又看到维希的脸,脑海中就不断循环播放莉莉丝的那段话。 “他想和你共享生命!” 科斯特咬了嘴边的软肉,脸颊上又弥漫了一层可疑的红晕,顿了顿道:“知道啊。在魔导书上看过,还是第一次体验。” 这是实话,魔王陛下有事直接靠飞。 “哦,那书上有没有说过传送法阵会有头晕的副作用啊?” “嗯?” 科斯特头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这才注意到维希的脸色似乎从异空间出来后便变得愈发苍白。 风中吹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科斯特抽动鼻尖,向后一仰,发现维希后背伤口的那刻金光闪起,法阵启动了—— 作者有话说:科斯特:这倒霉孩子,失血失得头晕了。 写得太急,这章明天修文[鸽子] 第62章 吸引 站在传送法阵上, 个人仿佛与世界隔离,周遭一切景象都变得模糊不清,等到眼前一亮, 意识到法阵结束时,科斯特还不知道维希怎么受的伤,身上山一样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时,他已然没机会问了。 作为贴身侍女的莉莉丝理应寸步不离地跟在伊莲茨身边,此刻若唤莉莉丝来给维希治疗,这跟对着一群猎巫的牧师、主教贴脸开大,喊“这里有一位女巫,你们快来抓啊”有什么区别。 虽然牧师会治疗法术,但…… 呵呵, 科斯特内心冷笑两声。 看他们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的模样,不用想也知道,求他们帮助还不如自求多福。 科斯特手抚在维希胸口处,感受到维希气息平稳,只是较平时微弱,又仔细看了看背部伤口,表面血肉模糊、看着严重,但能确定没伤及根骨。 他先前从莉莉丝口中得知一些治疗伤口的药草,那次塌方山洞出来后, 狼群突袭之前,科斯特研磨制作过那种止血药膏, 这次再做一次,敷上去应该就没事了吧。 是的,肯定只是看着严重罢了。 科斯特这般自我催眠道。 他扶着几乎全身都靠在他身上、精神萎靡不振的维希,艰难前行。 传送法阵在开阔地带才能展开, 承载数十人的法阵占地面积自然不小。 法阵的落脚点便选在首都城郊附近的山脉之间,抬头可望,不远处山头,一座巍峨美观的石制城堡屹立高地,它背靠一排排柏树延伸到天边的红绿相间的山冈,一只乌黑雄壮的山鹰从山上冲下,掠过天空,用力挥动几下宽大的翅膀,身子便陡然倾斜着扬身向上。 风景如画,古堡与天趣盎然的自然美景完美融合,毫无人工雕琢的痕迹。 这便是塞勒姆闻名遐迩的美景——卢克法斯山谷。 罗诺菲斯帝国的首都塞勒姆代表的不仅仅是一座城池的名字,它包含的范围可广得多,除塞勒姆的主城外,还有围绕主城的三座附城,以卢克法斯山谷为首的群山,另有诸多城镇村庄不计,人口众多,豪奢满地。 毫不夸张地讲,这样大的土地面积可以称为一个小国了。 细想一下,这说法竟没有问题。从罗诺菲斯公国的建国历史来看,它本身就是由领土最大、实力最强的罗诺菲斯帝国吞并其它国家和其它臣服于帝国的小国组成。 也许塞勒姆这座城市从前便是哪个国家,后来统一后整个国家变成帝国首都也未可知。 美景令人心旷神怡,但科斯特只瞥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他可没心情欣赏,更没注意到踏出法阵时伊莲茨的面容极其轻微地扭曲了一瞬。 也不知是太阳晒得还是累得,科斯特满头大汗,鼻尖晶莹一片。 原本维希情况还好,虽靠在他身上,意识不清,但扶着尚且能够自己走路。 可是,走出去一半距离后,科斯特感觉维希的身体越来越沉,步伐越来越重,身上仿佛挂了个天平,不断有人向其中一侧添加砝码。 科斯特不得不用力拖住倾斜的一侧,以免维希摔倒地上,就这样,两人逐渐脱离了大队伍,接人的马车在远处的大道上,短短数百米的距离硬是让科斯特走出了长途赛跑的架势。 众目睽睽之下“姗姗来迟”,科斯特终于将维希扛上了马车后长舒了口气,清寒秋日,他却折腾了一身热汗。 莉莉丝和伊莲茨一辆马车,此辆马车上只有他们二人,维希的身体占据了大半的车厢,科斯特被挤到角落。 他打开车窗,一手扯开领子,一手扇风。 马车行驶,清风扑面而来,衣领翻飞,露出锁骨上方一片透彻明亮的雪白肌肤,白得刺眼。 花瓣般粉嫩的嘴唇像小兽散热,嘴巴微微张开,急促呼吸间露出殷红的舌尖,脸蛋显现出健康的红润。 鲜活,诱人,美味。 这是维希睁眼的那刻脑海里迅速闪过的几个词语。 或许冷风刺激,经历一番大动静,维希意识恢复些许。他凭借强大的意志力拼命告诉自己要赶紧醒来,要跟路塞尔说几句宽慰的话语,不让他担心。 终于,维希成功了,他强撑着打起精神,掀开眼皮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这“真正的美景”让维希瞳孔皱缩,混沌的大脑直接有那么一瞬间清明。 科斯特感受到动静,侧脸便看到眼神呆滞的维希。 见他醒来,科斯特面露喜色,忙问道:“维希!你还好吗?!” 维希不答。 科斯特脸色一僵,又急忙伸手去碰维希额头。 不烫啊? 那维希怎么像烧傻了似的呆呆的。 算了,以防万一,还是把车窗关上吧。 科斯特这般想到。 遮住视线的温热手掌刚要离开额头,维希眼都没眨,伸手一拉,精准无误的碰到科斯特的手腕。 科斯特动作一顿,抬起的手腕被维希牵着搭在铺着软垫的车座上,手掌则看似顺水推舟地落入维希的手心,他的骨架并不十分纤细,却轻而易举地被维希的手掌完全包裹。 或许因为维希脑子不清醒,动作没有从前隐晦巧妙,亦或许是因为魔王陛下已经不是从前的魔王陛下,历经莉莉丝爆料后,他是“开窍进化版”的魔王陛下。 这看似简单随手的动作第一次引起了科斯特的注意。 科斯特猛地意识到,维希在明,他在暗,他知晓了维希的心意,维希却不知道他知晓此事,更不知道他的心意。 因此,当下放到从前不值一提的事情此刻突然变了意味。 曾经维希仗着他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偷偷摸摸做过些什么吗? 如今,他下一步又要如何? 科斯特心跳如鼓,砰砰砰敲打心房,他本意想追问维希情况如何,却发不出声,身体也无法动弹,只能任由心跳奏响乐章。 然而,做完刚刚的动作,维希虚弱地像失去全身力气般没了动静,他耷拉着眼皮,一幅随时都会再晕过去的样子,回答科斯特一开始的问题时也是断断续续:“抱歉……路塞尔,我没事,只是头有点晕。” 维希一开始踏上传送法阵时只是装晕,三分难受被他演成七分,他不过是单纯的不希望路塞尔的视线落在他人身上,直到后面到了塞勒姆,首都风水仿佛跟他犯冲,他每呼吸几口新鲜空气,晕眩的程度成倍增长。 操控异空间本就耗费精神力,再加上路塞尔的离开,他自虐般彻底摧毁异空间的幻象,经历心境上的大起大落,背部受伤像打破身体的防御系统,可以抵挡的种种病痛一股劲儿地顺着伤口往里钻。 “……” 头晕还叫没事? 科斯特听见回答也是无奈了,既然维希这么说,那他就顺着意思来吧。 “你觉得没事就好,但到了落脚地,后背的伤口还是要治疗的,我去采药草制成药膏,就是那次涂在你手心的药膏,还记得吗?” 维希:“你又不识路,去采药草迷路了……怎么办?” 他说话的声音愈发低了。 科斯特道:“那药草很常见,我应当不需要走出很远。” 如果不是绝对确定,但凡带有一丝一毫的睡魔血统他都不可能失眠,科斯特几乎要以为自己带有睡魔血统了。 不然怎么他一边说话,维希一边像被催眠了似,精神变得更差了! 维希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他咬破嘴边软肉,一股铁锈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固执己见地拒绝道:“不用,真的不用,路塞……” 刹那间,心脏像是被某双大手死死攥住,窒息感偷袭本就晕眩的大脑,还没说完,维希的眼睛不受控制地闭上了。 路途颠簸不平,在维希闭眼的那刻,车轮陷到一个坑里,车身猛地颠了一下,车身整体向**斜。 科斯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维希的脑袋直直地向后栽去,而他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睁开。 科斯特急了,没时间去想其它,身随念动,他眼疾手快地抓住维希的肩头,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他整个人都趴在维希身上。 马嘶长鸣,马蹄踏地,车夫呼斥,外界嘈杂一片。马车内却安静到仿佛与世隔绝,呼吸被无限拉长,落针可闻。 科斯特的手掌稳稳托在维希脑后,他成功保护了维希免受二次伤害。 但他本人却一动不动,仿佛中了僵化魔法。 即使经历了那么多次的脸红心跳,科斯特从未在清醒状态下,这么近距离接触过维希。 长而翘的睫毛像一排小刷子,勾得魔心发痒,鼻尖相碰,呼吸交织,甚至只要稍稍低头就可以亲到…… 不知想到了什么,科斯特猛地起身,他喘着粗气,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要命!他刚刚诞生了什么疯狂的想法! 科斯特不敢直视维希,但他又心虚,害怕维希还有模糊的意识。 于是,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维希的脸颊,试探性问道:“维希?” 没有回应。 科斯特轻轻呼了口气,内心说不上安心还是失落。 没发现最好,现在让维希知道他的心意事情会更加麻烦,他还没想好那些问题该怎么解决。 应该进入了一段不平的路程,刚才的意外像开胃小菜,后续颠簸越来越激烈,有了拉姆亚城悬浮魔法的教训,科斯特对昏厥维希的额头打起十分的注意。 第63章 塞勒姆 只是再怎么防, 也防不住来自四面八方的撞击。 科斯特烦得都想把车夫踢下去,心想不会驾马他来驾,即使没学过也一定做的比他好。 想归想不能真这么做, 而且受着伤还很虚弱的维希怎么办。 无奈之下,科斯特借维希的手从他那分类清晰、摆放整齐的魔法口袋里取出一张毛毯和一件轻薄的外衫。 他把软垫都堆在车厢一角,靠在角落里,后背倚着车壁,把维希拖到怀里,用外衫将两人简单隔离开,也避免他直接碰到维希背部的伤口。这样即使有一些幅度巨大的摇晃,维希也只会在他怀里撞来撞去,可比撞到坚硬的车壁上舒服。 这段颠簸的路程对科斯特来说简直度秒如年。 在第三次, 没抱好维希,脖颈、锁骨还是下巴哪里被撞了好几下后,科斯特终于忍不了时,马车也终于踏上了平稳的大路。 科斯特:“……” 魔王陛下的卷头硬了,但不知道该杀谁。 杀车夫,驾驶技术不佳,杀选择走这条路的那几名大主教,决策失误,还是杀修路的人, 道路曲折,颠簸不平偷工减料。 都杀不了, 因为他们是人族,不是魔王陛下掌管的魔族。 科斯特垂眸得出结论后,觉得又无奈又好笑。 他想起了刚上位时魔界那帮没用的尸位素餐的大臣,一句话形容他们, 干啥啥不行,惹事第一名。 那时科斯特天真地想,他们到底没犯下什么罪行,不该受到严重惩罚,那时的他不知道,原来这种属下才最可恶,潜在的危险像草丛中埋伏的阴冷毒蛇一样,哪天一不留神,路过就要咬你一口。 彼时魔王陛下雄心勃勃想干许多实事,花费九牛二虎之力平定内乱,求得最基础的安定后,他便开始了内部的改革。 处罚包藏祸心者,查抄贪污受贿者、剥削权势滔天者,处置的魔族中没有上千少说也有一百,有的甚至是先前誓死跟随他平复内乱、英勇无比的手下。 科斯特眼都不带眨地直接批复了同意。 以雷霆手段示威,安敢有魔族顶风作案? 但是一切没有像科斯特心中的方向发展,没有变得像莱昂所教导的那样好。 滔天浪涛过去后世界恢复平淡,罪恶在暗处生长,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该怎样就怎样。 科斯特苦思冥想,绞尽脑汁想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直到后来才发现,这其中最容易忽略,却也是导致一切的罪魁祸首居然是那些没有罪过,没有功劳,偶然犯一些小错误的属下。 科斯特扫了一眼外面的景观,心想,若这里是魔界,把路修成这样,他第一个不答应,还要狠狠相关属下处罚一遍。 怀中抱着“美人”、自认高明的魔王陛下尚且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像极了故事中荒诞无度的暴君。 穿过附城之一的罗本郡后,离主城愈来愈近。 科斯特一边时刻注意维希的情况,一边观察着路边的情景,他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心里不知在盘算何事。 其实马车行驶速度极快,先前又在山岭间行驶,根本观察不到多少有价值的东西。 但若是不做点什么,不编个正经理由哄骗自己,科斯特就只能盯着维希发呆了,那样只会让暂时束手无策、无法立即救治维希的他更加焦虑。 科斯特时不时碰一下维希的额头,护身符尽量把他的体温调到接近人类的温度,手下的温度没有变化,体温正常,甚至感受到的气息相较之前更加平稳,仿佛维希后背的伤口根本不存在,他只是睡得很熟罢了。 微凉的手贴在维希额头,两人肤色相似,一样的白皙,细看又有些许区别。 因为常年生活在魔界,魔界天空阴沉灰暗,似被迷雾笼罩,科斯特肤色的白更偏向冷白,人界的阳光再温暖落在他身上温度也要降三分,仿佛一块冰凉白玉,捧在手里、放在心尖,暖也暖不化。 维希的情况出乎意料的平稳,科斯特一会儿把心放到肚子里,一会儿又不知道知想起了什么,心里七上八下,扯着维希衣袖神经兮兮地胡言乱语两句,翻来覆去地就是些“别真睡死啊一睡就再也睁不开眼”的碎碎念。 “睡美人”维希哪里会给他反应呢,唯一回应的只有被风吹拂的发丝。 又过了一会儿,马车的速度渐渐放缓,应当是进入了主干道,宽阔的大路边偶然间也会经过几辆马车。 科斯特将视线从维希身上移到外面,透过车窗,四周的绿色在逐渐融入其它颜色。 车窗开着,被维希拦了一下后一直没关,人声、车马声传至耳边。 塞勒姆要到了。 毫无预兆,科斯特的太阳穴猛地一跳,仿佛命运女神降临,提示他意外即将发生。 可是外面一片喧闹,人间盛世,没有任何异样。 没人敢阻拦教会的车马,所以他们一路畅通无阻,通过主城城门检查时,最前方的那辆马车的人面都没露,只是从车窗伸出一只手来,守卫接过文件,匆匆看了一眼便鞠躬哈腰连忙放行。 由一块块古朴的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挤满熙熙攘攘的人群:铁匠铺内火星四射,铁砧的响声在空中回荡,胡子拉碴的屠夫扯着嗓子叫卖,奴隶们头顶篮子匆匆奔跑,身穿华贵服饰、珠光宝气的富人在侍卫仆从拥护下缓步行走,容颜姣好的少女挽着爱侣笑靥如花…… 所有人的面孔仿佛一一在科斯特眼前闪过,各路嘈杂声音汇成音波冲击耳朵,即使失眠最严重时,恶魔在耳边疯狂尖叫带来的冲击效果也没有这么强,几乎夺人心魄。 科斯特不禁愣住。 魔界也有集市和大都会,但进行的都是冷漠的金钱交易,怕货物被夺,买卖双方相互防备,同行之间暗中竞争,他从未见过如此热闹的场景。 当然,魔界也不是数年如一日的死寂,他们也会庆祝节日,最热闹的时候当属十年一次的祭祀大典,每到那天,习俗各异的魔族都会放下手中的事情,离开居所,来到神殿参加祭祀,祭祀结束后大摆宴席,尽情欢乐。 敢如此放下防备,全靠一条规则,即祭祀大典的当天不允许发生包括下毒在内的杀戮,无论对同族,还是对魔兽或外族。否则将会受到魔神诅咒,死后灵魂进入深渊地狱最后一层,永生永世不得安生。 所有魔族都对此笃信不疑,唯独莱昂私下里嗤之以鼻,他甚至还教导趴在书桌前看书的科斯特:不要听信谣言,不要盲目服从大众,学会自己独立思考等等。 科斯特忘了当时是什么感受,但从小到大的定律被人打破,他应当是有些惊讶的。 而此刻,他居然回忆起一些模糊的记忆,与一句话有关。 科斯特如此确定,是因为这句话又一次在脑海中浮现了。 他当时一定在想:果然,人类终究与其它种族不同。 是的,即使他明白堕落者已不是人族,但身为魔族大祭司的莱昂在小小的科斯特眼里,他不是魔族,不是堕落者,他就是一名人类。 对于自己幼时常诞生与众不同的想法,然而科斯特却没把自己当成疯子的根因也在此,一只由人类抚育长大的恶魔,能指望他多么融于同族吗? —————— “吁——” 马车停下,一路颠簸,又经过闹市,终于到达了目的地,车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请马车内的两人下车。 “两位,王女殿下指定的地点已到,请二位下车吧。” 他说完,没有人回应,只听见车厢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下一秒,车门咣一声踢开,一位悬浮在空中的银发男子飞了出去。 科斯特在维希飞离后紧跟着跳下了车。 他看都不看迎上前来的仆人,不管不顾地猛冲,随便在二楼找了个房间,一脚踢开房门,把维希放在床上。 不怪科斯特行为粗鲁失礼,主要路上时间的耗费比他预料之中多得多。 原本三名大主教的车马在前面,可惜他们早在进入主城没多久后就转向离开了,仿佛大费周折地设下传送法阵真的只是为了接四个人。 没了教会的车马在前面开道,闹市中穿梭着实费时费力。 科斯特为了加快离开,还微微解除限制,偷偷对几个跟马车差点有冲突的贵族马车施展了瞳术,迷惑他们主动让路。 塞勒姆必定有大魔法使守阵,但科斯特顾不了那么多了,再拖下去,万一维希病情突然加重呢。况且就流出了一点点恶魔气息,应当不会被发现。 维希趴在床上,俊美无暇的脸因为挤压竟有点搞笑可爱。 科斯特熟练地简单检查了下维希的身体,仍是没有任何异兆。 “奇怪啊,难道单单因为那道伤口吗?” 科斯特眉头紧蹙,喃喃自语道。 没办法了,走一步算一步吧,现如今只能先治好维希背部的伤口,其余再做打算。 科斯特想找人看顾维希,但又不放心把维希交给陌生人。 考虑到一些事情,他设下透明隔离罩后,打开房门,发现几乎所有仆人都暗戳戳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毕竟,谁都知道王女殿下在外面对一位魔法使一见钟情,听说已经向国王请旨赐婚了。 而刚刚科斯特下车时便正在拿着法杖施法,王女殿下的未婚夫想必就是这个面容精致的棕发男子了。 科斯特不知道的是,伊莲茨除王宫外在塞勒姆主城还有另外两座私宅,她和莉莉丝所在的马车比科斯特他们更早到达目的地,伊莲茨先在另一座常住的府邸修整,随后要赶去皇宫。她不忘派仆人给另一座府邸传递消息,照顾两人。 所以从科斯特刚下马车露面开始,一举一动便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他踢门的动静之大,在府邸各个角落忙碌的仆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两三扎堆的凑在一起,投来好奇的视线。 可惜视线不能把房门烧出洞来,他们不知道屋内发生了什么。 看到男子出来,各个目光慌张,忙散作鸟兽状各自忙事去了。 人都走光了,科斯特四处望望,看见不远处一个顶着一双干净杏眼的圆脸女仆端着托盘经过,便出声道:“你好,能过来下吗?” 谁知他甫一出声那圆脸女仆像惊弓之鸟一样,吓得差点跳起来。 科斯特也被她这反应惊到,不由失笑。 他引着垂头的圆脸女仆走进卧室,指着躺在床上的维希,怕再吓到她,于是声音尽量变得温柔,道:“你能帮我照顾一下他吗?” 圆脸女仆点点头,眼神不再怯弱,询问道:“魔法使大人是要请牧师来吗?” 科斯特顿了顿,温声道:“不用,他若有什么动静你告诉就好,还有看着不要外人进来对他做些什么,我去去就回。” “好的。” 生病了不找牧师,圆脸女仆虽觉奇怪,但还是如此应道。 第64章 秋月 “果然是你!” “果然是你!” “怎么是你!?”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地响起。 科斯特摘完药草回来的半路上, 被一道银光闪到了眼睛,占地不大的小森林里,尖尖的白色屋顶冒头, 最高处放置着一颗散发着莹润光芒的透明圆球。 科斯特眼睛瞬间瞪得和圆球一样圆。 居然又遇到白屋了! 科斯特看了看手心,又想起装着药草和不计其数散发着魔力的法器的魔法口袋,虽说莉莉丝交给他的药方沾上魔力也能制成药膏,但魔力影响药草元素对碰的原理他还是明白的,他希望能最大程度减少影响,发挥药效,这样维希说不定能快点醒来。而且买一个隔离法力的盒子也耗费不了多少时间。 思路打了几个来回,科斯特决定进去看看,买完东西就走。 于是发生了以上对话。 天下竟有如此巧合的事, 科斯特不禁赞叹了一句有缘分。 但老人似乎对他抱有敌意,科斯特觉得老人是怕他拉关系少付几枚金币。 切,人心真脏。 虽然这个念头确实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吧。 可他又不是人,他是恶魔哎,恶魔坏一点没错。 科斯特说明来意后,老人狐疑地上下扫视了他两圈,开口便是平地惊雷。 “你要这种东西干什么?好好当你的魔法使不行?还要转行当巫师。” 科斯特一时语塞,好不容易找回声音才道:“你……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既不瞎也没失去嗅觉,你衣袖边被草汁染绿, 身上还带有一点清浅药香,不是去采药草还能干什么。” 科斯特懒得狡辩, 道:“你就说卖不卖吧。” 老人避之不答,自顾自问道:“你受伤了?还是你伙伴受伤了?塞勒姆遍地是牧师,找牧师治疗更简单啊。” 科斯特冷哼一声,破罐子破碎道:“您也知道塞勒姆遍地是牧师, 我不去找已经说明了问题不是嘛。” 科斯特清楚,菲拉慕的事情与国王、教会及女巫有关,很大概率是它们三方联手设计。 不管他们背地里达成任何阴暗交易,但作为混血儿的维希,身份特殊,有股强烈的直觉提醒科斯特尽量不要让维希与他们沾上关系,就算调查过程中不可避免的会被注意到,那也不该发生在维希意识不清醒的情况下。 老人不语,打开操作台,动作缓慢取出那根结束保养的法杖。 整个过程老人都面无表情,科斯特却莫名从他眼神中读到一点珍惜,仿佛手里看似平平无奇的法杖是他一生的珍宝。 那法杖通体黑色,杖身细刻花纹,古朴典雅,没有任何装饰,与某恶魔的法杖形成鲜明对比,简直两个极端。 老人斜睨了科斯特一眼,眼神恢复锐利,语气陡然严厉,批评道:“年纪轻轻,跟光明教教会作对,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一个教会而已,我才不怕呢。” 科斯特嘟嘟囔囔回了一句。 他见老人迟迟不正面回应,只是一股劲儿地捣鼓手里的法杖,打算试试激将法,科斯特故作面露不虞,道:“你家店不会连这个都没有吧?,我最后问一遍,还卖不卖啦?不卖我走了!”家里还有人等着呢。 当然,他最后一句话没说出口。 科斯特的话算是踩老人雷点上了,他开店至今还从来没被人这么看不起过,气得吹胡子瞪眼,拿法杖指着科斯特道:“有也不卖你!出去出去!我这里还不欢迎抠门鬼呢!” 老头人不大手劲儿挺大,一击即中,科斯特躲闪不及,正中腰侧,疼得他“嘶”一声喊出了声。 无缘无故被骂“抠门”的科斯特不爽道:“你这个人!上次不就是没中你这个黑心店主的奸计吗?怎么对顾客说话呢!不知道顾客就是光明神的化身吗?” 最后那句砍价专用话术还是科斯特从莉莉丝那里学来的。 “去去去,一边去,我才不信什么光明神,少拿那个威胁我!”老头烦得眉毛倒立,不耐地挥挥手,“不要挡着我做生意!” 科斯特才不如他意,腰侧隐隐作痛,他不能白受伤,科斯特还想继续拉扯一下,嘴上却没好气道:“喂,老头,你……” 话音未落,登时一阵天旋地转,科斯特反应过来时已然屁股着地,被扔出白屋了。 感受到屁股传来的疼痛,一股无名火怒上心头,科斯特气得想捶地,又怕打疼手。 不卖就不卖!都说店大欺客,这么点小店直接袭击客人,他再也不来这家店买东西了! 话虽如此,以后能不能再遇到还要另说。 毕竟老人的白屋与其它白屋不同,更像一个可以随时随地转移的法宝。 再回头,果然,那白屋如上次一样又不见了。 科斯特知道老人身份必定特殊,才扯皮扯半天,没想到时间浪费了,法器没买到,还直接被扔出来了。 无处寻仇,科斯特只能气鼓鼓地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酸痛的屁股,一米七一米八地走了。 于是,仆人们惊讶地发现他们未来府邸的男主人刚出去没一会儿,结果狼狈地回来了,仔细看走路姿势还有点怪异。 科斯特到了维希的房间,女仆一直守在一旁,见他来了,上前道:“魔法使大人,您回来了。” 科斯特看到维希还以原来的姿势,安安静静趴在床上,缓缓舒了口气:“怎么样?” 女仆摇摇头:“我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没人来过,这位先生也一直趴在床上没有动静。” 科斯特点点头,对她微微一笑:“好,谢谢你,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端来一盆清水呢?” 女仆被笑容晃了眼,轻飘飘地把任务完成,最后还被塞了一枚金币,整个人恍如梦中。 ———— 然而忙到头大的科斯特对女仆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 他把药草通通取出来清洗干净,加以研磨,先是蛇含叶,再是翅果菊、桃金娘…… 科斯特凭借记忆按顺序添加,加到最后发现还缺少一味药草,他翻找着魔法口袋,终于拿出来后,“叮咚”一声过后是什么东西“咕噜咕噜”滚动的的声音。 科斯特顺着看去,黑色法杖在阳光下发射微光。 正是白屋老人保养擦拭的那根法杖! 此刻研磨进行到最后一步,科斯特咽了口唾沫,忍着把药膏完成,为维希简单清理伤口,涂抹完药膏才捡起法杖。 科斯特尝试着注入魔力,霎时间,沉闷古朴的法杖光华流转,耀眼无比,注入的魔力竟与科斯特周身的魔力共鸣,身上仿佛卸下一层重担,压力减轻,魔力波动不需要刻意压制与维持即可处于一个稳定水平。 科斯特从小便没有学习过压制魔力,魔力是一个魔族实力的证明,压制魔力就相当于示弱,放任宰割。 但进入人界就必须压制魔力,夸张地说,在人族看守城池的大魔法使眼里,科斯特就像一束风暴,他本人位于安全的风暴中心,但走到哪儿波及到哪儿,魔力不断波动,很难不令人注意到。 护身符一方面为了掩盖恶魔气息,另一方面也是帮助科斯特压制魔力,所以,戴上护身符相当于遏制天性,虽然科斯特已经习惯了,但难免有些难受。 黑色法杖就很好地缓解了那种不适感,此刻全身上下如温水浸润。 老人眼光毒辣,一眼看出他在压制魔力。这很正常,一些大魔法使为了低调或者掩饰实力都会压制魔力,他没问科斯特如何年纪轻轻就已经到达到该压制魔力的境界。 只是相比于卖给他一个隔绝魔力的物事,老人直接解决了问题的根本。 毕竟,稳定的魔力波动能对植物元素的影响达到最小。 法杖只亮了一瞬便恢复原本模样。 科斯特把法杖放进魔法口袋后,法杖对魔力的稳定控制也没有消失。 他仔细回想缘由,隐隐猜测老人应当是与光明教教会有冲突,要不然他不知道哪里得老人青睐,收到这意外的礼物。 科斯特既欢喜又羞愧,突然觉得差点摔成八瓣的屁股也没有很疼了。 他开心地扬起唇角,恨不得维希赶快醒来,与他分享喜悦。 这想法刚一诞生,立刻又被科斯特扼死在摇篮。 他看着维希沉静俊美的睡颜,刚才的欢欣褪去大半。 科斯特戳了戳维希的脸颊,低声喃喃道:“药膏涂上了,你到底何时才能醒来啊。” 时间流逝,科斯特以后想起来此事也十分惊奇,他竟然什么事都没干,守在维希床边,从中午守到夜幕降临,从一开始的耐心等待,到焦虑不安地在屋子绕来绕去。 幸好,科斯特没有担忧太久,莉莉丝来了。 升职为女仆总管的莉莉丝表情肃穆地传达消息:“尊敬的格修斯先生,王女殿下已向国王陛下请旨商议婚事,但王女殿下身体欠佳,故不能与您相见,陛下得知您为凯希米德公国的人民,这些时日您可自行于塞勒姆熟悉环境,体验我国文化……” 科斯特除了记住开头几句的关键信息外,后面全在精神放空。 莉莉丝越严肃,科斯特越能回忆起那天莉莉丝和他讲八卦,吐槽人生经历的各种奇事的场景。 两个人像重叠在一起,有种荒谬搞笑的感觉。 如果科斯特现在心里没有装着事,他一定憋不住笑出声来。 “咳咳。” 不知何时莉莉丝终于宣读完旨意:“格修斯先生可记住了。” 科斯特听见莉莉丝的暗中提醒才回过神来。 她刚刚说什么了? 科斯特一脸茫然,显然没听。 他见莉莉丝眨了眨眼,忙道:“是的,多谢王女殿下,对了,我有些私事想要总管为我转告,不知可否……” 科斯特瞥了周围一眼,意思明显。 莉莉丝道:“自然可以。” 摒退众人后,莉莉丝变脸像变戏法似的,端着的架子也放下了。 她长舒了口气,一开口就是科斯特心中最想问的关键问题:“我见维希晕倒了?他现在还好吗?” “看着一切都好,我也为他涂上止血疗伤的药膏了。” “那……” 那格修斯怎么还神情落寞呢? 莉莉丝不解地想道。 科斯特眼尾耷拉下来,瘪着嘴,声音中是掩盖不住的难过与焦虑:“怪就怪在这里,他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 莉莉丝难言惊讶,但她还是安慰道:“别急别急,你领我去看看。” 科斯特把莉莉丝带到房间,他提前解除了透明的隔离罩,方便莉莉丝看病。 没过一会儿,科斯特对上了莉莉丝疑惑的目光。 莉莉丝神色古怪,艰难开口道:“我竟也没看出维希有什么奇异之处。” 后背的伤口显然是被时空乱流切割,没有毒素存在,维希呼吸频率正常,没有发热症状,他在众人面前受伤,受伤后一直与科斯特几乎贴身相伴,不会给人下手的机会。 除了昏睡,竟然什么异常状况都没有,连后背的伤口也在药膏作用下逐渐愈合。 气氛陷入沉默。 科斯特思忖着开口道:“会不会是维希在异空间耗费了太多精神力的缘故。” 莉莉丝并不了解异空间运转,她听科斯特提到精神力,隐隐有所理解:“这是极有可能的,而且也许是双重因素,精神力耗费加受伤失血。” 门外有人走动的声音,莉莉丝知道自己不能单独与格修斯共处太久,她安慰科斯特不要太过忧心,起码从表面来看,维希没有任何问题。 科斯特点点头,将莉莉丝送走,等她一离开,他脸上强撑出来的笑容立刻消失得一干二净。 虽然科斯特嘴上提出异空间的事,但心里没什么把握,因为如果与精神力耗费相关,那么维希离开异空间的方式就不会是轻巧地撕裂异空间,而是狼狈地从异空间跌出来。 可是若没有这个借口,真的难以理解维希的沉睡。 突然,他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除非…… 有人给维希下了诅咒。 科斯特一边感叹自己真是敢想,一边又翻阅书籍般寻找与诅咒相关的记忆。 他绞尽脑汁,记忆中几乎没有起效如此快,抑或导致昏睡的诅咒。 科斯特靠在床边,支起一条腿,手肘抵在膝盖上,撑着脑袋,百思不得其解。 这几天经历了太多,尤其今天,身体与心灵上的双重疲倦,还有新得法杖对科斯特周身魔力的调节,仿佛被潮水一遍遍冲刷。 渐渐的,困意缓慢上涌,科斯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失去意识,他明明有机会选择清醒,但他的意识仿佛被人像小猫一样逗弄。 在他挣扎时,身后松软的大床好像因为受力不均凹陷。 有人起身了。 科斯特模糊间似乎看到一抹雪光闪过,他分不清那是月光还是维希的银发。 听说在不受控制时,心脏会替你做出选择。 显然,科斯特的心更倾向后者。 会是维希吗? 好像真的是维希呢。 科斯特看到那个移动的身影,以为自己在做梦,心想居然还是个美梦,真希望维希明天能醒来。 意识不再被逗弄,困意也终于淹没头顶,科斯特竟然靠在床边睡着了。 梦中的少年不知思绪转化为现实呓语被身边人听见,维希单膝跪在路塞尔面前,抬起手,轻柔地来回抚摸那光滑柔软的脸颊。 希望我明天能够醒来吗? 真是个乖孩子。 听见梦呓的那刻,维希眉头舒展,嘴角毫不克制地上扬,如同露出本性般满意地微笑。 手指点过唇角,鼻尖,来到双眸处,维希抚摸眼尾,想象着若路塞尔没有沉睡,此刻或许会睁开琥珀石般的双眸乖巧地看着他,而他在这里轻轻一按,便会溢出一汪春水。 寂静深夜,清楚地响起一道吞咽声。 维希闭了闭眼,觉得嗓子异常干哑,火灼般嘶哑难耐。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够,不够,还不够,仅是抚摸完全不够。 他真的忍了太久了,反正距离成功只差几步之遥,提前享受一下美好有何不可。 就这样,维希轻而易举地说服了自己。 他不再犹豫,俯身上前。 秋月高悬,明澄清澈,美人月下偷吻,端得是一幕风月无边、神韵流溢的好景。 不知过了多久,维希才恋恋不舍地从路塞尔唇上移开,他下意识飞快地舔了下嘴角。 仿佛吸够了足够的精气神需要缓缓,维希看着那泛着水光的红唇怔愣了片刻。 随即反应过来似的,他的神智陡然间清醒过来。 他在做什么? 未经同意,他偷吻了路塞尔。 这在感情中真是一桩不可饶恕的罪过。 可是,既然罪过已犯,无法挽回,只能将错就错。 维希缓缓呼出口气,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他立刻掏出手帕,细致又轻柔地擦拭路塞尔嘴角。 就在他认真清理“犯罪现场”时,房间内突然发出一道声音打破沉寂。 维希没有开口,那声音却是从维希胸膛传来,粗犷沙哑又因语气古怪,加之浓浓地不甘而显得不似人声:“我借你力量,助他沉睡,结果你居然……亲了他?” 维希不以为意道:“哦,那又如何呢?” 那道声音忍着怒气道:“你该借此机会杀了他!夺走他的一切!” 维希动作顿住,那声音以为它激昂的语气唤醒了男人几分杀意,却没想到听见一句更让它气结的话语。 “小点声,把他吵醒了怎么办?” 说此话时,维希眉头紧蹙,烦躁中带了点难以置信,似乎震惊于连睡觉时声音要放低这种最基本的礼数居然都有人不知道。 “……” 那声音估计气到吐血的时间里,维希认真折叠好用过的手帕,方方正正放进魔法口袋的一个隐蔽角落。 还没安静几分钟,那道声音再度响起,  即使看不见形体,也能猜到它此刻一定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那你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维希不去戳穿声音不敢在他做“正事”时打扰出声,却只敢此刻提出抗议的事实。 他伸出双臂把路塞尔从床下拦腰抱起,平稳地放到床上,褪去鞋袜,盖好被子,完成这一切,悠哉悠哉地拍拍手,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不急,先让我做一件小事。” “一件十分简单的小事。” 话音刚落,维希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午夜的钟声响起。 据说,教堂的钟声能够驱散回家路上遇到的邪恶灵魂。 维希站在灯塔之上,俯瞰教堂,夜色如墨,整座城池都陷入黑暗之中,唯独教堂灯火通明。 听说,这是那名圣子的主意。每敲一刻钟便更换一位主教,时刻有人守在光明神前祈祷。 那道声音响起,他在维希身体里,感知到他盯着一位正在离开的主教,它疑惑道:“这就是你的小事?” 维希:“对啊。” “他是谁,很有用吗?” 维希:“一个普通主教罢了。” 至于用处,维希懒得告诉回复那道声音。 声音也没空深入询问,今晚是它第一次苏醒,它撑不了太长时间,临消失之前匆匆提醒了句“你记得做了就行”。 维希没搭理声音。 他盯着从教堂离开的男人,或许连路塞尔本人都没在意,但他可是印象深刻地记得这名主教用满怀恶意的眼光瞪过他的路塞尔,这么晚结束祈祷怕不是在暗地里对着光明神诅咒路塞尔。 这种人可不能留啊。 男人越走越远,维希几步便跳下灯塔,跟了上去。 就在维希准备拔剑时给男人一个了结时,男人身影突然剧烈摇晃了下。 维希动作顿住,定睛一看,原来男人的左手拎着一瓶烈酒。 酒瓶空了一半,显然从刚离开教堂就开始喝了。 教会命令规定牧师不可酗酒,男人身为主教竟然公然违背规定。 维希刚露出不屑的笑容,然而紧接着,他的笑容便顿住了。 男人又灌下一口酒,醉骂道:“嘁,什么狗屁魔法使,等教会统一,老子上位,到时候把你踩在脚下跪地求饶哈哈哈……” 说到兴奋处,男人不由狂妄地笑了起来,笑声惊起阵阵飞鸟。 他并不知道这会是他此生最后一次大笑—— 作者有话说:植物名字是随便搜的[眼镜] 第65章 古堡 “发生什么事了?”科斯特疑惑道。 嘈杂街道, 人头攒动,以某处为中心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 维希脚步微顿,脚尖欲转, 结果身边的路塞尔想也不想他那小身板能不能挤进去,看见热闹就好奇地往前凑,像小鸡崽一样把人拎回来后,那人还不解地“嗷”了一声。 “听说是一位行人回家途中不小心踏空进河里,淹死了,估计尸体都泡发了,怪吓人的,乖,我们不去看。” 除非一些“原则性”问题, 维希平常好说话的很,一般是科斯特做决定,维希支持,他甚少主动提议。 如今打破习惯,维希有意转移路塞尔注意力,平淡的字眼经过他口过滤,染上了层暧昧色彩,好话起码裹着三层蜜,轻而易举地便把人哄得团团转。 他低头敛目, 看向身边少年。 蓬松的银发随动作短暂地离开额头,露出一对清润眉眼, 黑羽鸦睫如扇,似乎有意要遮住眸光潋滟的三分春意。 阳光透过树隙,光影摇曳,科斯特感觉有些晃眼, 晕晕乎乎,头顶好像不断往外冒泡泡。 他不禁怀疑是睡觉时间太长的缘故。 昨天醒来已是晌午,久睡导致浑身酥麻无力,眼皮沉重,科斯特翻身欲睡,迷糊之中瞥见床边有个人影,一下子吓精神了。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昨晚看到的维希不是幻象。 维希靠在床头边的一张高背椅里,安静地捧书阅读,听见动静后从书页中抬起头,和他对上视线,嘴角上扬,然后一个露出熟悉的笑容。 科斯特一时怔住,很难形容当时的感受,他既欣喜维希恢复健康,心底又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仿佛昨天的焦虑担忧从未发生,维希没有受伤,没有沉睡不起,时间、地点都变了,维希还是那个他。 画面太温馨了,温馨到那股怪异还未冒头便无声湮灭。 虽然距离上次对话差了一天不到,但两人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维希讲他趁科斯特休息时,再次进入异空间,有一瞬间感知到与断头骑士的联系。 科斯特闻言大喜,可见操控之人确实在首都附近。 伊莲茨、莉莉丝二人还在宫中,无法见面,不过莉莉丝上次临走时暗中留下联系方式,尚且可通音信。 科斯特立刻向伊莲茨打听地牢位置,传信回信,加之与维希相谈间不觉时间流逝,安排好一切后已过夜半。 考虑维希伤病初愈,科斯特略一思忖,索性将计划推迟至第二天再提。 此时,维希一边揽过科斯特的肩头,一边道:“我幼时最喜欢维多利亚甜品店的樱桃布丁,至今念念不忘,此来首都,机会不易,为了感谢那晚的照顾,我请路塞尔尝尝我儿时的味道,好吗?” 甜品!还是樱桃布丁!! 捕捉到关键字眼,科斯特头顶脆弱的泡泡噼里啪啦全都破裂,那点微薄的好奇心早被抛之九霄云外。 维希带科斯特离开了人群,一路也没有回头。 他敢下手便是做好了万全准备。 首都每天都要死掉数十个人,一条人命不足以惊起波澜,何况是醉酒溺死的主教,此等丑闻,教会自然会压下不提。 从维多利亚甜品店领着大包小包出来后,科斯特擦去嘴角残渣,正色道:“维希!” “我在。” 维希正在给甜品分类,放到口袋里,甚至于哪个先吃哪个后吃都按顺序排好。 “我们这样做是不对的!” “嗯?” 维希手上动作不停。 “我们来首都是有正事要做!怎可纵情享乐呢?” 维希忍笑道:“那路塞尔想要如何呢?”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科斯特握紧拳头,斗志昂扬地说完,然后猛地凑到维希耳边,用气声说道:“我们去地牢吧。” —— 薄暮降临,夜色如墨。科斯特和维希根据信上的指引来到郊野的一座古堡。 两人行至距离古堡百米开外处停下,观察周围情况。 除塞勒姆主城完全属于国王陛下,塞勒姆周边大片的土地近七成都被分割给大公贵族,他们世代继承祖辈领土,在此建立一座座宏伟城堡彰显财富与地位。 科斯特他们来到的便是奥莫德大公家族传承百年的古堡。 威严的石制城堡坐落在箭弓似的山脉臂弯内,这座城堡因历史悠久,装修风格显得落伍,但胜在选址极佳,古堡仿佛是从山岩中长出来似的,与临近大湖连成一体,山水环绕,美妙绝伦。 古堡的主人奥莫德大公作风高调,有不少风流韵事,是流言蜚语风口浪尖的第一人,随便去哪个酒馆溜一圈对他都能了解得七七八八。 听说他喜欢参加各种宴会,亦时常在自家城堡举办,今夜便是如此,举行着一场不知因何琐事为由兴起的宴会。 越来越多的马车停在古堡门前,一位位绅士贵女下车,他们矜贵优雅,华服珠宝在夜色下闪耀,衣香鬓影,衣袂纷飞。 隔着老远科斯特都能闻到一股股脂粉气和香水味。 他吸了吸鼻子,鼻腔随即腾起一阵痒意,侧头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也不见有停下来的趋势。 维希把人转向面对自己,又领着走到一处逆风的位置,慢慢的,怀中人才渐渐安静下来。 “唔。”科斯特使劲儿擦了擦鼻子,烦恼地嘟囔道,“待会儿进去了可怎么办呐。” 众人皆知地牢存在于世,但入口只有国王知道,伊莲茨费了不少心思才打探到地牢在此,所以真正的入口要他们自己进去搜找了。 不仅贵族女士使用香粉搽身,男士也会喷涂大量香水,每个人对科斯特来说都是移动的人形武器。 他连风送来的香味都嫌刺激,那靠近甚至必要时进入宴会厅,岂不是要被动成为表演节目的伶人供大家取笑。 头抵着的胸膛微微震动,科斯特不用抬眼都知道维希在笑话他。 忽而,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拖住了下巴,科斯特抬起脸。 维希先刮了下蹭得通红的鼻尖,而后用手帕为他擦拭眼泪。 他的声音留有还未散尽的笑意:“别担心,一开始都这样,刚闻到不习惯,适应一会就好了。” 科斯特道:“这么肯定?维希的小时候也这样吗?” “我那时啊……” 科斯特似乎触发了什么开关,维希脸上罕见流露出迷茫,他沉浸在回忆之中。 “我一次参加舞会时的反应比你激烈数倍,母亲说我哭得整张脸像泡在泪水里湿漉漉的,幸好母亲不像人类贵妇那样喜好香水脂粉,所以我才得以躲在她的怀里暂得喘息,但是有太多人围上来,后来我实在受不了跑出了大厅……” 维希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不说了,科斯特听得入神,意犹未尽,却见维希盯着一个方向。 他低声道:“看那边,路塞尔。” 科斯特顺着视线看去,茂密的树林间隙间似乎有一辆马车疾速穿行而过。 马车速度不断加快,前方是与古堡壁连的山岩,就在行至山头绝路处,即将撞车之际,那辆马车陡然左转,拐道向古堡大门奔去,山岩遮挡视线,就此没了踪迹。 整个过程持续短短不过数十秒。 夜色遮掩,远远望去,似乎只有惊起的飞鸟和摇曳的树枝才提示有车经过。 他们两人守在古堡的后方,而宾客们都是从古堡前方通往城池的大路赶来。 即使有人机缘巧合下注意到这辆马车,大概也只会猜测是来参宴的宾客。 然而,科斯特可是看见,那树林里不止一辆马车,而是两辆马车并驾齐驱,一辆拐道,而另一辆马车直直地撞向山岩,却蓦地消失了。 科斯特眼中划过一道暗光。 维希饶有趣味地说道:“竟不知这里居然有一条小路呢,怪道传言都说奥莫德多次出言不逊,不敬国王,两人关系紧张,谁能想象到地牢竟建在国王死对头的城堡里呢。  真是好精彩的一幕障眼戏啊!” —— 与此同时,塞勒姆王宫的一处寝殿。 “尊敬的圣子,迪烈主教的事情已经压下去了,但……属下无能,凶手仍下落不明。” 寝殿内铺满地毯,大主教褪下白日穿戴的华丽衣冠,单膝跪地,恭敬答话。 月光被陡直的屋檐拦截,银光与阴影形成的分割线将男人斜腰斩断,肩头乃至手臂的大半部分都隐匿于黑暗,一只惨白修长搭在椅子扶手,话中无论语气还是含义都冷峻如寒风。 “不必再查,他早该死了。” “是。” 大主教汇报完情况本该就此离开,一个念头的闪过使他起身动作迟上几瞬。 “有事?” 大主教离开的动作当场顿住。 抬头一看,被称作圣子的男人眼皮紧闭,并没有看他。 大主教行礼答道:“是有一件小事,不过属下连半分把握也无,故不敢在您面前搬弄。” “你跟了我十年,能力我也清楚,能让你没有把握的事情少见,倒也有几分价值,说吧。” “是,就在前日,属下接到命令带人去接王女殿下等人,有一瞬间,属下好像感受到邪恶的气息。” 话音刚落,揉着胀痛的太阳穴、闭目养神的男人手指一顿,而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66章 女装 那是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被它扫过时,人们总是会下意识联想到阴雨天海上腾起的大雾。 这双对外自带三分怜意,温柔如海, 看狗都深情的眼睛如今却充斥着肃杀的冷意。 男人面无表情:“你再重复一遍。” 大主教顾不上惊疑,换了口气道:“那丝邪恶的气息消失太快,恍若错觉,如今回想起来,属下仍旧无法确定。” 大主教说完,久久没有回应。 房间内安静到像死了人,连呼吸都显得多余。 开放的露台将月光纳入怀抱,秋夜冷风与幽灵共舞,窗子全都打开了, 带花边的窗帘微微隆起,像气球似的飘舞。 那主教感觉脊背窜上一股恶寒并迅速爬便全身。 很显然,他带来的消息让男人动怒了,虽然心知以对方的性格,怒火不会波及到他,却还是忍不住害怕。 “大祭……” 他犹疑地刚开口,却立刻被厉声打断。 “住口!你难道忘了该如何称呼我吗?!” 那主教回过神来,睁大眼睛,惊觉失语, 慌张道:“是,圣子大人, 光明神在上,请您宽恕我无心的过失。” “以后切勿再犯。” “圣子”莱昂深呼了口气,一手扶额,遮盖住眉宇间的阴郁肃杀, 另一只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房间只剩一人,过了很久,室内才落下一道若有若无的轻叹。 事情果然比预料的要复杂。 有关魔王性命安危,直接影响种族间的和平稳定,兹事体大,莱昂不能大张旗鼓地调查,只能携几名亲信魔族暗中小心行动。 而刚刚离开的便是来自魔族分支罗特一族的直系血脉,伪装成人类跟随他来到人族的罗诺菲斯公国潜伏行事。 血脉越高贵纯净的魔族,天赋越强,但再强也不可能处处顶尖。 罗特一族先天视力残缺,视物模糊,他们以此为代价,与命运交易,获得灵敏的气息感知能力,其中又有少数魔族可以觉醒异能,感知到魔法、法器等外界无法探查到的事物。 他所说的“邪恶气息”指的便是魔鬼的气息。 能让罗特一族都无法确定,可见那只隐匿其中的魔鬼实力不容小觑。 莱昂只觉得此刻头才真正疼了起来。 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事情交给路塞尔。 莱昂坚信他比全大陆、甚至比路塞尔本人还要了解他自己。就算路塞尔真的找到那个人族,肯定不会立刻痛下杀手,还会自我劝慰一些大道理,观察一阵子,然后再来找他商量对策。 这孩子表面杀伐果断,像极了一位合格的魔王陛下,实则内心柔软,很容易托付真心,而且一旦认定,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 就像他坚持离开魔界,独自查明真相一样,莱昂不好反对,可退一步想,把孩子放出去历练成长,免得将来什么也不知道,被花言巧语的外人骗了去可就完了。 