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教会
听完, 科斯特好像忘了呼吸。
他曾在王宫藏书中看到过时光之链的相关内容,知道时间之链的存在。
据记载,时间之链可以延缓人类衰老的时间, 减轻病痛,甚至能够暂停几息的时间,对于血脉稀薄,寿命短暂、饱受疾病折磨的罗诺菲斯王室来说简直是不可或缺的宝物。
每任国王继位后都会佩戴时光之链,继位期间永不离身,所以这也是罗诺菲斯王室唯一一个被大众公知的圣物。
但科斯特十分清楚的是,时光之链无法让人共享生命。
科斯特最初利用圣物重生归来的那段时间,午夜梦回时刻,他时常在想, 现在的时间在前世他处于沉睡状态,那么等时间点移动到前世沉眠苏醒、刺杀发生的那刻,是否即使科斯特解决完一切隐患,他还是会在同一时刻死亡。
也许会也许不会,毕竟他的重生就是一场超乎自然规律之外的奇迹。
科斯特的疑惑是个无解的问题,只有未来的时间会告诉答案。
而他选择活在当下,所以放下这个问题、不予理会。
如今的当下,如果伊莲茨没有撒谎,莉莉丝没有记错, 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维希不顾反噬, 延长“人类”格修斯的生命,让两人都痛苦的活着,二则是维希把生命削减到普通人类的长度。
自然比人类想象的还要不讲人情,无论哪种方式, 生命的延长必须要付出代价,但削减生命不需要付出代价。
科斯特当然不认为维希会选择前者。
那么……
只能是后者。
意识到此事比听到“维希心悦于你”那句话还要让科斯特震惊。
维希竟真的如此看重他。
科斯特胸口闷闷得有些难受,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心疼感动,亦有担忧。
如果他真的是人类,那么维希的所作所为对他来说绝对是一句挚爱的告白。
但科斯特,他是恶魔啊。
按照一个健康恶魔的标准,不出意外,他将会是寿命将近两千年的恶魔。
这代表着他必须在交易完成之前,告诉维希他恶魔的身份,不然就是看着傻乎乎、一无所知的维希去送死。
那暴露恶魔身份后,他该如何解释自己靠近维希的理由,难道告诉他短短几个月的相处,就愿意将心托付的对象其实是带着目的接近他吗?
维希能接受自己爱上的人一位魔族吗?还不是普通的魔族,是坐在一个导致了无数战争、残害了许多无辜生命的位置上的魔王。
虽然他继位后没有对人类发动战争,但万一人类为了复仇,主动向魔界发动战争呢?
身为魔王的科斯特有责任庇护自己的子民,若他与维希相爱,两人就要站在不同阵营彼此折磨。
科斯特感情迟钝但不是傻子,他其实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对维希有了超出友情之外的感情,只是很多事让他没有时间去细思,因为一些事情,他也不想去细思。
然而,维希的表白让他一瞬间直面自己的感情。
他喜欢维希吗?
答案当然是喜欢。
可回答完这个问题后,随之接踵而来的是无穷无尽的困难。
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唤醒了沉思的格修斯,莉莉丝担忧地看着他:“格修斯,你……”
莉莉丝以为得知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这样一件大喜事后,格修斯的反应该是震惊加狂喜。
但格修斯除了一开始符合预期的震惊和一闪而过的感动外,眼神中更多的是忧虑,好像维希的爱是什么大麻烦似的。
莉莉丝这次真觉得额头处有根血管突突狂跳,莫名有种好心办坏事的错觉。
科斯特听见声音这才反应过来,他知道自己表情有异,被莉莉丝看出来了,赶紧编了个理由,既是解释也是安慰:“我……我只是怕我回报不了这份感情。”
格修斯的话并没有给莉莉丝多少安慰,她压下心中的疑惑,神色如常道:“不会的,爱又不是比赛,比谁付出多少。”
科斯特点点头,莉莉丝还想再说些什么。
府邸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
根据感应,脚步声距离他们有数十米,这声音好像凭空出现似的,科斯特脊背涌上一股寒意,他不由摸向脖颈处的护身符。
怎么回事?就算他和莱昂联系过后关闭了血脉限制,但也不会五感迟钝到现在才察觉到来人。
科斯特是背窗的,而听见脚步声,立马站起身来望向窗外的莉莉丝也是一脸呆滞,她喃喃道:“教会的人怎么会来到这里?还是首都塞勒姆教会的人。”
来人步伐很快,无礼地未经通传,直接进入府邸。
他们皆身穿牧师长袍,为首的几位长袍由红色丝绸制成,脖带金色领巾和镶嵌宝石的十字架,看起来华贵无比,身后的十几名牧师则是白金色长袍,白色领巾,印制十字架。
虽然打扮有区别,但随便挑出一个人的装束来,价值都相当于一个普通人家数年不吃不喝的收入。
为首的牧师眼神冷漠,像看没有生命的死物一样将科斯特和莉莉丝上下扫视了一遍,抬了抬手,随即身后的牧师立刻走上前来,他眼睛狭长,那声音带着明显的不屑之情,傲慢得像从鼻子里哼出来,对着莉莉丝说道:“你是王女殿下身边的女仆?”
莉莉丝像戴上一副面具,立刻行礼,礼仪标准,完全符合贴身女仆的身份,她神色如常道:“是的,请问诸位是?”
男人没有回答莉莉丝的问题,直接粗鲁地打断道:“快带我们去见王女殿下。”
“殿下正在主卧休息,容许我先去通传一声。”
莉莉丝走之前给了科斯特一个眼神,不消莉莉丝提醒,科斯特也反应过来了这群人就是伊莲茨先前提到的外援。
这外援来得也太快了。
莉莉丝上楼后,出声的男人把视线移到科斯特身上:“你就是那名魔法使?”
科斯特不卑不亢道:“是。”
见科斯特自他们进来以后一直到现在也没有行礼,男人眉头一皱,训斥道:“见到教会大主教竟敢不行礼?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初级魔法使!”
出魔界以来唯一能让他行礼的伊莲茨从一开始就没提过这事。虽然科斯特在人界待了这段时间倒也学会了如何行礼,但他就是不想。
科斯特负手淡声道:“我是王女殿下的未婚夫,你该向我行礼。”
对方一来就点明他的身份,显然提前做过调查,加之弗瑞迪恩的风声或多或少会传到王都,男人肯定知道科斯特的未婚夫身份还没被国王下旨册封。
他的谎言不攻自破,但那又如何,难道就因为这点小事敢对他下手?
那被科斯特打伤了可别怪他。
“你!”
男人甫一出声,为首三位大主教之一的另一位大主教出声了:“圣子交代的正事为重,不要多生事端。”
刚刚还趾高气昂的男人瞬间像泄气的气球,慌张退下:“是,大主教。”
头上传来一道沙哑女声:“我听闻圣子温文尔雅,礼态端方,是教会的新星和希望,可是圣子手下的人怎么令人大跌眼镜,一个小小的白衣主教就敢不尊重我的未婚夫,怕不是圣子私下纵容、不敬王室?”
伊莲茨站在楼上,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笑容如是道。
那名白衣主教像是联想到什么,身形一晃,最开始抬手的那位大主教没有接话,只是道:“既然王女殿下来了,那么现在就离开吧。”
科斯特瞪圆双眸,他还以为伊莲茨找的外援是帮忙找到菲拉慕呢!怎么一上来就要带他们走啊?
伊莲茨冷声道:“我要一些时间更换衣物,简单收拾下行李。”
“您有半刻钟时间,半刻钟后我们会登上传送法阵离开。 ”
传送法阵极其耗费魔力,根据距离成倍增长,只有战场上打突袭战时需要应急转移士兵才会动用。
从塞勒姆到雷泽顿,隔得可不是一两座城池的距离。
就这样,那名大主教还说可以等半刻钟的时间,科斯特惊讶之余十分好奇伊莲茨拿什么和他们口中的圣子做了交易,对方竟能花这么大手笔。
科斯特跟着伊莲茨和莉莉丝上了楼,一进卧室伊莲茨主动开口解释道:“我身边的探子昨天便出消息首都出事,宫中事变,我必须赶紧回到王宫。”
“虽然我不清楚你和维希先前在拉姆亚城经历了什么事,菲拉慕又有什么目的,但我能肯定的是菲拉慕现在一定安全,不如我们先到王宫再徐徐图之。”
科斯特能料到伊莲茨当时情绪上头,后面察觉出不对,对此他十分坦然道:“可以,不过维希还在异空间没出来,我先去找他。”
伊莲茨劝阻道:“半刻钟的时间不够你找到异空间的时间裂隙。不如我们先离开,府邸留下的仆人会告诉维希消息,一人行动的话不到三天就能赶到首都。”
科斯特本能地摇头拒绝道:“不行,我不能离开维希。”
说完他便转身急匆匆地要离开。
身后突然冒出一双大手揪住了科斯特的衣领:“别走!”
科斯特停下脚步,猛的转头,身后的空间被撕裂,维希居然从里面钻了出来,科斯特吃惊道:“维希!你……”
虽说要找维希,但得知那个重磅消息后,其实科斯特真不知该如何面对维希。
维希手指轻轻拂过那节纤细雪白的脖颈。
科斯特的脸“唰”一下红了,话也说得磕磕绊绊:“你……你怎么突然出来了?我还想去找你呢。”
伊莲茨见到幸好维希主动出来,舒了口气,能一起离开自然是最好的。
维希撕裂异空间跳出来的那刻正好看到路塞尔离开的背影,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
难道我出来了你也要离开吗?
虽然知道事实一定并非如此,维希还是控制不住地这般想。
他急忙伸手拉住,连后背被时空错流划了一道口子都不觉得痛
听到路塞尔的话,维希心下稍安,随即轻叹一声道:“自然是出事了。”
刚说了菲拉慕肯定没事的伊莲茨:“……”
维希道:“我与断头骑士的联系似乎断了。”
科斯特抓住关键词,追问道:“似乎?”
“是的,联系一开始逐渐变弱,然后就时断时续,最后一次重连的是在一刻种之前。我想菲拉慕应当是被带到离雷泽顿很远的地方了。”
若想随时控制断头骑士,施术者必须与断头骑士的距离维持在三千米之内,但他们只有一次机会控制断头骑士,又不知道菲拉慕被带到哪里,便没有管距离问题。
不过半天时间,克莱夫便远道和他们断了联系,距离伊莲茨所说的“请外援”只是三四个小时,教会的牧师便千里迢迢从首都来雷泽顿。
这两件看似没有联系的事情却在一些细节上巧合的相似。
科斯特沉思之时,脑海里突然冒出菲拉慕低声说过的“地牢”二字。
记忆碎片在高速的头脑风暴下碰撞连接,菲拉慕的声音好像回荡在耳边。
“我好像在地牢时就……”
“就”什么来着?
“就已经是……是堕落者了”!
科斯特眼前一亮,急忙向伊莲茨求证道:“菲拉慕以前是不是进过首都的地牢?”
伊莲茨茫然片刻,不解但马上回道:“对,但那是很多年前,他因为触怒龙族,导致圣骑士团兵力大损,被关进地牢。”
地牢和监狱是两种不同的性质,监狱好歹算是能让人待的地儿,地牢条件恶劣,自然是怎么折磨人怎么建造,抛开生活条件上的差异不谈,首都地牢里实行的惩罚手段也绝不会轻。
菲拉慕恪尽职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当初被判到地牢关押时,甚至有大臣为他发言,认为罪不至此。
而且按理说若非犯事涉及到王宫秘讳、巨大丑闻或者其它无法公开声明事情,像菲拉慕这种摆在明面上的罪迹是用不着下地牢的。
除非背后有什么阴司诡计。
比如银龙之事。
想明白其中关窍,科斯特得出结论道:“去王都吧,断头骑士应该也在那里!”
维希挑眉,虽然不知道路塞尔怎么得出的结论,但去哪里都跟他没多少关系,只要和路塞尔在一起就好。
“咚咚咚”
半刻钟时间要到了,教会的人来催了。
见进去三个人,出来四个人,那些牧师们神色也没有变化。
维希下楼时朝某个方向瞥了一眼,他察觉到刚刚有一道满怀恶意的阴冷视线扫过,于人群中锁定位置后,维希收回视线。
一行人离开府邸后,走到泛着金光的传送法阵处,真的是好巧不巧,传送法阵居然距离科斯特和莱昂联系时设下的隔离法罩不远。
科斯特内心吐槽了句:这难道是什么风水宝地吗?
他站到法阵一角,抬头间与一位大主教对视上。
那三位大主教像三胞胎似的,打扮一样,长相相似,只见过一面的人很难将他们分辨清楚,但科斯特还是一眼认出他是出声制止行礼之事的大主教。
科斯特还想再看他,那名大主教已经自己移开了视线。
他的手被人碰了一下,科斯特微微侧脸便近距离对上维希的面庞,维希在他身侧,距离极近,从侧面看两人像黏在一起了。
维希没有看他,轻声问道:“格修斯知道传送法阵吗?”
科斯特一旦不思考正事,大脑安静下来,又看到维希的脸,脑海中就不断循环播放莉莉丝的那段话。
“他想和你共享生命!”
科斯特咬了嘴边的软肉,脸颊上又弥漫了一层可疑的红晕,顿了顿道:“知道啊。在魔导书上看过,还是第一次体验。”
这是实话,魔王陛下有事直接靠飞。
“哦,那书上有没有说过传送法阵会有头晕的副作用啊?”
“嗯?”
