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忧虑
该说的话临别之前也没能说出口。
根据计划, 考虑到术法距离问题,天黑时车队停下驻扎的地点不应离雷泽顿太远。所以队伍选择黄昏时分离开,并且有意加快速度, 营造出一种仓皇失措的假象。
望着维希一路离去没有回头的背影,科斯特突然感觉心脏四周似乎有什么东西聚集起来,又缓缓地通过血液朝四肢散去。
科斯特想起了曾经,他虽是荆棘王冠选中的魔王,王位真实性毋庸置疑,稳定性却难说。
彼时魔族由于常年战乱,恶魔领主早就不满上代魔王的统领,脱离王权控制,割据一方。魔界四分五裂, 他一个极度年轻被传背后靠着神殿支持才能坐稳的魔王继位初期一度不能服众。
发展需要统一与稳定,科斯特身为魔王理应负起责任,平复内乱这四个字说着简单,做起来却难。
而在科斯特带领手下平复内乱还是镇压兽潮等事情中,他见过许多离去的背影,有的回来了,有的再也见不到了,但无论哪次都没有今日这样的感受。
他心里清楚,导致他情绪低落的根源不是分离焦虑, 毕竟短暂的分头行动,事情解决完就行了。
真正让他眉衔郁色的是昨天谈话时维希的眼神。
那颗歪脖子的桦树树叶已经泛黄, 灿烂的秋日阳光从枝叶间渗下,这样一幅温馨美好的天然画卷,同样美得如画中人的银发男子却经历了从疑惑到挣扎过后的接受再到下定决心的庄重这一系列复杂的心境转变。
百转千回都透过那双眼睛流露出来,凝成一道冷利的冰箭直冲科斯特心间, 堵得胸口刺痛难耐。
一路走来发生的桩桩件件都对科斯特宣告前世的死亡没有他想象那么简单,科斯特甚至推测他的死亡也不是神秘人的最终目的,那不过是对方下的一盘大局中关键的导火索罢了。
这样的认知令科斯特感到震惊的同时也坚定了查明真相的决心,无论如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一条路走到黑。
维希心境的转变他看见了,可他心中的百转千回,这背后的一切,维希却不知道。
他也想告诉作为刺杀中另一位主人公的维希那些难言的真相,譬如荒唐的前世,刺杀的“梦境”,还有通过圣物回溯时间、重生归来的奇事。
可是他一开始没有选择这样做,后面发生的事情会越来越多,一个谎言要用一万个谎言来圆,隐瞒了一件事,就会有下一件需要隐瞒,他们现在彼此信赖,相互依靠,但这和谐的关系在谎言与秘密的堆压的重山下又能维持多久呢。
薄冰易碎,命运随意一脚,他们便会通通堕入黑暗的湖水。
科斯特在想,还有机会改变选择吗?是否真的有一天能有机会告诉维希呢?会被当成疯子吗?
恐怕比当成疯子更可怕的是会被当成仇人。
维希会接受不了他魔族的身份。
就连科斯特自己也能理解人族对魔族的仇恨,更何况被魔族害得失去父母的维希呢,如果没有魔族挑起战争,维希的父亲也不会战死沙场,母亲也不会心碎而死,维希的家族更不会有机会知道那则判言,他本该有一个美好的家庭,即使六岁之后检测不出魔力,维希也能在父母教导、家族培养下成为一名出色的剑士。
退一万步讲,维希接受了,但他又有什么证据让维希相信他所说的话呢。
烦恼如雨后春笋般冒头,一切就因为一个眼神。
高塔之上,烈风打到厚重的披风上发出沉闷的声音,科斯特闭了闭眼,再睁开,迷茫退去,他的眼神又重新充满戒备,冷声道:“菲拉慕,你来了。”
菲拉慕送王女的车队出城后便赶了回来,他来了也不说话,如同雕像般肃立在科斯特身后。
科斯特审视他一番后,问道:“你千方百计把事情一步步引到你想要的方向,就是为了让我与此事摆脱不了关系,好了,现在结果如你所愿,难道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格修斯先生,您是真不懂还是不懂装懂?”科斯特出声后菲拉慕才有了动作,他垂眸错开科斯特的眼神,随手掸去肩上的灰尘,漫不经心般说道,“不仅伊莲茨,连我都知道,抓住你相当于抓住了维希的命脉,这样获得两份的助力的交易可比您先前提出的划算多了。”
“菲拉慕,别岔开话题,我没跟你开玩笑,你也别以为能拿这件事威胁我,别忘了你是堕落者,我们半斤八两,谁也别想威胁谁。我早已告诉过我此行的目的,你也该说说你的吧?”
菲拉慕冷哼一声,他知道这个话题避不开了:“格修斯先生,你知道吗?外界都在盛传,有一名神秘勇士杀死了封印千年的黑龙,为民除害,拯救了拉姆亚城,人们都在歌颂这位勇者。然而我却觉得传言不实,明明还有一位魔法使的功劳啊,为何没有人提到他呢?”
他提起这事做什么?
科斯特看了菲拉慕一眼没说话。
菲拉慕没有理会科斯特的眼神,自顾自继续往下说。
“龙族残暴贪婪,掠夺财宝,欺侮生命阴险狡猾,屠尽灭族都不为过。”
菲拉慕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我当初也是这么以为的,直到后来我发现,原来有的人族比恶龙还要恐怖。”
科斯特心神一动,他看见菲拉慕的眼睛亮得惊人,他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欢快过,有些诡异,像是说什么振奋人心的消息般道:“没人知道王位上那个口口声声要驱逐女巫的人私下里却供奉着女巫,还对她们又爱又恨,一边像最低贱的仆人般乞求女巫告诉他更多的预言,给予他各种长生、控制人心的魔药,又一边背地里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她们死亡。”
科斯特瞳孔震颤,呼吸不由急促起来,他想过菲拉慕和王室有仇,但这仇恨背后涉及到的事情听起来似乎不简单啊。
他压下疯狂滋长的好奇心,可没等菲拉慕来得及说其它,一阵钟声响起了。
教堂的钟声悠悠荡荡地飘来,无精打采得像是受了潮,仿佛钟里的那些零件被布包起来了似的,听得人心慌胸闷,莫名烦躁。
菲拉慕立即止住了话头,变脸般将兴奋的神色压了下去,换成平时冷漠的冰块脸。
他环顾四周,手习惯性地扶上刀柄道:“午夜的钟声?”
菲拉慕很确定回来时距离午夜还有些时间,只是说了几句话,没道理时间过得这么快。
风中送来一股淡淡的腥臊气味,科斯特沉声道:“不,是异空间的钟声。”
他说完现出法杖,看来障眼法没有成功,操控者还是把控制范围定在了雷泽顿,而非驱使断头骑士前往城外。
科斯特看出菲拉慕的疑惑,解释道:“异空间主人可以调控空间内的时间流速,断头骑士调快了时间。”
菲拉慕眉头皱起:“那……”
“不用担心,他调快不了多少,没有谁能掌控时间,估计一会儿维希他们就能意识到不对劲了。”
异空间到达午夜时刻说明现实世界距离午夜也不远了,维希他们没有遇到断头骑士肯定会回头赶来支援。
分头行动也代表着互相帮助,制定计划时他们考虑到了这种情况,所以科斯特没有太慌张。
染血的纸鹤催动后没有动静,科斯特便燃起掌心火烧毁纸鹤,他想,既然纸鹤利用维希血液中的魔力为介质,那么他这边主动切断联系,或许维希那边也会感知到异动,以作提醒——
作者有话说:以为自己写的是甜文,现在愈发觉得像救赎文,emmmm救赎文怎么不算一种“甜文”呢?(心虚[可怜])
第52章 攻塔
火焰燃起那刻科斯特脑子闪过一个念头, 维希不会错以为这是求救信号吧。
操控者选择了攻击科斯特和菲拉慕,便意味着他们需要尽力拖延时间给维希他们腾出手来找到施法的操控者。
可若是维希理解错意思,一时情急, 不去抓捕操控者,先选择撕裂异空间来救他呢。
科斯特从前如果产生这种想法,必会觉得荒谬,在弱肉强食的魔界,有很大一部分魔族认为被拯救、被帮助代表弱小,那种魔族活该被欺凌。而他是身份尊贵、位高权重的魔王陛下,魔族恐惧敬畏他还来不及,谁会认为他需要帮助。
可放在维希身上,这一切还真有可能。
小小纸鹤眨眼间便化为灰烬, 根本不给科斯特反悔的机会,他只好自我安慰本来就是随便尝试,维希那边说不定收不到反应。
话虽如此,科斯特还是垂下眼帘,心中多了几分懊恼。
高塔之上视线受薄雾影响较小,视野开阔,放眼远眺,全城景象尽收眼底。现在雾气很淡,需要一段时间才会浓厚起来。
菲拉慕知道自己进入异空间后并不恐惧, 但心里还是有些没底,扭头问道:“你上次与断头骑士交手可有什么经验心得?”
科斯特眼皮子不眨地撒谎道:“能有什么经验心得, 全靠躲。”
对这鬼话菲拉慕一个字儿都不信:“格修斯先生,您魔力充沛,足以施展悬浮魔法撑到救援,但我相信断头骑士必不会绅士到把我的马也带进异空间, 所以您觉得逃跑时我的两条腿跑得过那匹四足的亡灵马吗?”
菲拉慕盯着他,仿佛必须要等到一个答案似的,科斯特想起那晚经历,绞尽脑汁憋出来一句:“……别朝他脑袋攻击。”
菲拉慕:“……”
即使菲拉慕没有说话,但科斯特从他眼神中读出“认命”两字。
他无奈道:“所以我这不把相遇地点选在高塔嘛,怎么也能撑一段时间。”
菲拉慕不再揪着此事不放,冷哼一声道:“你也挺不容易的,为了潜伏在他身边,还要隐藏实力呢。”
科斯特摸了摸脸,有些心塞道:“这么明显吗?连你都看出来了。”
菲拉慕没想到先前阴阳怪气的话语,眼前魔法使左耳进右耳出似的没反应,这句随口一说的话却戳人痛处。
他内心吐槽你们俩人一个赛一个地不会隐藏身份。
菲拉慕看着接下来要成为战斗伙伴的格修斯,大发慈悲决定“指点”他一下,道:“你难道没意识到他也有事情瞒着你吗?”
多年不见,菲拉慕自然谈不上多么了解维希现状,他也清楚他从来没有真的看透过这人,但他绝对确认的一点是维希没有表象那么与世无争,随遇而安。
所以菲拉慕秉着我不好别人也别想好的人生哲理,趁着维希不在,暗中挑拨关系。
但科斯特却理解成菲拉慕指的是书房的那些话,他心想,你知道什么?我可是心胸宽广、重生归来的魔王陛下,隐瞒的秘密可比你们多得多。
看着愈发浓重的雾气升腾变幻,科斯特一边计算着还剩下多少时间断头骑士会赶到,一边叹了口气,岔开话题,转而问道:“你早知道背后有人帮助断头骑士了吧,查出点什么了吗?”
见格修斯没有回应,菲拉慕并未追问。
事到如今,他对科斯特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了,直言道:“我确实早就得知此事,但却不是根据线索推测出来断头骑士背后有同伙,而是亲眼见到。”
科斯特本意是外界情况不明,他先从菲拉慕这里套点消息,有用没用都行,闻此精神一震,细细聆听。
菲拉慕道:“我先前说过,断头悬案有两起,第一起是在郊外发现的,尸体至今没人认领,我当时没有外出没有参与其中,只是回来后听说城主把此案定性普通的仇杀案处理了,可是另一起却发生在我眼皮子底下。”
“那晚我在巡逻,经过某条街时闻到一若有如无的异香,随着异香味道愈浓,我身边的其它骑士们却没有任何反应,我心知有变,骑马急驰到异香浓郁处,一个模糊的人影蹲在地上鬼鬼祟祟摸索着什么,我不知道是因为夜色太深,还是有什么妖术,竟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受他听到马蹄声并不慌张,反而……”
菲拉慕说道此处顿了下,又强调了一遍夜色太深看不清,才道:“但我脑海中有个声音告诉我的感觉没错,我感觉那人的脑袋像破旧的齿轮,机械地扭动脖颈,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当我向他靠近了一步,下一秒便消失不见了。”
菲拉慕说完,身旁的魔法使久久沉默不语。
他又怎么能知道,科斯特早在听见“异香”二字时额头血管便突突狂跳,他强行维持镇静,出声道:“容我冒昧问一件事情,请问你那时是不是已经位于堕落者边缘?”