说来这孩子长成现在这样,追究下来他有很大一部分责任。 若非他当初…… “哎。” 想到某桩陈年旧事,莱昂复又叹气,好像要把这辈子的气都叹完才好。 谁叫他当初年少轻狂、意志不坚,想做的事没做成,最后反把自己折进去了。 养得大的孩子,躲不过的劫啊! 这般感叹完,莱昂沉心静气地把手上所有的牌数了一遍,心中已然有了打算。 —— “真的要这样吗?” 科斯特举着一条女士长裙,强压下心底的羞耻,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说道。 维希:“这是最安全的方法了。” 科斯特不甘道:“那为什么不是你穿?!” 维希尴尬道:“咳咳,路塞尔,那个,一般女士比男士高的话会很突兀……” 维希还没说完便见科斯特目露凶光,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赶忙知趣地息了声。 科斯特万万没想到居然要用这种方法潜入古堡。 两人到马车消失的山岩处四下探查了一番,竟没找到任何破解之法,只好另作计划。 正当科斯特摩拳擦掌,思索着从哪个方向潜入古堡时,维希扯了扯他袖子,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 待他三言两语解释清楚来回,看到维希从魔法口袋里扯出齐人高的裙子的全貌时科斯特当场两眼一黑,扭头就走。 古堡有法阵,那他就硬闯,说什么他也要炸开山岩。 人前穿这种丑裙子,不如要他命来得痛快呢! 维希眼疾手快把人拦住,好言好语地劝了许久。 科斯特怒意不减,埋怨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是气急败坏,开始迁怒旁人了。 维希无辜道:“裙子是那晚随着消息一同送来的,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跟你提,想着万一能有其它方法呢,所以才拖到现在。” 科斯特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个来回心情仍无法平复。 其实道理他都懂,非要穿也不是不可。 但是!谁能来给他解释一下那两个丑得辣眼的蝴蝶结是什么鬼啊! 长裙整体用粉色闪光塔夫绸制作,大量蕾丝和缎带装饰衣领、肩边等地方,裙摆底部银色丝线刺绣着玫瑰花纹,做工用心,不追求过分张扬,低调中彰显华贵,即使进入权贵云集的宴会厅,此等着装打扮也绝不会被人轻视。 所以忽略胸前胸后两个硕大的蝴蝶结的前提下,这裙子其实看起来不错。 维希看向蝴蝶结也不由眉头一抖,他硬着头皮解释道:“伊莲茨说可以掩盖胸部平坦。” 科斯特直接气笑了:“女人就是女人,男人就是男人,再怎么伪装打扮也无法蒙混过关,旁人一眼就能识破,依我看这法子当真不妥。” 闻言,维希抬眼快速在科斯特脸上扫视一圈。 科斯特瞬间像只炸毛的刺猬,浑身一激灵:“维希,你,你那眼神什么意思?!” 维希抿了抿唇,神色竟有些认真:“美人雌雄莫辨。” “!!!” 科斯特登时面红及耳,红云满颊,说不出一句话来。 良久才有所反应,他豁出去似地低声喊道:“就这一次!” 既像放狠话,又像在宽慰自己接受事实。 见科斯特面色缓和,维希趁机顶着吃人的目光把另外几样衣物俱拿了出来。 一双黑色绒面搭配金色细珠链高跟鞋和一只缀满粉玫瑰与孔雀羽毛的宽檐礼帽及项链、戒指等其它珠宝配饰。 看着那一堆东西科斯特脸如土色,差点晕过去了,最终还是顽强地挺过来,他认命般说道:“我不会穿,你帮我。” 维希一边帮他穿衣一边没什么作用地劝慰道:“没事的路塞尔,里面没人认识我们,找到入口我们立刻就换下这身衣服!” 科斯特:“呵呵。” 裙子齐肩,领口开至锁骨,露出大片白皙若雪的肌肤,长发散落,披于肩上,进一步弱化肩颈线条,最后戴上帽子,帽子体量很大,倾斜宽大的帽檐挡住科斯特的一小块儿侧脸,巴掌大的脸更显小了。 穿戴好所有,科斯特幻化出水镜,放眼一看:嘿,还别说,真像那么回事! 不张口的话活脱脱一位腼腆优雅的贵族少女——— “哎呦!我脚!!” 头一次穿高跟鞋的科斯特扔掉所剩无几的羞耻心后甚至感觉有些新奇,衬裙下面有一个小型裙撑,他试着走了走,活动倒还方便。 科斯特见维希盯着他看,脸色似乎不大好,刚想问问评价,结果下一秒就因为裙摆遮挡视线,没看到有个小石头,一脚踩偏,差点摔了个四仰八叉。 头顶一声嗤笑,维希上前把他扶起来了。 “怎样?会被看出来吗?” 维希摇摇头,此时神色已然如常。 待维希将衣物穿戴整齐,准备好一切,两人来到了古堡。 参宴的人不仅有绅士贵女,还有他们带来的贴身仆人,所以古堡正门附近十分热闹,远远就能听见各种声音,不断响起车夫的驯马声,语气夸张虚伪的赞叹问好声和纷杂的低语。 而协调着一辆又一辆的马车经过,门口忙于接待的几名侍者根本没意识到科斯特和维希这两位“客人”是怎么突然出现在身后的。 反正有邀请函的就是客人,他们露出谄媚讨好的笑容将他们迎入古堡。 光辉耀眼的宴会厅亮如白昼,试图让纵情享乐者分不清今夕是何朝。 高矮胖瘦、性格各异的人们却都神奇地顶着一张同一模子刻出来的相似假面。 一路走来,科斯特感叹之际完全没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伊莲茨和莉莉丝各方面考虑得都很齐全,却唯独露了一点——相貌。 两人相貌一等一地出挑,即使打扮低调,奈何条件实在优越,否则科斯特也没机会看到那么多张假面。 宴会上最重要的一个环节便是跳舞。 听说奥德威大公最喜欢托尔舞,这历史悠久、传遍大陆的舞蹈就连身为恶魔的科斯特也会跳。 而如果整场宴会下来,一位女士没有被人邀请跳舞,那么这位女士会沦为笑柄。 为防止与别人产生太多交集,谨慎暴露,所以第一曲的舞伴由他俩内部解决。 维希一只脚后撤一步,伸出手,优雅地四十五度鞠躬,说出了那句邀舞时都会说的烂大街的话:“小姐,不知道我又没有这个荣幸可以请你跳只舞呢?” 他说完,抬眸,眸中是势在必得的微笑,伴生的锋利被爱意包裹,于是眼神化作一把温柔刀,直戳心灵,连玩弄人心的恶魔也不能躲避。 本是逢场作戏,维希可以不用说这句话,但他还是说了,就好像这是必不可少的一环,就好像他和其他年轻人一样,在认真正式地邀请心悦之人共舞。 那些沉寂心底的感情又被唤醒。 科斯特突然生出一阵恍惚,感叹他曾经的他在感情方面竟如此迟钝,那眼神千百次露出过冰山一角,明显到如同有人揪着他的领子大喊:“喂!快看!那个男人爱你啊!”而他却装聋作哑,充耳不闻。 尚未来得及遗憾,目光早已先他一步紧紧追随,从维希有动作开始,一刻也不曾离开。 若目光能凝实质,早已绘就画作,画了一位年轻俊美的男士屈身鞠躬向一位华服小姐邀舞,画了一场说不出的少年心事。 清脆悦耳的音乐响起,旋律热情奔放,舞步翩翩,身姿绰约,轻盈流畅,每一个舞步都像踩在心间,每一次旋律转折,身形随之交换都令心海激荡高潮。 一曲舞毕,科斯特恍若幻梦初醒。 尚未休息多久,不多时第二场便要开始,科斯特明显感受到不断有人看向他们。 舞会开始前,两人与人交谈时谎称彼此是兄妹关系,科斯特脸嫩可以扮小,维希又幼时离开王都,多年未曾露面,标志性的银发被伪装魔法染棕,没人认得出来他是布兰顿家族的人。 作为兄长邀请初踏入社交场的妹妹跳第一曲舞十分合理,然而第二曲就不行了。 任何男士都平等地享有机会邀请科斯特,同理,维希也可以接受男士的引荐,去邀请他们身边的女士跳舞。 在女性被要求矜持的罗诺菲斯公国,无论是有兄长亲友陪伴的小姐、女士,还是某些蠢蠢欲动的男士对上这对兄妹都有些意动,不拘哪个都是赚呐。 就在这时,一位年岁大约二十多的男子令着一位身穿白色长裙、身形娇小玲珑颈戴珍珠项链、面容羞怯的小姐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看样子是一对兄妹。 科斯特一想到要和别人近距离接触,也许男人的手也会像维希跳舞时一样,放在腰侧就紧张地手心发汗,他更不愿把时间浪费在舞会上,于是凑到维希耳边低声道:“维希,怎么办?我不想跟他们跳舞。” 维希脱口而出道:“不想就拒绝。” 科斯特眨眨眼:“那你呢?” 大多数宴会女士的数量远远多于男士,一位绅士不主动去邀请女士跳舞是很失礼的行为。 维希没有看他,隔着蕾丝白色手套拍了拍科斯特,便朝某个方向走去。 科斯特见他蓦地离开,瞬间握紧了扇子。 只见维希与那白裙女子擦肩而过。 不知是不是错觉,科斯特好似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嗤笑。 这时,那女子暗中扯了扯男人衣袖,但男人脚步不停,于是科斯特看到那女子举起扇子,遮住唇形,听见她说:“哥哥,你不和你的未婚妻海琳娜小姐问好吗?” 语气柔柔弱弱,动听可人,但连不知具体情况的科斯特都听出其中的威胁意味。 男人没有说话,两人眼神对视片刻,最终败下阵来,整个过程没有停顿几秒,两人巧妙地转了方向,对另一堆人行礼,男人还向其中一位女子行吻手礼,料想那必然是他的未婚妻了。 科斯特暗暗舒了口气,扭头却看见真正令他瞳孔放大的一幕—— 作者有话说:有些事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狗头] 第67章 宴会 附近的贵女羽扇扇得起风, 社交礼仪上的暗示简直明显到都快摆到台面上来了,但维希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一华服女子面前, 行礼道:“艾米莉小姐,我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被点到的艾米莉小姐惊讶又不解,她没想到这位初次见面的陌生男人竟会邀请她跳舞,但感受到周围人的眼神全集聚在她身上,或惊讶或艳羡或嫉妒,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得意一笑:“当然可以。” 那个有未婚妻还想骚扰他的男人离开后,科斯特又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一人,幸好拒绝了, 第二首舞曲是他没听过的曲子,也看不出是什么舞种,曲调悠扬缓慢,一对对男女女甚至一边踏着舞步一边低声交谈起来。 科斯特瞥见某处。 哼,那边两位不就聊得很好嘛。 维希和艾米莉小姐在舞池中翩翩起舞,间或低语,画面十分和谐。 科斯特明白维希有自己的计划,来不及与他细说罢了,但看见此情此景内心难免有点小情绪。 他想, 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吃醋”吧。 科斯特不知道的是,其实这是舞会惯有的潜规则, 第一曲激情四射,快速炒热气氛、拉近关系,第二曲就放慢节奏,营造暧昧, 一扬一抑,老套路了。 维希离开时带出的一系列动静引起阵阵香风,科斯特鼻子感到不适,他看了一眼舞池中的维希,起身打算去外面透透气,等乐曲结束再进来。 另一边,维希不服期望,正努力推进他的“计划”。 维希道:“今日宴会贵客云集,全仰赖奥德威大公名号,作为大公掌上明珠的艾米莉小姐一定也以父亲引以为傲吧。不过,今晚怎么一直没有见到奥德威大公呢?” 艾米莉嘴角边似笑非笑,一时语塞。 她以为男人起码装模作样说些虚伪的场面话,结果竟先提及她的父亲,满城谁不知道她父亲的形象,这人看着不像傻子,难道在拐弯抹角地变相嘲讽她么? 维希像是看出了艾米莉神色有异,故作担忧道:“抱歉,我见艾米莉小姐脸色不太好,是我失言了吗?我初来塞勒姆,有很多事情不太了解,还望艾米莉小姐多多包涵。” “哦?初来乍到么?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呢?” 维希笑了下:“说来话长,容我简单介绍一下自己,我名特斯林·布兰顿,是布兰顿家族分支的远房亲戚,因为父母双亡,妹妹又很快到适婚年纪,此行来到首都就是为了投奔身为子爵的叔叔,为妹妹寻一门好亲事,可是我来得不巧,我的表哥,子爵唯一继承人不幸去世,遗产和爵位从天而降地砸到头上,所以家族的那些人对我……” 维希刻意放慢语速,艾米莉快言快语,插话道:“他们对你不好是吧。” 虽是问句,但语气已有十分笃定。 维希苦笑道:“人之常情,我能理解他们。如果无所求,我倒也愿意放弃身外之物。” 他顿了下,语调幽幽道:“只是一旦有了,再放手可就难了。” “我听见身边有人提及艾米莉小姐的名字,得知您是大公的独生女,于是我若能想与您跳舞,搭上几句话,别人大抵会高看我几分呢。” 当艾米莉露出了然的神情时,维希知道这一关过了。 接触像艾米莉般大家族的贵族小姐反而要比接触那些手握权利的男人还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她们自小从勾引斗角的斗争生活中长大,信息量庞大,一个眼神,一处不经意的动作,诸如此类的细枝末节逃不过她们的法眼。 如维希所料,艾米莉初见他,放眼一瞥便觉男人身上有诸多疑点,譬如那手掌全然不似首都的贵族男子,即使从军,加入骑士团等习武者也是指尖虎口等处有茧,哪有他这样的:表面修长,指节分明,但掌心粗糙不说,还留有疤痕,更像一双仆人的手。 听完后才明白,原来是乡下来的穷人呐。 本来没有爵位,要寄人篱下才能求来的东西,如今自己努努力伸手便可得到,谁还会放手。 他是借此机会投橄榄枝呢。 她全然被这一番话骗了过去,听出男人话中讨好的意思,自己不需付出什么代价,还可能得点好处,艾米莉脸色由阴转晴。 “你跟他们都不一样呢。”她眼冒精光,再次上下扫视了维希一遍,颇觉有趣,这才回答先前的问题,“我父亲整日花天酒地,才不会有空出现在这里呢。” “可我听说奥德威大公亲自主办的这场宴会啊?” 艾米莉无奈地看了维希一眼,再一次怀疑起那个问题:“你难道看不出来吗?那是对外人说的,他年年都举办几场宴会,哪次来了?不过这次倒……”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维希道:“哦?” 艾米莉嫣然一笑,像是保留悬念,用暧昧语气挑逗道:“接下来的是秘密,看你表现如何我再告诉你,我还没问你,你刚才从他们口中听到的不止是我的名字吧,肯定还有些其它,趁乐曲还没有结束,快说说,让我听听他们怎么背后议论我的!” 她话题转移得极快,反客为主,但维希反应更快,捕获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张。 维希知趣地没有追问,他低声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艾米莉先是眼睛瞪圆,惊讶地张开嘴巴,继而满脸通红,似是憋笑憋得很了,简直要失去淑女礼仪。 而这一幕恰好被科斯特瞧见。 他脚步顿住,随即默默翻了个白眼,这一顿不要紧,旁边三四个珠光宝气的贵妇恰好结伴经过,其中一个还抱着只头系红色蝴蝶结的小狗,香味浓重到科斯特觉得她们像三个移动的香水瓶。 他的鼻子也很给面子连打三个喷嚏,收获周遭一圈白眼。 科斯特眼泪汪汪,浅盘的水溢出溅到地上,溅失了裙摆和裤脚。 他鼻尖泛红,眼波流转,那对琥珀般的眸子洗涤过后愈加夺目,身影单薄,好不惹人爱怜。 感受到越来越多的眼神落在身上,科斯特离开的步子愈发快了,他羞到急欲捂着鼻子溜之大吉才好。 他这边尴尬,维希那边气氛却冷静下来。 艾米莉笑完,笑意入眼但没入心,她很清楚特斯林说的话一半实话一半讨好,只是包装得足够精美,听起来像极了真话,但那又如何呢?她不在乎。 而且维希的邀请不仅解决了她今晚很大概率不被人邀舞的问题,也满足了她的虚荣心,要知道整晚她都因为某些风言风语被明嘲暗讽呢。 所以她很乐意帮助这个上进有野心的年轻人:“爵位的事情我可以帮你,在塞勒姆,只要有钱,有大把大把的人上赶着帮你,但我料想你没多少钱,所以我可以先无偿,事成之后再收报酬,具体细节等舞会结束,我会嘱咐我的贴身女仆找你,那时再细说吧。” 维希没有被这“恩赐”冲昏头脑,他像是早有预料,仿佛花言巧语的的人不是他一样,眼神平静,淡然笑道:“那就恭候了。” 此刻一曲结束,消息打探清楚,下一步也有了着落,维希行礼离开,去找路塞尔汇合。 “家妹性娇体弱,第一次参加宴会,我有些担忧,想陪伴她身边,就先失陪了。” 维希走到从前所在的地方,没有路塞尔,环视一圈也不见其人影,暗自疑惑打算再去别处。 意外的是,艾米莉提着裙摆追上来叫住了他:“等等,特斯林,你的妹妹是那位头戴粉玫瑰礼帽的女孩吗?” 维希顿觉疑惑,但还是凝神答道:“是,艾米莉小姐有什么事吗?” 谁知艾米莉突然有些不太对劲,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咬了咬嘴唇,挣扎片刻,还是走进几步,指向大门方向,低声道:“我刚刚听见旁人说,说她……她似乎遇上了梅林安公爵,他手段肮脏,你快追去吧!” 艾米莉言辞隐晦,但对一个正值妙龄的“少女”来说,手段肮脏还能代表什么意思? 说完那刻,艾米莉浑身一颤,感觉气温骤降。 一直表现的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男人气势陡然凌历起来,眼神锐利,冷冷扔下一句“多谢”便转身离开。 看着维希匆匆离去的背影,不像人,更像放出一头野兽。 艾米莉呆立原地,余惊未消,捂在胸口的手迟迟不曾放下,直到身边有人前来搭话,她才回过神来。 她回归人群,明明周围都是熟悉的面孔,但她心中却有种怅然若失的空荡与道不出的孤寂。 她本不该沾染麻烦,可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还是掺和进来。 也许她想要特斯林的报酬,不舍到手的鸭子飞了,亦或许是她与周围人一样偷偷观察这位兄妹时,不经意间瞥到一个对视而诞生的某个想法。 那对视包含的感情太浓重,是信任、依赖、仰慕、关怀,还是什么其它,艾米莉读不懂,她本能地抗拒又渴望靠近。 而在听到特斯林一番解释后,那想法更加确定了——他们兄妹的感情一定很好。 惊叹沼泽泥潭般的名利场上居然有他们的存在,所以艾米莉动了那自少女时代起就所剩无几的善念。 她想,反正无处搁置,不如给了他们,也不算辜负自己。 —— 科斯特不会变声,面对一路跟来,阻拦不得的男人,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他想象成有人掐他脖子,逼紧嗓子,还好音色清澈,刻意逼细不会变得尖锐,声音变小点,倒也听不出问题。 “您还没回答我问题,您身份为何呢?” 这位舞会上去而复返、死性不改、称得上有半个家室的狗男人脸上带笑,语气也温柔,嘴上的话语却咄咄逼人:“身份有这么重要?若我是地位最低的男爵你便不屑一顾,转身离开这位小姐,你未免也太看重门第之分了。” 科斯特一时被这脑回路震惊到了,他刚刚的话里有这意思吗? 见科斯特不答,男人继续道:“我是梅林安公爵。你又是谁呢?首都但凡有名有姓的贵族我都认识,却从未见过你这等妙人,让我想想,你不会是哪个从偏远地方跑到首都投奔亲戚的吧。” 科斯特不由皱眉,此人脑子有病,说他看重门第,实则自己最看重。他根本察觉不到自己前言后语多么矛盾,魔鬼路过遇见这等愚蠢的灵魂都要呕上一呕,懒得吞噬。 他不想回答梅林安第二个问题,只道:“您误会了,我不过是怕礼数不当,得罪贵人,回去要被哥哥训斥。” 怕把自己憋死,科斯特深吸了口气,低头酝酿声音,不让他看见自己凶狠的目光:“话说乐曲似乎快结束了,我得赶紧回去找哥哥,免得他找不到我担忧呢。公爵大人,我先离开了。” 梅林安冷笑一声,不屑之意溢于言表,欺身上前,不让他走。 科斯特连退数步,半脚踏空,退无可退,被迫停下。 后面便是高台,他再退一步就要跌进花丛中了,然而右侧一臂之远的是可以倚身的石柱。 梅林安见状,笑意更胜,阴冷黏腻的污言秽语像恶心的蠕虫缓慢爬进耳朵:“可爱的小姐,千万小心呐,再退可就跌进荆棘花丛了,尖刺会划破你娇嫩的肌肤,那样我会心疼的,你像一只脆弱的粉玫瑰,怎能受到那种酷刑呢,来,倚在石柱上,让我吻你,我保证让你享受到人间极乐。” 说着,他伸手就要摸科斯特,梅林安眼馋那片雪白肌肤很久了,抚摸时不知该有多么柔软光滑。 结果手伸一半,科斯特啪一下给打掉了。 他没收着劲儿,男人手背直接红了一大片。而且动作又快又猛,梅林安根本没机会反应过来,或者就算反应过来,他也会轻蔑的认定一个弱女子能有多大力气。 手上火辣辣地疼,梅林安短暂惊讶过后居然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他拔高声音道:“宝贝儿你生气的样子可真可爱,太可爱了哈哈哈……” 那笑声催逼科斯特理智的弦绷紧到临界值,他打算给男人最后一次机会,此刻科斯特早已忘了夹嗓子,他沉声道:“我不愿意和你发生任何关系,请放我离开!” 最后一句话,科斯特一字一句地说道。 猖狂至极的笑声终止,随之而来的暴怒冲昏了梅林安头脑。深紫色眼眸闪着诡异光芒,梅林安眼神发狠,彻底装不下去了。 他可是地位尊贵的公爵,王后的亲弟弟,这个乡下来的女人居然敢三番两次地拒绝他? 梅林安神色狰狞,嘲讽道:“不答应?怎么?想等你那好哥哥来救你?别妄想了,他正急着讨好奥德威大公的女儿,早把你抛之脑后了,等那小白脸爬上床做了那些贵妇的情人……” 突然,一道金光闪过。 话音蓦地终止,梅林安仿佛看到了某种极度可怖的事物,眼睛瞪圆,瞳孔皱缩。 他嘴唇发颤,牙齿上下打架,咯咯直响,面部肌肉因为恐惧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面容扭曲似怪物。 在这近乎灭顶的恐惧笼罩下,梅林安没撑几秒就撑不住了,脑袋如同遭到重击般轰然倒地。 倒地后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嗬”的嘶哑声音,好似个破风箱。 因为后脑勺着地,梅林安磕得脑袋发晕,眼前场景模糊一片,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看到一双了黑色鞋子,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疼痛如雨点般砸来,可他却渐渐感受不到了。 科斯特对着梅林安的脸连踹好几脚也不解气,直到累得气喘吁吁才停下,踹完又嫌弃地看了看自己的脚,更气了! 如此精美好看的一双鞋算是毁了,真是气死了,他本来挺喜欢还想留…… 等等? 不,不是!他才不喜欢呢!! 脑中乱成一片,科斯特喘着粗气,抛开乱七八糟的想法,使劲儿揉着不住胀痛的太阳穴。 他穿着厚重繁杂的衣群,此刻剧烈活动一番后,脑门发热,鼻尖冒汗,来自田野的冷风吹拂而过竟有丝丝凉意,情绪波动过后的魔王陛下渐渐冷静下来。 刚才他听见梅林安侮辱维希,体内挤压的怒气腾地点燃了。 失去理智的情况下直接动用瞳术中的禁技,也没注意下手时有没有收劲。 如今这人一动不动像只死狗似的躺在地上,连踹好几下也没有动静,不会死了吧? 出来的路上一定有人看见梅林安跟着他一起离开了,要是宴会上死了一位公爵,事情必然闹大,头一个怀疑调查的就是他,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科斯特心下扑通乱跳,缓了口气,抱着侥幸心理,慢慢俯身,伸出手指在梅林安鼻下一探。 “嘶!” 科斯特缩回手指,暗道糟糕,竟然一点气息也无。 梅林安真的死了! 想想也合理,梅林安一介普通人,多年醉生梦死,表面看着还行,实际早就被酒肉掏空了身体,而且激怒状态下情绪激荡,猛然遭到瞳术攻击,不成白痴已是科斯特手下留情,何况他怒极根本没留余地。 这可真是下手一时爽,后续火葬场! 科斯特烦躁地挠了挠头。 不管了!一不做二不休! 人死不能复生,他无计可施。事情既然发生了,担忧没用,烦躁也没用,先处理尸体才是上策! 衣裙太碍事了,大大阻碍了科斯特的动作。 “该死,你这混蛋,害得我……”科斯特一边抓住肩膀,拖着尸体,一边嘟囔着吐槽。 “还要处理尸体”的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他这次才真的像被掐住脖子,一个字也憋不出来了。 一道颀长身影斜斜地投射在大理石地板上,男人背光而立,逆光的脸,看不清五官—— 作者有话说:等开继承人那本时,艾米莉会作为同名女配出现,成长经历和性格人设都一样,即灵魂不变,世界观改变。 梅林安这个反派本来也想搬过去,但是一想到他已经嘎掉,就永世不得超生好了(醉酒骚扰男去嘎) 明天修文[眼镜] 第68章 交易 即使看不清脸, 但科斯特不可能认不出来。 那道身影太过熟悉了。 塞勒姆明面上有三位大魔法使坐镇,实际更多,科斯特进入首都后把护身符的限制程度调到最高, 力求不被人发现。 可能因此,他在集中精神对付梅林安时忽略了周围的感知。 而那道身影静静立在原地,不知站了多久,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动作。 一明一暗的两人隔空对视,犹如阴影切割出两个世界。 科斯特呆呆地望着,他现在处于一种天人交战状态,大脑分成两半,一半凝滞不动,一半急速搜找解救办法。 毕竟这次跟上次情况不一样, 若是维希来得巧,只看见梅林安倒地的过程,他可以编制理由,只说他用魔法把梅林安打晕了。 维希背对着他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此计可通! 假使维希来得不巧,看见了全过程,那么……那么…… 那么根本不可能有后续的发展! 难道维希会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人骚扰、被欺负而无动于衷吗? 答案当然是:不可能! 对!就是这样! 科斯特缕清思路,放下心来, 深呼口气,准备直面维希。 那道身影轻轻一抖, 光影摇晃,科斯特紧盯着那道身影缓缓下了几阶台阶,突然加快速度,三步并作两步奔来。 别看他刚刚心头思潮起伏, 激荡翻涌,认为思路合情合理,幻想自己应对自如呢。 但幻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真的实践起来,结果只能用一句叹息形容。 “维维维希!?” 科斯特紧张到结巴,差点咬到舌头,说完心如死灰地想把嘴巴缝起来。他的表现不能说和预料之中的一模一样吧,也可以说毫不相干。 他心头乱糟糟,甚至还有闲心瞎想:这等心虚程度,还好他是魔王陛下,从来只有他审讯别人,没有别人审讯他的份儿,否则用不着什么手段,他就像一张白纸,答案摆在脸上。 宴会厅的灯光倾泻到外面,光影朦胧,两人贴身而立,一仰一俯,呼吸交融间暗香浮动,暧昧悄然升起,未经人为刻意营造,更撩人心。 大约由于心情紧张,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科斯特一时只觉心间萦绕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飘飘扬扬、仿佛在云端安歇的情愫。 他余光瞥见维希垂下的手微微一动,抬起又放下,不过几秒,最后还是抬起,摸了摸他的头,又擦过他的肩头滑落,奇怪的是,维希仍没有出声说一句话。 但这安抚的动作让科斯特从云端下来,落到实地,他感到些许心安。 想起帽子早在拖拽尸体时掉到后方花丛,科斯特咽了咽口水,暗自警醒,三分真情七分假意演起来了:“维希你来了!你都不知道!刚刚太可怕了,他嚷着要对我做那种事情,我拒绝好几次,他还想摸我!我情急之下把他打晕……” “我知道。” 维希轻声说道,听不出语气波动。 “啊?你……你知道?” 维希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接把科斯特砸懵了。 他知道?他知道什么?他看完了全程? 那他还怎么往下演? 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科斯特那施展瞳术后苍白的面容变得更加没有血色。 维希缓缓道:“我听见他喊你……” 说着他蓦地顿住,喉咙一阵猛烈抽搐。 科斯特与他面对面,距离不过咫尺,是何情景,尽收眼底。 维希极力忍耐不表现出异样,可这非但没有缓解症状,反而加重连呼吸都乱了。 被骚扰的是他,维希却仿佛切身体会、感同身受般感到恶心、痛苦。 此刻的科斯特没确定维希是否发现了他的身份,心还悬着,但下意识地伸手拍了拍维希的后背。 玉手冰凉不似人类温度。 维希过了那股劲儿后平复下来,继续道:“听见声音的那刻,我急忙赶过来,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已经结束了,抱歉,让你直面这种烂人。” 科斯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故作轻松地扯了下嘴角:“没事,他没机会对我做些什么,何况我会反击啊。” 维希点点头还想开口,第三首乐曲响起了。 一般五首乐曲演奏结束,舞会差不多接近尾声,多者可能增加一两首。 此时大部分仆人都集中在宴会厅服务,舞会一结束,贵族们会再稍作停留,但仆人要事先出来安排各种事务。 无论如何处理当下的情况,他们所剩的都时间不多了。 维希像是察觉到什么,俯身查看躺在地上的梅林安。 他挑眉道:“死了?” “我……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施法从背后袭击他,然后他就倒地晕过去了。” 科斯特声音发颤,此刻流露出的几分害怕完全是真心实意,他的害怕不是对杀人的恐惧,而是后知后觉的担忧,怕维希因此事对他改观。 曾经不是没有和别人动手过,比如恶贯满盈的萨维瑟百死难赎其罪,又比如被操控刺杀他人的断头骑士亦该当杀。 梅林安说到底也没有真的对他做出什么实质性伤害,亦或说没机会做,但以人类的世界观来看,他是否不至于把人杀了呢? 科斯特盯着维希,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反应。 而维希除了刚才那一瞬间的惊讶,没有其它表情流露,科斯特甚至从他那张平静面孔中读出了点理所应当的意思。 “别害怕,我们不会有麻烦的,我会处理好一切。”他一边温声安慰,一边嘱咐道,“我暂时离开,你回到宴会厅吃点甜品之类的等我就行,嫌弃脂粉味不想进去的话就靠在拐角那边的石柱吹风。” 科斯特刚想问维希如何处理尸体,但维希动作极快,说完拎着梅林安的衣领,转身就走了。 无奈之下科斯特只好捞起花丛中的帽子,躲在宴会厅无人在意的角落,向来可口的甜点进到嘴里却味同嚼蜡。 直到舞会快结束时,维希才回来。 科斯特小声呼唤了几声,维希很快找到了他,人一过来,科斯特便急切问道:“维希,你怎么……” 未尽的话语意思不言而喻。 维希轻轻摇头,抿唇不语,只道一切无碍,待会自有安排。 科斯特一头雾水,可见他靠在墙上休息,一脸疲色,便不忍多问。 过了一阵子,宾客散尽,有一女仆走来,她恭恭敬敬行礼道:“我是艾米莉小姐的贴身女仆,小姐吩咐我为二位带路。” 科斯特了然,心道这就是维希所说的安排。 身边人呼吸均匀,尚在浅眠。他扯着维希的衣袖来回摇晃,把人叫醒:“维……哥哥,有人来了。” 维希睁开眼,先看了科斯特一眼,再看向来人,声音中带着刚睡醒时的低哑:“请带路吧。” 女仆在前,两人并肩在后,双方保持着一定距离。 踏出前厅,再走几步又好似进入迷宫,走廊墙壁上挂着历代主人的油画,穿过曲折弯曲的走廊,眼前豁然开朗,进入到主人居住的后厅。 科斯特一进去便暗自吃惊,没想到前厅富丽堂皇,然而后厅说好听点姑且称得上朴素无华,甚至不如弗瑞迪恩城的莉莉丝家的装修,脚下年久失修的地板咯吱乱响,走出的每一步,仿佛在一点点地扯下这座古堡的遮羞布。 科斯特疑惑地看了维希一眼,从他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深意。 维希两指并合,指节弯曲,比了个手势。 他们跟着女仆,扶着旋转楼梯栏杆拾阶而上。 科斯特正要在维希旁边落座,鲸骨裙撑弹性好,接触到阻力,裙撑短暂地耸起,他穿的高跟鞋正常情况下只能看见鞋尖,此时裙子提高露出了全貌,金色细珠链在烛光下光芒流转。 正如科斯特所说,它确实是一双极其精致的鞋子。 爱美爱打扮是大部分女孩子的天性,更何况引领时尚风向标的首都贵族小姐们呢,观察着他们一举一动的艾米莉目光一时间也被这双鞋子吸引住。 就在此时,暗中突然冒出一只手掌贴上后腰发力,把弯腰弯一半的科斯特轻轻外推。 不打招呼就搞突然袭击,还好他身体柔韧性好,没闪到腰,科斯特顺势身子一歪,正好歪到了艾米莉余光波及到的边缘。 艾米莉注意到了科斯特一瞬间的僵硬,只道是裙撑问题,并未放在心上。 她收回目光,微微一笑:“两位晚上好,既然二位有所需求,就先把情况说清楚吧。” 艾米莉嘴上虽然说着两位,但眼神重点落在维希身上。 科斯特看出来后便安心地当背景板,默默听维希瞎扯。 在听了一堆子什么土地、继承权、遗产等名词后,艾米莉表示她可以联系首都相识的法官和维希所谓伪造地点的当地书记官,疏通关系,如果私下解决不了,闹到法庭上也有所照应。 若是涉及布兰顿家族嫡系血脉可能要考虑避让三分,但此事发生在旁系,根本无需担心。 艾米莉自信道:“我出手施压,决不会给他们机会闹到法庭。” 维希见状适时提出了报酬,报酬意外的丰厚——一万金币,只要顺利无误地解决了爵位问题,这一万金币就是艾米莉的,他还会先付五千金币的定金,饶是见惯大世面的艾米莉闻言不禁睁大了眼睛。 维希称他们虽然不是贵族,但父母多年经商,留下的遗产亦十分丰厚,如果不是苦于没有地位,他们也不会离开本地来首都寻找缔结婚姻的对象,自古以来,婚姻是阶级跳跃的最简便方式之一。 艾米莉故作矜持地表示理解,实则早就满意地压不住嘴角了。 毕竟钱谁不喜欢呢。 一方有权,一方有钱,交易成功似乎是顺理成章之事。 “不过……艾米莉小姐,还有一事需要和您商量一下。” 维希语气礼貌温和,真像有商有量似的。 奥德威大公不现身,作为主人的艾米莉忙了整晚,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现下口干舌燥得紧,她举起茶杯,因为心情好,声音都比刚才婉转动听了许多:“请说。” “我刚在您家湖中放了一具尸体。” “噗!” 此言一出,连旁观的科斯特都倒吸一口凉气,艾米莉更是惊到差点呛死,她一边咳嗽一边大声喊道:“你,你在说什么疯话?!” 被喷了满脸,维希眉头皱都没皱一下,很好脾气的拿出一张手帕,准备擦脸,没头没脑地,他动作突然一顿,然后又从口袋里换了个手帕。 科斯特不由心想,难怪维希刚刚把自己推开,合着早就料到有此一招。 待艾米莉咳嗽结束,维希才继续道:“艾米莉小姐,您应该知道,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艾米莉机警地抬起头,冷声威胁道:“什么?!你想干什么?你不怕我去告你?!” 维希毫不在意地笑道:“艾米莉小姐,您紧张什么?您当然可以拒绝交易,我马上把尸体捞出来,然后扔到其它湖里,只是可惜这一万金币也要打水漂了。 艾米莉眼神一闪。 “一具宴会上醉酒坠湖溺死的尸体能给举办宴会的主人带来多大麻烦?左不过是意外失足落水,您还能白得一万金币,何乐而不为呢?” 与艾米莉的犹豫挣扎、举棋不定截然相反,维希面容十分冷静,那种冷静近乎到冷酷的程度了。 过了好几分钟,眼见艾米莉仍未有所决断,甚至抛弃淑女礼仪不顾,开始焦虑地咬手指了。 身边维希也一脸肃穆,科斯特没忍住,心想要不要动用恶魔天赋,诱导一下。 于是他出声了:“艾米莉小姐?” 科斯特没有伪声,就这样,没有任何预兆的,全大陆第一个以最快速度逃离恶魔诱惑的记录诞生了。 艾米莉腾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神情竟比刚刚还要震惊。 科斯特吓了一大跳,怀疑自己莫不是用错术法使成瞳术了?可接连使用两次瞳术的话,他脑袋早该疼炸了。 他看见艾米莉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徘徊,像是世界崩塌,又像发现了新大陆。 此刻,尸体的事情暂且不提,艾米莉满脑子都是宴会厅眼神对视的画面。 她不断拷问自己,这两人……这两人不是兄妹?那是什么?! 维希深吸口气,他仿佛失去了耐心,冷声道:“艾米莉小姐,你不想答应的话,我们的交易就到此为止吧。” 艾米莉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眼神坚定道:“我答应!” 还是那个仆人,科斯特和维希在她带领下从古堡后门离开。 一路两人无话,科斯特沉思半晌,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维希,你为什么想着把尸体扔进湖里呢?” 维希微微一笑,心想,路塞尔到底还是来问了。 “还记得昨天有位牧师醉酒溺死的事情吗?” 科斯特:“!” “接连发生两起相似的案件就可以把事情定性为连环杀人案,他们身上都没有魔法痕迹,你我也有不在场证明,所以不会怀疑到我们身上。” 连环杀人案凶手本人如是解释道—— 作者有话说:梅林安其实还有救,但维希补了最后一“刀”,后面会有解释[眼镜] 第69章 打扮 科斯特:“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等人报案了?” 维希:“没错。” 科斯特认真回顾维希的一举一动, 分析时嘴里发出了声音:“把事情闹大……难道说你在湖边……” 他突然想通某处关窍,精神一振。 古堡何其之大,除了装修老旧、未曾任何翻新的痕迹, 他们稍稍在其中走了一圈没发现其它异样。 维希给他比的手势,意思是他已有把握,可以离开。 科斯特当时虽不解,但他完全信任维希,毫无压力地跟着演完剩下的戏份。 他没有提出异议问为什么不找机会留在古堡。 一路上的沉默不语像暗中较量的猜谜游戏,我出谜题,你解题语。 很明显,科斯特猜对了。 “维希你定是在湖边发现了什么,对吧!” 维希不语, 看着眼睛晶亮、有点小得意的少年,眸中浮现淡淡笑意。 他知道只需略一点拨,他的路塞尔会和他想到一处的。 他温声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路塞尔想先听哪个?” 魔王陛下大手豪气一扬:“好消息!” 反正都要听,干嘛不让自己先开心一下。 “好消息是我扔完尸体后再次进入异空间,能感受到与断头骑士的联系。坏消息是联系的强度与上次几乎没有差别。” 科斯特:“……” 好想回溯时间,回到前几秒扇飞那个想听好消息的自己。 试问一下好消息在哪里呢? 他死死地盯着维希,胸中郁结。 科斯特属实没料到维希会再次开启异空间查探消息。 自维希从昏迷中苏醒,精神力一直处于虚弱状态, 维希第一次告诉他断头骑士消息的时候,科斯特就发现了此事, 并提醒维希不要再随便开启异空间。 除非恶意寻仇,以正常人的精神力来说不易遭受攻击。可是一旦变得薄弱,这种精神力层面的弱小会没办法遮蔽地暴露出来,如同饥饿的鬣狗群闻到肥肉, 团团围住,撕咬殆尽。 常人考虑不到这点,人族领地发生此事的概率也十分微小,但科斯特是恶魔,他生活在弱肉强食、恶行屡见不鲜的魔界,最明白不过。 养护精神力耗时耗力,有一条线索就够了。 可恨的是,他掏心掏肺为他考虑,人家倒好,表面答应好好的,内里主意大得很,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健康,全然把他的话当空气。 思及此,科斯特登时忍不住怒气,语气不善地质问道:“维希,我分明说过,不许你再开启异空间!” 维希:“!!!” 路塞尔听见消息后的反应是他全部设想中没有的选项,少年脸上笑容逐渐消失,居然露出了类似质疑的神情,正暗自揣摩间,一道幽幽的声音似从天外传来。 维希貌似笑容不变,云淡风轻,实则心虚不已,手心发汗。 真是阴沟里翻船,没想到他竟也有失策的时候。 维希自知理亏,忙不迭地认错。 但哪个青年被心上人担忧不欣喜故而这道歉看起来便不甚诚心,科斯特那一小捧的怒火反而愈哄愈烈了。 那人脸上固有歉意,但已立下前科,科斯特才不相信对方真诚悔过。 看似满腔真诚的道歉落入科斯特眼里是嬉皮笑脸的挑衅:“抱歉,路塞尔,都是我的错,让你为我烦忧了。” 冷不丁被戳中心事的科斯特既羞且恼:“你胡说!哪个为你烦忧了!我才没有呢!” “好好好,路塞尔说的都对,你并没有替我烦忧,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呢。” 维希脸上是那种被闹得无可奈何的笑,若有不明事理的人乍一看,倒以为无理取闹的是科斯特。 “哼!” 科斯特本欲再放些“狠话”,一瞥眼看见维希眉宇间的残存倦意,一股酸涩陡然袭上心头,他瞬间泄了气。 科斯特冷静下来自我反思兼换位思考,他之前并非没有做错过事,但维希发现了总是轻轻揭过,哪像他这样大闹一番,痴缠不已。 何况维希此举也是好心为了正事,勉强自己顾全大局,他又是站在了哪个道德制高点批评指摘维希? 越想越心惊,科斯特暗道自己昏了头,正事在前,还闹这些小脾气。 想明白这些,一时间面对现实,他竟卡了壳,不知该如何是好,刚才气势汹汹地哼了一声,结果没有下文,更显尴尬。 所幸维希恰好递来台阶,科斯特赶紧接过下了。 “就算不愿原谅我,那路塞尔能不能大发慈悲,暂时放过我,给个机会将功赎过呢。” 维希仍是一幅笑意盈盈的样子,科斯特脸上温度不减,清清嗓子道:“咳咳,事不过一,这次就放过你,再没有下次了!” 维希点点头,眼神坚定似表露决心。 他趁机转移话题道:“地牢就在古堡已是不争的事实,按理联系应该十分明显才对,但结果却大相径庭,难道断头骑士不在附近?” 科斯特沉吟片刻,道:“克莱夫只有完成任务才会出现在异空间,他迟迟不回,我们走到地牢附近也没有联系,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菲拉慕没有在地牢,要么就是断头骑士执行任务时半路出现了什么差错。” 人生如戏,唱戏如下棋,而行棋讲究落子无悔,他们决定来到地牢,就认定这一步不会改变。 维希和其他人可能从地牢本身的特殊性考虑,认为菲拉慕有可能关在其中,但对于知道菲拉慕身份——一位于堕落者边缘的人类的科斯特来说,地牢更是首处怀疑地点。 地牢对菲拉慕走到堕落者边缘这一步起了重要作用,无论如何,搜查地牢与找到菲拉慕两件事的联系密不可分。 此事已经有了眉目,不必他担心。 只是,现在真正令科斯特疑惑不解的是,断头骑士到底去了哪里? 他呢喃出声。 可他的问题此时注定找不到答案。 维希只能安慰道:“过一两日也许就有突破了。” 等待么? 科斯特眯了眯眼,突然道:“维希,你知道哪些人负责这类案件吗?” “执法官。” 科斯特还没说话,维希像早已预料到似的,他拍了拍科斯特的肩膀,嘴角上扬:“放心吧,路塞尔,我正有此意。” —— 回到府邸已是深夜,心情大起大落,精神和身体陷入双重疲惫。 科斯特困得差点倒头就睡。维希怕他明早被自己身上的味道熏醒,生拉硬拽扯着他洗澡,深夜仆人们都已睡下,不好吵醒别人,维希便自己准备两人的热水。 洗去身上的脂粉味、身上干干净净,科斯特如同一块儿香香软软的小蛋糕,躺在松软的大床。 睡意朦胧间科斯特不由心想,奇也怪哉,来到塞勒姆后睡眠质量意外地改善了许多,能睡着是好事,但是为何如此轻松?难道单纯的因为离深渊地狱远了?还有那根白屋老人给的魔法棒共同起的作用? 困得迷迷糊糊的大脑以一种越来越缓慢的速度运转,根本支撑不到想出答案,科斯特不多时便呼呼睡去。 一觉醒来,太阳已经晒屁股了。 睡饱后的起床气遭阳光一晒化成了水蒸气烟消云散。 换言之,魔王陛下心情很满意。 如果床边没有围着那么多人就更好了。 科斯特一手抱着枕头,一手揉着惺忪的睡眼,顶着满头炸毛,满脸茫然地呆坐在一圈女仆中间,她们每个人都神色庄重,严阵以待。 眼熟的圆脸女仆打头阵开口道:“王女殿下来了,格修斯先生,请您立即起床洗漱,我们会帮你整理着装,保证让王女殿下看到一位风度翩翩、优雅迷人的绅士!” 她以一种激情饱满的语调说完,其余众女仆齐声应道:“是的!!” 科斯特一脸震惊地看着圆脸女仆,心想:不是?你前几天还是打扫的女仆,怎么今天所有人都听你的了? 他不知道的是,初进府邸那天,两人的情况早就有人报了上来,善良又尽职尽责的女仆杜琳就此得到上司莉莉丝赏识,一举升职为府邸的女仆主管,杜琳面对恩人兼未来的男主人自然拿出百分百的热情。 尚未从茫然中回过神来,女仆已经纷纷上前,把科斯特架起来了。 科斯特一边毫无意义地挣扎,一边抓住关键词问道:“王女殿下?” 杜琳答道:“是的,先生。王女殿下今天已经得旨离开王宫,她没有去自己常去的府邸,第一时间就来找您了!可见王女殿下对您情根深种呢!” 科斯特:“……” 这误会有点深啊。 而且他还没办法解释。 不过,伊莲茨突然过来定是有什么事吧。 晃走脑子里一大堆一闪而过的负面想法,科斯特定了定心神,只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应付当下再说。 她们拿来一大堆外套和内衬,桌上摆放一套套珠宝配饰,脂粉香水,身后还有位女仆帮他梳头发,而杜琳正和两名女仆激烈地讨论哪件衣服更符合首都时尚潮流,更能让人眼前一亮。 混乱中插入了一道弱小但清晰的声音。 “其实……我觉得简简单单最好,王女殿下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人呐。” 科斯特没甚底气地提出自己的意见,瞬间招来一大堆反对。 杜琳率先出声道:“格修斯先生,您千万不能这么想呀!要知道女为悦己者容,男人也当如此,再好的感情不用心维持都会崩塌的!” “是呀是呀!” 其它女仆深以为然地应和道。 科斯特真是有苦难言,这些女孩们完全不知道他未婚夫的身份是虚假的。 他和伊莲茨论感情,只有友情,论关系,也只是纯粹的合作关系。哪里有什么要靠美貌维持的感情。 当然,这些话他只敢内心吐槽,不敢真说出来罢了。 科斯特自小的生长环境女性多于男性,所以他深知此时,就此事而言不能和她们争论,而且对方人多势众,反抗无效,投降为佳。 杜琳似火的热情没有传染给他一星半点,科斯特不明白他造了什么孽,昨晚宴会前遭受的“酷刑”今早还要重温一遍。 他机械地微笑,生无可恋地被一群女仆包围,任由一大堆女仆围着他转。 男士装扮讲究起来不比女士简单,内里大有门道,不知换了多少套衣服,这场换装游戏才结束。科斯特严令拒绝喷涂香水,她们见他对香水确实感到不适,才悻悻放弃。 打扮结束,科斯特看着镜中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自己无话可说,只剩叹息。他苦中作乐地想,还有时间打扮,可见伊莲茨并不是有急事找他。 身后的女孩们见此一幕,纷纷捂嘴偷笑,你戳戳我,我戳戳你。 科斯特本随手掸去肩上不存在的灰尘,然而听见笑声那刻,恍若清风拂面,心中蓦地轻松起来。 他揉揉因假笑变得僵硬的肌肉,露出个真心的笑容:“谢谢你们啦,我现在要去拜见王女殿下了。” 房门也隔不住伊莲茨的笑声,科斯特眉毛轻挑,推开门,一抬眼就注意到了满脸喜色的伊莲茨。 伊莲茨坐在正对房门主位的沙发上,见他来,立马招呼道:“格修斯来啦?快坐快坐。” 她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科斯特走过去,好奇问道:“笑得这样开心,发生什么大喜事了?” 伊莲茨兴高采烈地说:“格修斯你还不知道吧,梅林安昨晚淹死了!” 科斯特心想,我不仅听说了,还比你早知道,那人还是我亲手杀死的呢。 他们还没来得及和伊莲茨互通消息,伊莲茨只道他们暗中潜入搜查地牢,哪里知道他们碰到了谁。 这么看来,梅林安和伊莲茨之间还有些过节喽。 