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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作者:冬运鲜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徽章


    科斯特稳定身形之际, 听见维希说道:


    “先生,你认错人了。”


    很正常的回答,科斯特听见“小少爷”的那刻第一想法也是男人认错人了。


    可当他将视线投向维希, 心中骤然一凛。


    维希脸上的表情淡若死水,既没有遇到陌生人忽然搭话的惊讶,也没有从容不迫的坦然,他以极其陌生且不该有的冷漠姿态拒绝了男人。


    这种态度旁观者大抵会认为维希在嫌弃如今居然还有这种老旧的搭讪方式。


    他确实长了一张容易被搭讪的脸。


    但科斯特不可能这么想,他瞧得真切。


    维希的话语表现出抗拒,而与此矛盾的是,他的眼神却一刻不曾从男人身上离开,眸光仿佛具有厚度,沉重地压在男人肩头。


    男人更是死死盯着维希, 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上下两片嘴唇不住颤抖,犹如看到幽灵般,脸色唰一下变得苍白。


    维希说完,男人眼神闪了闪,脸上唯一的光亮也黯淡下去。


    他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啊,抱歉,是……是我认错了。”


    椅子拖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男人刚才猛地起身的动作吸引了不少人向这边望过来


    科斯特咽下心头惊疑,声音微微拔高:“先生!我都说过您不用担心, 我朋友来了,他会付酒钱的!”


    此话一出,好几个扭头的客人脑袋又转回去了。


    科斯特偷偷喘口气,毫不见外地直接伸手从维希腰侧的魔法口袋, 匆匆搁下两枚金币后拽着维希溜之大吉。


    待落在背后的视线消失,跑出去好长一段距离,到了处没人的角落科斯特才停下。


    他正好趁休憩间隙捋一捋思路。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维希拙劣的撒谎技术,恐怕只有那个神色恍惚,如遭雷劈的中年男人看不出来。即使身边站着的不是了解维希的他,是别人也能看出其中定有蹊跷。


    “小少爷”十有八九指的就是维希,这么说来与维希身世有关的话,那他完全无从开口。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过往的伤疤已然存在,就让它慢慢愈合,而不是故作好意的揭开看看,再说些不痛不痒的话语。


    这般想着,他弯腰喘息了好一阵子,没听见头上传来动静,抬头看,只见维希面色红润,呼吸匀称,半分疲态也无,不禁神思偏离,想到某处,凝噎一瞬。


    晃走无用的念头,他仔细分辨维希脸上的神情。


    虽然眼神恢复些许温度,但不似往日明亮,整体神态恹恹的。


    科斯特心乱如麻,束手无措,既不想揭人伤疤,又希望对方能开心点,两方势力纠缠,憋了半响,最后憋出来句:“维希,你……你想吃樱桃布丁吗?我请你吃吧。”


    不过钱还是要从你兜里拿。


    科斯特后半句话没说出口。


    一声低不可闻的嗤笑响起,维希感叹道:“路塞尔,你在我心中……不是其他人,不用这么小心。”


    科斯特低头对手指没说话,心想,我当然知道我在你心中地位特殊,你又何尝不是呢?


    “路塞尔,你能看出来吧,他没认错人。”


    科斯特身体一僵,点点头。


    有些事第一句话一旦说出口,剩下的话就好说出来了。


    “他是我父亲从小到大的玩伴,两人如亲兄弟般,我把他当亲叔叔。当年人族战败,父亲和其他人的尸骨被运回来,只有他的尸骨不见,有人怀疑他当了逃兵。我不相信,那时,我刚被检查出体内没有一丝魔力,处境尴尬,而因为此事,本该低调做人的我跟人打了好几次架。”


    “我当时年纪小,太单纯,不知道人是会变的。直到亲眼目睹他被布兰顿家族的人抓住,后来他又摆脱看守逃走。”


    “长大后我一直劝自己,逃兵也好,烈士也罢,每个人都有个人的选择,他选择珍惜生命,选择屈辱流浪,异国他乡。我理解,但我不是圣人,自我宽慰再多,回想起来我仍没办法原谅他。”


    说完,维希自嘲一笑,听得科斯特的心仿佛揪成小小一团,又紧又疼。


    人去如灯灭,家族权力洗牌,能提供庇护的父亲战死,寄予厚望的混血儿此时又被查出没有半分魔力,维希不知遭受了多少白眼,而在那种时候,用仅剩尊严维护的人竟然成了逃兵。


    教人怎么原谅?


    维希有理由不原谅。


    缓了好久,心脏疼痛才缓解,慢慢跳动起来,科斯特艰难开口,问道:“所以,你那时看到的熟人就是他吗?”


    “是,我追了一半,想了想追上去又能做些什么呢?没甚意义,所以返回来找你了。”


    维希说着,语调一转,调侃道:“不过我说让你最近找一家酒馆,你怎么差点跑出半个城区远了?”


    发愁怎么安慰维希的科斯特:“……”


    本来气氛有点沉重,他突然岔开话题,沉闷一扫而空。科斯特哪会没眼力见地再提,他捂着胸口,有气无力地哼哼了两声:“你都知道,还问我。”


    两人本意是出来和那位菲拉慕在缉查院的亲信私下见一面,沟通消息,幸好他们提前离开府邸,到达见面地点时才不算误了时间。


    再次踏入维多利亚甜品店,科斯特难免恍惚,想起第一次来这里大型扫荡的情景,他才知道居然是伊莲茨的产业。


    店内生意火爆,根本没人注意有两人慢慢走到后面,拉开甜点店的后门,几个拐角,进了一处隔间,执法官派尔已坐在桌边等着了。


    双方简单问候过后,直奔主题。


    派尔道:“或许是挖的不够深,我们的人带着检测魔力的法器,迄今为止还未发现任何类似密道或者封印之类的东西。”


    “艾米莉小姐倒是没有阻拦我们调查,但奥德威大公那边一直没有动静,您看这……”


    缉查院上门搜查,但全程只有艾米莉小姐露面,连根奥德威的头发丝都没见着,着实反常。


    谁都知道奥德威大公作风高调,但实际追究起来,其实此人行踪成谜,根本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现在是首都的社交淡季,奥德威此时举办宴会,很符合他的行事特点,定是遭不住寂寞自己举办场宴会热闹热闹。


    至于他没出现,肯定去别处找乐子了。


    为何会这么想?


    他就是这种人啊!


    奥德威的刻板印象深入人心,即使他有时不太符合形象,人们也会自动帮他找借口。


    一个人传闻越多,越以为容易看透,最后反而是最看不清的那个。


    如果奥德威公爵有意让别人误解,看到这样的他呢?


    科斯特不禁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明知是越想越离谱,可是又无法反驳自己。青天白日,后背涌上一股寒意。


    他好似在向真相靠近,却像一步步踏入弥漫雾气的迷林。


    科斯特不死心地追问道:“那艾米莉小姐有提她父亲的踪迹吗?”


    派尔道:“没提,但我认为她应该在宴会开始前见过奥德威。”


    科斯特和维希俱是眉毛轻挑。


    派尔有手段留在缉查院多年且升职成执法官,本领还是有的,他认定的结论基本可以划为事实了。


    维希道:“那这样她那晚的反应就说得清了。”


    艾米莉对钱的渴望做不得假,她真心想做交易,想要钱,她的犹豫不决最后仍答应恰恰证明了她见过奥德威大公,察觉到了异样,但因为她没涉及其中,不清楚事情到底为何,这才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从艾米莉这里得知奥德威踪迹算是不可能了。


    科斯特看着维希的沉思模样,表情虽然有些犹疑,但眼底流露坚定。


    他放下心来,因为他与维希是同样想法:不管什么都不能阻拦计划地执行。


    就算奥德威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他也要把他扔到深渊地狱烧成骨灰,然后继续找地牢,找到菲拉慕。


    于是他拍板决定道:“继续挖,继续找,只要在他回来前一刻把坑填上就行。”


    虽是这么说,科斯特却隐隐有种感觉,奥德威公爵不会出现了。


    几人商量完便要离开,府邸在城东,他们在城西,这是一段不短的距离,科斯特以前没事天天宅在魔界王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事外出靠飞行,哪里走过这么多路,更何况他还比预期多跨了大半个城区。


    科斯特连声喊脚疼,维希便说去问一下附近有没有马车短期租赁。


    见维希离开,派尔告别后也要走,科斯特将奥德威大公的事情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时,不知道哪处细节催化,某个念头突然冒出了头。


    他忙叫住派尔:“派尔先生请留步。”


    派尔停下,朝他垂头示意。


    “我接下的问题可能会冒犯,不过我还是要问,派尔先生真的想救出他吗?哪怕是付出生命代价?”


    科斯特微微一笑,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


    派尔眼神骤冷,认真道:“大人对我有救命之恩,我的命就是大人给我的,我自会竭尽全力调查此案,哪怕付出一切!”


    科斯特沉默数秒,正色道:“派尔先生别误会,我不是怀疑你的忠诚,只是考教你的决心罢了。”


    派尔闻言皱起眉头,科斯特垂眸思考片刻,像下定了决心,递给派尔一枚徽章。


    “拿它试试吧。”


    派尔面带犹豫地接过来,深深看了他一眼,科斯特光明正大地和他对视。


    派尔最终败下阵来,他没有说一句话,在维希回来之前不着痕迹地揣进怀里。


    科斯特轻轻吐出口气,派尔是个聪明人,行事果断,让做什么做什么,不该问的一句不问,他相信,如果派尔发现了什么会第一时间来找他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一章


    第72章 怀疑


    马车内, 科斯特如坐针毡,静不下来一点。


    他脑子一热将徽章送出去后便有些心神不宁。


    科斯特不是那种选择时瞻前顾后,做出选择后又忐忑不安、战战兢兢的性格。


    他清楚地知道徽章留在他手里没用, 即使有机会见到莱昂,拿给他看估计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倒不如赌一把,试试能否有所突破。


    说到底,心神不宁的根源是对结果的担忧。


    他不希望结果真的如他所料。


    徽章材质为异魄石,取材自位于无主雪岭的罪寒铁矿。


    无主雪岭天气极端,终年刮着凛冽寒风,地形复杂,若无向导带领, 稍不留神便会迷路,丧失方向。


    而罪寒铁矿据说是远古天外陨石坠击遗留的铁矿,不可再生,罕见难寻。无主雪岭土地终年积雪不化,冰冻百尺,是以铁矿挖掘难度极大,异魄石价值连城。


    用异魄石制作徽章,可见主人地位与实力。


    而说起那徽章,底色为黑白灰三色条纹, 一头黑色宝石王冠的雪原狼屹立原野,这正是血族的标志。


    血族, 人族通常叫他们吸血鬼,主要吸食人血为生,尤其带有魔力的人血对他们来说可是大补之物。当年邪灵法师的灾祸,血族便在其中横插一脚, 直接影响了人类魔法传承,魔法使界元气大伤,几乎一蹶不振,直到天才魔法使艾薇涅出世,带领人类魔法继续前进,不过到现在也没缓过来。


    若无人血,血族不得已时也会转而求其次,吸食其它种族血液。


    因此诸族皆厌恶血族。


    在这种状况下,大部分被排挤的血族由于害怕日光等生活习性躲进一年中一半时间以上都是极夜的无主雪岭,剩下一部分躲在某些阴暗角落苟且偷生。


    上任魔王卡米拉之所以能联合血族挑起战争,正是因为他体内有一半的血族血脉。


    科斯特递给派尔这枚徽章,就怕是卡米拉的遗留势力死灰复燃。


    毕竟,当年若不是荆棘王冠抽疯,本该继位魔王的恶魔不是他,是卡米拉的儿子——西斯克利。


    卡米拉尸骨未寒,荆棘王冠降昭,科斯特匆匆登位,内忧外患,魔界四崩五裂,他根本没时间管细碎琐事,等反应过来还有西斯克利这号人物时,他早已失踪不见了。


    大臣们为王位稳定考虑,都认为必须要抓到西斯克利,斩草除根。科斯特不以为然,没太放在心上,能找则找,找不到拉倒。


    当初,他第一眼看见徽章时便有了这个想法,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不可能与血族有关。


    他虽然不在意,但莱昂十分看重此事,各处神殿建立起消息网多年来都没打听到任何线索,血族也一如常态,怎么突然就大手笔入侵到拉姆亚城了?还与魔鬼勾结?小小血族有那本事吗?


    怕不是背后之人混淆视听、误导方向,刻意挑起他的怀疑?