菲拉慕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答道:“是。”
那就确定了,这股异香只有魔族才闻见。
科斯特得出这结论后,心中早就掀起滔天巨浪,他隐隐有个答案,急需证实。然而聒噪的尖叫打破深夜的死寂,不知何处闪出几只猫头鹰于薄雾中穿梭,科斯特像被这声音惊到,蓦地抬头,想看那些猫头鹰在哪里,却对上菲拉慕阴暗低沉的面容。
菲拉慕低声道:“我想我离开塞勒姆的地牢时就已经是了。”
科斯特想起那被钟声打断的对话:“你……”
话音未落,菲拉慕突然拔刀劈来,他神情冷漠如一潭死水,动作却大开大合,科斯特猛得后仰。
精钢与燧石碰撞迸出火星,一瞬间仿佛闻到了硝烟的味道,直冲科斯特面门的巨剑轨迹被这股奇袭的力量打偏,一缕棕发如羽毛般轻柔飘落,巨剑钉在塔楼木柱上震颤嗡鸣不止。
科斯特脸色冷得像结了冰,他直起身视线下移,火焰化出人脸、手握马辔的克莱夫也在抬头望他。
太快了,克莱夫来得比预想的时间早上一半。
科斯特不抱希望地释放出几缕气息,果然克莱夫没有任何反应。
“这就是堕落者的威力吗?”鱼燧石锻成的刀身在受到攻击后发出幽蓝的光芒,菲拉慕抬起颤抖的手漫不经心地擦了擦嘴边的血,对着科斯特笑了下,“有点心向往之呢。”
科斯特没空搭理菲拉慕,他确定了事实便不再心软,动作快出残影,一套丝滑小连招向克莱夫砸去。
地上被接连不断的魔法攻击砸出巨坑,浓雾都被魔法的冲击波逼散,可当扬起的烟尘散去,克莱夫仍立在原地,颅顶火焰弱了几息复又燃起,除了身上盔甲多了几处伤损,没有任何变化。
见没了攻击,他招手,插在木柱内的巨剑强鸣一声,菲拉慕扬起刀砍向即将挣脱木柱回到主人手中的巨剑时,却被科斯特拦住动作。
“别动!”科斯特怒声制止道:“你以为鱼燧石坚硬到可挡万物吗?!”
克莱夫的巨剑乃是熔铸地底深处秘银和天外陨石所制,虽没有菲拉慕的鱼燧石所制的刀有特殊赋能,但拼纯硬度决对属第一。
菲拉慕面色不虞,但还是收了动作。
然而下一秒,高塔突然剧烈晃动起来,菲拉慕一个没站稳差点摔出去,还是科斯特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科斯特道:“小心!”
菲拉慕差点命丧于此,他好不容易站稳,吸了口气惊道:“怎么回事?”
他低头一看,眼前场景让他瞳孔震颤、毕生难忘。
数不清的人形怪物堆在塔下,察觉到动静,齐齐抬起苍蝇般的肿大复眼,嘴巴扯到耳根,顶着硕大的笑容痴痴发笑。
幸而塔底的门已经锁死,这些怪物见撞不开门便一个堆一个向上爬,他们的手掌、脚掌像蹼一样,指缝连接,仿佛掌心有吸力般稳步攀爬。
同时那柄巨剑不再一直向他们攻击,转而攻击塔身。
雷泽顿城已靠近公国中部,并非处于边境关键的战略位置,这高塔虽于瞭望塔等高,但默认作观景所用,除了底部与其它瞭望塔同为铁座方石,往上便是普通的砖木结构
照克莱夫这样打下去高塔迟早要塌。
菲拉慕不断砍断爬上来的人形怪物,还要提防巨剑偷袭,此刻他还有心情开玩笑道:“魔法使不会抛弃伙伴,施法落荒而逃吧?”
科斯特刚用魔法把即将射向塔身的巨剑打偏,冷冷道:“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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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里外,伊莲茨抱着手炉闭目养神,
“咚咚咚”一阵连续强烈的敲门声响起,伊莲茨马上睁开眼,紧张道:“午夜到了吗?”
莉莉丝摇摇头,打开马车车门,敲门的人正是维希。
他半边脸被马车内摇曳的微弱灯火照亮,另一半边脸遮在阴影里,神色异常冷峻。
莉莉丝担忧地问道:“维希先生,出什么事了吗?”
维希不答也不上车。
他看向伊莲茨:“把那东西给我。”
伊莲茨一时懵住,不解道:“什么?”
“我知道你把它带在身上,给我。”
意识到维希在说什么的伊莲茨瞬间睁大了眼睛,喉咙仿佛被人掐住,惊讶得发不出声。
“我要去找他。”
第53章 坠落 “你一点都不怕吗?”
“你一点都不怕吗?”
怪物的数量越来越多, 似乎无穷无尽,菲拉慕挥刀的动作也愈快,几乎没有停顿的时候, 从刚开始的游刃有余到如今的气喘吁吁,他砍掉身后一个半边身子都爬进来的怪物,怪物头颅被砍飞,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那双蹼却还粘在栏杆上。
菲拉慕缓了口气道:“他们能不能找到操控者还是未知,我们又能拖多久呢。”
科斯特第十七次打歪射向塔身的巨剑,在即将释放第十八次魔法光束的间隙回答了他:“怕有什么用。不知道能坚持多久,就一直坚持下去,结束的那刻才知道结果。”
恐惧除了让敌人强大, 让自己变得糟糕,根本毫无意义。
黑夜以恐惧为食,滋长罪恶欲望,可无论黑夜怎样漫长,白昼终会到来。
菲拉慕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
科斯特看着被打飞的巨剑缓缓回归浓雾之中,突然道:“时间差不多了。”
菲拉慕:“什么?”
“操控者这次不确定目标在哪里,他为了赌我们在雷泽顿,把异空间范围扩大了数倍,几乎笼罩整个雷泽顿, 这么大的异空间维持的时间必然长不了,即使相较于与外界调快了时间流速, 维希他们也肯定早就注意到不对劲,开始行动了。”
言下之意,对方要么放弃离开,要么孤注一掷、杀招毕露。
费劲力气, 到了如今这步,科斯特可不认为对方会选择后者。
科斯特不知打趣还是认真道:“就看现在能不能撑住了,未来的堕落者。”
菲拉慕在调整气息,他手中的鱼鳞刀在多次攻击过后刀尖泛起幽蓝火焰,他冷笑一声道:“哼,如果我真的是堕落者,这场战斗早就结束了,哪会拖延至此。”
可你就是距离堕落者差那最后一步,天堑鸿沟的一步。
科斯特内心如是想到,他无声笑笑,没有说话。
出于诸多因素考量,他绝不允许第四个堕落者进入魔族。
本该再次袭来的巨剑却在浓雾中停留,隐匿身影,爬动的人形怪物停下动作,呼吸发出“呼噜噜”的声音也仿佛根据慢节奏的乐章协调,放缓音律。
刀光剑影,魔力闪烁,血花飞溅,一切“热闹”转瞬消失不见,黑夜恢复了它原本的模样,只有弥漫着血腥与硝烟味儿的空气提醒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高塔年久失修、无人打扫,科斯特摩挲着指尖的灰渍,看似紧张地盯着塔底的动静,实际脑海中却想起另外一件事。
菲拉慕到底处于魔族边缘,他对魔族气息的感应会比常人敏感,所以科斯特进入异空间后,除了尝试唤醒克莱夫释放了几丝魔王气息外,至今还没有解除过血脉限制,一直在使用人类魔法使最通用的一些魔法。
毕竟魔族有自己的骄傲,不屑于学习人族的魔法,人族也严令禁止本族的魔法流入外族。
科斯特虽好奇人族魔法,又不愿意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情,所以伪装成人类魔法使的魔王陛下只能使用那些百年前种族隔阂还不严重时留下来的通用魔法——现在是人族最简单的魔法。
魔法不是越高级越好用,适宜最重要,可对战克莱夫这种程度的对手,那些简单魔法显然不够格了。
这般想着,塔顶上突然传来一阵像是老鼠疾走的声音,不等科斯特和菲拉慕抬头,猫头鹰刺耳深邃的尖啸紧随其后地响起。
明明什么生物都没有,但房梁上却仿佛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捕食行动而剧烈颤动起来,不过几秒,“咔嚓”一声,老旧的房梁轰然断裂,瓦砾倾泻而下。
失去顶梁柱的塔顶摇摇欲坠,连带着高塔失去了它的平衡性,似要就此倾塌。
菲拉慕正欲变换位置,躲过砸下来的房梁时,科斯特一道魔法光束连带着房梁将塔顶直接炸飞,简单粗暴,根本上解决问题,摇晃的高塔又恢复稳定。
躲过一劫,菲拉慕皱起眉头,第二次听到猫头鹰的叫声了,怎能不令人在乎,与格修斯对视上,他刚要开口,却隐约觉得格修斯神情不太对劲。
没有时间去思考,菲拉慕心中顿时闪过一个念头:糟糕!
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为,菲拉慕拔刀转身,那把曾经正对科斯特面门的巨剑居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他身后。
菲拉慕只来得及拔刀抵挡,来不及发力反抗,强大的冲力将他整个人撞飞,在昏过去前,他又闻见了那股异香。
菲拉慕嘴唇蠕动,却发不出声,任凭意识坠入深渊。
科斯特目睹全程,他其实有机会提醒菲拉慕,但选择了沉默。
他眼睁睁看着菲拉慕从高塔坠落,那一瞬间,时间仿佛无限放慢拉伸,科斯特终于有机会解除限制。
同时使用了人魔两族的魔法:
“悬浮魔法。”
“重力压制。”——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点事情,暂时只码了这点,明天再更新一个小肥章
第54章 怀抱
如果有其他魔法使在场, 见到眼前的场景一定会目瞪口呆。
重力压制让上方流通的空气变成无形的压力,这本该加速菲拉慕的下坠,但悬浮魔法又能像生成薄膜般兜住菲拉慕, 使他处于滞空状态。
就这样,两个原理上对冲但又不完全对冲的魔法结合产生了奇妙的效果。
菲拉慕既没有加速掉落砸成肉饼,也没有停于半空变成活靶子,而是以一种匀速缓缓下坠。
科斯特见此先是惊讶,又有种本该如此的平静。
他本就打算将两族魔法组合在一起试试效果,对这场魔法融合,科斯特心底有九成把握,剩下一成的不确定。
毕竟众所周知,因天赋和身体限制, 人族可以钻研、将魔法原理,但却无法直接使用魔族的魔法,而魔族又自视甚高,完全推崇本族魔法,蹈常袭故,这也就导致从来没有魔族或人族将两族魔法结合在一起使用。
科斯特想要不被发现魔族身份、解除护身符的血脉限制,菲拉慕必须失去意识。
而断头骑士的袭击让他不用亲自出手,便帮他实现了目的。
虽然这样说很残酷,但菲拉慕自己没有提前反应过来, 被打落高塔,本就要接受死亡, 所以即使这次尝试失败了,不过是下场没有改变,若成功了,算他命不该绝。
所幸的是成功了, 科斯特心底的某个角落微微舒了口气。
某处浓雾中传来盔甲磕地声,他瞥了一眼,再度对菲拉慕释放悬空魔法,不过这次转了个方向,果不其然菲拉慕按照指定的方向同样匀速移开。
把菲拉慕移出主战场后,科斯特毫不犹豫地越过栏杆,任由自己身体下坠,裂空风声划过耳际,科斯特释放了恶魔本体。
黑色羽翼迅速生长冒头,如利刃般割裂柔软的衬衣。
就在羽翼彻底展开之际,整个异空间突然剧烈颤动起来,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影响,空气渐渐扭曲,远近的一切变得光怪陆离。
那股力量像一张大手,将异空间这个盒子揉皱歪曲。科斯特睁大眼睛,俯冲落地的动作终止,他被夹在两道无形的屏障间,只能挥动双翼,停在半空。
紧接着,斜下方的空间像幕布般被划裂出一道口子,一个银发男子闯了进来。
科斯特呼吸停滞。
午夜时刻,圆月升至顶点,秋日的惨白月光直直地照在科斯特身上,他的周身浮起一层浓雾似的光芒,无数红色的光点在那光芒之中盘旋着,身后巨大的黑色羽翼让他看起来像极了地狱的魔鬼。
而闯进来的银发男子,就像人类在迎接恶魔的降临。
维希闯进来的那刻,扭曲的空气恢复正常,屏障消失。
身后有股力量推动科斯特下坠,即使他的行动不再受到限制,但他仿佛失去全身力气般任由力量掌控行动。
黑色羽翼在落入维希怀里前收起,但科斯特知道这根本是无用之举。
维希已经看见了。
他双目失神,撞进维希怀里,却没有从这个怀抱中感受到曾经熟悉的温柔。
只有令科斯特手脚冰凉,浑身发抖的凛冽寒气。
他设想过未来哪天暴露魔族身份的情景,却从没想到回来的这么快,这么措不及防、意料之外,科斯特想起自己还傻乎乎担忧要不要亲口告诉维希自己魔族的身份便觉得可笑,命运已经主动让他做了选择。
算了,这样也好,铡刀终于落下,心中反而有种释然。
短短几秒内,科斯特心思百转千回。
此刻,头顶一道虚弱但语气难掩关心声音响起:
“路塞尔,你在发抖吗?”