科斯特头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这才注意到维希的脸色似乎从异空间出来后便变得愈发苍白。
风中吹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科斯特抽动鼻尖,向后一仰,发现维希后背伤口的那刻金光闪起,法阵启动了——
作者有话说:科斯特:这倒霉孩子,失血失得头晕了。
写得太急,这章明天修文[鸽子]
第62章 吸引
站在传送法阵上, 个人仿佛与世界隔离,周遭一切景象都变得模糊不清,等到眼前一亮, 意识到法阵结束时,科斯特还不知道维希怎么受的伤,身上山一样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时,他已然没机会问了。
作为贴身侍女的莉莉丝理应寸步不离地跟在伊莲茨身边,此刻若唤莉莉丝来给维希治疗,这跟对着一群猎巫的牧师、主教贴脸开大,喊“这里有一位女巫,你们快来抓啊”有什么区别。
虽然牧师会治疗法术,但……
呵呵, 科斯特内心冷笑两声。
看他们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的模样,不用想也知道,求他们帮助还不如自求多福。
科斯特手抚在维希胸口处,感受到维希气息平稳,只是较平时微弱,又仔细看了看背部伤口,表面血肉模糊、看着严重,但能确定没伤及根骨。
他先前从莉莉丝口中得知一些治疗伤口的药草,那次塌方山洞出来后, 狼群突袭之前,科斯特研磨制作过那种止血药膏, 这次再做一次,敷上去应该就没事了吧。
是的,肯定只是看着严重罢了。
科斯特这般自我催眠道。
他扶着几乎全身都靠在他身上、精神萎靡不振的维希,艰难前行。
传送法阵在开阔地带才能展开, 承载数十人的法阵占地面积自然不小。
法阵的落脚点便选在首都城郊附近的山脉之间,抬头可望,不远处山头,一座巍峨美观的石制城堡屹立高地,它背靠一排排柏树延伸到天边的红绿相间的山冈,一只乌黑雄壮的山鹰从山上冲下,掠过天空,用力挥动几下宽大的翅膀,身子便陡然倾斜着扬身向上。
风景如画,古堡与天趣盎然的自然美景完美融合,毫无人工雕琢的痕迹。
这便是塞勒姆闻名遐迩的美景——卢克法斯山谷。
罗诺菲斯帝国的首都塞勒姆代表的不仅仅是一座城池的名字,它包含的范围可广得多,除塞勒姆的主城外,还有围绕主城的三座附城,以卢克法斯山谷为首的群山,另有诸多城镇村庄不计,人口众多,豪奢满地。
毫不夸张地讲,这样大的土地面积可以称为一个小国了。
细想一下,这说法竟没有问题。从罗诺菲斯公国的建国历史来看,它本身就是由领土最大、实力最强的罗诺菲斯帝国吞并其它国家和其它臣服于帝国的小国组成。
也许塞勒姆这座城市从前便是哪个国家,后来统一后整个国家变成帝国首都也未可知。
美景令人心旷神怡,但科斯特只瞥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他可没心情欣赏,更没注意到踏出法阵时伊莲茨的面容极其轻微地扭曲了一瞬。
也不知是太阳晒得还是累得,科斯特满头大汗,鼻尖晶莹一片。
原本维希情况还好,虽靠在他身上,意识不清,但扶着尚且能够自己走路。
可是,走出去一半距离后,科斯特感觉维希的身体越来越沉,步伐越来越重,身上仿佛挂了个天平,不断有人向其中一侧添加砝码。
科斯特不得不用力拖住倾斜的一侧,以免维希摔倒地上,就这样,两人逐渐脱离了大队伍,接人的马车在远处的大道上,短短数百米的距离硬是让科斯特走出了长途赛跑的架势。
众目睽睽之下“姗姗来迟”,科斯特终于将维希扛上了马车后长舒了口气,清寒秋日,他却折腾了一身热汗。
莉莉丝和伊莲茨一辆马车,此辆马车上只有他们二人,维希的身体占据了大半的车厢,科斯特被挤到角落。
他打开车窗,一手扯开领子,一手扇风。
马车行驶,清风扑面而来,衣领翻飞,露出锁骨上方一片透彻明亮的雪白肌肤,白得刺眼。
花瓣般粉嫩的嘴唇像小兽散热,嘴巴微微张开,急促呼吸间露出殷红的舌尖,脸蛋显现出健康的红润。
鲜活,诱人,美味。
这是维希睁眼的那刻脑海里迅速闪过的几个词语。
或许冷风刺激,经历一番大动静,维希意识恢复些许。他凭借强大的意志力拼命告诉自己要赶紧醒来,要跟路塞尔说几句宽慰的话语,不让他担心。
终于,维希成功了,他强撑着打起精神,掀开眼皮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这“真正的美景”让维希瞳孔皱缩,混沌的大脑直接有那么一瞬间清明。
科斯特感受到动静,侧脸便看到眼神呆滞的维希。
见他醒来,科斯特面露喜色,忙问道:“维希!你还好吗?!”
维希不答。
科斯特脸色一僵,又急忙伸手去碰维希额头。
不烫啊?
那维希怎么像烧傻了似的呆呆的。
算了,以防万一,还是把车窗关上吧。
科斯特这般想到。
遮住视线的温热手掌刚要离开额头,维希眼都没眨,伸手一拉,精准无误的碰到科斯特的手腕。
科斯特动作一顿,抬起的手腕被维希牵着搭在铺着软垫的车座上,手掌则看似顺水推舟地落入维希的手心,他的骨架并不十分纤细,却轻而易举地被维希的手掌完全包裹。
或许因为维希脑子不清醒,动作没有从前隐晦巧妙,亦或许是因为魔王陛下已经不是从前的魔王陛下,历经莉莉丝爆料后,他是“开窍进化版”的魔王陛下。
这看似简单随手的动作第一次引起了科斯特的注意。
科斯特猛地意识到,维希在明,他在暗,他知晓了维希的心意,维希却不知道他知晓此事,更不知道他的心意。
因此,当下放到从前不值一提的事情此刻突然变了意味。
曾经维希仗着他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偷偷摸摸做过些什么吗?
如今,他下一步又要如何?
科斯特心跳如鼓,砰砰砰敲打心房,他本意想追问维希情况如何,却发不出声,身体也无法动弹,只能任由心跳奏响乐章。
然而,做完刚刚的动作,维希虚弱地像失去全身力气般没了动静,他耷拉着眼皮,一幅随时都会再晕过去的样子,回答科斯特一开始的问题时也是断断续续:“抱歉……路塞尔,我没事,只是头有点晕。”
维希一开始踏上传送法阵时只是装晕,三分难受被他演成七分,他不过是单纯的不希望路塞尔的视线落在他人身上,直到后面到了塞勒姆,首都风水仿佛跟他犯冲,他每呼吸几口新鲜空气,晕眩的程度成倍增长。
操控异空间本就耗费精神力,再加上路塞尔的离开,他自虐般彻底摧毁异空间的幻象,经历心境上的大起大落,背部受伤像打破身体的防御系统,可以抵挡的种种病痛一股劲儿地顺着伤口往里钻。
“……”
头晕还叫没事?
科斯特听见回答也是无奈了,既然维希这么说,那他就顺着意思来吧。
“你觉得没事就好,但到了落脚地,后背的伤口还是要治疗的,我去采药草制成药膏,就是那次涂在你手心的药膏,还记得吗?”
维希:“你又不识路,去采药草迷路了……怎么办?”
他说话的声音愈发低了。
科斯特道:“那药草很常见,我应当不需要走出很远。”
如果不是绝对确定,但凡带有一丝一毫的睡魔血统他都不可能失眠,科斯特几乎要以为自己带有睡魔血统了。
不然怎么他一边说话,维希一边像被催眠了似,精神变得更差了!
维希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他咬破嘴边软肉,一股铁锈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固执己见地拒绝道:“不用,真的不用,路塞……”
刹那间,心脏像是被某双大手死死攥住,窒息感偷袭本就晕眩的大脑,还没说完,维希的眼睛不受控制地闭上了。
路途颠簸不平,在维希闭眼的那刻,车轮陷到一个坑里,车身猛地颠了一下,车身整体向**斜。
科斯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维希的脑袋直直地向后栽去,而他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睁开。
科斯特急了,没时间去想其它,身随念动,他眼疾手快地抓住维希的肩头,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他整个人都趴在维希身上。
马嘶长鸣,马蹄踏地,车夫呼斥,外界嘈杂一片。马车内却安静到仿佛与世隔绝,呼吸被无限拉长,落针可闻。
科斯特的手掌稳稳托在维希脑后,他成功保护了维希免受二次伤害。
但他本人却一动不动,仿佛中了僵化魔法。
即使经历了那么多次的脸红心跳,科斯特从未在清醒状态下,这么近距离接触过维希。
长而翘的睫毛像一排小刷子,勾得魔心发痒,鼻尖相碰,呼吸交织,甚至只要稍稍低头就可以亲到……
不知想到了什么,科斯特猛地起身,他喘着粗气,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要命!他刚刚诞生了什么疯狂的想法!
科斯特不敢直视维希,但他又心虚,害怕维希还有模糊的意识。
于是,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维希的脸颊,试探性问道:“维希?”
没有回应。
科斯特轻轻呼了口气,内心说不上安心还是失落。
没发现最好,现在让维希知道他的心意事情会更加麻烦,他还没想好那些问题该怎么解决。
应该进入了一段不平的路程,刚才的意外像开胃小菜,后续颠簸越来越激烈,有了拉姆亚城悬浮魔法的教训,科斯特对昏厥维希的额头打起十分的注意。
第63章 塞勒姆
只是再怎么防, 也防不住来自四面八方的撞击。
科斯特烦得都想把车夫踢下去,心想不会驾马他来驾,即使没学过也一定做的比他好。
想归想不能真这么做, 而且受着伤还很虚弱的维希怎么办。
无奈之下,科斯特借维希的手从他那分类清晰、摆放整齐的魔法口袋里取出一张毛毯和一件轻薄的外衫。
他把软垫都堆在车厢一角,靠在角落里,后背倚着车壁,把维希拖到怀里,用外衫将两人简单隔离开,也避免他直接碰到维希背部的伤口。这样即使有一些幅度巨大的摇晃,维希也只会在他怀里撞来撞去,可比撞到坚硬的车壁上舒服。
这段颠簸的路程对科斯特来说简直度秒如年。
在第三次, 没抱好维希,脖颈、锁骨还是下巴哪里被撞了好几下后,科斯特终于忍不了时,马车也终于踏上了平稳的大路。
科斯特:“……”
魔王陛下的卷头硬了,但不知道该杀谁。
杀车夫,驾驶技术不佳,杀选择走这条路的那几名大主教,决策失误,还是杀修路的人, 道路曲折,颠簸不平偷工减料。
都杀不了, 因为他们是人族,不是魔王陛下掌管的魔族。
科斯特垂眸得出结论后,觉得又无奈又好笑。
他想起了刚上位时魔界那帮没用的尸位素餐的大臣,一句话形容他们, 干啥啥不行,惹事第一名。
那时科斯特天真地想,他们到底没犯下什么罪行,不该受到严重惩罚,那时的他不知道,原来这种属下才最可恶,潜在的危险像草丛中埋伏的阴冷毒蛇一样,哪天一不留神,路过就要咬你一口。
彼时魔王陛下雄心勃勃想干许多实事,花费九牛二虎之力平定内乱,求得最基础的安定后,他便开始了内部的改革。
处罚包藏祸心者,查抄贪污受贿者、剥削权势滔天者,处置的魔族中没有上千少说也有一百,有的甚至是先前誓死跟随他平复内乱、英勇无比的手下。
科斯特眼都不带眨地直接批复了同意。
以雷霆手段示威,安敢有魔族顶风作案?
但是一切没有像科斯特心中的方向发展,没有变得像莱昂所教导的那样好。
滔天浪涛过去后世界恢复平淡,罪恶在暗处生长,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该怎样就怎样。
科斯特苦思冥想,绞尽脑汁想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直到后来才发现,这其中最容易忽略,却也是导致一切的罪魁祸首居然是那些没有罪过,没有功劳,偶然犯一些小错误的属下。
科斯特扫了一眼外面的景观,心想,若这里是魔界,把路修成这样,他第一个不答应,还要狠狠相关属下处罚一遍。
怀中抱着“美人”、自认高明的魔王陛下尚且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像极了故事中荒诞无度的暴君。
穿过附城之一的罗本郡后,离主城愈来愈近。
科斯特一边时刻注意维希的情况,一边观察着路边的情景,他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心里不知在盘算何事。
其实马车行驶速度极快,先前又在山岭间行驶,根本观察不到多少有价值的东西。
但若是不做点什么,不编个正经理由哄骗自己,科斯特就只能盯着维希发呆了,那样只会让暂时束手无策、无法立即救治维希的他更加焦虑。
科斯特时不时碰一下维希的额头,护身符尽量把他的体温调到接近人类的温度,手下的温度没有变化,体温正常,甚至感受到的气息相较之前更加平稳,仿佛维希后背的伤口根本不存在,他只是睡得很熟罢了。
微凉的手贴在维希额头,两人肤色相似,一样的白皙,细看又有些许区别。
因为常年生活在魔界,魔界天空阴沉灰暗,似被迷雾笼罩,科斯特肤色的白更偏向冷白,人界的阳光再温暖落在他身上温度也要降三分,仿佛一块冰凉白玉,捧在手里、放在心尖,暖也暖不化。
维希的情况出乎意料的平稳,科斯特一会儿把心放到肚子里,一会儿又不知道知想起了什么,心里七上八下,扯着维希衣袖神经兮兮地胡言乱语两句,翻来覆去地就是些“别真睡死啊一睡就再也睁不开眼”的碎碎念。
“睡美人”维希哪里会给他反应呢,唯一回应的只有被风吹拂的发丝。
又过了一会儿,马车的速度渐渐放缓,应当是进入了主干道,宽阔的大路边偶然间也会经过几辆马车。
科斯特将视线从维希身上移到外面,透过车窗,四周的绿色在逐渐融入其它颜色。
车窗开着,被维希拦了一下后一直没关,人声、车马声传至耳边。
塞勒姆要到了。
毫无预兆,科斯特的太阳穴猛地一跳,仿佛命运女神降临,提示他意外即将发生。
可是外面一片喧闹,人间盛世,没有任何异样。
没人敢阻拦教会的车马,所以他们一路畅通无阻,通过主城城门检查时,最前方的那辆马车的人面都没露,只是从车窗伸出一只手来,守卫接过文件,匆匆看了一眼便鞠躬哈腰连忙放行。
由一块块古朴的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挤满熙熙攘攘的人群:铁匠铺内火星四射,铁砧的响声在空中回荡,胡子拉碴的屠夫扯着嗓子叫卖,奴隶们头顶篮子匆匆奔跑,身穿华贵服饰、珠光宝气的富人在侍卫仆从拥护下缓步行走,容颜姣好的少女挽着爱侣笑靥如花……
所有人的面孔仿佛一一在科斯特眼前闪过,各路嘈杂声音汇成音波冲击耳朵,即使失眠最严重时,恶魔在耳边疯狂尖叫带来的冲击效果也没有这么强,几乎夺人心魄。
科斯特不禁愣住。
魔界也有集市和大都会,但进行的都是冷漠的金钱交易,怕货物被夺,买卖双方相互防备,同行之间暗中竞争,他从未见过如此热闹的场景。
当然,魔界也不是数年如一日的死寂,他们也会庆祝节日,最热闹的时候当属十年一次的祭祀大典,每到那天,习俗各异的魔族都会放下手中的事情,离开居所,来到神殿参加祭祀,祭祀结束后大摆宴席,尽情欢乐。
敢如此放下防备,全靠一条规则,即祭祀大典的当天不允许发生包括下毒在内的杀戮,无论对同族,还是对魔兽或外族。否则将会受到魔神诅咒,死后灵魂进入深渊地狱最后一层,永生永世不得安生。
所有魔族都对此笃信不疑,唯独莱昂私下里嗤之以鼻,他甚至还教导趴在书桌前看书的科斯特:不要听信谣言,不要盲目服从大众,学会自己独立思考等等。
科斯特忘了当时是什么感受,但从小到大的定律被人打破,他应当是有些惊讶的。
而此刻,他居然回忆起一些模糊的记忆,与一句话有关。
科斯特如此确定,是因为这句话又一次在脑海中浮现了。
他当时一定在想:果然,人类终究与其它种族不同。
是的,即使他明白堕落者已不是人族,但身为魔族大祭司的莱昂在小小的科斯特眼里,他不是魔族,不是堕落者,他就是一名人类。
对于自己幼时常诞生与众不同的想法,然而科斯特却没把自己当成疯子的根因也在此,一只由人类抚育长大的恶魔,能指望他多么融于同族吗?
——————
“吁——”
马车停下,一路颠簸,又经过闹市,终于到达了目的地,车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请马车内的两人下车。
“两位,王女殿下指定的地点已到,请二位下车吧。”
他说完,没有人回应,只听见车厢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下一秒,车门咣一声踢开,一位悬浮在空中的银发男子飞了出去。
科斯特在维希飞离后紧跟着跳下了车。
他看都不看迎上前来的仆人,不管不顾地猛冲,随便在二楼找了个房间,一脚踢开房门,把维希放在床上。
不怪科斯特行为粗鲁失礼,主要路上时间的耗费比他预料之中多得多。
原本三名大主教的车马在前面,可惜他们早在进入主城没多久后就转向离开了,仿佛大费周折地设下传送法阵真的只是为了接四个人。
没了教会的车马在前面开道,闹市中穿梭着实费时费力。
科斯特为了加快离开,还微微解除限制,偷偷对几个跟马车差点有冲突的贵族马车施展了瞳术,迷惑他们主动让路。
塞勒姆必定有大魔法使守阵,但科斯特顾不了那么多了,再拖下去,万一维希病情突然加重呢。况且就流出了一点点恶魔气息,应当不会被发现。
维希趴在床上,俊美无暇的脸因为挤压竟有点搞笑可爱。
科斯特熟练地简单检查了下维希的身体,仍是没有任何异兆。
“奇怪啊,难道单单因为那道伤口吗?”