    可是,刚刚复盘线索,复盘到奥德威大公喜爱参加宴会,行踪不定时,科斯特不知怎的,一下子联想到刚才派尔说的“没有探查到任何魔力痕迹”。


    魔族活动时势必会留下残余魔力,魔力探查察觉不到任何气息,那就很可能与魔族无关,宴会通常在晚上举办,白天见不着人……


    种种线索似乎都指向一个答案——血族。


    血族潜居无主雪岭多年,比所有种族都更了解异魄石。


    异魄石起名如此,是因为其特性中当真可以留存一丝魂魄,即死人的信念。


    所有血族徽章中被注入血族共有的信念,来自血脉乃至灵魂深处对人族血液的渴望,一旦接触到血族气息,这种渴望就会被激发,徽章有所反应。


    他是魔族,维希是混血儿,不是纯正人族,只有人族持有血族徽章才会有反应。


    科斯特深吸了口气,如果猜测成真,那他势必要立刻通知莱昂了。


    心思经历千翻百转,一时忘了时间,科斯特惊觉车厢内安静得过分,上车后两人竟是一句话没说。


    他偷偷斜眼瞅去:还好还好,原来维希在一旁闭目养神,没注意他这边。


    忙了一天,累也能理解。


    科斯特挪到维希身侧,一方面试探他的反应,是不是真睡着了,另一方面嘛……好久没认真看他了,趁此机会稍稍看一下。


    若维希醒,他就说想跟维希聊聊奥德威大公的事情。


    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科斯特刚凑过去,气都没喘一口呢,“吁”的一声,马车忽然停下,府邸已经到了。


    科斯特维持住身体惯性没扑到维希脸上已是万幸。


    维希鸦睫微颤,睁开眼,看到面容放大版本的路塞尔,罕见的呆愣了一瞬,似是惊讶两人距离为何如此近,不过寸长。


    科斯特:“……”


    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什么想法也没闪过,他拼命扬起因尴尬而抽搐的嘴角,僵硬的笑容硬是凹出了几分活泼可爱:“维希!我们到府邸啦!”


    说完,不待维希有何反应,科斯特蹦(落)蹦(荒)跳(而)跳(逃)地下了马车。


    一路小跑进客厅,他嗓子干哑,像渴极了似的,抄起杯冷透的茶水猛灌一大口,结果被苦得龇牙咧嘴,待缓过劲儿来,维希不慌不忙地才走进客厅,一进来便称自己身体不太舒服,想要先回房间休息。


    那些尴尬情绪瞬间烟消雾散,科斯特刚没机会,现在才注意到见他嘴唇发白,眉头微皱,神色恹恹,急忙搁下茶杯,紧张道:“要不要传信请传信请莉莉丝来看看?”


    “没事。”


    维希指尖敲了敲太阳穴的位置,暗示不好明说。


    科斯特噎了一下,他忘记周围有仆人,失言竟直接提及了莉莉丝。


    他读懂了维希的意思,知道是精神力的问题。


    今天遇到了那名中年男人,维希定是表面释怀坦然,实则触痛到他内心最柔软最不让人触及的地方了,他精神力本就薄弱,心神有损,突遭此劫,现下定是疲乏极了。


    科斯特此刻很想陪着维希,但想了想,还是抑制住冲动,他点头温声道:“嗯,那你好好休息吧。明天见。”


    维希离开时没有回头,而科斯特也没想到这竟会是他几天内与维希说的最后一句话。


    晚餐时,餐桌上只有科斯特一个人孤零零举着刀叉,精致的银制餐盘折射烛光,倒映他忧伤沮丧的侧脸。


    他叹了口气,看着一道道美食,心想不能浪费,于是对着仆人们道:“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你们一起坐下吃点……”


    他话刚说出口,身后响起脚步声,一道樱桃布丁摆在他面前。


    原来是杜琳和其它女仆见他心情不好,刻意嘱咐厨师再做一道甜点。


    科斯特心中有股暖流涌过,他打起精神,笑着和杜琳她们说了会儿话,安排好仆人记得给维希送饭,也返回自己的房间。


    最后到底多用了一点甜品,胃里灼烧感有所化解,科斯特仰面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肚子,任由思绪飘远。


    上届魔王发起的战事总共分为三次进攻,维希的父亲参与的是第一场战役。


    全盛状态下的魔族军队外加一个发疯没那么严重的魔王领导,第一场可以说最惨烈的一场战役,而正是那场以血的代价,大伤魔族实力,后面两场战役才会稍稍轻松,最后人族在其它种族联手下战胜了魔族。


    这是距离当代最近的一次大事件,记录详细,科斯特作为魔王曾无数次翻阅与那场战役有关的无数笔记,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情况,更加深恶痛绝战争的存在。


    史书犹如实体在眼前一页页翻开,科斯特闭上眼想要逃避,书页上的内容则自动漂浮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死死缠住了他,扔在角落埋头不理的那些个问题也跑出来痴缠不放。


    脑子里有好多念头打架,即使抱着黑色法杖,科斯特翻来覆去始终没有睡意。


    蓦地,科斯特心一横,猛地坐起。


    不睡了!反正早已习惯,就没见过熬夜猝死的恶魔!


    ——


    窗户半开,秋风萧瑟。归来时壮丽晚霞的痕迹荡然无存,今夜无月,黑夜如墨,雾气笼罩着园林的草,空气潮湿黏成一团,风一吹,打在脸上,科斯特摸了一把脸,湿漉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哭了呢。


    哭?哭是什么感受?


    他单手撑着下巴思考,想不出答案。


    科斯特从小到大根本没哭过,莱昂也不许他哭,说哭泣没用,只有弱者才喜欢流泪。


    科斯特深以为然地点头,他想,如果眼泪能解决一切,那该是个多么温柔的世界。


    世界大部分时候都是残酷的,只有少数时候流露些许温柔真情,骗得天真世人继续艰难求生,误以为自己也能成为幸运儿。


    殊不知众生皆苦,唯有自私自利者长存。


    “保护好自己,以自我利益为先。”


    临行前的嘱托不断在耳边响起,每一次与莱昂取得联系,他说的最多的也是这句。


    身边所有亲近者都对科斯特如此要求,他们魔族天性如此,何须压抑自我。


    只是,他真的没办法做到那样,没办法和其它魔族一样讨厌人类,也没办法不喜欢那个人。


    风声再起,科斯特轻轻吸了口凉气。


    此番事了,估计离祭祀大典的时间也近了。等从魔界回来后,他一定要找机会联系莱昂,透露他所知道的一切。


    希望能劝服莱昂不要对维希下手吧,谈不拢的话那就只能来硬的了,也不知他能不能抗住。


    第73章 悬案


    做出决定后, 科斯特隐约有点睡意,但不浓。他的视线百无聊赖地在花园闲逛,即使夜视能力强大, 目光所及之处皆漆黑一片。


    夜太深了。


    科斯特感受着冰凉空气钻进鼻腔,迅速到达喉咙处,寒气凛冽如箭,由内而外,穿透皮肤,激起后颈一阵粟粒。


    似是遭此刺激,猝然间他心脏突突乱跳,莫名忧虑不安起来。


    这股情绪来的不明不白,理不清头绪, 很快便压了下去。


    科斯特自嘲道,难不成熬夜熬出问题来了?


    既然事情都想清楚了,多思无益,索性休息。


    潮湿的风吹动灌木丛,灌木丛的枝条互相撞击,沙沙作响,犹如大海波涛。


    科斯特轻轻起身,正欲关窗,指尖碰上窗沿, 抬眼间眸光竟然捕捉一团黑暗移动。


    他差点怀疑自己眼花了,但又很快否定, 因为确实有一团黑暗在移动,而且很有规律,秋风阵阵,风劲时大时小, 灌木丛抖动时强时弱,四周簌簌的风混杂着细碎声响,给来者脚步声提供天然屏障。


    科斯特屏住呼吸,脚步微移,悄无声息地躲进阴影死角里。


    等了几乎一刻钟,再没有任何动静,他愈发耐心观察。


    忽然间暗潮涌动,风再起,灌木丛又是一阵晃动。


    动了!


    说时迟那时快,科斯特手一撑,从窗台上一跃而下。


    与此同时,悬浮魔法形成的一双无形大手在虚空中托举使力,科斯特脚尖一点,身体前送,落地后脚下准准踩到实处,肉|体碰撞发出沉闷的声音。


    “哎呦!”


    登时响起一声痛呼。


    科斯特厉声道:“谁?!”


    来人急切道:“我,是我!小兄弟,我们白天见过的!”


    声音听着确实有点耳熟,科斯特眯了眯眼,移开踩在男人后背上的脚。


    他跳下来时有魔力缓冲了部分力量,但以人类标准来看,他的体型好歹算一个成年男人,所以力量仍不容小觑,那人嘴里连声痛呼,慢慢地翻身爬起来。


    科斯特看清了来人相貌,果然是白天所见的中年男人。


    “是你?!”


    科斯特双臂环胸,俨然一幅防御姿态:“你半夜偷偷摸摸潜进来想干什么?不说清楚我这就通报给执法官,未经通报,擅自夜间潜入公主府邸,治你死罪!”


    “小兄弟你别误会!我有要事必须要告诉小少爷,让我见他一面吧!”


    科斯特立刻明白指的是维希,但他装作一幅没听懂的样子:“你说谁?小少爷?”


    他似是说完才反应过来,怒道:“都说你认错人了!干嘛还缠着不放!你怕不是另有异心,随便寻个借口是蹭上我们了吧,哼!我现在就要喊人抓你!”


    男人急得伸手拦他,手伸到半空,又缩回去。


    “不,小兄弟,这位先生,你误会我了。我知道你在装糊涂,你不用隐瞒,都是误会,我不是坏人。”


    男人一开始慌张,但随着解释,慢慢镇静下来,越说越肯定。


    “我回去后想了很久,虽然不知道他头发怎么变成了棕色,但相貌是不会变的,天底下再没有与他如此容貌相似的人了,何况你们还住在王女殿下的府邸,我没有认错,他就是小少爷!”


    科斯特本来松散搭在袖口的手指慢慢蜷了起来,他微微眯眼,语气没有波动,道:“你跟踪我们。”


    男人没有感受到语气中暗含的杀意,辩解道:“我也是迫不得已啊!先生,我知道你是他信任之人,如果你不放心,请你帮我转告一句话。”


    男人顿住,咽了咽口水,像用尽全身力气般道:“就说……就说侯爵大人并非战死。”


    紧绷的身体甫一卸力,凝聚成团的魔力瞬间消散,科斯特睁圆了眼睛,如遭雷劈,缓了好一会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颤声道:“你!你说什么?!”


    男人见科斯特反应,愈发确信心中想法,小少爷与他定是彼此托付信赖的至交好友,他没有找错人。


    他缓了口气,哑声道:“多少年来我暗揣秘密,背负骂名逃亡,接连遭受刺杀,就是为了不让真相湮灭。直到在公国与魔界边界交界处听说王女殿下与未婚夫一同返回首都,我内心深处才燃起许希望,想着是否有机会与小少爷见上一面。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啊!”


    说到后面,他声音中竟带了几分哭腔。


    男人近乎哭诉的解释打破了以往的固有认知,科斯特惊讶到如同木刻雕像般,呆若木鸡。


    由于太过震惊,他表面看似冷静,实则心乱如麻,魂飞天外,全靠最后一丝理智拽着。


    如果男人说的是真的,维希父亲的死另有蹊跷,那可真是个天大的消息,对维希、对他来说皆是如此。


    如果男人撒谎,那也不能将他放走,况且科斯特直觉男人没有撒谎。


    总之,先稳住情况再说。


    科斯特长叹一声,环顾四周道:“这里不方便说话,我先带您进去吧。”


    他利用悬浮魔法把男人送上窗台,爬进屋子,然后再把自己送上去。


    科斯特站稳身形后,男人已经整理好情绪,没有刚才那样失态。


    他自名皮克,说话礼貌:“初次见面便觉先生气度不似常人,原来竟是魔法使,真是失礼。”


    科斯特愧疚涌上心头,歉然道:“您不用这么客气,叫我格修斯就好了。我刚才还伤了您,该我向您道歉才是。”


    “能接连使用两次悬浮魔法,又如此年轻,可见魔力深厚,前途似锦,小少爷能和先生这样的人交友,可见他亦实力不凡,枉死的侯爵大人在光明神前也能安心了。”


    “这……”


    科斯特怔愣了一瞬,脑海中首先迅速闪过一个念头,他的伪装还是有漏洞,他固然可以凭借天才魔法使理由遮挡,但稍一细微观察就能察觉些破绽,引起怀疑,要改进!


    当然这不是现在的重点,重点是,皮克说的话每个字他都听清楚了,但连一块儿他没听懂。


    科斯特不敢露馅儿,旁敲侧击,细问后才知道原来皮克当年从布兰顿家族逃走时,王室还没有宣布与布兰顿家族解除婚约。多年来逃亡它国,音讯不通,既不知道维希体内没有查出魔力,亦不知王室解除婚约,只当维希是当初的小少爷。虽没父母庇佑,但布兰顿家族看在混血儿继承精灵族血脉,天生强大魔力的天赋上一定不会亏待他。


    维希长大顺理成章成为了是魔法使,魔法使之间互为好友,逻辑自洽。


    科斯特既感叹世事无常,更尴尬如何解释现在的关系:表面是他抢了朋友的未婚妻,成为王女未婚夫,但他和伊莲茨是合作交易,没有感情,实际上维希和他暗生情愫,关系之复杂,岂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


    科斯特苦笑地想,他无力纠正这一切。


    此时,皮克试探地问道:“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见一下小少爷呢?”