科斯特脑袋嗡得一声,神情茫然。
维希继续安慰道:“别怕,我来了。”
什么?维希他说什么?!
那么大那么明显除了瞎子看不见的恶魔羽翼后,他没一刀捅伤我现在还在关心我!
科斯特的头脑迅速冷静下来,眨了眨眼,失神的眼睛逐渐聚焦,某一瞬间的画面闪过,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急切的想要看清维希的神情,猛的抬头,差点磕到维希的下巴。
近距离直视彼此,呼吸交织。
科斯特失声道:“你…你的眼睛?”
维希的头发有些长了,科斯特刚刚的动作让他不由微微仰头,露出发丝下那双令科斯特暗中称赞过无数次的眼睛。
那双黑如浓墨的眼眸如今变成了幽灵的银白色,仿佛结了一层化不掉的冰霜,十分诡异地反射着光线。
科斯特不受控制地盯着这双眼睛,无法移开视线,或许是变了颜色的缘故,他竟觉得这双眼睛居然与他幼时豢养过又放生的那只冰原狼极其相似。
连眼神都……
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人和兽的眼神怎么可能相似呢!
科斯特用力摇了摇脑袋,似乎这样就能那荒唐的想法晃出去。
维希现在的心情有些矛盾,他既对路塞尔没有生命危险,安安稳稳地待在他的怀里感动满足和心安,又因一些“小事”感到烦躁。
就比如现在,失去了视觉,其它感觉就会变得灵敏,他感受到从见面到现在怀中人身体一直在微微颤抖,他话音一落,竟变得僵硬起来。
好像他的怀抱是什么虎窟狼窝似的。
路塞尔,这样可不行哦。
虽然光明神印的副作用之一是使人体温降低,但路塞尔要是因为他的怀抱冷就想着挣扎离开,着急赶来的他可是会伤心的。
维希还是希望路塞尔能忍耐一下,而且,只要拥抱紧些,或许就不会那么冷了吧。
维希一边缓慢地收紧胳膊,一边回答科斯特的问题:“我们猜测你们遇到危险后,第一时间赶了回来,可是异空间几乎把整个雷泽顿都笼罩了,我想他们费这么大力气必定会出尽杀招,所以有些心急,为了快速抓到操控者,便动用了王室的光明神印,它可以不限种族看到所有生物灵魂的的颜色。”
科斯特仍处于解除血脉限制的状态,五感发达,他的全部注意力又都放在维希身上,自然察觉到了那些看似不明显的小动作。
他莫名感到紧张和心慌,刚想提出却被维希话中的内容吸引:“灵魂的颜色?”
这跟他的恶魔之眼有相似的作用,不过恶魔之眼只能用于魔族,但光明神印普适任何种族。
那菲拉慕的灵魂,维希不会也看出来了了吧?
维希顿了下,才道:“是的,不过只能看三次,第一次使用没有代价,但第二次会暂时性失去视觉,第三次是暴毙而亡。我第一次没找准,第二次才找到操控者。”
身份没有暴露,度过一劫,听到操控者,终于意识到正事的科斯特瞪圆了眼睛,激动道:“你们抓住操控者了?!他还活着吗?在哪?带我去见他!”
路塞尔问了一大堆,没一个他想听的,维希抿了抿唇,仍维持笑容道:“别担心,伊莲茨她们守在那里不会有事的,我拿到了断头骑士的头颅,先处理他吧。”
说完维希松开怀抱,一只手虚虚放在科斯特腰间,一只手握拳挡在唇前咳嗽了两声,轻声道:“路塞尔,我看不清路,你能拉着我走吗?”
科斯特知道维希眼睛看不见的那刻简直欣喜若狂,后来又听说是暂时性失明,便更加放心了。
他因一己私事不顾伙伴的生命健康,甚至为此沾沾自喜,但维希可是他的伙伴啊,现在看维希虚弱的模样,惭愧后知后觉地上涌,科斯特羞愧难当,他乖乖拉着维希的手掌,也忘了得到断头骑士头颅的维希相当于间接掌控了异空间,根本不用他拉着走。
科斯特带着维希一步步走进逐渐消散的浓雾中。
维希一边走一边低声道:“伊莲茨先前担心我无法得到光明神印的认可,不能使用它,现在看来我还是很幸运的,对吧,路塞尔。”
科斯特不免心疼道:“这样的幸运还是少有才好。”
维希抿唇一笑,没再说话。
但维希的话倒是让科斯特心底朦朦胧胧闪过一朵疑云,那晚他和伊莲茨商讨计划时,伊莲茨如果有这样直接的法器合该告诉他才是,不该不向他提及啊。
还是说,光明神印另有其它功效,不方便对他说呢?
可能若不是情况太过危急,无路可走,或许伊莲茨也不会想起光明神印吧。
科斯特内心如是想到。
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思考,暂且将此事搁置在后面,眼下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距离克莱夫倒地的位置愈近,科斯特愈发忍不住,仗着维希看不见,不用伪装表情平静的模样,眉头微皱,问道:“维希,你打算怎么处理断头骑士?”
“路塞尔,他杀了太多人了。”维希叹了口气道,虽然我听说魔王科斯特制服断头骑士关押在沉眠谷后,断头骑士自此不再杀人,可见他并非喜嗜杀戮,或许也像这次一样,被人利用头颅,控制他去做坏事。”
维希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波动,完全在理性分析。但第一次从维希口中听到“科斯特”这三个字时科斯特背上麻了一片,紧张得手心出汗,他用尽平生的克制力才没让卷头握紧、让维希察觉到异样。
原来维希也了解过他的事情。
维希道:“虽非本心,但那些无辜之人的死亡却都出自他手。他有着推卸不掉的责任,我想此事暴露,不杀难以平众愤。”
科斯特没有立即接话,身为魔王,他还想到了另一层面,断头骑士从根本上来说与魔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很难不让人误以为是魔族指使,公开审理,绝对会让本就糟糕的两族关系雪上加霜。
更何况,万一真的与魔族有关系呢。
科斯特停下脚步,轻轻放下维希的手,出声道:“到了,维希。”
薄雾散去,没有邪术控制,克莱夫恢复了神智,他很早就闻到了魔王陛下的气息,看到陛下身边有人类,还是陛下亲自拉着过来,立刻就意识到有些话该怎么说。
重力压制魔法在此刻才取消,克莱夫仍跪在地上:“你们……你们是来杀我的人吧。”
“普通的魔法或者物理攻击杀不死我,我需要特殊的仪式才能杀死,我可以告诉你们方法。”
维希根据记忆摸到魔法口袋的位置,听见此话,取出头颅的动作一顿,语调悠悠道:“看来,你果然是受人所迫啊。”
克莱夫哑声道:“没有什么所迫不所迫,我愚昧无知,被奸人利用,手上沾了太多血,难辞其咎,有愧于君主信赖,自当以死谢罪。”
他偷偷瞥了科斯特一眼,眼神压抑着愧疚与决绝。
科斯特死死咬住嘴唇,眼眸低垂,不发一声。
维希拎着那颗头颅,其上皮肉已掉光,只剩一颗骷颅头。
“君主?那位魔王吗?你辜负了他什么信赖”
“陛下拯救了我,给了我重新来过的机会,我却没有把持住。”
维希平静道:“我还以为你辜负了魔王交给你的任务呢。”
“你…你怎敢诬陷魔王陛下!”
克莱夫愤怒地抬起头,他也注意到了维希眼睛的异常,这才敢光明正大地看向科斯特。
科斯特对他摇了摇头,衣袖下的指尖却陷在了手心里。
维希在怀疑是他指使克莱夫的吗?
虽然能理解这一思路,毕竟挑出任何一个人族经历这些后都会往这方面想吧。
可偏偏说这话的人是维希。
维希看似很有礼貌地道歉:“抱歉,我只是试探一下,无意冒犯。”
“既然不是那位魔王所为,那就暂时留你一命,等着和操控者对峙吧。我想,你也很想见到他吧。”
维希似调侃地扔下这句话后不顾克莱夫反应如何,侧身,方向准确无误,语气简直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对科斯特温声道:“格修斯,我把头颅交给你保管吧。”——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水晶
心情就像过山车, 很难用一句话形容此刻的感受,科斯特把自己从魔王身份里割裂出来,深吸了口气道:“不了, 维希你拿着吧,我看着……害怕。”
他随便憋出个理由拒绝,维希没有怀疑地接受了。
科斯特和维希一起把昏迷的菲拉慕带出来后,维希封锁了异空间。
科斯特脚刚落在真实的土地上便迫切地问道:“抓到的操控者在哪里?”
“笼子里。”维希说完短暂停顿了下,道:“我在视力没有消失前制服了它,听他们说它关到笼子里了,具体情况我们直接去才能知道。”
“哦,那菲拉慕……”
菲拉慕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重得像座小山, 科斯特一方面觉得使用悬浮魔法走到哪儿就带菲拉慕到哪儿太过麻烦,另一方面出于某些心思,他暂时不想见到菲拉慕,可是把人丢在这里又不像话。
所以科斯特起了个话头,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还好维希回答得很快:“附近随便找处人家暂时安置一下,待会合后再让骑士团的士兵接走他。”
“好哦。”
正和他意,科斯特拉着维希走出一段距离,敲开街角一户人家的房门。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拖鞋的曳步声, 开门的是一个身穿亚麻睡袍的男人。
男人举着烛台,睡眼惺忪, 揉着眼睛迷糊道:“谁啊?”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面前两人皆皮相上乘,作冒险者打扮,左边银发男子腰间挟剑, 脸上带笑却莫名感到一股冷意,右边棕发男子稍矮一些,神色正经,举着法杖,一看就知道是位魔法使。
地上站着俩人,空中还飘着一个。
而且仔细一看,那空中飘着的不是我们城骑士团团长吗?!
男人直接吓精神了,小心翼翼地问道:“两位……两位有什么事吗?”