他们除了知道男人名叫梅林安,是位公爵,还没来得及调查男人的身份。 于是科斯特问道:“梅林安是谁?” 伊莲茨似乎联想到了某人,周身温度骤降,冷笑道:“是那该死女人的亲弟弟!” 适时莉莉丝端来茶水,小声提醒他注意茶水温度后,紧跟着说了两字:“继后。” 科斯特秒懂,瞬间睁圆了眼睛。 他明白,此事势必要闹大了。 像是命运估计要捉弄他,“咚咚”两声敲门声毫无预兆地响起,科斯特心跳突的乱了一拍。 伊莲茨还没说请进呢,那人直接推门而入,仿佛刚才的敲门声不是请求,是提醒。 来人是维希。 如同他一眼看到主座的伊莲茨一样,维希一进门目光也直直投向了他。 持着信件的手滞于半空,他的眉宇突然柔和起来,似是冰山消融,眼眸中犹如盛满万千星辰。 科斯特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他以前觉得维希眼神一直这样温柔,现在看来不是。 好像只对他才这样温柔。 意识到的科斯特此刻竟想起了杜琳。 他很想告诉她结果:王女殿下有没有被勾引到他不知道,但……王女殿下的前未婚夫似乎神色有点不太对劲。 第70章 少爷 “咳咳。” “咳咳。” 科斯特轻咳一声, 似是嗓子不舒服,举起茶杯小口缀饮。 实则他想借此提醒维希收收眼神,毕竟他已经原地不动很久了。 身边气氛明显不对劲, 莉莉丝对他挤挤眼睛,连亲者痛仇者快,被喜悦冲昏头脑的“仇者”伊莲茨也反应过来。 但看样子维希心态极其强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若无其事地走了进来。 伊莲茨眨眨眼睛,才注意到少年有些许不同:“唔,格修斯,你……你似乎与平常不太一样了。” 她偏过头,上下打量一遍, 手指搭在脸颊侧敲了敲,认真道:“你精心打扮了一番吧。” “额……” 科斯特想解释,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维希已来到他身边,撩起一缕坠落耳际的发丝。 耳边一阵痒意,科斯特想起梳头发的女仆姐姐说这个发型很衬人侧颜,手心微微发热,出于某种微妙的心理,他没躲,任由磁性含笑的嗓音钻入耳朵。 维希道:“谁给你弄的?” 站在门外不显, 走至近身,维希专注且富有侵略性的眼神, 以及带着体温的气息形成一股威压,压得科斯特喘不过气来。 伊莲茨插话道:“府邸里的女仆们吧。” “哦?” 维希玩弄着那缕头发,不置可否地发出一个音节。 伊莲茨似乎感受到了质疑,再次重复道:“肯定是!他自己也不会呀!” 维希想问的真的是谁把科斯特打扮成这样的吗? 聪慧如他怎么可能连这都想不出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 如同隔靴搔痒,科斯特越发说不出话来。局促的样子倒像是他故意让女仆们帮他打扮成这样,然后被戳破了,故而害羞起来。 不过,两人不闹这一番动静,他本来也不好解释的。 维希不在,他好歹能对伊莲茨开玩笑说:女仆们自作主张,想把我打扮得俊美点勾引你。 维希在,但刚刚用那种眼神盯着他看,在场人一个个眼睛都不瞎,他再说这话,事情就变味儿了。 科斯特叫苦不迭,愈发后悔早晨不该服软,纵容她们。他实在没想到会落到如今尴尬境地,更没想到…… 他的情绪波动如此之大。 维希太影响他了。 自打情窍初开,他不再是曾经什么都不懂,把缠绵情丝当成蜘蛛丝呼哧呼哧扯成一团扔路旁、行事直来直往的魔王陛下了。 因为那些不可说的理由,科斯特无法光明正大的将爱意宣之于口,可他总是感受到爱意,于是也想回应,哪怕透露出一点点也好。 回应的同时又存了点逗弄人的心思,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被逗弄的反而变成了他。 脸颊两侧升起两朵红云,很快就要飘上脑门,头顶腾起热雾了。科斯特实在没有办法,如同身处困境的幼兽,走投无路,发出最后无力的呻吟:“你们……你们不要再说了。” 维希轻轻笑了一声,倒退几步,坐到侧位的沙发,身子后仰,手腕一扬,一封信顺着光亮的桌面滑出段距离,停在伊莲茨膝前。 “这封信你们看看吧。”维希对她们说完,又转头单独问科斯特,“你跟她们说了吗?” 科斯特喉结上下滑动了下,大脑运转,恢复些许镇定,道:“没有,王女殿下和莉莉丝还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伊莲茨一边拆信,一边不解地询问。 “我们杀死了梅林安。” 真正的惊讶是无声的。 伊莲茨拆信的动作当场顿住,嘴巴微张,半天从喉咙中挤出一声“啊”。 科斯特读不懂她的反应是好是坏。 刚才房中的旖旎气氛一扫而光,除了震惊,剩下的估计只剩沉默了。 莉莉丝像暂时接替伊莲茨的语言系统,不可思议地问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你们不是去调查地牢了吗?” 科斯特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叙述了一遍,至于杀死梅林安的过程则依旧遵循他的版本,他说完这里,该维希接着说下面抛尸的过程了。 然而他开口却道:“格修斯当时没把梅林安杀死,他只是晕过去,后面还有点微薄的意识,我想,既然梁子已经结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做绝算了,所以真要追究,是我杀了梅林安。” “额,那可能是我敲的时候劲用小了吧。” “死都死了,你俩纠结谁弄死的有意义吗?” 伊莲茨大脑正疯狂运转呢,突然来这么一句,她不太能理解两人的脑回路。 科斯特:“……” 他抿了抿唇,不瞒你说,我也没明白维希为什么要说这个,可能他不想让我担忧叭。 维希神色不变,继续发挥良好心态的优势,叙述抛尸过程。 说完,伊莲茨只有一件事比较担忧在意:“你们留下痕迹了吗?” 科斯特道:“没有在梅林安身上留下痕迹,就算有,湖水也冲刷干净了。只是我出去后梅林安紧跟着走出来,之后再也没返回宴会,怕是有人瞧见,留下点小麻烦。” 维希指着扯开一半的信道:“我来便是要说此事。” “菲拉慕被贬,他的一些亲信跟随他到了雷泽顿,还有一部分靠各种手段留在了塞勒姆。其中一位身份隐秘,躲过了当年的连坐,现在便留在缉查院任职,伊莲茨,你暗中操作,让他负责此案吧。” 科斯特听完,强调道:“记得让他着重调查抛尸地点,最好是掘地三尺地搜查,我们怀疑地牢就在湖水附近。” 衔接上最关键的一环,伊莲茨心里落下块儿大石头,她缓缓呼出口气,道:“好方法!我早该想到的!放心,这事好办交给我吧!” —— 梅林安的死在首都掀起了轩然大波,听说是宴会上喝酒喝多,醉酒意外溺死在湖中了。 他行事狂妄,作恶多端,更有传闻说他以折磨少女为乐,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命。 大家对他的死都暗地拍手叫好,同时还十分期待后续发展。 毕竟宴会可是素来与王室不和的奥德威大公举办的,谁不知道继后视她弟弟如命根,梅林安不少仗着继后的势力欺男霸女。 两方对上,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起初,如大家所料,因其公爵地位和王后旨意,此事当然要大做文章。 结果奥德威大公那边可能因为理亏,人命大过天吧,任由缉查院进进出出,大肆搜查,一点反抗也没有。 查也没查出什么东西,正觉无聊之际,事情不知怎么发展的,与此案毫不相干的已经压下的牧师溺死事件也渐渐飘进群众视线。 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 两人竟都是酒醉溺死,都是黑夜坠湖,而且都死相惊恐,似是生前看到了什么极度可怖的东西。 种种无法解释的巧合,神秘色彩叠加,将案件热度推向高潮。 街头巷尾,常常能听到人们刻意压低但没什么掩饰效果的讨论声。 有人说凶手是名手持闪亮刑刀,身披黑色斗篷的壮汉,只在夜间出没,专挑恶人下手。 “为什么说他手持刑刀呢?有人亲眼看见了吗?” 科斯特好奇问道。 他走累了进路边一家酒馆歇脚,顺便等等维希,进来后没坐多久就听到了劲爆消息,不免出声询问。 此话一出,酒馆内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发出爆笑。 说话的人被科斯特问住,磕磕绊绊地为自己挽尊喊道:“哎呀!我这是合理猜测懂不懂!年轻人不懂不要乱讲话!” 科斯特:“……” 涨知识了,胡说八道竟能说成合理猜测。科斯特内心暗自摇头,还是见识太少,他竟一时被唬住了。 乐子过去,那些不着边际的高谈阔论再度响起,该闲聊的闲聊,酒馆恢复了刚才的热闹。 科斯特眼神望向虚空一点,神情恍惚,维希走时仿佛吸走了他所有的精气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那既然来都来了,吃点东西吧。 哦对,钱都在维希那里,他甚至没办法给自己点一杯饮品。 科斯特更蔫儿了,像一朵缺少养分的花,整个人无精打采的。 突然,余光中有道身影晃动,桌子右端有股力量传来。 “酒保!一杯白兰地,再来一杯……库拉索酒吧。” 一道身影随话语同时落下,是隔壁桌的客人。 他是一名中年男人,也许距离较近的缘故,科斯特觉得刚刚属他笑得最大声,他看了男人一眼,没说话。 男人道:“小兄弟,听口音,你不是首都本地人吧?” 科斯特点点头,道:“确实。” “你今年多大啦?瞧着年岁不大,就你一个人自己出来玩?” 实际年龄265岁的科斯特不好意思说自己18岁,虽然在魔族中他的年龄绝对称得上年轻,但面对人族时还是有种故意扮幼的错觉。 所以他只答道:“不是,我有朋友陪伴,他半路有事离开一会儿,叫我在附近找家酒馆等他。” 维希本来和他一起出来,半路猛地停下,说遇到了旧人,必须追上去见一面,科斯特还没反应过来呢,眨眼间维希就消失在人海里。 科斯特只好暂时一个人行动。 男人和蔼笑道:“那你可要小心啦!我还没见过你这样单纯的孩子。” 他虽然笑着,笑容间却透着一丝淡淡的落寞与忧伤。 科斯特见此眉毛轻挑,这才集中精神偷偷打量起男人来。 亚麻布衣,打扮朴素,人很瘦,肩宽体长,身材高大。虽然年纪上来,面容沧桑,但依稀从五官中看出点眉目清秀。 整体看来,与常人没什么不同,然而比较特殊的是,男人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与酒馆格格不入。 别人身处世俗,连身为外族的科斯特都觉得自己半只脚踏进了这里的世界,而他好像从来,犹如自我与世隔绝。 不知处于什么心思,可能太无聊了吧,科斯特开口问道:“这位先生,您也不是本地人吧?” 男人笑容一顿,似是惊讶科斯特何出此言,他很快恢复如初,乐呵呵道:“那你可猜错了,我是土生土长的首都人,但是十几年前离开了,最近刚回来。” 酒保端着酒上来了,打断了这段谈话。 男人推过来其中一杯,道:“小兄弟,这杯酒我请你喝。” 科斯特接过,鼻尖微动,甜腻与苦涩交织,酒味中带着果香,好奇怪的味道。他有点意动,但没立刻喝下,而是抬头望向男人的那杯酒。 琥珀色泽,香气浓郁,一闻就是那种喝起来爽快凌冽的烈酒,科斯特眼睛瞬间亮起来了。 男人眼睛微微瞪大,拿手挡在酒杯前,像怕科斯特抢了似的,他用那种长辈劝诫小辈的语气,谆谆劝道:“库拉索酒是用橙子皮酿的果酒,你年纪小,别喝太烈的。” “好哦。” 科斯特乖乖答道。 反正他记住酒名了,等以后偷偷喝! 科斯特不了解首都物价,但男人看着不像富裕的样子,即使他主动好意请客,有的便宜能不占则不占。 他认真地道谢:“先生,谢谢您请我喝酒,不过钱还是不用您付了,待会儿我朋友回来,我让他付。” 男人眼睛弯了弯,摆摆手表示拒绝。 酒刚入喉,还没来得及回味,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响起,科斯特心神一动,放下酒杯就要回头,熟料男人比他动作更快! 科斯特转到一半的身子在听见那道发颤的声音登时卡住。 “小少爷?”—— 作者有话说:科斯特:打扮得漂漂亮亮让老攻看 库拉索酒取材自《大仲马美食词典》 谢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呀~[垂耳兔头]《 》 70-80 第71章 徽章 科斯特稳定身形之际, 听见维希说道: “先生,你认错人了。” 很正常的回答,科斯特听见“小少爷”的那刻第一想法也是男人认错人了。 可当他将视线投向维希, 心中骤然一凛。 维希脸上的表情淡若死水,既没有遇到陌生人忽然搭话的惊讶,也没有从容不迫的坦然,他以极其陌生且不该有的冷漠姿态拒绝了男人。 这种态度旁观者大抵会认为维希在嫌弃如今居然还有这种老旧的搭讪方式。 他确实长了一张容易被搭讪的脸。 但科斯特不可能这么想,他瞧得真切。 维希的话语表现出抗拒,而与此矛盾的是,他的眼神却一刻不曾从男人身上离开,眸光仿佛具有厚度,沉重地压在男人肩头。 男人更是死死盯着维希, 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上下两片嘴唇不住颤抖,犹如看到幽灵般,脸色唰一下变得苍白。 维希说完,男人眼神闪了闪,脸上唯一的光亮也黯淡下去。 他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啊,抱歉,是……是我认错了。” 椅子拖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男人刚才猛地起身的动作吸引了不少人向这边望过来 科斯特咽下心头惊疑,声音微微拔高:“先生!我都说过您不用担心, 我朋友来了,他会付酒钱的!” 此话一出,好几个扭头的客人脑袋又转回去了。 科斯特偷偷喘口气,毫不见外地直接伸手从维希腰侧的魔法口袋, 匆匆搁下两枚金币后拽着维希溜之大吉。 待落在背后的视线消失,跑出去好长一段距离,到了处没人的角落科斯特才停下。 他正好趁休憩间隙捋一捋思路。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维希拙劣的撒谎技术,恐怕只有那个神色恍惚,如遭雷劈的中年男人看不出来。即使身边站着的不是了解维希的他,是别人也能看出其中定有蹊跷。 “小少爷”十有八九指的就是维希,这么说来与维希身世有关的话,那他完全无从开口。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过往的伤疤已然存在,就让它慢慢愈合,而不是故作好意的揭开看看,再说些不痛不痒的话语。 这般想着,他弯腰喘息了好一阵子,没听见头上传来动静,抬头看,只见维希面色红润,呼吸匀称,半分疲态也无,不禁神思偏离,想到某处,凝噎一瞬。 晃走无用的念头,他仔细分辨维希脸上的神情。 虽然眼神恢复些许温度,但不似往日明亮,整体神态恹恹的。 科斯特心乱如麻,束手无措,既不想揭人伤疤,又希望对方能开心点,两方势力纠缠,憋了半响,最后憋出来句:“维希,你……你想吃樱桃布丁吗?我请你吃吧。” 不过钱还是要从你兜里拿。 科斯特后半句话没说出口。 一声低不可闻的嗤笑响起,维希感叹道:“路塞尔,你在我心中……不是其他人,不用这么小心。” 科斯特低头对手指没说话,心想,我当然知道我在你心中地位特殊,你又何尝不是呢? “路塞尔,你能看出来吧,他没认错人。” 科斯特身体一僵,点点头。 有些事第一句话一旦说出口,剩下的话就好说出来了。 “他是我父亲从小到大的玩伴,两人如亲兄弟般,我把他当亲叔叔。当年人族战败,父亲和其他人的尸骨被运回来,只有他的尸骨不见,有人怀疑他当了逃兵。我不相信,那时,我刚被检查出体内没有一丝魔力,处境尴尬,而因为此事,本该低调做人的我跟人打了好几次架。” “我当时年纪小,太单纯,不知道人是会变的。直到亲眼目睹他被布兰顿家族的人抓住,后来他又摆脱看守逃走。” “长大后我一直劝自己,逃兵也好,烈士也罢,每个人都有个人的选择,他选择珍惜生命,选择屈辱流浪,异国他乡。我理解,但我不是圣人,自我宽慰再多,回想起来我仍没办法原谅他。” 说完,维希自嘲一笑,听得科斯特的心仿佛揪成小小一团,又紧又疼。 人去如灯灭,家族权力洗牌,能提供庇护的父亲战死,寄予厚望的混血儿此时又被查出没有半分魔力,维希不知遭受了多少白眼,而在那种时候,用仅剩尊严维护的人竟然成了逃兵。 教人怎么原谅? 维希有理由不原谅。 缓了好久,心脏疼痛才缓解,慢慢跳动起来,科斯特艰难开口,问道:“所以,你那时看到的熟人就是他吗?” “是,我追了一半,想了想追上去又能做些什么呢?没甚意义,所以返回来找你了。” 维希说着,语调一转,调侃道:“不过我说让你最近找一家酒馆,你怎么差点跑出半个城区远了?” 发愁怎么安慰维希的科斯特:“……” 本来气氛有点沉重,他突然岔开话题,沉闷一扫而空。科斯特哪会没眼力见地再提,他捂着胸口,有气无力地哼哼了两声:“你都知道,还问我。” 两人本意是出来和那位菲拉慕在缉查院的亲信私下见一面,沟通消息,幸好他们提前离开府邸,到达见面地点时才不算误了时间。 再次踏入维多利亚甜品店,科斯特难免恍惚,想起第一次来这里大型扫荡的情景,他才知道居然是伊莲茨的产业。 店内生意火爆,根本没人注意有两人慢慢走到后面,拉开甜点店的后门,几个拐角,进了一处隔间,执法官派尔已坐在桌边等着了。 双方简单问候过后,直奔主题。 派尔道:“或许是挖的不够深,我们的人带着检测魔力的法器,迄今为止还未发现任何类似密道或者封印之类的东西。” “艾米莉小姐倒是没有阻拦我们调查,但奥德威大公那边一直没有动静,您看这……” 缉查院上门搜查,但全程只有艾米莉小姐露面,连根奥德威的头发丝都没见着,着实反常。 谁都知道奥德威大公作风高调,但实际追究起来,其实此人行踪成谜,根本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现在是首都的社交淡季,奥德威此时举办宴会,很符合他的行事特点,定是遭不住寂寞自己举办场宴会热闹热闹。 至于他没出现,肯定去别处找乐子了。 为何会这么想? 他就是这种人啊! 奥德威的刻板印象深入人心,即使他有时不太符合形象,人们也会自动帮他找借口。 一个人传闻越多,越以为容易看透,最后反而是最看不清的那个。 如果奥德威公爵有意让别人误解,看到这样的他呢? 科斯特不禁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明知是越想越离谱,可是又无法反驳自己。青天白日,后背涌上一股寒意。 他好似在向真相靠近,却像一步步踏入弥漫雾气的迷林。 科斯特不死心地追问道:“那艾米莉小姐有提她父亲的踪迹吗?” 派尔道:“没提,但我认为她应该在宴会开始前见过奥德威。” 科斯特和维希俱是眉毛轻挑。 派尔有手段留在缉查院多年且升职成执法官,本领还是有的,他认定的结论基本可以划为事实了。 维希道:“那这样她那晚的反应就说得清了。” 艾米莉对钱的渴望做不得假,她真心想做交易,想要钱,她的犹豫不决最后仍答应恰恰证明了她见过奥德威大公,察觉到了异样,但因为她没涉及其中,不清楚事情到底为何,这才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从艾米莉这里得知奥德威踪迹算是不可能了。 科斯特看着维希的沉思模样,表情虽然有些犹疑,但眼底流露坚定。 他放下心来,因为他与维希是同样想法:不管什么都不能阻拦计划地执行。 就算奥德威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他也要把他扔到深渊地狱烧成骨灰,然后继续找地牢,找到菲拉慕。 于是他拍板决定道:“继续挖,继续找,只要在他回来前一刻把坑填上就行。” 虽是这么说,科斯特却隐隐有种感觉,奥德威公爵不会出现了。 几人商量完便要离开,府邸在城东,他们在城西,这是一段不短的距离,科斯特以前没事天天宅在魔界王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事外出靠飞行,哪里走过这么多路,更何况他还比预期多跨了大半个城区。 科斯特连声喊脚疼,维希便说去问一下附近有没有马车短期租赁。 见维希离开,派尔告别后也要走,科斯特将奥德威大公的事情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时,不知道哪处细节催化,某个念头突然冒出了头。 他忙叫住派尔:“派尔先生请留步。” 派尔停下,朝他垂头示意。 “我接下的问题可能会冒犯,不过我还是要问,派尔先生真的想救出他吗?哪怕是付出生命代价?” 科斯特微微一笑,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 派尔眼神骤冷,认真道:“大人对我有救命之恩,我的命就是大人给我的,我自会竭尽全力调查此案,哪怕付出一切!” 科斯特沉默数秒,正色道:“派尔先生别误会,我不是怀疑你的忠诚,只是考教你的决心罢了。” 派尔闻言皱起眉头,科斯特垂眸思考片刻,像下定了决心,递给派尔一枚徽章。 “拿它试试吧。” 派尔面带犹豫地接过来,深深看了他一眼,科斯特光明正大地和他对视。 派尔最终败下阵来,他没有说一句话,在维希回来之前不着痕迹地揣进怀里。 科斯特轻轻吐出口气,派尔是个聪明人,行事果断,让做什么做什么,不该问的一句不问,他相信,如果派尔发现了什么会第一时间来找他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一章 第72章 怀疑 马车内, 科斯特如坐针毡,静不下来一点。 他脑子一热将徽章送出去后便有些心神不宁。 科斯特不是那种选择时瞻前顾后,做出选择后又忐忑不安、战战兢兢的性格。 他清楚地知道徽章留在他手里没用, 即使有机会见到莱昂,拿给他看估计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倒不如赌一把,试试能否有所突破。 说到底,心神不宁的根源是对结果的担忧。 他不希望结果真的如他所料。 徽章材质为异魄石,取材自位于无主雪岭的罪寒铁矿。 无主雪岭天气极端,终年刮着凛冽寒风,地形复杂,若无向导带领, 稍不留神便会迷路,丧失方向。 而罪寒铁矿据说是远古天外陨石坠击遗留的铁矿,不可再生,罕见难寻。无主雪岭土地终年积雪不化,冰冻百尺,是以铁矿挖掘难度极大,异魄石价值连城。 用异魄石制作徽章,可见主人地位与实力。 而说起那徽章,底色为黑白灰三色条纹, 一头黑色宝石王冠的雪原狼屹立原野,这正是血族的标志。 血族, 人族通常叫他们吸血鬼,主要吸食人血为生,尤其带有魔力的人血对他们来说可是大补之物。当年邪灵法师的灾祸,血族便在其中横插一脚, 直接影响了人类魔法传承,魔法使界元气大伤,几乎一蹶不振,直到天才魔法使艾薇涅出世,带领人类魔法继续前进,不过到现在也没缓过来。 若无人血,血族不得已时也会转而求其次,吸食其它种族血液。 因此诸族皆厌恶血族。 在这种状况下,大部分被排挤的血族由于害怕日光等生活习性躲进一年中一半时间以上都是极夜的无主雪岭,剩下一部分躲在某些阴暗角落苟且偷生。 上任魔王卡米拉之所以能联合血族挑起战争,正是因为他体内有一半的血族血脉。 科斯特递给派尔这枚徽章,就怕是卡米拉的遗留势力死灰复燃。 毕竟,当年若不是荆棘王冠抽疯,本该继位魔王的恶魔不是他,是卡米拉的儿子——西斯克利。 卡米拉尸骨未寒,荆棘王冠降昭,科斯特匆匆登位,内忧外患,魔界四崩五裂,他根本没时间管细碎琐事,等反应过来还有西斯克利这号人物时,他早已失踪不见了。 大臣们为王位稳定考虑,都认为必须要抓到西斯克利,斩草除根。科斯特不以为然,没太放在心上,能找则找,找不到拉倒。 当初,他第一眼看见徽章时便有了这个想法,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不可能与血族有关。 他虽然不在意,但莱昂十分看重此事,各处神殿建立起消息网多年来都没打听到任何线索,血族也一如常态,怎么突然就大手笔入侵到拉姆亚城了?还与魔鬼勾结?小小血族有那本事吗? 怕不是背后之人混淆视听、误导方向,刻意挑起他的怀疑? 可是,刚刚复盘线索,复盘到奥德威大公喜爱参加宴会,行踪不定时,科斯特不知怎的,一下子联想到刚才派尔说的“没有探查到任何魔力痕迹”。 魔族活动时势必会留下残余魔力,魔力探查察觉不到任何气息,那就很可能与魔族无关,宴会通常在晚上举办,白天见不着人…… 种种线索似乎都指向一个答案——血族。 血族潜居无主雪岭多年,比所有种族都更了解异魄石。 异魄石起名如此,是因为其特性中当真可以留存一丝魂魄,即死人的信念。 所有血族徽章中被注入血族共有的信念,来自血脉乃至灵魂深处对人族血液的渴望,一旦接触到血族气息,这种渴望就会被激发,徽章有所反应。 他是魔族,维希是混血儿,不是纯正人族,只有人族持有血族徽章才会有反应。 科斯特深吸了口气,如果猜测成真,那他势必要立刻通知莱昂了。 心思经历千翻百转,一时忘了时间,科斯特惊觉车厢内安静得过分,上车后两人竟是一句话没说。 他偷偷斜眼瞅去:还好还好,原来维希在一旁闭目养神,没注意他这边。 忙了一天,累也能理解。 科斯特挪到维希身侧,一方面试探他的反应,是不是真睡着了,另一方面嘛……好久没认真看他了,趁此机会稍稍看一下。 若维希醒,他就说想跟维希聊聊奥德威大公的事情。 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科斯特刚凑过去,气都没喘一口呢,“吁”的一声,马车忽然停下,府邸已经到了。 科斯特维持住身体惯性没扑到维希脸上已是万幸。 维希鸦睫微颤,睁开眼,看到面容放大版本的路塞尔,罕见的呆愣了一瞬,似是惊讶两人距离为何如此近,不过寸长。 科斯特:“……” 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什么想法也没闪过,他拼命扬起因尴尬而抽搐的嘴角,僵硬的笑容硬是凹出了几分活泼可爱:“维希!我们到府邸啦!” 说完,不待维希有何反应,科斯特蹦(落)蹦(荒)跳(而)跳(逃)地下了马车。 一路小跑进客厅,他嗓子干哑,像渴极了似的,抄起杯冷透的茶水猛灌一大口,结果被苦得龇牙咧嘴,待缓过劲儿来,维希不慌不忙地才走进客厅,一进来便称自己身体不太舒服,想要先回房间休息。 那些尴尬情绪瞬间烟消雾散,科斯特刚没机会,现在才注意到见他嘴唇发白,眉头微皱,神色恹恹,急忙搁下茶杯,紧张道:“要不要传信请传信请莉莉丝来看看?” “没事。” 维希指尖敲了敲太阳穴的位置,暗示不好明说。 科斯特噎了一下,他忘记周围有仆人,失言竟直接提及了莉莉丝。 他读懂了维希的意思,知道是精神力的问题。 今天遇到了那名中年男人,维希定是表面释怀坦然,实则触痛到他内心最柔软最不让人触及的地方了,他精神力本就薄弱,心神有损,突遭此劫,现下定是疲乏极了。 科斯特此刻很想陪着维希,但想了想,还是抑制住冲动,他点头温声道:“嗯,那你好好休息吧。明天见。” 维希离开时没有回头,而科斯特也没想到这竟会是他几天内与维希说的最后一句话。 晚餐时,餐桌上只有科斯特一个人孤零零举着刀叉,精致的银制餐盘折射烛光,倒映他忧伤沮丧的侧脸。 他叹了口气,看着一道道美食,心想不能浪费,于是对着仆人们道:“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你们一起坐下吃点……” 他话刚说出口,身后响起脚步声,一道樱桃布丁摆在他面前。 原来是杜琳和其它女仆见他心情不好,刻意嘱咐厨师再做一道甜点。 科斯特心中有股暖流涌过,他打起精神,笑着和杜琳她们说了会儿话,安排好仆人记得给维希送饭,也返回自己的房间。 最后到底多用了一点甜品,胃里灼烧感有所化解,科斯特仰面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肚子,任由思绪飘远。 上届魔王发起的战事总共分为三次进攻,维希的父亲参与的是第一场战役。 全盛状态下的魔族军队外加一个发疯没那么严重的魔王领导,第一场可以说最惨烈的一场战役,而正是那场以血的代价,大伤魔族实力,后面两场战役才会稍稍轻松,最后人族在其它种族联手下战胜了魔族。 这是距离当代最近的一次大事件,记录详细,科斯特作为魔王曾无数次翻阅与那场战役有关的无数笔记,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情况,更加深恶痛绝战争的存在。 史书犹如实体在眼前一页页翻开,科斯特闭上眼想要逃避,书页上的内容则自动漂浮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死死缠住了他,扔在角落埋头不理的那些个问题也跑出来痴缠不放。 脑子里有好多念头打架,即使抱着黑色法杖,科斯特翻来覆去始终没有睡意。 蓦地,科斯特心一横,猛地坐起。 不睡了!反正早已习惯,就没见过熬夜猝死的恶魔! —— 窗户半开,秋风萧瑟。归来时壮丽晚霞的痕迹荡然无存,今夜无月,黑夜如墨,雾气笼罩着园林的草,空气潮湿黏成一团,风一吹,打在脸上,科斯特摸了一把脸,湿漉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哭了呢。 哭?哭是什么感受? 他单手撑着下巴思考,想不出答案。 科斯特从小到大根本没哭过,莱昂也不许他哭,说哭泣没用,只有弱者才喜欢流泪。 科斯特深以为然地点头,他想,如果眼泪能解决一切,那该是个多么温柔的世界。 世界大部分时候都是残酷的,只有少数时候流露些许温柔真情,骗得天真世人继续艰难求生,误以为自己也能成为幸运儿。 殊不知众生皆苦,唯有自私自利者长存。 “保护好自己,以自我利益为先。” 临行前的嘱托不断在耳边响起,每一次与莱昂取得联系,他说的最多的也是这句。 身边所有亲近者都对科斯特如此要求,他们魔族天性如此,何须压抑自我。 只是,他真的没办法做到那样,没办法和其它魔族一样讨厌人类,也没办法不喜欢那个人。 风声再起,科斯特轻轻吸了口凉气。 此番事了,估计离祭祀大典的时间也近了。等从魔界回来后,他一定要找机会联系莱昂,透露他所知道的一切。 希望能劝服莱昂不要对维希下手吧,谈不拢的话那就只能来硬的了,也不知他能不能抗住。 第73章 悬案 做出决定后, 科斯特隐约有点睡意,但不浓。他的视线百无聊赖地在花园闲逛,即使夜视能力强大, 目光所及之处皆漆黑一片。 夜太深了。 科斯特感受着冰凉空气钻进鼻腔,迅速到达喉咙处,寒气凛冽如箭,由内而外,穿透皮肤,激起后颈一阵粟粒。 似是遭此刺激,猝然间他心脏突突乱跳,莫名忧虑不安起来。 这股情绪来的不明不白,理不清头绪, 很快便压了下去。 科斯特自嘲道,难不成熬夜熬出问题来了? 既然事情都想清楚了,多思无益,索性休息。 潮湿的风吹动灌木丛,灌木丛的枝条互相撞击,沙沙作响,犹如大海波涛。 科斯特轻轻起身,正欲关窗,指尖碰上窗沿, 抬眼间眸光竟然捕捉一团黑暗移动。 他差点怀疑自己眼花了,但又很快否定, 因为确实有一团黑暗在移动,而且很有规律,秋风阵阵,风劲时大时小, 灌木丛抖动时强时弱,四周簌簌的风混杂着细碎声响,给来者脚步声提供天然屏障。 科斯特屏住呼吸,脚步微移,悄无声息地躲进阴影死角里。 等了几乎一刻钟,再没有任何动静,他愈发耐心观察。 忽然间暗潮涌动,风再起,灌木丛又是一阵晃动。 动了! 说时迟那时快,科斯特手一撑,从窗台上一跃而下。 与此同时,悬浮魔法形成的一双无形大手在虚空中托举使力,科斯特脚尖一点,身体前送,落地后脚下准准踩到实处,肉|体碰撞发出沉闷的声音。 “哎呦!” 登时响起一声痛呼。 科斯特厉声道:“谁?!” 来人急切道:“我,是我!小兄弟,我们白天见过的!” 声音听着确实有点耳熟,科斯特眯了眯眼,移开踩在男人后背上的脚。 他跳下来时有魔力缓冲了部分力量,但以人类标准来看,他的体型好歹算一个成年男人,所以力量仍不容小觑,那人嘴里连声痛呼,慢慢地翻身爬起来。 科斯特看清了来人相貌,果然是白天所见的中年男人。 “是你?!” 科斯特双臂环胸,俨然一幅防御姿态:“你半夜偷偷摸摸潜进来想干什么?不说清楚我这就通报给执法官,未经通报,擅自夜间潜入公主府邸,治你死罪!” “小兄弟你别误会!我有要事必须要告诉小少爷,让我见他一面吧!” 科斯特立刻明白指的是维希,但他装作一幅没听懂的样子:“你说谁?小少爷?” 他似是说完才反应过来,怒道:“都说你认错人了!干嘛还缠着不放!你怕不是另有异心,随便寻个借口是蹭上我们了吧,哼!我现在就要喊人抓你!” 男人急得伸手拦他,手伸到半空,又缩回去。 “不,小兄弟,这位先生,你误会我了。我知道你在装糊涂,你不用隐瞒,都是误会,我不是坏人。” 男人一开始慌张,但随着解释,慢慢镇静下来,越说越肯定。 “我回去后想了很久,虽然不知道他头发怎么变成了棕色,但相貌是不会变的,天底下再没有与他如此容貌相似的人了,何况你们还住在王女殿下的府邸,我没有认错,他就是小少爷!” 科斯特本来松散搭在袖口的手指慢慢蜷了起来,他微微眯眼,语气没有波动,道:“你跟踪我们。” 男人没有感受到语气中暗含的杀意,辩解道:“我也是迫不得已啊!先生,我知道你是他信任之人,如果你不放心,请你帮我转告一句话。” 男人顿住,咽了咽口水,像用尽全身力气般道:“就说……就说侯爵大人并非战死。” 紧绷的身体甫一卸力,凝聚成团的魔力瞬间消散,科斯特睁圆了眼睛,如遭雷劈,缓了好一会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颤声道:“你!你说什么?!” 男人见科斯特反应,愈发确信心中想法,小少爷与他定是彼此托付信赖的至交好友,他没有找错人。 他缓了口气,哑声道:“多少年来我暗揣秘密,背负骂名逃亡,接连遭受刺杀,就是为了不让真相湮灭。直到在公国与魔界边界交界处听说王女殿下与未婚夫一同返回首都,我内心深处才燃起许希望,想着是否有机会与小少爷见上一面。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啊!” 说到后面,他声音中竟带了几分哭腔。 男人近乎哭诉的解释打破了以往的固有认知,科斯特惊讶到如同木刻雕像般,呆若木鸡。 由于太过震惊,他表面看似冷静,实则心乱如麻,魂飞天外,全靠最后一丝理智拽着。 如果男人说的是真的,维希父亲的死另有蹊跷,那可真是个天大的消息,对维希、对他来说皆是如此。 如果男人撒谎,那也不能将他放走,况且科斯特直觉男人没有撒谎。 总之,先稳住情况再说。 科斯特长叹一声,环顾四周道:“这里不方便说话,我先带您进去吧。” 他利用悬浮魔法把男人送上窗台,爬进屋子,然后再把自己送上去。 科斯特站稳身形后,男人已经整理好情绪,没有刚才那样失态。 他自名皮克,说话礼貌:“初次见面便觉先生气度不似常人,原来竟是魔法使,真是失礼。” 科斯特愧疚涌上心头,歉然道:“您不用这么客气,叫我格修斯就好了。我刚才还伤了您,该我向您道歉才是。” “能接连使用两次悬浮魔法,又如此年轻,可见魔力深厚,前途似锦,小少爷能和先生这样的人交友,可见他亦实力不凡,枉死的侯爵大人在光明神前也能安心了。” “这……” 科斯特怔愣了一瞬,脑海中首先迅速闪过一个念头,他的伪装还是有漏洞,他固然可以凭借天才魔法使理由遮挡,但稍一细微观察就能察觉些破绽,引起怀疑,要改进! 当然这不是现在的重点,重点是,皮克说的话每个字他都听清楚了,但连一块儿他没听懂。 科斯特不敢露馅儿,旁敲侧击,细问后才知道原来皮克当年从布兰顿家族逃走时,王室还没有宣布与布兰顿家族解除婚约。多年来逃亡它国,音讯不通,既不知道维希体内没有查出魔力,亦不知王室解除婚约,只当维希是当初的小少爷。虽没父母庇佑,但布兰顿家族看在混血儿继承精灵族血脉,天生强大魔力的天赋上一定不会亏待他。 维希长大顺理成章成为了是魔法使,魔法使之间互为好友,逻辑自洽。 科斯特既感叹世事无常,更尴尬如何解释现在的关系:表面是他抢了朋友的未婚妻,成为王女未婚夫,但他和伊莲茨是合作交易,没有感情,实际上维希和他暗生情愫,关系之复杂,岂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 科斯特苦笑地想,他无力纠正这一切。 此时,皮克试探地问道:“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见一下小少爷呢?” “咳咳,那个……” 从尴尬中缓过神来,科斯特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怀疑接连遭受冲击,自己精神力惊出问题来了,更何况病中的维希呢。 他犹疑地说道:“维希他……他现在身体不太舒服,我不知道要不要带你去见他。” “小少爷怎么了?!” 皮克一急,牵扯到痛处,疼得嘶了一声,坐了回去。 科斯特忙安抚他道:“等等,别激动,你坐下,我先帮你疗伤。” 上次为维希制作的药膏还剩下一点,科斯特这次多了个心眼,这种简易药膏并非女巫专属配方,也有许多类似疗效的乡下土方,不会引起怀疑。 果然,皮克神色没有异样,顺从地接过药膏,他一边给自己涂药一边追问道:“您继续说,小少爷他怎么了?” 科斯特见皮克对维希的看重程度不似作假,心中已经对他的话信了八、九成,更不敢什么都不知道就直接让皮克见到维希了。 万一真相太残酷,维希出事了怎么办? 故而他含糊其辞道:“今日因为一些事情,我们忙了一整天,他前几天便没休息好,您知道的,魔力透支会影响精神,我估摸着他现在睡得正沉,叫不醒呢。” 皮克放下心来:“原来如此。” 虽说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但能拖几时是几时。 科斯特趁皮克涂药,嘴上说着给他端杯茶,转过身偷偷把魔法口袋掀开一角,唤醒了魔镜。 涉及到维希,一切风险都要加倍,必须慎重。 “皮克先生,你就躲在我的房间里吧,不会有人随便进来,等过了今晚,我明天就把维希带到房间来。” 皮克道:“好。” 科斯特说好安排,将茶杯递给皮克后,自己也坐在沙发椅上,眼神放空,似乎在回忆某些时刻,露出怀念的神情,他温声道:“我曾经听维希说过他父亲的事,那是他一生的痛。不瞒您说,他跟我说了您的一些谣言,所以我态度很不好,只是您刚才居然说,侯爵大人不是战死沙场,是真的吗?那真正又是什么原因呢?难道是被奸|人所害?!” 科斯特说到后面,神色甚至有些激动,皮克明显被调动起情绪,不过他经历几番挣扎仍是忍耐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道:“先生,我知道您是好人,但我不敢打赌,此事我必须要亲口告诉小少爷,届时小少爷是否允许您在场,我都没意见。” 科斯特扬起唇角,点点头表示理解。 “您说的有理。” 他不会放弃。 此计不通,待欲再施一计,突然,好似尖锐利爪划过大理石,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诡异无比。 科斯特没有第一时间看向传来声音的窗外,而是下意识地看向了时钟。 他记得教堂一点的钟声不久前才响起。 那么现在是,一点一刻—— 作者有话说:[鸽子] 第74章 血族 “两个人?” “两个人?” 来人近乎透明的皮肤令她周身泛起光芒, 整张脸只有一抹红唇点缀。若夜幕作底,女人便是画布上那朵鲜艳玫瑰。 血族。 科斯特内心判断道。 这位美丽动人的女子似乎遇到了一道令她十分纠结的难题,狭长秀美的眉毛蹙起, 喃喃自语道:“这可如何是好?我是个弱女子,只能带走一个人呐。另一个可怎么办呢……” 要带走谁不言而喻,皮克人至中年,怎么可能会是王女殿下的未婚夫,明摆着冲他来的,惺惺作态,不就是为了欣赏他们惊慌的模样吗? 科斯特瞧她做戏,冷笑一声。 他没想到血族这么快就行动了,心狠手更狠, 真是小瞧了他们。 不,他何止小瞧血族,他先前的轻视简直称得上傲慢。 “小帅哥,你笑起来真好看,能不能告诉姐姐你在笑什么呀?” 听见笑声,女人从窗台跳进来,面孔彻底暴露在烛光下,她脸上笑意盈盈,眼神却诡诈阴冷。 科斯特眯起眼, 仔细审视她的面貌,瞳孔地震, 她不正是那晚梅林安身旁的女孩吗? 他的反应仿佛被女人的靠近吓到似的,女人笑意更加真切。 然而下一秒,科斯特出声道:“你是那晚梅林安的妹妹?” 萝拉眉毛微挑,饶有趣味道:“啧啧啧, 没想到你居然记得萝拉我呀。不过卑贱的人类怎配与我有血缘关系呢?小帅哥你说话可要注意点,已经是第二次了,再有第三次,姐姐可要把你制成人偶哦。” 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她半掩红唇,格格娇笑:“好啦,没时间闲聊啦,为了查清你的身份住址可花费了我好大力气。跟我走吧,至于他嘛……” 她没说完,手已经伸了出去,还好科斯特早有防备,一道曜日术及时释放,耀眼光芒灼伤,白藕般的手臂立刻烧出了许多孔洞。 “嘶!” 萝拉痛得猛地回缩。 她甩甩手,伤口很快恢复,眼中多了几丝防备,没想到眼前少年反应如此之快,魔法使念咒需要消耗时间,恐怕他早有防备,是她轻敌了。 萝拉语气不善道:“姐姐劝你一句,别抵抗了,乖乖跟我走,还能少吃点苦头。” “我若偏要抵抗呢?” 科斯特举着法杖拦在皮克身前,寸步不让。 “哼!不自量力!” 说完,她在手腕处咬了一口,尖锐的犬牙刺破皮肤,鲜血刚刚冒头,还未涌出便被红舌卷过,吸入口中。她飞快地舔了下嘴唇,那双原本黯沉的血红眸子骤然明亮起来。 科斯特感觉对方的气势在做完这个动作后明显变强。 大概是血族利用血液强行提高实力的某种秘术吧。 萝拉再度冲了上来,快出残影,短短一段距离,几乎瞬息间便扑倒近身。 科斯特旧计重施,光芒闪起,但萝拉动作丝毫不顿,手臂化刃,十指若爪,直直穿过光芒,挥向科斯特侧脸。 来不及震惊,身体下意识地做出反应,科斯特急忙倒退几步。紧接着裹挟劲力的疾风裂空而至,一抹红色闪过,空中一缕发丝悠悠飘落。 那双手伸过来时,指甲好像突然变长了几寸,幸好他及时后退,再迟一瞬,脸上划出三四道血痕,眼球被挠破也不是没有可能。 科斯特余惊未消,感知到危险的身体本能再次自动觉醒,他不假思索地抬手射出一道最简单也最耗费魔力的冲击波。 而萝拉哪里料到自己会一击不中,躲闪不及,生生受了这道冲击波。 她的腹部登时出现一个大洞,血如泉涌,浓稠刺鼻的血腥味袭来。 科斯特闻到后皱了皱鼻子。 他的表情很差。 无论如何科斯特也想象不到血族居然进化出不害怕阳光的吸血鬼了?! 明明刚才还对曜日术有反应呢。 对了!是那秘术! 萝拉若要伪装成公爵的妹妹不被人怀疑,肯定不能只在夜间活动,她定是凭借那秘术可以短暂抵抗阳光,像正常人类那样生活在日光下。 这么说来,不知有多少血族也学会了这秘术,偷偷潜入人族,甚至伪装人族暗中行事。 血族不需要依靠魔力,血液就是他们的能量来源,若有朝一日他们完全克服了害怕阳光的弱点,不知该有多么难缠。 一阵“滋啦滋啦”的声音。 随着血肉疯狂生长,漏洞堵上,血很快止住了。 萝拉捂着腹部,虽然伤口愈合,但内里依旧撕裂般的疼痛,大量失血,她近乎透明的肤色变得惨白如纸。 而科斯特刚躲闪太急,扭到了脚跌倒在地,站不起来。 他躺地观察,反而觉得萝拉现在才真正像人类了点。 两个人,一个倒地,一个受伤,都气喘吁吁,情况不太好的样子。 但由于刚才萝拉的动作太快了,魔法使本就不擅长近战,加之科斯特有其他考量,从一开始便压制实力,有意放纵萝拉进攻。而且若不是萝拉向皮克下手,他根本没打算要重伤萝拉。 是故从表面来看,仍旧是科斯特不敌萝拉,战局初显颓势。 皮克早就趁他们打斗之际,抓住机会,冲到外面大声呼救。 可诡异的是,皮克喊到嗓子破音,疯狂拍打每个房间的房门都没有任何动静,整个府邸陷入死寂之中。 科斯特听他喊得撕心裂肺,有些心疼,很想回头叫皮克别喊了,这名血族敢有恃无恐、单枪匹马地闯进府邸,必有完全之策,不会有人来救他们的。 不过他只能心里想想。 科斯特敢说,要不是他盯着萝拉,让她有最后一丝理智知道人没抓回去,否则一旦科斯特视线离开一秒,她马上就能扑上来咬断他的脖子。 血族依靠血液,大量失血,正是饥渴难耐之际,尖牙摩擦,萝拉用那双发红的眼睛死死地他,口水吞咽声清晰可闻。 门外是皮克声嘶力竭的呼号,门内是科斯特与血族萝拉的无声对峙。 科斯特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万一萝拉忍不住去吸食皮克的血液,他就不得不对萝拉下死手了。 他又开始演戏了。 一回生二回熟,科斯特装作魔力枯竭,精疲力尽的虚弱样子,顽强道:“只要有人来救我们,你就别想带走我……” 萝拉眸中红光一闪,心知不能拖了,必须速战速决,她咬破嘴边软肉,一股铁锈味袭来,神智情绪些许。 接连释放两道曜日术还同时进行攻击,他一定没多少魔力了。萝拉忍痛直起腰,走上前来,嘲讽道:“魔力用尽了,还张牙舞爪?” 科斯特想去拿法杖,对方眼疾手快,一把夺过法杖,随即一记手刀,后颈一痛。 科斯特闭上眼,似乎晕了过去。 此刻在外的皮克似乎意识到不对劲,急忙赶了回来,绝望地喊道:“不……” 回应他的只有一道离开的背影。 —— “滴答,滴答……” 科斯特缓缓睁开眼,像是刚睡醒,大脑空白一片,幽暗的灯火闯进眼眸,他身子不由一晃。 恰巧冰冷水滴砸到颈窝,顺着滑进内里,科斯特浑身激灵,精神一振。 他终于想起来了。 科斯特不可能任由萝拉打晕,然后又不知道何时才会醒来。 所以他在萝拉动手之前便强制给自己下了个催眠术,如同沉眠可以控制沉眠多久一样,将昏迷时间控制在一刻钟,催眠时间结束,再把意识一点点收回。 半梦半醒间科斯特感受到有人把他放在此处。 此时,他手腕被绑,束到身后,靠着冰冷黏湿、崎岖不平的石壁,寒气与潮湿透过衣物钻进骨缝里,虽然知道这是血族最喜爱的生活条件,科斯特仍做不到尊重各族生活习惯的要求,忍不住在心中破口大骂。 他靠后抬腕一摸,滑腻腻的手感,苔藓挂在窖顶,身后应当也是苔藓一类的东西。 洞中唯有一个微弱的火把悬在岩壁,火光映照下,眼前地下一处岩石闪耀着彩虹般的光芒,就是它的光亮晃到了科斯特的眼睛。 暗无天日的岩洞里竟有次的此等奇物,待欲细看,科斯特瞥到了岩石旁有根破木棒。 等等?破木棒? 科斯特睁大眼睛,反应过来。 那是他的法杖啊! 他贴满宝石华丽耀眼的宝贝法杖啊! 法杖撅断了就算了,宝石有什么错,也要碾成粉末,还撒到他面前不远的一块岩石上。 该死的血族,给我等着!新仇旧恨,我记下了! 科斯特愤愤的想着。 就在此时,他捕获到几句说话声。 一道较柔和且熟悉,想必是萝拉,另一道则是比较低沉的男声。 “殿下,人已经带来了。” “好。”男人应完,顿了下才道,“你受伤了?” 萝拉怎么回答的没听清,科斯特歪着身子侧耳细听,对话声愈来愈近。 他听见男声道:“等等吧,马上就有血液了,只要……到了那时候…无穷无尽的血液。” 他说到后面声音变低,加之开门声等杂音遮盖,只听见些只言片语,科斯特没时间来得及思考话中的意思。 因为马上他前面的门就开了,外来的风没能使洞中火把的光亮变大,反而扑灭了火把。 只剩来人手中那一只火把,他不慌不忙地一步步走来。 等走到某一处,他突然静止不动了。 紊乱的呼吸声萦绕耳朵,对方像犯了病,火把剧烈颤抖起来。 “噗通”一声,洞内重新陷入黑暗。 而科斯特在火把坠落的那刻,看清了来人的脸。 黑暗中,一声轻笑响起,不似故友重逢的感慨,更像一种嘲笑。 “别来无恙啊,西斯克利。”—— 作者有话说:试试抽奖功能[彩虹屁] 第75章 地牢 指尖微动, 冒出一缕魔力轻松割断束缚手腕、脚腕的绳子,科斯特慢慢起身,活动着酸痛的手腕。 火把复燃, 映出一张瘦弱干瘪的面孔,麻子脸,吊梢眼,眼尾上挑,面无表情看人时也会显得邪气四溢,何况这张脸的主人此刻毫不掩饰脸上的杀意与恨意。 “科斯特……” 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艰难挤出来。 