    “咳咳,那个……”


    从尴尬中缓过神来,科斯特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怀疑接连遭受冲击,自己精神力惊出问题来了,更何况病中的维希呢。


    他犹疑地说道:“维希他……他现在身体不太舒服,我不知道要不要带你去见他。”


    “小少爷怎么了?!”


    皮克一急,牵扯到痛处,疼得嘶了一声,坐了回去。


    科斯特忙安抚他道:“等等,别激动,你坐下,我先帮你疗伤。”


    上次为维希制作的药膏还剩下一点,科斯特这次多了个心眼,这种简易药膏并非女巫专属配方,也有许多类似疗效的乡下土方,不会引起怀疑。


    果然,皮克神色没有异样,顺从地接过药膏,他一边给自己涂药一边追问道:“您继续说,小少爷他怎么了?”


    科斯特见皮克对维希的看重程度不似作假,心中已经对他的话信了八、九成,更不敢什么都不知道就直接让皮克见到维希了。


    万一真相太残酷,维希出事了怎么办?


    故而他含糊其辞道:“今日因为一些事情,我们忙了一整天,他前几天便没休息好,您知道的,魔力透支会影响精神,我估摸着他现在睡得正沉,叫不醒呢。”


    皮克放下心来:“原来如此。”


    虽说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但能拖几时是几时。


    科斯特趁皮克涂药,嘴上说着给他端杯茶,转过身偷偷把魔法口袋掀开一角,唤醒了魔镜。


    涉及到维希,一切风险都要加倍,必须慎重。


    “皮克先生,你就躲在我的房间里吧,不会有人随便进来,等过了今晚,我明天就把维希带到房间来。”


    皮克道:“好。”


    科斯特说好安排,将茶杯递给皮克后,自己也坐在沙发椅上,眼神放空,似乎在回忆某些时刻,露出怀念的神情,他温声道:“我曾经听维希说过他父亲的事,那是他一生的痛。不瞒您说,他跟我说了您的一些谣言,所以我态度很不好,只是您刚才居然说,侯爵大人不是战死沙场,是真的吗?那真正又是什么原因呢?难道是被奸|人所害?!”


    科斯特说到后面,神色甚至有些激动,皮克明显被调动起情绪,不过他经历几番挣扎仍是忍耐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道:“先生,我知道您是好人,但我不敢打赌,此事我必须要亲口告诉小少爷,届时小少爷是否允许您在场,我都没意见。”


    科斯特扬起唇角,点点头表示理解。


    “您说的有理。”


    他不会放弃。


    此计不通,待欲再施一计,突然,好似尖锐利爪划过大理石,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诡异无比。


    科斯特没有第一时间看向传来声音的窗外,而是下意识地看向了时钟。


    他记得教堂一点的钟声不久前才响起。


    那么现在是,一点一刻——


    作者有话说:[鸽子]


    第74章 血族 “两个人?”


    “两个人?”


    来人近乎透明的皮肤令她周身泛起光芒, 整张脸只有一抹红唇点缀。若夜幕作底,女人便是画布上那朵鲜艳玫瑰。


    血族。


    科斯特内心判断道。


    这位美丽动人的女子似乎遇到了一道令她十分纠结的难题,狭长秀美的眉毛蹙起, 喃喃自语道:“这可如何是好?我是个弱女子,只能带走一个人呐。另一个可怎么办呢……”


    要带走谁不言而喻,皮克人至中年,怎么可能会是王女殿下的未婚夫,明摆着冲他来的,惺惺作态,不就是为了欣赏他们惊慌的模样吗?


    科斯特瞧她做戏,冷笑一声。


    他没想到血族这么快就行动了,心狠手更狠, 真是小瞧了他们。


    不,他何止小瞧血族,他先前的轻视简直称得上傲慢。


    “小帅哥,你笑起来真好看,能不能告诉姐姐你在笑什么呀?”


    听见笑声,女人从窗台跳进来,面孔彻底暴露在烛光下,她脸上笑意盈盈,眼神却诡诈阴冷。


    科斯特眯起眼, 仔细审视她的面貌,瞳孔地震, 她不正是那晚梅林安身旁的女孩吗?


    他的反应仿佛被女人的靠近吓到似的,女人笑意更加真切。


    然而下一秒,科斯特出声道:“你是那晚梅林安的妹妹?”


    萝拉眉毛微挑,饶有趣味道:“啧啧啧, 没想到你居然记得萝拉我呀。不过卑贱的人类怎配与我有血缘关系呢?小帅哥你说话可要注意点,已经是第二次了,再有第三次,姐姐可要把你制成人偶哦。”


    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她半掩红唇,格格娇笑:“好啦,没时间闲聊啦,为了查清你的身份住址可花费了我好大力气。跟我走吧,至于他嘛……”


    她没说完,手已经伸了出去,还好科斯特早有防备,一道曜日术及时释放,耀眼光芒灼伤,白藕般的手臂立刻烧出了许多孔洞。


    “嘶!”


    萝拉痛得猛地回缩。


    她甩甩手,伤口很快恢复,眼中多了几丝防备,没想到眼前少年反应如此之快,魔法使念咒需要消耗时间,恐怕他早有防备,是她轻敌了。


    萝拉语气不善道:“姐姐劝你一句,别抵抗了,乖乖跟我走,还能少吃点苦头。”


    “我若偏要抵抗呢?”


    科斯特举着法杖拦在皮克身前,寸步不让。


    “哼!不自量力!”


    说完,她在手腕处咬了一口,尖锐的犬牙刺破皮肤,鲜血刚刚冒头,还未涌出便被红舌卷过,吸入口中。她飞快地舔了下嘴唇,那双原本黯沉的血红眸子骤然明亮起来。


    科斯特感觉对方的气势在做完这个动作后明显变强。


    大概是血族利用血液强行提高实力的某种秘术吧。


    萝拉再度冲了上来,快出残影,短短一段距离,几乎瞬息间便扑倒近身。


    科斯特旧计重施,光芒闪起,但萝拉动作丝毫不顿,手臂化刃,十指若爪,直直穿过光芒,挥向科斯特侧脸。


    来不及震惊,身体下意识地做出反应,科斯特急忙倒退几步。紧接着裹挟劲力的疾风裂空而至,一抹红色闪过,空中一缕发丝悠悠飘落。


    那双手伸过来时,指甲好像突然变长了几寸,幸好他及时后退,再迟一瞬,脸上划出三四道血痕,眼球被挠破也不是没有可能。


    科斯特余惊未消,感知到危险的身体本能再次自动觉醒,他不假思索地抬手射出一道最简单也最耗费魔力的冲击波。


    而萝拉哪里料到自己会一击不中,躲闪不及,生生受了这道冲击波。


    她的腹部登时出现一个大洞,血如泉涌,浓稠刺鼻的血腥味袭来。


    科斯特闻到后皱了皱鼻子。


    他的表情很差。


    无论如何科斯特也想象不到血族居然进化出不害怕阳光的吸血鬼了?!


    明明刚才还对曜日术有反应呢。


    对了!是那秘术!


    萝拉若要伪装成公爵的妹妹不被人怀疑,肯定不能只在夜间活动,她定是凭借那秘术可以短暂抵抗阳光,像正常人类那样生活在日光下。


    这么说来,不知有多少血族也学会了这秘术,偷偷潜入人族,甚至伪装人族暗中行事。


    血族不需要依靠魔力,血液就是他们的能量来源,若有朝一日他们完全克服了害怕阳光的弱点,不知该有多么难缠。


    一阵“滋啦滋啦”的声音。


    随着血肉疯狂生长,漏洞堵上,血很快止住了。


    萝拉捂着腹部,虽然伤口愈合,但内里依旧撕裂般的疼痛,大量失血,她近乎透明的肤色变得惨白如纸。


    而科斯特刚躲闪太急,扭到了脚跌倒在地,站不起来。


    他躺地观察,反而觉得萝拉现在才真正像人类了点。


    两个人,一个倒地,一个受伤,都气喘吁吁,情况不太好的样子。


    但由于刚才萝拉的动作太快了,魔法使本就不擅长近战,加之科斯特有其他考量,从一开始便压制实力,有意放纵萝拉进攻。而且若不是萝拉向皮克下手,他根本没打算要重伤萝拉。


    是故从表面来看,仍旧是科斯特不敌萝拉,战局初显颓势。


    皮克早就趁他们打斗之际,抓住机会,冲到外面大声呼救。


    可诡异的是,皮克喊到嗓子破音,疯狂拍打每个房间的房门都没有任何动静,整个府邸陷入死寂之中。


    科斯特听他喊得撕心裂肺,有些心疼,很想回头叫皮克别喊了,这名血族敢有恃无恐、单枪匹马地闯进府邸,必有完全之策,不会有人来救他们的。


    不过他只能心里想想。


    科斯特敢说,要不是他盯着萝拉,让她有最后一丝理智知道人没抓回去,否则一旦科斯特视线离开一秒,她马上就能扑上来咬断他的脖子。


    血族依靠血液,大量失血,正是饥渴难耐之际,尖牙摩擦,萝拉用那双发红的眼睛死死地他,口水吞咽声清晰可闻。


    门外是皮克声嘶力竭的呼号,门内是科斯特与血族萝拉的无声对峙。


    科斯特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万一萝拉忍不住去吸食皮克的血液,他就不得不对萝拉下死手了。


    他又开始演戏了。


    一回生二回熟,科斯特装作魔力枯竭,精疲力尽的虚弱样子,顽强道:“只要有人来救我们,你就别想带走我……”


    萝拉眸中红光一闪,心知不能拖了,必须速战速决,她咬破嘴边软肉,一股铁锈味袭来,神智情绪些许。


    接连释放两道曜日术还同时进行攻击,他一定没多少魔力了。萝拉忍痛直起腰,走上前来,嘲讽道:“魔力用尽了,还张牙舞爪?”


    科斯特想去拿法杖,对方眼疾手快,一把夺过法杖,随即一记手刀,后颈一痛。


    科斯特闭上眼,似乎晕了过去。


    此刻在外的皮克似乎意识到不对劲,急忙赶了回来,绝望地喊道:“不……”


    回应他的只有一道离开的背影。


    ——


    “滴答,滴答……”


    科斯特缓缓睁开眼,像是刚睡醒,大脑空白一片,幽暗的灯火闯进眼眸,他身子不由一晃。


    恰巧冰冷水滴砸到颈窝,顺着滑进内里,科斯特浑身激灵,精神一振。


    他终于想起来了。


    科斯特不可能任由萝拉打晕,然后又不知道何时才会醒来。


    所以他在萝拉动手之前便强制给自己下了个催眠术,如同沉眠可以控制沉眠多久一样,将昏迷时间控制在一刻钟,催眠时间结束,再把意识一点点收回。


    半梦半醒间科斯特感受到有人把他放在此处。


    此时,他手腕被绑,束到身后,靠着冰冷黏湿、崎岖不平的石壁,寒气与潮湿透过衣物钻进骨缝里,虽然知道这是血族最喜爱的生活条件,科斯特仍做不到尊重各族生活习惯的要求,忍不住在心中破口大骂。


    他靠后抬腕一摸,滑腻腻的手感,苔藓挂在窖顶,身后应当也是苔藓一类的东西。


    洞中唯有一个微弱的火把悬在岩壁,火光映照下,眼前地下一处岩石闪耀着彩虹般的光芒,就是它的光亮晃到了科斯特的眼睛。


    暗无天日的岩洞里竟有次的此等奇物,待欲细看,科斯特瞥到了岩石旁有根破木棒。


    等等?破木棒?


    科斯特睁大眼睛,反应过来。


    那是他的法杖啊!


    他贴满宝石华丽耀眼的宝贝法杖啊!


    法杖撅断了就算了,宝石有什么错,也要碾成粉末,还撒到他面前不远的一块岩石上。


    该死的血族,给我等着!新仇旧恨,我记下了!


    科斯特愤愤的想着。


    就在此时,他捕获到几句说话声。


    一道较柔和且熟悉,想必是萝拉,另一道则是比较低沉的男声。


    “殿下,人已经带来了。”


    “好。”男人应完,顿了下才道,“你受伤了?”


    萝拉怎么回答的没听清,科斯特歪着身子侧耳细听,对话声愈来愈近。


    他听见男声道:“等等吧,马上就有血液了,只要……到了那时候…无穷无尽的血液。”


    他说到后面声音变低,加之开门声等杂音遮盖,只听见些只言片语,科斯特没时间来得及思考话中的意思。


    因为马上他前面的门就开了,外来的风没能使洞中火把的光亮变大,反而扑灭了火把。


    只剩来人手中那一只火把,他不慌不忙地一步步走来。


    等走到某一处,他突然静止不动了。


    紊乱的呼吸声萦绕耳朵,对方像犯了病,火把剧烈颤抖起来。


    “噗通”一声,洞内重新陷入黑暗。


    而科斯特在火把坠落的那刻,看清了来人的脸。


    黑暗中,一声轻笑响起,不似故友重逢的感慨,更像一种嘲笑。


    “别来无恙啊,西斯克利。”——


    作者有话说:试试抽奖功能[彩虹屁]


    第75章 地牢


    指尖微动, 冒出一缕魔力轻松割断束缚手腕、脚腕的绳子,科斯特慢慢起身,活动着酸痛的手腕。


    火把复燃, 映出一张瘦弱干瘪的面孔,麻子脸,吊梢眼,眼尾上挑,面无表情看人时也会显得邪气四溢,何况这张脸的主人此刻毫不掩饰脸上的杀意与恨意。


    “科斯特……”


    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艰难挤出来。


    科斯特眉毛挑起,他已经许久没有听到别人喊他本名了,乍闻竟颇觉新奇有趣。


    他故作夸张地感叹,情绪异常饱满:“没想到在这里见到西斯克利殿下, 哦不对,我是不是该喊您为奥德威大公啊。”


    “多年未见,真是认不出来了,怪不得他们找不到上代魔王之子的下落,原来竟逃到人族公国。卡米拉那么高傲的恶魔,要是知道他唯一的儿子居然蜷居于破旧山洞之中不知该作何感想!”