男人说话时,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孩子被吵醒的梦呓低语,女人的温声轻哄。
不难推测他们是标准的一家三口,经营一家小店,夫妻白天开店赚钱,孩童在旁嬉耍,夜色降临之际酣然入睡,在朝夕间过着平凡的日子。
他们被风波隔离在外,虚幻的异空间变成主战场,现实世界反倒化作乌托邦。
掌心微动让科斯特回过神来,歉然笑道:“很抱歉深夜打扰,因为某些事情,菲拉慕团长战斗时受伤昏过去了,我们想先把他安置一处地方,不多时,会有骑士团的士兵来接他,如果您和您的家人愿意帮忙的话,多少报酬都不是问题。”
男人知晓前因后果后哪愿收钱,连连摆手拒绝道:“不用不用,一桩小事,况且菲拉慕团长是好人,能帮到忙我们也很激动。”
他进内叫醒妻子,女主人连忙收拾了一处地方让菲拉慕躺下。
解决完此事,科斯特舒了口气,拉着站在门口的维希就往目的地走。
让一个路痴一个半瞎找路着实有些为难,两人终于赶到时,漆黑的天边已逐渐泛起一片玫瑰色的晨曦。
见到纯金打造的巨型牢笼那刻,科斯特觉得这等宝物没有引来贪财盗贼绝不是因为有重兵围守,而是因为其中关押的怪物。模样怪异到甚至让科斯特不禁动摇了心中那个半成形的猜测。
怪物虫首鸟翼人身,头部三双昆虫特有的复眼,大而明亮,仿佛由画家精心构图,纯洁耀眼的眼白在黑夜中引人注目,三双复眼听见动静齐刷刷盯过来,令人头皮发麻。
它的躯干左右各生出两双翅膀,一双覆盖在另一双之上,翅膀上密密覆盖着坚硬的鳞片。看起来坚不可摧,此刻却被一把剑刺了个对穿,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翅膀被刺穿的方式可不像克莱夫控制飞剑直接钉进房梁那样简单,像是被人单手抓住两双翅膀,一手持剑从狠狠横穿刺入,然后猛冲用蛮力插进地里。
伤口破洞处稀稀拉拉地还在流血,每呼吸一次,伤口便被牵动一分,地上一滩滩血渍,怪物躺在血泊中,因疼痛露出口器里藏着利刃般的尖牙,不住发出“嗬嗬”的嘶叫。
看着那双翅膀,科斯特脊背忽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守在此处的只有莉莉丝和一些士兵,莉莉丝也不害怕,在笼子旁蹲着犯困,脑袋一点点垂下又忽得抬起。
科斯特告知士兵去接菲拉慕后轻声唤醒了她,问及伊莲茨为何不在,莉莉丝称她喝药睡下了。
科斯特指着怪物,不知如何称呼,欲言又止道:“它……本来这样就是这样,还是……”
莉莉丝看了站在科斯特身旁的维希一眼,犹豫道:“我们赶来时它就这样了。伊莲茨说怪物畏惧金子发出的光芒,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个金笼子,命人罩住了怪物。”
有光明神印在前,伊莲茨拿出什么东西来科斯特都不惊讶了。
他松开了牵着维希的手,围着金笼绕了两圈,看着神志不清、像是完全兽化的兽人的怪物,眉头紧蹙,道:“怪物就在这间废弃的屋子里被发现的吗?”
维希道:“不是,光明神印当时指引我来到这里时,我掉进了一个地窖里,争斗间我骑在它身上飞了出来,才拿剑将它钉在地上。”
“这样啊。”
科斯特说完便没了声音。
冷风拂过脸颊,维希眨了眨眼,看着少年单薄的后背,问道:“格修斯,你在想什么?”
科斯特头也不回道:“我想,它操控了断头骑士的可能性有几成?”
维希笑了下,似是早就料到这一反应:“你也觉得不可能吧。”
科斯特没有直接回复维希,自顾自道:“还记得我说过的‘行人’吗?我这次进入异空间又看见它们了,它们仿佛进化加强了,我躲在高塔上,它们还能如履平地似的向上爬。而且……”
“它们的眼睛都好像啊。”
像出自同一制造者手里,有着特征性的印记。
科斯特蹲在怪物跟前,隔着金笼和那三双复眼对视。
话音刚落,那三双骨碌乱转的复眼突然静止下来,瞳孔骤缩成一条竖线。
随即那怪物口器微张,一股血雾瞬间喷了出来。
“路……”
科斯特只感觉世界都被血雾弥漫,有道模糊不清的声音从世界尽头传来。
他晕过去前还有心情吐槽,这味道怎么跟威尔逊那次的异香不一样啊。
问过莉莉丝确认只是令人昏迷的异香后,维希忍住杀意,守在科斯特床前,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光明神印既然为他所用,副作用其实没有那么强,随着时间流逝,在科斯特迷路期间,维希的视力便逐渐恢复,到了关押怪物的金笼处,已然恢复了大半。
只是他一直没说,任由少年在街道间横冲乱撞。他贪恋掌心的温度,哪怕一分一秒都甘之如饴。
莉莉丝说通风有利于缓解毒性,所以门窗半开,带着萧瑟冷意的秋风源源不断送进来,棕色长发垂在床边,发带尾端的玫瑰花随风飘扬,栩栩如生。
科斯特那次胡言乱语编出来的童话不仅对小小的阿诺娜留下深刻印象,也激起了维希的兴趣。
他翻阅了一些童话书,大多童话书都把美丽动人的公主、英俊潇洒的王子描绘成金发碧眼的模样,世人追求也大多如此。
但维希觉得棕发也很好看,这个人身上无一处不完美,无一处不令人心生欢喜。
他伸手抚向自从系上便不再解下的发带,回忆起眼前人脸红的模样,银色的瞳孔闪过一道暗红血芒。
维希浑身上下的每一处都叫嚣着饥饿,内心蓬勃而起的欲望让他不再满足于仅是利用此次机会细细观赏沉睡的路塞尔,不再满足于只是局限于抚摸发带这种克己复礼的行为。
维希像是被控制了大脑,但实际他很清醒。
他的双手轻柔地拂过路塞尔面庞上的每一寸肌肤,从额头、眼尾再到鼻尖和唇角。
如同抚摸柔软的云朵,他的指尖久久停留不去。
维希长叹一声,发自内心地感叹道:“路塞尔,你知道你灵魂的颜色是什么样的吗?”
昏迷的路塞尔自然无法回应他。
维希似乎也不需要回应,他扬起嘴角,点点少年的鼻尖,自言自语道:“很美,很澄澈,像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晶。”
科斯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维希对他撒了谎,他根本不是什么没找准,所以动用第二次机会去找操控者,他用第二次机会去看了他心上人灵魂的颜色。
结果不出所料,数万人的城池中,唯有那一抹灵魂散发着耀眼光芒。
短暂失去视力的代价换取这样令人狂喜的结果,维希觉得这笔交易赚翻了。
曾经喜欢上路塞尔这一事实让维希感到难过又痛苦,可不知何时,这种痛苦随着时间变质,他不断反问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就要因为一句判言,一个诅咒而放弃为什么他就不能拥有美好呢
他不甘心,他想要争。
如果这次交易的代价是生命,那么他也愿意。
只要……只要能得到他想要。
“如果能有什么方法,能永远留你在我身边就好了……”
维希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作者有话说:“叮!”
系统提示您,角色维希黑化值+1
入V了,感谢宝子们一路以来的支持,我会努力哒!
第56章 圣山
被晃醒的那刻, 科斯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他似乎做了个梦。
梦境的感觉似曾相识,又略有差别。
从沉睡中醒来, 便代表着放弃探索梦境。一缕不知从哪儿冒头的执念控制住科斯特不太清醒的大脑,驱动他想要抓住梦境的尾巴。
他的意识追逐着如潮水般迅速退去的梦境,却怎么追也追不上。
不甘,执拗。
于是科斯特的意识不断下沉,即将再度坠入深渊之际,一道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路塞尔,路塞尔……”
科斯特费劲地掀开眼皮,肩头的温度和熟悉的气息令他安心,科斯特闭上眼喘了口气。
维希一开始只想叫醒路塞尔, 没想到连喊几声都没有动静,这才有所动作。
见人醒了,维希便收手停止了摇晃,道:“莉莉丝来送药时,没想到你还没醒,担心出事,让我掐着时间叫醒你喝药,还好你能醒过来。”
他瞥了眼药碗,随口道:“正好, 药尚且温热,待会儿起床喝了吧。”
“不喝。”
虽然科斯特声音不大, 但满是不耐。
维希神色一滞,缓了几秒才回过神来。
路塞尔这是在闹起床气?
在魔王身边侍奉的人都知道,陛下哪里都好,唯独有个小缺点——起床气。
严格来说, 这对一个爱失眠的魔王来说实属算不上什么缺点,王宫仆人纷纷表示理解。
而且科斯特发脾气的方式十分幼稚,并不会波及下人,包括但不限于整个起床洗漱过程中耷拉着脸不给好脸色(实际大家都习惯了),对今日餐食嘴上挑挑刺(实际没有任何惩罚),光脚很用力地在地毯上跑来跑去(实际动静很小没谁被吵到),最后跑到花园揪几朵好不容易长出来的小花小草泄愤。
等做完以上事情,仆人们便偷偷喘口气,知道陛下消气了。
所以,科斯特意识还没回笼,昏昏沉沉间反应了半天,还听见一些个讨厌的字眼,小毛病瞬间犯了。
药?什么喝药?
不喝不喝!
他不悦地扁了扁嘴,翻身欲睡,两手还在床上划水似的划拉了几下,哼哼两声,嘟囔道:“唔切洛姆…”
科斯特的呢喃细弱含糊,但维希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眉头挑起。
他若没听错,路塞尔应该是说了“切洛姆”三字。
谁的名字吗?
刚睡醒就喊?
这么依恋他?
维希端起药碗,说是温热,其实药的热气散尽了大半有余,只能勉强感受到点温度。
他记得路塞尔生病时喝不了太烫的。
得,挺合适,这也不用再放凉了,现在就喝吧。
维希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拉起像软得没骨头似的科斯特,眼神不明,嘴上却像哄小孩子似的温声道:“路塞尔,清醒点好不好,嗯?别逃避,把药喝了,你也不想莉莉丝亲自监督你喝吧。”
也不知是哪句话起作用,还是科斯特意识到他到底不是在魔界王宫,不能像以前那样撒欢儿,最后乖乖喝了药。
一碗苦药下肚,再困也精神了。
科斯特起床洗漱,他一边扎头发,一边问起正事:“维希,你眼睛能看见啦!”
维希“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科斯特继续问道:“怪物还在笼子里关着吗?死了吗?”
“还在,没死。”
一如既往地有问有答。
科斯特眼睛微眯,感觉维希哪里怪怪的。
说话时嘴角弧度分毫不变,在外对别人怎么笑得,现在对他也这么笑。
科斯特还欲再看,维希却不给他仔细观察的机会,他走到科斯特身后,科斯特抬到脑后勺的手顺势放了下来。
维希解开缠在一起的发带,拿起梳子拯救那快扎成草垛的头发,慢条斯理又富有磁性的嗓音响起:“也没人来救它,估计是手下的小喽啰。”
海藻般浓密的长发因为主人一段时间的不好好打理失去了曾经的柔顺光滑,发尾处变得毛糙干枯。
维希像打理丝线般认真,把头发分成几股,放在手心,一股一股地分开梳。
科斯特挠了挠被发丝扫过的脸颊道:“我觉得也是,而且它原身一定不是那幅样子,也许被下毒或诅咒了。”
维希手上动作不顿,淡淡道:“它是兽人一族,有很多方法能让它兽化成这样。”
科斯特“啧”了一声:“可不是嘛,我最苦恼的就是这点,兽人太好被收买了,别说什么宝藏,一桶金币就能买到一群兽人为他拼死拼活,没抓到它之前,我还在想要不要往深仇大恨那……”
“啪嗒”一声,维希放下梳子,将梳好的头发聚拢,左右两侧还各抽出缕头发编成小辫子,绑成一束高高扎起。
见路塞尔说着说着突然就卡壳了,维希问道:“怎么了?”
话音刚落,莉莉丝推门而入,门板砸到墙壁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不好了!菲拉慕不见了!”