科斯特眉毛挑起,他已经许久没有听到别人喊他本名了,乍闻竟颇觉新奇有趣。 他故作夸张地感叹,情绪异常饱满:“没想到在这里见到西斯克利殿下, 哦不对,我是不是该喊您为奥德威大公啊。” “多年未见,真是认不出来了,怪不得他们找不到上代魔王之子的下落,原来竟逃到人族公国。卡米拉那么高傲的恶魔,要是知道他唯一的儿子居然蜷居于破旧山洞之中不知该作何感想!” 科斯特说完,看着处在暴怒边缘的西斯克利和另一边满脸惊疑的萝拉,心中冷笑。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怎样激怒西斯克利,戳中他痛脚。 当初, 若非荆棘王冠主动选择,掺杂血族血脉的卡米拉绝无可能登上王位, 饱受诟病的卡米拉因此对两位恶魔领主之子、传言最有可能继位魔王的科斯特极其嫉妒,多次刺杀无果后渐渐心生怨恨。 活在仇恨中的卡米拉不得命运女神垂怜,死相凄惨、下场悲催不说,自己的儿子也如丧家之犬一般四处逃窜、躲避追杀, 仇人却安然无恙,登上高位,享受荣华尊贵。他要是还有一丝神智留存于世怎能不恨? 科斯特字字诛心,每说一句,西斯克利脸上的黑线便多加一道。眼神若化为实质,他恐怕已经被刺成筛子了。 西斯克利低吼道:“我沦落至此,岂非拜你所赐?!曾经你想铲除威胁,如今稳坐王位,你来此是嫌活得太顺心了吗?!” “是啊,所以才放任阴沟里的老鼠肆意逃窜。” 这几乎是明嘲了。 落入敌巢,本该小心谨慎,但一想到曾经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可能与西斯克利有关,科斯特便忍不住口出恶言,在激怒敌人的路上越走越远。 萝拉听到科斯特的嘲讽,当即忍不住上前一步便骂:“混蛋!你竟敢对殿下无礼!” “萝拉!” 西斯克利止住萝拉不让她多说,他似乎忌惮着什么,“这里没你的事,你先离开!” 萝拉不解道:“可是殿下……” “你要违背我的命令吗?” 科斯特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像是发现了什么。 “呵!原来她是你的初拥啊,难怪这么言听计从。” 初拥是血族的专属天赋,西斯克利的母亲也是魔族,所以他体内只有四分之一的血族血脉,科斯特没想到,这种情况下还能把萝拉变成初拥,西斯克利应当废了不少力气。 科斯特没猜错。 西斯克利神色一僵:“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既然听不懂,那我说些你能听懂的。” 话音刚落,科斯特抬手便释放出束缚魔法,萝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被裹成蚕蛹,扔到山洞一角了。 西斯克利焦急地上前一步想解救萝拉,但他失掉先手,早没了可能。 科斯特对着萝拉的方向,左手虚握,像是掐住了她的脖子。 看似只要他稍稍用力一握,萝拉便一命呜呼,实际上护身符限制下流出的魔力已经用光,除非解除限制,他此刻无法再释放任何魔法了。 但科斯特面上不显,语调幽幽道:“我真的很好奇,地牢里不止有你们两个吸血鬼吧,人族缉查院查了那么久也没有查出地牢位置,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西斯克利咬了咬嘴唇,低头深吸了口气,似乎老实般回答道:“地精在入口设下迷林法阵,没有被阵眼确认过的气息的人踏入法阵只会原地打转,且地牢建在湖底,湖水是阻隔气息的天然屏障,想探查根本探查不到我们的存在。” 科斯特没有出声,漆眉似蹙微蹙,思考着他话语的真实性。 西斯克利抬眸看了他一眼。 突然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魔镜传语道:“主人不确定吗?我知道哦!他说的是真的呢!” 科斯特吓得浑身一激灵,他怎么给忘了,刚才唤醒了魔镜想要用来检验皮克,没想到萝拉突然出现打断了他们。 不过正好省事了。 科斯特确认此地不会暴露魔族气息后,放心解开了护身符的限制。 魔力缓缓流出,如枯地引清泉浸润,逐渐充盈身体的每个角落。 科斯特暗舒口气,似是卸了力,左手轻轻放下。 就在此时,眼前倏地身影一闪。 西斯克利动了。 他的动作疾如青羽,无声无息,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抓住机会,从草丛冒出偷袭。 呼吸间已然近身,西斯克利仿佛能透过皮肤,看到那凸起青色血管下流淌的血液。 他心中猛然升腾起一个想法: 只要划破它,他就—— “重力压制。” 一道冷淡到没有起伏的声音响起。 先是噗通一声,紧接着是清晰的骨头断裂声。 西斯克利双膝重重砸到岩石上,不由发出痛苦的闷哼。 魔力铺天盖地降下犹如飓风过境,火光微弱,摇摇欲熄,晦暗不明,长年积水,窟顶的小石块儿混着水滴噼里啪啦地掉落,小小一处洞穴却营造出风雨满楼的压迫感。 重力压制下,西斯克利脖子似被千斤顶压住抬不起头来,视角范围内只能看到一双黑色鞋子。 而更让他绝望的是,来自血脉深处的恐惧令他无法动弹,控制自己不发抖已用尽他全部力气。 完了,一切都完了。 西斯克利表情空白,大脑怔然地想,科斯特绝不会放过他的。 游离在外的最后一丝理智尚存,为了不让自己显得那么狼狈,西斯克利双手撑地,像等待宣判的罪犯。 可是,他等了很久,科斯特始终没有动作。 胸中血气不断翻涌,西斯克利到底没忍住呕出口血来。 似是怕沾染污秽,此刻,那双鞋才稍稍后退,动了一下。 头顶上方响起一声无奈的叹息。 明明两人距离很近,西斯克利却感觉那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太心急了,西斯克利。” 科斯特眼中早已没了初见时被怒气点亮的神采。 亏他以为他多年来真的有所长进,没想到也是一枚棋子。 他失望地看着西斯克利,像在看一个无用的废物。 西斯克利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然而他的恐惧科斯特尽收眼底。 仅那一瞬,科斯特便确定了答案。 真正的主谋绝不会是西斯克利。 如此心焦气躁,意志薄弱,那些天衣无缝、几乎算尽人心的计划怎么可能出自他手,西斯克利不过是个被拿来当挡箭牌的替罪羊罢了。 科斯特说完便减轻了重力压制,眸子低垂,西斯克利得以抬头,然而他看到科斯特神情的刹那间,明显愣住了。 紧接着像是被什么激怒了,西斯克利目眦欲裂,死死盯着科斯特,大声质问道:“我心急?我不过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从前如此,现在还是如此!为了躲避追杀,我逃离魔界,为了活下去,我不得向不向你出手,科斯特,你害死我父亲,种种一切全是你逼我的!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面对西斯克利来势汹汹的怒火,科斯特十分不解,他刻意提及卡米拉时,西斯克利都能忍住,怎么现在一句话没说,他忽然发疯似的胡言乱语? 即使能理解西斯克利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但科斯特听见他的无端陷害,还是很无语,他翻了个白眼,怼道:“卡米拉如何死的,你应当比我更清楚,要不是他主动发动战争,也不会我一根手指都没碰过他,更没有下过对你的追杀令,你跟卡米拉一样,自己作孽,还要怪到我头上?” 西斯克利魔怔般根本听不进去,神色癫狂,一味地吼道:“如果没有你!我父亲才不会被放弃!才不会丢掉魔王之位!” 卡米拉的王位不受王庭认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被王庭接纳难道就是他的错吗? 该说不说,这父子俩一脉相承的不讲道理的狗脾气。 “胡言乱语,你真是疯了。”科斯特懒得理睬,当务之急是要从西斯克利身上找到其它线索,他扶额冷笑道,“我何必因为琐事和你浪费时间。快说!菲拉慕到底在哪里?你伪装成奥德威大公又居心何在?” “你不是说我疯了吗?疯子的话不可信,魔王陛下连这都不知道了?” 西斯克利摆手,破罐子破摔了,命也不要,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蠢货。” 科斯特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抬手把萝拉调到身边,又看了他一眼,威胁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 萝拉被堵住了嘴,只能在空中不断挣扎:“唔唔唔。” 西斯克利眼神一凛,恨恨道:“你……” 科斯特面无表情,冷声道:“我再问一遍,菲拉慕关在哪里?” 西斯克利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个来回,咬牙切齿道:“我不知道!” “主人,他这次说的也是实话呢。” 科斯特:“?!!” 经魔镜认证,西斯克利确实没有说谎。 科斯特眉头皱起,难道他不知道来人是菲拉慕? 西斯克利见他质疑的神情,任凭吐血也要怒吼道:“我真的不知道!这人的名字我听都没听过!” 科斯特正疑惑呢,闻言脑子差点没转过弯来,直接怼道:“不是?你有病吧!我还没发火,你倒吼上了?” 第76章 臣服 大概西斯克利也意识到自己心态不太正常, 科斯特吼完,他还真老实了点。 科斯特深吸口气,稳定了下情绪, 问道:“这些年你到底做了些什么,摇身一变成了人族的奥德威公爵?这些你总该清楚吧。” 西斯克利一五一十交代了全部。 遭遇第一次刺杀后,西斯克利便知道肯定还有下一次,他必须跑,跑的越远越好。他原本打算逃到无主雪岭投奔血族,但血族不接纳他这个只有四分之一混血儿,只好继续向更远的地方逃窜,最后来到了罗诺菲斯公国。 多亏了西斯克利体内血族的血脉稀薄,他对人族血液并没有强烈的渴望, 阳光对他影响不大,黄昏时便能在外自由活动,因此西斯克利装得挺像个正常人类,在此期间还救下了因肺痨重病垂危的萝拉,成为他的第一位初拥。 “本来一切过得下去,但是偏有不怀好意的非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说着,西斯克利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 科斯特知道再怎么解释西斯克利也不会相信,当场对他改观,干脆不理睬, 扬扬手,示意他继续说。 西斯克利有一天察觉到塞勒姆似乎多了一股神秘力量, 他担心是追杀,意识到此事时登时便打算离开塞勒姆,可萝拉因故暂时要留在塞勒姆,萝拉刚成为了他的初拥, 西斯克利不能离她太远,于是只好钻进塞勒姆周围山脉里,找个山洞躲了一阵子。 久待无事,西斯克利渐渐放松了警惕,一晚他看见远处灯火通明,奥德威的古堡在举办宴会,人来人往,西斯克利对人族血液渴望低但不是没有,忍耐多年,一时被激起了吸血的欲、望,他本欲闯进后花园抓几个落单的人,途中却意外被两道人声打断。 来人似是因某事起了冲突,其中一人强烈不满,情绪十分激动,两人吵着吵着突然没了声,西斯克利偷偷靠近,结果竟撞破了凶杀现场。 真正的奥德威大公躺在血泊之中,没了生息,而站在一旁、持着匕首的杀人凶手正是罗诺菲斯的国王。 科斯特捕捉到关键字眼:“匕首?你还记得样子吗?” 西斯克利嘴角一抽,呛声道:“你故意找茬儿?那么久远的小事谁记得住?” 科斯特抬眼,眼神平静,就这么看着他,一言不发。 见他来真的,西斯克利不情不愿地回想:“……就很普通的匕首啊,跟其它匕首没有区别。” 问是问不出来了,科斯特没抱太大希望,但见西斯克利眉头紧皱的样子,更加确认他并非神秘人。 再往后就是西斯克利起了心思,利用地牢和奥德威大公的死半是威胁半是自荐,和国王达成交易。 两人登上同一条贼船,西斯克利顶替奥德威大公,获得人类身份,外加固定血库,对方会帮他扫清所有引起怀疑的痕迹,而西斯克利则帮国王管理地牢,处理犯人,掩盖杀人真相。 “事情就是这样。对了,你不能减轻点重力压制?老子腿砸断了,根本跑不了好吗?减轻点对你没威胁!” 科斯特没搭理西斯克利的嚷嚷,思忖道:“那你知道国王非要在奥德威的古堡底下建地牢吗?” 说完他补了句:“赶紧说,我已经很仁慈了,没让她受到重力压制。” “……” 明晃晃的威胁!太可恶了! 西斯克利用恶魔语低声咒骂了好几句,才说起正事:“应该受人指使,不像他自己的决定,那国王整天神神叨叨,精神不太正常,每次见面都听见他念叨什么命运、诅咒,像被洗脑了似的。” 科斯特心想,那就是国王背后的“女巫”指使了。 谁知道那“女巫”皮下是人是鬼呢? 躲在口袋里的魔镜一直兢兢业业帮主人监测那血族有没有撒谎,不敢错过一句话,闻言,好奇问道:“主人,他在说什么呀?” 那咒骂是魔界底层魔族最低俗、最难听的脏话,如果魔镜有实体,是个幼崽的话,科斯特早就为保护幼崽身心健康而捂上它耳朵了。 科斯特刚想说“乖咱们不听”然后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却忽然注意到个盲点:“你听不懂恶魔语?” 魔镜顿了顿才道:“……额,没有呀,能……能听懂呀。” 花了不到一秒的时间识破魔镜在狡辩,莫名其妙,科斯特胸中蓦地腾起股怒火,明明魔镜不过一件法器,但给他的感觉像是被亲信背叛了似的。 身为魔王,他可以接受下属无能,但不能接受不忠。 科斯特淡声打断道:“你在撒谎吗?” 语气平静,却内蕴风雨。 魔镜慌张道:“不!不,不是,我绝不会欺骗主人。我只是……我……” 它心中有个声音一直焦急地喊着:快向主人解释啊!快啊! 可是,它要解释什么呢? 为什么大脑一片空白呢? 魔镜本就性格胆小,再加上十分心虚,见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情急之下快要哭了。 它自诩辨言真假,如果承认撒谎,那么它连唯一的优势也没了,对主人来说,它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主人一定会嫌弃它、甚至抛弃它。 它不想再被抛弃了。 等等?为什么它会说“再”? 这个问题突然冒出了头,魔镜本就不够用的小脑袋瓜如坠五里雾中,彻底回不过神了。 它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科斯特听它一个“我”字说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连声音都息下去,心里气闷,单方面切断了传语。 没有魔镜就没有,难道少了它还不能做事了吗? 科斯特转而对西斯克利开口道:“所以你最近没有接收到新的犯人吗?” “没有吧,前段时间我刚好不在,一切都交给手下去做,手下是这样上报的,具体有没有犯人我并不知道。” “你去哪里了?” 西斯克利骤然陷入沉默,无论科学斯特如何威胁他都不回答,松开萝拉的嘴,她也是一问三不知。 到了关键时刻都成哑巴了,科斯特眼神危险,忽然想到什么,眸中闪过一道暗光。 他冷不丁道:“你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 西斯克利不明所以,皱眉道:“什么?” 拉姆亚城是人族与魔族交界处的关键城池,西斯克利从魔界逃到人族必定经过拉姆亚城。 “徽章。” 科斯特只淡声说了两个字,却似点中西斯克利命穴,他猛地起身,问题像连珠炮似的砸过来,根本不给人插话的空隙,震得科斯特耳膜发嗡。 “你怎么知道?!你有我父亲的徽章?你从哪里得到的?” 科斯特冷冷地瞧着他,几秒后西斯克利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居然能够站起来了。 最初的震惊过去,钻心的疼痛上涌,西斯克利强撑着身子,疼得一阵龇牙咧嘴,头颅却随着沉默缓缓垂下。 其实科斯特早在某一时刻就减轻了重力压制,西斯克利感受到压迫感绝大部分是因为骨子里铭刻的恐惧——来自魔王的威压。 “那徽章留有我父亲的遗念,只要你能还给我,要我做什么都行。魔王陛下。” 最后几个字,西斯克利说得很轻且快速一掠而过,但不再是咬牙切齿。 他的头颅垂下,但抓住科斯特肩头的手没有滑落,结合发言像是某种宣誓。 过了一会儿,科斯特轻轻拂开搭在肩上的手臂。 他仍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说不清维持这样的状态多久了,应当没有很久,但科斯特觉得脸部肌肉僵硬,可能空气太冷,心累头疼,手腕和脚腕割断绳子活动一阵子了还是酸疼,而身体不舒服确实不容易有好脸色。 于是科斯特顶着张曾经自己讨厌的棺材脸道:“我要你有什么用?” 西斯克利没有想刚才那样激烈的反驳,只是道:“前段时间我离开地牢是去接一批魔兽,这是我跟国王的交易,我遇到了一些同样被血族排挤抛弃的吸血鬼,魔兽的血液经过改造能供他们和他们的初拥食用。” 他将事情脉络一五一十讲清楚,科斯特大脑飞速运转,处理完全部信息后终于抬眼,直视了西斯克利。 幼时,他只和西斯克利见过几次,但次次印象深刻。 只因性格不合或者卡米拉挑唆自己儿子等各种缘故,两人见面都往死里互殴彼此,说是一句死对头不为过。 以为能势均力敌斗到老,结果长大后科斯特上场,西斯克利连旁观的资格都没有便被踢下场。 岁月不饶人,曾经那个站在王座下目空一切的少年如今经受磋磨,面容略显沧桑。 科斯特看西斯克利的眼神称不上怜悯,倒也没有半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他想从西斯克利身上知道的大部分都已经得到了,所以真的只是观察他。 而西斯克利认输后遭受这样直接的注视,破天荒地竟有些无地自容的羞愧,头垂得更低了。 科斯特不知道他内心想法,他在想不能告诉西斯克利徽章在派尔手中,故道:“此番事了,我会将徽章原原本本归还到你手中。” “是!” 话音刚落,一阵错乱虚浮的脚步声传来,令人不由猜测来者身体一定很虚弱。 科斯特精神紧绷,掌心紧握,脑中一时闪过许多答案:是谁都行,只要不是维希就行! 谁料,下一秒,艾米莉小姐的面孔出现在门后! 艾米莉头发凌乱,衣裙被划得破破烂烂,头顶三五片落叶,袖间杂草木屑,灰扑扑的样子哪里认得出她是贵族小姐? 不是维希,科斯特心下舒了口气的同时考虑到某事心脏又高高挂起。 他扭头去看西斯克利和萝拉,两人都是目瞪口呆,满脸难以置信的模样。 想来也是,阵眼不可能认证过艾米莉的气息,那她……她岂不是凭自身闯过迷林法阵。 此乃奇人啊! 艾米莉可没给他们时间震惊,她气喘吁吁,累得直不起腰来,断断续续边喘气边喊道:“你们,给我,出来!” 科斯特惊疑道:“出去,为什么要出去?还有艾米莉小姐,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自有我的办法。” 艾米莉说完,短暂地缓了口气,目光落到西斯克利身上,眼神古怪。 科斯特想也没想,立马把西斯克利推出去,义正言辞道:“艾米莉小姐,我查出来了,他不是你父亲!你父亲早在数年前……” 艾米莉粗暴地打断了他:“我才不管!是真是假与我有何干系,缉查院的人在外面找了两天,都快找疯了,要是发现他在这里,缉查院势必要借此把梅林安的死推到我们家族头上,到时候事情就板上钉钉,再无回旋的余地,我绝不允许此事发生!” 艾米莉说了一大段话,但科斯特只听见两个字。 “两天?!” 什么?他居然昏迷了两天!!! 科斯特如遭雷劈—— 作者有话说:要被自己蠢哭了[笑哭]两点多码完太困了,本想凑个整数便后台存稿凌晨三点,今早醒来发现没发出,以为定成了下午三点→7:15:00,于是便想改成了7:00赶紧发了 幸好杀了个回马枪再仔细一看,原来刚刚的哪里是什么下午15:00,明明是7.15的0:00[化了] 第77章 人类 科斯特第一反应就是怀疑, 甚至没时间去震惊艾米莉的态度,转而向西斯克利和萝拉求证。 得到准确答案,精神陷入恍惚之中。 不可能啊, 他明明只给自己施了个小催眠术啊,这种程度的魔法施加在普通人身上也顶多昏迷一天而已,而他直接昏迷两天有余,怎么这么能睡呢? 这几天时间,维希早就和皮克见面,该聊的全聊完了,得知他被抓走,心里指不定如何焦急,还有当年真相的冲击, 科斯特几乎幻视那张俊秀面孔因接二连三的打击,瞳孔震颤、脸色惨白的模样,当即心下生出无尽悔意。 太糟糕了! 聪明反被聪明误,留作保障的催眠术反倒成了坏事的导火索。 科斯特气到跺脚,早知道就不施加催眠术了。 可惜命运没有那么多“早知道”。 来不及继续懊恼,必须想办法挽救现状。 科斯特大脑飞速运转,瞥见西斯克利时,灵机一动,有了办法。 他解除萝拉的束缚魔法, 叫她跟艾米莉离开,自己则对西斯克利说道:“你不是说只要能拿回徽章, 要你怎样都行吗?那我命令你留在这里!平时怎样伪装成奥德威大公的,现在照做!” 西斯克利从口袋里拿出个人皮面具就往头上戴,那人皮面具不知用何奇法制作,薄如蝉翼, 高低凹凸,处处吻合,如同天然生成一般,西斯克利瞬间变了模样,任谁都无法分辨。 艾米莉似看破了科斯特的想法,断然回绝道:“不行!他不能留在这里!让缉查院抓住奥德威大公的话我们家的爵位就别想留住了!我可是公爵女儿啊!” 最后一句话艾米莉带着哭腔喊了出来,喊完她双手捂脸,委屈地哭着,泪水顺着指缝汩汩淌出。 科斯特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最怕别人哭了。 他见状一时哑然,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不知该如何开口。 此事理亏,本就是他们惹出的命案,计划推到西斯克利头上,然后他装作查案,与缉查院里应外合抓住真凶。 不然没法解释现在的一切。 而此事爆出,西斯克利因地牢与国王有交易,国王必定表面惩罚“奥德威大公”,实际西斯克利金蝉脱壳,换个身份照样活动。 只是这样发展下去,唯一受到伤害的反而是无辜的艾米莉。 人家好好的一位贵族小姐无缘无故因为“父亲”成了杀人犯,人生沾染污点,失去贵族身份,以后可怎么活。 气氛一时陷入僵局。 “艾米莉小姐,你……” 科斯特欲言又止,顿了顿,终是狠下心来说道:“我发誓,事情结束后给你三倍酬劳,足够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可好” 话音刚落,哭声戛然而止。 艾米莉猛地从掌心抬头,死死盯住科斯特道:“当真?” 科斯特被这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打得措手不及,他隐约感觉到好像被坑了,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缓了缓神,说道:“……额,自然当真。” 艾米莉有些狐疑,再度确认道:“你有钱吗?” 科·全大陆最富有的男人·斯特神色庄重道:“你可以质疑我的实力,但不能质疑我的财力。” 旁观炫富的西斯克利和萝拉:“……” 有此话作保,艾米莉稍稍心安,抹掉眼泪,答应跟萝拉一起走。 不过她临走时撂下一句话:“希望你能履行承诺,毕竟,我手中有他不是奥德威的证据。” 科斯特没有说话。 他看着艾米莉渐行渐远的背影,感觉对人类的了解又深入几分。 他不信艾米莉冒着生命危险,跌跌撞撞一路跑过来真的是为了保护奥德威家族的爵位与地位。 本质来看这其实是一场试探。 艾米莉估计是唯一一个认出奥德威大公的皮下换人的人,从血缘还是事实上来看,她比任何人都熟悉自己父亲,她该是最亲近奥德威的人,实际却对他没有多少情意。 奥德威大公是谁她都无所谓,只要她是公爵的女儿就好了。 而她看似看重贵族地位,不允许任何人威胁自己的利益,但在看到诉求无望,却能得到足够报酬后立刻清醒,后退一步,抽身退出,同时身后有所保障。 科斯特越品越觉得回味无穷,人类真是有趣的生物。 似乎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就像人族对精灵族抱有近乎夸张的美好想象一样,科斯特对人族亦抱有极大的兴趣,他怀疑是教导他长大的莱昂曾经是人类的缘故,但相比于极大的兴趣,那点影响因素太小,完全不够看。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科斯特挠挠下巴,百思不得其解。 西斯克利看着都这时候了还神游天外的魔王,不禁怀疑是不是选错了效忠对象,现在跑还来的及吗? 当然来不及。 魔王陛下很快从奇思妙想中脱身,像是早就安排好一切,雷厉风行: “在他们来之前我会先捆住你。” “待会儿来人对你做什么都不要反抗。不要伤人,根据我的眼色行事。” “一切结束后我会找你,想要徽章就好好表现!” 一道道命令脱口而出,干脆得像快刀斩乱麻,带着不容置喙的锐劲。 直到—— “还有……如果有一个棕发、容貌极其俊美、身形高大的男子,站在我身边,那你看我眼色行事时一定要小心,千万别露出破绽,他聪明敏锐,而且对我很重要。” 西斯克利刚才听科斯特说话时一直连连点头,直到听到这里,不知怎的,突然神色有异,眉毛不受控地抽搐,一时没有给出反应。 面对关键之处,科斯特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他肃声重复,确认道:“喂!你听见没有?” 西斯克利这才点头。 不怪西斯克利反应迟钝,科斯特不知道他的语气转变有多大,尤其后面几句话更是扭捏,很难不引起注意。 是以还没见到本人,西斯克利便对他口中的男人产生好奇之心了。 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族能让魔王都特别关注呢? 科斯特放出精神力,全神贯注地感知着周围环境。 没过多久,科斯特耳尖微动,捕获到一丝动静。 仿佛按下了开启键,细碎的动静如雨后春笋,渐渐冒出,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传来,似是围着洞窟绕圈,一圈又一圈地缩短距离,声音愈发明显。 “……有反应了!” “就是这里!” “快破门!”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外面嘈杂混乱,一道沙哑但充满磁性的好听嗓音仿佛带有魔力,穿透喧哗,似利剑划破迷雾,闯进西斯克利耳里,也闯进科斯特心里。 “路塞尔!” 听见声音的那刻,科斯特心跳暂停,呼吸一滞。 独特熟悉的脚步声一步步踏在心房上,惊醒沉睡的恶魔,沉寂已久的血液在今夜沸腾、上涌,冲破脸颊,冲至大脑。 科斯特脑中耳边皆“嗡”的一声巨响,好像轰然倒地的不是地牢的大门,而是他的心门。 “路……” 灰尘弥漫尚未散尽,维希甫一开口,怀里突然多了个柔软冰凉、轻微颤抖的躯体,打断了他的话语。 犹如雏鸟归巢,少年急切地奔向自己的心之所向。 心底躁动的声音从喉咙里钻出,科斯特不受控制地喊道:“维希!” 维希没有回应。 但头顶上方传来一道长长舒气声,科斯特感受到维希的身体先是僵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一双大手抚上他的后颈,没有用力,缓慢地摩挲着,胸腔震动,犹如劫后余生的感叹响起:“没事就好。” 一股莫名的涩意充斥鼻腔,涌到眼眶,科斯特忍住落泪的冲动,“嗯”了一声。 两人相拥一时无话,科斯特感觉后颈好似挨着火炉烘烤,烫的难受。 他此刻才意识到自己体温有多低,刚才的行为又有多出格。 让莉莉丝甚至伊莲茨来看,他们两人对彼此的情意犹如层薄薄的窗户纸,一捅就破,但实际科斯特面对的是一堵由种族分歧和身份对立建立起来的南墙。 在解决完一切不稳定因素前,他该克制对维希的感情。 科斯特想从维希怀里离开,但握住后颈的手骤然收紧,不像愿意松手的样子,所以等他回过神来反而离维希更近了。 “维希,我……” 科斯特不知怎么继续说下去。 说“你别抱我了”? 太羞耻了!不行不行! 这下羞得他不止后颈,连脸颊也开始升温了。 还好有人解救他。 虽说周围都是他的人,不会有流言蜚语传出,但这位魔法使名义上王女殿下的未婚夫,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做的。 派尔实在看不下去了,清了清嗓子,打断道:“咳咳。两位可否等会儿再关心彼此,现下先解决眼前要紧事吧。” 科斯特连连点头,覆盖在后颈的力量渐渐散去,科斯特趁机离开维希的怀抱,却没躲过追过来的手掌。 维希抬手轻轻捏了下他的脸颊,满脸心疼地问道:“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 “额……没有没有,虽然醒来时被吓了一跳吧,但胜在我机智,跟他们周旋,没吃到多少亏。” 科斯特低头揉了揉鼻子,不让维希看见他心虚的神情。 旁听的西斯克利差点出戏。 他们欺负科斯特?难道他的骨头自个儿碎的吗? 维希显然不信科斯特的“安慰”,他眉头紧蹙,扭头对派尔严肃说道:“此事我绝不会善了。” 这是提示派尔他要做点什么了。 说罢,眼神落在跪地的西斯克利身上。 脊背涌上一股恶寒的西斯克利:“……”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算是看出来了,爱情使人智障,魔王爱上人类,好戏在后头,他且忍耐一下吧。 第78章 王宫 维希想要在判决下来之前动用私刑, 法律当然不允许,但此刻无人敢拦。 一方面众人都听指令行事,派尔没出声, 其他人不好有动作;另一方面则是骇于男人身上可怕的气势不敢反抗。 维希的指腹还停留在那冰凉的脸颊上,捏脸时对方鸦睫轻颤,却没有偏头躲开,微小的纵容像火星落进干柴堆,瞬间点燃了他眼底潜藏的暗火。 两天了,整整两天,平时巴不得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眼都不舍得眨,他只是不小心放松了一次警惕, 直接痛失了与路塞尔相处的两天光阴。 这惨痛的教训比把他放在火烤上两天还要难受。 维希发疯似地寻找,连意外得知当年的真相都无法牵动他心神半毫,当他几乎要求助于寄生在他体内的邪恶生物时,派尔找上门来,说他有办法找到路塞尔。 很难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心安有之,妒恨亦兼生。 他嫉妒派尔得到了路塞尔的信任,他怨恨自己的弱小无能,他恨他不是那个能找到路塞尔的人。 维希知道路塞尔背着他有不少小动作, 他能理解,路塞尔的秘密不止一个两个, 他隐隐约约猜到部分真相,比如路塞尔最想掩盖,却最先暴露的身份问题。 曾经的他仅仅是动过怀疑的心思,直到宴会那晚, 维希赶到时恰巧捕捉到那缕金光,旁观到了梅林安中了瞳术、痴傻疯癫、丑态百出的全过程,他那时才知道,原来他的路塞尔不是软弱无力的小绵羊。 维希也没有撒谎,梅林安确实醒过来几秒,说他见到了如何如何可怖的事物,说那女子绝对是魔鬼,喊他通报国王,集结大魔法使和士兵围杀。 维希听见,却仿佛聋了,没什么反应,梅林安的临终遗言不过是帮他确认了心中的想法。他像用完物品,随手扔垃圾似的把人扔到湖里。 他心如明镜,洞若观火,将这些秘密束之高阁。 如此坦荡,是因为维希明白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他要路塞尔就够了。 他可以接受路塞尔那些秘密,却唯独不能接受别人分散路塞尔的注意力,更别说路塞尔离开他了。 维希知道这要求很难,所以他总是欲求不满,沟壑难填。 只是,事在人为,经过坚持不懈、持之以恒的努力,他看到了少年一步步向他靠近,看到了曙光,所以绝不允许任何人阻拦。 指节缓缓用力,原本虚虚触碰脸颊的手逐渐收紧,拇指开始不满足地摩挲,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性蚕食领土。在领土主人反应过来之前,狡诈的侵略者先出手了。 维希的指尖蹭了蹭科斯特眼底的乌青,温声道:“这几天你受苦了,伊莲茨的人守在外面,你先到跟着他们到城堡里暂时休息一下,等这里的事情处理完我马上就过去找你。” 科斯特眨眨眼睛,没有立即答应。 他当然看出来维希说这些话既是出于关心,却也在支开他。 虽然维希不会下死手,但他确实没受多苦,反而全程他在欺负西斯克利,而且西斯克利后面还有用,他实在不忍心对方再受什么伤害。 而且维希还不知道,西斯克利的身份不只是人类奥德威大公那么简单。 见众人都默不作声,科斯特心知此事只能他这个当事人来解决。 他先是凑到维希耳边,只说了一句话:“他不是真正的奥德威大公,他是国王安插的自己人。” 维希神色一变,很快明白其中意思,沉默数秒后在他的注视下,低声道:“我明白了。” 而后科斯特面向众人说道:“这两天我被囚禁在此,周旋之时重伤奥德威,现在罪犯奥德威已经认罪谋杀梅林安公爵,后面的事就交给缉查院的诸位了。” 说完,科斯特瞥了跪在地上的西斯克利一眼,暗示他演戏演得像点后便愈离开。 派尔正要带人走到西斯克利旁边,科斯特喊住他:“派尔先生,我有事想要和您聊聊。” 派尔脚步一顿,应道:“好的。” 迷林法阵已破,几人从地牢出来,维希走在前面开道,砍断拦路的荆棘,科斯特则放慢脚步,渐渐和走在最后的派尔齐肩。 科斯特抬头看了一眼维希的后背,确认无碍,急忙对派尔伸手。 派尔低垂着眼,早已料到此事,伸手便去够藏在袖口的徽章。 谁知碰到徽章之际,好似被什么控制住,他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舍弃的渴望,思想好像被控制住,他甚至产生了一个邪恶的想法:一个徽章而已,我为他们办事,求个徽章做奖赏不过分吧…… 科斯特见派尔动作停住,心中当即有了不好的预感—— 王宫议事厅内,王座上瘫坐的不似活人,像团被酒气泡发的肉山,赤红脸膛油光锃亮,络腮长胡堆至胸口,随着粗重的喘息微微颤动。 一名缉查院官员朝王座方向行礼:“陛下,杀死梅林安公爵的凶手已经找到,正是奥德威公爵。” 国王彼得二世不耐打断道:“负责此事的执法官派尔呢?他怎么没来?” 官员拿准备好的借口搪塞道:“派尔大人因突发意外不能亲自向陛下汇报情况,他深表歉意,不过案件已彻底调查清楚,陛下您不用担心。” 彼得眯了眯眼,沉思片刻,道:“继续吧。” “奥德威公爵称他与梅林安积怨已久,酒劲上头,一时冲动才犯此大错,自事发以来一直在自建地下室中躲避追查,直到我们发现地下室入口,这才抓获罪犯。” 官员按照那位魔法使给出的说法报告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下打鼓,十分紧张。 过了好一会儿,国王开口了:“好好好!诸位臣子用心竭力破案,我心甚慰啊!” 仿佛听见一件大喜事,彼得那张红脸因为激动更红了,他的声音称得上和颜悦色,态度巨变,惊得在场众人抬头,眼睛都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皆是一幅见鬼的神情。 不过这种声音没有维持多久,彼得称赞了几句后,又恢复了往日满是嫌弃烦躁的样子:“还有件事啊!首都最近流言蜚语、谣言四起,你们缉查院联合城防队一起解决了,不过一桩溺水案和一件普通的杀人案而已……” 那位官员还未来得及答话便听见一声惊呼。 一金发宫装女子进来时不知受到什么刺激,身子一软,正好跌倒进女仆怀里。 紧接着有女仆喊道:“快来人啊!王后晕倒了!” 议会厅内霎时乱作一团。 等被仆人抬到自己的寝殿后,继后柏莎立刻醒来了。 本来王后的寝殿就是国王的寝殿,但国王情人众多,时不时有新人入住,柏莎只好搬出来另辟一处寝殿。 她唤来贴身侍女,一问国王果然没有跟来,面容扭曲,喝道:“把陛下叫过来,说我有要事!快去!” 话语刚落,脚步声响起。 柏莎闻声跟变脸似的,立刻换上一幅柔弱无依的模样,秀眉皱起,手抚胸口,发丝垂落,泪眼迷离,泣声道:“陛下,陛下您来了!” 可惜她这幅样子并没有为她博得目标一丝垂怜。 彼得不耐烦,摆摆手道:“行了行了!别哭了!你有什么要事跟我说?” “陛下,梅林安他是我唯一的亲弟弟啊!他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啊!” 比王后老十多岁的国王眉头拧成死结,嘲讽道:“王后,你年龄越大越发糊涂了?你还没听出来吗?缉查院已经查出来了,奥德威失手杀死了梅林安,事情就这么简单,你不要再无理取闹了,我做决定,此案就此终结,我体谅你的失态,梅林安的尸体从湖中捞出后放在水晶棺里已经很多天了,你这段时间就不要管王宫的事情,处理完你弟弟的丧事后就休息一阵子吧。” 柏莎一听,差点真的气晕过去,她为了忍耐几乎咬碎后槽牙,低头问道:“那陛下打算如何惩处奥德威呢?” 彼得眼睛眯起,被挤成缝的眼睛更细了,语气危险:“这不是你该问的事情!若有再犯,你这个继后就别想当了!有的是人想当!” 彼得放完狠话,转过沉重的身子, “陛下!陛下……” 柏莎再也装不下去了,她豁出去厉声喊道:“陛下以为我是为己私利才揪着此事不放的吗?!不!陛下,你误会我了!我是为了我们的儿子啊!” 国王脚步顿住,他转身问道:“你说什么?” 见把人劝住,柏莎喘了口气,继续道:“陛下你想想,怎么会这么机缘巧合,奥德威他……他跟梅林安就不合多年,怎么就突然起杀人的心思?我弟弟再不成性,也是伍德的亲舅舅啊!” 彼得问道:“你什么意思?” 明明前后两段没有半分联系,但柏莎知道彼得听懂了。 愚蠢不可怕,可怕的是蠢而不自知,这个男人就是典型。 看似暴躁狂怒,实际懦弱不堪,如同鼓起来的气球,被戳破后只剩下空瘪的强硬外壳,里头裹着的全是怯懦,没有任何主见,只要看穿他懦弱的本质,整个人就会落入鼓掌之中,任由玩弄。 柏莎没有当即回答他的问题,转而提及另一件事情:“陛下您不知道吧?您信任的执法官派尔先生接下这个案子可不是机缘巧合,这纸调令某人可是掺和其中哦。” “你……” 彼得上前一步的动作如同肥鱼上钩。 柏莎嘴角微微翘起,素白憔悴的面容竟流露一丝媚意:“陛下,我的意思是,有人刚回首都就已经忍耐不住,手都伸到缉查院了,陛下您觉得那人会是谁呢?” 彼得久久没有回话,像是一瞬间被吸干精气,苍老数十岁,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的声响里裹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异样的光,声音从嘶哑逐渐变得尖锐,他激动地喊道:“是她!是她!我就知道是她!” 那些重复的字句接连不断地从喉咙里蹦出,近乎癫狂的确认之中藏着不敢置信的惶恐。 “肯定是因为她,预言成真了!预言成真了!” 彼得喊完像是耗尽全身力气,汗水渗透衣袍,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原本还算直立的身板竟渐渐佝偻下去,双腿发软,他瘫坐在地上。 柏莎适时出声安慰道:“陛下别慌,我有办法,让我来帮陛下吧。” 此刻彼得眼中的柏莎犹如天神降临,他呆滞地望着柏莎,仿佛换了个人。 柏莎低语几句,彼得刚才还对她无比依赖,听完又犹豫道:“这样真的能行吗?” 柏莎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屑,她柔声道:“陛下何不去问问那位呢?” 彼得呆愣了一下,随即缓过神来似的,他一边慢慢从地上爬起,一边道:“对,你说的对,我这就去问问先知,他们一定知道该怎样办?”—— 进宫旨令传来时,科斯特还在为彼尔的事烦躁不已。这旨令无疑是一道晴天霹雳,劈得他焦头烂额。 科斯特的第一反应就是什么鬼? 进宫拜见国王?还是现在? 宣旨的人笑眯眯地说是因为国王陛下听闻魔法使在谋杀案中的优异表现,心生赞赏,特邀相见。 科斯特听到这里便知事情有异。 他给出的说辞里特意刨去了有关他的一切,全部功劳都算到缉查院头上,国王怎么会知道他参与其中? 定是哪里出了纰漏,也不知道谁流出的消息,叫他知道他要给对方施加一辈子的禁言魔法。 思绪万千不过一刹,科斯特当然不能公然拒绝,暂借梳洗打扮的由头钻进卧室,拖延时间,想想办法。 一进去他就抓住跟着进来的维希的袖子摇啊摇,发愁地问道:“怎么办呐,维希?进王宫肯定没好事,能不能找个理由避开啊?” 科斯特这么说着自己也没底气,伊莲茨既向国王请旨下令他为王女未婚夫,那么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只是科斯特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赶巧,碰到了今天。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科斯特抬头,只见维希眸子低垂,脸侧向一边,看不见对方神情。 “维希?” 他又喊了一遍,维希这才缓缓抬起眼看向他。 那双眼眸里没有半分光亮,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雾。科斯特只瞥了一眼,心就猛地一缩。 科斯特颤声道:“维希,你……你别不说话啊?难道真的会出什么事吗?” 他不禁朝最坏的方向猜测。 但科斯特绞尽脑汁也想象不到进宫会发生什么,他对人类王宫并不了解,而他居住的王宫更是没有任何需要他恐惧的事情。 维希无奈一笑:“路塞尔,你不用担心。” “那你……” 维希似乎知道他要问什么,打断科斯特的关心,道:“我也不会有事的,路塞尔。等你回来,我就和你说说皮克告诉我的事情,你估计还不知道吧?” 科斯特点点头。 当晚的意外确实让他来不及向皮克打探消息。 维希岔开话题提以后的举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科斯特的担忧。 他并不害怕进宫,只是觉得厌烦。 真正让他担忧的是维希的状态有点不太对劲。 不过只要还有以后,还有明天,一切就都有希望。 距离他“梳洗打扮”已经过去好长时间了,门外都有人敲门来催了。 “格修斯先生,请您不要失礼,让国王陛下久等啊!” “快了快了!” 科斯特一边埋头在衣柜里找衣服,一边喊道。 他哪能知道穿什么衣服合适,这时候又不好再叫女仆进来,最后还是维希帮忙他搭配衣服、佩戴首饰。 科斯特穿衣服时,半开的窗户递送远处的声音,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咕噜咕噜”,由远及近地传来。 原来是伊莲茨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带着莉莉丝从另一座府邸赶来,撞见催促的宫侍后没好气地驱赶到一边去。 伊莲茨进来后便直接了当地说:“格修斯你不用担心,全程不用说话,此事我把你扯进来的,你就当进宫一日游好了。” 于是科斯特坐着伊莲茨的马车一同入宫,鎏金瓦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大理石铺就的长廊台阶下立着银甲卫兵,金碧辉煌,但科斯特并没有从这豪华富贵看见多少美感。 议事厅内,国王彼得半眯着眼靠在王座上,精神似乎不大好,来人通报了好几声才有所反应。 坐在国王旁边的后位上的金发女人就是伊莲茨的继母了。 柏莎见到科斯特第一面连呼吸都顿了半拍,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张开,眼中遮不住的惊艳,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都变得僵硬了:“陛下您瞧瞧,真是一个好孩子啊,难怪伊莲茨在外控制不住自己一见钟情,主动向您请求赐婚呢!” 科斯特听见伪装的嘴角差点耷拉下来,话中的阴阳怪气扑面而来,明夸实贬,看似开玩笑,实则暗骂伊莲茨没有礼仪,不懂矜持。 伊莲茨并没有搭理柏莎的阴阳怪气,她似笑非笑,对着国王道:“多谢父王还能想起我的婚事,我只当当年与布兰顿家族解除婚约后,父王就彻底把我的婚事给忘了呢?只有姨妈还心心念念记着。” 彼得冷哼了一声,把目光投向科斯特,上下扫视一圈。 感受到目光的那刻科斯特骤然感觉身上都油腻腻的。 “你就是那位魔法使?” 科斯特忍着恶心,故作敬畏,答道:“是的。” “听说是你找到了地下室的入口,你用了什么法子?缉查院的人可是查了三天都没有找到啊!” 试探我呢? 怎么找到地牢入口你不是更清楚吗? 根本不是先前说好的样子,伊莲茨你骗我! 科斯特内心疯狂吐槽,嘴上愈发不着边际地撒谎:“您或许不知,通用魔法中有一种魔法为寻迹魔法,我将此魔法和法阵原理结合起来,在一些情况下可以找到法阵的阵眼,这次也是碰巧找到阵眼,同时在缉查院诸位官员的帮助下才找到了罪犯的藏身地。” 这一大堆话,科斯特打赌以国王的智商肯定没完全听懂,但绝对挑不出错来。 第79章 赐婚 如科斯特所料, 关于魔法之类看似高深的话题,国王根本不感兴趣,他不痛不痒扯了几句闲话后便引入正题。 国王淡淡道:“格修斯, 你力破奇案,年少有为,而且魔法使的身份勉强配得上王室。既然你诚心求娶,今日我便下令,将唯一的女儿赐婚于你,五天之后举行婚礼吧。” 科斯特脑内嗡鸣一声,没反应过来。 等等?这就赐婚了? 也太草率了吧,不再考虑考虑吗? 他的家室、身份不再深入调查一下,背调啊人品啊不打算深究了吗? 即使如此, 时间上也太匆忙了。平民百姓之间互通婚姻尚且要准备上一两个月,遑论贵族乃至王室,婚礼筹备起码半年时间打底。 王女结婚可是大事,就给五天时间准备?五天,连婚服都缝制不出来吧? 科斯特惊讶到无法出声。 这几句话炸出来的不止是他的震惊,还有掩埋心底的逃避。 他沉默太久,国王早就皱起眉头,不耐烦道:“为何迟迟不说话?难道你看不上我国公主,看不起罗诺菲斯公国, 想抗旨拒婚吗?” 我还真看不起你国呢。 科斯特把骂声憋在心里,平复心情, 沉声道:“请您不要误会,我并非此意。只是时间上是否太赶了?五天时间恐怕无法准备出一场婚礼,而且……” 他打算编个家族婚俗传统,什么婚前为另一方准备礼物之类的理由, 拖延一下时间,但国王没给他机会,直接打断道:“时间不够就是人手不足,那就调来更多的仆人,一场婚礼而已,有什么难办的。” 继后柏莎似乎为了缓和气氛,柔声道:“格修斯先生来自凯希米德,不了解我们罗诺菲斯公国的传统,我国女子十六岁便到了适婚年纪,伊莲茨她已经二十一岁了,陛下和我时常为她的婚事着急,筹备时间紧张些也在所难免,你应该能理解我们的心情吧。” 理解不了一点儿! 科斯特实在忍不住了,反驳道:“这怎么能一样呢?无论年龄如何,她都有资格拥有一场美好的婚礼啊!” 国王怒喝道:“够了!你敢反抗我的命令!?” 在国王下一波怒火到来之前,突然,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携不容置疑的力量为这场即将上演的闹剧画上了句号。 科斯特:“我……” 伊莲茨面无表情答道:“陛下,谨遵您的旨令。” 气氛瞬间冷静下来,国王冷“哼”一声,虽然余怒未消,但并未继续追究下去。 直到伊莲茨出声,科斯特才恍若梦中惊醒,顿感后悔。 他不该问的,想想也知道,国王既然脱口而出将婚礼安排在五天之后,摆明了不在意伊莲茨。他再追问,岂不是对伊莲茨的二次伤害? 科斯特向身旁瞥了一眼,伊莲茨果然脸色不太好。等到两人走出议事厅,登上马车,这期间伊莲茨都没有再说话。 马车缓缓驶离王宫,科斯特思忖着如何开口,忽闻伊莲茨低声道:“谢谢你。” 科斯特:“!什么?” “谢谢你刚才说的那番话。” 科斯特连连摆手,尴尬道:“哪里哪里,我还担心你因为他们那些话而……” 他说到后面没了声音,但彼此都知道什么意思。 伊莲茨毫不在意道:“这么多年下来,我若还在意毛毛雨般的恶意,那就真不配做这个王女了。” 说罢,她语气一转,似感叹又似调侃:“不过,我倒是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喜欢上你了。” 