    科斯特说完,看着处在暴怒边缘的西斯克利和另一边满脸惊疑的萝拉,心中冷笑。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怎样激怒西斯克利,戳中他痛脚。


    当初, 若非荆棘王冠主动选择,掺杂血族血脉的卡米拉绝无可能登上王位, 饱受诟病的卡米拉因此对两位恶魔领主之子、传言最有可能继位魔王的科斯特极其嫉妒,多次刺杀无果后渐渐心生怨恨。


    活在仇恨中的卡米拉不得命运女神垂怜,死相凄惨、下场悲催不说,自己的儿子也如丧家之犬一般四处逃窜、躲避追杀, 仇人却安然无恙,登上高位,享受荣华尊贵。他要是还有一丝神智留存于世怎能不恨?


    科斯特字字诛心,每说一句,西斯克利脸上的黑线便多加一道。眼神若化为实质,他恐怕已经被刺成筛子了。


    西斯克利低吼道:“我沦落至此,岂非拜你所赐?!曾经你想铲除威胁,如今稳坐王位,你来此是嫌活得太顺心了吗?!”


    “是啊,所以才放任阴沟里的老鼠肆意逃窜。”


    这几乎是明嘲了。


    落入敌巢,本该小心谨慎,但一想到曾经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可能与西斯克利有关,科斯特便忍不住口出恶言,在激怒敌人的路上越走越远。


    萝拉听到科斯特的嘲讽,当即忍不住上前一步便骂:“混蛋!你竟敢对殿下无礼!”


    “萝拉!”


    西斯克利止住萝拉不让她多说,他似乎忌惮着什么,“这里没你的事,你先离开!”


    萝拉不解道:“可是殿下……”


    “你要违背我的命令吗?”


    科斯特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像是发现了什么。


    “呵!原来她是你的初拥啊,难怪这么言听计从。”


    初拥是血族的专属天赋,西斯克利的母亲也是魔族,所以他体内只有四分之一的血族血脉,科斯特没想到,这种情况下还能把萝拉变成初拥,西斯克利应当废了不少力气。


    科斯特没猜错。


    西斯克利神色一僵:“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既然听不懂,那我说些你能听懂的。”


    话音刚落,科斯特抬手便释放出束缚魔法,萝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被裹成蚕蛹,扔到山洞一角了。


    西斯克利焦急地上前一步想解救萝拉,但他失掉先手,早没了可能。


    科斯特对着萝拉的方向,左手虚握,像是掐住了她的脖子。


    看似只要他稍稍用力一握,萝拉便一命呜呼,实际上护身符限制下流出的魔力已经用光,除非解除限制,他此刻无法再释放任何魔法了。


    但科斯特面上不显,语调幽幽道:“我真的很好奇,地牢里不止有你们两个吸血鬼吧,人族缉查院查了那么久也没有查出地牢位置,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西斯克利咬了咬嘴唇,低头深吸了口气,似乎老实般回答道:“地精在入口设下迷林法阵,没有被阵眼确认过的气息的人踏入法阵只会原地打转,且地牢建在湖底,湖水是阻隔气息的天然屏障,想探查根本探查不到我们的存在。”


    科斯特没有出声,漆眉似蹙微蹙,思考着他话语的真实性。


    西斯克利抬眸看了他一眼。


    突然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魔镜传语道:“主人不确定吗?我知道哦!他说的是真的呢!”


    科斯特吓得浑身一激灵,他怎么给忘了,刚才唤醒了魔镜想要用来检验皮克,没想到萝拉突然出现打断了他们。


    不过正好省事了。


    科斯特确认此地不会暴露魔族气息后,放心解开了护身符的限制。


    魔力缓缓流出,如枯地引清泉浸润,逐渐充盈身体的每个角落。


    科斯特暗舒口气,似是卸了力,左手轻轻放下。


    就在此时,眼前倏地身影一闪。


    西斯克利动了。


    他的动作疾如青羽,无声无息,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抓住机会,从草丛冒出偷袭。


    呼吸间已然近身,西斯克利仿佛能透过皮肤,看到那凸起青色血管下流淌的血液。


    他心中猛然升腾起一个想法:


    只要划破它,他就——


    “重力压制。”


    一道冷淡到没有起伏的声音响起。


    先是噗通一声,紧接着是清晰的骨头断裂声。


    西斯克利双膝重重砸到岩石上,不由发出痛苦的闷哼。


    魔力铺天盖地降下犹如飓风过境,火光微弱,摇摇欲熄,晦暗不明,长年积水,窟顶的小石块儿混着水滴噼里啪啦地掉落,小小一处洞穴却营造出风雨满楼的压迫感。


    重力压制下,西斯克利脖子似被千斤顶压住抬不起头来,视角范围内只能看到一双黑色鞋子。


    而更让他绝望的是,来自血脉深处的恐惧令他无法动弹,控制自己不发抖已用尽他全部力气。


    完了,一切都完了。


    西斯克利表情空白,大脑怔然地想,科斯特绝不会放过他的。


    游离在外的最后一丝理智尚存,为了不让自己显得那么狼狈,西斯克利双手撑地,像等待宣判的罪犯。


    可是,他等了很久,科斯特始终没有动作。


    胸中血气不断翻涌,西斯克利到底没忍住呕出口血来。


    似是怕沾染污秽,此刻,那双鞋才稍稍后退,动了一下。


    头顶上方响起一声无奈的叹息。


    明明两人距离很近,西斯克利却感觉那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太心急了,西斯克利。”


    科斯特眼中早已没了初见时被怒气点亮的神采。


    亏他以为他多年来真的有所长进,没想到也是一枚棋子。


    他失望地看着西斯克利,像在看一个无用的废物。


    西斯克利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然而他的恐惧科斯特尽收眼底。


    仅那一瞬,科斯特便确定了答案。


    真正的主谋绝不会是西斯克利。


    如此心焦气躁,意志薄弱,那些天衣无缝、几乎算尽人心的计划怎么可能出自他手,西斯克利不过是个被拿来当挡箭牌的替罪羊罢了。


    科斯特说完便减轻了重力压制,眸子低垂,西斯克利得以抬头,然而他看到科斯特神情的刹那间,明显愣住了。


    紧接着像是被什么激怒了,西斯克利目眦欲裂,死死盯着科斯特,大声质问道:“我心急?我不过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从前如此,现在还是如此!为了躲避追杀,我逃离魔界,为了活下去,我不得向不向你出手,科斯特,你害死我父亲,种种一切全是你逼我的!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面对西斯克利来势汹汹的怒火,科斯特十分不解,他刻意提及卡米拉时,西斯克利都能忍住,怎么现在一句话没说,他忽然发疯似的胡言乱语?


    即使能理解西斯克利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但科斯特听见他的无端陷害,还是很无语,他翻了个白眼,怼道:“卡米拉如何死的,你应当比我更清楚,要不是他主动发动战争,也不会我一根手指都没碰过他,更没有下过对你的追杀令,你跟卡米拉一样,自己作孽,还要怪到我头上?”


    西斯克利魔怔般根本听不进去,神色癫狂,一味地吼道:“如果没有你!我父亲才不会被放弃!才不会丢掉魔王之位!”


    卡米拉的王位不受王庭认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被王庭接纳难道就是他的错吗?


    该说不说,这父子俩一脉相承的不讲道理的狗脾气。


    “胡言乱语,你真是疯了。”科斯特懒得理睬,当务之急是要从西斯克利身上找到其它线索,他扶额冷笑道,“我何必因为琐事和你浪费时间。快说!菲拉慕到底在哪里?你伪装成奥德威大公又居心何在?”


    “你不是说我疯了吗?疯子的话不可信,魔王陛下连这都不知道了?”


    西斯克利摆手,破罐子破摔了,命也不要,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蠢货。”


    科斯特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抬手把萝拉调到身边,又看了他一眼,威胁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


    萝拉被堵住了嘴,只能在空中不断挣扎:“唔唔唔。”


    西斯克利眼神一凛,恨恨道:“你……”


    科斯特面无表情,冷声道:“我再问一遍,菲拉慕关在哪里?”


    西斯克利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个来回,咬牙切齿道:“我不知道!”


    “主人,他这次说的也是实话呢。”


    科斯特:“?!!”


    经魔镜认证,西斯克利确实没有说谎。


    科斯特眉头皱起,难道他不知道来人是菲拉慕?


    西斯克利见他质疑的神情,任凭吐血也要怒吼道:“我真的不知道!这人的名字我听都没听过!”


    科斯特正疑惑呢,闻言脑子差点没转过弯来,直接怼道:“不是?你有病吧!我还没发火,你倒吼上了?”


    第76章 臣服


    大概西斯克利也意识到自己心态不太正常, 科斯特吼完,他还真老实了点。


    科斯特深吸口气,稳定了下情绪, 问道:“这些年你到底做了些什么,摇身一变成了人族的奥德威公爵?这些你总该清楚吧。”


    西斯克利一五一十交代了全部。


    遭遇第一次刺杀后,西斯克利便知道肯定还有下一次,他必须跑,跑的越远越好。他原本打算逃到无主雪岭投奔血族,但血族不接纳他这个只有四分之一混血儿,只好继续向更远的地方逃窜,最后来到了罗诺菲斯公国。


    多亏了西斯克利体内血族的血脉稀薄,他对人族血液并没有强烈的渴望, 阳光对他影响不大,黄昏时便能在外自由活动,因此西斯克利装得挺像个正常人类,在此期间还救下了因肺痨重病垂危的萝拉,成为他的第一位初拥。


    “本来一切过得下去,但是偏有不怀好意的非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说着,西斯克利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


    科斯特知道再怎么解释西斯克利也不会相信,当场对他改观,干脆不理睬, 扬扬手,示意他继续说。


    西斯克利有一天察觉到塞勒姆似乎多了一股神秘力量, 他担心是追杀,意识到此事时登时便打算离开塞勒姆,可萝拉因故暂时要留在塞勒姆,萝拉刚成为了他的初拥, 西斯克利不能离她太远,于是只好钻进塞勒姆周围山脉里,找个山洞躲了一阵子。


    久待无事,西斯克利渐渐放松了警惕,一晚他看见远处灯火通明,奥德威的古堡在举办宴会,人来人往,西斯克利对人族血液渴望低但不是没有,忍耐多年,一时被激起了吸血的欲、望,他本欲闯进后花园抓几个落单的人,途中却意外被两道人声打断。


    来人似是因某事起了冲突,其中一人强烈不满,情绪十分激动,两人吵着吵着突然没了声,西斯克利偷偷靠近,结果竟撞破了凶杀现场。


    真正的奥德威大公躺在血泊之中,没了生息,而站在一旁、持着匕首的杀人凶手正是罗诺菲斯的国王。


    科斯特捕捉到关键字眼:“匕首?你还记得样子吗?”


    西斯克利嘴角一抽,呛声道:“你故意找茬儿?那么久远的小事谁记得住?”


    科斯特抬眼,眼神平静,就这么看着他,一言不发。


    见他来真的,西斯克利不情不愿地回想:“……就很普通的匕首啊,跟其它匕首没有区别。”


    问是问不出来了,科斯特没抱太大希望,但见西斯克利眉头紧皱的样子,更加确认他并非神秘人。


    再往后就是西斯克利起了心思,利用地牢和奥德威大公的死半是威胁半是自荐,和国王达成交易。


    两人登上同一条贼船,西斯克利顶替奥德威大公,获得人类身份,外加固定血库,对方会帮他扫清所有引起怀疑的痕迹,而西斯克利则帮国王管理地牢,处理犯人,掩盖杀人真相。


    “事情就是这样。对了,你不能减轻点重力压制?老子腿砸断了,根本跑不了好吗?减轻点对你没威胁!”


    科斯特没搭理西斯克利的嚷嚷,思忖道:“那你知道国王非要在奥德威的古堡底下建地牢吗?”


    说完他补了句:“赶紧说,我已经很仁慈了,没让她受到重力压制。”


    “……”


    明晃晃的威胁!太可恶了!