—————
来报之人算是菲拉慕的心腹,自幼陪伴菲拉慕,长大后成为他身边的得力副将,家族失势菲拉慕遭贬后也不曾离弃,也是除了他们几人之外,唯一一个稍微了解点计划的人。
他照科斯特的指令带兵去接人。高塔附近,街角桦树,他们在雷泽顿生活多年,这样标志性的指征,又骑马奔驰过去,很快就能找到。
可到了时,男主人却说菲拉慕团长醒后已经自己离开了。
问去了哪里,男主人也不知道,指了指,大概是城防所的方向。
士兵们不疑有他,赶回城防所却没找到菲拉慕。
其他人只知今晚要抓断头悬案的凶手,凶手既抓,而菲拉慕大人或许还在路上,或许改道回了私邸,一个带武器的成年男性,好好的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所以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那名心腹心里却打鼓,虽说事情似乎已经解决得差不多,怪物也抓住了,与大人同行的魔法使和前往支援的剑士都安全返回了,但不亲眼见到大人还是有些不太放心。
于是他又前往菲拉慕的私邸,在书房外听到菲拉慕的声音后,这才安心。
“因为自从来到雷泽顿后,大人从不让人进他书房,所以我只在外面问了句,并未敲门进入。谁知,我去大人私邸前,想着万一大人还在路上,派去寻找大人的士兵回来却报告捡到了大人的刀鞘。”
那心腹语气激动道:“鱼鳞刀对大人来说像命一样重要!他怎么可能放任刀鞘扔在外面!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我派人通传王女殿下后再去大人私邸,破门而入后发现里面根本没有人!”
他一边说,一边引科斯特、维希向书房走。
他们几人中只有科斯特是第二次进入这处书房了,谁能想到,那个曾经威胁过他的书房主人此刻却下落不明。
科斯特环顾四周,心情复杂。
书房一如当初,连一些日用物品的摆放位置似乎都不曾变化。
他叹了口气道:“我问你一些事情,这涉及到能不能救他,你必须如实告诉我。”
“当年菲拉慕到底因为什么被贬到雷泽顿?”
这心腹知道轻重,点点头,自然对科斯特提的问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来菲拉慕私邸的路上,科斯特从维希口中得知了外界所传的菲拉慕被贬的理由。
据说是因为未能替国王寻到传说中的圣山宝藏,还惹怒龙族,使前往寻宝的骑士团全军覆没、损失惨重,便以办事不力的罪名除去白金公爵爵位,贬出首都。
从国王身边引领上万骑士的圣骑士团团长到雷泽顿这种边境城市的手下只有数千士兵的骑士团团长。地位天差地别,惩罚不可谓不重。
菲拉慕家族本就人丁稀少,战场上阵亡的、病死的、早夭的,不剩几个了,只剩菲拉慕和其它几个后代。
如今最有地位、家族最有希望的菲拉慕也遭贬谪,离开首都权力中心,大家便知道这个家族完了。
科斯特听见时,倒是也能理解了点菲拉慕的仇恨,若他亲身经历,也恨不得杀死。那暴君。
心腹道:“除了对外宣称的理由外,我觉得,也有部分是因为一个……女人。”
他说“女人”这两个字时几乎是很艰难地从口中吐出来。
“圣山宝藏的传说流传千年,据说首都塞勒姆底下就是圣山旧址,但其实始终没有确切线索,直到有一天,大人接到国王秘令,表面让他带兵去首都附近的某处山脉,监管建造一座城堡,实际上却给了他一张地图。”
“大人白天建城堡,晚上照着地图挖地道,可山都要挖穿了也始终没有宝藏下落。又是无功而返的一夜后,大人实在受不了,下定决心明天便回到首都,然而下山路上却遇到了一个神秘的银发女子。”
科斯特认真听着,突然瞥了眼维希。
维希:“……”
“那银发女子如凭空冒出般拦住大人,说些个不要再挖山之类的奇怪话语。大人当时心情烦躁,随便应和几句,那女子得到答案欢欢喜喜地走了,熟料第二天大人向首都传递的消息却被国王驳回,没办法,只能继续挖,那女子出现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多。”
第57章 秘术
“那银发女子奇怪得很, 对大人挖山的行为各种劝阻,仿佛挖她家祖坟似的,大人对她从一开始的厌烦渐渐的不再抗拒, 有时还屏退四周,单独与她相会,后来甚至还下令放缓挖山速度,虽然我们早就每日只做些表面功夫吧。”
“但不知怎么,突然有一天教会的人来了,一来就指认那银发女子是女巫,要缉拿带走,绑在火刑柱上处以极刑,大人当然不让, 他们居然拿出了国王亲笔书写的定罪书,但大人跟着了魔一样,公然反抗命令,两拨人马打了起来,战斗中我受伤晕了过去,醒来后便听说什么交战时误入龙族的洞穴,触怒龙族,致使骑士团受伤惨重、大人遭贬的消息,那女子似乎也在混乱中死去, 而后我便跟随大人来到雷泽顿了。”
心腹顿了顿道:“这件事过去很久了,大人没有再提过, 不过我想,大人约莫对那名女子有些心动。虽说那女子已死,可大人公然与教会作对,在首都肯定是待不下去了。”
不提不代表着不在意, 越不愿提及的事越看重。
那心腹继续道:“不过大人当时说即使没有此事,国王还是会寻其它,倒不如趁此事远离首都巫地,来雷泽顿也好守护边界,为国……”
科斯特突然打断道:“巫地?他这么跟你说的?”
谁不知道罗诺菲斯公国全国上下猎巫成风,闻“巫”色变,敢拿巫地侮辱王都,罪该万死。
那心腹惊觉言语失当,一时失了声。
一直双臂环胸、靠着书房房门的维希动了动僵硬的脖颈,沉声道:“回答他。”
背后仿佛有一股威压,那心腹回过神来:“是的,但这…这跟此事有关系吗?”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慌里慌张解释:“菲拉慕大人不常这样说的,他也就提了那么一次!”
科斯特不在乎道:“你不用紧张,我又不是罗诺菲斯国的人,并不理解你国的风俗,也不忠于国王。”
他话语中隐隐有点安慰对方的意味,但其实科斯特没有表面那么冷静,说完他就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摄入如此多的信息,心里乱糟糟的,科斯特急需冷静下来好好捋捋。
敢肯定的是菲拉慕说的自暴自弃之类的都是鬼话,他来雷泽顿之前一定是知道了什么秘密,这才且退且逃地离开了首都。
显然他的仇人并不想就此放过他,又派出断头骑士以绝后患,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半路杀出来个他们。
许是见拉姆亚城一事不成,怕科斯特的到来会毁掉计划的下一步,所以转变方向,不对菲拉慕下手,而对他下手。
然而,又失败了。
对方狗急跳墙,只能扔出个迷雾弹先把菲拉慕带走,然后引鱼上钩。
科斯特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个略带嘲讽的笑容。
真不知道该说他们无知者无畏还是太过自信,堂堂魔王若是被这种手段打倒,魔族早该完蛋了。
与此同时,科斯特不由深思,前世若没有他在,幕后黑手的计划执行起来肯定比现在顺利。
虽然有维希,拉姆亚城能躲过黑龙袭击,但数年后一定会因为酒厂的有毒卖酒无法挽救地慢慢覆灭,秘银矿场落入敌手,莉莉丝被猎巫者抓住活活烧死,而王女的巡逻车队也不会遇到他们,伊莲茨按部就班地巡逻,来到雷泽顿见到的只有菲拉慕的尸体,而她一路上没有人保护,迟早也会……
科斯特越想越心惊,不难猜到其他人的结局,但他猜不到维希的结局,杀了他之后维希又是什么下场呢?幕后之人下了这么一盘大棋难道会留下祸患吗?
思绪不受控制地滑向深渊。维希见路塞尔陷入沉思中,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路塞尔难道在担忧菲拉慕的安全吗?
不然也没有其它解释了。
维希吸了口气,虽然这已经是今天知道的第二个人了,但也要忍住。
他转了转手腕,仿佛这样就能减缓心底的烦躁。
菲拉慕如何对他来说并不重要,眼前少年的平安足以抵过所有。
“咕,咕咕,咕”
断断续续、细碎的鸟叫唤醒了沉思的科斯特。
他侧头望向窗外,老树肆意生长,枝杈横飞,一只猫头鹰静立在树枝上,它的面盘像切开一半的苹果,黑褐色眼斑呈现辐射状向外圈蔓延,中央同样黑褐色的一对圆眼滴溜溜地乱转。
看起来就像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猫头鹰。
然而电光石火之间,科斯特的大脑飞速运转,荒谬地闪过一个念头:它是异空间的那只猫头鹰。
这当然不可能,异空间是对现实世界的投映,除菲拉慕和他们这种被抓进异空间的人外,其它生物都只能在异空间存活,无法与现实产生共通。
或许白日将至,倦鸟归巢,亦或许或许被人类发现,出于鸟类求生本能,猫头鹰振翅离枝。
然而下一秒,在这没人能看见的角度,鎏金瞳色骤然重现,如太阳般璀璨,却又好像吞噬一切的黑洞,瞳孔像随意调控般骤缩成针尖。
一个呼吸间,烦人的鸟叫声中断,世界安静了。
科斯特也不明白自己出于什么目的,居然要动用秘术杀死那只没有任何问题的猫头鹰。
一切结束的太快,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猫头鹰的羽毛独特,飞行几乎没有声音。人们只会以为离枝的鸟儿飞向远方,而非坠落。
科斯特也好像只是随便瞥了眼窗外的风景,他向维希招招手:“维希,你过来下嘛。”
维希虽不知道路塞尔要做什么,但身体立刻离开了门板。
待维希靠近后,科斯特在两人周围设下隔离罩,把高塔上菲拉慕的话一字一句转述给维希听。
“事情就是这样。”
科斯特疑惑地发现,全程维希除了眨眼,眼神没有一丝波动,他刚想说出自己的看法,维希却冷不丁问了一个出乎科斯特意料之外的问题:“为什么设下隔离罩?”
“?”
万万没想到维希注意点在此,当务之急该是菲拉慕的事情啊,况且科斯特总不能实话实说:没什么,我只是担心有魔族监听我们罢了。
出于某种心理,科斯特有意无意地想要掩盖魔族的痕迹,即使维希和他经历了那么多,他们都心知肚明背后之人九成九与魔族有关。
但他还是近乎天真地抱着如果在维希发现真相之前,先一步发现,先一步处理,一切粉饰太平的想法。
至于为什么?
答案很清晰,他不想维希憎恨魔族,继而也恨他,他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科斯特喉结滑动了下:“唔,当然是接下来的话不能让别人听见啊,这有什么可问的。”
他把手搭在维希肩上,语气故作严肃:“这可是机密,只有我们两个人能知道!”
维希微不可查地偏了偏脑袋。
在雷泽顿停留的几天,科斯特时不时会在后院歪脖子树下练习魔法,在外人看来像是勤奋的魔法使努力修炼,增进魔力。
对科斯特本人来说,则是学习人族魔法、促进两族魔法交融的大好机会。
像曾经的科斯特支着下巴在窗台上观察维希练剑,他们位置互换,视线焦点转移,换成维希在窗台上看科斯特练习魔法。
维希看得认真,那段时间以来,他从没见过路塞尔练习过一次隔离魔法。
他想,发生在松树林的那件事情到底在少年心中留下了痕迹。
此刻,维希盯着少年,确定神情没有异样,一丝难过也无,最终只是默不作声地摸了摸少年的脑袋。
直觉好像莫名被安慰了下的科斯特有些茫然,不过他没放在心上。
他把话题掰回正题:“维希你清楚吧,对方抓走菲拉慕,就等着我们上钩呢!”
维希真诚建议道:“其实可以不上钩。”
科斯特把维希的手从头顶移下来,他自己的手指却没离开人家的衣袖,扯着袖角乱摇,嗔怪道:“你又开玩笑!怎么可能见死不救啊?”
死了算了,没用的家伙,连自己心爱之人都守不住,也配活着?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这么说,而且抓走菲拉慕的显然跟伤害路塞尔的是同一势力,此仇不报,心中难安。
他会杀了背后之人,至于菲拉慕死活,看命。
维希扬起嘴角,像是真的在开玩笑,他虚心请教道:“那路塞尔有什么方法吗?”