科斯特眉头紧蹙,喃喃自语道。
没办法了,走一步算一步吧,现如今只能先治好维希背部的伤口,其余再做打算。
科斯特想找人看顾维希,但又不放心把维希交给陌生人。
考虑到一些事情,他设下透明隔离罩后,打开房门,发现几乎所有仆人都暗戳戳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毕竟,谁都知道王女殿下在外面对一位魔法使一见钟情,听说已经向国王请旨赐婚了。
而刚刚科斯特下车时便正在拿着法杖施法,王女殿下的未婚夫想必就是这个面容精致的棕发男子了。
科斯特不知道的是,伊莲茨除王宫外在塞勒姆主城还有另外两座私宅,她和莉莉丝所在的马车比科斯特他们更早到达目的地,伊莲茨先在另一座常住的府邸修整,随后要赶去皇宫。她不忘派仆人给另一座府邸传递消息,照顾两人。
所以从科斯特刚下马车露面开始,一举一动便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他踢门的动静之大,在府邸各个角落忙碌的仆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两三扎堆的凑在一起,投来好奇的视线。
可惜视线不能把房门烧出洞来,他们不知道屋内发生了什么。
看到男子出来,各个目光慌张,忙散作鸟兽状各自忙事去了。
人都走光了,科斯特四处望望,看见不远处一个顶着一双干净杏眼的圆脸女仆端着托盘经过,便出声道:“你好,能过来下吗?”
谁知他甫一出声那圆脸女仆像惊弓之鸟一样,吓得差点跳起来。
科斯特也被她这反应惊到,不由失笑。
他引着垂头的圆脸女仆走进卧室,指着躺在床上的维希,怕再吓到她,于是声音尽量变得温柔,道:“你能帮我照顾一下他吗?”
圆脸女仆点点头,眼神不再怯弱,询问道:“魔法使大人是要请牧师来吗?”
科斯特顿了顿,温声道:“不用,他若有什么动静你告诉就好,还有看着不要外人进来对他做些什么,我去去就回。”
“好的。”
生病了不找牧师,圆脸女仆虽觉奇怪,但还是如此应道。
第64章 秋月 “果然是你!”
“果然是你!”
“怎么是你!?”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地响起。
科斯特摘完药草回来的半路上, 被一道银光闪到了眼睛,占地不大的小森林里,尖尖的白色屋顶冒头, 最高处放置着一颗散发着莹润光芒的透明圆球。
科斯特眼睛瞬间瞪得和圆球一样圆。
居然又遇到白屋了!
科斯特看了看手心,又想起装着药草和不计其数散发着魔力的法器的魔法口袋,虽说莉莉丝交给他的药方沾上魔力也能制成药膏,但魔力影响药草元素对碰的原理他还是明白的,他希望能最大程度减少影响,发挥药效,这样维希说不定能快点醒来。而且买一个隔离法力的盒子也耗费不了多少时间。
思路打了几个来回,科斯特决定进去看看,买完东西就走。
于是发生了以上对话。
天下竟有如此巧合的事, 科斯特不禁赞叹了一句有缘分。
但老人似乎对他抱有敌意,科斯特觉得老人是怕他拉关系少付几枚金币。
切,人心真脏。
虽然这个念头确实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吧。
可他又不是人,他是恶魔哎,恶魔坏一点没错。
科斯特说明来意后,老人狐疑地上下扫视了他两圈,开口便是平地惊雷。
“你要这种东西干什么?好好当你的魔法使不行?还要转行当巫师。”
科斯特一时语塞,好不容易找回声音才道:“你……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既不瞎也没失去嗅觉,你衣袖边被草汁染绿, 身上还带有一点清浅药香,不是去采药草还能干什么。”
科斯特懒得狡辩, 道:“你就说卖不卖吧。”
老人避之不答,自顾自问道:“你受伤了?还是你伙伴受伤了?塞勒姆遍地是牧师,找牧师治疗更简单啊。”
科斯特冷哼一声,破罐子破碎道:“您也知道塞勒姆遍地是牧师, 我不去找已经说明了问题不是嘛。”
科斯特清楚,菲拉慕的事情与国王、教会及女巫有关,很大概率是它们三方联手设计。
不管他们背地里达成任何阴暗交易,但作为混血儿的维希,身份特殊,有股强烈的直觉提醒科斯特尽量不要让维希与他们沾上关系,就算调查过程中不可避免的会被注意到,那也不该发生在维希意识不清醒的情况下。
老人不语,打开操作台,动作缓慢取出那根结束保养的法杖。
整个过程老人都面无表情,科斯特却莫名从他眼神中读到一点珍惜,仿佛手里看似平平无奇的法杖是他一生的珍宝。
那法杖通体黑色,杖身细刻花纹,古朴典雅,没有任何装饰,与某恶魔的法杖形成鲜明对比,简直两个极端。
老人斜睨了科斯特一眼,眼神恢复锐利,语气陡然严厉,批评道:“年纪轻轻,跟光明教教会作对,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一个教会而已,我才不怕呢。”
科斯特嘟嘟囔囔回了一句。
他见老人迟迟不正面回应,只是一股劲儿地捣鼓手里的法杖,打算试试激将法,科斯特故作面露不虞,道:“你家店不会连这个都没有吧?,我最后问一遍,还卖不卖啦?不卖我走了!”家里还有人等着呢。
当然,他最后一句话没说出口。
科斯特的话算是踩老人雷点上了,他开店至今还从来没被人这么看不起过,气得吹胡子瞪眼,拿法杖指着科斯特道:“有也不卖你!出去出去!我这里还不欢迎抠门鬼呢!”
老头人不大手劲儿挺大,一击即中,科斯特躲闪不及,正中腰侧,疼得他“嘶”一声喊出了声。
无缘无故被骂“抠门”的科斯特不爽道:“你这个人!上次不就是没中你这个黑心店主的奸计吗?怎么对顾客说话呢!不知道顾客就是光明神的化身吗?”
最后那句砍价专用话术还是科斯特从莉莉丝那里学来的。
“去去去,一边去,我才不信什么光明神,少拿那个威胁我!”老头烦得眉毛倒立,不耐地挥挥手,“不要挡着我做生意!”
科斯特才不如他意,腰侧隐隐作痛,他不能白受伤,科斯特还想继续拉扯一下,嘴上却没好气道:“喂,老头,你……”
话音未落,登时一阵天旋地转,科斯特反应过来时已然屁股着地,被扔出白屋了。
感受到屁股传来的疼痛,一股无名火怒上心头,科斯特气得想捶地,又怕打疼手。
不卖就不卖!都说店大欺客,这么点小店直接袭击客人,他再也不来这家店买东西了!
话虽如此,以后能不能再遇到还要另说。
毕竟老人的白屋与其它白屋不同,更像一个可以随时随地转移的法宝。
再回头,果然,那白屋如上次一样又不见了。
科斯特知道老人身份必定特殊,才扯皮扯半天,没想到时间浪费了,法器没买到,还直接被扔出来了。
无处寻仇,科斯特只能气鼓鼓地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酸痛的屁股,一米七一米八地走了。
于是,仆人们惊讶地发现他们未来府邸的男主人刚出去没一会儿,结果狼狈地回来了,仔细看走路姿势还有点怪异。
科斯特到了维希的房间,女仆一直守在一旁,见他来了,上前道:“魔法使大人,您回来了。”
科斯特看到维希还以原来的姿势,安安静静趴在床上,缓缓舒了口气:“怎么样?”
女仆摇摇头:“我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没人来过,这位先生也一直趴在床上没有动静。”
科斯特点点头,对她微微一笑:“好,谢谢你,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端来一盆清水呢?”
女仆被笑容晃了眼,轻飘飘地把任务完成,最后还被塞了一枚金币,整个人恍如梦中。
————
然而忙到头大的科斯特对女仆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
他把药草通通取出来清洗干净,加以研磨,先是蛇含叶,再是翅果菊、桃金娘……
科斯特凭借记忆按顺序添加,加到最后发现还缺少一味药草,他翻找着魔法口袋,终于拿出来后,“叮咚”一声过后是什么东西“咕噜咕噜”滚动的的声音。
科斯特顺着看去,黑色法杖在阳光下发射微光。
正是白屋老人保养擦拭的那根法杖!
此刻研磨进行到最后一步,科斯特咽了口唾沫,忍着把药膏完成,为维希简单清理伤口,涂抹完药膏才捡起法杖。
科斯特尝试着注入魔力,霎时间,沉闷古朴的法杖光华流转,耀眼无比,注入的魔力竟与科斯特周身的魔力共鸣,身上仿佛卸下一层重担,压力减轻,魔力波动不需要刻意压制与维持即可处于一个稳定水平。
科斯特从小便没有学习过压制魔力,魔力是一个魔族实力的证明,压制魔力就相当于示弱,放任宰割。
但进入人界就必须压制魔力,夸张地说,在人族看守城池的大魔法使眼里,科斯特就像一束风暴,他本人位于安全的风暴中心,但走到哪儿波及到哪儿,魔力不断波动,很难不令人注意到。
护身符一方面为了掩盖恶魔气息,另一方面也是帮助科斯特压制魔力,所以,戴上护身符相当于遏制天性,虽然科斯特已经习惯了,但难免有些难受。
黑色法杖就很好地缓解了那种不适感,此刻全身上下如温水浸润。
老人眼光毒辣,一眼看出他在压制魔力。这很正常,一些大魔法使为了低调或者掩饰实力都会压制魔力,他没问科斯特如何年纪轻轻就已经到达到该压制魔力的境界。
只是相比于卖给他一个隔绝魔力的物事,老人直接解决了问题的根本。
毕竟,稳定的魔力波动能对植物元素的影响达到最小。
法杖只亮了一瞬便恢复原本模样。
科斯特把法杖放进魔法口袋后,法杖对魔力的稳定控制也没有消失。
他仔细回想缘由,隐隐猜测老人应当是与光明教教会有冲突,要不然他不知道哪里得老人青睐,收到这意外的礼物。
科斯特既欢喜又羞愧,突然觉得差点摔成八瓣的屁股也没有很疼了。
他开心地扬起唇角,恨不得维希赶快醒来,与他分享喜悦。
这想法刚一诞生,立刻又被科斯特扼死在摇篮。
他看着维希沉静俊美的睡颜,刚才的欢欣褪去大半。
科斯特戳了戳维希的脸颊,低声喃喃道:“药膏涂上了,你到底何时才能醒来啊。”
时间流逝,科斯特以后想起来此事也十分惊奇,他竟然什么事都没干,守在维希床边,从中午守到夜幕降临,从一开始的耐心等待,到焦虑不安地在屋子绕来绕去。
幸好,科斯特没有担忧太久,莉莉丝来了。
升职为女仆总管的莉莉丝表情肃穆地传达消息:“尊敬的格修斯先生,王女殿下已向国王陛下请旨商议婚事,但王女殿下身体欠佳,故不能与您相见,陛下得知您为凯希米德公国的人民,这些时日您可自行于塞勒姆熟悉环境,体验我国文化……”
科斯特除了记住开头几句的关键信息外,后面全在精神放空。
莉莉丝越严肃,科斯特越能回忆起那天莉莉丝和他讲八卦,吐槽人生经历的各种奇事的场景。
两个人像重叠在一起,有种荒谬搞笑的感觉。
如果科斯特现在心里没有装着事,他一定憋不住笑出声来。
“咳咳。”
不知何时莉莉丝终于宣读完旨意:“格修斯先生可记住了。”
科斯特听见莉莉丝的暗中提醒才回过神来。
她刚刚说什么了?
科斯特一脸茫然,显然没听。
他见莉莉丝眨了眨眼,忙道:“是的,多谢王女殿下,对了,我有些私事想要总管为我转告,不知可否……”
科斯特瞥了周围一眼,意思明显。
莉莉丝道:“自然可以。”
摒退众人后,莉莉丝变脸像变戏法似的,端着的架子也放下了。
她长舒了口气,一开口就是科斯特心中最想问的关键问题:“我见维希晕倒了?他现在还好吗?”
“看着一切都好,我也为他涂上止血疗伤的药膏了。”
“那……”
那格修斯怎么还神情落寞呢?
莉莉丝不解地想道。
科斯特眼尾耷拉下来,瘪着嘴,声音中是掩盖不住的难过与焦虑:“怪就怪在这里,他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
莉莉丝难言惊讶,但她还是安慰道:“别急别急,你领我去看看。”
科斯特把莉莉丝带到房间,他提前解除了透明的隔离罩,方便莉莉丝看病。
没过一会儿,科斯特对上了莉莉丝疑惑的目光。
莉莉丝神色古怪,艰难开口道:“我竟也没看出维希有什么奇异之处。”
后背的伤口显然是被时空乱流切割,没有毒素存在,维希呼吸频率正常,没有发热症状,他在众人面前受伤,受伤后一直与科斯特几乎贴身相伴,不会给人下手的机会。
除了昏睡,竟然什么异常状况都没有,连后背的伤口也在药膏作用下逐渐愈合。
气氛陷入沉默。
科斯特思忖着开口道:“会不会是维希在异空间耗费了太多精神力的缘故。”
莉莉丝并不了解异空间运转,她听科斯特提到精神力,隐隐有所理解:“这是极有可能的,而且也许是双重因素,精神力耗费加受伤失血。”
门外有人走动的声音,莉莉丝知道自己不能单独与格修斯共处太久,她安慰科斯特不要太过忧心,起码从表面来看,维希没有任何问题。
科斯特点点头,将莉莉丝送走,等她一离开,他脸上强撑出来的笑容立刻消失得一干二净。
虽然科斯特嘴上提出异空间的事,但心里没什么把握,因为如果与精神力耗费相关,那么维希离开异空间的方式就不会是轻巧地撕裂异空间,而是狼狈地从异空间跌出来。
可是若没有这个借口,真的难以理解维希的沉睡。
突然,他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除非……
有人给维希下了诅咒。
科斯特一边感叹自己真是敢想,一边又翻阅书籍般寻找与诅咒相关的记忆。
他绞尽脑汁,记忆中几乎没有起效如此快,抑或导致昏睡的诅咒。
科斯特靠在床边,支起一条腿,手肘抵在膝盖上,撑着脑袋,百思不得其解。
这几天经历了太多,尤其今天,身体与心灵上的双重疲倦,还有新得法杖对科斯特周身魔力的调节,仿佛被潮水一遍遍冲刷。
渐渐的,困意缓慢上涌,科斯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失去意识,他明明有机会选择清醒,但他的意识仿佛被人像小猫一样逗弄。
在他挣扎时,身后松软的大床好像因为受力不均凹陷。
有人起身了。
科斯特模糊间似乎看到一抹雪光闪过,他分不清那是月光还是维希的银发。
听说在不受控制时,心脏会替你做出选择。
显然,科斯特的心更倾向后者。
会是维希吗?
好像真的是维希呢。
科斯特看到那个移动的身影,以为自己在做梦,心想居然还是个美梦,真希望维希明天能醒来。
意识不再被逗弄,困意也终于淹没头顶,科斯特竟然靠在床边睡着了。
梦中的少年不知思绪转化为现实呓语被身边人听见,维希单膝跪在路塞尔面前,抬起手,轻柔地来回抚摸那光滑柔软的脸颊。
希望我明天能够醒来吗?