    西斯克利用恶魔语低声咒骂了好几句,才说起正事:“应该受人指使,不像他自己的决定,那国王整天神神叨叨,精神不太正常,每次见面都听见他念叨什么命运、诅咒,像被洗脑了似的。”


    科斯特心想,那就是国王背后的“女巫”指使了。


    谁知道那“女巫”皮下是人是鬼呢?


    躲在口袋里的魔镜一直兢兢业业帮主人监测那血族有没有撒谎,不敢错过一句话,闻言,好奇问道:“主人,他在说什么呀?”


    那咒骂是魔界底层魔族最低俗、最难听的脏话,如果魔镜有实体,是个幼崽的话,科斯特早就为保护幼崽身心健康而捂上它耳朵了。


    科斯特刚想说“乖咱们不听”然后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却忽然注意到个盲点:“你听不懂恶魔语?”


    魔镜顿了顿才道:“……额,没有呀,能……能听懂呀。”


    花了不到一秒的时间识破魔镜在狡辩,莫名其妙,科斯特胸中蓦地腾起股怒火,明明魔镜不过一件法器,但给他的感觉像是被亲信背叛了似的。


    身为魔王,他可以接受下属无能,但不能接受不忠。


    科斯特淡声打断道:“你在撒谎吗?”


    语气平静,却内蕴风雨。


    魔镜慌张道:“不!不,不是,我绝不会欺骗主人。我只是……我……”


    它心中有个声音一直焦急地喊着:快向主人解释啊!快啊!


    可是,它要解释什么呢?


    为什么大脑一片空白呢?


    魔镜本就性格胆小,再加上十分心虚,见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情急之下快要哭了。


    它自诩辨言真假,如果承认撒谎,那么它连唯一的优势也没了,对主人来说,它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主人一定会嫌弃它、甚至抛弃它。


    它不想再被抛弃了。


    等等?为什么它会说“再”?


    这个问题突然冒出了头,魔镜本就不够用的小脑袋瓜如坠五里雾中,彻底回不过神了。


    它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科斯特听它一个“我”字说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连声音都息下去,心里气闷,单方面切断了传语。


    没有魔镜就没有,难道少了它还不能做事了吗?


    科斯特转而对西斯克利开口道:“所以你最近没有接收到新的犯人吗?”


    “没有吧,前段时间我刚好不在,一切都交给手下去做,手下是这样上报的,具体有没有犯人我并不知道。”


    “你去哪里了?”


    西斯克利骤然陷入沉默,无论科学斯特如何威胁他都不回答,松开萝拉的嘴,她也是一问三不知。


    到了关键时刻都成哑巴了,科斯特眼神危险,忽然想到什么,眸中闪过一道暗光。


    他冷不丁道:“你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


    西斯克利不明所以,皱眉道:“什么?”


    拉姆亚城是人族与魔族交界处的关键城池,西斯克利从魔界逃到人族必定经过拉姆亚城。


    “徽章。”


    科斯特只淡声说了两个字,却似点中西斯克利命穴,他猛地起身,问题像连珠炮似的砸过来,根本不给人插话的空隙,震得科斯特耳膜发嗡。


    “你怎么知道?!你有我父亲的徽章?你从哪里得到的?”


    科斯特冷冷地瞧着他,几秒后西斯克利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居然能够站起来了。


    最初的震惊过去,钻心的疼痛上涌,西斯克利强撑着身子,疼得一阵龇牙咧嘴,头颅却随着沉默缓缓垂下。


    其实科斯特早在某一时刻就减轻了重力压制,西斯克利感受到压迫感绝大部分是因为骨子里铭刻的恐惧——来自魔王的威压。


    “那徽章留有我父亲的遗念,只要你能还给我,要我做什么都行。魔王陛下。”


    最后几个字,西斯克利说得很轻且快速一掠而过,但不再是咬牙切齿。


    他的头颅垂下,但抓住科斯特肩头的手没有滑落,结合发言像是某种宣誓。


    过了一会儿,科斯特轻轻拂开搭在肩上的手臂。


    他仍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说不清维持这样的状态多久了,应当没有很久,但科斯特觉得脸部肌肉僵硬,可能空气太冷,心累头疼,手腕和脚腕割断绳子活动一阵子了还是酸疼,而身体不舒服确实不容易有好脸色。


    于是科斯特顶着张曾经自己讨厌的棺材脸道:“我要你有什么用?”


    西斯克利没有想刚才那样激烈的反驳,只是道:“前段时间我离开地牢是去接一批魔兽,这是我跟国王的交易,我遇到了一些同样被血族排挤抛弃的吸血鬼,魔兽的血液经过改造能供他们和他们的初拥食用。”


    他将事情脉络一五一十讲清楚,科斯特大脑飞速运转,处理完全部信息后终于抬眼,直视了西斯克利。


    幼时,他只和西斯克利见过几次,但次次印象深刻。


    只因性格不合或者卡米拉挑唆自己儿子等各种缘故,两人见面都往死里互殴彼此,说是一句死对头不为过。


    以为能势均力敌斗到老,结果长大后科斯特上场,西斯克利连旁观的资格都没有便被踢下场。


    岁月不饶人,曾经那个站在王座下目空一切的少年如今经受磋磨,面容略显沧桑。


    科斯特看西斯克利的眼神称不上怜悯,倒也没有半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他想从西斯克利身上知道的大部分都已经得到了,所以真的只是观察他。


    而西斯克利认输后遭受这样直接的注视,破天荒地竟有些无地自容的羞愧,头垂得更低了。


    科斯特不知道他内心想法,他在想不能告诉西斯克利徽章在派尔手中,故道:“此番事了,我会将徽章原原本本归还到你手中。”


    “是!”


    话音刚落,一阵错乱虚浮的脚步声传来,令人不由猜测来者身体一定很虚弱。


    科斯特精神紧绷,掌心紧握,脑中一时闪过许多答案:是谁都行,只要不是维希就行!


    谁料,下一秒,艾米莉小姐的面孔出现在门后!


    艾米莉头发凌乱,衣裙被划得破破烂烂,头顶三五片落叶,袖间杂草木屑,灰扑扑的样子哪里认得出她是贵族小姐?


    不是维希,科斯特心下舒了口气的同时考虑到某事心脏又高高挂起。


    他扭头去看西斯克利和萝拉,两人都是目瞪口呆,满脸难以置信的模样。


    想来也是,阵眼不可能认证过艾米莉的气息,那她……她岂不是凭自身闯过迷林法阵。


    此乃奇人啊!


    艾米莉可没给他们时间震惊,她气喘吁吁,累得直不起腰来,断断续续边喘气边喊道:“你们,给我,出来!”


    科斯特惊疑道:“出去,为什么要出去?还有艾米莉小姐,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自有我的办法。”


    艾米莉说完,短暂地缓了口气,目光落到西斯克利身上,眼神古怪。


    科斯特想也没想,立马把西斯克利推出去,义正言辞道:“艾米莉小姐,我查出来了,他不是你父亲!你父亲早在数年前……”


    艾米莉粗暴地打断了他:“我才不管!是真是假与我有何干系,缉查院的人在外面找了两天,都快找疯了,要是发现他在这里,缉查院势必要借此把梅林安的死推到我们家族头上,到时候事情就板上钉钉,再无回旋的余地,我绝不允许此事发生!”


    艾米莉说了一大段话,但科斯特只听见两个字。


    “两天?!”


    什么?他居然昏迷了两天!!!


    科斯特如遭雷劈——


    作者有话说:要被自己蠢哭了[笑哭]两点多码完太困了,本想凑个整数便后台存稿凌晨三点,今早醒来发现没发出,以为定成了下午三点→7:15:00,于是便想改成了7:00赶紧发了


    幸好杀了个回马枪再仔细一看,原来刚刚的哪里是什么下午15:00,明明是7.15的0:00[化了]


    第77章 人类


    科斯特第一反应就是怀疑, 甚至没时间去震惊艾米莉的态度,转而向西斯克利和萝拉求证。


    得到准确答案,精神陷入恍惚之中。


    不可能啊, 他明明只给自己施了个小催眠术啊,这种程度的魔法施加在普通人身上也顶多昏迷一天而已,而他直接昏迷两天有余,怎么这么能睡呢?


    这几天时间,维希早就和皮克见面,该聊的全聊完了,得知他被抓走,心里指不定如何焦急,还有当年真相的冲击, 科斯特几乎幻视那张俊秀面孔因接二连三的打击,瞳孔震颤、脸色惨白的模样,当即心下生出无尽悔意。


    太糟糕了!


    聪明反被聪明误,留作保障的催眠术反倒成了坏事的导火索。


    科斯特气到跺脚,早知道就不施加催眠术了。


    可惜命运没有那么多“早知道”。


    来不及继续懊恼,必须想办法挽救现状。


    科斯特大脑飞速运转,瞥见西斯克利时,灵机一动,有了办法。


    他解除萝拉的束缚魔法, 叫她跟艾米莉离开,自己则对西斯克利说道:“你不是说只要能拿回徽章, 要你怎样都行吗?那我命令你留在这里!平时怎样伪装成奥德威大公的,现在照做!”


    西斯克利从口袋里拿出个人皮面具就往头上戴,那人皮面具不知用何奇法制作,薄如蝉翼, 高低凹凸,处处吻合,如同天然生成一般,西斯克利瞬间变了模样,任谁都无法分辨。


    艾米莉似看破了科斯特的想法,断然回绝道:“不行!他不能留在这里!让缉查院抓住奥德威大公的话我们家的爵位就别想留住了!我可是公爵女儿啊!”


    最后一句话艾米莉带着哭腔喊了出来,喊完她双手捂脸,委屈地哭着,泪水顺着指缝汩汩淌出。


    科斯特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最怕别人哭了。


    他见状一时哑然,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不知该如何开口。


    此事理亏,本就是他们惹出的命案,计划推到西斯克利头上,然后他装作查案,与缉查院里应外合抓住真凶。


    不然没法解释现在的一切。


    而此事爆出,西斯克利因地牢与国王有交易,国王必定表面惩罚“奥德威大公”,实际西斯克利金蝉脱壳,换个身份照样活动。


    只是这样发展下去,唯一受到伤害的反而是无辜的艾米莉。


    人家好好的一位贵族小姐无缘无故因为“父亲”成了杀人犯,人生沾染污点,失去贵族身份,以后可怎么活。


    气氛一时陷入僵局。


    “艾米莉小姐,你……”


    科斯特欲言又止,顿了顿,终是狠下心来说道:“我发誓,事情结束后给你三倍酬劳,足够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可好”


    话音刚落,哭声戛然而止。


    艾米莉猛地从掌心抬头,死死盯住科斯特道:“当真?”


    科斯特被这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打得措手不及,他隐约感觉到好像被坑了,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缓了缓神,说道:“……额,自然当真。”


    艾米莉有些狐疑,再度确认道:“你有钱吗?”


    科·全大陆最富有的男人·斯特神色庄重道:“你可以质疑我的实力,但不能质疑我的财力。”


    旁观炫富的西斯克利和萝拉:“……”


    有此话作保,艾米莉稍稍心安,抹掉眼泪,答应跟萝拉一起走。


    不过她临走时撂下一句话:“希望你能履行承诺,毕竟,我手中有他不是奥德威的证据。”


    科斯特没有说话。


    他看着艾米莉渐行渐远的背影,感觉对人类的了解又深入几分。


    他不信艾米莉冒着生命危险,跌跌撞撞一路跑过来真的是为了保护奥德威家族的爵位与地位。


    本质来看这其实是一场试探。


    艾米莉估计是唯一一个认出奥德威大公的皮下换人的人,从血缘还是事实上来看,她比任何人都熟悉自己父亲,她该是最亲近奥德威的人,实际却对他没有多少情意。


    奥德威大公是谁她都无所谓,只要她是公爵的女儿就好了。


    而她看似看重贵族地位,不允许任何人威胁自己的利益,但在看到诉求无望,却能得到足够报酬后立刻清醒,后退一步,抽身退出,同时身后有所保障。


    科斯特越品越觉得回味无穷,人类真是有趣的生物。


    似乎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就像人族对精灵族抱有近乎夸张的美好想象一样,科斯特对人族亦抱有极大的兴趣,他怀疑是教导他长大的莱昂曾经是人类的缘故,但相比于极大的兴趣,那点影响因素太小,完全不够看。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科斯特挠挠下巴,百思不得其解。


    西斯克利看着都这时候了还神游天外的魔王,不禁怀疑是不是选错了效忠对象,现在跑还来的及吗?


    当然来不及。


    魔王陛下很快从奇思妙想中脱身,像是早就安排好一切,雷厉风行:


    “在他们来之前我会先捆住你。”


    “待会儿来人对你做什么都不要反抗。不要伤人,根据我的眼色行事。”


    “一切结束后我会找你,想要徽章就好好表现!”


    一道道命令脱口而出,干脆得像快刀斩乱麻,带着不容置喙的锐劲。


    直到——


    “还有……如果有一个棕发、容貌极其俊美、身形高大的男子,站在我身边,那你看我眼色行事时一定要小心,千万别露出破绽,他聪明敏锐,而且对我很重要。”


    西斯克利刚才听科斯特说话时一直连连点头,直到听到这里,不知怎的,突然神色有异,眉毛不受控地抽搐,一时没有给出反应。


    面对关键之处,科斯特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他肃声重复,确认道:“喂!你听见没有?”