“方法就在眼前啊。”
被隔离在外的那名心腹听不见也看不见,大人下落不明,他却只能守着隔离罩干着急。
他瞥了眼久久没有动静的隔离罩,虽说在首都生活多年,也见过一些魔法使,但到底是个普通人,与魔法这类自带玄幻属性的事物近距离接触不免好奇。
他慢慢靠近泛着白光的隔离罩,并未感觉到危险,就试探性地戳了两下,软软的有弹性,像布丁一样。
命运就是如此巧合,那心腹有所动作的同一时刻,话音刚落,科斯特也刚好伸出了指尖。
发生过的事情永远无法抹去痕迹,自以为的不在乎不过是大脑的刻意隐藏,残存的身体记忆会给出最真实的答案。
隔离罩被触碰,科斯特神经猛得一跳,身形轻晃,手一抖,本该指向维希腰侧魔法口袋的手指竟直直地戳向维希小腹上方几厘米的位置。
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维希只觉小腹“噌”得一下燃起一股无名之火,烧得人心口毛躁不安。
指尖在身上停留不动,科斯特愣神了几秒,这才反应过来是外面那名心腹的动作,他急忙缩回指尖,连声道:“抱歉抱歉,我……手抖了下。”
维希微笑道:“没事。不过路塞尔想指哪里啊?我有点笨,没能理解路塞尔的意思呢。”
科斯特咬着嘴唇里的软肉,他当然知道刚才的慌乱意味着什么,仍受松林之事影响的结论让魔王陛下感到些许挫败。
听到维希说话,科斯特放下那些无用的烦躁,正色道:“我想说的断头骑士的头颅,既然对方能通过邪术强硬控制断头骑士找到并刺杀我,那我们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可我们当中没有人会那邪术。”
“我们不会有人会啊,哦不,应该说有怪物会。”
维希挑眉,他好像知道路塞尔要做什么了。
————
怪物是掩盖真凶的障眼法、替罪羊,更是直接的操控者。
虽然莉莉丝和科斯特都不会秘术,无法操控克莱夫,但不代表他们操控不了能操控克莱夫的怪物。
把灌了迷魂药的怪物一起带进异空间后,维希打了个响指,两人带一笼直接瞬移到了断头骑士前面。
科斯特现出法杖,活动肩膀,准备控制施法结束的怪物,不要发疯伤到他们。
迷魂药能驱使怪物短暂地执行一些简单的指令,有近乎致命的副作用,喝了它的生物最轻的也仅是留住性命,变成傻子,大部分都癫狂至死。
怪物兽化成这般模样,脑子里估摸就只剩下杀人和主人给它下的执行秘术这两道指令,只要喝下迷魂药后稍加引导,就可以驱使他施展秘术,在过了月圆之夜的日子也能驱使断头骑士了。
看着克莱夫因为计划又要被操控,科斯特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轻声叹道:“如果当时我不嫌麻烦,带着菲拉慕就好了。”
维希道:“路塞尔,别自责了,你难道要时时刻刻看着守着他吗?他们总会想方设法抓走克莱夫,这跟你无关。”
科斯特有被安慰到,对维希弯弯眼睛。
秘术施展需要时间,那重伤的怪物颤颤巍巍站起来,喃喃自语,做出各种古怪的动作,羽翼的伤口还在流血,它却浑然不觉,着了魔一样动作幅度时大时小。
这样令人心惊胆战的一幕,科斯特、维希两人却十分平静,甚至还有心情闲聊。
说了些有的没的,维希突然道:“话说我有个问题很好奇,想问问路塞尔。”
科斯特:“嗯?你说。”
“切洛姆是谁啊?”
科斯特:“!!!”
他瞪圆了双眼,如遭雷击。
救命啊!?谁来告诉他,维希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维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眼神纯良,半是好奇半是疑惑,科斯特咽了咽口水,磕磕绊绊道:“额,那个,它……”
像是意识到什么,维希忽得扬起嘴角,善解人意地笑道:“许是我听错了,我怕路塞尔出事,所以整晚没睡,头脑发晕,今早偶然听到路塞尔的呓语,一时听错也正常。”
这话直戳心窝,科斯特登时乱了阵脚,慌乱道:“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个,切洛姆是我的一个玩偶啦,睡觉时经常抱着的一个玩偶……”
他解释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脚下的碎石块儿被碾得滚来滚去。
维希恍然大悟般长长地“哦”了一声,然后悠悠道:“原来路塞尔睡觉时喜欢抱着玩偶啊。”
此话乍一听没有问题,但科斯特却觉得维希的声音好像长了尾巴,使劲儿往耳朵里钻,有种勾人的低沉性感——
作者有话说:维希:hello,接受人形玩偶吗
切洛姆(科斯特给幼时养的那只冰原狼起的名字,送走它后,后来莱昂在科斯特生日时送了他一只毛绒绒的小冰原狼玩偶,所以也就跟着叫切洛了)某种意义上相当于科斯特的阿贝贝
这个比喻可能不太贴切,因为我查到阿贝贝也被称为过渡性客体缺乏安全感吧啦吧啦百度百科
但科斯特并不缺乏安全感,他被养得很好,只是怀念那只小冰原狼罢辽
第58章 找寻
如果说那道声音回响在科斯特耳际久久不散, 扰得他心慌意乱,那么维希接下来的一句话,像是嫌火不够旺, 再添上一把柴。
“还好是玩偶,我差点以为,是路塞尔的意中人呢。”
“那般惦念,梦里都难忘。”
维希看似玩笑的话语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从路塞尔睡醒之时产生,到误会解释清楚后仍有残余的“陈年”酸意。
而这点儿酸意在传播过程中变质成隐隐的压迫。
科斯特仿佛被人附耳低语了一万句暧昧情话,那张漂亮的脸蛋不争气地红到脖子根儿。
他蓦地紧张起来,嗓子发干,浑身燥热,仿佛身处炎热沙漠, 不幸地被存活于沙漠绿洲、以记忆为食的影魔寄生,过不了多久他的影子就会被潜伏暗处的影魔偷走,灵魂受到攻击,记忆消退,忘记发生的一切。
正巧,他的影子此刻就被维希踩在脚下,不然没有其它借口解释他大脑一片空白的事实。
像有把锁卡在喉咙中间,科斯特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他讪讪地连说好几个“我”字却怎么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感情迟钝如科斯特也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 无论是何种族,性别男女与否, 不会束发、讨厌苦味等等这种生活上的小习惯甚至于一些贴身习惯被身边的朋友得知没必要脸红,乐呵乐呵一笑而过就好。
况且朋友之间关系的拉进就是靠一桩桩小事的累加逐步,他们共同经历了不止各种小事,相识不过几月, 生死相交数次,早已成为挚友。
按照预期,他们的友情会逐步加深,科斯特对未来最好的设想就是危机解除,一切归于平静,某时某刻他们在岔路口分离,有机会再见。
或许百年之后某位吟游诗人笔下的游记一角中可能会记录一名剑士和魔法使的冒险故事。
然而,实际却是出乎意外。
他们的距离已经超乎普通朋友了。
科斯特一边不住地抠手指,一边不由地想,快随便说点什么吧,该说些什么呀?真是的!维希为什么要说这种令人尴尬的话,他弄出来的僵局不该他解决嘛?
越是焦急期待什么,越不易得到什么。
最终还是科斯特开口了,他如从战场上败下阵来的逃兵般,看起来没效力但仍要为自己挽尊:“对啊!除了玩偶还能是什么,虽然我记得它的名字,不过长大后我就不怎么抱着它睡了,时间久了,切洛姆那么旧,我……我早就不喜欢它了!”
维希抿唇,忍了忍,但到底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悦耳笑声如珍珠般落在地上,四散乱弹,坠入心湖。
科斯特脸上神色好不精彩,但他头一次破天荒地没有恼羞成怒,他说谎时只会在维希面前感到心虚,于是现在只能为“鱼肉”任由维希调侃。
“没想到我们路塞尔还是个不念旧情的坏人呢。”维希像暴露本性,又像乘胜追击般带点不易察觉的试探,“完了,路塞尔将来不会也忘了我吧。”
是可忍孰不可忍!
科斯特飞了维希一记眼刀后,那笑声终于止住,荡起波澜的心湖却不好恢复平静。
数年后科斯特回忆起这一幕来仍旧觉得荒唐搞笑。
不远处丑陋畸形的怪物疯狂扭动,关节以骇人的方式折叠,“咯吧咯吧”令人牙酸的骨骼碰撞声充当背景音乐。
这样诡异恐怖的情景却是他们第一次彼此心灵拉进的时刻。
预料中的怪物发疯攻击没有发生,秘术结束后它的生命已然走到了尽头。
怪物瘫倒在地上,呆滞的眼珠令人作呕地瞪着科斯特。
魔王陛下过热的大脑迅速冷静下来,无所畏惧地回视。
怪物皮肉逐渐腐化消失,露出莹白骨骼。科斯特以为怪物的骨骸会与外貌大差不差,也是虫首人身鸟翼。毕竟兽人兽化是不可逆的,最终形态不会再变回去。
但实际上轮廓中科斯特却看到一个鸟翼与人类形体结合的骨骸。
怪物绝对是处于兽化状态时被抓,可表象与实质不符,也就是说,有谁能在怪物兽化过后残暴状态时依旧能直接在**上改造怪物,成为这种丑陋模样。
意识此事的科斯特嘴巴微张,在最初的震撼过后,他的心情迅速恢复平静。
幕后之人的狠毒手段他不是没有见过,比这更残忍的还在后头。
科斯特这般想着,听见一阵“嘚嘚嗒嗒”如暴雨般密集的急促马蹄声,猛烈地敲响大地。
“路塞尔!”
他还未来得及回头看,下一秒,一股大力袭来,视角天旋地转,他落入温暖的怀抱。
维希把路塞尔抱在怀里后喘了口气。
他虽然掌控异空间,但亡灵黑马只受断头骑士掌控,不属于可控范围。
所以只闻其声,不见其马,亡灵黑马如鬼魅般突然出现在身后,直直冲路塞尔奔去,突兀到他竟差点没反应过来。
维希以为动作够快,科斯特没有被亡灵黑马碰到,但实际上,与他的呼喊同时到达的是科斯特心脏处冒出的一只黑色马蹄。
亡灵从身体内穿过,那感觉仿佛被冷风吹拂,科斯特打了个寒颤。
感受到怀中人动静,维希以为路塞尔被吓到了,关切道:“路塞尔,你没事吧?”
科斯特摇摇头,镇定道:“我没事。”
原本有些虚弱、像死鱼一样趴在地上的克莱夫在秘术结束的那刻,如同得到水源,立刻恢复生机。
他站起身来,一个响指,巨剑回到手心,夜色中明晃晃闪着剑光。
被控制的克莱夫恢复到第一次见面时的冷漠神情,他仿佛一只提线木偶,行走间动作僵硬,亡灵黑马亦步亦趋地紧随主人,一步一步走到科斯特面前,然后停下,像察觉不到疼痛似的,盔甲砸到地上发出巨响,克莱夫单膝跪地。
这是听任指令的意思。
科斯特感觉此时此刻的自己像一名执法官,克莱夫则是他手下带领的酷吏,无论指令正确与否,他都会化身屠戮黑暗的使者。
科斯特深吸了口气,下巴微抬,沉声道:“抓住菲拉慕和带走他的人。”
“任凭差役,永不背叛。”
接受到指令,克莱夫机械地开口,声音没有起伏,却如同平地惊雷,劈得科斯特瞳孔震颤,额头青筋暴起,拳头握紧。
他甚至差点忘记自己维希还在身边,表情空白了一瞬。
这熟悉的话语,分明是魔族与仆从签订主仆契约时的对答,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魔族的主仆契约签订时没有先前那些繁琐动作,作为上位者的主人以血绘制符文,仆人亲手签下名字,契约成立后,符文会自动脱离纸张,移到仆人身上,留下烙印,对外宣告身份。
若主人有令,仆人不从,主人可以以血强制执行契约,那时仆人便会如同失去神智的人偶,说出此话,然后任凭差遣。
这种主仆契约好用但太过霸道,闹出过许多问题,很早之前便明令规划为禁法,只是耐不住仍有很多有权有势的恶魔贵族偷偷使用。
显然,秘术是主仆契约的改编版本。
怪道连身为魔王陛下的他也惊奇于世间竟有如此恶毒的秘术呢。
想明白这点的科斯特都想为对方鼓掌了。
他既震惊于对方竟敢如此肆无忌惮,又瞬间想明白了他们确实有肆无忌惮的资本。
换成任何冒险者从踏入雷泽顿第一步开始,便已经入局,且先不说能否从断头骑士手中逃脱、识出背后另有凶手操控的可能性多么微乎其微,就算解决了上述一切问题,就算真的能走到最后一步,但不是魔族根本认不出主仆契约。
仿佛假面撕到最后一层,连伪装都懒得装了。
科斯特闭了闭眼,此刻他心中没有一点愤怒,有的只是平静。
他稳住神色,不露破绽,冷冷地盯着克莱夫上马远去。
只是,他没有哪一刻能比现在更期待克莱夫的归来。
————
“废物!一切都安排好,只是叫你按计划行事都能搞砸!要你有何用!?”