真是个乖孩子。
听见梦呓的那刻,维希眉头舒展,嘴角毫不克制地上扬,如同露出本性般满意地微笑。
手指点过唇角,鼻尖,来到双眸处,维希抚摸眼尾,想象着若路塞尔没有沉睡,此刻或许会睁开琥珀石般的双眸乖巧地看着他,而他在这里轻轻一按,便会溢出一汪春水。
寂静深夜,清楚地响起一道吞咽声。
维希闭了闭眼,觉得嗓子异常干哑,火灼般嘶哑难耐。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够,不够,还不够,仅是抚摸完全不够。
他真的忍了太久了,反正距离成功只差几步之遥,提前享受一下美好有何不可。
就这样,维希轻而易举地说服了自己。
他不再犹豫,俯身上前。
秋月高悬,明澄清澈,美人月下偷吻,端得是一幕风月无边、神韵流溢的好景。
不知过了多久,维希才恋恋不舍地从路塞尔唇上移开,他下意识飞快地舔了下嘴角。
仿佛吸够了足够的精气神需要缓缓,维希看着那泛着水光的红唇怔愣了片刻。
随即反应过来似的,他的神智陡然间清醒过来。
他在做什么?
未经同意,他偷吻了路塞尔。
这在感情中真是一桩不可饶恕的罪过。
可是,既然罪过已犯,无法挽回,只能将错就错。
维希缓缓呼出口气,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他立刻掏出手帕,细致又轻柔地擦拭路塞尔嘴角。
就在他认真清理“犯罪现场”时,房间内突然发出一道声音打破沉寂。
维希没有开口,那声音却是从维希胸膛传来,粗犷沙哑又因语气古怪,加之浓浓地不甘而显得不似人声:“我借你力量,助他沉睡,结果你居然……亲了他?”
维希不以为意道:“哦,那又如何呢?”
那道声音忍着怒气道:“你该借此机会杀了他!夺走他的一切!”
维希动作顿住,那声音以为它激昂的语气唤醒了男人几分杀意,却没想到听见一句更让它气结的话语。
“小点声,把他吵醒了怎么办?”
说此话时,维希眉头紧蹙,烦躁中带了点难以置信,似乎震惊于连睡觉时声音要放低这种最基本的礼数居然都有人不知道。
“……”
那声音估计气到吐血的时间里,维希认真折叠好用过的手帕,方方正正放进魔法口袋的一个隐蔽角落。
还没安静几分钟,那道声音再度响起, 即使看不见形体,也能猜到它此刻一定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那你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维希不去戳穿声音不敢在他做“正事”时打扰出声,却只敢此刻提出抗议的事实。
他伸出双臂把路塞尔从床下拦腰抱起,平稳地放到床上,褪去鞋袜,盖好被子,完成这一切,悠哉悠哉地拍拍手,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不急,先让我做一件小事。”
“一件十分简单的小事。”
话音刚落,维希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午夜的钟声响起。
据说,教堂的钟声能够驱散回家路上遇到的邪恶灵魂。
维希站在灯塔之上,俯瞰教堂,夜色如墨,整座城池都陷入黑暗之中,唯独教堂灯火通明。
听说,这是那名圣子的主意。每敲一刻钟便更换一位主教,时刻有人守在光明神前祈祷。
那道声音响起,他在维希身体里,感知到他盯着一位正在离开的主教,它疑惑道:“这就是你的小事?”
维希:“对啊。”
“他是谁,很有用吗?”
维希:“一个普通主教罢了。”
至于用处,维希懒得告诉回复那道声音。
声音也没空深入询问,今晚是它第一次苏醒,它撑不了太长时间,临消失之前匆匆提醒了句“你记得做了就行”。
维希没搭理声音。
他盯着从教堂离开的男人,或许连路塞尔本人都没在意,但他可是印象深刻地记得这名主教用满怀恶意的眼光瞪过他的路塞尔,这么晚结束祈祷怕不是在暗地里对着光明神诅咒路塞尔。
这种人可不能留啊。
男人越走越远,维希几步便跳下灯塔,跟了上去。
就在维希准备拔剑时给男人一个了结时,男人身影突然剧烈摇晃了下。
维希动作顿住,定睛一看,原来男人的左手拎着一瓶烈酒。
酒瓶空了一半,显然从刚离开教堂就开始喝了。
教会命令规定牧师不可酗酒,男人身为主教竟然公然违背规定。
维希刚露出不屑的笑容,然而紧接着,他的笑容便顿住了。
男人又灌下一口酒,醉骂道:“嘁,什么狗屁魔法使,等教会统一,老子上位,到时候把你踩在脚下跪地求饶哈哈哈……”
说到兴奋处,男人不由狂妄地笑了起来,笑声惊起阵阵飞鸟。
他并不知道这会是他此生最后一次大笑——
作者有话说:植物名字是随便搜的[眼镜]
第65章 古堡
“发生什么事了?”科斯特疑惑道。
嘈杂街道, 人头攒动,以某处为中心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
维希脚步微顿,脚尖欲转, 结果身边的路塞尔想也不想他那小身板能不能挤进去,看见热闹就好奇地往前凑,像小鸡崽一样把人拎回来后,那人还不解地“嗷”了一声。
“听说是一位行人回家途中不小心踏空进河里,淹死了,估计尸体都泡发了,怪吓人的,乖,我们不去看。”
除非一些“原则性”问题, 维希平常好说话的很,一般是科斯特做决定,维希支持,他甚少主动提议。
如今打破习惯,维希有意转移路塞尔注意力,平淡的字眼经过他口过滤,染上了层暧昧色彩,好话起码裹着三层蜜,轻而易举地便把人哄得团团转。
他低头敛目, 看向身边少年。
蓬松的银发随动作短暂地离开额头,露出一对清润眉眼, 黑羽鸦睫如扇,似乎有意要遮住眸光潋滟的三分春意。
阳光透过树隙,光影摇曳,科斯特感觉有些晃眼, 晕晕乎乎,头顶好像不断往外冒泡泡。
他不禁怀疑是睡觉时间太长的缘故。
昨天醒来已是晌午,久睡导致浑身酥麻无力,眼皮沉重,科斯特翻身欲睡,迷糊之中瞥见床边有个人影,一下子吓精神了。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昨晚看到的维希不是幻象。
维希靠在床头边的一张高背椅里,安静地捧书阅读,听见动静后从书页中抬起头,和他对上视线,嘴角上扬,然后一个露出熟悉的笑容。
科斯特一时怔住,很难形容当时的感受,他既欣喜维希恢复健康,心底又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仿佛昨天的焦虑担忧从未发生,维希没有受伤,没有沉睡不起,时间、地点都变了,维希还是那个他。
画面太温馨了,温馨到那股怪异还未冒头便无声湮灭。
虽然距离上次对话差了一天不到,但两人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维希讲他趁科斯特休息时,再次进入异空间,有一瞬间感知到与断头骑士的联系。
科斯特闻言大喜,可见操控之人确实在首都附近。
伊莲茨、莉莉丝二人还在宫中,无法见面,不过莉莉丝上次临走时暗中留下联系方式,尚且可通音信。
科斯特立刻向伊莲茨打听地牢位置,传信回信,加之与维希相谈间不觉时间流逝,安排好一切后已过夜半。
考虑维希伤病初愈,科斯特略一思忖,索性将计划推迟至第二天再提。
此时,维希一边揽过科斯特的肩头,一边道:“我幼时最喜欢维多利亚甜品店的樱桃布丁,至今念念不忘,此来首都,机会不易,为了感谢那晚的照顾,我请路塞尔尝尝我儿时的味道,好吗?”
甜品!还是樱桃布丁!!
捕捉到关键字眼,科斯特头顶脆弱的泡泡噼里啪啦全都破裂,那点微薄的好奇心早被抛之九霄云外。
维希带科斯特离开了人群,一路也没有回头。
他敢下手便是做好了万全准备。
首都每天都要死掉数十个人,一条人命不足以惊起波澜,何况是醉酒溺死的主教,此等丑闻,教会自然会压下不提。
从维多利亚甜品店领着大包小包出来后,科斯特擦去嘴角残渣,正色道:“维希!”
“我在。”
维希正在给甜品分类,放到口袋里,甚至于哪个先吃哪个后吃都按顺序排好。
“我们这样做是不对的!”
“嗯?”
维希手上动作不停。
“我们来首都是有正事要做!怎可纵情享乐呢?”
维希忍笑道:“那路塞尔想要如何呢?”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科斯特握紧拳头,斗志昂扬地说完,然后猛地凑到维希耳边,用气声说道:“我们去地牢吧。”
——
薄暮降临,夜色如墨。科斯特和维希根据信上的指引来到郊野的一座古堡。
两人行至距离古堡百米开外处停下,观察周围情况。
除塞勒姆主城完全属于国王陛下,塞勒姆周边大片的土地近七成都被分割给大公贵族,他们世代继承祖辈领土,在此建立一座座宏伟城堡彰显财富与地位。
科斯特他们来到的便是奥莫德大公家族传承百年的古堡。
威严的石制城堡坐落在箭弓似的山脉臂弯内,这座城堡因历史悠久,装修风格显得落伍,但胜在选址极佳,古堡仿佛是从山岩中长出来似的,与临近大湖连成一体,山水环绕,美妙绝伦。
古堡的主人奥莫德大公作风高调,有不少风流韵事,是流言蜚语风口浪尖的第一人,随便去哪个酒馆溜一圈对他都能了解得七七八八。
听说他喜欢参加各种宴会,亦时常在自家城堡举办,今夜便是如此,举行着一场不知因何琐事为由兴起的宴会。
越来越多的马车停在古堡门前,一位位绅士贵女下车,他们矜贵优雅,华服珠宝在夜色下闪耀,衣香鬓影,衣袂纷飞。
隔着老远科斯特都能闻到一股股脂粉气和香水味。
他吸了吸鼻子,鼻腔随即腾起一阵痒意,侧头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也不见有停下来的趋势。
维希把人转向面对自己,又领着走到一处逆风的位置,慢慢的,怀中人才渐渐安静下来。
“唔。”科斯特使劲儿擦了擦鼻子,烦恼地嘟囔道,“待会儿进去了可怎么办呐。”
众人皆知地牢存在于世,但入口只有国王知道,伊莲茨费了不少心思才打探到地牢在此,所以真正的入口要他们自己进去搜找了。
不仅贵族女士使用香粉搽身,男士也会喷涂大量香水,每个人对科斯特来说都是移动的人形武器。
他连风送来的香味都嫌刺激,那靠近甚至必要时进入宴会厅,岂不是要被动成为表演节目的伶人供大家取笑。
头抵着的胸膛微微震动,科斯特不用抬眼都知道维希在笑话他。
忽而,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拖住了下巴,科斯特抬起脸。
维希先刮了下蹭得通红的鼻尖,而后用手帕为他擦拭眼泪。
他的声音留有还未散尽的笑意:“别担心,一开始都这样,刚闻到不习惯,适应一会就好了。”
科斯特道:“这么肯定?维希的小时候也这样吗?”
“我那时啊……”
科斯特似乎触发了什么开关,维希脸上罕见流露出迷茫,他沉浸在回忆之中。
“我一次参加舞会时的反应比你激烈数倍,母亲说我哭得整张脸像泡在泪水里湿漉漉的,幸好母亲不像人类贵妇那样喜好香水脂粉,所以我才得以躲在她的怀里暂得喘息,但是有太多人围上来,后来我实在受不了跑出了大厅……”
维希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不说了,科斯特听得入神,意犹未尽,却见维希盯着一个方向。
他低声道:“看那边,路塞尔。”
科斯特顺着视线看去,茂密的树林间隙间似乎有一辆马车疾速穿行而过。
马车速度不断加快,前方是与古堡壁连的山岩,就在行至山头绝路处,即将撞车之际,那辆马车陡然左转,拐道向古堡大门奔去,山岩遮挡视线,就此没了踪迹。
整个过程持续短短不过数十秒。
夜色遮掩,远远望去,似乎只有惊起的飞鸟和摇曳的树枝才提示有车经过。
他们两人守在古堡的后方,而宾客们都是从古堡前方通往城池的大路赶来。
即使有人机缘巧合下注意到这辆马车,大概也只会猜测是来参宴的宾客。
然而,科斯特可是看见,那树林里不止一辆马车,而是两辆马车并驾齐驱,一辆拐道,而另一辆马车直直地撞向山岩,却蓦地消失了。
科斯特眼中划过一道暗光。
维希饶有趣味地说道:“竟不知这里居然有一条小路呢,怪道传言都说奥莫德多次出言不逊,不敬国王,两人关系紧张,谁能想象到地牢竟建在国王死对头的城堡里呢。 真是好精彩的一幕障眼戏啊!”
——
与此同时,塞勒姆王宫的一处寝殿。
“尊敬的圣子,迪烈主教的事情已经压下去了,但……属下无能,凶手仍下落不明。”
寝殿内铺满地毯,大主教褪下白日穿戴的华丽衣冠,单膝跪地,恭敬答话。
月光被陡直的屋檐拦截,银光与阴影形成的分割线将男人斜腰斩断,肩头乃至手臂的大半部分都隐匿于黑暗,一只惨白修长搭在椅子扶手,话中无论语气还是含义都冷峻如寒风。
“不必再查,他早该死了。”
“是。”
大主教汇报完情况本该就此离开,一个念头的闪过使他起身动作迟上几瞬。
“有事?”
大主教离开的动作当场顿住。
抬头一看,被称作圣子的男人眼皮紧闭,并没有看他。
大主教行礼答道:“是有一件小事,不过属下连半分把握也无,故不敢在您面前搬弄。”
“你跟了我十年,能力我也清楚,能让你没有把握的事情少见,倒也有几分价值,说吧。”
“是,就在前日,属下接到命令带人去接王女殿下等人,有一瞬间,属下好像感受到邪恶的气息。”
话音刚落,揉着胀痛的太阳穴、闭目养神的男人手指一顿,而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66章 女装
那是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被它扫过时,人们总是会下意识联想到阴雨天海上腾起的大雾。
这双对外自带三分怜意,温柔如海, 看狗都深情的眼睛如今却充斥着肃杀的冷意。
男人面无表情:“你再重复一遍。”
大主教顾不上惊疑,换了口气道:“那丝邪恶的气息消失太快,恍若错觉,如今回想起来,属下仍旧无法确定。”
大主教说完,久久没有回应。
房间内安静到像死了人,连呼吸都显得多余。
开放的露台将月光纳入怀抱,秋夜冷风与幽灵共舞,窗子全都打开了, 带花边的窗帘微微隆起,像气球似的飘舞。
那主教感觉脊背窜上一股恶寒并迅速爬便全身。
很显然,他带来的消息让男人动怒了,虽然心知以对方的性格,怒火不会波及到他,却还是忍不住害怕。
“大祭……”
他犹疑地刚开口,却立刻被厉声打断。
“住口!你难道忘了该如何称呼我吗?!”
那主教回过神来,睁大眼睛,惊觉失语, 慌张道:“是,圣子大人, 光明神在上,请您宽恕我无心的过失。”
“以后切勿再犯。”
“圣子”莱昂深呼了口气,一手扶额,遮盖住眉宇间的阴郁肃杀, 另一只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房间只剩一人,过了很久,室内才落下一道若有若无的轻叹。
事情果然比预料的要复杂。
有关魔王性命安危,直接影响种族间的和平稳定,兹事体大,莱昂不能大张旗鼓地调查,只能携几名亲信魔族暗中小心行动。
而刚刚离开的便是来自魔族分支罗特一族的直系血脉,伪装成人类跟随他来到人族的罗诺菲斯公国潜伏行事。
血脉越高贵纯净的魔族,天赋越强,但再强也不可能处处顶尖。
罗特一族先天视力残缺,视物模糊,他们以此为代价,与命运交易,获得灵敏的气息感知能力,其中又有少数魔族可以觉醒异能,感知到魔法、法器等外界无法探查到的事物。
他所说的“邪恶气息”指的便是魔鬼的气息。
能让罗特一族都无法确定,可见那只隐匿其中的魔鬼实力不容小觑。
莱昂只觉得此刻头才真正疼了起来。
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事情交给路塞尔。
莱昂坚信他比全大陆、甚至比路塞尔本人还要了解他自己。就算路塞尔真的找到那个人族,肯定不会立刻痛下杀手,还会自我劝慰一些大道理,观察一阵子,然后再来找他商量对策。
这孩子表面杀伐果断,像极了一位合格的魔王陛下,实则内心柔软,很容易托付真心,而且一旦认定,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
就像他坚持离开魔界,独自查明真相一样,莱昂不好反对,可退一步想,把孩子放出去历练成长,免得将来什么也不知道,被花言巧语的外人骗了去可就完了。
说来这孩子长成现在这样,追究下来他有很大一部分责任。
若非他当初……
“哎。”
想到某桩陈年旧事,莱昂复又叹气,好像要把这辈子的气都叹完才好。
谁叫他当初年少轻狂、意志不坚,想做的事没做成,最后反把自己折进去了。
养得大的孩子,躲不过的劫啊!