    西斯克利这才点头。


    不怪西斯克利反应迟钝,科斯特不知道他的语气转变有多大,尤其后面几句话更是扭捏,很难不引起注意。


    是以还没见到本人,西斯克利便对他口中的男人产生好奇之心了。


    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族能让魔王都特别关注呢?


    科斯特放出精神力,全神贯注地感知着周围环境。


    没过多久,科斯特耳尖微动,捕获到一丝动静。


    仿佛按下了开启键,细碎的动静如雨后春笋,渐渐冒出,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传来,似是围着洞窟绕圈,一圈又一圈地缩短距离,声音愈发明显。


    “……有反应了!”


    “就是这里!”


    “快破门!”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外面嘈杂混乱,一道沙哑但充满磁性的好听嗓音仿佛带有魔力,穿透喧哗,似利剑划破迷雾,闯进西斯克利耳里,也闯进科斯特心里。


    “路塞尔!”


    听见声音的那刻,科斯特心跳暂停,呼吸一滞。


    独特熟悉的脚步声一步步踏在心房上,惊醒沉睡的恶魔,沉寂已久的血液在今夜沸腾、上涌,冲破脸颊,冲至大脑。


    科斯特脑中耳边皆“嗡”的一声巨响,好像轰然倒地的不是地牢的大门,而是他的心门。


    “路……”


    灰尘弥漫尚未散尽,维希甫一开口,怀里突然多了个柔软冰凉、轻微颤抖的躯体,打断了他的话语。


    犹如雏鸟归巢,少年急切地奔向自己的心之所向。


    心底躁动的声音从喉咙里钻出,科斯特不受控制地喊道:“维希!”


    维希没有回应。


    但头顶上方传来一道长长舒气声,科斯特感受到维希的身体先是僵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一双大手抚上他的后颈,没有用力,缓慢地摩挲着,胸腔震动,犹如劫后余生的感叹响起:“没事就好。”


    一股莫名的涩意充斥鼻腔,涌到眼眶,科斯特忍住落泪的冲动,“嗯”了一声。


    两人相拥一时无话,科斯特感觉后颈好似挨着火炉烘烤,烫的难受。


    他此刻才意识到自己体温有多低,刚才的行为又有多出格。


    让莉莉丝甚至伊莲茨来看,他们两人对彼此的情意犹如层薄薄的窗户纸,一捅就破,但实际科斯特面对的是一堵由种族分歧和身份对立建立起来的南墙。


    在解决完一切不稳定因素前,他该克制对维希的感情。


    科斯特想从维希怀里离开,但握住后颈的手骤然收紧,不像愿意松手的样子,所以等他回过神来反而离维希更近了。


    “维希,我……”


    科斯特不知怎么继续说下去。


    说“你别抱我了”?


    太羞耻了!不行不行!


    这下羞得他不止后颈,连脸颊也开始升温了。


    还好有人解救他。


    虽说周围都是他的人,不会有流言蜚语传出,但这位魔法使名义上王女殿下的未婚夫,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做的。


    派尔实在看不下去了,清了清嗓子,打断道:“咳咳。两位可否等会儿再关心彼此,现下先解决眼前要紧事吧。”


    科斯特连连点头,覆盖在后颈的力量渐渐散去,科斯特趁机离开维希的怀抱,却没躲过追过来的手掌。


    维希抬手轻轻捏了下他的脸颊,满脸心疼地问道:“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


    “额……没有没有,虽然醒来时被吓了一跳吧,但胜在我机智,跟他们周旋,没吃到多少亏。”


    科斯特低头揉了揉鼻子,不让维希看见他心虚的神情。


    旁听的西斯克利差点出戏。


    他们欺负科斯特?难道他的骨头自个儿碎的吗?


    维希显然不信科斯特的“安慰”,他眉头紧蹙,扭头对派尔严肃说道:“此事我绝不会善了。”


    这是提示派尔他要做点什么了。


    说罢,眼神落在跪地的西斯克利身上。


    脊背涌上一股恶寒的西斯克利:“……”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算是看出来了,爱情使人智障,魔王爱上人类,好戏在后头,他且忍耐一下吧。


    第78章 王宫


    维希想要在判决下来之前动用私刑, 法律当然不允许,但此刻无人敢拦。


    一方面众人都听指令行事,派尔没出声, 其他人不好有动作;另一方面则是骇于男人身上可怕的气势不敢反抗。


    维希的指腹还停留在那冰凉的脸颊上,捏脸时对方鸦睫轻颤,却没有偏头躲开,微小的纵容像火星落进干柴堆,瞬间点燃了他眼底潜藏的暗火。


    两天了,整整两天,平时巴不得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眼都不舍得眨,他只是不小心放松了一次警惕, 直接痛失了与路塞尔相处的两天光阴。


    这惨痛的教训比把他放在火烤上两天还要难受。


    维希发疯似地寻找,连意外得知当年的真相都无法牵动他心神半毫,当他几乎要求助于寄生在他体内的邪恶生物时,派尔找上门来,说他有办法找到路塞尔。


    很难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心安有之,妒恨亦兼生。


    他嫉妒派尔得到了路塞尔的信任,他怨恨自己的弱小无能,他恨他不是那个能找到路塞尔的人。


    维希知道路塞尔背着他有不少小动作, 他能理解,路塞尔的秘密不止一个两个, 他隐隐约约猜到部分真相,比如路塞尔最想掩盖,却最先暴露的身份问题。


    曾经的他仅仅是动过怀疑的心思,直到宴会那晚, 维希赶到时恰巧捕捉到那缕金光,旁观到了梅林安中了瞳术、痴傻疯癫、丑态百出的全过程,他那时才知道,原来他的路塞尔不是软弱无力的小绵羊。


    维希也没有撒谎,梅林安确实醒过来几秒,说他见到了如何如何可怖的事物,说那女子绝对是魔鬼,喊他通报国王,集结大魔法使和士兵围杀。


    维希听见,却仿佛聋了,没什么反应,梅林安的临终遗言不过是帮他确认了心中的想法。他像用完物品,随手扔垃圾似的把人扔到湖里。


    他心如明镜,洞若观火,将这些秘密束之高阁。


    如此坦荡,是因为维希明白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他要路塞尔就够了。


    他可以接受路塞尔那些秘密,却唯独不能接受别人分散路塞尔的注意力,更别说路塞尔离开他了。


    维希知道这要求很难,所以他总是欲求不满,沟壑难填。


    只是,事在人为,经过坚持不懈、持之以恒的努力,他看到了少年一步步向他靠近,看到了曙光,所以绝不允许任何人阻拦。


    指节缓缓用力,原本虚虚触碰脸颊的手逐渐收紧,拇指开始不满足地摩挲,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性蚕食领土。在领土主人反应过来之前,狡诈的侵略者先出手了。


    维希的指尖蹭了蹭科斯特眼底的乌青,温声道:“这几天你受苦了,伊莲茨的人守在外面,你先到跟着他们到城堡里暂时休息一下,等这里的事情处理完我马上就过去找你。”


    科斯特眨眨眼睛,没有立即答应。


    他当然看出来维希说这些话既是出于关心,却也在支开他。


    虽然维希不会下死手,但他确实没受多苦,反而全程他在欺负西斯克利,而且西斯克利后面还有用,他实在不忍心对方再受什么伤害。


    而且维希还不知道,西斯克利的身份不只是人类奥德威大公那么简单。


    见众人都默不作声,科斯特心知此事只能他这个当事人来解决。


    他先是凑到维希耳边,只说了一句话:“他不是真正的奥德威大公,他是国王安插的自己人。”


    维希神色一变,很快明白其中意思,沉默数秒后在他的注视下,低声道:“我明白了。”


    而后科斯特面向众人说道:“这两天我被囚禁在此,周旋之时重伤奥德威,现在罪犯奥德威已经认罪谋杀梅林安公爵,后面的事就交给缉查院的诸位了。”


    说完,科斯特瞥了跪在地上的西斯克利一眼,暗示他演戏演得像点后便愈离开。


    派尔正要带人走到西斯克利旁边,科斯特喊住他:“派尔先生,我有事想要和您聊聊。”


    派尔脚步一顿,应道:“好的。”


    迷林法阵已破,几人从地牢出来,维希走在前面开道,砍断拦路的荆棘,科斯特则放慢脚步,渐渐和走在最后的派尔齐肩。


    科斯特抬头看了一眼维希的后背,确认无碍,急忙对派尔伸手。


    派尔低垂着眼,早已料到此事,伸手便去够藏在袖口的徽章。


    谁知碰到徽章之际,好似被什么控制住,他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舍弃的渴望,思想好像被控制住,他甚至产生了一个邪恶的想法:一个徽章而已,我为他们办事,求个徽章做奖赏不过分吧……


    科斯特见派尔动作停住,心中当即有了不好的预感——


    王宫议事厅内,王座上瘫坐的不似活人,像团被酒气泡发的肉山,赤红脸膛油光锃亮,络腮长胡堆至胸口,随着粗重的喘息微微颤动。


    一名缉查院官员朝王座方向行礼:“陛下,杀死梅林安公爵的凶手已经找到,正是奥德威公爵。”


    国王彼得二世不耐打断道:“负责此事的执法官派尔呢?他怎么没来?”


    官员拿准备好的借口搪塞道:“派尔大人因突发意外不能亲自向陛下汇报情况,他深表歉意,不过案件已彻底调查清楚,陛下您不用担心。”


    彼得眯了眯眼,沉思片刻,道:“继续吧。”


    “奥德威公爵称他与梅林安积怨已久,酒劲上头,一时冲动才犯此大错,自事发以来一直在自建地下室中躲避追查,直到我们发现地下室入口,这才抓获罪犯。”


    官员按照那位魔法使给出的说法报告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下打鼓,十分紧张。


    过了好一会儿,国王开口了:“好好好!诸位臣子用心竭力破案,我心甚慰啊!”


    仿佛听见一件大喜事,彼得那张红脸因为激动更红了,他的声音称得上和颜悦色,态度巨变,惊得在场众人抬头,眼睛都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皆是一幅见鬼的神情。


    不过这种声音没有维持多久,彼得称赞了几句后,又恢复了往日满是嫌弃烦躁的样子:“还有件事啊!首都最近流言蜚语、谣言四起,你们缉查院联合城防队一起解决了,不过一桩溺水案和一件普通的杀人案而已……”


    那位官员还未来得及答话便听见一声惊呼。


    一金发宫装女子进来时不知受到什么刺激,身子一软,正好跌倒进女仆怀里。


    紧接着有女仆喊道:“快来人啊!王后晕倒了!”


    议会厅内霎时乱作一团。


    等被仆人抬到自己的寝殿后,继后柏莎立刻醒来了。


    本来王后的寝殿就是国王的寝殿,但国王情人众多,时不时有新人入住,柏莎只好搬出来另辟一处寝殿。


    她唤来贴身侍女,一问国王果然没有跟来,面容扭曲,喝道:“把陛下叫过来,说我有要事!快去!”


    话语刚落,脚步声响起。


    柏莎闻声跟变脸似的,立刻换上一幅柔弱无依的模样,秀眉皱起,手抚胸口,发丝垂落,泪眼迷离,泣声道:“陛下,陛下您来了!”


    可惜她这幅样子并没有为她博得目标一丝垂怜。


    彼得不耐烦,摆摆手道:“行了行了!别哭了!你有什么要事跟我说?”


    “陛下,梅林安他是我唯一的亲弟弟啊!他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啊!”


    比王后老十多岁的国王眉头拧成死结,嘲讽道:“王后,你年龄越大越发糊涂了?你还没听出来吗?缉查院已经查出来了,奥德威失手杀死了梅林安,事情就这么简单,你不要再无理取闹了,我做决定,此案就此终结,我体谅你的失态,梅林安的尸体从湖中捞出后放在水晶棺里已经很多天了,你这段时间就不要管王宫的事情,处理完你弟弟的丧事后就休息一阵子吧。”


    柏莎一听,差点真的气晕过去,她为了忍耐几乎咬碎后槽牙,低头问道:“那陛下打算如何惩处奥德威呢?”


    彼得眼睛眯起,被挤成缝的眼睛更细了,语气危险:“这不是你该问的事情!若有再犯,你这个继后就别想当了!有的是人想当!”


    彼得放完狠话,转过沉重的身子,


    “陛下!陛下……”


    柏莎再也装不下去了,她豁出去厉声喊道:“陛下以为我是为己私利才揪着此事不放的吗?!不!陛下,你误会我了!我是为了我们的儿子啊!”


    国王脚步顿住,他转身问道:“你说什么?”


    见把人劝住,柏莎喘了口气,继续道:“陛下你想想,怎么会这么机缘巧合,奥德威他……他跟梅林安就不合多年,怎么就突然起杀人的心思?我弟弟再不成性,也是伍德的亲舅舅啊!”


    彼得问道:“你什么意思?”