暴怒的男人随手拿起一个茶壶带着狠劲儿朝跪趴在地上的恶魔脑袋砸去。
滚烫茶水浇了满头,皮肤霎时红肿起来,迸裂的碎片正好扎进犄角的软肉里,刺痛不已,鲜血淋漓,看着好不可怜。
男人砸完仍不解气,若眼神可以化为实质,他早就将眼前恶魔千刀万剐了。
抖如筛糠的恶魔急忙颤声解释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属下真的别无它法了,眼睁睁看着那半道闯出来的魔法使毁了前面的一切计划,马上又要毁掉刺杀菲拉慕的任务,属下一时心急,又联系不上……只能……”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恶魔的解释。
那跪地的魔族听见有人类来,瞬间隐去身影,消失不见。
男人冷声道:“进!”
进来的仆人垂头说道:“信使来报,圣子有令,召集所有大主教汇合,一同倾听光明神神喻。”
新钦定的圣子来历不明,据说是精灵族与人族混血,魔法天赋极高,由于对光明神的信仰,放弃进入魔法学院成为魔法使的机会,投身教会。
他对神学悟性极佳,令教导他的老主教都自残形愧,直呼天才,后来又听闻光明神公开在他身上降下神诏,教皇闻言召见,见到他后也很是喜爱,不到半年便定下他为继任教皇的圣子。
而谁都知道,圣子之位原本是属意男人的。
仆人说完后,男人久久沉默不语。
如果有人细看的话可以发现,仆人看似静默肃立,实则身体已经颤抖起来。
过了一会儿,男人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似乎并如传言中所说嫉恨圣子之位被夺的事情:“吩咐下去,收拾行李车马,这就返回首都,听从圣子旨意。”
仆人应声离开后,男人站在窗边, 恶魔还想再说点什么,又怕所言激怒男人。
男人动了动手指,眼神中有杀意一闪而过,他向北方望了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对着恶魔道:“寸步不离地看守菲拉慕,若再有差池,你就准备给地域狗的见面礼吧!”
“是!属下定不辱使命!”
施法回到住处的恶魔浑身大汗,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既惊奇庆幸于男人居然就这么轻松放过他,心中又隐隐感到不安。
就算恶魔想破脑袋,他那单线条的大脑也对他没有任何帮助。
但恶魔清楚身边其它属下的结局,他别无他法,只能听从男人的指令。恶魔下定决心,千万不能再搞砸任务了,否则他的下场只会比死还可怕——
作者有话说:首先给读者宝宝们道歉,最近写作状态很不好,加之三次元学业压力,实在撑不住了,所以我打算以后不看数据和评论,闷头码字,笔力有限,可能创作不出一个称得上好的作品,唯一能做到的只有认真完结,该填的坑一定填,不太监不烂尾,给笔下角色该有的结局。
同时感谢追到这里的读者宝宝,文已入V,若有不喜请及时止损,惟愿每位读者宝宝生活顺利、事事顺遂。
第59章 维希
伊莲茨知道菲拉慕被抓走的那刻, 恨不得两眼一闭,晕死过去算了。
幸好科斯特的计划吊住她最后一口气,伊莲茨想了很久, 招呼一名从小在她身边服侍、寡言少语的女仆取来纸笔。
连莉莉丝都不知伊莲茨把自己关在书房写了什么,她从伊莲茨手上收回药碗时,看到的就是一个精神萎靡不振、昏昏欲睡的王女殿下。
莉莉丝会根据伊莲茨的情况不断调整药方,连日疗养下来,伊莲茨病情已然好转了许多,所以今日汤药中的安眠成分比刚开始为了止痛的汤药少了一半有余。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此刻的王女殿下却困得一塌糊涂,眼皮子打架了还强撑对莉莉丝说:“告诉格修斯,就说我已向王都去信, 不出意外的话明日就会有人帮忙,教他不必太过忧心。”
去信给谁不知道,因为伊莲茨说完后实在坚持不住,两眼一闭真晕过去了。
莉莉丝叹口气,她除了照伊莲茨说的做还能怎么办。
不过伊莲茨没有说错,甚至比她想象的还要快。
这边科斯特和维希等待断头骑士时,顺带把异空间探索了一遍。
异空间关闭又重开,主人更换,此时的异空间早已不是科斯特和菲拉慕共同经历过的那处地方了。
而因为维希没有耗费太多的精神力维持, 两人如同踏入一座空城,里面的花草树木远远看都是模糊不清的一团。
没有浓雾, 没有人形怪物,没有……
科斯特眼眸低垂,想起来被他杀死的那只普通的猫头鹰。
换言之,能拿出手的证据全部销毁, 一切证据只存在科斯特和失踪的菲拉慕的记忆里。
科斯特走到哪里,哪里的景象就会提前几秒变得清晰,他回头看了眼几步落后于他的维希,俏皮地噘了噘嘴,模样有些神气,似乎维希这些贴心的举动都是天经地义该做的。
维希看到后好脾气地笑了笑。
路塞尔看似傲娇无礼的行为对他来说却是甘之如饴。
无忧无虑的少年仿佛自带圣光,一举一动都散发魔力,抚慰躁动不安的心灵。
这另成一处的空间,某种程度上真正做到了世界上他们仅拥有彼此。
两人一前一后,维持差不多的距离。
可是逛着逛着,科斯特脚步逐渐放缓,神色微凝。
魔王陛下自认除与感情相关的事情外向来敏锐,可他刚刚像傻子一样终于迟钝地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维希对异空间的掌控愈发得心应手了。
这不是件大事,硬说还是件好事,让科斯特脚步渐停的关键并不在此。
因为科斯特喜欢坠落时的刺激感,那种思想跳出大脑,放空一切,心脏似乎因脱离身体的错觉而变得鲁莽野蛮的刺激感简直令人着迷。
他在魔界可以尽情展开羽翼,无拘无束,然而人界可不允许他这般放肆,所以在人界待久了,压抑许久的渴望只能通过一些无聊活动过过瘾,聊以排遣。
科斯特幼时常做的举动之一就是一步步登上台阶,然后转身直接从最高处跳下来。
他刚才也是这样做的,绿荫树旁的凉亭台子几乎有三米高,像他那样炮弹似的落到地上肯定震得脚麻。
然而等科斯特跳下来,预料之中的震感没有到来,仿佛落脚处未践的草地下不是硬邦邦的泥土,是数十张野兽皮毛堆叠的毛毯山,大大减缓了冲击力。
科斯特被脚下不真实的触感惊到蜷了蜷脚趾,他回想一路走来,做完一切的维希都不费吹灰之力的平静面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其实维希对异空间的掌控已经到了可怕的程度了。
直觉提醒他有地方不太对劲,可一时间具体又说不上来什么。这股感觉诡异又来得气势汹汹,就好像被人骗着做了一些没必要做的事,但又没真的被坑,不然他早就炸毛了。
科斯特实在想不通,他向来不会在这些问题上为难自己,打算就此放过时,胸前护身符毫无预兆的灼热起来,心跳蓦地乱了一拍。
莱昂突然联系他了。
莫不是有什么急事?
科斯特更没时间深究那直觉了,他当机立断,佯装烦恼地说:“维希,异空间都没有什么活物,感觉好没意思呀,我们出去待会儿吧,反正若断头骑士回来的话,你也能提前感知到。”
维希体贴道:“没意思吗?那路塞尔想看什么呢?我试试能不能变出来。”
科斯特一通乱跑乱跳,维希给他扎好的头发早就有点乱了,头顶那根呆毛随着动作一翘一翘的,维希抬手往下压了压,呆毛塌了几秒后又固执地挺立起来:“在外面等也是等,在里面多待一会儿不好么?”
犹如技艺生疏的新手猎人,温柔地布下卑鄙又低劣的陷阱,猎物却不屑踏进。
“我的意思是我想看真实的、活的生物啦,这里是一切都是假的……”
科斯特不懂对于这样简单的要求,维希却似乎变得不太好说话了,他说完很快地咬了下嘴唇,但眉宇间的郁色没赶上退场。
“好,那路塞尔离开吧,我守在这里。”
科斯特眼睛一亮,正好省了出去后再找借口单独行事了,他当然不能表现出激动来,还假惺惺地问:“维希真的不出去么?”
他不知道维希单独给他开了放大镜,除了瞎掉,所有表情的细微变化都逃不过维希的眼睛。
“真的。”
维希听见自己这样说。
路塞尔急匆匆地走了。
笑容不是一瞬间消失的,更像粉饰容颜的脂粉一点点掉落,逐渐露出未曾美化的真面目。
冷漠,疏离,仿佛世间一切皆无意义。
维希独坐高台,任身后高楼坍塌、屋舍倾颓,唯余小小凉亭的四方之地安然无恙。
石级冰冷坚硬,潮湿冷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维希像感受不到似的,亦或许他的体温早就和环境建立平衡。
心情差到了极点,但维希并不埋怨路塞尔独自离开。
他能理解,路塞尔就是这样的人嘛,正值青春年华,追求新鲜感,享受快乐,爱玩爱闹,很正常,他喜欢的不正是这样充满生命力的路塞尔吗?
如果可以,他希望路塞尔永远快乐,永远自由。
只是他不太能接受的是路塞尔的快乐是由他的离开带来的,即使路塞尔无心流露那丝情绪,也实实在在中伤了他。
然而,抛开以上一切,此刻令他更不能接受的甚至差点失去理智、几近癫狂、拼命压抑的是——仅一次小小的分离,他便受不了了。
而他以为能承受住,事实却狠狠打脸。
连日以来的克制铸成的堤坝全然决堤,好像有小虫子在啃食心脏,胸口密密麻麻地疼。
维希知道,诅咒又蔓延了。
而他对此竟无能为力。
————
“之前和你说的祭祀大典的事情你有没有放在心上?”开口便是近乎质问的冷漠语气,说完那声音一顿,下一句又温和许多,“我刚和别人说完话。”
科斯特不甚在意,他从异空间出来便是府邸大门,在附近找到一处隐蔽的地方,设下隔离罩,然后回道:“没忘呢,最近事情太多嘛,没来得及回去。”
莱昂肃声道:“别再拖延了,最迟半个月,必须动身,有探子来报,几名恶魔领主已经动身踏上前往波苏黎的路程了。”
魔界各处城邦都设有神殿,身为大祭司的莱昂有天然的职权优势,天时地利唯差人和,莱昂花数十年时间在各处安插人手,成功建立起了情报网。
“这么正式?一个个修炼时脑子被魔力冲坏了?”科斯特疑惑地皱起眉头,随口吐槽了句,又问道,“那费伦迪斯呢?”
“他你还不了解嘛。”
那就是没去的意思,七大恶魔领主之一的费伦迪斯代表地狱原罪中的高傲,虽然科斯特帮过他镇压过西疆兽潮,但根本不指望对方会对他感恩戴德,俯首称臣,费伦迪斯好好看守领地不闹事就足够了。
莱昂继续道:“你突然对外宣布沉眠,他们不会放过这个光明正大的机会,不论看热闹还是试探。这些喽啰你不用管,我这边会帮你盯着,你只需要记得及时返回王宫赐息就行。”
“好哦。”
“对了,你那边情况怎样?有线索了吗?”