这般感叹完,莱昂沉心静气地把手上所有的牌数了一遍,心中已然有了打算。
——
“真的要这样吗?”
科斯特举着一条女士长裙,强压下心底的羞耻,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说道。
维希:“这是最安全的方法了。”
科斯特不甘道:“那为什么不是你穿?!”
维希尴尬道:“咳咳,路塞尔,那个,一般女士比男士高的话会很突兀……”
维希还没说完便见科斯特目露凶光,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赶忙知趣地息了声。
科斯特万万没想到居然要用这种方法潜入古堡。
两人到马车消失的山岩处四下探查了一番,竟没找到任何破解之法,只好另作计划。
正当科斯特摩拳擦掌,思索着从哪个方向潜入古堡时,维希扯了扯他袖子,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
待他三言两语解释清楚来回,看到维希从魔法口袋里扯出齐人高的裙子的全貌时科斯特当场两眼一黑,扭头就走。
古堡有法阵,那他就硬闯,说什么他也要炸开山岩。
人前穿这种丑裙子,不如要他命来得痛快呢!
维希眼疾手快把人拦住,好言好语地劝了许久。
科斯特怒意不减,埋怨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是气急败坏,开始迁怒旁人了。
维希无辜道:“裙子是那晚随着消息一同送来的,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跟你提,想着万一能有其它方法呢,所以才拖到现在。”
科斯特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个来回心情仍无法平复。
其实道理他都懂,非要穿也不是不可。
但是!谁能来给他解释一下那两个丑得辣眼的蝴蝶结是什么鬼啊!
长裙整体用粉色闪光塔夫绸制作,大量蕾丝和缎带装饰衣领、肩边等地方,裙摆底部银色丝线刺绣着玫瑰花纹,做工用心,不追求过分张扬,低调中彰显华贵,即使进入权贵云集的宴会厅,此等着装打扮也绝不会被人轻视。
所以忽略胸前胸后两个硕大的蝴蝶结的前提下,这裙子其实看起来不错。
维希看向蝴蝶结也不由眉头一抖,他硬着头皮解释道:“伊莲茨说可以掩盖胸部平坦。”
科斯特直接气笑了:“女人就是女人,男人就是男人,再怎么伪装打扮也无法蒙混过关,旁人一眼就能识破,依我看这法子当真不妥。”
闻言,维希抬眼快速在科斯特脸上扫视一圈。
科斯特瞬间像只炸毛的刺猬,浑身一激灵:“维希,你,你那眼神什么意思?!”
维希抿了抿唇,神色竟有些认真:“美人雌雄莫辨。”
“!!!”
科斯特登时面红及耳,红云满颊,说不出一句话来。
良久才有所反应,他豁出去似地低声喊道:“就这一次!”
既像放狠话,又像在宽慰自己接受事实。
见科斯特面色缓和,维希趁机顶着吃人的目光把另外几样衣物俱拿了出来。
一双黑色绒面搭配金色细珠链高跟鞋和一只缀满粉玫瑰与孔雀羽毛的宽檐礼帽及项链、戒指等其它珠宝配饰。
看着那一堆东西科斯特脸如土色,差点晕过去了,最终还是顽强地挺过来,他认命般说道:“我不会穿,你帮我。”
维希一边帮他穿衣一边没什么作用地劝慰道:“没事的路塞尔,里面没人认识我们,找到入口我们立刻就换下这身衣服!”
科斯特:“呵呵。”
裙子齐肩,领口开至锁骨,露出大片白皙若雪的肌肤,长发散落,披于肩上,进一步弱化肩颈线条,最后戴上帽子,帽子体量很大,倾斜宽大的帽檐挡住科斯特的一小块儿侧脸,巴掌大的脸更显小了。
穿戴好所有,科斯特幻化出水镜,放眼一看:嘿,还别说,真像那么回事!
不张口的话活脱脱一位腼腆优雅的贵族少女———
“哎呦!我脚!!”
头一次穿高跟鞋的科斯特扔掉所剩无几的羞耻心后甚至感觉有些新奇,衬裙下面有一个小型裙撑,他试着走了走,活动倒还方便。
科斯特见维希盯着他看,脸色似乎不大好,刚想问问评价,结果下一秒就因为裙摆遮挡视线,没看到有个小石头,一脚踩偏,差点摔了个四仰八叉。
头顶一声嗤笑,维希上前把他扶起来了。
“怎样?会被看出来吗?”
维希摇摇头,此时神色已然如常。
待维希将衣物穿戴整齐,准备好一切,两人来到了古堡。
参宴的人不仅有绅士贵女,还有他们带来的贴身仆人,所以古堡正门附近十分热闹,远远就能听见各种声音,不断响起车夫的驯马声,语气夸张虚伪的赞叹问好声和纷杂的低语。
而协调着一辆又一辆的马车经过,门口忙于接待的几名侍者根本没意识到科斯特和维希这两位“客人”是怎么突然出现在身后的。
反正有邀请函的就是客人,他们露出谄媚讨好的笑容将他们迎入古堡。
光辉耀眼的宴会厅亮如白昼,试图让纵情享乐者分不清今夕是何朝。
高矮胖瘦、性格各异的人们却都神奇地顶着一张同一模子刻出来的相似假面。
一路走来,科斯特感叹之际完全没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伊莲茨和莉莉丝各方面考虑得都很齐全,却唯独露了一点——相貌。
两人相貌一等一地出挑,即使打扮低调,奈何条件实在优越,否则科斯特也没机会看到那么多张假面。
宴会上最重要的一个环节便是跳舞。
听说奥德威大公最喜欢托尔舞,这历史悠久、传遍大陆的舞蹈就连身为恶魔的科斯特也会跳。
而如果整场宴会下来,一位女士没有被人邀请跳舞,那么这位女士会沦为笑柄。
为防止与别人产生太多交集,谨慎暴露,所以第一曲的舞伴由他俩内部解决。
维希一只脚后撤一步,伸出手,优雅地四十五度鞠躬,说出了那句邀舞时都会说的烂大街的话:“小姐,不知道我又没有这个荣幸可以请你跳只舞呢?”
他说完,抬眸,眸中是势在必得的微笑,伴生的锋利被爱意包裹,于是眼神化作一把温柔刀,直戳心灵,连玩弄人心的恶魔也不能躲避。
本是逢场作戏,维希可以不用说这句话,但他还是说了,就好像这是必不可少的一环,就好像他和其他年轻人一样,在认真正式地邀请心悦之人共舞。
那些沉寂心底的感情又被唤醒。
科斯特突然生出一阵恍惚,感叹他曾经的他在感情方面竟如此迟钝,那眼神千百次露出过冰山一角,明显到如同有人揪着他的领子大喊:“喂!快看!那个男人爱你啊!”而他却装聋作哑,充耳不闻。
尚未来得及遗憾,目光早已先他一步紧紧追随,从维希有动作开始,一刻也不曾离开。
若目光能凝实质,早已绘就画作,画了一位年轻俊美的男士屈身鞠躬向一位华服小姐邀舞,画了一场说不出的少年心事。
清脆悦耳的音乐响起,旋律热情奔放,舞步翩翩,身姿绰约,轻盈流畅,每一个舞步都像踩在心间,每一次旋律转折,身形随之交换都令心海激荡高潮。
一曲舞毕,科斯特恍若幻梦初醒。
尚未休息多久,不多时第二场便要开始,科斯特明显感受到不断有人看向他们。
舞会开始前,两人与人交谈时谎称彼此是兄妹关系,科斯特脸嫩可以扮小,维希又幼时离开王都,多年未曾露面,标志性的银发被伪装魔法染棕,没人认得出来他是布兰顿家族的人。
作为兄长邀请初踏入社交场的妹妹跳第一曲舞十分合理,然而第二曲就不行了。
任何男士都平等地享有机会邀请科斯特,同理,维希也可以接受男士的引荐,去邀请他们身边的女士跳舞。
在女性被要求矜持的罗诺菲斯公国,无论是有兄长亲友陪伴的小姐、女士,还是某些蠢蠢欲动的男士对上这对兄妹都有些意动,不拘哪个都是赚呐。
就在这时,一位年岁大约二十多的男子令着一位身穿白色长裙、身形娇小玲珑颈戴珍珠项链、面容羞怯的小姐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看样子是一对兄妹。
科斯特一想到要和别人近距离接触,也许男人的手也会像维希跳舞时一样,放在腰侧就紧张地手心发汗,他更不愿把时间浪费在舞会上,于是凑到维希耳边低声道:“维希,怎么办?我不想跟他们跳舞。”
维希脱口而出道:“不想就拒绝。”
科斯特眨眨眼:“那你呢?”
大多数宴会女士的数量远远多于男士,一位绅士不主动去邀请女士跳舞是很失礼的行为。
维希没有看他,隔着蕾丝白色手套拍了拍科斯特,便朝某个方向走去。
科斯特见他蓦地离开,瞬间握紧了扇子。
只见维希与那白裙女子擦肩而过。
不知是不是错觉,科斯特好似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嗤笑。
这时,那女子暗中扯了扯男人衣袖,但男人脚步不停,于是科斯特看到那女子举起扇子,遮住唇形,听见她说:“哥哥,你不和你的未婚妻海琳娜小姐问好吗?”
语气柔柔弱弱,动听可人,但连不知具体情况的科斯特都听出其中的威胁意味。
男人没有说话,两人眼神对视片刻,最终败下阵来,整个过程没有停顿几秒,两人巧妙地转了方向,对另一堆人行礼,男人还向其中一位女子行吻手礼,料想那必然是他的未婚妻了。
科斯特暗暗舒了口气,扭头却看见真正令他瞳孔放大的一幕——
作者有话说:有些事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狗头]
第67章 宴会
附近的贵女羽扇扇得起风, 社交礼仪上的暗示简直明显到都快摆到台面上来了,但维希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一华服女子面前, 行礼道:“艾米莉小姐,我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被点到的艾米莉小姐惊讶又不解,她没想到这位初次见面的陌生男人竟会邀请她跳舞,但感受到周围人的眼神全集聚在她身上,或惊讶或艳羡或嫉妒,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得意一笑:“当然可以。”
那个有未婚妻还想骚扰他的男人离开后,科斯特又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一人,幸好拒绝了, 第二首舞曲是他没听过的曲子,也看不出是什么舞种,曲调悠扬缓慢,一对对男女女甚至一边踏着舞步一边低声交谈起来。
科斯特瞥见某处。
哼,那边两位不就聊得很好嘛。
维希和艾米莉小姐在舞池中翩翩起舞,间或低语,画面十分和谐。
科斯特明白维希有自己的计划,来不及与他细说罢了,但看见此情此景内心难免有点小情绪。
他想, 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吃醋”吧。
科斯特不知道的是,其实这是舞会惯有的潜规则, 第一曲激情四射,快速炒热气氛、拉近关系,第二曲就放慢节奏,营造暧昧, 一扬一抑,老套路了。
维希离开时带出的一系列动静引起阵阵香风,科斯特鼻子感到不适,他看了一眼舞池中的维希,起身打算去外面透透气,等乐曲结束再进来。
另一边,维希不服期望,正努力推进他的“计划”。
维希道:“今日宴会贵客云集,全仰赖奥德威大公名号,作为大公掌上明珠的艾米莉小姐一定也以父亲引以为傲吧。不过,今晚怎么一直没有见到奥德威大公呢?”
艾米莉嘴角边似笑非笑,一时语塞。
她以为男人起码装模作样说些虚伪的场面话,结果竟先提及她的父亲,满城谁不知道她父亲的形象,这人看着不像傻子,难道在拐弯抹角地变相嘲讽她么?
维希像是看出了艾米莉神色有异,故作担忧道:“抱歉,我见艾米莉小姐脸色不太好,是我失言了吗?我初来塞勒姆,有很多事情不太了解,还望艾米莉小姐多多包涵。”
“哦?初来乍到么?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呢?”
维希笑了下:“说来话长,容我简单介绍一下自己,我名特斯林·布兰顿,是布兰顿家族分支的远房亲戚,因为父母双亡,妹妹又很快到适婚年纪,此行来到首都就是为了投奔身为子爵的叔叔,为妹妹寻一门好亲事,可是我来得不巧,我的表哥,子爵唯一继承人不幸去世,遗产和爵位从天而降地砸到头上,所以家族的那些人对我……”
维希刻意放慢语速,艾米莉快言快语,插话道:“他们对你不好是吧。”
虽是问句,但语气已有十分笃定。
维希苦笑道:“人之常情,我能理解他们。如果无所求,我倒也愿意放弃身外之物。”
他顿了下,语调幽幽道:“只是一旦有了,再放手可就难了。”
“我听见身边有人提及艾米莉小姐的名字,得知您是大公的独生女,于是我若能想与您跳舞,搭上几句话,别人大抵会高看我几分呢。”
当艾米莉露出了然的神情时,维希知道这一关过了。
接触像艾米莉般大家族的贵族小姐反而要比接触那些手握权利的男人还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她们自小从勾引斗角的斗争生活中长大,信息量庞大,一个眼神,一处不经意的动作,诸如此类的细枝末节逃不过她们的法眼。
如维希所料,艾米莉初见他,放眼一瞥便觉男人身上有诸多疑点,譬如那手掌全然不似首都的贵族男子,即使从军,加入骑士团等习武者也是指尖虎口等处有茧,哪有他这样的:表面修长,指节分明,但掌心粗糙不说,还留有疤痕,更像一双仆人的手。
听完后才明白,原来是乡下来的穷人呐。
本来没有爵位,要寄人篱下才能求来的东西,如今自己努努力伸手便可得到,谁还会放手。
他是借此机会投橄榄枝呢。
她全然被这一番话骗了过去,听出男人话中讨好的意思,自己不需付出什么代价,还可能得点好处,艾米莉脸色由阴转晴。
“你跟他们都不一样呢。”她眼冒精光,再次上下扫视了维希一遍,颇觉有趣,这才回答先前的问题,“我父亲整日花天酒地,才不会有空出现在这里呢。”
“可我听说奥德威大公亲自主办的这场宴会啊?”
艾米莉无奈地看了维希一眼,再一次怀疑起那个问题:“你难道看不出来吗?那是对外人说的,他年年都举办几场宴会,哪次来了?不过这次倒……”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维希道:“哦?”
艾米莉嫣然一笑,像是保留悬念,用暧昧语气挑逗道:“接下来的是秘密,看你表现如何我再告诉你,我还没问你,你刚才从他们口中听到的不止是我的名字吧,肯定还有些其它,趁乐曲还没有结束,快说说,让我听听他们怎么背后议论我的!”