    明明前后两段没有半分联系,但柏莎知道彼得听懂了。


    愚蠢不可怕,可怕的是蠢而不自知,这个男人就是典型。


    看似暴躁狂怒,实际懦弱不堪,如同鼓起来的气球,被戳破后只剩下空瘪的强硬外壳,里头裹着的全是怯懦,没有任何主见,只要看穿他懦弱的本质,整个人就会落入鼓掌之中,任由玩弄。


    柏莎没有当即回答他的问题,转而提及另一件事情:“陛下您不知道吧?您信任的执法官派尔先生接下这个案子可不是机缘巧合,这纸调令某人可是掺和其中哦。”


    “你……”


    彼得上前一步的动作如同肥鱼上钩。


    柏莎嘴角微微翘起,素白憔悴的面容竟流露一丝媚意:“陛下,我的意思是,有人刚回首都就已经忍耐不住,手都伸到缉查院了,陛下您觉得那人会是谁呢?”


    彼得久久没有回话,像是一瞬间被吸干精气,苍老数十岁,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的声响里裹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异样的光,声音从嘶哑逐渐变得尖锐,他激动地喊道:“是她!是她!我就知道是她!”


    那些重复的字句接连不断地从喉咙里蹦出,近乎癫狂的确认之中藏着不敢置信的惶恐。


    “肯定是因为她,预言成真了!预言成真了!”


    彼得喊完像是耗尽全身力气,汗水渗透衣袍,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原本还算直立的身板竟渐渐佝偻下去,双腿发软,他瘫坐在地上。


    柏莎适时出声安慰道:“陛下别慌,我有办法,让我来帮陛下吧。”


    此刻彼得眼中的柏莎犹如天神降临,他呆滞地望着柏莎,仿佛换了个人。


    柏莎低语几句,彼得刚才还对她无比依赖,听完又犹豫道:“这样真的能行吗?”


    柏莎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屑,她柔声道:“陛下何不去问问那位呢?”


    彼得呆愣了一下,随即缓过神来似的,他一边慢慢从地上爬起,一边道:“对,你说的对,我这就去问问先知,他们一定知道该怎样办?”——


    进宫旨令传来时,科斯特还在为彼尔的事烦躁不已。这旨令无疑是一道晴天霹雳,劈得他焦头烂额。


    科斯特的第一反应就是什么鬼?


    进宫拜见国王?还是现在?


    宣旨的人笑眯眯地说是因为国王陛下听闻魔法使在谋杀案中的优异表现,心生赞赏,特邀相见。


    科斯特听到这里便知事情有异。


    他给出的说辞里特意刨去了有关他的一切,全部功劳都算到缉查院头上,国王怎么会知道他参与其中?


    定是哪里出了纰漏,也不知道谁流出的消息,叫他知道他要给对方施加一辈子的禁言魔法。


    思绪万千不过一刹,科斯特当然不能公然拒绝,暂借梳洗打扮的由头钻进卧室,拖延时间,想想办法。


    一进去他就抓住跟着进来的维希的袖子摇啊摇,发愁地问道:“怎么办呐,维希?进王宫肯定没好事,能不能找个理由避开啊?”


    科斯特这么说着自己也没底气,伊莲茨既向国王请旨下令他为王女未婚夫,那么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只是科斯特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赶巧,碰到了今天。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科斯特抬头,只见维希眸子低垂,脸侧向一边,看不见对方神情。


    “维希?”


    他又喊了一遍,维希这才缓缓抬起眼看向他。


    那双眼眸里没有半分光亮,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雾。科斯特只瞥了一眼,心就猛地一缩。


    科斯特颤声道:“维希,你……你别不说话啊?难道真的会出什么事吗?”


    他不禁朝最坏的方向猜测。


    但科斯特绞尽脑汁也想象不到进宫会发生什么,他对人类王宫并不了解,而他居住的王宫更是没有任何需要他恐惧的事情。


    维希无奈一笑:“路塞尔,你不用担心。”


    “那你……”


    维希似乎知道他要问什么,打断科斯特的关心,道:“我也不会有事的,路塞尔。等你回来,我就和你说说皮克告诉我的事情,你估计还不知道吧?”


    科斯特点点头。


    当晚的意外确实让他来不及向皮克打探消息。


    维希岔开话题提以后的举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科斯特的担忧。


    他并不害怕进宫,只是觉得厌烦。


    真正让他担忧的是维希的状态有点不太对劲。


    不过只要还有以后,还有明天,一切就都有希望。


    距离他“梳洗打扮”已经过去好长时间了,门外都有人敲门来催了。


    “格修斯先生,请您不要失礼,让国王陛下久等啊!”


    “快了快了!”


    科斯特一边埋头在衣柜里找衣服,一边喊道。


    他哪能知道穿什么衣服合适,这时候又不好再叫女仆进来,最后还是维希帮忙他搭配衣服、佩戴首饰。


    科斯特穿衣服时,半开的窗户递送远处的声音,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咕噜咕噜”,由远及近地传来。


    原来是伊莲茨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带着莉莉丝从另一座府邸赶来,撞见催促的宫侍后没好气地驱赶到一边去。


    伊莲茨进来后便直接了当地说:“格修斯你不用担心,全程不用说话,此事我把你扯进来的,你就当进宫一日游好了。”


    于是科斯特坐着伊莲茨的马车一同入宫,鎏金瓦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大理石铺就的长廊台阶下立着银甲卫兵,金碧辉煌,但科斯特并没有从这豪华富贵看见多少美感。


    议事厅内,国王彼得半眯着眼靠在王座上,精神似乎不大好,来人通报了好几声才有所反应。


    坐在国王旁边的后位上的金发女人就是伊莲茨的继母了。


    柏莎见到科斯特第一面连呼吸都顿了半拍,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张开,眼中遮不住的惊艳,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都变得僵硬了:“陛下您瞧瞧,真是一个好孩子啊,难怪伊莲茨在外控制不住自己一见钟情,主动向您请求赐婚呢!”


    科斯特听见伪装的嘴角差点耷拉下来,话中的阴阳怪气扑面而来,明夸实贬,看似开玩笑,实则暗骂伊莲茨没有礼仪,不懂矜持。


    伊莲茨并没有搭理柏莎的阴阳怪气,她似笑非笑,对着国王道:“多谢父王还能想起我的婚事,我只当当年与布兰顿家族解除婚约后,父王就彻底把我的婚事给忘了呢?只有姨妈还心心念念记着。”


    彼得冷哼了一声,把目光投向科斯特,上下扫视一圈。


    感受到目光的那刻科斯特骤然感觉身上都油腻腻的。


    “你就是那位魔法使?”


    科斯特忍着恶心,故作敬畏,答道:“是的。”


    “听说是你找到了地下室的入口,你用了什么法子?缉查院的人可是查了三天都没有找到啊!”


    试探我呢?


    怎么找到地牢入口你不是更清楚吗?


    根本不是先前说好的样子,伊莲茨你骗我!


    科斯特内心疯狂吐槽,嘴上愈发不着边际地撒谎:“您或许不知,通用魔法中有一种魔法为寻迹魔法,我将此魔法和法阵原理结合起来,在一些情况下可以找到法阵的阵眼,这次也是碰巧找到阵眼,同时在缉查院诸位官员的帮助下才找到了罪犯的藏身地。”


    这一大堆话,科斯特打赌以国王的智商肯定没完全听懂,但绝对挑不出错来。


    第79章 赐婚


    如科斯特所料, 关于魔法之类看似高深的话题,国王根本不感兴趣,他不痛不痒扯了几句闲话后便引入正题。


    国王淡淡道:“格修斯, 你力破奇案,年少有为,而且魔法使的身份勉强配得上王室。既然你诚心求娶,今日我便下令,将唯一的女儿赐婚于你,五天之后举行婚礼吧。”


    科斯特脑内嗡鸣一声,没反应过来。


    等等?这就赐婚了?


    也太草率了吧,不再考虑考虑吗?


    他的家室、身份不再深入调查一下,背调啊人品啊不打算深究了吗?


    即使如此, 时间上也太匆忙了。平民百姓之间互通婚姻尚且要准备上一两个月,遑论贵族乃至王室,婚礼筹备起码半年时间打底。


    王女结婚可是大事,就给五天时间准备?五天,连婚服都缝制不出来吧?


    科斯特惊讶到无法出声。


    这几句话炸出来的不止是他的震惊,还有掩埋心底的逃避。


    他沉默太久,国王早就皱起眉头,不耐烦道:“为何迟迟不说话?难道你看不上我国公主,看不起罗诺菲斯公国, 想抗旨拒婚吗?”


    我还真看不起你国呢。


    科斯特把骂声憋在心里,平复心情, 沉声道:“请您不要误会,我并非此意。只是时间上是否太赶了?五天时间恐怕无法准备出一场婚礼,而且……”


    他打算编个家族婚俗传统,什么婚前为另一方准备礼物之类的理由, 拖延一下时间,但国王没给他机会,直接打断道:“时间不够就是人手不足,那就调来更多的仆人,一场婚礼而已,有什么难办的。”


    继后柏莎似乎为了缓和气氛,柔声道:“格修斯先生来自凯希米德,不了解我们罗诺菲斯公国的传统,我国女子十六岁便到了适婚年纪,伊莲茨她已经二十一岁了,陛下和我时常为她的婚事着急,筹备时间紧张些也在所难免,你应该能理解我们的心情吧。”


    理解不了一点儿!


    科斯特实在忍不住了,反驳道:“这怎么能一样呢?无论年龄如何,她都有资格拥有一场美好的婚礼啊!”


    国王怒喝道:“够了!你敢反抗我的命令!?”


    在国王下一波怒火到来之前,突然,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携不容置疑的力量为这场即将上演的闹剧画上了句号。


    科斯特:“我……”


    伊莲茨面无表情答道:“陛下,谨遵您的旨令。”


    气氛瞬间冷静下来,国王冷“哼”一声,虽然余怒未消,但并未继续追究下去。


    直到伊莲茨出声,科斯特才恍若梦中惊醒,顿感后悔。


    他不该问的,想想也知道,国王既然脱口而出将婚礼安排在五天之后,摆明了不在意伊莲茨。他再追问,岂不是对伊莲茨的二次伤害?


    科斯特向身旁瞥了一眼,伊莲茨果然脸色不太好。等到两人走出议事厅,登上马车,这期间伊莲茨都没有再说话。


    马车缓缓驶离王宫,科斯特思忖着如何开口,忽闻伊莲茨低声道:“谢谢你。”


    科斯特:“!什么?”


    “谢谢你刚才说的那番话。”


    科斯特连连摆手,尴尬道:“哪里哪里,我还担心你因为他们那些话而……”


    他说到后面没了声音,但彼此都知道什么意思。


    伊莲茨毫不在意道:“这么多年下来,我若还在意毛毛雨般的恶意,那就真不配做这个王女了。”


    说罢,她语气一转,似感叹又似调侃:“不过,我倒是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喜欢上你了。”


    科斯特挠脸的动作顿住,脸颊渐渐红温,他还记得莉莉丝曾说过,是伊莲茨最先看出维希对他的感情。


    科斯特既羞耻又忍不住好奇,问道:“王女殿下,你是如何看出来他喜欢我的呀?”


    伊莲茨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稍异:“实不相瞒,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谬,见到你的第一刻我就这么认为了。”


    科斯特难以置信地说道:“不可能吧?那时我们才认识多久?”


    伊莲茨大胆发言:“自信点,万一他对你是一见钟情呢!你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在拉姆亚城,当时我为保护一位矮人遗体,施法挡下了黑龙的攻击,但也受困于黑龙火焰的围困中,维希突然出现穿过烈焰,杀死恶龙,相当于变相救了我吧。那是我和维希第一次见面。”


    科斯特回想当初,难道维希是被他救人时的英姿吸引到了?


    然而伊莲茨沉吟片刻,复又问道:“你再想想?在这之前就真的一面也没有见到?”


    科斯特有些不解伊莲茨为何揪着这点追问不放。他使劲儿回想,夜幕时透过窗户偷偷观察后院,顺带嘲笑搬酒桶的陌生男人的回忆一闪而过。


    跟此事有什么关系?


    科斯特连忙把这个念头摇出脑海:“额……没有呀,王女殿下何出此言?”


    伊莲茨信誓旦旦道:“格修斯你听我说就明白了,维希他小时候可阴郁了,别人跟他说话他一点儿不搭理,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简直是个怪人……”


    随即她开始了长篇大论的对维希的吐槽和声讨。


    说了那么多,伊莲茨最后总结道:“所以啊,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绝不会是日久生情的那类人,一开始不感兴趣,他是不会让别人接近他的。如果照你所说,他救了你,要么早对你有所关注,要么就是碰巧了。”


    她补了句:“不过我觉得后者可能性不大。”


    科斯特被伊莲茨的吐槽洗脑,并未将最后一句话放在心上,他没从皮克口中打探到的维希的童年,却从伊莲茨口中得知,虽然个人主观色彩浓烈,但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所见到的维希和伊莲茨口中的维希,简直一个是天使,一个是魔鬼啊。


    科斯特心生疑惑,提了一嘴,但见伊莲茨支支吾吾,不欲多言的样子,不想引起怀疑,所以没继续追问下去,岔开话题道:“哎,说起来,有件事想请教一下王女殿下,帮我支个招吧,回去该如何告诉维希婚礼的事情,毕竟……我们俩虽然……咳咳,但不是还没明确关系嘛。”


    科斯特给了个难以言说但懂都懂的眼神。


    明明形势所迫,但他想起家中等待的维希,就感觉自己里外不是人,好像主动背叛了维希似的。


    伊莲茨摇了摇头,有些不争气道:“格修斯,他多智近妖,你完全不用担心。听我的,回去后只字不提今天王宫发生的事情,等他忍不住主动问你。”


    科斯特面露难色:“啊这……”


    马车已经到了,没时间再讨论。


    “信我!去吧!”