像餐桌上和长辈聊天,正事问完了,长辈才随口问及不重要的小事。
科斯特“哼”了一声。
他算是被莱昂、缇娜他们宠大的,对上他们,科斯特总是不由自主地变成小孩,第一次出门在外,心底深处隐隐渴望证明自己。
他别别扭扭道:“我查出与魔族有关,事情太多,短时间内跟你说不完,此番事了,我会主动和你联系细说。”
真要细说得说上个一天一夜,克莱夫不确定何时突然回来呢。
莱昂反应平静,淡然道:“除了魔族,最有复仇理由的人族就算有心力也没那实力。”
刺杀一位魔王又不像吃饭喝水那样简单,对上其他魔王或许真的能行,但对上科斯特,绝不可能。
不是莱昂狂妄自大,帮亲不帮理,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实力有几斤几两莱昂还是很有底气的。
“哦对了,有空可以注意一个粉发红眸的魅魔,此魔是个酒鬼,不知怎样惹到费伦迪斯了,费伦迪斯为了抓住他,暗中把魔界都翻了个底朝天,他最近偷偷跑到人界了,抓到他说不定能和费伦迪斯做交易,当然,我随口一说,你在人界好好活着就行。有需要一定要及时联系我,听到没有!”
科斯特:“……”
这话说的,他又不是废物。
“有件事……”
科斯特想起一处关键信息,但他听见莱昂那边传来动静,他的隔离罩外面也有熟悉的气息靠近,“算了,我这边也有人来了,不说了。”
科斯特心想,反正也是要回魔界的,正好查证一下,先别跟莱昂说了,若是误判,引起误会,恐怕会触及莱昂的不愿提及的那些往事。
“嗯,注意安全,路塞尔。”
莱昂那边似乎真的有什么急事,他居然没再追问,撂下句话就切断联络了。
科斯特感受渐近的气息,清苦的药香无需分辨便知道来人是莉莉丝。
他收起隔离罩,正好与莉莉丝对视。
莉莉丝笑道:“太好了,我撒了点寻迹粉,才有反应找到了你,不然真要发愁呢。”
她左右望望,科斯特主动道:“周围没人。”
莉莉丝微微点头,认真地说道:“伊莲茨昏过去前说她找了个外援。”
科斯特一时噎住:“……”——
作者有话说:科斯特(命苦JPG):真走了你又不高兴……
PS:波苏黎,魔界的王都
第60章 心悦
纵使科斯特很好奇外援具体是什么, 但秉着人道主义精神,他问道:“那王女殿下还好吗?”
莉莉丝笑容中流露些许落寞:“她没事,太累了睡一觉就好, 只是为何如此疲倦,我就不知道了。”
哎呦?话里有话。
科斯特眯了眯眼,觉得机会来了。
“怎么这么说?莉莉丝小姐心情不好吗?”
莉莉丝似是从未与人谈过这方面,倾吐欲旺盛,她又对科斯特不设防,不消科斯特引导,便说了一箩筐。
科斯特不管听没听懂,日益精进的演技让他一律表现的同仇敌忾,感同身受, 何况莉莉丝的一些人生经历真的让人心疼。
不敢想象,那么小的女孩被抛弃被歧视,在狼豺虎豹的外面经历多少苦难,努力存活下来成长为现在医术高明、见多识广的女巫,初见时对外人的冷漠也是莉莉丝为了保护自己的铠甲。
两人边走边说,进了府邸,叫仆人上了一壶香甜的蜂蜜果茶,聊累了,喝点茶润润喉继续聊。
科斯特把情绪价值拉满, 说到后面,莉莉丝简直感动得快要哭了, 两人关系迅速拉进,莉莉丝连敬称都不用了,直呼科斯特名字。
莉莉丝眼中晶莹,温声说道:“格修斯, 你人真的很好,我从没见过你这样……柔软的魔法使,抱歉,我想不到其它词来形容你了。”
科斯特尴尬地挠挠头,同时,他还惊讶地发现,此刻的莉莉丝居然流露出和缇娜一样的气息。
“以前在首都流浪时我遇到过一些魔法使,有的趾高气昂也就算了,最让我接受不了的是有的视人命如草芥,我亲眼见过不少穷人乞丐被他们欺负,被活活折磨得半残,不死也要掉层皮。”
听到这里科斯特既震惊又不解:“他们闲的吗?身为受人尊敬的魔法使,不潜心修炼,作践普通人有什么意思?”
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消息太落后了,难道人族魔法界腐化衰败至此了吗?
虽说魔族也奉行弱肉强食,但该战败战败,该受死受死,直接干脆,不流行折磨这套。
莉莉丝想到科斯特是别国的魔法使,不了解一些罗诺菲斯国的国情,忙解释道:“那些大多不算正统的魔法使,稍微有点魔法天赋,魔力稀微,但背靠家族,勉强混上魔法使的身份,他们向来不学无术,正经培养的魔法使不是那样的。”
科斯特心下稍安,又猛得意识到不对劲。
他一个恶魔为什么要为了敌对种族的未来担忧。
伪装人类伪装久了,真把自己当人啦?
又不是救世主,重生归来能保住小命都不错了。
科斯特赶紧把那些没用的想法甩出脑袋 将话题东拽西扯扯到目标上来。
“莉莉丝,我没有其它意思哦,但我很好奇王女殿下私底下有没有跟你提过维希呀?”
“噗咳咳……”
莉莉丝正在喝的一口茶水直接喝呛喷出,急促咳嗽起来,她呛得脸都红了,仍磕磕绊绊解释道:“没有,没说过什么。”
说完莉莉丝忙低头拿手帕擦拭嘴巴,不敢和科斯特直视。一码归一码,她是有个原则的人,自己的事情想说便说,却不能随意透露别人的事情。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即使问她的人是看起来就单纯善良、没有坏心思的格修斯。
何况,毁人姻缘可是大罪。
然而,等清澈干净的嗓音带着绵绵忧愁响起时,莉莉丝差点没抗住。
“莉莉丝姐姐,其实我一直有点烦恼,我总感觉和维希间隔着一层纱,无论我如何靠近,却始终看不清楚他,我原本想通过旁人了解他呢……哎,或许王女殿下不愿意说吧。”
被话语惊到身体一颤,莉莉丝的原则就像没拿稳的棉花糖,“啪”一下掉在烈日炙烤的地上,棉花糖以一种无法挽救的速度融化。
莉莉丝顿时瞪大眼睛,有那么一瞬间莉莉丝差点以为她听不懂通用语了。
格修斯指的纱和她理解的纱是同一层纱吗?
她真庆幸还低着头,否则无法向格修斯解释眼中那抹难以忽略的诧异。
她快速调整好心态,确保表情没有问题后,这才抬头,正好望进格修斯的双眼。
和其它常见的棕色眼眸不同,莉莉丝总觉得格修斯瞳色更亮,不像维希那般极深极黑,看不透他眼睛里深藏的东西,格修斯眼皮很浅,仿佛将一双琥珀石般的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放进浅盘,轻轻一晃,浅盘的水就会溢出来。
她忘了从哪里听来的说法,各族对美的评判标准环肥燕瘦、标准不一,有的推崇勇猛刚毅,有的赞美清丽婉转、窈窕纤弱,即使美有千种,但改变不了的一点是,谁都会对圆脸和大眼的生物不由自主的产生一种怜爱的情绪。
莉莉丝认为这源于各族的幼崽时期几乎都具有此特点。
而虽然格修斯长相偏小,但也不会小到像幼崽的程度,可她与格修斯对视时总会不由暗暗提起口气,声音自动变柔和,怕吓到他似的。
此刻,科斯特双手托腮,眉头微皱,眼角下垂,能看出来他是忧愁的,也是好看的。
但凡莱昂抑或菲拉慕在的话,一眼就看出来科斯特又在扮柔弱,但莉莉丝哪里能识破?
她准备好的场面话对上科斯特“迷茫”的眼神后全部清空,怜爱的情绪像地下湿热的岩浆一样涌动。
迷茫,无助,格修斯在向她求助。
莉莉丝脑中只想到这些。
何其有幸,单身二十多年的她莉莉丝也会有一天成为别人的情感导师。
莉莉丝咬咬牙,要冷静下来,不能让格修斯觉得她不靠谱。
她试探地问道:“是不是错觉啊?虽然我身为旁观者,但感觉格修斯和维希先生关系很好、亲密无间呢。”
“是很好,可我不满足现状,不想关系停滞于此。”
此话脱口而出后,科斯特隐约觉得用力过猛了,他想了想,倒也没说错。
他已经在最大范围内向维希交付信任和底牌,剩下的事情不出意外的话,维希一辈子也不会知道,比如他魔王的身份。
而关系是你退一步我进一步,不断融合推进出来的,他这边没法更退一步了,只能另辟蹊径。
莉莉丝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紧张:“你的意思是想让你俩的关系……更进一步?”
后面的几个字她顿了顿才说出口。
科斯特见莉莉丝犹豫不决的模样,察觉到希望,于是狠心下了剂猛药,直接承认道:“是呀,彼此陪伴这么久了,有这种想法也很正常吧。”
思路南辕北辙的两人共同朝一处发力,结果只能是嫌情况不够乱,再添一把火,乱上加乱,彻底崩盘。
闻言,莉莉丝呼吸急促起来,她像得知什么重要的真相,既慌张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莉莉丝将格修斯的话反复捣腾,默念了好几遍,终于下定决心。
她心想,不会错,格修斯就是那个意思。
爱情无关性别,男人也可以与男人相爱。
既然一对璧人明明对彼此有意,却互相蒙在鼓里,不知对方心意,那么就由她来戳破这层窗户纸吧!
莉莉丝缓缓吐出口气,表情认真到近乎严肃:“格修斯,我要向你道歉!关于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欺骗了你。”
突如其来的道歉让科斯特愣了下。
紧接着,莉莉丝继续说道:“伊莲茨和我说过有关维希的事情,其中有一件,我想,对你很重要。”
“!!!”
科斯特耳朵支棱起来,身体紧绷,手心紧张得冒汗。
天呐天呐,莉莉丝居然如此严肃,他会听到什么秘密呢?!
“维希他……”
莉莉丝深吸了口气,大声道。
“心悦于你!”
“……”
“……”
“……”
好像度过了一个世纪。
一阵鸦雀无声的死寂过后,科斯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了一个音节。
“啊?”
他大抵是疯了,不然为什么这间屋子里有三个人。
哦,因为他,裂开了。
科斯特的精神世界以光速不断崩塌、重筑再崩塌。
他艰难运转大脑,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明明刚刚在暗地调查维希的秘密啊?
结果居然告诉他,维希最大的秘密就是喜欢他?!
前世亲手杀死我的“仇人”今生爱上了我,这可能吗?童话书都不敢这么写!
科斯特承认他俩关系好,但那是友情啊。
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不敢置信地问道:“维希他真的喜欢我吗?会不会是你们误会了。”
原本莉莉丝见格修斯如石化般没有动静,太阳穴猛得一跳,还以为做错了事,现在看来竟是因为爱一个人感到自卑。
莉莉丝立马打包票道:“没搞错!伊莲茨和我说时,我也十分震惊。你知道维希是人与精灵的混血吧,他的生命比普通人类长上数十倍,而伊莲茨说维希主动找上她做交易,他想得到罗诺菲斯王室的三大圣物之一的时光之链,他想和你共享生命!”
人与精灵的混血儿也称得上长生种了,他们可以存活一千多年,而人类的寿命只有短短百年。
假使科斯特真的是人类,那么残酷地说,他不过是维希千年漫长生命的一位过客。
而维希的举动证明了他不想科斯特成为那名过客。
可是自然守恒不可违背,否则就会受到惩罚,这也就意味着维希要削减自己的生命。
所以,维希的举动还可以翻译成一句话:这个世界没了你,我也就没了存在的意义——
作者有话说:已出场的主要角色年龄表:
科斯特:人类身份(格修斯)18岁
实际年龄265岁
维希:21岁
伊莲茨:21岁
莉莉丝:24岁
菲拉慕:22岁
莱昂:∞(开玩笑,其实是不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