她话题转移得极快,反客为主,但维希反应更快,捕获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张。
维希知趣地没有追问,他低声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艾米莉先是眼睛瞪圆,惊讶地张开嘴巴,继而满脸通红,似是憋笑憋得很了,简直要失去淑女礼仪。
而这一幕恰好被科斯特瞧见。
他脚步顿住,随即默默翻了个白眼,这一顿不要紧,旁边三四个珠光宝气的贵妇恰好结伴经过,其中一个还抱着只头系红色蝴蝶结的小狗,香味浓重到科斯特觉得她们像三个移动的香水瓶。
他的鼻子也很给面子连打三个喷嚏,收获周遭一圈白眼。
科斯特眼泪汪汪,浅盘的水溢出溅到地上,溅失了裙摆和裤脚。
他鼻尖泛红,眼波流转,那对琥珀般的眸子洗涤过后愈加夺目,身影单薄,好不惹人爱怜。
感受到越来越多的眼神落在身上,科斯特离开的步子愈发快了,他羞到急欲捂着鼻子溜之大吉才好。
他这边尴尬,维希那边气氛却冷静下来。
艾米莉笑完,笑意入眼但没入心,她很清楚特斯林说的话一半实话一半讨好,只是包装得足够精美,听起来像极了真话,但那又如何呢?她不在乎。
而且维希的邀请不仅解决了她今晚很大概率不被人邀舞的问题,也满足了她的虚荣心,要知道整晚她都因为某些风言风语被明嘲暗讽呢。
所以她很乐意帮助这个上进有野心的年轻人:“爵位的事情我可以帮你,在塞勒姆,只要有钱,有大把大把的人上赶着帮你,但我料想你没多少钱,所以我可以先无偿,事成之后再收报酬,具体细节等舞会结束,我会嘱咐我的贴身女仆找你,那时再细说吧。”
维希没有被这“恩赐”冲昏头脑,他像是早有预料,仿佛花言巧语的的人不是他一样,眼神平静,淡然笑道:“那就恭候了。”
此刻一曲结束,消息打探清楚,下一步也有了着落,维希行礼离开,去找路塞尔汇合。
“家妹性娇体弱,第一次参加宴会,我有些担忧,想陪伴她身边,就先失陪了。”
维希走到从前所在的地方,没有路塞尔,环视一圈也不见其人影,暗自疑惑打算再去别处。
意外的是,艾米莉提着裙摆追上来叫住了他:“等等,特斯林,你的妹妹是那位头戴粉玫瑰礼帽的女孩吗?”
维希顿觉疑惑,但还是凝神答道:“是,艾米莉小姐有什么事吗?”
谁知艾米莉突然有些不太对劲,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咬了咬嘴唇,挣扎片刻,还是走进几步,指向大门方向,低声道:“我刚刚听见旁人说,说她……她似乎遇上了梅林安公爵,他手段肮脏,你快追去吧!”
艾米莉言辞隐晦,但对一个正值妙龄的“少女”来说,手段肮脏还能代表什么意思?
说完那刻,艾米莉浑身一颤,感觉气温骤降。
一直表现的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男人气势陡然凌历起来,眼神锐利,冷冷扔下一句“多谢”便转身离开。
看着维希匆匆离去的背影,不像人,更像放出一头野兽。
艾米莉呆立原地,余惊未消,捂在胸口的手迟迟不曾放下,直到身边有人前来搭话,她才回过神来。
她回归人群,明明周围都是熟悉的面孔,但她心中却有种怅然若失的空荡与道不出的孤寂。
她本不该沾染麻烦,可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还是掺和进来。
也许她想要特斯林的报酬,不舍到手的鸭子飞了,亦或许是她与周围人一样偷偷观察这位兄妹时,不经意间瞥到一个对视而诞生的某个想法。
那对视包含的感情太浓重,是信任、依赖、仰慕、关怀,还是什么其它,艾米莉读不懂,她本能地抗拒又渴望靠近。
而在听到特斯林一番解释后,那想法更加确定了——他们兄妹的感情一定很好。
惊叹沼泽泥潭般的名利场上居然有他们的存在,所以艾米莉动了那自少女时代起就所剩无几的善念。
她想,反正无处搁置,不如给了他们,也不算辜负自己。
——
科斯特不会变声,面对一路跟来,阻拦不得的男人,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他想象成有人掐他脖子,逼紧嗓子,还好音色清澈,刻意逼细不会变得尖锐,声音变小点,倒也听不出问题。
“您还没回答我问题,您身份为何呢?”
这位舞会上去而复返、死性不改、称得上有半个家室的狗男人脸上带笑,语气也温柔,嘴上的话语却咄咄逼人:“身份有这么重要?若我是地位最低的男爵你便不屑一顾,转身离开这位小姐,你未免也太看重门第之分了。”
科斯特一时被这脑回路震惊到了,他刚刚的话里有这意思吗?
见科斯特不答,男人继续道:“我是梅林安公爵。你又是谁呢?首都但凡有名有姓的贵族我都认识,却从未见过你这等妙人,让我想想,你不会是哪个从偏远地方跑到首都投奔亲戚的吧。”
科斯特不由皱眉,此人脑子有病,说他看重门第,实则自己最看重。他根本察觉不到自己前言后语多么矛盾,魔鬼路过遇见这等愚蠢的灵魂都要呕上一呕,懒得吞噬。
他不想回答梅林安第二个问题,只道:“您误会了,我不过是怕礼数不当,得罪贵人,回去要被哥哥训斥。”
怕把自己憋死,科斯特深吸了口气,低头酝酿声音,不让他看见自己凶狠的目光:“话说乐曲似乎快结束了,我得赶紧回去找哥哥,免得他找不到我担忧呢。公爵大人,我先离开了。”
梅林安冷笑一声,不屑之意溢于言表,欺身上前,不让他走。
科斯特连退数步,半脚踏空,退无可退,被迫停下。
后面便是高台,他再退一步就要跌进花丛中了,然而右侧一臂之远的是可以倚身的石柱。
梅林安见状,笑意更胜,阴冷黏腻的污言秽语像恶心的蠕虫缓慢爬进耳朵:“可爱的小姐,千万小心呐,再退可就跌进荆棘花丛了,尖刺会划破你娇嫩的肌肤,那样我会心疼的,你像一只脆弱的粉玫瑰,怎能受到那种酷刑呢,来,倚在石柱上,让我吻你,我保证让你享受到人间极乐。”
说着,他伸手就要摸科斯特,梅林安眼馋那片雪白肌肤很久了,抚摸时不知该有多么柔软光滑。
结果手伸一半,科斯特啪一下给打掉了。
他没收着劲儿,男人手背直接红了一大片。而且动作又快又猛,梅林安根本没机会反应过来,或者就算反应过来,他也会轻蔑的认定一个弱女子能有多大力气。
手上火辣辣地疼,梅林安短暂惊讶过后居然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他拔高声音道:“宝贝儿你生气的样子可真可爱,太可爱了哈哈哈……”
那笑声催逼科斯特理智的弦绷紧到临界值,他打算给男人最后一次机会,此刻科斯特早已忘了夹嗓子,他沉声道:“我不愿意和你发生任何关系,请放我离开!”
最后一句话,科斯特一字一句地说道。
猖狂至极的笑声终止,随之而来的暴怒冲昏了梅林安头脑。深紫色眼眸闪着诡异光芒,梅林安眼神发狠,彻底装不下去了。
他可是地位尊贵的公爵,王后的亲弟弟,这个乡下来的女人居然敢三番两次地拒绝他?
梅林安神色狰狞,嘲讽道:“不答应?怎么?想等你那好哥哥来救你?别妄想了,他正急着讨好奥德威大公的女儿,早把你抛之脑后了,等那小白脸爬上床做了那些贵妇的情人……”
突然,一道金光闪过。
话音蓦地终止,梅林安仿佛看到了某种极度可怖的事物,眼睛瞪圆,瞳孔皱缩。
他嘴唇发颤,牙齿上下打架,咯咯直响,面部肌肉因为恐惧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面容扭曲似怪物。
在这近乎灭顶的恐惧笼罩下,梅林安没撑几秒就撑不住了,脑袋如同遭到重击般轰然倒地。
倒地后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嗬”的嘶哑声音,好似个破风箱。
因为后脑勺着地,梅林安磕得脑袋发晕,眼前场景模糊一片,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看到一双了黑色鞋子,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疼痛如雨点般砸来,可他却渐渐感受不到了。
科斯特对着梅林安的脸连踹好几脚也不解气,直到累得气喘吁吁才停下,踹完又嫌弃地看了看自己的脚,更气了!
如此精美好看的一双鞋算是毁了,真是气死了,他本来挺喜欢还想留……
等等?
不,不是!他才不喜欢呢!!
脑中乱成一片,科斯特喘着粗气,抛开乱七八糟的想法,使劲儿揉着不住胀痛的太阳穴。
他穿着厚重繁杂的衣群,此刻剧烈活动一番后,脑门发热,鼻尖冒汗,来自田野的冷风吹拂而过竟有丝丝凉意,情绪波动过后的魔王陛下渐渐冷静下来。
刚才他听见梅林安侮辱维希,体内挤压的怒气腾地点燃了。
失去理智的情况下直接动用瞳术中的禁技,也没注意下手时有没有收劲。
如今这人一动不动像只死狗似的躺在地上,连踹好几下也没有动静,不会死了吧?
出来的路上一定有人看见梅林安跟着他一起离开了,要是宴会上死了一位公爵,事情必然闹大,头一个怀疑调查的就是他,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科斯特心下扑通乱跳,缓了口气,抱着侥幸心理,慢慢俯身,伸出手指在梅林安鼻下一探。
“嘶!”
科斯特缩回手指,暗道糟糕,竟然一点气息也无。
梅林安真的死了!
想想也合理,梅林安一介普通人,多年醉生梦死,表面看着还行,实际早就被酒肉掏空了身体,而且激怒状态下情绪激荡,猛然遭到瞳术攻击,不成白痴已是科斯特手下留情,何况他怒极根本没留余地。
这可真是下手一时爽,后续火葬场!
科斯特烦躁地挠了挠头。
不管了!一不做二不休!
人死不能复生,他无计可施。事情既然发生了,担忧没用,烦躁也没用,先处理尸体才是上策!
衣裙太碍事了,大大阻碍了科斯特的动作。
“该死,你这混蛋,害得我……”科斯特一边抓住肩膀,拖着尸体,一边嘟囔着吐槽。
“还要处理尸体”的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他这次才真的像被掐住脖子,一个字也憋不出来了。
一道颀长身影斜斜地投射在大理石地板上,男人背光而立,逆光的脸,看不清五官——
作者有话说:等开继承人那本时,艾米莉会作为同名女配出现,成长经历和性格人设都一样,即灵魂不变,世界观改变。
梅林安这个反派本来也想搬过去,但是一想到他已经嘎掉,就永世不得超生好了(醉酒骚扰男去嘎)
明天修文[眼镜]
第68章 交易
即使看不清脸, 但科斯特不可能认不出来。
那道身影太过熟悉了。
塞勒姆明面上有三位大魔法使坐镇,实际更多,科斯特进入首都后把护身符的限制程度调到最高, 力求不被人发现。
可能因此,他在集中精神对付梅林安时忽略了周围的感知。
而那道身影静静立在原地,不知站了多久,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动作。
一明一暗的两人隔空对视,犹如阴影切割出两个世界。
科斯特呆呆地望着,他现在处于一种天人交战状态,大脑分成两半,一半凝滞不动,一半急速搜找解救办法。
毕竟这次跟上次情况不一样, 若是维希来得巧,只看见梅林安倒地的过程,他可以编制理由,只说他用魔法把梅林安打晕了。
维希背对着他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此计可通!
假使维希来得不巧,看见了全过程,那么……那么……
那么根本不可能有后续的发展!
难道维希会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人骚扰、被欺负而无动于衷吗?
答案当然是:不可能!
对!就是这样!
科斯特缕清思路,放下心来, 深呼口气,准备直面维希。
那道身影轻轻一抖, 光影摇晃,科斯特紧盯着那道身影缓缓下了几阶台阶,突然加快速度,三步并作两步奔来。
别看他刚刚心头思潮起伏, 激荡翻涌,认为思路合情合理,幻想自己应对自如呢。
但幻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真的实践起来,结果只能用一句叹息形容。
“维维维希!?”
科斯特紧张到结巴,差点咬到舌头,说完心如死灰地想把嘴巴缝起来。他的表现不能说和预料之中的一模一样吧,也可以说毫不相干。
他心头乱糟糟,甚至还有闲心瞎想:这等心虚程度,还好他是魔王陛下,从来只有他审讯别人,没有别人审讯他的份儿,否则用不着什么手段,他就像一张白纸,答案摆在脸上。
宴会厅的灯光倾泻到外面,光影朦胧,两人贴身而立,一仰一俯,呼吸交融间暗香浮动,暧昧悄然升起,未经人为刻意营造,更撩人心。
大约由于心情紧张,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科斯特一时只觉心间萦绕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飘飘扬扬、仿佛在云端安歇的情愫。
他余光瞥见维希垂下的手微微一动,抬起又放下,不过几秒,最后还是抬起,摸了摸他的头,又擦过他的肩头滑落,奇怪的是,维希仍没有出声说一句话。
但这安抚的动作让科斯特从云端下来,落到实地,他感到些许心安。
想起帽子早在拖拽尸体时掉到后方花丛,科斯特咽了咽口水,暗自警醒,三分真情七分假意演起来了:“维希你来了!你都不知道!刚刚太可怕了,他嚷着要对我做那种事情,我拒绝好几次,他还想摸我!我情急之下把他打晕……”
“我知道。”
维希轻声说道,听不出语气波动。
“啊?你……你知道?”
维希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接把科斯特砸懵了。
他知道?他知道什么?他看完了全程?
那他还怎么往下演?
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科斯特那施展瞳术后苍白的面容变得更加没有血色。
维希缓缓道:“我听见他喊你……”
说着他蓦地顿住,喉咙一阵猛烈抽搐。
科斯特与他面对面,距离不过咫尺,是何情景,尽收眼底。
维希极力忍耐不表现出异样,可这非但没有缓解症状,反而加重连呼吸都乱了。
被骚扰的是他,维希却仿佛切身体会、感同身受般感到恶心、痛苦。
此刻的科斯特没确定维希是否发现了他的身份,心还悬着,但下意识地伸手拍了拍维希的后背。
玉手冰凉不似人类温度。
维希过了那股劲儿后平复下来,继续道:“听见声音的那刻,我急忙赶过来,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已经结束了,抱歉,让你直面这种烂人。”
科斯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故作轻松地扯了下嘴角:“没事,他没机会对我做些什么,何况我会反击啊。”
维希点点头还想开口,第三首乐曲响起了。
一般五首乐曲演奏结束,舞会差不多接近尾声,多者可能增加一两首。
此时大部分仆人都集中在宴会厅服务,舞会一结束,贵族们会再稍作停留,但仆人要事先出来安排各种事务。
无论如何处理当下的情况,他们所剩的都时间不多了。
维希像是察觉到什么,俯身查看躺在地上的梅林安。
他挑眉道:“死了?”
“我……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施法从背后袭击他,然后他就倒地晕过去了。”
科斯特声音发颤,此刻流露出的几分害怕完全是真心实意,他的害怕不是对杀人的恐惧,而是后知后觉的担忧,怕维希因此事对他改观。
曾经不是没有和别人动手过,比如恶贯满盈的萨维瑟百死难赎其罪,又比如被操控刺杀他人的断头骑士亦该当杀。
梅林安说到底也没有真的对他做出什么实质性伤害,亦或说没机会做,但以人类的世界观来看,他是否不至于把人杀了呢?