科斯特挠脸的动作顿住,脸颊渐渐红温,他还记得莉莉丝曾说过,是伊莲茨最先看出维希对他的感情。 科斯特既羞耻又忍不住好奇,问道:“王女殿下,你是如何看出来他喜欢我的呀?” 伊莲茨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稍异:“实不相瞒,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谬,见到你的第一刻我就这么认为了。” 科斯特难以置信地说道:“不可能吧?那时我们才认识多久?” 伊莲茨大胆发言:“自信点,万一他对你是一见钟情呢!你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在拉姆亚城,当时我为保护一位矮人遗体,施法挡下了黑龙的攻击,但也受困于黑龙火焰的围困中,维希突然出现穿过烈焰,杀死恶龙,相当于变相救了我吧。那是我和维希第一次见面。” 科斯特回想当初,难道维希是被他救人时的英姿吸引到了? 然而伊莲茨沉吟片刻,复又问道:“你再想想?在这之前就真的一面也没有见到?” 科斯特有些不解伊莲茨为何揪着这点追问不放。他使劲儿回想,夜幕时透过窗户偷偷观察后院,顺带嘲笑搬酒桶的陌生男人的回忆一闪而过。 跟此事有什么关系? 科斯特连忙把这个念头摇出脑海:“额……没有呀,王女殿下何出此言?” 伊莲茨信誓旦旦道:“格修斯你听我说就明白了,维希他小时候可阴郁了,别人跟他说话他一点儿不搭理,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简直是个怪人……” 随即她开始了长篇大论的对维希的吐槽和声讨。 说了那么多,伊莲茨最后总结道:“所以啊,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绝不会是日久生情的那类人,一开始不感兴趣,他是不会让别人接近他的。如果照你所说,他救了你,要么早对你有所关注,要么就是碰巧了。” 她补了句:“不过我觉得后者可能性不大。” 科斯特被伊莲茨的吐槽洗脑,并未将最后一句话放在心上,他没从皮克口中打探到的维希的童年,却从伊莲茨口中得知,虽然个人主观色彩浓烈,但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所见到的维希和伊莲茨口中的维希,简直一个是天使,一个是魔鬼啊。 科斯特心生疑惑,提了一嘴,但见伊莲茨支支吾吾,不欲多言的样子,不想引起怀疑,所以没继续追问下去,岔开话题道:“哎,说起来,有件事想请教一下王女殿下,帮我支个招吧,回去该如何告诉维希婚礼的事情,毕竟……我们俩虽然……咳咳,但不是还没明确关系嘛。” 科斯特给了个难以言说但懂都懂的眼神。 明明形势所迫,但他想起家中等待的维希,就感觉自己里外不是人,好像主动背叛了维希似的。 伊莲茨摇了摇头,有些不争气道:“格修斯,他多智近妖,你完全不用担心。听我的,回去后只字不提今天王宫发生的事情,等他忍不住主动问你。” 科斯特面露难色:“啊这……” 马车已经到了,没时间再讨论。 “信我!去吧!” 伊莲茨拍拍他的肩头,像在鼓舞士气,推着科斯特下了马车,她则回另一家府邸。 科斯特如同赶鸭子上架中领头的那只鸭子,迷茫无助又可怜。 他一步步走到自己是房间,维希坐在熟悉的位置,但手上换了本书,他抬头道:“回来了?” “嗯。” 科斯特强装镇定,打定主意忍十秒,十秒倒计时结束之前维希还不说话,他就开口。 十、九、八…… 还没数到七,维希开口道:“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科斯特:“!” 维希果然知道,而且还主动问了。 维希看着一惊一乍,情绪像放烟花般有趣的少年,不动声色地勾了一下唇角。 他的路塞尔脑瓜子里八成又在想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科斯特老老实实道:“五天之后。” 维希放下手中的书:“嗯,比我预料之中还要着急。” 科斯特:“他们会在婚礼上捣乱吧。” “一定会。” 一想到这里,科斯特不由叹气。 “怎么了?” “一个女孩人生中最重要的场合要和一个并不喜欢的男人演戏,同时还要时刻防备来自亲人的偷袭,想想就很难过。” 维希失笑道:“你何必心疼她,她能举办很多场婚礼,不缺这一场。” 闻言,科斯特瞬间瞪圆了眼睛,长长地“啊”了一声。 维希说这句话时科斯特正抱着枕头向后仰,那声“啊”因为仰头的动作其中疑惑的语调拐了三四个弯,显得婉转缠绵。 容易令人联想起不好的事情。 维希从椅子离开,身子一转坐到床边,深入解释道:“王室血脉稀薄,只剩伊莲茨一个独苗,所以一夫一妻制对王室来说很可能会打破,议会已经有人提议,王女可以娶男妃,没有上限。” 科斯特不由感叹道:“这跟我们那边”风俗还挺像呢。” 维希忽然沉默下来。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科斯特,差点想打死刚才的自己,科斯特脑子运转飞快,急忙问关键之处:“她不是还有个弟弟吗?” “他们估计认为伊莲茨不会留下威胁。” 科斯特想起了西斯克利,想起了魔界那帮子大臣,情况何其相似啊。 原来面对权力,人类魔族都一样。 “她怎么说?”维希见科斯特神游天外的样子,把他拽了回来,继续道,“伊莲茨对婚礼有什么打算?” “她说她会做好一切准备,争取不出意外,让我该忙什么忙什么。” 维希紧接着问道:“那你呢?” 科斯特:“我?我没什么想法啊。” 维希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看,盯得科斯特心里发毛,怀疑人生,他刚刚没说错话吧。 谁料维希突然扬起唇角,笑了一下,伸手点他额头,道:“你啊你,总要为自己考虑一下啊?万一当天有人刺杀你这个未婚夫呢?” 科斯特摸向维希手指过的地方,压下心底那股怪异感:“没那么厉害吧,我可是魔法使哎。”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我可是魔王哎! 第80章 迷惑 维希刚才像真的在关心他, 又仿佛只是开了个玩笑。 科斯特说完,心里仍是没底,忆起某事, 眼睛一亮,道:“维希,你说回来之后要……要告诉我……” 他本就没什么底气,对上维希那双含情眼,更是支支吾吾。 那些往事对维希来说应当很重要,他愿意告诉自己,让科斯特心里有丝丝暖意。 维希:“你说皮克吗?” 科斯特点点头。 “我以为你回来就忘了呢。”维希状似自嘲,“毕竟对于婚礼这种大事来说,那些无聊往事有什么意思呢?” “怎会?!”科斯特登时反驳道, “我从未这般想过!” 情绪上头,也不顾先前收敛情意、大事为重的种种想法。 “你在我心里一直排第一呀!” 科斯特喊完脸“唰”一下子红了。 “这样啊。” 科斯特超绝不经意地撸了把头发,借点头的动作低头,掩饰满面羞红。 维希像是没注意到异态,将事情娓娓道来:“最后一场大战前夕,父亲屏退众人,独自在营帐思考对策,皮克一直在帐外守着,只依稀记得帐中烛火似乎燃了一夜, 直到魔族奇袭,打破边境防线, 他急忙闯进去,却发现帐中混乱一片,父亲七窍流血,趴在桌子上没了气息, 而那血颜色发紫,俨然毒杀。” 科斯特瞪圆了眼睛:“竟是毒杀?谁下的毒啊?魔族?” 未等维希回应,他自己先反驳道:“不对,魔族既然搞偷袭,还用得着多这一手吗?” 维希幽幽道:“是啊,所以只能是人族自己动手了。” 科斯特:“!” “而且,若非有人走漏消息,那场大战也不至于如此惨烈。” 科斯特怔怔地看着维希:“可……可都是人族,背后捅刀子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他们不怕魔族战胜,屠杀人族,将来他们也会死吗?” “天塌下来总有人抗,路塞尔,有时候公道正义远没有一己私利重要啊。” 维希无奈笑道。 科斯特见此模样,意识到了什么:“这么说来,维希你有怀疑的对象?” “只是些没有根据的猜想罢了。” “那要追查吗?” 维希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皮克也这么问我,我想了想,算了吧,往事如烟,再追究发生过的一切终究无法改变。” 科斯特沉下眼眸,这想法不无道理,时间久远,再多线索早在岁月间湮灭成一捧黄土,难以查证。 即使维希父亲不死于毒杀,也势必会死在那场战役中,似乎结果看上去没差别。 理智这般劝说,但感性不能接受。科斯特咬了咬嘴边软肉,愈发觉得维希脸上淡淡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 维希瞥见路塞尔纠结的模样,启唇,轻声道:“路塞尔,别想了,我没事的。” 一句话更是将科斯特摇摇欲坠的理智压塌,反正放纵很多次了,不差这一回。 科斯特当即伸开双臂,给了维希一个大大的满怀安慰意味的拥抱。 维希肩宽体长,由于体型差,若直接抱的话,科斯特只能环住他一半身体,姿势会有些怪异。 不过这种情况并未发生,因为他的拥抱对象十分配合。 维希垂头弯腰,放低姿态,脸颊挨上科斯特肩头,然后双臂一收,好了,身形完美契合。 明明隔着一层衣服,却仿佛肌肤相贴。科斯特体温似乎从未正常过,永远低于常人,维希觉得他就像一块薄荷糖,清甜微凉,所有的炎热躁动都溶解于糖浆之中。 本以为皮克只是给了他机会彻底狠心向那些人动手,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仗着路塞尔看不见,维希像只食不饱的饿鬼,贪婪吸食着脖颈处传来的阵阵气息。 而少年毫无所觉。 科斯特想到远古似乎有个传言,若恶魔强大到某种程度,脱口而出的话语可变为诅咒。 他也不管传言可信度,更不想自己实力是否达到水平,没多想,恨恨地诅咒道:“他们不会有好下场的。” 说完一句不解气,心想万一有效果呢,而且乍一回想,他讨厌的无论人还是魔族都没有好下场。 于是乎科斯特像只聒噪的小青蛙噼里啪啦输出一大堆。 维希就静静地听着,时不时轻声回应一两句,都是简单的单字或音节。 科斯特说着说着,仿佛有阵风拂过眼角,一股困倦感袭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维希知(bu)趣(she)地从怀里离开,低声嘱托道:“晚餐前我会叫你。” “好哦。” 科斯特揉着眼睛,似乎困极了,脱去外袍,立马缩进被窝里,被子遮住大半张脸,露出水润的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看起来像被乖乖哄睡的小孩强撑着精神盯着你离开。 临走前瞥了一眼的维希:“……” 差点脚下扎根不想走了。 科斯特朝他挥了挥手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维希看不见人了,这才离开。 大约过了一刻钟,一场没有硝烟、无人知晓的战斗结束。 差点没睁开眼的科斯特和脑中困意打了一架,险胜。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 科斯特一边穿衣,一边痛并快乐地吐槽自己:太可怕了,肯定哪里有问题,他必须找机会跟莱昂提一嘴,他的睡眠质量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不过这叫什么事儿啊,对一个失眠患者来说,好不容易有睡意,乃是天大的喜事,他还要被迫打断睡意。 哎,没办法,毕竟还有事情需要解决,休息绝无可能。 科斯特颇为留恋的看了一眼床榻,轻叹一声,随即偷偷在门上施加了一道禁锢魔法防止别人进来后,从窗户溜了出去。 事出有因,他不得不冒风险,在外留下一道自己的气息。 科斯特从没有这样肯定过脚下的路。一路向北,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宅邸,他直接推门而入,迎头便撞到一个脚步匆匆的男人,正是在王宫报告情况的那位官员。 他见到来人,急忙道:“您来了!” 科斯特单刀直入:“情况如何?” 对方脸色极差,摇头道:“不太好,比昨天糟糕多了,我照您留下的方法把彼尔大人弄晕,适才正要去寻您呢。” 科斯特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我知道了,你守在门口,不要放任何人进来。” 男人看着科斯特的背影,迟疑片刻,最后还是照话行事。 科斯特闯进房间,只见彼尔一只手腕被绑在床头,另一只缩在身侧,手心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他连叫彼尔名字好几声,但对方似乎沉浸梦魇中始终醒不过来。 见状,科斯特陡然拔高了语调,厉声道:“彼尔,请把徽章还给我。” 似乎触发了什么关键词,此言化作银针狠狠刺入神经,彼尔猛然从梦中惊醒。 他满头大汗,喘着粗气,眼神慌张,此刻站在床边“凶神恶煞”的科斯特在他眼中像索命的恶鬼。 彼尔蜷缩着身子,不断后退,仿佛要和墙壁融为一体。 科斯特重复道:“把徽章给我。” “不,不!我不能给你!这是……” 彼尔不住哀号,声音发颤,眼神满是绝望不甘,仿佛科斯特要的不是徽章,是他的命。他狼狈的模样与往日的冷静果断判若两人,这等剧变,任谁看见都要怔愣几秒。 科斯特却毫不心软,他上前一步,逼问道:“说啊!你想说什么?你敢说它是你的徽章吗?你忘了是谁暂时借给你的?!” “我……我不管!”彼尔一开始还很心虚,意识到什么之后,他握紧徽章,不要脸面放狠话道:“之前是你的又如何?!现在我拥有了它,它是我的!” 他等待对方的震怒,谁料科斯特骤然沉默下来,和彼尔无声对峙。 “咕隆” 周围安静到可以清晰听见彼尔咽口水的声音。他才找到的一点底气在沉默中迅速消失殆尽。 “彼尔。”科斯特突然出声,以一种古怪平静的口吻,“看着我。” 人在极度紧张的状态时会下意识地跟随指令行动。 彼尔抬眼望去,像被摄去心神,陷入无边漩涡,眼神缓缓呆滞。 “来吧,伸出手,交给我吧。” 科斯特听见自己这样说。 彼尔如同关节生锈的人偶,动作僵硬地一步步照做。 直到科斯特从彼尔手里取走徽章,瞳术结束,彼尔瞬间失去意识,昏厥过去。 科斯特擦了擦满是手汗的徽章,对光细看,冰冷的眼神中充斥着不解与烦躁。 若非情势所迫,他本不想动用这法子,抛开对他个人精神力的影响不谈,无论何种瞳术,强度多么微弱,只要中招,势必会影响中术者心智。 但徽章停留在彼尔手中越久,情况就越糟糕,最后结果比遭受瞳术也好不到哪儿去。 可他真的没有料到一枚徽章能惹出这等麻烦,而且当初莉莉丝递给他时也没有异样,此刻他自己握着也没有任何问题。 无关种族性别、魔力有无。徽章本身也没有魔力波动,没有精神力冲击,仅仅是一枚制作材料称得上珍贵的徽章,却突然间有了迷惑心智的能力。 不过说来有趣,许多事情都是踏入塞勒姆之后才逐渐异化。 他的失眠亦是如此,所以徽章变成这样,似乎也能理解? 科斯特半是嘲讽半是冷漠地想道。《 》 80-90 第81章 困倦 拿到徽章后, 科斯特又收回留在此处的气息,此举倒是提醒他赐息之事。 恶魔领主越靠近首都波苏黎越易窥探王宫情况。 科斯特盘算了下时间,不能再拖了, 等婚礼结束后,他必须找个机会回去。 这又是一件头疼的事,他化成本体,全速前行,来来回回,起码要三天有余。 试想他有何理由消失三天? 假使别人不问起,又如何糊弄与他形影不离的维希呢? 使用催眠术? 反正维希最近精神力不好,短休对养护精神力有益。 话虽如此,但科斯特心知肚明, 此乃下下之策,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 他在屋内来回踱步兜圈子,绕晕了都没想到个合适法子。 夕阳西下,孤鸿落照,不知不觉间时光流逝,派尔迟迟不醒,科斯特等得心急,想得心焦,粗粗探查了派尔的情况, 估摸他身体应无大碍,神智是否有损就无得而知了。 科斯特轻叹一声。 无论为彼尔请求还是为他自己所需, 他定会救出菲拉慕。 这般想着,科斯特下楼招呼那名官员上楼看护彼尔,并嘱托有何情况及时告知他,顺带朝他要了个人手引路, 紧赶慢赶,到底在夜色落幕前到达了府邸。 他轻车路熟地翻窗,外袍一脱,鞋子一蹬,钻进被窝,打个响指,解除魔法,装作熟睡的样子。 说来也巧,刚掩盖完一切痕迹,不多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来人正是维希。 除了开门时门板吱呀的声响,脚步声几不可闻,科斯特只能感受到愈来愈近的清浅气息。 维希似乎走到了床边,他没有立刻出声,而是倒了一杯醇香红茶。 科斯特忙活一整天,滴水未进,骤闻茶香,嗓子不受控制地升起一阵痒意。 那香气似乎带着钩子,勾得嗓子里馋虫作祟。如果科斯特醒着的话,那他一定咽了好几口口水了。 好想,好想喝啊。 不行啊,要忍住! 此时科斯特巴不得维希赶快叫醒他,然而维希沏完茶后像是呆滞般,再没有任何动静。 就这么等上有一刻钟,科斯特简直度秒如年。 他几乎要被自己蠢哭了,恨不得穿越回去弹自己一个脑瓜崩,不知道抽了哪根筋,非选择装睡?他难道不能维希叫醒他之前自己醒了吗? 科斯特渴得几乎都要怀疑维希是不是早已看穿一切,故意逗他呢。 他实在忍受不了,意欲睁开眼皮之际,敲门声传来,紧接着,一道充满磁性的嗓音也响起。 好像他本来就跟着仆人一起进来似的:“路塞尔,醒醒,该用晚餐了。” 科斯特听到后如蒙大赦。 他凭借无与伦比的高超演技成功扮演了一个半梦半醒、神色迷离的初醒者的形象。 “醒”后的科斯特终于可以放肆地享受贴心服务:适温的茶水,温柔的低语,一套丝滑小连招下来,纵有再大起床气也会消弭于无形,何况根本他就是装睡。 科斯特乐呵呵坐到餐桌旁,直到上餐吃饭前头顶上都冒着幸福的泡泡。 可惜,他算到了全部,却没算到他那不争气的眼皮。 科斯特怀疑他那份饭菜里单独下了迷魂药,无色无味那种。 他饿得前胸贴后背,正打算美餐一顿,结果吃到半截儿,一阵倦意突袭,眼皮沉重。 饱暖思淫欲这句话可以粗鲁地理解成人吃饱喝足无聊后会滋生贪婪放纵,但身为恶魔的魔王陛下却没有什么邪恶心思,他只是想睡觉。 维希坐在旁边,第二次捞起差点脸埋进餐盘里的路塞尔,不禁道:“休息了一下午,怎得还这么困?” 科斯特吓得精神一振,急忙掩饰道:“额,可能睡过头更困了。” “哦。” 维希嘴上应了一声,漆眉轻蹙,俨然不信。 虽然路塞尔从未主动透露,但在拉姆亚城时维希便观察到他睡眠质量不太好,眼底淡淡的乌青于冷白色皮肤异常明显,而且一直以来,路塞尔似乎对声音很敏感。除去意外昏迷不醒那次,维希还从没感觉到路塞尔有好好休息过。 今天倒是发生奇事了—— 作者有话说:有点短小,下章会肥 PS:读者宝宝们最近注意交通安全呐[求你了][好运莲莲] 第82章 婚礼 科斯特不敢想要是第二天还犯困, 该如何解释,于是一整夜没有再忙其他事,用完晚餐后老老实实睡了一觉。 没有人吵醒他, 睡到自然醒,然而科斯特脸上并无睡饱之后的饕足,反而倦意更甚,眉宇间闪过几丝烦躁。 冷水扑脸,那股燥意才消下去。 科斯特简单洗漱一下后下楼来到会客厅,有仆人上前通报说一位缉查院的官员来找过他,仆人见他在睡,不敢打扰,不过那位官员似乎也没什么急事, 留下一句话便离开了。 “他说您上次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好了,请您放心。” 科斯特让彼尔的人在述职时摘出自己这事维希是知道的,所以这句话也可以理解为那位官员对他的事后述职,即使维希在旁,听见这话也不会升起怀疑。 他心下了然,看来彼尔应该没什么大事。 科斯特四下张望一圈,没看见那道颀长身影,便问道:“维希先生呢?你们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仆人们摇头,皆言:“维希先生一上午都没有离开过房间呢。” 纵然科斯特好奇心大盛, 他想了想,还是压下心思, 乖乖等维希醒来。 他虽然做不到像维希那样细心照顾,但起码做到不打扰。 与此同时,后院花园。 三层楼高的距离,维希像短暂脱离地心引力般, 如一匹矫捷的猎豹,轻而易举地扒住窗台,跃进了科斯特的卧室。 他确定自昨天下午以来,没有仆人打扫过路塞尔的房间,而今天又因为他昨晚的嘱咐,以不要打扰路塞尔休息为由,取消了每日上午的例行打扫。 维希这才有机会调查“第一案发现场”。 路塞尔在他眼中犹如一张白纸,只要能留心注意,他从未放过这纸上闪过的任何色彩。遑论昨晚的异样明显到让人想忽视都难,令他忍不了不去探究。 扫视一圈,屋内摆设一如既往,似乎也没有掺杂外来者的气息。 他刚要进屋细查,落地一瞬间,突然福至心灵,移脚,垂头一看,只见地板上赫然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浅黑色鞋印。 维希计划要爬窗台,自然不会犯鞋底带泥、留下脚印这种低级纰漏。 这鞋印大小倒很可能是路塞尔的鞋印。 他指尖轻碰,两指揉搓,泥土发干,显然不是今早留下的, 维希眉毛轻挑,似笑非笑,所以只有一个结论: 路塞尔背着他,偷偷去见了别人。 —— 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过对于准备一场婚礼来说,着实不够用。 即使国王继后再厌恶伊莲茨,涉及王室颜面,表面功夫也要说得过去。 筹备的事情一多,为了加快进度,最简单粗暴的方法便是增添人手,因此,沉寂已久的王宫难得热闹起来。 不止王宫,首都内外得到消息的勋贵豪族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婚讯打得措手不及。 外界纷纷扰扰,科斯特独自岁月静好。 他除了配合制作婚服、裁量尺寸,闲的没事干,只一心一意考虑找个什么借口合理地离开三天。同时,这几天他又找机会去了彼尔府邸。 若不亲自了解情况,科斯特心里总归空落落没底。 彼尔称他除了最初拿到徽章时的记忆有些模糊,其余记忆完好无损。 徽章迷人心智,以常理度之,这种类型的事物大多以欲望为食。 彼尔心中当然有欲望,而且十分强烈,受徽章迷惑不难理解,但与此矛盾的是莉莉丝接手徽章的时间比彼尔久上不是一天两天。但她一点也不像受到影响的样子,而且当初她主动提出以此为条件与科斯特交易,可见心智绝无受损。 难不成这徽章还能受指挥,指哪儿打哪儿,指谁引诱谁吗? 西斯克利被国王转移到了别处,暂时尚未取得联系。科斯特左思右想,怎么都想不通,只好暂时压下不提。 时间如流水匆匆流逝,一眨眼就到了婚礼当天。 婚礼地点选在塞勒姆教堂。他们要先在教堂行礼,在圣职人员见证下,接受光明神祝福,得到教会认可,而后再共同乘坐王驾前往王宫,举办宴会。 科斯特要提前到达教堂,而伊莲茨乘车从王宫出发,到教堂行礼,再接上他返回王宫。 在内室等待期间,科斯特趁仆人不备,快步走到侧门,轻轻推开门扉,像划破了道口子,刻意压低但略显嘈杂的议论声顺着缝隙扑面而来。 放眼扫去,来客之中焦虑不耐者有之,疑惑不解者亦有之,这其中最多的又是那神色中带了莫名兴奋和激动的看戏者。 “外面怎么一直没有动静?王驾还没到吗?” 一个八字胡子,头戴高帽的贵族问道。 “谁知道,从王宫赶来需要耗费时间吧。哎,不过不至于等到现在啊?不会路上……” 搭话的是一位珠光宝气的华服夫人,她帽子上的大红羽毛不时地颤动。她说到后面突然熄了声,露出个彼此都心照不宣的微笑。 科斯特眉头微蹙,目光没有在他们身上过多停留,朝教堂大厅客席某个角落看去。 这一瞧把他吓了一跳,原本坐在那里的维希竟消失不见了! 科斯特心脏怦怦狂跳,刚才还能做到对恶意揣测视而不见,然而看到维希离开,犹如失去主心骨般,他瞪圆了眼睛,暗道:“糟糕,恐怕事情有变!” 科斯特本来只是探出一个头,惊乱之下半边身子都要探出去了。 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伸将过来抓住他的衣领,使劲儿一扯,随后毫不留情掩上门。 “格修斯先生,请您注意举止,不要让人笑掉大牙,丢了王室的礼数。” 那位上了年纪的礼官粗声粗气地说道。 他负责教导科斯特婚礼礼仪,然而这是科斯特第一次见他。 科斯特狠狠剜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气呼呼坐回椅子。 又过两刻钟,已经过了预定的婚礼时间,婚礼仍未开始。 不时有仆人走上前来,在他脸上轻轻地拍拍打打,涂脂抹粉。 对上镜子里那张染上脂粉气的脸,科斯特瞧自己都嫌烦。 外面的议论声一开始还压得住,现在隔着门也能听见不少。 能来参加王女婚礼皆是贵族中的贵族,他们自持身份,高高在上,一般不会在这种庄重场合失掉礼数。 科斯特心里像长了草,屁股底下像扎了刺,浑身上下透露着坐立难安四个大字,然而整个内室只有他一人心焦气躁,其余“帮凶”则木头似的呆立原地。 科斯特不在乎婚礼举办的好坏、顺利与否,本就是演戏,他担心伊莲茨她们遇到了什么意外,竟还没有解决,最重要的是维希不声不响地突然不见了。 他有没有回来,离开又是去做什么了,科斯特全都不知道,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无意义地等待。 空气愈发紧绷,科斯特感觉心热乎乎几乎要跳到嗓子眼上。 就在此刻,变故突生,有个女仆慌张地闯了进来,凑到礼官耳边低语。 科斯特精神一振,立刻从那焦灼的状态中挣脱出来,微微流露气息,提高耳力,依稀捕捉到几个字眼。 “计划……成功,但……来了。” 礼官神色僵硬,满脸地不可置信,但他很快调整过来。 “既如此,准备婚礼开始吧。” 话音刚落,内室的门打开,科斯特还没来得及思考什么“计划”成功,就被推着离开内室,暴露到众人目光之下。 至于接下来婚礼流程为何,全然没有提及一句。 科斯特朝着牧师祭台边走边迅速扫视了一圈大厅,还是没有维希。 他不免失落,但仍要以眼前正事为重,而且伊莲茨来了,说明事情已经解决,维希估计是去帮忙了,马上也会回来吧。 这般想着,科斯特稍稍安心,也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集聚在他身上。 科斯特到塞勒姆时间不长,从未参加过聚会,仅有的一两次出门也十分低调,故在场众人皆是第一次见他。 大家都知道王女殿下的未婚夫是一位初级魔法使,年龄比王女殿下还要小上几岁,估计是为了解决婚约,从哪里抓来的陌生人。 一位初级魔法使而已,在眼高于顶的贵族眼中不算什么,故而从未主动打听过消息。 可是他们没想到他竟有这般迷惑性的美貌。 第一眼冷若冰霜,再看又觉得艳若桃李,精致艳丽。 众人看呆之际,大门缓缓打开,阳光倾泻而出。 音乐响起,白衣修女及孩童组成的唱经班低声吟唱赞歌,柔和悠扬。 身穿洁白婚纱的新娘恍若天神降临,在数名礼官、侍女的跟随下缓缓进殿。 只是,随着距离拉进,科斯特眸中的严谨正经渐渐被一种奇异的怔愣吞噬取代。 不止科斯特一人看出了古怪,这种古怪的情绪在新娘走至终点,与科斯特齐肩时达到了顶峰。 王女殿下的身高竟……竟比她的未婚夫高出一大截! 作为除牧师离“新娘”最近的人——科斯特透过雪白头纱,看向这位他作为人族“名义上”的妻子。 面容像极了伊莲茨,但不是她。 阳光洒落,坠着细碎钻石的层层头纱巧妙地模糊人的相貌,也稀薄了颜色。 科斯特对上那双眼睛,那双在这张脸上显得无比突兀的眼睛。 这张面容让科斯特感到陌生,这场虚假的婚礼中存在的所有都让科斯特感到不安与警惕。 那双盛满爱意的眼睛却抚慰了一切。 此刻,一道悠长昂扬的唱召声自殿外而来: “光明神在上,恭迎圣子到来。” 第83章 暴露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来宾仿佛经过训练,整齐划一地侧头看向大门,唯有科斯特一动不动、愣头青似的仍旧呆呆地盯着“新娘”。 胸腔内好似有股强烈的情绪左右激荡, 荡得科斯特头脑发热,神思不属,心神摇晃。 他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不落实处,即将魂飞天外,却因眼神定定的落在面纱上,落在这唯一的一点真实上,险之又险地拽住了生命的所有。 本是逢场作戏,但有人希望这不是一场戏, 有人竭尽所能,卑微又炽烈地释放爱意。 没有人不会为了这样矛盾的爱而心动。 千百种想法萦绕心头,形成恐怖的思维风暴,位于风暴中心的科斯特只抓住了两个字—— 是他。 是啊,只有他,只能是他,非他不可。 不然还能有谁?他还会期待谁? 答案无需思考,不言而喻。 时光掀起的巨浪盘旋上空,随风向远方奔涌而去。此刻, 风暴平息,科斯特亲手为灵魂刻下烙印。 他迫使思绪稳定, 却控制不住情感上涌,琉璃般的眼眸氤氲起淡淡的泪雾。 科斯特好想哭,但现在显然不是他大哭的时候。 昂扬的传召余韵已经散去,倒吸一口凉气的众人回过神来, 掩饰不住的亢奋从体内冒出,化为实体,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对面的“新娘”好似感应到科斯特激荡的情绪,眼神微动,未待有所动作,科斯特已压下酸涩,目光恋恋不舍地从面纱处移开。 科斯特回想起耳边听到的“圣子”二字,是那位活在众人口中的神秘圣子? 他对这位圣子知之甚少,打听到的全是各种形式、花样百出的歌功颂德,没有半点有用的消息。 唯一可供参考的仅有伊莲茨与这位圣子有过一场交易。 科斯特问过伊莲茨,但伊莲茨称也只是为了借用教会的传送法阵快速脱身,对圣子了解不多,她只是笃定自己提出的条件对方一定会帮她罢了。 至于那条件为何,伊莲茨并未解释。 不过伊莲茨敢这么做,难道认为这一系列事情与教会无关吗?亦或者与那位圣子无关? 这位圣子不打招呼突然出现在婚礼上,不知是敌是友,也不知有何目的,实在可疑。 伊莲茨不在,科斯特的满腔疑惑无解,如堕入五里雾中,他只能心下升起几分警惕:一定要打起精神好好应对! 沐浴过世界上最温暖圣光的魔王陛下斗志满满,发誓为守护美好爱情而奋斗! 他侧头看去,刹那间瞳孔震颤,血色尽褪,然后楞在原地。 犹如经历滚滚天雷,劈得外焦里嫩;亦如遭受当头棒喝,大脑一片空白,什么疑惑,什么警惕,全都烟消云散了。 那熟悉的面庞,那似笑非笑的神情,甚至连发色都没变,嚣张到没有做任何伪装的人,他看了百年、化成灰都能认出来的魔族大祭司莱昂。 “……” “……” 两人四目相对,莱昂眼里是同等程度的震惊,但到底是多活了百年的老狐狸,莱昂反应很快,那震惊迅速转变为一种诡异光亮,让人联想起尖矛上闪烁的寒芒。 仅对视一秒,科斯特吓得浑身一哆嗦,登时败下阵来,急忙移开目光。 他心脏怦怦狂跳,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真正意义上的一眼万年,万年之后他的坟头草长多高都看到了。 呜呜呜谁来救救他啊!!! 这下科斯特真的想哭了,但他不能,这是婚礼,不是葬礼!当注意到维希疑惑的眼神时,科斯特只好勉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鞋子踏上地板的脚步声好似催命符,侍从留在两旁站成一排,莱昂独自从两人之间穿过。 科斯特鹌鹑似的缩了缩脖子,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仍作垂死挣扎。 “恭迎圣子降临!” 牧师早在莱昂到达之前便躬身行礼,他脸上带着狂热着魔般的表情,不仅声音,连带全身上下都激动的发颤。 “有生之年能再见圣子何等荣耀!愿您再受我……” 那牧师没说完,莱昂收回眼神,抬手打断,冷声道:“不必多礼。我只是……” 莱昂眼尾扫到一处,语调忽的一转,似笑非笑道:“我与这位魔法使和王女殿下有缘,婚礼由我亲自主持,你退下吧。” “!!!” 在场众人眼神骤然一变,要知道教会为了维持在普通民众心中的形象,明面上从来不与贵族等有太多往来,更遑论王室成员。 他们都知道王室最近关于王位继承人愈演愈烈的动作,大部分冷眼作壁上观,毕竟王位上坐的是谁都不会影响到传承百年的世家大族。 可是圣子代表教会,手握权柄,他这般公然站队王女殿下,若将来王女继位,首都的风云怕不是要变? 没想到只是参加个婚礼,竟见证名场面。那些有点头脑、想的深远的贵族们暗暗吃惊,各自心怀鬼胎。 那牧师显然也十分意外,但他不敢多说一句话。 牧师退下后,莱昂没有动作也没有出声。众人大气不敢喘,满座的教堂竟十分安静,落针可闻。 因此,那道“咕噜”的吞咽声更加清晰突兀。 科斯特艰涩的咽了口唾沫,顾不上四面八方投射来的惊诧、探究的眼神。他恍恍惚惚,心中只有被宣判死刑的悲哀。 完了,彻底完了。 莱昂一定看出来了。 伊莲茨和圣子见面不多,又隔着厚厚的头纱,科斯特原本还负隅顽抗,寄希望于莱昂看不出来“新娘”有问题,那样他尚留有回转的余地。 可是他太了解莱昂了。 莱昂从来不会说任何一句废话,他若是只是为了“恐吓”自己,绝不会多嘴提王女殿下。 既然提了,那就是在内涵什么。 同样,莱昂对路塞尔也具有同等程度的了解。 在面临亲手养大的孩子背着你偷偷结婚的这一天崩开局时,莱昂展现了属于他魔族大祭司的实力。 他稳住心神,没有被气晕。 他还迅速找回理智,结合线索,分析出此刻的“新娘”并非伊莲茨本人,再除去那位与伊莲茨寸步不离的侍女,结婚对象似乎只剩下四人组中那位身份存疑的剑士。 “……” 冷静的分析没有任何产生效果,情况反而更糟糕了。莱昂终于没忍住心里爆了粗口。 结婚对象还特么是个男人。 太阳穴突突地疼,莱昂闭了闭眼。 此事的冲击力不亚于天崩地裂、魔族覆灭。 天知道,他本来只是与人做交易,参加婚礼,镇场子。结果发现要镇的场子是自家人的场子。 莱昂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别人主持路塞尔的婚礼,即使他心知肚明这是个假婚礼!他也要亲自上场。 路塞尔,你给我等着!等婚礼结束,看我怎么收拾你! 莱昂心里骂的有多狠,嘴上就有多温柔。 “今日,我受王女殿下所邀,主持婚礼,在光明神的见证下,愿这对新人得到祝福,缔结永恒的婚姻契约。” 咏唱再起,婚礼流程一步步走下去,科斯特血液也一点点冷凝。 教堂内的婚礼迎来了盛大落幕,莱昂看着呆滞的仍旧不敢直视他的路塞尔,冷笑一声,拂袖离开。 莱昂清楚,路塞尔隐瞒他的何止是一场婚礼。 从教堂出来,接下来科斯特就要和“王女殿下”一起登上去往王宫的花车了。 花车四角鲜花簇拥,八匹白马拉车,礼官引路,守卫护送,姿容严肃,顶部以白纱遮挡,从外面能看见影影绰绰的两个身影。 维希感受到自从那位圣子进来,路塞尔的状态就变得很怪。 他自以为到了现在除了不可抗力因素,无论物理还是精神层面,没有什么能将他和路塞尔隔开,然而就在圣子出现的那刻,好像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掌控了局面,紧接着他被踢出局,再一次站在路塞尔的世界外。 这使他生出恐慌,他对圣子的了解一片空白,对于异况无从下手,他找不到源头。 维希无法允许这种情况的发生。 维希收敛尽眼底的暗光,掌心微移,覆在科斯特手掌上,这动作使得两人的手指摩擦,维希放低了声音轻声呼唤。 “路塞尔?” 这声音既轻且柔,犹如一片羽毛拂过耳畔,乍闻之下竟像极了女子柔情似水的低语,但尾部残留的磁性如同钩子,柔和中染了丝媚意。 科斯特刚想出一个大致的应对章程,还未深思,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瞬间由指尖传遍全身,他像是被扼住呼吸,过了几秒才缓了口气:“我在。” 维希没说话,盯着他泛红的耳朵,不知道在想什么。 科斯特等了他几秒,见还是没反应,瞥了眼周围,便往维希身边凑:“她们怎么啦?” 维希看他凑过来,眨了眨眼,目光移到科斯特脸上,他道:“伊莲茨被人下药了,莉莉丝慌乱中把改变样貌的药给了我。” 科斯特吓了一跳,担忧道:“下药?什么药?” 维希顿了顿,似乎有点难以启齿:“……春药。”—— 作者有话说:副cp仅一笔带过,不占正文。 第84章 试探 “啊?” “啊?” 居然发生了这种意外! 听见下毒, 首先最易想到那种七窍流血穿肠烂肚、不治而亡的惨状,结果下的是春药,这……这大概算不幸之中的万幸了吧。 科斯特嘴角抽搐, 卡壳似的半天憋出个字:“那……” 维希知道他想问什么,淡声道:“没事,她俩解决了。” 她俩解决?怎么解决?是他想的那个办法吗? 思想不受控地滑向某个方向,叫停都叫不住。 魔族在这方面本就开放,种族、性别什么的都不是问题,更过分者甚至抛弃伦理道德。 总之,分分合合,各种情感纠纷,十分炸裂。 然而自小科斯特身边侍奉的魔族都是经老古董莱昂精心筛选、严格把控的, 家世干净,嘴巴严得很,不许乱来,更不许和科斯特乱讲,避免幼年科斯特思想遭到荼毒,影响人格形成。 可那是小时候,科斯特长大了接触外界,不可避免地会了解一二,所以他虽没吃过猪肉, 但还是见过猪跑的。 只是他对这些杂事不感兴趣,它们像风一样吹过, 没留下多少痕迹。 直到科斯特自从确认对维希的心意后,他在感情方面仿佛打开打通了任督二脉,大脑头一次这么快的高速运转,一些细节一下子全连上了。 虽然好奇心爆棚, 但当下的情况不适合深入细聊,所以科斯特揉了揉脸颊,尴尬道:“那就好那就好,祝她俩幸福。” 维希轻轻地“嗯”了一声,垂下眸子,好似神游天外,又好似在思考什么,不再言语。 两人陷入沉默之中。 以往科斯特和维希单独相处时,即使默默无言,或各自做事,画面和谐,丝毫不会觉得有任何不适,仿佛他们合该天生一体。 但现下,科斯特手指蜷缩,竟罕见地感到几缕焦虑和紧张,他虽见维希神色如常,却并未收获多少安心。 不该是这样,科斯特内心如是想到。 有哪里不对劲,他们还有很多要说的话,但在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沉默越久,焦躁愈狂。好似有头吞噬情绪的怪物守在科斯特的心头大饱口福,太难熬了,科斯特觉得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被怪物堵在情绪的死角,以身饲怪,有生命之危。 书中自有黄金屋。科斯特没有谈过恋爱,但博览群书,书上说过,情侣之间不能什么话都憋在心里,装作没事似的得过且过,既然他察觉到了,那就由他来打破。 科斯特突然发问:“你心情不好吗?” 很明显的,维希一怔:“何出此言?” 那一瞬间的怔愣,让科斯特莫名有种错觉,他猜测维希或许和他一样同样备受煎熬,且维希更早进入这种状态。 科斯特的焦灼很大一部分是因维希诞生的,而维希的焦灼又因谁而起呢? 他心中好像隐隐有一个模糊的答案。 可能被莱昂当场抓住,头顶高悬的利剑终于落下,给了科斯特破罐子破摔的借口,也可能他刚才考虑的应对计划比较完善吧,帮助营造出一种不破不立的自信。 但说到底,最根本的,是维希那一瞬间的怔愣给了科斯特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科斯特不假思索地开口,将心里话尽数吐出,语速飞快:“没有为什么,这么想于是便这么说了。而且,虽然在你心情差的时候说这些不太好,但我就是这样的人呀,我还是想说。” 说到此处,科斯特忽然停顿了一下,似是为了换口气,他很快接上。在这停顿的片刻,维希不动声色地抬眸,看见科斯特的鼻子可爱地皱了皱,有些调皮的样子。 “我今天好激动呢,我想我会记一辈子吧,在已知的过去和充满未知的未来,相信不会再有哪一天更让我印象深刻啦。” 身边人好似没了呼吸,过了好几秒,依旧如此。 虽然人类脆弱,但突然死亡的概率极小,所以得出结论,不用看,维希应该还是活着的。 一下子秃噜完一大段暗含心意的话语,可是迟迟没得到回应,科斯特有点心虚,不会是我自作多情,用劲儿过头了吧? 不过他也真是的,不跟人家明确心意,但天天各种暗示。 糖只给看,不给吃,这很坏。 科斯特愈发心虚了。 他眼神躲避,着补似地补了句:“我的意思,就是……险象迭生呢,对吧?” 倏地,维希手指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两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像是因过度紧绷显得有些颤抖:“嗯,我也是。” 这个“也”字指的是哪件事似乎不言而喻。 “我刚才没有不开心,只是想起一些事情。”估计怕被人听到招来麻烦,维希的声音放得很低,“你年岁小,为了一时正义,卷入漩涡,我总担心你将来回想起来会不会后悔,你受了这些委屈……” 科斯特听见“委屈”二字,如驱散云雾,恍然大悟。 所以维希以为今天让他受了委屈,暗暗自责吗? 他的态度,说是珍之重之都不为过。 这……这让他怎么接话? 一腔真心,不似情话,更胜情话。 科斯特脸颊发热,他突然有点后悔刚才非要暗戳戳表露心意了,这方面他何时赢过维希,每次感情交锋都是他兵荒马乱、败下阵来。 科斯特:“咳咳,维希你多想啦,我没觉得委屈。” 维希状似犹疑道:“那你就不担心你的家人知道你私自结婚,会斥责你吗?” 不愧是维希,一下子戳中心窝子。 科斯特笑容一僵,从心底汲取了点自信与勇气,强撑着不露出破绽:“这算什么事!到时候解释清楚就行啦。” “那就好。”维希表情舒缓,像是终于放下心来,但一抹郁色残存眉宇,他低头沉吟片刻,真诚建议道,“我想你父母应当不是那种迂腐之人,只是最好还是提前书信告知一二,需要我帮忙吗?上次我瞧你通用语写得……” “原来你看出来了啊。” 一道极轻的声音犹如羽毛般毫无所觉地悄悄落下,打断了所有后话,风轻云淡,没有攻击力,却平静到令人心惊,说话之人仿佛纵览全局,看破迷障,任何心思在他眼底都一览无余。 维希心脏猛地一抽。 路塞尔有时说话语调尾巴恨不得转十八个弯,没想到居然也能这么有压迫感的时候。 难道他……他察觉出我在试探他? 想来也是,路塞尔有时看着懵懂无知、很好糊弄,然而对上大事向来神思敏捷,心若明镜,不出一丝纰漏,尤其会注意到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关键细节,力求稳妥的同时又敢锐意进取,见识广博,有时他也惊叹什么样的家族能有此等财力和人力养育这样一个少年,说他生于王室都不为过。不过凯希米德王室早就形同虚设,人民群众组成的议会掌握国家权力,王室只是吉祥物,他们断不可能花费如此力气供养王室成员。 维希对路塞尔的身份有过诸多猜测,甚至连魔族他都想过,可是他从前只能想想罢了,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去深究。 曾经他想,若路塞尔愿意主动告诉,那最好;若他不愿,他也不强求。 人与人相处,何必追问那么多。 可维希没料到人心不足蛇吞象,那圣子带来的影响太显著了,路塞尔的全部注意都被他吸引,连和他单独相处时都在走神,这让维希怎么能忍? 一遭刺激,欲、望便蠢蠢欲动。 路塞尔对于自己在日常生活的喜好厌恶,皆直言不讳,唯独对自己的过往经历避而不谈,他只会在自己身上偶尔犯糊涂罢了,但那也是某些时候。真到了大是大非面前,再坚定不移的感情受到考验也会动摇。 是他太急功近利,慌了阵脚,用这样低级的手段试探。 是他大意了。 喉咙燥热刺痛,像烧了把火,好不容易压制住的声音又犯贱地响起,将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想法全部暴露,那把从喉咙燃起的火一路烧到心间及全身。 维希知道自己很不对劲,他甚至不敢抬头再看路塞尔的眼睛,生怕看一眼便会失态。 不能,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步入冰湖,用麻绳束缚手脚,湖水蔓延至脖颈,下巴,鼻尖,最后淹没头顶,彻底沉入湖底,在窒息中压制狂躁。 可是产生的问题还未解决,狂躁就会源源不断地产生。 寒冷刺骨,烈火灼身,两者碰撞,维希饱受煎熬,蕾丝手套之下,青筋暴起。直到一道软绵绵的声音响起,似云似雾。 “可是我通用语就是写不好啊……” 焦虑到恨不得把自己淹死的维希破天荒的有点懵:“?”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眉毛一挑,猛地抬眸。 只见路塞尔眼神痴迷,满是迷恋与沉溺,他就这么呆呆地望着他,仿佛刚刚是一句无意识呢喃,迷迷糊糊早忘记自己说了什么。 说来也巧,他们四人个个相貌出挑,但恰好是不同风格的出挑,不存在同领域的竞争。 科斯特属于精致那一挂,一颦一笑,像高级定制人偶有了生命活过来似的,伊莲茨当初选择科斯特扮演未婚夫也有这一方面的考量。 罗诺菲斯贵族奢靡成风,崇尚华贵精巧、华而不实的事物,人亦如是,她说对科斯特“一见钟情”,科斯特也确有那个资本,这张脸确实长在那些贵族的审美点上了。 维希是偏向成熟男性的俊美,伊莲茨虽为王女,气势凛然,严肃不可侵犯,但若忽视华服,只看脸反而更像邻家碧玉,清秀温柔,他们之中容貌最艳者其实是莉莉丝。 莉莉丝炼制的药水本意是想让服用药水之人更像伊莲茨,但药材沾染上制药人的气息,维希喝下药水后的相貌确实很大程度上弱化了男性特征,相貌却没有很像伊莲茨,有点偏艳丽了,还好有厚重并且带着繁杂花纹的头纱遮挡,后有莱昂从天而降,吸引众人注意,大家对“新娘”身份来不及产生怀疑。 如今,药效在渐渐退去,那张昳丽俊美的面容却魅力不减,反而有种雌雄莫辨的美。 而科斯特何等眼力,他和维希又是贴身说话,不知是哪一刻,不自觉便看迷了眼,维希眼神如剑投射过来时,他这才梦中惊醒。 科斯特急忙转移话题道:“那个……待会去了王宫,觐见国王前是不是要换回来呀?” 方才看维希相貌,药效已然退去大半,估摸再过一刻钟,药效尽失,维希会恢复到本来相貌。还有身高问题,伊莲茨本就身材高挑,身份和身高在贵女中拔尖,贵族们没有见到过他和伊莲茨同时出现,所以乍一看,伊莲茨比他高一截倒也说的过去。可国王和继后不是傻子和瞎子,必定会当场识破。 嗯,这个问题非常重要,他此时提出,还能解释他方才紧盯维希的原因其实是在思考正事。 科斯特暗中松了口气。 意识到自己看呆了的那刻,他羞得满面通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体温有些升高,礼服领子处布料层层叠叠,十分累赘,他胸口热的出汗,便随手扯了扯衣领,一边感叹急中生智、困境磨炼人才,一边放任目光乱窜,看左看右,反正就是不看维希,因此并没有注意到维希幽深复杂的目光。 维希眸光闪烁,道:“嗯。她俩现在应该已经解毒了。” 第85章 旧王 抬眼望去, 遥遥可见王宫宫殿外围阳光下金碧辉煌的屋檐。 难题来了,他俩从下了马车开始,到进入宴会厅, 一路上都有仆人、侍卫围观,大庭广众之下如何找到机会换人呢? 科斯特有些担忧。 维希却微微一笑,道:“别担心,伊莲茨栽了一跟头,是她技不如人,但她也不是傻子,我们只需静等就行。” 如维希所说,后续甚至顺利到出乎科斯特意料。 他俩刚下了马车,登时便有侍女迎了上来:“两位殿下, 王后有令,请两位殿下先行到西殿觐见。” 科斯特自无不可,熟练地拉起维希的手,无论是出于公事演戏还是有那么一点儿私心作祟,拉拉手这种细节还是要做到位的。 维希抬了抬眼,没说一句话,低头跟着科斯特。 从背影上看,他们像极了一对合格的新婚夫妻。 侍女将他们引到一处宫殿便退下,进入内殿, 果然,伊莲茨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维希进去便摘掉了头纱, 找了间房间进去换衣服。 科斯特扫视四周:“哎?莉莉丝呢?她怎么不在?” “……” 伊莲茨的表情一言难尽,尴尬地咳了两声:“莉莉丝还在休息。” 科斯特怔楞片刻,明显思考了几秒,恍然小悟, 长长地“哦”了一声。 伊莲茨:“……” 感觉嗓子再咳就要咳冒烟了,伊莲茨道:“咳咳,先不说这个了,有件更重要的事情,这场婚礼,我猜测前任圣子也插手了。” 