    伊莲茨拍拍他的肩头,像在鼓舞士气,推着科斯特下了马车,她则回另一家府邸。


    科斯特如同赶鸭子上架中领头的那只鸭子,迷茫无助又可怜。


    他一步步走到自己是房间,维希坐在熟悉的位置,但手上换了本书,他抬头道:“回来了?”


    “嗯。”


    科斯特强装镇定,打定主意忍十秒,十秒倒计时结束之前维希还不说话,他就开口。


    十、九、八……


    还没数到七,维希开口道:“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科斯特:“!”


    维希果然知道,而且还主动问了。


    维希看着一惊一乍,情绪像放烟花般有趣的少年,不动声色地勾了一下唇角。


    他的路塞尔脑瓜子里八成又在想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科斯特老老实实道:“五天之后。”


    维希放下手中的书:“嗯,比我预料之中还要着急。”


    科斯特:“他们会在婚礼上捣乱吧。”


    “一定会。”


    一想到这里,科斯特不由叹气。


    “怎么了?”


    “一个女孩人生中最重要的场合要和一个并不喜欢的男人演戏,同时还要时刻防备来自亲人的偷袭,想想就很难过。”


    维希失笑道:“你何必心疼她,她能举办很多场婚礼,不缺这一场。”


    闻言,科斯特瞬间瞪圆了眼睛,长长地“啊”了一声。


    维希说这句话时科斯特正抱着枕头向后仰,那声“啊”因为仰头的动作其中疑惑的语调拐了三四个弯,显得婉转缠绵。


    容易令人联想起不好的事情。


    维希从椅子离开,身子一转坐到床边,深入解释道:“王室血脉稀薄,只剩伊莲茨一个独苗,所以一夫一妻制对王室来说很可能会打破,议会已经有人提议,王女可以娶男妃,没有上限。”


    科斯特不由感叹道:“这跟我们那边”风俗还挺像呢。”


    维希忽然沉默下来。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科斯特,差点想打死刚才的自己,科斯特脑子运转飞快,急忙问关键之处:“她不是还有个弟弟吗?”


    “他们估计认为伊莲茨不会留下威胁。”


    科斯特想起了西斯克利,想起了魔界那帮子大臣,情况何其相似啊。


    原来面对权力,人类魔族都一样。


    “她怎么说?”维希见科斯特神游天外的样子,把他拽了回来,继续道,“伊莲茨对婚礼有什么打算?”


    “她说她会做好一切准备,争取不出意外,让我该忙什么忙什么。”


    维希紧接着问道:“那你呢?”


    科斯特:“我?我没什么想法啊。”


    维希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看,盯得科斯特心里发毛,怀疑人生,他刚刚没说错话吧。


    谁料维希突然扬起唇角,笑了一下,伸手点他额头,道:“你啊你,总要为自己考虑一下啊?万一当天有人刺杀你这个未婚夫呢?”


    科斯特摸向维希手指过的地方,压下心底那股怪异感:“没那么厉害吧,我可是魔法使哎。”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我可是魔王哎!


    第80章 迷惑


    维希刚才像真的在关心他, 又仿佛只是开了个玩笑。


    科斯特说完,心里仍是没底,忆起某事, 眼睛一亮,道:“维希,你说回来之后要……要告诉我……”


    他本就没什么底气,对上维希那双含情眼,更是支支吾吾。


    那些往事对维希来说应当很重要,他愿意告诉自己,让科斯特心里有丝丝暖意。


    维希:“你说皮克吗?”


    科斯特点点头。


    “我以为你回来就忘了呢。”维希状似自嘲,“毕竟对于婚礼这种大事来说,那些无聊往事有什么意思呢?”


    “怎会?!”科斯特登时反驳道, “我从未这般想过!”


    情绪上头,也不顾先前收敛情意、大事为重的种种想法。


    “你在我心里一直排第一呀!”


    科斯特喊完脸“唰”一下子红了。


    “这样啊。”


    科斯特超绝不经意地撸了把头发,借点头的动作低头,掩饰满面羞红。


    维希像是没注意到异态,将事情娓娓道来:“最后一场大战前夕,父亲屏退众人,独自在营帐思考对策,皮克一直在帐外守着,只依稀记得帐中烛火似乎燃了一夜, 直到魔族奇袭,打破边境防线, 他急忙闯进去,却发现帐中混乱一片,父亲七窍流血,趴在桌子上没了气息, 而那血颜色发紫,俨然毒杀。”


    科斯特瞪圆了眼睛:“竟是毒杀?谁下的毒啊?魔族?”


    未等维希回应,他自己先反驳道:“不对,魔族既然搞偷袭,还用得着多这一手吗?”


    维希幽幽道:“是啊,所以只能是人族自己动手了。”


    科斯特:“!”


    “而且,若非有人走漏消息,那场大战也不至于如此惨烈。”


    科斯特怔怔地看着维希:“可……可都是人族,背后捅刀子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他们不怕魔族战胜,屠杀人族,将来他们也会死吗?”


    “天塌下来总有人抗,路塞尔,有时候公道正义远没有一己私利重要啊。”


    维希无奈笑道。


    科斯特见此模样,意识到了什么:“这么说来,维希你有怀疑的对象?”


    “只是些没有根据的猜想罢了。”


    “那要追查吗?”


    维希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皮克也这么问我,我想了想,算了吧,往事如烟,再追究发生过的一切终究无法改变。”


    科斯特沉下眼眸,这想法不无道理,时间久远,再多线索早在岁月间湮灭成一捧黄土,难以查证。


    即使维希父亲不死于毒杀,也势必会死在那场战役中,似乎结果看上去没差别。


    理智这般劝说,但感性不能接受。科斯特咬了咬嘴边软肉,愈发觉得维希脸上淡淡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


    维希瞥见路塞尔纠结的模样,启唇,轻声道:“路塞尔,别想了,我没事的。”


    一句话更是将科斯特摇摇欲坠的理智压塌,反正放纵很多次了,不差这一回。


    科斯特当即伸开双臂,给了维希一个大大的满怀安慰意味的拥抱。


    维希肩宽体长,由于体型差,若直接抱的话,科斯特只能环住他一半身体,姿势会有些怪异。


    不过这种情况并未发生,因为他的拥抱对象十分配合。


    维希垂头弯腰,放低姿态,脸颊挨上科斯特肩头,然后双臂一收,好了,身形完美契合。


    明明隔着一层衣服,却仿佛肌肤相贴。科斯特体温似乎从未正常过,永远低于常人,维希觉得他就像一块薄荷糖,清甜微凉,所有的炎热躁动都溶解于糖浆之中。


    本以为皮克只是给了他机会彻底狠心向那些人动手,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仗着路塞尔看不见,维希像只食不饱的饿鬼,贪婪吸食着脖颈处传来的阵阵气息。


    而少年毫无所觉。


    科斯特想到远古似乎有个传言,若恶魔强大到某种程度,脱口而出的话语可变为诅咒。


    他也不管传言可信度,更不想自己实力是否达到水平,没多想,恨恨地诅咒道:“他们不会有好下场的。”


    说完一句不解气,心想万一有效果呢,而且乍一回想,他讨厌的无论人还是魔族都没有好下场。


    于是乎科斯特像只聒噪的小青蛙噼里啪啦输出一大堆。


    维希就静静地听着,时不时轻声回应一两句,都是简单的单字或音节。


    科斯特说着说着,仿佛有阵风拂过眼角,一股困倦感袭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维希知(bu)趣(she)地从怀里离开,低声嘱托道:“晚餐前我会叫你。”


    “好哦。”


    科斯特揉着眼睛,似乎困极了,脱去外袍,立马缩进被窝里,被子遮住大半张脸,露出水润的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看起来像被乖乖哄睡的小孩强撑着精神盯着你离开。


    临走前瞥了一眼的维希:“……”


    差点脚下扎根不想走了。


    科斯特朝他挥了挥手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维希看不见人了,这才离开。


    大约过了一刻钟,一场没有硝烟、无人知晓的战斗结束。


    差点没睁开眼的科斯特和脑中困意打了一架,险胜。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


    科斯特一边穿衣,一边痛并快乐地吐槽自己:太可怕了,肯定哪里有问题,他必须找机会跟莱昂提一嘴,他的睡眠质量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不过这叫什么事儿啊,对一个失眠患者来说,好不容易有睡意,乃是天大的喜事,他还要被迫打断睡意。


    哎,没办法,毕竟还有事情需要解决,休息绝无可能。


    科斯特颇为留恋的看了一眼床榻,轻叹一声,随即偷偷在门上施加了一道禁锢魔法防止别人进来后,从窗户溜了出去。


    事出有因,他不得不冒风险,在外留下一道自己的气息。


    科斯特从没有这样肯定过脚下的路。一路向北,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宅邸,他直接推门而入,迎头便撞到一个脚步匆匆的男人,正是在王宫报告情况的那位官员。


    他见到来人,急忙道:“您来了!”


    科斯特单刀直入:“情况如何?”


    对方脸色极差,摇头道:“不太好,比昨天糟糕多了,我照您留下的方法把彼尔大人弄晕,适才正要去寻您呢。”


    科斯特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我知道了,你守在门口,不要放任何人进来。”


    男人看着科斯特的背影,迟疑片刻,最后还是照话行事。


    科斯特闯进房间,只见彼尔一只手腕被绑在床头,另一只缩在身侧,手心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他连叫彼尔名字好几声,但对方似乎沉浸梦魇中始终醒不过来。


    见状,科斯特陡然拔高了语调,厉声道:“彼尔,请把徽章还给我。”


    似乎触发了什么关键词,此言化作银针狠狠刺入神经,彼尔猛然从梦中惊醒。


    他满头大汗,喘着粗气,眼神慌张,此刻站在床边“凶神恶煞”的科斯特在他眼中像索命的恶鬼。


    彼尔蜷缩着身子,不断后退,仿佛要和墙壁融为一体。


    科斯特重复道:“把徽章给我。”


    “不,不!我不能给你!这是……”


    彼尔不住哀号,声音发颤,眼神满是绝望不甘,仿佛科斯特要的不是徽章,是他的命。他狼狈的模样与往日的冷静果断判若两人,这等剧变,任谁看见都要怔愣几秒。


    科斯特却毫不心软,他上前一步,逼问道:“说啊!你想说什么?你敢说它是你的徽章吗?你忘了是谁暂时借给你的?!”


    “我……我不管!”彼尔一开始还很心虚,意识到什么之后,他握紧徽章,不要脸面放狠话道:“之前是你的又如何?!现在我拥有了它,它是我的!”


    他等待对方的震怒,谁料科斯特骤然沉默下来,和彼尔无声对峙。


    “咕隆”


    周围安静到可以清晰听见彼尔咽口水的声音。他才找到的一点底气在沉默中迅速消失殆尽。


    “彼尔。”科斯特突然出声,以一种古怪平静的口吻,“看着我。”


    人在极度紧张的状态时会下意识地跟随指令行动。


    彼尔抬眼望去,像被摄去心神,陷入无边漩涡,眼神缓缓呆滞。


    “来吧,伸出手,交给我吧。”


    科斯特听见自己这样说。


    彼尔如同关节生锈的人偶,动作僵硬地一步步照做。


    直到科斯特从彼尔手里取走徽章,瞳术结束,彼尔瞬间失去意识,昏厥过去。


    科斯特擦了擦满是手汗的徽章,对光细看,冰冷的眼神中充斥着不解与烦躁。


    若非情势所迫,他本不想动用这法子,抛开对他个人精神力的影响不谈,无论何种瞳术,强度多么微弱,只要中招,势必会影响中术者心智。


    但徽章停留在彼尔手中越久,情况就越糟糕,最后结果比遭受瞳术也好不到哪儿去。


    可他真的没有料到一枚徽章能惹出这等麻烦,而且当初莉莉丝递给他时也没有异样,此刻他自己握着也没有任何问题。


    无关种族性别、魔力有无。徽章本身也没有魔力波动,没有精神力冲击,仅仅是一枚制作材料称得上珍贵的徽章,却突然间有了迷惑心智的能力。


    不过说来有趣,许多事情都是踏入塞勒姆之后才逐渐异化。


    他的失眠亦是如此,所以徽章变成这样,似乎也能理解?


    科斯特半是嘲讽半是冷漠地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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