科斯特盯着维希,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反应。
而维希除了刚才那一瞬间的惊讶,没有其它表情流露,科斯特甚至从他那张平静面孔中读出了点理所应当的意思。
“别害怕,我们不会有麻烦的,我会处理好一切。”他一边温声安慰,一边嘱咐道,“我暂时离开,你回到宴会厅吃点甜品之类的等我就行,嫌弃脂粉味不想进去的话就靠在拐角那边的石柱吹风。”
科斯特刚想问维希如何处理尸体,但维希动作极快,说完拎着梅林安的衣领,转身就走了。
无奈之下科斯特只好捞起花丛中的帽子,躲在宴会厅无人在意的角落,向来可口的甜点进到嘴里却味同嚼蜡。
直到舞会快结束时,维希才回来。
科斯特小声呼唤了几声,维希很快找到了他,人一过来,科斯特便急切问道:“维希,你怎么……”
未尽的话语意思不言而喻。
维希轻轻摇头,抿唇不语,只道一切无碍,待会自有安排。
科斯特一头雾水,可见他靠在墙上休息,一脸疲色,便不忍多问。
过了一阵子,宾客散尽,有一女仆走来,她恭恭敬敬行礼道:“我是艾米莉小姐的贴身女仆,小姐吩咐我为二位带路。”
科斯特了然,心道这就是维希所说的安排。
身边人呼吸均匀,尚在浅眠。他扯着维希的衣袖来回摇晃,把人叫醒:“维……哥哥,有人来了。”
维希睁开眼,先看了科斯特一眼,再看向来人,声音中带着刚睡醒时的低哑:“请带路吧。”
女仆在前,两人并肩在后,双方保持着一定距离。
踏出前厅,再走几步又好似进入迷宫,走廊墙壁上挂着历代主人的油画,穿过曲折弯曲的走廊,眼前豁然开朗,进入到主人居住的后厅。
科斯特一进去便暗自吃惊,没想到前厅富丽堂皇,然而后厅说好听点姑且称得上朴素无华,甚至不如弗瑞迪恩城的莉莉丝家的装修,脚下年久失修的地板咯吱乱响,走出的每一步,仿佛在一点点地扯下这座古堡的遮羞布。
科斯特疑惑地看了维希一眼,从他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深意。
维希两指并合,指节弯曲,比了个手势。
他们跟着女仆,扶着旋转楼梯栏杆拾阶而上。
科斯特正要在维希旁边落座,鲸骨裙撑弹性好,接触到阻力,裙撑短暂地耸起,他穿的高跟鞋正常情况下只能看见鞋尖,此时裙子提高露出了全貌,金色细珠链在烛光下光芒流转。
正如科斯特所说,它确实是一双极其精致的鞋子。
爱美爱打扮是大部分女孩子的天性,更何况引领时尚风向标的首都贵族小姐们呢,观察着他们一举一动的艾米莉目光一时间也被这双鞋子吸引住。
就在此时,暗中突然冒出一只手掌贴上后腰发力,把弯腰弯一半的科斯特轻轻外推。
不打招呼就搞突然袭击,还好他身体柔韧性好,没闪到腰,科斯特顺势身子一歪,正好歪到了艾米莉余光波及到的边缘。
艾米莉注意到了科斯特一瞬间的僵硬,只道是裙撑问题,并未放在心上。
她收回目光,微微一笑:“两位晚上好,既然二位有所需求,就先把情况说清楚吧。”
艾米莉嘴上虽然说着两位,但眼神重点落在维希身上。
科斯特看出来后便安心地当背景板,默默听维希瞎扯。
在听了一堆子什么土地、继承权、遗产等名词后,艾米莉表示她可以联系首都相识的法官和维希所谓伪造地点的当地书记官,疏通关系,如果私下解决不了,闹到法庭上也有所照应。
若是涉及布兰顿家族嫡系血脉可能要考虑避让三分,但此事发生在旁系,根本无需担心。
艾米莉自信道:“我出手施压,决不会给他们机会闹到法庭。”
维希见状适时提出了报酬,报酬意外的丰厚——一万金币,只要顺利无误地解决了爵位问题,这一万金币就是艾米莉的,他还会先付五千金币的定金,饶是见惯大世面的艾米莉闻言不禁睁大了眼睛。
维希称他们虽然不是贵族,但父母多年经商,留下的遗产亦十分丰厚,如果不是苦于没有地位,他们也不会离开本地来首都寻找缔结婚姻的对象,自古以来,婚姻是阶级跳跃的最简便方式之一。
艾米莉故作矜持地表示理解,实则早就满意地压不住嘴角了。
毕竟钱谁不喜欢呢。
一方有权,一方有钱,交易成功似乎是顺理成章之事。
“不过……艾米莉小姐,还有一事需要和您商量一下。”
维希语气礼貌温和,真像有商有量似的。
奥德威大公不现身,作为主人的艾米莉忙了整晚,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现下口干舌燥得紧,她举起茶杯,因为心情好,声音都比刚才婉转动听了许多:“请说。”
“我刚在您家湖中放了一具尸体。”
“噗!”
此言一出,连旁观的科斯特都倒吸一口凉气,艾米莉更是惊到差点呛死,她一边咳嗽一边大声喊道:“你,你在说什么疯话?!”
被喷了满脸,维希眉头皱都没皱一下,很好脾气的拿出一张手帕,准备擦脸,没头没脑地,他动作突然一顿,然后又从口袋里换了个手帕。
科斯特不由心想,难怪维希刚刚把自己推开,合着早就料到有此一招。
待艾米莉咳嗽结束,维希才继续道:“艾米莉小姐,您应该知道,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艾米莉机警地抬起头,冷声威胁道:“什么?!你想干什么?你不怕我去告你?!”
维希毫不在意地笑道:“艾米莉小姐,您紧张什么?您当然可以拒绝交易,我马上把尸体捞出来,然后扔到其它湖里,只是可惜这一万金币也要打水漂了。
艾米莉眼神一闪。
“一具宴会上醉酒坠湖溺死的尸体能给举办宴会的主人带来多大麻烦?左不过是意外失足落水,您还能白得一万金币,何乐而不为呢?”
与艾米莉的犹豫挣扎、举棋不定截然相反,维希面容十分冷静,那种冷静近乎到冷酷的程度了。
过了好几分钟,眼见艾米莉仍未有所决断,甚至抛弃淑女礼仪不顾,开始焦虑地咬手指了。
身边维希也一脸肃穆,科斯特没忍住,心想要不要动用恶魔天赋,诱导一下。
于是他出声了:“艾米莉小姐?”
科斯特没有伪声,就这样,没有任何预兆的,全大陆第一个以最快速度逃离恶魔诱惑的记录诞生了。
艾米莉腾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神情竟比刚刚还要震惊。
科斯特吓了一大跳,怀疑自己莫不是用错术法使成瞳术了?可接连使用两次瞳术的话,他脑袋早该疼炸了。
他看见艾米莉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徘徊,像是世界崩塌,又像发现了新大陆。
此刻,尸体的事情暂且不提,艾米莉满脑子都是宴会厅眼神对视的画面。
她不断拷问自己,这两人……这两人不是兄妹?那是什么?!
维希深吸口气,他仿佛失去了耐心,冷声道:“艾米莉小姐,你不想答应的话,我们的交易就到此为止吧。”
艾米莉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眼神坚定道:“我答应!”
还是那个仆人,科斯特和维希在她带领下从古堡后门离开。
一路两人无话,科斯特沉思半晌,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维希,你为什么想着把尸体扔进湖里呢?”
维希微微一笑,心想,路塞尔到底还是来问了。
“还记得昨天有位牧师醉酒溺死的事情吗?”
科斯特:“!”
“接连发生两起相似的案件就可以把事情定性为连环杀人案,他们身上都没有魔法痕迹,你我也有不在场证明,所以不会怀疑到我们身上。”
连环杀人案凶手本人如是解释道——
作者有话说:梅林安其实还有救,但维希补了最后一“刀”,后面会有解释[眼镜]
第69章 打扮
科斯特:“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等人报案了?”
维希:“没错。”
科斯特认真回顾维希的一举一动, 分析时嘴里发出了声音:“把事情闹大……难道说你在湖边……”
他突然想通某处关窍,精神一振。
古堡何其之大,除了装修老旧、未曾任何翻新的痕迹, 他们稍稍在其中走了一圈没发现其它异样。
维希给他比的手势,意思是他已有把握,可以离开。
科斯特当时虽不解,但他完全信任维希,毫无压力地跟着演完剩下的戏份。
他没有提出异议问为什么不找机会留在古堡。
一路上的沉默不语像暗中较量的猜谜游戏,我出谜题,你解题语。
很明显,科斯特猜对了。
“维希你定是在湖边发现了什么,对吧!”
维希不语, 看着眼睛晶亮、有点小得意的少年,眸中浮现淡淡笑意。
他知道只需略一点拨,他的路塞尔会和他想到一处的。
他温声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路塞尔想先听哪个?”
魔王陛下大手豪气一扬:“好消息!”
反正都要听,干嘛不让自己先开心一下。
“好消息是我扔完尸体后再次进入异空间,能感受到与断头骑士的联系。坏消息是联系的强度与上次几乎没有差别。”
科斯特:“……”
好想回溯时间,回到前几秒扇飞那个想听好消息的自己。
试问一下好消息在哪里呢?
他死死地盯着维希,胸中郁结。
科斯特属实没料到维希会再次开启异空间查探消息。
自维希从昏迷中苏醒,精神力一直处于虚弱状态, 维希第一次告诉他断头骑士消息的时候,科斯特就发现了此事, 并提醒维希不要再随便开启异空间。
除非恶意寻仇,以正常人的精神力来说不易遭受攻击。可是一旦变得薄弱,这种精神力层面的弱小会没办法遮蔽地暴露出来,如同饥饿的鬣狗群闻到肥肉, 团团围住,撕咬殆尽。
常人考虑不到这点,人族领地发生此事的概率也十分微小,但科斯特是恶魔,他生活在弱肉强食、恶行屡见不鲜的魔界,最明白不过。
养护精神力耗时耗力,有一条线索就够了。
可恨的是,他掏心掏肺为他考虑,人家倒好,表面答应好好的,内里主意大得很,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健康,全然把他的话当空气。
思及此,科斯特登时忍不住怒气,语气不善地质问道:“维希,我分明说过,不许你再开启异空间!”
维希:“!!!”
路塞尔听见消息后的反应是他全部设想中没有的选项,少年脸上笑容逐渐消失,居然露出了类似质疑的神情,正暗自揣摩间,一道幽幽的声音似从天外传来。
维希貌似笑容不变,云淡风轻,实则心虚不已,手心发汗。
真是阴沟里翻船,没想到他竟也有失策的时候。
维希自知理亏,忙不迭地认错。
但哪个青年被心上人担忧不欣喜故而这道歉看起来便不甚诚心,科斯特那一小捧的怒火反而愈哄愈烈了。
那人脸上固有歉意,但已立下前科,科斯特才不相信对方真诚悔过。
看似满腔真诚的道歉落入科斯特眼里是嬉皮笑脸的挑衅:“抱歉,路塞尔,都是我的错,让你为我烦忧了。”
冷不丁被戳中心事的科斯特既羞且恼:“你胡说!哪个为你烦忧了!我才没有呢!”
“好好好,路塞尔说的都对,你并没有替我烦忧,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呢。”
维希脸上是那种被闹得无可奈何的笑,若有不明事理的人乍一看,倒以为无理取闹的是科斯特。
“哼!”
科斯特本欲再放些“狠话”,一瞥眼看见维希眉宇间的残存倦意,一股酸涩陡然袭上心头,他瞬间泄了气。
科斯特冷静下来自我反思兼换位思考,他之前并非没有做错过事,但维希发现了总是轻轻揭过,哪像他这样大闹一番,痴缠不已。
何况维希此举也是好心为了正事,勉强自己顾全大局,他又是站在了哪个道德制高点批评指摘维希?
越想越心惊,科斯特暗道自己昏了头,正事在前,还闹这些小脾气。
想明白这些,一时间面对现实,他竟卡了壳,不知该如何是好,刚才气势汹汹地哼了一声,结果没有下文,更显尴尬。
所幸维希恰好递来台阶,科斯特赶紧接过下了。
“就算不愿原谅我,那路塞尔能不能大发慈悲,暂时放过我,给个机会将功赎过呢。”
维希仍是一幅笑意盈盈的样子,科斯特脸上温度不减,清清嗓子道:“咳咳,事不过一,这次就放过你,再没有下次了!”
维希点点头,眼神坚定似表露决心。
他趁机转移话题道:“地牢就在古堡已是不争的事实,按理联系应该十分明显才对,但结果却大相径庭,难道断头骑士不在附近?”
科斯特沉吟片刻,道:“克莱夫只有完成任务才会出现在异空间,他迟迟不回,我们走到地牢附近也没有联系,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菲拉慕没有在地牢,要么就是断头骑士执行任务时半路出现了什么差错。”
人生如戏,唱戏如下棋,而行棋讲究落子无悔,他们决定来到地牢,就认定这一步不会改变。
维希和其他人可能从地牢本身的特殊性考虑,认为菲拉慕有可能关在其中,但对于知道菲拉慕身份——一位于堕落者边缘的人类的科斯特来说,地牢更是首处怀疑地点。
地牢对菲拉慕走到堕落者边缘这一步起了重要作用,无论如何,搜查地牢与找到菲拉慕两件事的联系密不可分。
此事已经有了眉目,不必他担心。
只是,现在真正令科斯特疑惑不解的是,断头骑士到底去了哪里?
他呢喃出声。
可他的问题此时注定找不到答案。
维希只能安慰道:“过一两日也许就有突破了。”
等待么?
科斯特眯了眯眼,突然道:“维希,你知道哪些人负责这类案件吗?”
“执法官。”
科斯特还没说话,维希像早已预料到似的,他拍了拍科斯特的肩膀,嘴角上扬:“放心吧,路塞尔,我正有此意。”
——
回到府邸已是深夜,心情大起大落,精神和身体陷入双重疲惫。
科斯特困得差点倒头就睡。维希怕他明早被自己身上的味道熏醒,生拉硬拽扯着他洗澡,深夜仆人们都已睡下,不好吵醒别人,维希便自己准备两人的热水。
洗去身上的脂粉味、身上干干净净,科斯特如同一块儿香香软软的小蛋糕,躺在松软的大床。
睡意朦胧间科斯特不由心想,奇也怪哉,来到塞勒姆后睡眠质量意外地改善了许多,能睡着是好事,但是为何如此轻松?难道单纯的因为离深渊地狱远了?还有那根白屋老人给的魔法棒共同起的作用?
困得迷迷糊糊的大脑以一种越来越缓慢的速度运转,根本支撑不到想出答案,科斯特不多时便呼呼睡去。
一觉醒来,太阳已经晒屁股了。
睡饱后的起床气遭阳光一晒化成了水蒸气烟消云散。
换言之,魔王陛下心情很满意。
如果床边没有围着那么多人就更好了。
科斯特一手抱着枕头,一手揉着惺忪的睡眼,顶着满头炸毛,满脸茫然地呆坐在一圈女仆中间,她们每个人都神色庄重,严阵以待。
眼熟的圆脸女仆打头阵开口道:“王女殿下来了,格修斯先生,请您立即起床洗漱,我们会帮你整理着装,保证让王女殿下看到一位风度翩翩、优雅迷人的绅士!”
她以一种激情饱满的语调说完,其余众女仆齐声应道:“是的!!”
科斯特一脸震惊地看着圆脸女仆,心想:不是?你前几天还是打扫的女仆,怎么今天所有人都听你的了?
他不知道的是,初进府邸那天,两人的情况早就有人报了上来,善良又尽职尽责的女仆杜琳就此得到上司莉莉丝赏识,一举升职为府邸的女仆主管,杜琳面对恩人兼未来的男主人自然拿出百分百的热情。
尚未从茫然中回过神来,女仆已经纷纷上前,把科斯特架起来了。
科斯特一边毫无意义地挣扎,一边抓住关键词问道:“王女殿下?”