科斯特疑惑道:“啊?前任圣子?” 刚换好衣服出来听见此话的维希闭了闭眸子。 一个圣子不够,又来了个前任圣子。 伊莲茨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刚说完维希脸色瞬间不好了,不过她也没工夫多想,很快解释了来龙去脉。 伊莲茨的便宜爹就是个废物草包,掀不起多大风浪,所以伊莲茨将重点放在了继后身上。 对方在她眼皮子底下偷偷搞了不少小动作,基本可以确认继后准备在婚礼当天给她下春药,再收买一位落魄贵族毁她清白,这样婚礼当天,新娘迟迟未到到教堂参加婚礼,找来找去,最后竟被大家捉奸在床,这样天大的丑闻,直接让伊莲茨身败名裂。 呵,伊莲茨用脚指头都能猜到继后也就这点脑子和手段了。 她按兵不动,婚礼前一晚收下了用作装饰婚房其实涂了**的玫瑰花,花香幽幽,**和新鲜采摘的花朵上残留的露珠,迎着朝阳,一起蒸发不留一点痕迹。这种**无色无味,起效很慢,极难引起察觉,若非伊莲茨提前得知,等到梳妆完毕,意识到不对劲时已经来不及了。 伊莲茨知道继后送了她这样一份“大礼”,自然不能辜负对方的心意,同样回馈了一份礼物。 只是,她送的礼物还未拆开,伊莲茨和莉莉丝却先中招了。 两人十分震惊,明明提前服下解毒丹了,怎么还会中毒?没办法,当时情况紧急,莉莉丝只好将草草炼制还没试过效果的焕颜水交给了赶来查探情况的维希。 接着就是后面的一系列事情了,科斯特将教堂之事悉数告诉了伊莲茨,问道:“不过,这跟前任圣子有什么关系?” “……你告诉我圣子主持婚礼前,我尚且犹豫不决,现在是非常肯定了。他一定插手了。” 伊莲茨现在的表情和教堂中见到圣子的贵族们的表情很像,震惊、感叹、不敢置信,只是少了一分崇拜和迷恋。 圣子莅临主持婚礼的事只有他们和观礼的贵族们知道,相信过不了多久,随着消息的传开,相信一定会引起无数人的惊叹。 一想到那些人的表情,科斯特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儿,瞧瞧莱昂,再瞧瞧他,都是在人族混,人家明显混得比他好得多。 “前任圣子名叫杰拉德·克雷吉,而当今圣子身份神秘,连我也不知道他的姓名。杰拉德原本是最有希望成为圣子的人选,但这其中发生了一些事情,教皇最终选择了当今圣子,杰拉德退居主教之位。呵,若我是杰拉德,必定心有不忿,然而这半年多的时间里,杰拉德一直对圣子恭恭敬敬,没有半点怨怼,直到我发现……” 伊莲茨顿了顿,眉间紧蹙,似是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还记得回来之前我说王宫出事了吗?一直没跟你们说,消息传来,说继后之子突然身患急症,要送去教会,接受牧师治疗,祈求光明神的祝福。教会的权力极大,尤其当今圣子,信徒众多,我生怕继后跟教会的人甚至是圣子搭线合作,王室有过先例,一旦私生子得到教会认可,便无人敢质疑他的身份,到时我手中就没了一张最能辖制他们的底牌。 而且那私生子病得古怪,我必须赶紧回来,所以我抢先一步,联系上圣子身边的一位红衣大主教,顺利联系上圣子,他没有答应我提出的合作,但却答应我不和对方合作,后来他又告诉我,继后被他拒绝后找上了杰拉德。” 科斯特眯起眼睛,道:“你的意思是,杰拉德被抢了圣子之位后怀恨在心,所以想扶持继后之子登上王位,以后用来对抗圣子?” “暂时看来,确实如此,圣子虽然信徒众多,备受推崇,但他最近在教会实行的一些改革引起了部分顽固派主教的不满,可见他的圣子之位并没有想象之中牢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想这也是他没有拒绝我的原因之一。” 话虽如此,但伊莲茨语气并不自信。 维希眼底一片漠然,道:“怎么?虽然他并未与你合作,但一切不都按照你的意愿来的吗?你在担忧什么?”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命运早在暗中为一切标明了价格。 无所求才是最难实现的请求。 往最坏也最有可能的方向想,对方不向你提要求,是因为他知道你根本给不起,那他还帮你,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的唯一作用就是成为他手中的棋子,唯他所用,供他驱使。 科斯特比所有人都清楚,莱昂从不做赔本的买卖,雁过不拔毛他都要夸自己一句仁慈,更何况莱昂潜伏人族,很可能是为了他,他看似无偿地帮助伊莲茨,连科斯特都看不透他的所作所为,到底要用伊莲茨来干什么,伊莲茨又怎能看透呢? 听出维希话里的暗嘲,伊莲茨冷笑了一声:“那又如何,他要什么我给什么就行了,王室值得人觊觎的不过那几件圣物,全给了他又何妨。” 维希眸光一闪,不再言语。 维希和伊莲茨都不知道科斯特已经从莉莉丝口中套出话来了,两人还以为打的哑谜他听不懂,其实他早知道维希和伊莲茨做交易是为了王室秘宝,假使圣子真的志在秘宝, 科斯特只好演戏:“你们在说什么呢?听得我一头雾水。” “没什么。”两人异口同声道。 “好吧,”科斯特耸了耸肩,一幅他不懂也不在乎的样子,“既然杰拉德可能插手,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敌人在暗我们在明,缓缓图之吧,不过王女殿下你要更衣去参加舞会吗?我们聊了这么久,估计待会儿就有人来催了吧。” 伊莲茨突然笑了笑,语气幽幽,没有回答前一个问题,只是说道:“是啊,待会就有人来催我们了,来催我们去看一场好戏。” “好戏?” 似是为了验证她的话,科斯特话音刚落,立刻响起一道敲门声。 来人低声道:“王女殿下,开始了。” 闻言,科斯特精神一凛。 “我的‘好弟弟’啊,他还真是个名副其实的私生子啊哈哈哈哈。” 伊莲茨脸上亲切热烈的笑容,容易给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她和她口中那位“好弟弟”是一对亲密无间的好姐弟,他们的亲情多么令人艳羡。 可事实却荒谬的可笑。 伊莲茨起身,笑意未减,道:“走吧,格修斯,姐姐带你去看好戏!” “……” 他大概猜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科斯特还在犹豫要不要牵手继续演戏时,伊莲茨早已经先他一步,走在前面了。 然而下一秒,细腻的肌肤触碰产生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那感觉转瞬即逝,等科斯特反应过来时,维希已经牵起他的手腕,十指相扣,动作相当熟练,神色平静,道:“走吧。” 没了手套阻挡,温度直接传递,科斯特的手犹如凑到火堆边,温暖源源不断,把五脏六腑烧起来了。 科斯特呆愣了一下,点点头。 走廊很长,曲曲折折,伊莲茨穿着拖尾礼服,健步如飞,把他们远远甩在后头,差点就要看不见她人影了,科斯特跟着维希大步往前追,虽然呼吸急促,但那颗高高抛起的心像是在此刻落到实地,每一步走得都无比坚定。 宴会厅的殿门有侍卫看守,那些侍卫看起来实力不凡,身形高大,虎背蜂腰,且全身黑甲,气势上十分嚇人。 他们见伊莲茨一来,当即向她鞠躬行礼,随后打开了殿门。 像掀开了锅盖,噪声如同咕噜咕噜滚烫的热水携着水蒸气扑人一脸,女人的尖叫和哭嚎夹杂着野兽般的怒吼混合在一起,刺得人神经突突地跳。 “啊——” “你这贱种!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彼得国王披头散发,面目狰狞,形如恶鬼,拧动着他那肥胖的身躯,像一颗滚动的肉球四处游走,手中的剑时不时挥动两下,他每经过一处地方,人群便传来阵阵惊呼声,来参宴的贵族们哪里料到会遭此横祸,手无寸铁,对上闪着寒光的利剑唯有躲避,一个个互相推搡,乱成一团,地上瘫着不少重伤的人,站着的人之中不少人身上或多或少有些伤口,全是彼得误伤或是躲避过程中磕伤的,好不狼狈。 混乱中,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窜进人群,消失片刻,复又在某个角落出现,疑似发出几声小兽般痛苦的嚎叫,但很快喧嚣的人声盖过听不清楚。 科斯特眯了咪眼,仔细一看,原来彼得追赶的竟是一条小黑狗。 这些年的纵情声色、沉迷酒池肉林,早掏空了彼得身体,他跑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两口气,有时侥幸差点要砍中小黑狗了,结果又被地上掉落的银器等器物阻碍,跌倒在地,身上衣袍沾满了酒液油脂,这一跌活生生像有人当面给了他一巴掌,更加刺激了彼得脆弱的神智。 彼得气得大吼大叫,双目猩红,明明眼睁睁看着狗已不在那里,他还要往那边砍,胡乱挥舞,疯疯癫癫,俨然神志不清了。 放眼望去,整个宴会厅乱成一锅粥,若非亲眼目睹,谁能想象到这居然是王室的婚宴现场? 有人注意到殿门被打开,慌张地想要逃离这混乱之地,结果被侍卫一脚踹飞,众人眼中象征着希望的大门再度缓缓关上。 伊莲茨垂眸,瞥了地上痛苦呻吟的人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蝼蚁,充满了嘲讽。 她嘴角微动,启唇,语气是截然相反的悲愤,假面调换灵活自如:“天啊!光明神在上!发生了什么?父王!这可是女儿的婚礼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逼得您要在女儿的婚礼上大开杀戒!” 伊莲茨痛苦万分地喊道,身子颤抖,好像受到了巨大惊吓,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 不远处,一个抖如筛糠、躲在柱子后面的瘦削矮小的男人突然从地上爬起来,奔跑过程中竟不顾离他仅咫尺之近的利剑,直冲冲向伊莲茨奔去。 科斯特以为是刺杀,下意识要上前一步,手掌传来一股力量牵他向后,科斯特扭头看见,维希阖着眸子,对他摇了摇头。 那男人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呜咽着喊道:“王女殿下!大事不好了!伍德异化成兽人了!陛下被刺激犯了疯病,不仅要杀了她俩,还扬言要我们这些无辜人陪葬啊!王女殿下求求您,如今只有您能阻止国王陛下了啊!” 伍德就是柏莎的儿子,因为伊莲茨势力的阻挡,直到前年他才冠上王室姓氏,另起新名。 随着伍德年龄增长,继后一派势力日渐壮大,在一些顽固派心中,男性的继承权始终先于女性,即使伍德曾经是私生子,但柏莎不是后来成为王后了嘛,也就不算私生子了。所以在他们心中,伊莲茨这个王女也就该考虑考虑让位了。 谁知道,居然爆出这种消息。 闻言,伊莲茨满脸震惊,缓了好一会儿,才茫然道:“胡说八道!你疯了吧?” “殿下!我说的句句属实啊!大家亲眼所见!伍德喝醉后身上冒出了耳朵和尾巴,这是半兽人的特征啊!” 伊莲茨似乎不敢确认真相,颤声道:“你的意思是……” “是的殿下!如您所想,伍德并非陛下血脉,乃是王后和半兽人通奸生下的杂种!” 一滴泪珠恰到好处地顺着脸颊滑落,伊莲茨伤心欲绝:“怎会如此?!父王他……还有母后,她怎会干出这种糊涂事来?” 而此时见到伊莲茨来了的众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看到救星一般,齐齐向伊莲茨靠近了几步,但也只是几步,大多担忧彼得拿剑冲来,仍各自聚成几堆不敢乱跑。 他们一边注意躲避疯狗一样乱跑乱咬的彼得,一边七嘴八舌道:“此事千真万确,王女殿下你快想想该怎么办吧?放任陛下发病也不是个办法啊?” “是啊是啊!” 伊莲茨无助道:“我能有什么办法呢?黑甲武士只听从国王指令,他们把守着殿门,只许进不许出,要制止陛下非得我们亲自动手不可,但对陛下出手可是大罪啊。”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冒出来:“哎呀王女殿下!都什么时候了,非常时期采取非常手段!以我鄙见,我瞧您的丈夫就很不错,高贵伟大的魔法使大人一定一出手就能控制局面,解救我们于水火——啊” 话语未尽,一声响天动地的痛苦哀嚎瞬间响满大厅。 一个站在人群后方的男人脑袋一侧突然鲜血狂涌,而旁边的地上多了一块儿带血的肉。 那是他的耳朵。 “啊啊啊啊啊!” 以这名贵族为中心,所有人尖叫着纷纷作鸟兽散开,场面混乱到难以控制。 男人倒下,现出身后彼得鬼魅般的面孔,刚才那一击耗尽了他全部力气,他喘着粗气,眼睛猩红,星星点点的血液溅到脸上,露出一抹奇异贪足的微笑,此刻,血腥与混乱是对他的最大褒奖。 他刚才还朝着某个方向追小狗,许是被话音吸引到,毫无征兆地转头,速度极快,从背后出手,注意不到,而那个出声的男人正好躲在人群最后,他以为这样最安全,殊不知方便了彼得偷袭,男人躲避不及,直接被削掉了一只耳朵。 谁也没有料到彼得会突然袭击他,不过一个疯子的行为当然是不可控的,现在是男人,下一刻就有可能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彼得追逐小狗时,即使有人受伤,但大部分人或多或少都有看戏的心态在,而在此次见血之后,看见彼得的疯态,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恐惧,他们如同惊弓之鸟,视彼得如瘟疫,避若蛇蝎。 此情此景,即使对情况有所预料,伊莲茨仍不由长叹一声,她给了科斯特一个眼神,刻意朗声,吸引众人注意,道:“格修斯,只好请你出手了。” 科斯特明白伊莲茨希望他掩饰实力的意思,在这里,露出的越多越易造人觊觎。 于是他装作费劲地默念咒语,额头和鼻尖逼出汗滴,束缚魔法释放后,脸色瞬变得间苍白,一幅孱弱模样。 那些分散在他身上的目光又重新凝聚在伊莲茨身上。 彼得被绑住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科斯特听见很多人都长长舒了口气,只有那个别削掉耳朵的男人还在不停地哀嚎着,但谁会在乎他呢? 有人道:“都怪那该死的女人收买了黑甲武士,把我们关在这里受尽侮辱!等出去后,我们安斯家族一定不会放过她和那杂种。” 伊莲茨挑眉,出声问道:“柏莎和那孩子跑了?” 安斯伯爵听见伊莲茨询问,立马来了精神:“是啊是啊,一阵黑烟袭来,柏莎和那杂种被人救走了,只留下那杂种养的野狗,然后陛下就着魔似的追着那狗跑,估计误以为这狗就是伍德了吧,啧啧啧,陛下真是疯的不轻啊……” 一位夫人在旁边煽风点火道:“依我看呐!柏莎肯定是个女巫,先王后离世之事必有她在其中作祟,王女殿下,这女人谋权篡位,杀母之仇,新仇旧恨,您可千万不要放过她啊!” 伊莲茨淡声道:“好,我知道了。不过我还想问一点,请问安斯伯爵糊涂了吗?你难道忘了黑甲武士历来只效忠于国王,她一位继后怎么可能调动黑甲武士。” 安斯伯爵脸色一白,磕绊道:“那……可能是她盗取了国王手令?” 伊莲茨轻哼一声,道:“你还不傻。” 那这么说来,岂不是他们仍身处危险之中。彼得神志不清,已是废人,号令不了黑甲武士,若柏莎回过神来,拿着国王手令,黑甲武士随时都有可能闯进殿内将他们杀死。 安斯伯爵急了:“那这可如何是好,我们岂不是……” 伊莲茨没有说话。 守在她身边的瘦削男人打断道:“你个蠢货,又再犯什么糊涂!王女殿下的出现难道还不能说明一切吗!” 安斯伯爵怔愣住,瘦削男人继续道:“圣子大人亲临王女殿下婚礼,态度已然明了,王女殿下是经过教会承认的正统继承人!只要登上王位,手令自当属于女王陛下!” 此人一改当初科斯特对他的懦弱印象,声音洪亮,传遍全场,一大段话喊完,全场寂静,那阵阵哀嚎竟也消失不见。 沉默之中,忽然噗通几声轻响,有几人跪地行礼,应道:“我愿追随王女殿下!” 紧接着,这声音相互感染,不断有人折服,仅过去一小会儿就有一半多人行礼,口中称颂,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兀自踌躇不决。 伊莲茨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嘴角扬起,笑容和煦如风,道:“既是民心所向,那我也不好推辞了。” 她缓步走到彼得跟前,魔力闪烁,绳索泛着银光,紧紧绑住彼得,裸、露在外的肌肤摩擦勒出红痕,活像躺在案板上的肥肉,任人切割。 伊莲茨好想笑,她不知道她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伊莲茨难忍兴奋,开口道: “父王啊。” 这一声呼唤,蕴含了无限欣喜,它似乎有某种魔力,一瞬间,彼得竟放弃挣扎,他抬起头,死死盯着伊莲茨,像是看到了希望之光,眼神居然逐渐清明。 伊莲茨眼神闪过一丝杀意,但很快压了下去,她飞快地朝某个方向望了一眼。 彼得嘴唇蠕动,激动道:“伊莲茨,我的好孩子!你来得正好,只有你是我的亲生孩子,我只有你了!乖女儿你放心,未来罗诺菲斯的王位一定属于你!” “而那贱人……”彼得语调一转,脸色骤变,他气得脸上横肉乱颤,“那贱人竟敢如此对我!我要杀了她和那杂种!去死!都给我去死!护卫呢?黑甲武士何在?!” 伊莲茨平静道:“父亲,不过是一个私生子罢了,何至于您如此动气,不如交给我,您生病了,请好好休息吧。” “不,我,我要亲手……” “我说了,交给我。” 伊莲茨听见彼得夸她时,差点恶心到呕吐,最后那三个字简直是一个一个蹦出来的。 说完,不顾彼得呆愣的神色,她直起身,动作优雅,像一只骄矜的天鹅。 科斯特才注意到,向来打扮繁琐、追求华贵的伊莲茨如今浑身上下竟没有任何装饰物,白色丝绸紧身礼服勾勒出曼妙身姿,裙摆处暗绣金线,简单大方。 她很适合这样的打扮,曾经过多的装饰反倒显得俗气,或许这才是她真正喜欢的风格。 在事成之际,在卸下假面之前,偷偷冒头喘了口气,露出真实自我的一角锋芒。 伊莲茨侧头,刚想吩咐仆人把彼得抬到一边,别碍着她接下来要做的事。 然而,“噗”的一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如同屠夫切割牛皮之类的钝物。 伊莲茨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余光依稀分辨出大致轮廓,但伊莲茨没有回头,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她看见维希一脸冷漠,她看见科斯特神色诧异,一双猫眼瞪得圆圆的像铃铛,她看见,站在最不起眼角落一个柔弱的倩影,似乎在微微颤抖。 “去死吧!” 充满暴戾的嘶吼如同利箭划破空气,伊莲茨终于舍得分出精力,看向声音来源。 那个被削掉耳朵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到了彼得身后,用同一把剑,刺入彼得心脏。 彼得太胖了,肉多,男人可能觉得第一剑刺进来时没刺穿,拔剑再刺,第二次、第三次…… “黑刃武士。” 伊莲茨低声道。 大门猛地推开,无数身披黑甲、腰间佩剑的士兵闯了进来,站成一圈,将众人团团包围。其中有两名武士制住男人,绑起来带了下去。 “咚!” 很响的一声,彼得尸体躺倒在地,眼神呆滞,死不瞑目。 第86章 新王 厅内一片死寂。 厅内一片死寂。 不少人脊背爬上一股恶寒, 迅速蔓延全身。 安斯伯爵浑身颤抖,伸出手指指着伊莲茨,语言系统已彻底紊乱:“黑甲……你……你……” 安斯伯爵他敢说些什么? 他敢说伊莲茨心机深沉、将众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骗来贵族支持,指摘她得位不正吗? 可柏莎和半兽人私通混淆王室血脉的事确凿无疑,除了伊莲茨还有谁能继位? 而且彼得那种狗德行都能继位,伊莲茨怎么不能? 他敢说伊莲茨串通黑甲武士谋权篡位吗? 伊莲茨明明利刃在手,居然没有下令黑甲武士动手,反而是彼得自作孽引得仇杀。 他能说些什么? 他但凡开口一个字,绝无意外,下一个死的人就是他! 因此,安斯伯爵结巴了半天, 最后竟什么也说不出来。 伊莲茨看了尸体半晌,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分给在场众人半分眼光。 “旧王已死,新王当立。” 女王冷漠地宣判,下了她上位后的第一条王令。 “各位都是聪明人,该做什么不用我提醒了吧。” 说完,伊莲茨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呆立原地,不知过了多久, 才有人移动步子,有了动作。 这场婚宴注定是在场众人此生印象最为深刻的一场婚宴了。 科斯特最后是被维希拉着离开宴会厅的。 他们漫无目的地沿着小径行走, 今日是难得的好天气,正午时分,阳光明媚,暮秋的冷冽被温暖的阳光中和后仍残留冷意, 科斯特不由打了个冷颤。 他觉得这个秋天过得格外长,长到科斯特疑惑冬天为什么还不来。 这时候在魔界估计已经下了五六场雪了。 科斯特像一头幼兽寻求安全感似的将两人间距离缩短到不能再缩,远远望去像是两个连体婴。 科斯特边走边轻声道:“维希,我感觉伊莲茨没想杀彼得。” 语毕,他又觉得这样说有些不妥:“不对,应该说,她没想现在就杀彼得。” 维希脱下外袍,披在科斯特身上,紧了紧,随后淡声道:“她起了杀意,彼得迟早死在她手里。” 伊莲茨站在彼得面前时,突然看向某处角落,电光火石间,那异样的一眼足以透露出很多信息。 他们一下子就想通了前因后果。 例如为什么莉莉丝为什么没有来见他们,为什么彼得会发疯。 正常人受到极大刺激时,精神不稳,最易操控,若经药物刺激,三分怒意也变成七分,更何况彼得这种外表蛮横粗暴,实则内心懦弱焦虑、外强中干的纸老虎。稍稍在他酒里下点亢奋的药物,如同火上浇油,直接炸塌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 莉莉丝伪装成侍女作为潜进宴会厅内部充当眼睛,黑甲武士把守外门。 可以说,整个王宫在计划开始的那刻就已经落入伊莲茨手中,即使计划实施不顺利,她也留有后手。 得知曾经唯一一个能对伊莲茨造成威胁的“私生子”居然是个卑贱之躯的半兽人,又看到彼得疯态,在黑甲武士的威胁下,作为“救世主”的伊莲茨很容易收获贵族支持。 她如果继续演下去,在贵族支持下登上王位,再顺理成章地接管黑甲武士,将彼得压下去。 待伊莲茨彻底坐稳王位,收揽大权,对外给个病逝的理由,届时私下如何处理彼得,贵族们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何必多此一举,让彼得此刻死在众人面前,甚至还暴露了掌控黑甲武士的事实呢? 所有人都会怀疑甚至认为是她杀了彼得。 伊莲茨还没坐稳皇位,背上弑父骂名百害而无一利,往严重了想,她就不怕贵族起异心,这个王朝换个姓氏? 从各方面考虑,伊莲茨都应该不会傻到主动杀了彼得,她也无法指定一个疯子去削掉谁的耳朵。 秋风萧瑟,科斯特缩了缩脖子,想起削耳男人的疯态:“所以这一切都是巧合吗?那个失去耳朵的人单纯出于怨恨而刺杀国王?” 维希目光微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科斯特却从这沉默中读懂了他的意思。 恨意能把人变成另外一幅模样,如果单纯的恨意不够的话,那么给那人权力吧,谁能在权力的漩涡中永远不变?兼并两者的人迟早会变成魔鬼喜爱的模样。 但科斯特不想这样想伊莲茨,他仍固执的坚守己见,认为他心中的伊莲茨不是这样决绝的人。 此事疑点重重,想了想,科斯特打定主意,目光灼灼:“我得找一下莉莉丝!” 他要知道更多细节。 “我在这里。” 一道柔弱的声音幽幽飘来。 第87章 离心 “啊!” “啊!” 科斯特吓了一跳。 他竟没察觉到身后有人! “抱歉, 吓到你了。我,我没想跟踪你们,我也是碰巧走到这里, 发现你们那刻正好听到我的名字。所以才……” 莉莉丝满脸紧张,还有几分愧疚不安掺杂其间。科斯特知道自己脸色肯定差极了,估计让莉莉丝误会了什么,连忙扯起嘴角,勉强撑出笑容。 “没事没事,那……正好,不用我去找你了。今天太乱了,我有好多话想问你呢。” “好啊。” 莉莉丝微微一笑,声音平得没有波澜, 笑容却在颧骨处发僵。 她嘴唇发白,身影单薄,立在花丛旁,玫瑰枯萎,枝叶落败,但芬芳馥郁的花香似乎犹存,随风飘来。 科斯特鼻尖微动,未待细闻,只听莉莉丝低声说道:“我想你们找我也是为了此事的。” 久未发言的维希突然开口道:“外面风大, 找间房间慢慢说吧。” 这声音像是从科斯特自己嘴里发出来似的,科斯特怔愣两秒后反应过来, 是他俩离得太近了。 站在外面商量确实不合适,莉莉丝熟悉王宫地形,引他们进入一处宫殿,殿内只有一名年轻女仆在打扫卫生。 莉莉丝嘱咐女仆端来一壶热茶, 女仆退下后,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莉莉丝喝了几口热茶,似乎从温度中汲取了几缕生机,脸色不像刚刚那么苍白,但看着眸光分散,落不到实处的样子。 科斯特心里想着事,也随莉莉丝的动作要喝茶,唇珠点到水面那一刹那,眼前忽的横闯进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夺走了他的茶杯。 一瞬间,科斯特和莉莉丝的目光全集中到维希身上。 莉莉丝迅速低头,闻了闻,继而疑惑地抬头:“没毒……吧。” 她看维希神情平淡中带点严肃,像是面对什么急性突发事件,破天荒头一次怀疑自己的判断,没敢下出肯定结论。 而当事人只是将茶杯搁到一旁,淡淡道:“太烫了,他喝不了。” 莉莉丝:“……” 莉莉丝看了科斯特一眼,科斯特埋头装作没看见,耳垂红得要滴血,暴露了一切。 他抿了抿唇,挣扎道:“我能喝的,我没觉得烫呀。” 维希没搭理他,只是又把茶杯搁远了点。 科斯特:“……” 人与魔之间还能不能有点信任了?! 光明神在上,他真的没撒谎,那杯茶水对他来说顶多算温热,称不上烫啊。 这么一打岔,气氛倒不刚才那般沉闷,莉莉丝如释重负般缓缓吐出口气,平声道:“我相信有些事情不用我说,你们也自有看法,那些我不多辩解,我只能告诉你们所不知道的了。” 如伊莲茨在宫殿中解释的那样,她一回来便着手调查柏莎与教会的来往。 情况不算糟糕,柏莎没有很顺利地和教会搭上线,但消息中称柏莎之子伍德生的怪病却一直没有任何线索。 这就不得不提另外一件有趣的事情了,在罗诺菲斯王室男婴夭折率远远高于女婴的情况下,伍德居然从小到大都非常健康,连风寒这种小病都鲜少侵扰,脆弱的幼年平安度过,即将成年之际却突然生了场怪病。 “伊莲茨的体质算不错的了,可她到了冬季便异常脆弱,一定要生几场大病,卧床不起。所以她后来还笑着对我说,假使伍德不生这场怪病,她反倒真要怀疑伍德血脉。毕竟,王室哪有身体这么好的男性血脉呢。” 科斯特摩挲下巴,感叹道:“好奇怪的体质啊。如此说来,伊莲茨急于继承王位也是因为此缘故?” 莉莉丝点点头,道:“是的,拖到冬天她就没力气和那些人斗了。” 确实如此,科斯特内心如是想到,他刚要点头,问点其它事情,脑中却突然冒出一个矛盾的想法。 连陪伴伊莲茨几个月的莉莉丝都知道的事情,和伊莲茨争斗了数年之久的死对头——柏莎以及她身后的势力难道不知道吗? 知道,那柏莎不是更应该拖延婚期,在伊莲茨虚弱的时候搞事吗?可她没有,恰恰相反,她反而主动赐婚,像是急切希望伊莲茨成婚似的。 是什么给了她自信让她觉得能一击绊倒伊莲茨,还是说,是谁指点她甚至逼迫她如此行事。 宴会厅的黑雾,柏莎母子的消失,挥不散的迷雾。 科斯特本意想从莉莉丝口中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拼凑出半鳞片爪,但现在他忽有所感,单凭他现在能够掌握的根本不够。 脑中思绪万千,科斯特压下心思,继续听莉莉丝说话。 “这些消息是柏莎身边的贴身侍女传来的,”莉莉丝笑了一下,“很可怕吧,那侍女在柏莎还是国王情人时便陪在她身边了,可谓是她的心腹,柏莎哪能想到是伊莲茨安插的探子呢?她当初才几岁,不到十岁?” 莉莉丝自嘲一笑:“回到首都后的这段时间里,我几乎寸步不离地陪在她身边,自以为了解她,可是今天彼得的死,却让我产生了怀疑。我分别在国王的酒中下了刺激精神的药物,等到伍德喝下那杯带着兽人精血的酒现出原形,再由安排好的人引导局势,计划如果没有出错,原本你们也该在场一起见证,我们只需稳坐高堂看戏就行。谁知道竟发生了那件事。” 科斯特身子微不可查地前倾。 “昨晚把计划复盘了一遍,商量完之后,本来都已经睡下了,但我眠浅,半夜从梦中醒来,却发现伊莲茨不在床上,阳台上传来说话声,很模糊。” 科斯特瞪圆了眼睛,追问道:“你能回想起来他们大概说了什么吗?” 莉莉丝摇摇头:“她和另外一人应该察觉到我醒了,所以很快没了声音并且立刻离开了。” 科斯特虽然微微叹了口气,但由于先前心中那个模糊的想法,听到这里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踏实感,并没有很失望。 莉莉丝冷笑一声:“结果等到第二天醒来我试探她,她却只说睡不着到阳台吹吹风而已。虽然我深知她有所隐瞒,可形势严峻,势挟人走,我还是得照着原计划行事,没想到,变故还是发生了,彼得……死了。” 说到这里,莉莉丝眼神一暗:“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意外还是她早就安排好的,她背着你们,背着我,到底做了什么,我们全都不知道。我甚至怀疑,她登上高位之后还会履行诺言吗?” 她的头颅渐渐垂落,她的声音也逐渐放低,湮灭无声。 科斯特很想安慰莉莉丝,说我动用魔界力量帮你,但一想到他那一堆烂摊子,瞬间没了底气。 维希淡声道:“只有圣人才热衷于做吃力不讨好的事,对于伊莲茨这种人,想驱使他们为你所用,要么以利,要么威逼。” 听出维希话中的暗示,莉莉丝笑了一下,却没接话。 她如今看明白了,伊莲茨曾经许下的诺言真假有待商榷,说过的话或许真假参半,但她有句话说的很对。 维希和伊莲茨是同一类人。 莉莉丝不是傻子,在意识到危机那刻心中有了想法,但她却不想当着这人的面说出来。 莉莉丝拿手帕压了压泛红的眼睛,站起身,话是对两个人说的,眼睛却单看向科斯特,愧疚道:“当初若没有你们的帮助,我早就丢掉性命,我和我的家人也不会达成和解,这份恩情我铭记在心,如果能调查出什么我一定会及时告诉你们,当然,也希望你们所愿皆所得。” 最后一句话意有所指,科斯特一时被莉莉丝眼中的深意慑住,有那么一瞬他差点以为自己也被看穿了,但他马上反应过来,莉莉丝是在暗指维希。 被暗指的人毫无所觉,轻声呢喃。 “所愿皆所得……” 呢喃完后还轻笑了一声,不知在笑她还是笑自己。 科斯特想说些什么,但肚子先声夺人,便很大声地“咕噜”叫了出来。 科斯特:“……” —— 继位仪式尚未举办,但科斯特在王宫众人眼中已经从王女丈夫升级为未来的亲王,想吃饭的话随便找个仆人嘱咐一声便能饱享美食。 不过科斯特一想到那种场景便浑身难受,他可承受不起,于是维希便带着科斯特离开王宫,到外面找家小酒馆用餐。 “听说有几家魔法使酒馆,餐品皆使用带有魔力的食材,可惜仅供魔法使进入,我是没办法享用了,以后路塞尔想去的话可以跟我说,我带你去。” 科斯特问道:“那你呢?” 维希含笑道:“我不拘哪家店,在附近找点东西吃了等你便是了。” 科斯特扁了扁嘴,孩子气般执拗道:“那我不去,你以后也不要问我去不去。” 维希偏过头,笑得胸腔上下起伏。 两人边走边闲聊,科斯特犹豫片刻,虽然他心里有了打算,还是想和维希通个气儿:“维希,你有没有什么想法,我们肯定不能只等着莉莉丝的消息。” 维希语气与往常一般的柔和:“你怎么笃定莉莉丝没有撒谎?万一是伊莲茨指使她来试探我们口风呢?” 他的天,科斯特完全没深想到这种程度,维希竟是连莉莉丝也一并怀疑了,科斯特满脸震惊地看着维希,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 维希笑容不变,从善如流改口道:“我开玩笑的。” 科斯特:“……” “亲爱的维希,你这种想法很不健康,我要严厉指责你!” 明知路塞尔在打趣,维希仍是顿了顿,微微一笑道:“只是我有点好奇了,路塞尔为什么如此相信她呢?” 科斯特心想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便道:“有几次你们不在,只剩我们单独相处,聊着聊着,她就跟我讲了好多过往,那时我就猜她是个憋不住话的人啦。” 科斯特说的轻松,其实很怕维希追问下去,生怕自己暴露些什么,他撒的谎已经够多了,尤其确认心意后,更是不想再撒谎了,有些不能说的,能逃避则逃避。 维希果然没有追问下去。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那万一她从一开始便在骗你呢?当然,我并不是说指莉莉丝就是那种人,只是提出一种假设。” 科斯特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当然是有防备的,他自己有一定的判断能力,而且魔镜没有反应,科斯特才会交付信任。 想到某事,科斯特眸光微黯。 自从那件事情发生后,科斯特心里莫名憋着股气,一直不想搭理魔镜。 他和魔镜的心音联络是单方面的,只要他拒绝通话,魔镜就无法联络他,更何况魔镜还被他关在魔法口袋里,连想闯到他眼前这最后一条路都堵死了。 很奇怪,虽然科斯特对待下属有自己的原则,但为了那么一件小事,不至于,更何况他一直把魔镜当幼崽看待,小孩子嘛,犯点错很正常,不必以要求大人的原则过于严苛要求他们。 赌气赌这么久,到底为什么而置气,他当时没想明白,现在也没想明白。 维希看少年嘴角带笑,眼尾却不自觉耷拉下来,心脏忽然抽痛了一瞬。 他突然后悔多说那句话了。 他把人心想的黑暗也就罢了,凭何也给路塞尔灌输这样的思想,将他潜移默化成同等模样?难道那样他会开心么? 维希这样质问自己。 喉咙猛的涌上一股东西,维希强逼自己压下去,缓缓吐出口气,转而提起另一件事,道:“那既然路塞尔都相信她了,何不继续相信,我们二人出宫看似方便,但你信不信,踏出宫门那刻,侍卫就已经将消息传了上去,我们的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下,而莉莉丝行事远比我们方便多了,不如以静制动。” 科斯特点了点头。 不远处便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酒馆招牌上的字经历岁月的雨打风吹,变得模糊看不清,外表看着不靠谱,可这恰恰证明了实力很靠谱。 而且维希还打听到这家极擅烹制羊肉,对于无肉不欢的科斯特来说真是再好不过了。 科斯特一整天提心吊胆,好不容易松快松快享受美食,自然十分期待,但是,他扫视完酒馆收回目光时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科斯特用力的眨了眨眼,暗自惊疑:“那个人是皮克吗?” 皮克站在招牌后的阴影处,常人很难看清他的面容,可能只见过一两面的缘故,乍一看,科斯特一时竟也无法确定。 那人似乎也看到了他们,抬眸望过来,很快又低下头。 这一举动才让科斯特确定那就是皮克。 此刻,相比于思考皮克为什么在这里,科斯特有一件更加要紧的事萦绕心头。 有几幕场景飞速闪过脑海却怎么也抓不住 ,科斯特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头皮痒痒的,他到底忘了什么呢? 维希看路塞尔痴痴地呆立不动,歪了歪脑袋,正欲发问,而就在这一刻,电光火石间,科斯特眼睛一亮,猛的一拍手。 他想起来了! 他被传召至王宫接受赐婚那次,维希还说过等他回来会和他说皮克的事情,但由于赐婚一事的冲击,科斯特回来后对上维希只顾着心虚,早忘了这件事。 身旁有人轻轻嘶了一声,科斯特尴尬挠头道:“抱歉抱歉,拍的是你的手啊。” 维希甩了甩手,习以为常地无奈笑道:“没事,所以路塞尔能告诉我刚刚在想什么吗?” “唔……”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酒馆门口几步远的地方,维希顺着科斯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小少爷,我有事想和您……单独说。” 皮克摘掉帽子,从阴影中走出来。他尴尬地看了科斯特一眼,立刻又低下脑袋,很是局促不安的样子。 此刻,嘈杂人声好像一瞬间被隔离在世界之外,空气沉静下来,不断有人从身旁经过,但维希眼里却只剩下了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维希眨了眨干涩的眼,听到路塞尔善解人意地说:“是有关布兰顿家族的事情吗?若是的话,那你们先聊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话音落地,他又看见那少年贴过来低声说道:“我在酒馆等你。” 温热气息春风拂面般一闪而过,在这暮秋时节显得那么不合时宜,想留也留不下。 少年说完便要动身离开,维希大脑卡壳到说不出一句话,身体本能却先他一步行动。 一股大力拖住了科斯特,他停下脚步,只当维希有什么话要嘱托,却在回头看见维希脸色那一刻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黑曜石似的瞳孔本就比常人黑上三分,此时眼底化不开的浓墨又为那眼睛染上着魔般摄人心魄的深意。 透过那双眼睛,科斯特脑内突然不合时宜地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现在的维希已不再是维希,而是被抽空了底子,由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取而代之。 表面看上去还是那个他,实则皮下撑着的是数不尽的绝望与暴戾。 摇摇欲坠,时刻濒临崩塌。 科斯特被这一想法惊到。 他脊背生寒,毛骨悚然,浑身一激灵,手条件性反射地抽动了一下,手上的力量瞬间加重了几分,像是生怕他跑了似的。 好疼! 科斯特知道维希身为剑士,必定指力千钧、手劲过人,但知道归知道,放在自己身上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维希跟他的每次触碰无不小心翼翼,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何曾受到过这种“委屈”。 科斯特忍住没叫出声,他此刻全部心神都放在维希身上。 “维希,维希……” 可维希像是聋了般,科斯特连声呼唤也不见有所反应。 他到底怎么了? 科斯特慌到失去思考。 屋漏偏逢连夜雨,坏事专挑危机时刻发生。 在他万般震惊与焦急时,脚下魔力涌动,大地仿佛有了脉搏。 幽紫光芒唰得一下闪现,随着六芒星阵圆盘升起,眼前景象都向后褪去。 科斯特心里咯噔一声,暗自惊呼道:“糟糕!是祭司召唤!” 第88章 分歧 “咚!” “咚!” 半空中一个金发男子直直下坠, **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声。 摔过屁股墩的人都知道,其实砸到地上第一刻感受到的更多的是麻木,是那种冲击力带来的懵劲儿, 等缓过这股劲,疼痛才后知后觉。 但科斯特屁股刚挨地就嚎起来了。 “啊啊啊好疼啊!” 他躺在地上捂着屁股,歪着身子,发出的声音要多凄惨有多凄惨,仿佛把他扔进深渊地狱遭受了一遍九层酷刑。 但来人像是没看到似的,一个人发出的清脆鼓掌声听起来照样热闹。 “哎哟哟,何其荣幸!哪阵风居然把我们魔王陛下吹来了?” 这夸张程度,简直将他的语气学了个十足十! 科斯特揉屁股的动作一顿,心虚之余不忘吐槽:自己干的什么心里不清楚?明知故问! 当然了, 这样凶巴巴的话,他只敢偷偷想一瞬。 听见脚步声愈来愈近,科斯特呜呜假哭两声,趁抹眼泪的动作抬了下眼,指缝间只见一张不输维希的俊美面庞晃过。 莱昂俯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挡脸的手掌扯到一旁,逼科斯特不得不和他对视。 异于常人的温度透过手腕处的薄肤,沿着血管一路向上,似是要将科斯特的心脏冻僵。 他浑身肌肉紧绷, 差点跳起来。 只见莱昂嘴角挂笑,面覆寒霜, 红唇轻启,冰冷话语如同蝮蛇悄悄爬上科斯特脊背。 “这下看清楚了么?魔王陛下。” “……” 那识破一切的目光盯得科斯特心间发颤,他喉结艰难地上下一滚,用尽此生最大努力才忍住打寒颤的冲动。 科斯特没有接话。 与人争辩第一点——掌握主动权, 不要被敌人节奏带着走。 趁着疼痛余威尚在,科斯特硬生生挤出几滴泪。 “干什么呀?突然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莱昂一时没有说话。 进入祭司领域后科斯特便恢复了真身,金发红眸,是莱昂看着长大的最熟悉的模样,这相似的场面让他晃神,几乎差点以为回到了当年。 那时他没有像现在这样弯腰,而是隔了数米,远远地、居高临下地审视对方。 莱昂的第一反应是好小。 缩成一团的幼崽仿佛一只手就能将其托住。 听说他刚经历一场刺杀,他的父母不堪其扰,转手把这个麻烦扔给了神殿。 幼崽似乎没有受到合适安抚便被扔到这陌生的环境,衣衫单薄,趴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发抖。 莱昂不由想起被抛弃后在冬天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猫。 他看似眼神空洞,仿佛什么也无法引起他的兴趣,实则大脑已经高速运转到快要冒烟。 他在计算,他在推演收养这个幼崽能给他带来多少利益,如何能让利益最大化,这些利益又是否值得他去冒险。 幼崽突然动了一下,他慢慢抬头,露出一张软糯雪白的小脸,上面还挂有风干的泪痕,可怜极了,是那种很能引起母爱的样貌。 刹那间失望涌上心头,莱昂动摇了,他需要的是一位野心勃勃、能走上高位、助他在魔界站得更稳的继承人,他可没精力陪幼崽玩过家家。 然而就在此时,一抹红色闯入眼帘。 那是魔族贵族才有的红色眼眸。 而真正引起莱昂注意的是,预想之中会出现的恐惧、迷茫、惊慌种种情绪通通没有,猩红眸子被水浸润,材质上佳的红宝石,眼珠轱辘一转,灵动非常,边搓胳膊,扫视周围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能避寒…… 那幅画面莱昂记忆深刻,以至于很多年后回想起来仍如在眼前。 诚然莱昂可以说出许多最终促使他选择科斯特的理由,但他心里明白,那双眼睛也是理由之一。 今晚注定会是个不眠之夜。 他了解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从来不是简单的年龄、阅历带来的差异,而是从灵魂深处便存在的分歧。 那道微小的裂缝注定要让他们关系翻天覆地。 莱昂明白自己无论意志多么坚定,也不可能永远在这孩子面前保持心如止水。 所以他也只允许自己心软一瞬间。 接下来,他不会再动摇半分。 科斯特本想先东拉西扯,缓和气氛,他不敢说硬控莱昂,但起码稳住节奏,徐徐图之。 可莱昂太厉害了,他什么都不做,只是久久的沉默,仅凭一个眼神便静到他心慌。轻而易举地打乱了所有。 终于,莱昂开口了,他沉声道:“想好再说。” “什……什么想没想好?难道不是你有事找我吗?快说快说,我忙着呢!” “忙?” 忙什么?忙着千方百计欺骗隐瞒,还是忙着和前世仇人打情骂俏? 科斯特你是脑子进水还是找驴踢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觉得科斯特绝对是上天派来克他的,不然怎么就他有本事一句话气的他脑子发蒙。 莱昂深吸口气,内心连呼三声冷静,到底没真骂出声。 “小混蛋”犹自不觉,继续加火:“对啊!我还没说你呢!非把人这样叫过来?你知道不知道这样很容易引起怀疑?” 熟料话音刚落,莱昂眸光一闪,脸色骤变,动作快到不可思议,科斯特肩上传来一阵巨痛。 敏感的神经似绷直的琴弦,只需一个掉落的字眼足以引起轰鸣。 他声音发狠到变调:“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人?科斯特你装人装久了忘了自己什么身份了吗!!!” 没有任何预兆的,莱昂骤然发难,汹涌情绪山一样倾轧过来,遮天蔽日。 科斯特大脑一片空白,白天想好的计划、借口统统失效,他徒劳地张开嘴,想好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想过莱昂诸多反应,他想过莱昂会发怒,他们或许会为维希和他之间的事情而争吵,但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这样措不及防。 为什么? 莱昂他怎么了? 他刚刚说什么了? 卡壳的大脑突然灵光一闪,像是刚想起来他还会呼吸,科斯特急促地喘了好几口气,眼神渐渐聚焦,然后汇成一点。 莱昂居然吼他?就因为个这吼他?!! 泥人尚且有三分脾气,更何况科斯特还不是泥捏的。 小火苗腾得燃起来了,这下也顾不上心虚了,正事也不管了。 “啪”的一声,科斯特抬手就打,情急之下完全没收着劲儿,这一声比鼓掌声清脆一万倍! 仿佛烙铁烫出的鲜红巴掌印,一只手中招,莱昂紧急撤回另外一只。 科斯特怒气冲冲地像只小刺猬,还想再打,没打到,更气了。 他大喊道:“莱昂你疯了吧!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我自称人类惹到你了?人类怎么了?难道你曾经不是人类?难道你连自己都厌恶?你真搞笑!” “路塞尔,想清楚你在说什么!” 莱昂语气不明,像是在克制什么。 “我很清楚。” 科斯特眼眸里燃了火,说出的话也似淬焰的剑,他万万没想到这话会是他先说出口。 “时至今日,你从没放下过,你恨人类,更恨你自己!”—— 作者有话说:明天下午三点更新[眼镜] 不行了,写不出来,还是改成凌晨三点吧[化了][爆哭] 第89章 协商 就连始作俑者自己也不清楚维持的美好假象破灭那刻, 究竟是后悔占更多还是快意占更多。 科斯特迎上那双风雨如晦的眼睛。 怒潮暗涌,喷薄欲发。 两人眼神交汇的瞬间仿佛掀起滔天巨浪,似惊雷过瀚海, 声震四野,经久不息,但实际上空气静的出奇,只有几不可闻的清浅呼吸。 时间将他们定格成两道固定的缩影,再用沉默描摹成画。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谁先有了动作,触碰到空气肆意蔓延生长的犄角,空气流动起来。 “好好好。” 莱昂眼眸亮的出奇,他连呼三声好, 语速极快,声调阶梯似的逐步拔高,却没有半分夸奖人的欣喜。 “出来许久,真是长本事翅膀硬了!为了那个人,真是什么话都敢说。既然你这么有主意,我也不必管你了,反正等下一代魔王继位,我还是大祭司,你爱如何如何!死在外面一了百了!” 说完莱昂脸色倏地一变, 他急忙又要开口,却被科斯特打断, 眼睁睁看着事情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 “不,我不是那个……” “行啊!” 科斯特边喊边爬起来,他本体的头发更长更难打理,这么一摔, 又闹了半天,乱得像稻草跺,衣服也皱巴巴的,这下倒真有点像没人要的小橘猫了。 大概想掩盖那藏在声音背后的情绪,科斯特声音很大,殊不知却让颤音愈发明显。 “如你所愿!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我做什么你都不许管!若胆敢干预我的决定,我就找人换了你!” 莱昂怒道:“路塞尔!” 