杜琳答道:“是的,先生。王女殿下今天已经得旨离开王宫,她没有去自己常去的府邸,第一时间就来找您了!可见王女殿下对您情根深种呢!”
科斯特:“……”
这误会有点深啊。
而且他还没办法解释。
不过,伊莲茨突然过来定是有什么事吧。
晃走脑子里一大堆一闪而过的负面想法,科斯特定了定心神,只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应付当下再说。
她们拿来一大堆外套和内衬,桌上摆放一套套珠宝配饰,脂粉香水,身后还有位女仆帮他梳头发,而杜琳正和两名女仆激烈地讨论哪件衣服更符合首都时尚潮流,更能让人眼前一亮。
混乱中插入了一道弱小但清晰的声音。
“其实……我觉得简简单单最好,王女殿下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人呐。”
科斯特没甚底气地提出自己的意见,瞬间招来一大堆反对。
杜琳率先出声道:“格修斯先生,您千万不能这么想呀!要知道女为悦己者容,男人也当如此,再好的感情不用心维持都会崩塌的!”
“是呀是呀!”
其它女仆深以为然地应和道。
科斯特真是有苦难言,这些女孩们完全不知道他未婚夫的身份是虚假的。
他和伊莲茨论感情,只有友情,论关系,也只是纯粹的合作关系。哪里有什么要靠美貌维持的感情。
当然,这些话他只敢内心吐槽,不敢真说出来罢了。
科斯特自小的生长环境女性多于男性,所以他深知此时,就此事而言不能和她们争论,而且对方人多势众,反抗无效,投降为佳。
杜琳似火的热情没有传染给他一星半点,科斯特不明白他造了什么孽,昨晚宴会前遭受的“酷刑”今早还要重温一遍。
他机械地微笑,生无可恋地被一群女仆包围,任由一大堆女仆围着他转。
男士装扮讲究起来不比女士简单,内里大有门道,不知换了多少套衣服,这场换装游戏才结束。科斯特严令拒绝喷涂香水,她们见他对香水确实感到不适,才悻悻放弃。
打扮结束,科斯特看着镜中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自己无话可说,只剩叹息。他苦中作乐地想,还有时间打扮,可见伊莲茨并不是有急事找他。
身后的女孩们见此一幕,纷纷捂嘴偷笑,你戳戳我,我戳戳你。
科斯特本随手掸去肩上不存在的灰尘,然而听见笑声那刻,恍若清风拂面,心中蓦地轻松起来。
他揉揉因假笑变得僵硬的肌肉,露出个真心的笑容:“谢谢你们啦,我现在要去拜见王女殿下了。”
房门也隔不住伊莲茨的笑声,科斯特眉毛轻挑,推开门,一抬眼就注意到了满脸喜色的伊莲茨。
伊莲茨坐在正对房门主位的沙发上,见他来,立马招呼道:“格修斯来啦?快坐快坐。”
她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科斯特走过去,好奇问道:“笑得这样开心,发生什么大喜事了?”
伊莲茨兴高采烈地说:“格修斯你还不知道吧,梅林安昨晚淹死了!”
科斯特心想,我不仅听说了,还比你早知道,那人还是我亲手杀死的呢。
他们还没来得及和伊莲茨互通消息,伊莲茨只道他们暗中潜入搜查地牢,哪里知道他们碰到了谁。
这么看来,梅林安和伊莲茨之间还有些过节喽。
他们除了知道男人名叫梅林安,是位公爵,还没来得及调查男人的身份。
于是科斯特问道:“梅林安是谁?”
伊莲茨似乎联想到了某人,周身温度骤降,冷笑道:“是那该死女人的亲弟弟!”
适时莉莉丝端来茶水,小声提醒他注意茶水温度后,紧跟着说了两字:“继后。”
科斯特秒懂,瞬间睁圆了眼睛。
他明白,此事势必要闹大了。
像是命运估计要捉弄他,“咚咚”两声敲门声毫无预兆地响起,科斯特心跳突的乱了一拍。
伊莲茨还没说请进呢,那人直接推门而入,仿佛刚才的敲门声不是请求,是提醒。
来人是维希。
如同他一眼看到主座的伊莲茨一样,维希一进门目光也直直投向了他。
持着信件的手滞于半空,他的眉宇突然柔和起来,似是冰山消融,眼眸中犹如盛满万千星辰。
科斯特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他以前觉得维希眼神一直这样温柔,现在看来不是。
好像只对他才这样温柔。
意识到的科斯特此刻竟想起了杜琳。
他很想告诉她结果:王女殿下有没有被勾引到他不知道,但……王女殿下的前未婚夫似乎神色有点不太对劲。
第70章 少爷 “咳咳。”
“咳咳。”
科斯特轻咳一声, 似是嗓子不舒服,举起茶杯小口缀饮。
实则他想借此提醒维希收收眼神,毕竟他已经原地不动很久了。
身边气氛明显不对劲, 莉莉丝对他挤挤眼睛,连亲者痛仇者快,被喜悦冲昏头脑的“仇者”伊莲茨也反应过来。
但看样子维希心态极其强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若无其事地走了进来。
伊莲茨眨眨眼睛,才注意到少年有些许不同:“唔,格修斯,你……你似乎与平常不太一样了。”
她偏过头,上下打量一遍, 手指搭在脸颊侧敲了敲,认真道:“你精心打扮了一番吧。”
“额……”
科斯特想解释,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维希已来到他身边,撩起一缕坠落耳际的发丝。
耳边一阵痒意,科斯特想起梳头发的女仆姐姐说这个发型很衬人侧颜,手心微微发热,出于某种微妙的心理,他没躲,任由磁性含笑的嗓音钻入耳朵。
维希道:“谁给你弄的?”
站在门外不显, 走至近身,维希专注且富有侵略性的眼神, 以及带着体温的气息形成一股威压,压得科斯特喘不过气来。
伊莲茨插话道:“府邸里的女仆们吧。”
“哦?”
维希玩弄着那缕头发,不置可否地发出一个音节。
伊莲茨似乎感受到了质疑,再次重复道:“肯定是!他自己也不会呀!”
维希想问的真的是谁把科斯特打扮成这样的吗?
聪慧如他怎么可能连这都想不出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 如同隔靴搔痒,科斯特越发说不出话来。局促的样子倒像是他故意让女仆们帮他打扮成这样,然后被戳破了,故而害羞起来。
不过,两人不闹这一番动静,他本来也不好解释的。
维希不在,他好歹能对伊莲茨开玩笑说:女仆们自作主张,想把我打扮得俊美点勾引你。
维希在,但刚刚用那种眼神盯着他看,在场人一个个眼睛都不瞎,他再说这话,事情就变味儿了。
科斯特叫苦不迭,愈发后悔早晨不该服软,纵容她们。他实在没想到会落到如今尴尬境地,更没想到……
他的情绪波动如此之大。
维希太影响他了。
自打情窍初开,他不再是曾经什么都不懂,把缠绵情丝当成蜘蛛丝呼哧呼哧扯成一团扔路旁、行事直来直往的魔王陛下了。
因为那些不可说的理由,科斯特无法光明正大的将爱意宣之于口,可他总是感受到爱意,于是也想回应,哪怕透露出一点点也好。
回应的同时又存了点逗弄人的心思,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被逗弄的反而变成了他。
脸颊两侧升起两朵红云,很快就要飘上脑门,头顶腾起热雾了。科斯特实在没有办法,如同身处困境的幼兽,走投无路,发出最后无力的呻吟:“你们……你们不要再说了。”
维希轻轻笑了一声,倒退几步,坐到侧位的沙发,身子后仰,手腕一扬,一封信顺着光亮的桌面滑出段距离,停在伊莲茨膝前。
“这封信你们看看吧。”维希对她们说完,又转头单独问科斯特,“你跟她们说了吗?”
科斯特喉结上下滑动了下,大脑运转,恢复些许镇定,道:“没有,王女殿下和莉莉丝还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伊莲茨一边拆信,一边不解地询问。
“我们杀死了梅林安。”
真正的惊讶是无声的。
伊莲茨拆信的动作当场顿住,嘴巴微张,半天从喉咙中挤出一声“啊”。
科斯特读不懂她的反应是好是坏。
刚才房中的旖旎气氛一扫而光,除了震惊,剩下的估计只剩沉默了。
莉莉丝像暂时接替伊莲茨的语言系统,不可思议地问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你们不是去调查地牢了吗?”
科斯特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叙述了一遍,至于杀死梅林安的过程则依旧遵循他的版本,他说完这里,该维希接着说下面抛尸的过程了。
然而他开口却道:“格修斯当时没把梅林安杀死,他只是晕过去,后面还有点微薄的意识,我想,既然梁子已经结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做绝算了,所以真要追究,是我杀了梅林安。”
“额,那可能是我敲的时候劲用小了吧。”
“死都死了,你俩纠结谁弄死的有意义吗?”
伊莲茨大脑正疯狂运转呢,突然来这么一句,她不太能理解两人的脑回路。
科斯特:“……”
他抿了抿唇,不瞒你说,我也没明白维希为什么要说这个,可能他不想让我担忧叭。
维希神色不变,继续发挥良好心态的优势,叙述抛尸过程。
说完,伊莲茨只有一件事比较担忧在意:“你们留下痕迹了吗?”
科斯特道:“没有在梅林安身上留下痕迹,就算有,湖水也冲刷干净了。只是我出去后梅林安紧跟着走出来,之后再也没返回宴会,怕是有人瞧见,留下点小麻烦。”
维希指着扯开一半的信道:“我来便是要说此事。”
“菲拉慕被贬,他的一些亲信跟随他到了雷泽顿,还有一部分靠各种手段留在了塞勒姆。其中一位身份隐秘,躲过了当年的连坐,现在便留在缉查院任职,伊莲茨,你暗中操作,让他负责此案吧。”
科斯特听完,强调道:“记得让他着重调查抛尸地点,最好是掘地三尺地搜查,我们怀疑地牢就在湖水附近。”
衔接上最关键的一环,伊莲茨心里落下块儿大石头,她缓缓呼出口气,道:“好方法!我早该想到的!放心,这事好办交给我吧!”
——
梅林安的死在首都掀起了轩然大波,听说是宴会上喝酒喝多,醉酒意外溺死在湖中了。
他行事狂妄,作恶多端,更有传闻说他以折磨少女为乐,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命。
大家对他的死都暗地拍手叫好,同时还十分期待后续发展。
毕竟宴会可是素来与王室不和的奥德威大公举办的,谁不知道继后视她弟弟如命根,梅林安不少仗着继后的势力欺男霸女。
两方对上,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起初,如大家所料,因其公爵地位和王后旨意,此事当然要大做文章。
结果奥德威大公那边可能因为理亏,人命大过天吧,任由缉查院进进出出,大肆搜查,一点反抗也没有。
查也没查出什么东西,正觉无聊之际,事情不知怎么发展的,与此案毫不相干的已经压下的牧师溺死事件也渐渐飘进群众视线。
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
两人竟都是酒醉溺死,都是黑夜坠湖,而且都死相惊恐,似是生前看到了什么极度可怖的东西。
种种无法解释的巧合,神秘色彩叠加,将案件热度推向高潮。
街头巷尾,常常能听到人们刻意压低但没什么掩饰效果的讨论声。
有人说凶手是名手持闪亮刑刀,身披黑色斗篷的壮汉,只在夜间出没,专挑恶人下手。
“为什么说他手持刑刀呢?有人亲眼看见了吗?”
科斯特好奇问道。
他走累了进路边一家酒馆歇脚,顺便等等维希,进来后没坐多久就听到了劲爆消息,不免出声询问。
此话一出,酒馆内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发出爆笑。
说话的人被科斯特问住,磕磕绊绊地为自己挽尊喊道:“哎呀!我这是合理猜测懂不懂!年轻人不懂不要乱讲话!”
科斯特:“……”
涨知识了,胡说八道竟能说成合理猜测。科斯特内心暗自摇头,还是见识太少,他竟一时被唬住了。
乐子过去,那些不着边际的高谈阔论再度响起,该闲聊的闲聊,酒馆恢复了刚才的热闹。
科斯特眼神望向虚空一点,神情恍惚,维希走时仿佛吸走了他所有的精气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那既然来都来了,吃点东西吧。
哦对,钱都在维希那里,他甚至没办法给自己点一杯饮品。
科斯特更蔫儿了,像一朵缺少养分的花,整个人无精打采的。
突然,余光中有道身影晃动,桌子右端有股力量传来。
“酒保!一杯白兰地,再来一杯……库拉索酒吧。”
一道身影随话语同时落下,是隔壁桌的客人。
他是一名中年男人,也许距离较近的缘故,科斯特觉得刚刚属他笑得最大声,他看了男人一眼,没说话。
男人道:“小兄弟,听口音,你不是首都本地人吧?”
科斯特点点头,道:“确实。”
“你今年多大啦?瞧着年岁不大,就你一个人自己出来玩?”
实际年龄265岁的科斯特不好意思说自己18岁,虽然在魔族中他的年龄绝对称得上年轻,但面对人族时还是有种故意扮幼的错觉。
所以他只答道:“不是,我有朋友陪伴,他半路有事离开一会儿,叫我在附近找家酒馆等他。”
维希本来和他一起出来,半路猛地停下,说遇到了旧人,必须追上去见一面,科斯特还没反应过来呢,眨眼间维希就消失在人海里。
科斯特只好暂时一个人行动。
男人和蔼笑道:“那你可要小心啦!我还没见过你这样单纯的孩子。”
他虽然笑着,笑容间却透着一丝淡淡的落寞与忧伤。
科斯特见此眉毛轻挑,这才集中精神偷偷打量起男人来。
亚麻布衣,打扮朴素,人很瘦,肩宽体长,身材高大。虽然年纪上来,面容沧桑,但依稀从五官中看出点眉目清秀。
整体看来,与常人没什么不同,然而比较特殊的是,男人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与酒馆格格不入。
别人身处世俗,连身为外族的科斯特都觉得自己半只脚踏进了这里的世界,而他好像从来,犹如自我与世隔绝。
不知处于什么心思,可能太无聊了吧,科斯特开口问道:“这位先生,您也不是本地人吧?”
男人笑容一顿,似是惊讶科斯特何出此言,他很快恢复如初,乐呵呵道:“那你可猜错了,我是土生土长的首都人,但是十几年前离开了,最近刚回来。”
酒保端着酒上来了,打断了这段谈话。
男人推过来其中一杯,道:“小兄弟,这杯酒我请你喝。”
科斯特接过,鼻尖微动,甜腻与苦涩交织,酒味中带着果香,好奇怪的味道。他有点意动,但没立刻喝下,而是抬头望向男人的那杯酒。
琥珀色泽,香气浓郁,一闻就是那种喝起来爽快凌冽的烈酒,科斯特眼睛瞬间亮起来了。
男人眼睛微微瞪大,拿手挡在酒杯前,像怕科斯特抢了似的,他用那种长辈劝诫小辈的语气,谆谆劝道:“库拉索酒是用橙子皮酿的果酒,你年纪小,别喝太烈的。”
“好哦。”
科斯特乖乖答道。
反正他记住酒名了,等以后偷偷喝!
科斯特不了解首都物价,但男人看着不像富裕的样子,即使他主动好意请客,有的便宜能不占则不占。
他认真地道谢:“先生,谢谢您请我喝酒,不过钱还是不用您付了,待会儿我朋友回来,我让他付。”
男人眼睛弯了弯,摆摆手表示拒绝。
酒刚入喉,还没来得及回味,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响起,科斯特心神一动,放下酒杯就要回头,熟料男人比他动作更快!
科斯特转到一半的身子在听见那道发颤的声音登时卡住。
“小少爷?”——
作者有话说:科斯特:打扮得漂漂亮亮让老攻看
库拉索酒取材自《大仲马美食词典》
谢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呀~[垂耳兔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