科斯特跟没听到似的,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那些曾经难言的、积压许久的话语不受理智挽留地倾泻而出。 “怎么?!你还以为我不知道?在人类那边受了欺负就想着还回去,成为堕落者仅凭你一人之力不够,你还想借魔族举族之力千倍万倍偿还报复,若不是因此,你当初才不会接手我这个麻烦!” 无暇顾及鼻腔涌上的酸意,他似乎破罐子破摔,什么都不在乎了。 “从前你嫌我弱,嫌我事多,嫌我给你带来好多刺杀,要不是我后来变得有点用了,你也不会转变想法。你对我好,但我知道,你从一开始就只想利用我,可是,可是,我还是把你当……你……” 喉咙好像被硬物堵住,科斯特还想说些什么,却死活发不出声来,胸腔剧烈起伏,脸憋涨得通红。 他浑身难受,嗓子燥,眼睛也烫,还有热流源源不断涌出。 不知何时,眼前早已模糊一片,豆大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至下巴尖,泪如珠落。 他越想止住,眼泪却唱反调似的愈发汹涌。 科斯特不由心想,他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 可他还是梗着脖子,死活不肯认输。 都说输人不输阵,都这样了……他不能再输下去,不然里子面子全都没了。 但是他真的,真的快装不下去了。 就在眼泪即将把科斯特淹没之际,一个长到无法忽视的叹息落地,一道无奈的声音响起。 莱昂头痛地说道: “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 好不容易哄住泪,把路塞尔拽到椅子上。 趁他平复情绪的间隙,莱昂罕见地开始反思自己。 在他的印象中,路塞尔真哭的次数并不多,这其中因他自己调皮反遭其害的占了大半,像今天这么猛烈这么真情实感的还是头一遭。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看样子这孩子委屈了很久,可他竟全然未觉,若非今日,他岂不是还要蒙在鼓里! 亏他以为自己养崽很成功,这根本犯了大失误啊! 一想到这儿,一股挫败感油然而生。 莱昂很少有挫败感,自小他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 哦,除了那件事。 导致他成为堕落者的那件事。 年轻时心高气傲、自视甚高,妄图改变世界,然后被世界狠狠打脸这种事他是一点也不想和路塞尔细说,但啥也不解释肯定不行,所以他刚刚只好粗略地讲了一下。 路塞尔问他真的放下了吗? 莱昂默然片刻。 开玩笑,说一点也不在意那是假的。 即使他已走到人生顶端,清楚地意识到人类的劣根性或许在它彻底毁灭前都要一直存在,他无能为力改变,他是看开了,但没彻底。 莱昂还是有些偏执,他管不了别人,最起码能让路塞尔不沦落为人类那样肮脏的物种。 不过随着时间流逝、世事变迁,该死的人都死了,不该死的也让他下手摁死了,他活得好好的,过着站在权力巅峰、日常养娃、吃喝玩乐的幸福生活,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也该放下了。 莱昂摆摆手,意思很明白:已经无所谓了。 此时此刻,莱昂还有更关心的一件事:“这是谁给你说的?还是我什么时候流露出这样的暗示?” 这话出口前莱昂已经想了数十种可能情况和千百种惩戒方法,是神殿那帮老不死?是王庭那群蛀虫?还是谁? 科斯特认真道:“我做梦梦到的。” “啊?” 莱昂懵了,他很快想到:“是沉睡醒来时做的那个梦?” “不是,很小的时候,连续做了好几次,梦里次次有声音这么说,说你收养我别有所图,只想把我拿来当作复仇工具,后来我偷偷观察你,有几次发现你真的……哼!” 科斯特想起那些时刻,立刻生气不想继续说了。 莱昂举手投降,无法辩驳,谁叫他当初确实没立刻歇了心思。 “那你后来还梦到过吗?或者梦里有再出现那声音吗?” 科斯特摇摇头:“没了。那声音可难听了,像鸭子和驴混在一起叫,我再也没听到过那样难听的声音了。” 莱昂被这形容雷到嘴角抽搐,心想亏你能听清,随口道:“许是当时看不惯我的魔族下了诅咒想挑拨你我关系,等我派属下调查吧,也许有蛛丝马迹残留。” 科斯特点点头,心里明白,很难找到痕迹了。 真实的世界太阳东升西落,而祭司领域永远暗月高悬,不远处闪亮亮一片,反射的月光晃了眼。 那是科斯特眼泪砸到地上积成的小水洼。 莱昂回想起刚才的情景,心里再次暗自叹气。 他一直以为今日两人爆发争吵的点应该围绕那个名叫维希的男人是去是留的问题,熟料折在这里。 基于双重叠加的愧疚感和挫败感,莱昂面对路塞尔从来没这么没底气过。 科斯特也看见那滩小水洼了,很会顺势摸杆向上地问道:“莱昂,你懂我意思么?” 他的嗓音带着哭过的嘶哑,再铁石心肠的听了也会心疼,可这不是小事,心一软松口答应了,这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莱昂含糊不清道:“路塞尔你能不能再想想,我觉得不妥。” “哼。” 科斯特除了冷哼一声,没有其他动静。 他是个称职的学生,有一学一,莱昂沉默他也沉默。 莱昂识破他的小伎俩,“啧”了一声。 “前世他杀你的缘由你搞清楚了吗?你怎么确定他这辈子不会再次因为同样的缘由动手?人性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尤其相信一个男人的人性,你还不如信一条狗或者求魔神保佑,依我说还是杀了最保险。” 科斯特倔强道:“我不要!” 莱昂威胁道:“别逼我亲自动手。” 科斯特毫不畏惧:“那你知道缘由?难道你想草菅人命,滥杀无辜,天呐你个前人类比我还不当人。” 莱昂:“……” 当真是说开了,越发无所顾忌。 科斯特微微抬起下巴,傲娇道:“实话告诉你吧,我已经调查出很多线索了,还有一些不方便细说的事情,总而言之,要走的路还有很长,你别瞎干预了,好啦好啦,通知到位啦,我先走了,再不回去该不好解释了。” 莱昂冷笑两声,似乎并不好奇他所说的线索,只是一味揭底:“我看你被他那副相貌迷了眼!小时候就这样,见到好看的就走不动道,非要彻底属于你才安心,幸好你眼光高,不然该闹出多少笑话!” 听见后,科斯特先是害羞,心想,哎呀这么快就被看穿恋爱关系啦! 再是疑惑,总感觉少说了点什么? 下一秒,脑子“嗡”的一声,科斯特愤怒转身,手指差点戳莱昂脸上,恨不得施个魔法把他鼻子变长。 “你个骗子!你答应过不窃听我才带上它的!” 莱昂不仅不心虚,反过来埋怨道:“走之前怎么说的?谁叫你不常联系我?你知道我为了回溯那吊坠的时光废了多少魔力吗?” 科斯特气到差点厥过去。 “好了好了,”莱昂慢悠悠向后一靠,“事到如今,别装了,摊牌吧。咱们好好商量商量。” 科斯特觉得他此刻像个奸商。 他没走出去几步,又撤回来,谨慎道:“你都知道了多少?” “一半以上,但别忘了,我还有你查不到的消息。” 科斯特眼神一凛,立马坐定,神情严肃:“我突然觉得是该商量一下。”—— 作者有话说:[摊手]预收《小言官他简在帝心》 [摊手]貌美言官受×年上皇帝攻 小甜饼哦 求感兴趣的宝宝收藏[捂脸偷看] 第90章 谎言 甫一坐定, 未曾正式进入状态,一阵令人尴尬的嗡鸣声响起。 感受到投射过来的视线,科斯特不由挺直了腰杆。 “呵!我当魔王陛下在外面过得多好, 没想到还饿着肚子呢。” “是啊是啊,要不是被祭司大人召唤,我差一点就吃上饭了呢。” 科斯特面不改色地迎接莱昂的阴阳怪气。 莱昂冷嗤一声,不欲在此多做口舌之争。 “我且问你,你可知布兰顿家族?” 科斯特面色一凛,他当然知道,甚至在被莱昂叫来的前一刻,他还亲手将维希推给布兰顿家族的旧人。 祭司召唤的召唤作用仅限于魔族,而迷惑心智、扰乱记忆的普遍效果则针对所有种族, 无一幸免。 他突然消失,身处召唤法阵的人的人对此不会有任何异样,只会自动将这段记忆补全。所以科斯特嘴上抱怨莱昂,实际心里清楚没什么问题。 但维希当时表情差的可怕,他仍心犹惴惴。 一时间想了好多,思绪回笼,科斯特说道:“仅限于听说这家族曾经辉煌过,后来渐渐衰败落寞,每次我想深入了解时, 总会因为一些事情耽搁。” 说到这里,他稍稍有点汗颜。 莱昂道:“这就够了, 那你可知一个权侵王国、封地千里的家族为何会沦落至此?” “那场战争?据说布兰顿家族中坚及年轻一代的精锐力量几乎折了大半,就连……” 科斯特顿了顿,还是当着莱昂说出来那个名字,“就连维希的父亲, 人族主将之一也死在那场战争里。” 莱昂摇了摇头,语气中裹挟着他读不懂的无奈与苍凉:“不,路塞尔,你不了解人类,更不了解贵族这个群体。” 莱昂还是人类时曾经是某个地方贵族的家族长子,家族男性多从事文官,女性则与骑士团等势力联姻,权势虽不敌布兰顿家族鼎盛时期,但也差不多哪儿去。 他自小活在那样的环境中,对这一切太了解不过了。 “我明白告诉你,那个刚死的国王彼得,他的母族就是布兰顿家族!路塞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彼得当初还有一位兄长,他这种废物登上王位全靠布兰顿家族扶持,彼得是他们亲手选中的傀儡,这样的家族可以因为一场战争而暂时蛰伏,但绝不会一蹶不振、就此坠落。” 像布兰顿这样的家族为了培养家主不仅不阻止内部争斗,甚至鼓励这种行为,只有从血腥中厮杀出来的人才配掌权,只有棋子才会被送上战场送死,而掌权人则永远站在背后操控棋局,血脉不断,家族意志犹如鬼魂永不熄灭。 “路塞尔,布兰顿家族的日渐式微与那人的离开绝对脱不了关系。你以为的绅士背后一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莱昂眼神幽深,突然间神色骤变,朝一个方向喝道: “谁在那里!” 他猛的起身,死死盯住某处。 科斯特不明所以,跟着看去:夜色犹如浓墨,掩盖住所有痕迹,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是独属于大祭司的领域,有人闯入莱昂第一时间便能察觉,他何至于语气如此急厉。 忽然,黑暗搅动,渐渐有人影显现出来。 科斯特定睛一看,噫,还是个熟人——那位曾经利用传送法阵接他们回首都的金衣大主教。 他一出现,气氛显然缓和了不少,但莱昂仍盯着那处地方,神色晦暗不明。 见此,科斯特略带担忧地问道:“怎么了?” 莱昂收起目光,摆摆手没有回答科斯特,只是坐回了原位。 他对来者说道:“我记得我曾下令这段时间内不要来打扰我,所以,乔·罗特,你最好有什么要紧事。” 乔朝科斯特这边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说实在的,这一“眼”也太明目张胆了些,若科斯特与历代魔王一样,恐怕早就因为这一“眼”动怒了。 这简直是明晃晃的暗示有需要防备的外人在,可是即使罗特一族暗中效力于大祭司,也不该这么不给魔王面子。 科斯特倒没觉得又被冒犯到,但这幅场景真的太诡异了,导致他在某种意义上确实也不太好受。 因为“大主教”的眼睛是画上去的。 也许是觉得身处祭司领域,不可能有人类出现,乔没怎么用心伪装,贴了个“眼睛”就来了。 科斯特回过劲儿来,坦然道:“你是他的属下,又不是我的,自然不必向我报告。” “胡闹!”莱昂瞪了科斯特一眼,侧头道对乔道,“你说吧。” “是,就在刚才,我的部下从布兰顿家族的一个长老嘴里撬出了一个消息。”乔顿了顿,向来沉稳的声音此刻居然有些发颤,接着说道,“他们族中曾有人祭拜魔神,渴望以此换取权势,而那个时间点,正好是布兰顿家族崛起之时。” 乔说话的声音不大,落到地上,却像在科斯特耳边砸出一道惊雷。 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阴影遮住小半张脸,但恰好能让人看清涂满了错愕与茫然的苍白面容。 科斯特像是被命运扼住了喉咙,无助到连呼吸都忘记了。 近千年了,魔神二字不仅是魔族,更是全大陆所有种族心中不可提及的禁词。 最仇恨魔族也是实力最强的人族为什么不联合其他种族将魔族赶尽杀绝,抛去牺牲巨大不说,更重要的是,据传魔神最终陨落在魔界,而数万魔族生灵便是镇压魔神的封印。 在万年前,那时的亚西大陆被有魔力的种族,人族力量十分微弱,魔神统治大陆几千年,直到他寿命将近,人族繁衍生息,逐渐强大,人族不堪暴君统治,联合包括魔族在内的各族 数千年的和平教人们忘记了曾经的痛苦笼罩的阴影。 科斯特的大脑混乱不堪,各种各样的想法一闪而过。他震惊但又恍然大悟,他没有失去理智地去质疑消息正确与否,因为一切的不理解、不客观都在此刻解释通了。 记忆在脑中呼啸而过,最后留下那人的笑颜,眉峰舒展,称得上色如春花。 科斯特喃喃道:“所以真是被毒死的,在即将胜利的前一夜。” 莱昂怔愣了一瞬,随即马上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维希的父亲。 这无疑又是一记重锤。 人族不可能容纳不下一个得胜归来的将领,而魔神不同了,它若选定一人,其血亲相近血脉的存在则会影响魔神的降临。 借用人类躯壳降世,杀死科斯特,重登魔王之位,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莱昂闭了闭眸子,此时此刻,他终于掩盖不住躯壳下的疲倦,下达最后的宣判:“若传言为真,维希真的是魔神选中的魂器载体,路塞尔,此事便不仅与你有关,更是与所有种族的安危有关,路塞尔,若你……你无法下手,便由我来吧。” 科斯特久久没有出声。 莱昂等半天也没得到回应,不由焦急道:“路塞尔,你……” 科斯特忽然打断他道:“莱昂,我并非想拒绝你,只是我想起还有一件更迫在眉睫的事情,祭祀大典。” 莱昂愣住,暗道糟糕,急昏了头他把这事儿给忘了 科斯特继续道:“你忘了吗?祭祀大典就在三天后,你我都要露面,不迟再这一两日,我与他相处许久,他身上的秘密还有不少,待回去路上我们细聊,而且直接下手容易打草惊蛇,恐生变故。先参加完祭祀大典吧。” 莱昂沉吟不语,路塞尔的话倒也有理,只是,不知为何,他的一颗心悬得高高的,落不到实处般难受。 他看着科斯特张出那奇冷静的面容,犹疑道:“你真的没问题吗?” 金发少年垂头的动作间骨骼仿佛发出了一道穷途末路的叹息,再抬头,猩红如血的眼眸与来自冷渊的声音一样没有温度。 科斯特半是冷漠,半是茫然地盯着虚空一点,这一刻,他好像真的变成了莱昂一直以来所期望的魔王模样——沉稳,理智,顾全大局。 “我不知道,或许我会就此留在魔界吧。” 好像这样说这样做,多年以后回想起来他还能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起码自己没有亲自动手。 如果他直接答应,莱昂反而会有所怀疑,这样犹犹豫豫但答案实际很明显的最好。 莱昂深深呼出口气,道了声“好”。 气氛只凝重了几瞬,他迅速扭头对乔安排好了一切,又对科斯特说道:“明早在城外汇合!届时我派乔接应你。” 科斯特点点头,似是随口提及:“那我今晚回去就找个借口离开,对了,莱昂,你能不能画一个小型祭司召唤借我用用,他不太好骗,到时候说不定要用到祭司召唤篡改一下记忆。” 想起曾经那人的狡诈和无数次无功而返的暗查以及路塞尔拙劣的撒谎技术,莱昂不疑有他:“可以。” 不多时,科斯特手腕处便多了一个微型的六芒星阵。 他一边走一边心里默默计算,传送法阵虽然能瞬移,但耗费魔力巨大且无法遮盖气息。 以莱昂那样谨慎的性格,他必定不愿被人族察觉到移动轨迹,所以魔力耗费还会增加,满打满算顶多传送到罗诺菲斯公国边境。 莱昂作为大祭司需提前到达波苏黎,为祭典做准备,科斯特不能让其他恶魔领主探查到他的气息,只能落后一步,坐布下隔离法阵的马车随后赶到。 也就是说,等莱昂发现他不见时,那时也到了祭祀大典前夕,莱昂分身乏术,为了稳住魔族局面,也顾不上他这边了。 —— 科斯特屏住呼吸,小毛贼似的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雪白的床褥上躺着一个人,睡姿标准,清晖为银发镀上一层朦胧的银霜,冷峻线条勾勒出一张薄情寡欲的脸,科斯特却只能想起这张脸的主人那温柔俊朗的含笑模样。 “回来了?” 床上之人没有睁开眼睛,冷不丁开口道。 “!” 偷看被抓包的科斯特吓了一跳,安抚完小心脏,他很快冷静下来。 莱昂告诉他,祭司召唤感知到维希和皮克交谈的时间比较久,所以顺势将维希的记忆修改成维希看着科斯特进入酒馆后边和皮克离开,两人聊完后,科斯特久等维希不至,也找不见他们,便拜托酒馆侍者若遇到一名银发男子请告知他自己四处逛着玩去了, 科斯特吐槽这设定完全不合常理,他可是个路痴啊,不可能单独行动。 莱昂却很自信:“今天王女婚礼王都举办庆典,满大街都是人,你还找不到一个好心人带路回去?” “……” 也是。 所以科斯特镇定自若地接过话头:“嗯,吵醒你了?差点又没找到回家的路,幸好有好心人帮忙,所以回来晚了点。” “没有。” 微哑嗓音中蕴有几分笑意,维希睁开眼,缓缓坐起,朝科斯特招了招手,问道:“玩的开心吗?” 科斯特走过来后趴在维希膝头,掰着手指头数:“开心呀,吃了玫瑰饼,樱桃酥,还喝了树莓汁,不过我觉得没有苹果汁好喝,哦对!最后还看了烟火,布灵布灵的,可好看了,等下次有机会了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呀。” “好啊。” 科斯特听他答应,登时嘴角上扬:“嗯!好啦,不打扰你了,我去睡觉啦!” 他刚想起身,手臂却被一股力量拖拉,一瞥眼,勾住衣袖的手,骨节分明,玉指修长。 科斯特略一歪头,听见维希笑着反问他:“没其他想说的了,小骗子?” 尾音像钩子一下子钻进身体,科斯特心脏一颤,浅笑道:“没有呀,怎么啦?” 袖子被松开,那双幽深瞳孔内清楚地盛着他的倒影。 下一秒,鼻尖微凉。 维希蜻蜓点水般点了点他的鼻尖,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是不是背着吃奶油杏仁糖了?嗯?不想要牙了?我们路塞尔什么时候能做到毁尸灭迹啊。” 吓死他了,原来为这事啊。 “啊哈哈,被你看穿了。” 他一路上急急忙忙随便塞了点东西就赶回来,维希问时,他完全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哪里想得起来真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科斯特一边尴尬地笑着说,一边后退,维希没再拦他,目送他离开。《 》 90-95 第91章 暂别 一回到房间, 科斯特早没了淡定,掀开魔法口袋,手指狂戳:“魔镜魔镜, 在吗在吗?证明你忠心的时候来了!” 像解除了封印,直击灵魂的音浪排山倒海般袭来。 “呜哇哇啊主人,你终于愿意理我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呢!” 他的天,这哭声,由远及近,从左耳飚到右耳再从顶空环绕一圈落下。魔音贯耳,科斯特被震得脑袋疼,连忙喊停:“好了先别哭了,说完正事再哭!” 魔镜强忍着, 没忍住,打了个哭嗝:“嗝——主人您说,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愿意!” 科斯特清了清嗓子:“那这次还骗不骗我了?” “不不不我再也不敢了!主人求您相信我,我发誓,若我胆敢起一点歪心思,就让我粉身碎骨……” 倒也不至于如此,科斯特内心吐槽道,他打断了魔镜的表忠心:“我问你,从第一次见面, 你是不是对我藏拙了?” 魔镜“啊”了一声,在科斯特严厉的目光下支支吾吾道:“是, 主人,但是……这不算撒谎吧,您让我说但是没让我全说呀。” 科斯特“哼”了一声,对于它的小伎俩看破不说破。 他当时确实气急了, 但事后冷静下来,那件事里里外外都是疑点。 科斯特学通用语时顺带还跟着莱昂学了几句人族语,因此他在外用通用语和魔镜交流时,偶尔顺嘴时不时飙出几句人族语,而魔镜对此接受良好,没有流露出半分感到困扰的样子。 一般来说,只有受过教育的才会说通用语,在生活中大家当然都更习惯使用本族语言,除非必要不说通用语。 可是作为魔王传承之一的魔镜它居然听不懂恶魔语,这合理吗? 以上种种,科斯特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那就是,魔镜的第一任主人并非魔族,甚至有可能是人族。 但科斯特完全想象不到什么情况下能让魔族之物落到他族手中。 想象不到没关系,但这些足够他质疑魔镜来历了。 “说说看,你还能做些什么?最好能帮我打破当下的困境。” 魔镜像倒糖豆子似的一股脑儿全说了:“除了先前和主人说过的鉴别虚实,通话,我还会留声,留影,变声,变形,唱歌……” “等等?变形?你会变形?!”科斯特喜道,“快变一个给我看看,就变我!” “好哦。” 魔镜从口袋里飘出来,正对科斯特,一个呼吸间,马上从巴掌大的小圆镜放大成与科斯特等高的全身镜。 黑曜石打磨的光滑镜面完整地映出科斯特全身,他盯着镜中的倒影,有一瞬的错觉仿佛在和维希对视,他的眼睛也是这样黑,这样明亮。 忽然,镜中倒影剧烈抖动,坚硬如铁的黑曜石竟如松软的泥土一样塌陷,紧接着,科斯特感受到一股汹涌的魔力裹挟住那滩“泥土”,从头搓到脚,头颅、躯干、四肢,然后细化,五官、手指等等逐渐显露,与此同时整个身子渐渐丰满起来,黑色之中衍变出各种颜色…… 最终,一个一比一完美复制的“科斯特”呈现在眼前。 “科斯特”静立几秒,开口道:“主人,你不满意吗?” 不满意?怎么不满意? 科斯特的嘴从变形开始就没再闭上过好嘛! 他震惊喊道:“不是?你这么有能耐,当初怎么演的跟个傻子似的?” 语毕,科斯特便眼睁睁看着“自己”脸上露出委屈的表情,眉头微蹙,一缕愁情涌上眼角,真真是我见犹怜。 “科斯特”怯怯地说道:“我以为主人不喜欢我那么聪明呢。” 科斯特奇道:“拜托,谁不喜欢聪明人?以后要还想跟着我,趁早这个错误的想法改了!” 听到还有以后,魔镜立即表示:“好哦!都听主人的!” 这保证起码加了三勺糖,科斯特耳朵一红,魔镜的变形毫无破绽,仿声也大差不差,但听起来有点像他夹着嗓子说话,一开口就容易露馅。 科斯特嘱托道:“小镜子你记住,明天我会和他们一起到罗诺菲斯边境,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打起精神,听我指令,随时准备替换我,等你登上马车后尽量少说话,能用一个字表达的不要用两个字,变成一个冷漠无情的我,好吗?” “做得好回来给你买糖吃!” 他拉住了魔镜变出来的手,对面眼睛唰一下亮起来了。 科斯特感慨道,果然还是个小孩子,一说有好吃的瞬间精神了。 魔镜盯着他,眉梢眼角藏不住的雀跃:“主人!主人!你能再叫一次吗?” 科斯特有点懵:“什么?” “就……就刚才那个呀~” 魔镜扭捏道。 “……” 科斯特嘴角抽搐,试探地开口道:“小…小镜子?” “嗯!” 魔镜激动地应了一声,兴奋道原地转圈圈。 科斯特“呵呵”两声,有点无语,又莫名有点习以为常。 又和魔镜交代完其他注意事项,科斯特将它收回口袋,随后扯下护身符,攥在手心里,和衣躺下。 闭上眸子的瞬间,无数记忆纷至沓来。 一桩桩,一件件,所有的事情像连环锁一样串联起来。 许多年前,或许也是这样一个死寂沉沉的深夜,一个被欲望鞭笞灵魂的奴隶,神色癫狂,以血肉为引,乞求魔神恩赐,他本是走投无路的赌徒,孤注一掷,但其实并没有抱有多大希望。 可是没想到,魔神真的存在并降临了。 荣华富贵、权势地位,蜂拥而至,唾手可得,喜悦冲昏头脑,尝到了甜头的人类立刻上了瘾,沉溺其中,于是,神秘的仪式就此传承下来。 愚昧无知、鼠目寸光的人类以为每年上供几个带有魔力的孩童便做到了等价交换,殊不知魔神的胃口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目光也更加长远,它一直在寻找合适的魂器载体。 找啊找啊,直到有一天,一个孩子降生了。 魔神终于找到了他最满意的祭品。 自此,邪恶的种子悄然种下。 国王彼得从女巫口中得知母族布兰顿家族有可以长生的秘术,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无主雪原,西斯克利正在狼狈逃亡。 一人一魔,分明天南海北、毫无关联,却在冥冥之中的刻意干预下与同一条晨昏线相连。西斯克利来到人界,与彼得见面的刹那间,命运的齿轮在精心设置下开始转动。 科斯特不知道前世维希具体如何联合众人打败魔族,攻上王宫,但他知道,一定与西斯克利这条暗线有关。 毕竟可别忘了,西斯克利遭到的追杀完全可以顺理成章推到他头上。 而他前世背的黑锅可不止这一顶。 想到这里,科斯特不由攥紧了手,荆棘硌痛了柔软的掌心,一瞬间刺激到他的神经。 莱昂的说法即使再委婉,也改变不了那个残酷的事实——杀了维希,直接斩断魔神降临的途径,再逐步清除残余势力,这是最稳妥、最保险也是最有效的做法。 但科斯特接受不了。 凭什么? 做错事的又不维希,凭什么要死的人是他? 是他主动找上魔神,说请选择我吗? 是他愿意血脉亲密相连的至亲一个被毒死,一个心碎自杀,成为孤儿,任人欺凌地长大吗? 都不是啊。 他何其无辜! 抛开感情谈,科斯特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人因为世俗口中那可笑的大局所迫走上绝路。 更何况他抛不开。 圣人尚且有私心,他科斯特不是圣人,所以私心滥用也无可指摘。 他绝不会轻易放过那个所谓的狗屁魔神,他要让那老不死的混蛋付出应有的代价! 科斯特猛然睁开眼睛,长长舒了口气。 今夜月色很美,但没有月光庇护的地方,夜色依旧如墨般沉重。 他从来没觉得夜有这么漫长,时间似经年不息的细雨,落不进心窗,只是一滴滴,一滴滴地下坠,空滴到天明。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第一抹鱼肚白出现。 随着那缕天光的悄然落下,静若沉潭的心境竟忽然泛起波纹,一股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迅速裹挟了科斯特,他罕见地感受到一丝丝恐惧,这微妙的情感,似乎预示着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一时无解,科斯特只好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只要他…… 遥远的思绪被打断,隔壁房间传来动静,维希起床了。 科斯特幻想着维希接下来将要做的事,他大概以为这会是平常的一天,他会按照习惯,先去花园找一处空地练剑,练习结束后再回到主屋,或看书,或去厨房嘱咐仆人早餐做一些他爱吃的早餐等等,但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科斯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推开房门:走廊上,一道高大的背影映入眼帘。 听见身后动静的维希脚步一顿,过了两秒,才缓缓转过身子。 他的眼底似乎浮现出震惊,不敢置信道:“路塞尔?你……这么早就醒了?” 科斯特一边朝他走去,一边开口:“其实我一夜未眠。” 维希担忧问道:“为什么?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不,我只是一直有失眠的毛病罢了……” 这时,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指。 “你……” 维希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下一秒却蓦地睁大了眼睛。 有什么柔软的、冰凉温度的实体碰了碰他的唇,快到仿佛错觉,但又真实地发生了。 献吻者的眼神中没有迷离,没有引诱,没有欲望,只有一人的倒影,仿佛他只是单纯为了吻而吻。 如此纯情,以至于令人血脉喷张。 维希简直无法呼吸,他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可事实上一直到失去意识之前他确信他清醒无比。 他感觉到路塞尔的手搭在腰间,那是一个很轻柔的拥抱,却有着无法挣脱的魔力。 鲜红的舌尖在嘴唇开合间若隐若现,闪烁着迷人的光点。他听到一声温柔坚定但不解其意的神秘低语。 那是一句恶魔语。 “亲爱的,让我的眼里只有你。” 独属于恶魔的爱语,将掌控我的权利转交给你。 一道金芒闪过,浑身骨骼似被抽去了主心骨,维希脑袋无力垂下,挨在科斯特的颈窝。 费力将人抱到床上,轻轻拂过脸颊,科斯特叹了口气,随后抽出身上三分之一的魔力形成守护法阵,足以保护维希安全。 离开前,他扭头看了一眼,随后决绝转身——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章 第92章 归途 塞勒姆城郊的一片森林内。 塞勒姆城郊的一片森林内。 莱昂面色焦急, 负手来回踱步,直到瞥见远远处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他才松了口气。 “你怎么才来?” 科斯特没好气道:“已经够快了, 你忘了我不记路啊?” 维希就从来不会忘记,也不会让他单独行动。 莱昂脸色不太好,道:“好了,别废话了,快点上来,厄特城城主费伦迪斯给我传信,说他已经到波苏黎了,在他之前,七大恶魔领主已经到了三位!” 科斯特心下大惊, 曾经的疑团再次浮现:“莱昂,你不觉得他们太积极了吗?” 费伦迪斯也就算了,他属于中立派,到的那三位不用莱昂说,科斯特也能猜到是谁,左不过那些对他的上位一直满怀怨言、轻视鄙夷之辈,一个个巴不得上赶着看他笑话。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排除他们也听说了魔神消息的可能,若堡垒自内部朽坏, 我们连退路都被斩断,更有必要回到魔界看一看。” “确实。” 科斯特心虚地咽了口唾沫。 法阵很快传送到罗诺菲斯边境, 如科斯特所料,因为神殿催促,莱昂急匆匆带一批属下先行离开。 临行前莱昂留下心腹乔·罗特和一句威胁:“那护身符有定位功能,路塞尔你敢丢掉或者扔给别人偷偷逃跑我就弄死你!” 科斯特:“……” 对不起了莱昂, 堡垒内部就靠你了,我帮你抵御外敌吧。 乔打开车门,朝科斯特恭敬地行礼,道:“陛下,请上马车吧。” 科斯特微微抬起下巴,模糊地“嗯”了一声,抬脚上了马车,而乔紧跟着也上了马车。 科斯特余光瞥了一眼对面端坐的魔族,内心呼唤魔镜。 魔镜应道:“主人,我在。” “准备好,要来了!” “好的主人!” 这边,科斯特清了清嗓子:“乔,你是什么时候跟在莱昂身边做事的?” 乔虽然看不见,但感知到这位魔王陛下原本一直侧头看着窗外景色,如今却骤然发问,不知为何。 乔老老实实答道:“时间有点久了,大概在陛下继位后的两三年内,具体记不太清。” 科斯特摸了摸手臂内侧,问道:“乔,你觉得你了解莱昂吗?” “额,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属下不太明白。” 乔一时有些拿不准主意。 祭司大人临走前只说保护好陛下,但没说如何应答陛下的问题啊。 科斯特皮笑肉不笑:“呵呵,没什么意思,就是昨天看见你出现在祭司领域里,你应当是他的心腹吧,不然也不可能在领域里来去自如。” 乔想了想,认真道:“那天是意外,祭司大人给了我一个小型法阵,预备紧急情况,但一般情况下我是没办法进入祭司领域的。” 科斯特这次露出了真心的笑容:“这样啊。” 那他就放心了,还以为莱昂给过你什么特殊法器呢。 坐在对面的乔也不知道气氛为何突然就变轻松了,但紧接着下一秒,熟悉的气息瞬间暴涨。 “祭司大人……” 乔语气惊讶,话没说完,一阵眩晕感袭来,登时晕倒了。 科斯特拽好袖子,他不确定效果能持续多久,立刻下了马车。 等乔再醒来时,他的记忆已被科斯特篡改,而对面坐着的则是魔镜幻化成的假“科斯特”。 —— 马车速度极快,科斯特仅试探了几句话的时间,就已经驶出很长一段距离,此处又是遮天蔽日的密林,下车后,科斯特四处一望,暗骂道什么鬼地方。 幸好从下了传送法阵开始,他便留下一路的魔法踪迹,否则迷路到罗诺菲斯边境都回不去。 科斯特大手笔一挥,又往自己身上叠了好几个隐匿气息的法阵,也不管效果如何,有没有被边境镇守城池的大魔法使发现的风险,彻底恢复了原型。 黑色羽翼展开,挥舞了几下,乘风而起,瞬间带领科斯特腾至高空。 原本以为把护身符给魔镜戴上后,他的感知能力应该会恢复正常,结果发现并没有。 科斯特眉头紧锁。 魔力痕迹落在地上,他飞的越高,距离越远,越不易察觉,而且感知能力又莫名奇妙降低,难度加大,仅能勉强识别罢了。 因此,科斯特心中那个猜想也愈发笃定:或许他的感知能力下降也是那个魔神搞的鬼。 他飞至罗诺菲斯边境后没有停下,径直朝着某个方向飞去。 即使在感知能情况下、在高空之上,依旧能察觉到充沛的魔力,显然那里有一位实力不俗的魔法使。 科斯特确实没有猜错。此城名为盖勒城,是罗诺菲斯重要出境之地,重兵把守,镇守此城的魔法使为大陆魔法使协会十大圣使之一中最年轻也是最前途无量的大魔法使——林奇·霍尔。 此时,一位静坐的青年睁开了眼,眉宇间肃杀充盈。 即使有遮掩的痕迹,他依旧感受到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正在向这边赶来。 这气息……是魔族? 林奇起身走了几步,猛然间脸色一变,他屏住呼吸,收回迈了一半的脚。 “打扰了,魔法师先生。听说大魔法使镇守的城池才有高阶传送法阵,我没有恶意,只想借传送法阵一用。” 闻言,林奇悄然舒了口气,这个魔族出现的刹那间他便知道自己不敌,对方起码领主级别。 只是,如此强悍的实力想去哪儿不行,用得着人族的传送法阵? 人无完人,天赋异禀者似乎总有点小缺点。林奇性格乖张、离经叛道,不然也不会得罪人被遣离王都、镇守边境。 即使命悬一线,生死攸关之际,他仍忍不住好奇,直觉对方似乎确实没有恶意的情况下,林奇问道:“借用法阵可以,但我能问一下原因吗?以您的实力……” 他话没说尽,但其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科斯特“啧”了一声,粗声粗气道:“我路痴。” 林奇:“……” 他还没傻到这时候笑出声,林奇控制住表情,一边转身一边道:“好的,我现在就带您去……” 话音戛然而止,科斯特看到青年用一种难以形容的、像是看到什么怪物的眼神盯着他,对方嘴唇翕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科斯特心中诧异,因为他也深有同感,但面上波澜不惊,压下愕然,冷淡的声音将走向奇怪方向的对话掰了回来:“你在拖延时间吗?” 林奇意识到失态,当即敛神恢复如常,他召唤出法杖,顿了顿,递出法杖道:“若你不放心,我可以将法杖暂时交到你手中。” 科斯特看了青年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道:“不必。” “好。” 林奇手握法杖,带领科斯特前往暗室。 人族各重要城池中设有固定的高阶传送法阵,以备战时紧急调动兵力及物资。 大魔法使的重要使命之一便是守护法阵,可以说人在阵在,人亡阵毁。 不然这道法阵便会摇身一变,成为人类亲手递到敌人手中的利刃。 科斯特看着走在前面的青年,他计划中最麻烦的一环万万没想到如此简单地解决了。 落地前,他原本打算一旦镇守此地的大魔法使有任何不愿或异常举动,他不会耽误任何时间,立即动用瞳术,即使这会消耗大量精神力,但他等不下去了。 说来奇怪,他们凌晨出发,传送到边境,紧接着只坐了一会儿马车他便化作原型飞回来,称得上神速。严谨地说,他和维希分离甚至没有超过两个小时。 而且维希有魔王三分之一魔力形成的法阵保护,天塌下来都能抗住一时半刻,实不必如此急切担忧。 可是,连科斯特自己也解释不清他焦躁的原因,好像有什么声音催促着他一样。 也许是来到人族边境,离深渊地狱更近了,科斯特久未发作的头痛又开始彰显存在感,接二连三的不祥预感把他搅弄得心神不宁。 林奇心中默念咒语,封闭的墙面缓缓打开,露出其内隐藏的暗室。 “你要去哪里?” 科斯特:“塞勒姆。” 青年闻言,立马动手画法阵,魔力如金黄色丝线在空中勾勒出繁琐阵型。 科斯特惊奇于青年的果断干脆,想起他一路配合,便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林奇道:“林奇·霍尔,叫我林奇就行。” 科斯特没再吭声。 在画法阵的间隙,林奇甚至有心情打趣道:“去首都干什么?寻仇吗?这么急。” 科斯特垂下眸子,低声道:“确实要去寻仇。” 他要把魔神挫骨扬灰,让全大陆所有种族一想到魔神先想到他,以后祭拜神也只能祭拜他。 林奇从这句话里品出了什么,闻言摇了摇头,不做评价。 然而,下一秒,林奇动作顿住,眼睛瞪大:“等等?” “怎么了?” 脆弱的神经如紧绷的琴弦,再细微的刺激也敏感不已。科斯特眼神一凛,抢步上前。 “塞勒姆的法阵……连接不上?!” 林奇的声音已然变调。 他不敢置信地喊道:“这怎么可能?不仅连接不上,甚至无法与其产生响应!” “这不可能!” 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科斯特想强逼自己镇定下来但做不到。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连接塞勒姆最近的城池,快!” 林奇脸上再没了轻松,动作比刚才快上几倍,几乎快出残影,落在科斯特眼里仍觉度秒如年。 不多时,林奇抬头喊道:“好了!快来!” 科斯特一下子跳进法阵,林奇紧跟其后也跳了进去。 再睁眼,墙面破败,四处漏风,天光从屋顶缝隙中撒下,一股混合着干草、麦麸与潮湿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科斯特愣住,这给他传哪儿来了? 林奇从地上爬起来解释道:“首都附近有我造着玩弄的一个简易法阵,我心想你不是急嘛,就试了试,没想到还能用。” 风稍微大点,这摇摇欲坠的稻草屋能直接塌掉,任谁也想不到这里居然有传送法阵啊! 林奇说这是塞勒姆外城周围的村庄,确实比传到附近城池再赶来更快捷,科斯特短暂谢过林奇,快步走出。 林奇一边“哎哎”地喊着,一边追了上来,他还安慰道:“你也别太担心,万一是协会那群疯老头突然犯病把传送法……” 林奇声音中断。 “咕噜!” 那是人头落地的声音。 可是没人受伤,场中不见半分血腥。 克莱夫刚找到的宝贝脑袋脱了手,咕噜咕噜像皮球一样滚到科斯特脚边。 背景音是林奇不可置信的呼喊,场面凝描成画,铡刀落下那刻,科斯特竟和死刑犯一样平静。 第93章 掉落 头顶鬼火不住地摇晃, 克莱夫惊疑喊道:“……陛下?” “你怎么在这里?菲拉慕呢?” 科斯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克莱夫屈膝行礼道:“应陛下旨意,属下寻找菲拉慕,但途中不甚中计, 被关押在一处地牢中,在此期间每当属下反抗想逃出地牢时总有一股神秘力量阻拦,直到今早那股力量离奇变弱,属下这才逃离,顺带感受到头颅所在,找了回来。” 他说完,抬眸望了一眼科斯特脚边。 “陛陛陛下?!”林奇瞪大眼睛,惊恐道,“你是魔王?!” 没时间理会林奇, 科斯特捡起头颅抛回给克莱夫:“你从哪里逃出来?塞勒姆?” 古堡下的地牢已经被翻了个遍,若克莱夫在那里,科斯特不可能察觉不到。 克莱夫把头安上后,扶着脑袋摇了摇头:“那处城池名为多米安,属下被关在一处矿洞改造成的地牢中,陛下当初的契约力量还在,所以我能确定菲拉慕就在城内,赶来这里,正好碰见了陛下。” 科斯特道:“我知道了, 马借我一用。” 克莱夫将缰绳交给科斯特,并念了一句咒语:“陛下, 您想前往何处只要默念此咒,亡灵黑马会带您到想去的地方。” 科斯特点点头,翻身上马,跑出去十几米听见身后传来呼喊声。 “等等!等等我!” 科斯特勒马回首, 人前勉强称得上冷漠的面容,隐于人后不过一会儿,整张小脸上已结满冰霜。 他盯着林奇默然不语。 从震惊中回过神的林奇追过来,大喘气道:“魔王陛下,带上我吧!” 科斯特皱起眉头。 林奇年纪轻轻魔力高深只能证明他天赋好,但不代表着他能全身而退。毕竟连他也不知前路为何,多一个人多一分风险,科斯特第一想法便要拒绝。 科斯特道:“你不知道接下来将要面临的是什么。” 林奇笑了一下,他长相斯文,这一笑居然有点豪气万丈的意味。 “管它呢!我只知道要不是菲拉慕那孙子,我也不会沦落到看大门的,这仇我迟早得报,好不容易听到他消息,没有不去的道理!” 科斯特心弦一动,原来林奇与菲拉慕有故。 林奇拍拍胸脯,保证道:“魔王陛下您放心!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后果自负,与您无关!” 科斯特内心暗叹,也罢! 他伸出手:“上马吧。” 上马后,林奇问道:“陛下您知道塞勒姆发生什么了吗?” “魔神重临了。” 林奇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在马上疾驰,朔风扑面,直灌入喉,惊吓之下林奇呛得咳嗽:“咳咳……魔、魔神?!” 结合传送法阵断联,那么看守首都法阵的大魔法使也丧命了? 林奇眼神虚浮,喃喃道:“塞勒姆岂不是彻底沦陷了?” “不至于。” 但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林奇继续追问,科斯特却变得惜字如金,一心赶路。 不过一会儿他们便赶到塞勒姆。 城门紧闭,昨天还在举办庆典,人潮如织,迎来送往,闹市繁华,今日连鸟雀鸣叫也几不可闻,恍若一座死城。 科斯特觉得好笑。 原来这魔神竟是缩头乌龟。 此情此景,何其熟悉。 彼时利用毒酒控制拉姆亚城,以全城性命设计要挟,让半人半鬼的萨维瑟冲锋陷阵、做替死鬼,此时仍不敢抛头露面,城内部不知有多少人作他的挡箭牌。 他这般想着,忽然,嘎吱一声。 城门,自动打开了。 “我x!” 林奇震惊地爆了粗口。 科斯特缓缓抬头,视线上移,无波无澜,虚空之中,他似乎对上一双眼睛。 铅色的云层布满路塞尔的上空,天即将黑了。 在驶离长长的城门走廊的前一刻,科斯特侧头对身后的林奇说道:“最后一次机会,怕的话就不要进来,林奇,你还有大好前程,不必非要冒险,菲拉慕我会尽力救他出来。” 林奇沉默片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如灯火摇曳的眸光逐渐坚定:“多谢提醒,但不必了,有些事,只能自己亲自解决,且一辈子只有一次,错过就再也没机会了。” 科斯特眉梢一扬,无声笑了笑:“是啊。” 进入塞勒姆后,林奇跳下马,他仰面看着马上的少年,他此生都没有与魔族打过交道,但神奇的是,他居然对魔族的王一见如故。 林奇笑道:“魔王陛下,我能看出来,你也有要找的人。我们就在此分别吧,如果看到菲拉慕记得通知我!” 林奇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情轻松的仿佛去酒馆喝酒,朗声道:“有危险了也可以通知我,有机会做朋友啊!” 感受到肩头的魔力波动,科斯特点点头,转赴他方。 即使知道维希很可能不在那里,但他还是驱马来到了王女府邸。 亡灵黑马乖乖等在树下,科斯特进入府邸大厅,登上一级级阶梯,左手指尖沿着墙壁一路划过。维希的房间在左手边第三个房间,而走廊尽头正对楼梯口的则是他的房间。 轻轻推开门扉,房间一切如故,床上人依旧维持着走时,一大半身体在床上,身形微微弯曲,这不是一个舒服的睡觉姿势。 维希说他不适合照顾人,这么看来,他好像真的不太行。 想起当时维希半是无奈半是纵容的神情,科斯特不由弯起嘴角。 他对着一人的睡颜露出笑容,艳若桃李,柔情满面,任谁看了都要感叹一句深情。 所以谁也没料到,下一秒的科斯特会面无表情,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子狠狠掐住床上人的脖颈。 他这一招准头既正,去势又猛,完全不给人闪躲的余地。 “维希”睁开眼那刻视野之内只有天花板了。空气隔绝,男人脸涨得通红红,他奋力挣扎,双腿在半空中乱蹬,然而却如蚍蜉撼树,嗡鸣之际似乎听得到关节挤压摩擦的声音。 下方响起一句没有任何感情的质问: “谁,允许你顶着他的脸!?” 科斯特怒极了,加大了手上力量,想直接掐死男人。 熟料与男人脖颈接触的皮肤忽地燃起一圈黑色火焰。科斯特眉宇间闪过一抹郁色,像沾染上什么脏东西似的,重重往地上一掼。 黑发男子闷哼出声,腰身猛地一拧,借着落地的惯性就地翻滚半圈。 “咳咳咳……” 男人摸着脖颈剧烈喘气,每一口呼吸都像在遭受酷刑,气流掠过喉咙的瞬间,剧痛便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他毫不怀疑,再晚挣脱一秒他就要被拧断脖颈了。 男人吐出一口血沫,哑声戏谑道:“魔王陛下,久仰大名。初次见面,开个小玩笑而已,您何必动怒呢?” “哦?玩笑?”科斯特挑眉,看着狼狈的男人嘲讽道,“那你觉得好笑吗?我掐死你比弄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黑发男子仿佛听见什么好玩的趣事,忍俊不禁道:“陛下在说这句话之前,要不要先看看您手上的火焰呢? 星星点点的黑色火焰如蚀骨之蛆,附着在手心,甚至有隐隐向上蔓延的趋势,但又被压了下来。 科斯特像察觉不到痛,任由火焰灼烧。 杰拉德歪着头,一字一句强调道:“那是我——杰拉德,亲自去深渊地狱,为您挑选的礼物呢,希望您能满意。” 科斯特冷嗤一声:“就凭这么一点火焰也想打败我,未免太痴心妄想了。” 杰拉德装作惊讶地睁大眼睛,好奇道:“是吗?那么陛下觉得,身负三分之一魔王魔力的维希先生和继承魔神三分之一魔力的分身搏斗时,谁会胜出呢?” “你找死!” 科斯特怒极,抬起左手,魔力凝成利剑便朝杰拉德刺去。 杰拉德竟丝毫不闪躲,就在利剑即将触碰他的那刻,脚下地板突然塌陷,科斯特一脚踩空,与此同时,以他为半径,周围地板寸寸龟裂,砖石与尘土翻滚着尽数陷落。 地底深处像是有一股吸力,抓住科斯特,他想展开羽翼却被力量压制,身子后仰,天旋地转间,坠入黑暗之中。 在彻底昏过去前,他看到杰拉德居高临下,纵然双眸半垂,那满腔的怨恨与不甘,仍如潮水般喷涌而出,难以遮掩。 刹那间,科斯特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 我和他有仇吗? 第94章 前世 今年魔界的冬季来得比往年晚啊。 王宫主管缇娜躺在血泊中, 茫然地想着。 可是温度却毫不逊色,甚至更胜一筹。大理石仿佛有了呼吸,寒气丝丝缕缕, 沁入骨血,缇娜却毫无所觉,这样的温度,远没有她的心冷。 缇娜倒下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花园一角。 明明魔界位于大陆北部,环境恶劣,几乎与鲜花湖草一类的美好事物绝缘,可王宫花园内却温暖如春,阳光安闲明澈,时催鸟语, 暖烘花发,遍地芳菲,恍若幻境。 维持此等奇景,人力物力自不必说,更需要消耗大量魔力支撑运转。 谁叫他们的陛下喜欢呢。 一想到陛下,缇娜不由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只要陛下喜欢,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 如果你见过他,陪伴他长大,他想拥有的一切你都心甘情愿为他奉上。 可惜, 就像幻境终究会破灭一样,精心饲养玫瑰即将迎来花期, 她的陛下看不到了。 “嘭!”一声巨响,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强大的魔力余波自寝殿传出。王宫戒备森严,魔王寝殿更是守卫的重中之重, 照理说,发生这番动静,护卫队早就出动,黑压压聚集围守在殿外,但此刻没有丝毫动静。 和地上躺满的尸体一样,缇娜静静地躺着,爬上嘴角的笑意与生机同时一点点消散,最后成为其中的一员。 殿外,银发男人倚着石柱,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布兰顿大人,我们已经将王宫彻底攻占,所有魔族俱已伏诛,您看接下来……” 来人埋头汇报,看不见脸上神情,微微颤抖的手臂泄露了他的恐惧。 “是吗?我怎么瞧着这里还剩下一个魔族?” 那人颤声回道:“大人,我,我是人类啊。” 不知过了多久,头上响起一声轻笑。 银发男子从他身边经过,不作停留便离开了。 就在他离开那刻,那人吓得浑身是汗,瘫软在地。 维希·布兰顿,千百年来唯一一位同时获得第一剑士及大魔法使称号的人类。 他是人们口中的天才,也是内心笃定的疯子。 他们口口声声称呼他为布兰顿大人——那个令人作呕的姓氏,然后一个个露出丑恶不自知的嘴脸,极尽讨好、奴颜婢膝,希望请他带领人类精英,共同打上王宫,击败魔王。这样他会成为人类勇者,他的美名将传扬大陆。 维希对此根本不感兴趣,美名如狗屁,一文不值,魔王死活又与他何干? 只是苍蝇围在身边久了难免厌烦,这群人的表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还要持续多久。维希心想,好吧,既然如此,他就答应他们,他倒要看看这群人类事后又会闹出怎样的笑话。 在魔王苏醒的刹那间,维希便意识到此战绝非易事,若仅比较魔力深厚,那位魔王胜他三分。 果然,维希提剑赶到时,那些“人族精英”已全部倒地。 他惊讶于这魔王居然未下杀手,但来不及继续思考,不知何时开始,剑出鞘,必定见血,没有收手的可能。 他的剑渐渐不受掌控,他的灵魂正在缓慢堕落。 真正的勇者以正大光明的对决为信则,而被人偷袭过无数次的维希却选择趁魔王不备,背后偷袭,一招毙命,那魔王临死前也没看见仇人的脸。 维希以为人类想要重创魔族报仇,想要获得数十年的和平,事实证明,他还是低估了人类的贪婪丑陋。 不同于凶手怀着隐秘的雀跃,回到案发现场欣赏自己的杰作,维希几乎是嫌恶地推开那扇雕刻繁杂花纹的门扉。 入目是一排天蓝色灯盏,牢牢固定在墙壁和地板交接处,蓝色晶体散发着柔和光芒,对魔法使来说价值连城的聚晶石,在此却奢华无度的用来照明。 琉璃窗折射璀璨光辉映照于床纱上,本该一派安详宁静的寝殿,眼下却遍地狼藉。 维希眼角溢出一丝讽刺。 那群蠢货将金银财宝抢劫一空,却识别不出真正的宝藏。 他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一个东西,弯腰捡起,是一块碧绿宝石。 宝石晶莹剔透,做工精致,其上的猫头鹰被荆棘丛缠绕,侧面还雕刻了一小行字。 正把玩间,忽然,殿中气息大动。 维希视线猛地锁定一处方向,耀眼白芒闪过,力量喷涌而出,不断注入一具尸体。 科斯特感觉他仿佛一只小舟在茫茫无际的海面上漂泊,一片混沌里,摇摇晃晃,寻不到一丝灯火,也望不见半分岸影,只随波浮沉,空茫得没有归处。不知何时,一股大浪拍来,意识被一股力量裹挟住,浮出水面。 像掀开棺材板似的科斯特艰难地掀开了眼皮。 他手脚发麻,浑身冰凉,瑟瑟缩缩间竟牵扯到伤口,撕裂般的痛传来,意识瞬间回笼,寻根溯源,原来胸口破了个大洞,四处透风。 难怪呢,脑袋沉的像石头,身体却轻飘飘随时都能起飞。 说到飞……哎不对? 等等? 他被人捅穿了? 熟悉的环境,确凿无疑,此处是他的寝殿。 这是什么状况?! 他刚刚不是在下坠吗? 科斯特下意识以手撑地,想要借力坐起,却发现他想动左手,实际却抬起了受伤的右手。 伤口被动作牵动,疼痛源源不断传来,他能切身体会这具身体的一切感觉,却掌控不了自身的行为。 明明这就是他,但科斯特此刻却有一种寄居在别人身体的错觉,犹如陷入梦魇,眼睁睁看着一切像安上发条有序不紊地进行。 维希挑眉,看着床沿边那具早已没了气息的尸体猝然弹跳坐起。 这样惊悚的一幕,换了旁人已经“诈尸啦”地喊出声了,但维希没有,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玩味。 “有趣。不愧是魔王,竟能死而复生。” 维希刚才站在科斯特的视野盲区,科斯特一时不察,闻声转身直面维希。 科斯特听见他说道:“你是何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杀我?而且我只是把你的同伴们敲晕,并没有对他们下死手。如果你是因为人魔两族之间的矛盾而来………” 他咽下疼痛带来的呻吟,继续道:“我也可以向你保证,这其中必定有误会,我上位之后从未有任何迫害人类的举动。” 科斯特能完全感受到这具身体的所有想法。 别看他说了这么多,看似镇定,实则心里没底。 他此刻深受重伤,已是强弩之末,与眼前男人硬拼,七成会战败。他只能找机会拖住男人,然后离开王宫,去找莱昂求救。 科斯特一边说,一边扫视四周,发现寝殿中尚有一个隐蔽的保护阵法未被破坏。科斯特心下微微舒了口气,还有机会逃离。 思绪万千不过几息,科斯特说完,却迟迟没收到回应。 他警惕地抬起眼皮,一下子撞进幽深似海的双眸。 对视的那刻科斯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他好似透过笼子直视一头凶残的野兽。 不出所料,野兽在被发现的下一秒便暴露了本性,露出獠牙。 他用一种近乎欣慰的语调感叹道:“魔王陛下,您的眼睛可真美啊。” 雪色肌肤失尽血色,只余一片霜白,微微颤抖的身躯,宛若寒冬里覆了霜的梅枝,脆弱又冰凉。 然而真正让人称赞造物主绝妙的是,在这样一张面容上,点缀了一双猩红剔透、艳若流火的宝石。 雪与火的极致碰撞,那是一种惊心动魄、直击灵魂的美。 维希毫不犹豫承认,他已为这幅美景折腰。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么奇妙,有的人相识数年,不过点头之交,而有的人一旦遇见,便再难抹掉。 他头一次后悔背后偷袭。 虽然不知道这位魔王用什么古怪法子复活,但幸好没死。 男人突然发神经夸他相貌,科斯特怔愣了一瞬,立马收敛心神。 这人估计是个疯子。 科斯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旧调重弹时又悄悄移动了一些距离。 保护法阵离他只有几步远,当初设计此法阵就是为了以防万一有何不测,因此设计隐秘,只有感知到他的魔力才能触发显现。 只要他踩上那块地砖,释放魔力,他就能瞬移到百米之外,而且十秒内免除任何伤害。 维希察觉到对方的小动作,不动声色,佯装未觉。 毕竟这位魔王不知道他的血脉力量,以他为中心,三米之内,除他之外,无人能使用魔力。 科斯特缓慢地挪着,维希不慌不忙地走着,犹如猫捉老鼠。 意料之中,他看见对方脸色一变。 维希笑了:“魔王陛下,是不是在疑惑魔力为什么消失了呢?” 科斯特心下大惊,知道一切都是男人搞的鬼:“你……你到底是谁?!” 维希没有回答他,只是越走越近,直到两人只有一尺距离。 他刚想开口,对视的瞬间,意识忽然遭到冲击,眼前眩晕,大脑一片空白,维希身子晃了晃,趁此机会科斯特直接冲到门边。 维希将意识扯回来,门扉打开那刻,他的心脏骤然一缩,那种拼命想抓住什么的错觉让他下意识伸手,想将少年捉回来。 他虽为混血儿,但魔力觉醒较晚,魔力运转稍慢于寻常魔法使,而恰好这世间的一切再快也快不过时间。 一切似乎早有预兆,却又猝不及防。 房门大开那刻,满地碎金,维希却突然感到冷。 阳光将身影拉得很长,给人一种伟岸的错觉,仿佛天塌下来也能撑住,但实际上每个人在命运面前都单薄如纸。 他们保持着死前的动作与神态,有的刀只拔了一半,有的半靠在柱子边死不瞑目。 每一具倒地沉默的尸体都好似在向科斯特追魂索命。 这一刻,意识与身体的隔膜突然消失,灵魂归位。 科斯特身临其境,沉浸在这尸山血海里,耳边嗡鸣像持续不断的雷声,在暴雨无情冲刷下,理智的呐喊显得那么脆弱无助。 腕间火舌肆虐,黑色火焰大盛,绽放出妖冶之花。 直到手腕灼烧难耐,他垂头,模糊间似乎看到了皮肉之下的惨白白骨。 —— “醒了!醒了!”说话人激动地喊道,“我就说绝对有效吧!” 循着声音,科斯特抬头望去,依稀辨认道:“莉莉丝?” 莉莉丝道:“是我!格修斯你还好吗?感觉怎么样?” 科斯特有点怔愣,似乎没有从梦境中彻底剥离。他习惯性抬起右手揉脑袋,顿了顿,又放下了,袖子滑下来挡住了小臂。 他喉结滑动,道:“我没事。你怎么在这里?伊莲茨呢?你没跟她在一起?” 莉莉丝还没开口,科斯特后面响起声音道:“多谢你还记得我。” 科斯特一扭头,正是伊莲茨。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雪白的裙子烧掉了半边,大概是嫌麻烦,把剩下的半边也给撕了,下身穿着不知从哪儿扒下来的裤子。 头发凌乱,细看发尾还有烧焦的痕迹,脸上全是灰,像是被炮轰了。 伊莲茨手肘拄在膝头,另一条腿随意搭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上,缓缓吐出口气。 虽然科斯特没听说伊莲茨有抽烟的习惯,但她此刻沧桑的模样莫名令人觉得她的灵魂犯了烟瘾。 伊莲茨止不住呵呵冷笑道:“我大概是罗诺菲斯,啊不,是全亚西大陆有史以来最惨的国王了。继位第一天被扔到这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他们现在在一个破旧不堪的花园里,荒草肆意生长,几乎没过膝盖,倾颓的花架上爬满藤蔓,几株枯木歪歪斜斜地立着,风一吹,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连只应景的乌鸦也没有,实在荒凉。 伊莲茨生无可恋地吐槽完,问道:“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科斯特想了想,决定还是不瞒她们,诚实道:“深渊地狱。” 他下坠的时候听见了脑海中那些刺耳声音的绝望尖叫,其中夹杂的破碎语句便提到了深渊地狱。 而且,只有深渊地狱的第一层才能制造出这样的幻境。 科斯特清楚地记得他前世死了,不可能发生那些事情。 对,一定是幻境。 音调陡然拔高,好似平地起高楼,伊莲茨震惊道:“什么?!” 莉莉丝颤声道:“深深深渊地狱?这里?!!” 瞧瞧,都给孩子惊成结巴了。 莉莉丝:“我以为这里是类似断头骑士的异空间的地方呢,怎么会……” 这么一看,四周还算平常的事物入眼都变了性质。 科斯特并未向她们解释魔神的事情,只道:“别怕,这里只是第一层,掉到这里还有机会逃出去,真正可怕的在下面。” 伊莲茨道:“下面?” 科斯特道:“深渊地狱一共九层三轮,一轮分三层,魔界史书只记载了前三层的相关内容,至于剩下的两轮六层如何,我也不清楚,但可以借此推测前三层有离开的可能。书中记载第一轮会产生幻境,如果你们通过考验了,暂时还算安全。” 伊莲茨莉莉丝两人面上齐齐一凝,俱是若有所思的模样。 莉莉丝沉吟片刻,道:“那我们应该算通过了。刚掉下来时我和伊莲茨并不在一起,后来我识破了幻境,就掉到了这里,紧接着遇到了伊莲茨,再然后就是你掉下来了。” 伊莲茨点点头,莉莉丝突然想到什么,焦急询问道:“对了!你是不是也通过考验了?” 科斯特摇摇头,苦笑道:“经历了,但没通过,所以要掉到下一层了。” “什么!?” 莉莉丝的惊呼远去,下坠感再度袭来,眼前一切逐渐变得模糊,科斯特这次比上次清醒,能清楚地感受到好像有人捉住他的灵魂,使劲儿塞入某个躯壳。 他用仅剩的理智发出最后的声音:“不论你们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相信,呆在原地不要动,哪怕只剩下方寸之地。” —— 即使在魔界神殿,深渊地狱也是秘密般的存在。 谁也不知道它由何而来,由谁所造,仿佛创世之初便与太阳同在。 魔界书籍对深渊地狱记载甚少,只简单介绍了一些皮毛。 除去刚才所提到的,科斯特没跟伊莲茨和莉莉丝说的是,根据经验来看,一般第一层测验未通过,基本上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就像坚不可摧的盾牌破了洞,防御能力大打折扣。 但科斯特并不担忧。 那些被扔进深渊地狱的罪犯个个穷凶极恶、心怀鬼胎,自然无法通过前三层的测验,而他只是一时不察,被幻境抓住了机会,这才得手。 只要他这次打起精神,意志坚定,不为幻象所动,一定可以通过这一次的考验。 一回生,二回熟,科斯特做好了心理准备,醒来后仍不由暗暗吃惊。 这是哪里? 黑暗摇身一变成了吞噬声音的怪物,四周静的出奇,只有一盏蜡台发出微弱的亮光,摇曳的光影映照出华丽屋宇的凄迷。 掌心触感绵软,他躺在床上,但这绝对不是他的寝殿。 科斯特想了半天,终于从记忆深处挖掘出来点东西,这样的布局,倒是很像那间他常年闲置的书房。 他印象中书房可从没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啊? 科斯特心里不由打鼓,摇了摇头,又把打鼓换成打气。 庆幸的是,这一次他能掌控自己的身体了。 据此,科斯特猜测深渊地狱应当是先利用第一层的幻境击垮心底防线,而第二层则会出一些其他的考验。 想到这里,科斯特抬起右手,手腕至小臂密布星星点点的黑色火焰,极小,似迸溅的火星,只附着于皮肉,却不沾染衣物分毫。 与其称它为火,更像是毒。 科斯特眼神一沉,没再深思下去,起身下床。 丝质睡袍顺着膝盖滑至小腿,动作带起一阵“哗啦啦”的响声。 “……” 银色脚链贴腕环绕,泛着冷润光泽,脚下软绵绵的,应当是铺着毛绒地毯,光脚踩上也不觉凉意。 科斯特陷入茫然之中。 就在这时,房间角落处忽然亮起幽幽蓝光 ,暗色丝线一闪而过。 一道身影凭空出现,来人动作僵硬,显然是一具傀儡。 科斯特竟对那身影有些眼熟,可惜光线昏暗,他还没看清,傀儡将一个托盘放在蜡台旁便迅速离开了。 傀儡走后,科斯特拖着脚链走到桌子旁,暖雾萦绕、苦气扑鼻,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苦药。 这药是给他喝的? 一瞬间,科斯特猛地想通了什么!他扯开睡袍,埋头一看:伤口被精心处理过,雪白纱布绕过肩头,环绕胸口,层层包裹。他刚刚这么大幅度的动作也没有牵扯到伤口,曾经感到漏风的地方似乎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治疗后逐渐愈合填补…… 屋内温暖如春,科斯特却如坠冰窟,脸色煞白,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错了! 都错了! 幻境就是个利用人心,制造惶恐的工具。 它的一切都是假的,它没有脑子,能做到讲故事像村口牙齿掉光的老爷爷,看似娓娓道来,实则缺东少西,然而神奇的是回过头来细思又逻辑连贯。 除非……这里根本就不是幻境,而是曾经真实的存在,某段尘封的记忆。 在这一刻,科斯特的认知被狠狠撞碎,所有逻辑和常识统统失效,大脑一片混乱,他只能抓住一个字: 走。 他要走! 走去哪儿? 心没给出答案,身体比大脑先行一步,仓皇失措间,科斯特没走几步,脚下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嘶——” 好疼! 借着灯火一看,脚腕处赫然勒出一道红痕。 原来那脚链竟只容许他离开桌子几步远。 看着这个束缚住他自由的死物,科斯特内心腾起一股厌恶感,他好想用魔力切断它。 可是,愚钝的感知回笼,科斯特发现,角落处封魔石百年如一日地散发着幽光,而他所坐的位置正巧是某个法阵的阵眼。 他不能使用魔力了。 手无意识攥紧,摸到一个圆球样的东西,科斯特低头一看,卡壳的大脑缓慢运转,他认出这是一种魔力催动才会发出声响的铃铛。 科斯特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很喜欢玩,神殿灌满了“叮铃铃”的铃铛声,他对此物的喜爱甚至持续到继位后,偶尔想起来,怕影响维持高冷莫测的魔王形象,他还会找个僻静角落偷偷玩。 可是他现在没有魔力,这样的铃铛用来讨谁欢心不言而喻。 证据不断为猜测加码,一个荒诞的想法诞生了。 他被关在了这间屋子,但不是以犯人的身份。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最后一缕热气飘散,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科斯特呆呆地抬起头,看见一张意料之中的面孔。 维希看见他坐在地上,噗嗤笑出了声。 他走到科斯特面前,弯下腰,凑近了说话,语气很愉快:“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你比往日活泼了许多。” 活泼? 科斯特的眼珠转了转,似在消化这句话。他没有看维希,却能感受到那道灼热的视线不错地盯着他。 维希冷不丁问道:“你在我不在的时候哭了吗?” 科斯特没有出声,维希似乎也习惯了他的冷漠,自顾自可惜道:“哎,没录上,不能反复回味啊。” 话音落时,舌尖舔过下唇,喉结微沉,如墨眼底凝着浓得化不开的欲。 维希余光一瞥,瞧见桌子上原封不动的药碗,笑了笑:“原来在这儿等我呢。” 维希把他抱到床上,许多零碎画面飞速闪过,科斯特似乎有所预感,控制不住地吼道:“你放开我!” 维希像是没听到,温声哄道:“乖乖,把药喝了,奖励你玩铃铛好不好?” 他一提起铃铛,那些零碎画面更加具象化,科斯特头疼欲裂,各种沸腾激烈的情绪冲击着四肢百骸,偏巧此刻药碗怼到嘴边,苦涩药味直冲鼻腔,科斯特胃里一阵翻涌,难受地想吐。 他死死咬住嘴,用力过猛,嘴唇咬破,泱出血来,可即使这样也不松开牙关。 维希唇间泄出一丝气音似的笑,传到科斯特耳朵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低吟。 “你就这么恨我?” 第95章 前世2 药碗坠落在厚实的地毯上, 并未碎裂,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余音在科斯特耳边回荡。 恨他。 维希说的没错, 那是恨。 这种科斯特认为不可能诞生在他和维希之间的情绪居然有了一瞬间的存在。 时间在这一刻无限漫长,将凌迟轮转千遍。残酷的现实给了科斯特最后一击,顽强挣扎的大脑不堪重负,此刻宣布宕机。 来自百年之前的声音穿越时空向他发出诘问:怎么会变成这样? 维希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突然脸色一变,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他抬了下手,伸到科斯特脸颊处似乎想抚摸一下,然而伸至半途, 又收起手,匆匆道:“记得喝药,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的身影在科斯特视线中渐行渐远,逐渐模糊,在维希彻底消失的那刻,四周开始崩塌。 科斯特浑身卸了力,犹如没有生机、任人摆布的人偶,任由意识下坠, 无力挣扎。 他明白,无论他如何反抗, 那股神秘的力量依旧会把他带到下一层。 下一层迎接他的将会是什么,他还能不能逃离深渊地狱等等他都不在乎了。 他的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那些事情是真的吗? 如果真的发生过,他怎么没有印象? 他只记得前世死前被人刺杀,却不记得后续发生的一切, 难道他记忆有损?难道有人抹去了他的记忆? 如果那么多的记忆都可以抹去,那么当然也可以篡改,就像莱昂的祭司力量可以篡改身处法阵之人的一小部分记忆一样,那他重生归来后发生的一切又算什么?难道也是一场由人编纂的幻梦? 到底何为真实,何为虚假。 科斯特回答不出来。 意志陷入巨大的虚无之中,他仿佛被遗弃于荒野,在愁苦的深渊边缘徘徊。 天空降起大雨,无数记忆冲刷着他的身体。 脚下的泥土逐渐柔软坍塌,视觉再次被寸寸剥夺,科斯特落到了第三层。 在这一层的世界,他机缘巧合下见到了担任宫廷魔法使的林奇,不知林奇怎么做到的,竟能劝服维希每三天和他见一次面。 那时的科斯特已经沉默得像个哑巴,林奇整天嘴叭叭个不停,说这说那,有一段时间坚持不懈地向他询问有关堕落者的事情。 林奇说他有个朋友成为堕落者后死了,现在又要有个朋友也将沦为堕落者,他想救救他,不然世界要灭亡之类的混话。 科斯特听得心烦,觉得他在胡诌,堕落者十万人之中都不定有一个,怎么他一交交俩朋友,都是堕落者。 可林奇言辞恳切,情真意重,不似作假。 被无语到的科斯特冷漠地告诉林奇,堕落根本无药可救,若他朋友意志强大、足够幸运,或许能活下去,否则等死吧。 一瞬间,林奇脸色煞白,什么也没说,灰溜溜地走了。 难听的话总是轻而易举脱口而出,待科斯特冷静下来,才后知后觉发现话好像说重了。 可曾经的他不是这样的。 科斯特心里没有底气,等下次再见到林奇,林奇却笑嘻嘻的,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渐渐地,他们成了朋友。 科斯特慢慢有了点活人气,和维希的关系也有所缓和,脚链解开,偶尔可以出去放放风,再后来他甚至获得了短暂的魔力使用权,练一些简单的小东西。 有一天,科斯特第一次邀请维希看他亲手炼制的法器——魔镜。 藏在镜内的秘术魔力细微,难以察觉,却效力巨大,受术者会被定在原地,无法动弹,犹如僵死,连嘴巴开合都十分困难。 把维希而这只是逃离计划的第一步,王宫早被维希打造成铜墙铁壁,若没有林奇帮助,科斯特寸步难行。 临走前,林奇突然拉住他,道:“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或许他真的对他有一点点真心,甚至科斯特大方到可以原谅那一剑之仇,毕竟他最后没死不是吗? 可缇娜和其他魔族呢? 那么多生命,不是维希所杀,却因他而死。 科斯特无法替他们原谅。 风轻抚发梢,雪泥鸿爪,沉默的一秒钟相比于时间长河,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对不起,我忘不了。” 离开王宫后,科斯特想去找莱昂。可是,追捕在后,刺杀在前,他既没魔力也没钱,不得不躲躲藏藏,一路风餐露宿。好不容易在人魔边境的一家酒馆歇脚,却听到了足以让他崩溃的消息。 好事的地精生怕落下谁,四处奔走宣告:“听说了吗?!魔族的大祭司死了!那魔王早死了,现在大祭司也死了,啧啧啧魔族完蛋了……” 角落的老矮人声音低沉:“要变天了……” 他们还说,莱昂的尸体从人族领地运了回来。 科斯特离开了酒馆。 明知是陷阱,仍自投罗网。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要亲眼看见才肯相信。 神殿水晶棺中,那人合衣平躺,气息全无,伤口处残留的魔力彰显着凶手身份。 堂堂大祭司被魔族杀死,而尸体居然出现在人族领地,何其荒谬。 科斯特看着,眼神空洞,好似这里躺着的不是养大他的教父,而是一名陌生人。 漫天的无助密不透风地将科斯特包裹,他几乎喘不上气。他不知道该去往何方,天下之大,竟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在这怔愣间隙,一股力量直袭科斯特命门,科斯特动也不动,银光闪过,那道攻击被人拦下。 维希来了。 刚才还空旷的神殿突然间从各个角落里冒一大批人。 一方要杀他,一方要保护他,两方势力缠斗在一起,魔力乱轰,激光四射。身处漩涡中心的科斯特却露出局外人一样的神情。 “快过来!你不要命了吗?!” 维希拦下一道冲向科斯特的魔力,强行将人拉过来。一边后退一边解释着他不曾说过的话语,语速极快,像是在交付临终遗言。 维希说,他会变成堕落者,人类和魔族之间的矛盾之所以被激化以及莱昂的死等等,这一切都是魔神的阴谋,他们都被它耍了。 魔神不甘死去,偷偷将灵魂一分为三,将三分之一的灵魂藏匿在历代魔王接受的传承中,剩下的灵魂游荡在外化身魔鬼,蛊惑人心,引起争端。 也就是说,科斯特体内有魔神三分之一的灵魂,魔神如今便要派人杀了他,好融合全部灵魂,重返世间,而维希恰巧是被选中的容器。 科斯特麻木地听完那些真相,一言不发。 大殿中战况焦灼,维希带来的手下有的死伤,有的仍奋力杀敌。 忽然,局势陡转。维希带来的人中一部分像是着了魔竟开始向自己人动手,没有防备的同伴瞬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大殿顷刻间血流成河,很快便只剩下维希和科斯特两人。 维希立刻反应过来,以血画阵,将周遭数米以内的魔法攻击通通隔绝,他自己又设下防御法阵,阻挡物理层面的攻击。 此时此刻,他们的所在之处是炼狱唯一的一方净土。 可是,魔力终有耗尽的时刻,神志不清、浑身燥戾的敌人像久未食肉的饿狼,将他们团团包围。 逃不出去了。 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 那就是…… “你别死,我才该死。” 像是被读了心,一道声音强硬地闯入科斯特灰暗的世界,他抬眸,与维希对视,那灼灼目光刺得他眼疼。 科斯特闭了闭眼,认命般说道:“放开我吧。既然你是肉身的容器,而历代魔王是他灵魂的容器,那么只要我自杀,它就永远集不齐灵魂,魔王自爆带来的魔力冲击足以重伤它,一切就都解决了。” 他扯了扯被攥住的手腕,扯不动。维希只是看着他,眼神比手上的力道还要重,拼命记住,科斯特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然后,他看到维希歪了下脑袋,眉尾微扬,声音古怪:“路塞尔,你不知道吗?我这样的容器,万年难得一遇呢。” 随着时间流逝,没有肉身倚靠的灵魂会越来越虚弱,维希死了,魔神同样无法达成目的。 读懂意思的那刻,好似刀锋落地,科斯特如遭雷劈,精神恍惚之下差点跌倒。 他以前只觉得维希是疯子,现在他自己也疯了。 维希及时扶住他,揽腰贴上来,一张嘴,狠狠咬上耳垂,痛意以一种科斯特想象不到的方式传遍全身,最后直抵天灵盖。 一瞬间科斯特泪盈满眶,但维希还嫌不够,牙齿来回磋磨,似乎不是在咬他的耳朵,而是将那几个字来回咀嚼。 外界的攻击愈发汹涌,防御法阵顶不了多久。 维希松开嘴,低声感叹:“路塞尔,真好听啊。以前一直叫你陛下,才知道原来你还有个教名。” “你……” 强烈的情绪在胸腔内激荡,科斯特明明喘着粗气,却感受不到一点呼吸。 他红着眼眶,死死盯着这个害他失去了呼吸所有权的罪魁祸首,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维希像是承受不住这样锐利的眼神似的,错开了目光。 他低拔出剑,剑刃映出残缺的面容,他又想起了初见那天。 自从他被人称作人类勇者,手中这把剑也理所应当地成为了所谓的勇者之剑,更有人传言,他能杀死魔王,一半功劳靠这把剑。 它确实是一柄宝剑,但绝对称不上传世不出的神剑,它只不过是自己从矮人手里花钱买来的一把剑罢了。 然而多亏了这不是一把神剑,才不致使他犯下大错。 如果这真的是传说中的勇者之剑,具有无法逆转的力量,即使魔族圣物也无法将科斯特复活。 魔神会将灵魂融合,夺走他的身体,他和那些因阴谋而无辜枉死的人没有区别,他们将永远无法得知真相。 还好,科斯特活下来了,一切还有机会挽回。 维希笑了一下,手一挽,剑尖对准自己,剑柄递给了科斯特:“魔神在我身上下了诅咒,我没办法自杀,只好请路塞尔帮忙喽。” 他说的好轻巧,好像帮忙杀他跟帮忙切早餐餐桌上要吃的面包一样是件再小不过的小事。 受死的囚徒欣然赴死,处决的行刑者却饱受折磨。 科斯特颤抖到根本拿不起剑来,维希像看不见似的,逼着他握住。 维希抚摸这双手,温柔到好像在欣赏什么宝石珍品,而手中握着那把利剑则根本不存在。 科斯特崩溃地喊道:“我不要!我不要!!” 他近乎哀鸣的声音没有延缓男人动作半分,那人一如既往,丝毫不顾及他的情绪。 科斯特拼命地想甩开手,甩开一切束缚,可这柄剑像是长在他手上似的,无论他如何挣扎,怎么也甩不开。 剑刃一寸寸没入胸膛,他看见维希唇边溢出鲜血,他听见维希笑着说道:“亲手杀了我,是不是就能记我一辈子啊?” 这些话语像蜘蛛一样,一个个顺着耳道爬进他的身体,除非他将自己剖开,暴露于青天白日之下,否则一辈子也无法化解这彻骨森寒。 力量回笼,沉重的四肢逐渐灵活起来,唯有大脑沉得出奇,彻底宕机。 科斯特想不明白。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人可以做尽恶事,轻轻松松一死了之!凭什么他要承受失去所有的痛苦,孤独地活在世上! 凭什么?! 这不公平! 名为绝望的情绪终于决堤,泪水汹涌而出,科斯特尝到了嘴里的苦涩。 他喃喃道:“我恨你……” 情人般的低语伴随着断断续续的热气从远方天空传来,那么近又那么远:“我的荣幸,我亲爱的陛下。” 请恨我吧,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令人厌恶的人。 生而不祥,父母相继离世;投奔长辈,城池遭袭覆灭,百姓流离失所,好像他走到哪里,灾祸就降到哪里,他爱谁谁便要遍体鳞伤,命运从来不曾垂怜于他或许真的是因为他本性低劣。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他连最后赴死的目的都依旧不纯。 他不敢在爱人面前亲口承认他无法面对自己,他直接或间接害死了那么多人。 他更不敢承认他的懦弱,他害怕自己无法承担爱人死去的痛苦,然而他的路塞尔不同,久至永生的寿命足以稀释这份痛苦,而且路塞尔这么好,未来会遇到爱他的人,那些人同样会给予路塞尔纯洁的、足以治愈疗伤的爱,而他此生再也遇不到能给他带来快乐的人了。 维希有好多话想要说,可他最想说的那句话,思来想去似乎是在为自己辩解。 他想说,怪我们相遇的时机不对,如果下次能早点遇到你,我们一定不会这样。 雨暴风狂,世界摇晃。怒吼从天际传来,魔神察觉到维希生命的流逝,功亏一篑愤怒促使它发动全部力量去阻拦。 防御法阵如同被打碎的镜子,碎片落了满地。 蜂拥而至的一切都变得透明,科斯特的世界只剩下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 旧事纷纭,乱纷纷转成一台走马灯,所有场景一一闪过。 大梦一场,该醒了。《 》 第96章 大结局 第96章 大结局 孤苦无依的心脏经历漂泊后终于靠岸, 科斯特从无边无尽的黑暗中醒来,幻境的气息似乎还残留在空气中,他放轻呼吸, 生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做好了心理准备,科斯特睁开眼,环视四周,他躺在一片柔软草地上,新生的嫩草摇曳身姿,绿色波浪阵阵起伏,微风拂面,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美好。 科斯特起身,叹了口气, 那表情,说不上无奈更多,还是心疼占上风。 这世上最牢不可破的谎言便是自欺欺人。 “够了,都这时候了,还要粉饰太平,你是把我当傻子吗?” 话音刚落,时间倏地静止,一切仿佛按下了暂停键,幻象在转瞬间轰然破碎, 河流撕破假面变成暗涌的岩浆,微风化作热浪, 猛烈扑打面庞,科斯特不由眯了眯眼。 真正的深渊地狱在此刻才露出它的冰山一角。 这里有金刚不坏的镣铐,永不熄灭的刑火,所有罪孽沉沦辗转在烈火的深渊中。 远处, 崎岖嶙峋的岩石投射下的阴影如同一道晨昏线,将人面容一切两半,科斯特看不清他的神情。 太安静了,四方天地唯有他们二人,一站一坐,一动不动,仿佛两尊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科斯特出声了。 “见面第一天,你唤我路塞尔。你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吗?” 没有人回答,科斯特也没抱希望会得到回答,自顾自道:“那是我的教名,是只有血亲和挚爱才能呼唤的名字。” 话音落下,像是触动了琴弦,那道身影开始不自觉发颤。 “当时我就想,这人怎么这样,杀了我不够,还要占我便宜,没成想,还有更厉害地在后面等着我,原来上辈子就已经把该占的便宜占完了。” “路……”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那道呻吟声戛然而止,他坐在阴影里,让人无法知晓他脸上神情,但仅凭声音就能猜到此人一定处于极度痛苦之中,并且在艰难挣扎。 喉结上下滑动,科斯特闭了闭眸子,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你怎么这么脆弱,我才说几句你便受不了?维希,你知道吗?要不是我不计较,你根本活不到现在,我告诉你,既然喊了我的教名,就得对我负责!” 这句话像是有魔力似的,无形空气突然有了形状疯狂抖动,科斯特看不清,但笃定那道目光死死地锁住了他。 他咽了口唾沫,心脏怦怦狂跳,很凶地喊,立志要让维希看看魔王无力取闹的威力:“看什么看!我脚都站痛了!都怪你!叫你在上面等我,你居然敢不听话乱跑?什么鬼地方?亏我还给你留了三分之一的魔力护身,快把魔力还给我,否则我……唔——” 一阵热风袭来,那道身影快到不可思议,科斯特根本反应不过来,唇上像是被什么啄了一下,热到发烫,热到烧遍全身。 两颗漆黑瞳仁瞪得快要脱离眼眶,等科斯特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人紧紧抱在怀里了。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当发现抱着他的那双手臂微微颤抖,准确地说,是维希整个人都在发抖的时候,一切话语都哽在了喉头。 “那夜,我本打算吻你。我想对你说出一切。”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和你在一起,可是却有人告诉我,我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爱人。” 维希松开了科斯特,他看到维希的脸上只有一边的眉毛扬起,神情痛苦又疑惑,他用力眨了下眼睛,似乎想把眼泪逼回去,殊不知这却加快了泪珠的掉落。 科斯特心脏瞬间皱缩在一起:“你、你怎么知道的?” 他们当时在莱昂的祭司领域,且不说能不能硬闯进来,就算进来了,莱昂也会第一时间发现啊。 维希像是看穿了科斯特的内心想法:“路塞尔,我那时候已经是堕落者了,你被召近祭司领域的时候我也趁机跟进去了。” 堕落者这种神奇的存在确实能觉醒一些特殊的力量,维希大概就是凭借这份力量躲开了莱昂的探查。 科斯特震惊到说不出话来,缓了好久才道:“可是你身上没有堕落者的气息啊?” 一个人隐匿气息的法术无论再高超,再至臻化境,都不可能做到不泄露破绽。他和维希形影不离,怎么会察觉不到? 维希目光沉沉:“路塞尔,你身上属于恶魔的特征难道不是早就开始退化了么?” 科斯特:“!!!” 他忘了这件事了! 连起来了,一切都说得通了。 科斯特突然问道:“杰拉德呢?” 维希眸光一抖:“死了。” 他貌似随口一提:“提他做什么?你和他见过面?” “死了?你杀的?什么时候?” 科斯特有点惊讶,所以没有注意维希提的问题。 现在冷静下来,杰拉德确实不是维希的对手,但当时杰拉德的挑衅激怒了他,他恨不得当场杀了杰拉德。 只是这么快的吗?他就回忆个前世的功夫就死了? 维希开口道:“他不知道魔神在我体内。我直接利用魔神给他下的诅咒掌控了他,让他自杀了。” “什么?!” 科斯特惊到跳起来了,魔神在维希体内! 这么重要的消息怎么现在才说! “它在我体内寄生很久了,要分离很难,路塞尔,对不起,我可能……” 科斯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死什么死!你再说死我打死你!” 维希被他吼得一愣。 思路像一团乱麻,该怎么办?有什么办法可以剥离寄生的灵魂吗?魔王传承中肯定没有,魔神才不会让这种传承留下来,问莱昂?可是当初怕有破绽,护身符给魔镜了,他现在没有任何可以取得联系的法器。 正当科斯特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时,某个方向突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两人同时扭头。 令人牙酸的声音越来越大,混着骨骼错位、摩擦的细碎脆响,听得人浑身发紧。 不过五六米的距离,科斯特的恶魔特征再退化也不可能察觉不到那里有个大活人。 除非……他刚才不是活人。 此人身形瘦削,浑身血泞,头发枯焦,像是从岩浆里捞出来似的,不少地方皮肉剥落,露出森然白骨,几乎认不出模样。 科斯特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的伤口不知何时竟自己愈合了。 他心下隐隐有个想法,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科斯特看着男人,仔细分辨,犹疑片刻道:“他是……杰拉德?” 可是维希说他杀了杰拉德啊? 维希还未来得及解释,“杰拉德”甫一开口,科斯特便立刻认出了它的身份。 “你们,这两个,恶心的男人。” 这像鸭子和驴混在一起鸣叫的嗓音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魔神! 科斯特气得想捅上无数剑,将他碎尸万段,但转念一想,魔神不是挑中维希了么?怎么会降临到杰拉德身上呢? 科斯特当即侧头问道:“什么情况?你不是说他寄生在你体内吗?” 维希苦笑道:“我亲爱的陛下,您没给我机会说完啊。” 科斯特:“……” “他确实寄生在我体内,但可能因为上一世他耗费了太多灵魂力量,太过虚弱,所以这一世提前来到我身体里,一方面修养生息,一方面想要借机控制我,只是我已经遇到了陛下,又怎么会受他影响呢。” “不过我怕出现什么意外情况,譬如控制不住自己的邪念,再像上辈子那样……那样伤害陛下,需要一点时间把它剥离出来,所以,我刚才想说的是,我们可能要分离一段时间了。” 谁知道话没说完就被魔王陛下急头白脸地打断。 感受到维希调侃的眼神,科斯特小脸一红,清了清嗓子:“严肃点,大事当前,还有心情嘻嘻哈哈!” 维希嘴角微扬:“我的大事已经解决了,那就是求得陛下的原谅。” 他们两个简直旁若无人,被当做空气的魔神从未受过如此屈辱,气得发抖,呼哧呼哧地粗气,像破旧的风箱。 它开口就骂:“蠢货,我他妈就没见过这么没出息的魔王!他杀了你啊!你知不知道!亏我献祭灵魂把你的记忆篡改,你连他一根汗毛都不肯伤害,我当初就该留卡米拉一命,一个废物也比你这怂包强!” 杰拉德本就是一具尸体,魔神强行主动挤进不适合他的容器,巨大的魔力与恶念只会加剧**的腐烂。 它骂的用力,每骂一句就簌簌掉下些零碎的部件,其间还夹杂着几句古老的恶魔语,翻译过来简直脏人耳朵。 维希虽听不太懂,但猜也能猜出不是什么好话,早在魔神说完第一句后他便想动手让它闭嘴,但被科斯特拦住。 随着更多猜测得到确认,科斯特以为自己会暴跳如雷,没想到竟没有多少情绪波动,宛如一潭死水。 事到如今,他越生气,仇人越痛快。 一个残魂,却毁了多少条无辜的生命。 科斯特不由喃喃出声道:“你真该死啊。” “哈哈哈我该死?我该死!你们想得倒美!我活不了,你们也别想好过!” 那双猩红的双眼盯着科斯特和维希紧握的双手,染上一抹兴奋的光亮,一抹不祥的阴影掠过科斯特心头。 那抹猩红自他眼底翻涌而出,光芒愈盛,越闪越炽,越扩越大,将周遭一切都染成血色。 下一秒,耳边传来一道充满恶意的声音,科斯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他做了一场恶梦,梦里难听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既然他不让我如意,我也不会他好过,你给我留在这里吧!” 坚硬的岩壁如碎瓷般剥落,岩浆自裂缝中狂喷迸溅,热浪席卷四方,每一寸土地都在燃烧、碎裂、沉沦。 科斯特大脑一阵嗡鸣,外面的世界在崩塌,而他内部的精神世界也在天旋地转,直到一双温暖的手拖住了他。 “路塞尔,睡吧,我会保护你的。” —— 眼皮沉重到像被巨石压住,经历反复挣扎后,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浑身酸痛,骨头如同被打碎再重组,科斯特环顾四周:这是……这是王宫,他的寝殿! 维希呢?维希在哪里? 科斯特急忙起身,脚一沾地,“噗通”一声给跪了。 听见动静赶来的莱昂和缇娜:“……” 科斯特惊讶地瞪大眼睛:“莱昂、缇娜你们都在!?那维希呢?他去哪儿了?他还好吗?快带我去见他!” 缇娜从怔愣中回过神来,连忙上前要扶科斯特。 莱昂冷笑一声,道:“缇娜你别扶他!让他跪着!跪到他的好情人来了亲自扶算了!” 缇娜翻了个白眼,一边把科斯特扶到床上,一边埋怨道:“大祭司您这是说什么话!陛下身体虚弱,地上那么凉,万一再给陛下冻出病来怎么办!” 科斯特见没人理他,着急追问道:“缇娜,缇娜,你知道维希去哪了吗?他是不是受伤了?!” 一连串问题听得缇娜气闷,身后莱昂的嗤笑更是加了把火,缇娜只觉得脸疼,恨不得刚才没说过那些话。 缇娜狠狠对着科斯特弹了个响亮的脑瓜崩,科斯特吃痛,“嗷”地一下喊出了声。 缇娜没好气道:“他好得不能再好了!没良心的小白眼狼!也不想想我们这几天如何为你忧心焦虑,只知道担心外面的野男人!” 知道维希没事,科斯特彻底放心了,开始撒泼打滚:“呜呜,好疼,缇娜弹得我好疼,我要疼死啦!” 看着科斯特冒着泪花的双眸,到底还是心疼占了上风,缇娜心软了:“当时要不是大祭司及时赶到,深渊地狱已经崩塌到第八层了,再迟一会儿,你就没救了知道吗?” “……缇娜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难道你也去了塞勒姆吗?” 缇娜嘴角一抽,被看穿了,她确实有修改了部分细节,但是总体也大差不差嘛。 真实情况却是,莱昂赶到时维希把科斯特牢牢锁在怀里,躲避重重岩石,飞离了正在塌陷的深渊地狱。 莱昂看着这位几乎拥有了恶魔、精灵、人族的三族能力的新任堕落者,心里再不是滋味,也不得不承认,全大陆如果真的要找一位配得上他家路塞尔的,除了他似乎也没谁了。 —— 王宫花园。 阳光安闲明澈,科斯特窝在软椅里悠闲地撸猫,他手法高超,猫咪很快软成一滩水,卧倒在怀里。 听到后面的脚步声,科斯特撸猫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住一瞬。 科斯特装作不知道,抱着猫咪,若有所思地嘱托:“猫咪啊猫咪,你可要好好活着哦,千万不能学某些人,整天要死要活的!多可恶啊!是吧!” “从前孤身一人,了无牵挂,死就死了,如今不同,我若死了,陛下可就没有王后了,这怎么能行呢。” 科斯特闻言睁圆了眼睛:“谁、谁允许你当王后了!” “是一个名为路塞尔的人告诉我的,陛下认识这个人吗?” 一声轻笑漫开,嗓音低沉磁润,像浸了温酒,入耳便让人心里发软。 科斯特恢复了原身,尖尖的耳朵对外界环境更加敏感,他条件性反射地缩了缩脖子,热意顺着耳根爬满了脸颊。 太犯规了,科斯特第一次明确的意识到,维希就是在故意勾引他! 可恶,他居然还缩了脖子,这明显落了下风,太羞耻了。 科斯特气鼓鼓想要起身离开,那道令他魂牵梦绕的嗓音再度响起,这次竟莫名多了几分脆弱。 “路塞尔,你不想看看我吗?我真的好想你,可是这几天他们都拦着我,根本不让我接近你,他们都说……”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科斯特忍不住偏了偏头,鬼使神差地追问道:“说什么?” “算了,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你走吧,你不愿意见到我,我也能理解,其实他们说的都对。” “喂!你别……” 科斯特情急之下早忘了自己刚才的所思所想,转身便闯进了猎人布置好的陷阱。 传说,神取走人的一条肋骨,拿它造就了另一个人,所以人类终其一生都在被伤痛折磨。只有寻找到丢失的肋骨,才能回归本来的自己,伤痛愈合。 现在,他找到了。 维希单膝跪地,虔诚地亲吻了他的神明。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金刚不坏的镣铐和永不熄灭的刑火中。” “沉沦辗转在烈火的深渊中。” ——来源于约翰·弥尔顿的《失乐园》 感谢读到这里的读者宝宝,非常感谢。 关于其他人的后续以及补充会在免费福利番外中提到 (PS福利番外只需要订阅率达标即可,我会把订阅率设到系统最低) 福利番外还包括婚后日常,if线魔法学院:大魔法使×魔法学徒 或许还会有if线欧风文 庄园主×魅魔 if线神话故事天使×恶魔 (婚后日常必写,if线挑着写,哪个有灵感或者想看的读者宝宝较多,哪个就先写) ——切割线,以下为作者巴拉巴拉破感想—— 这是我写的第一本文,时至今日终于完结了。 说实话,我完全没想到我居然会写西幻文,因为我本人看过的西幻文连带着各种零碎片段都凑不够一本 这个灵感是我突然间产生的,当时脑子一热,想着要不然用这个梗申签吧,结果呢,没想到居然真的成功了 震惊啊…… 没办法,硬着头皮上吧! 我的想法很奇怪,也很简单。 假设一个故事,主角二人没有起名字,那好,那这个故事可以随时抛弃。 但是,一旦起好了名字,就相当于赋予了角色灵魂(有种父母给孩子起名字,起完名字了你就是我的崽那种感觉,好奇怪哈哈哈不理解自己)抛弃了就相当于对角色/孩子不负责任 同时申签要先写一万字,而我写故事必须先想好结局才知道怎么写开头 用我浅薄的认知来看,如果开头是一个故事的排面,是开店做买卖的招牌,那么结局就是这个故事的灵魂,是饭菜里的调味料 ok,名字有了结局也想好了,没有理由不写完这本文 但是,问题来了,我不会写啊[爆哭](我都羞于启齿对别人说,哦,你好,这是一本西幻文,emmm就是一整个,脚趾发麻) 不会写,写的慢,加上三次元忙,拖延癌,漫长的拉锯战展开了 写写写,断断断,写,断,写,断…… 就这么来回拉扯啊,一根面条越扯越长 而这根面条在我最初的设想中其实比现在要长,但不知何时,不知哪一个关节错位了(我发誓我没想过砍大纲因为根本没有大纲)故事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剧情如脱缰的野马,一去不复返,只有结局符合曾经的设想 其实想想也能理解 人不可能描述一个自己不熟悉的世界 我能想象出角色的模样,说话时的语气,肢体动作等等,但我想象不出那个精彩的世界到底如何运转,真要详写细写只会写的更加稀巴烂 可能就是因此,我在卡文时会下意识规避困难,会选择更轻松更好写的故事发展方向(这点不好,该走的路总归要走,逃不掉的迟早还会遇到) 事情到底这样发生了 虽然羞于启齿说自己写了一本西幻文,但是,我还是有一丢丢的底气敢说,我写了一个两个人真心相爱的故事。 嗯,就是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