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兽袭
套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心底突然堵得难受的科斯特不想再多待,他下车整理好衣襟,仆人引领他进入山洞通道和矮人交涉。
山洞阴暗, 四周都是点燃的火把,前来交涉的矮人一张宽阔粗犷的脸、扁扁的狮子鼻、蓬乱的棕色络腮胡,身穿兽毛制成的马甲,手上没有其它矮人持有的榔头和铁锤,怀里抱着把与身高齐平的斧头,估计是矮人小队的领头,黑色的小眼睛满是严肃和防备。
科斯特没有弯腰,和他保持一定距离,远程听矮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话, 洗耳魔性极强,说完,科斯特瞥了旁边的仆人一眼,侧身道:“他们说起码要三天才能采完,这当然不行,我会继续和他们交涉,你先将消息禀告王女殿下吧。”
“好的。”
等仆人走了后,科斯特才开口,不太熟练地使用矮人语, 他说话磕绊,但神态自若:“你们是大陆北边的矮人吧, 为什么会向南走?”
虽然有精灵族和某些种族的隐居地,但大陆右半板块起码从名义上来说,几乎属于人族。
由上到下分别为凯西米德、罗诺菲斯和查贝马塔三个公国。罗诺菲斯位于中间,他们又是沿着边境线向南巡视, 但这些矮人的外貌特征和某些习惯却很符合靠近魔族极北边境的矮人族。矮人可以独自远行,但古老的矮人部落不喜迁移,除非生死大事,他们只会世代守护自己的家园。
若称得上必由之路的山洞通道如果有什么值得他们大费周章远行采挖的宝贵矿石,早就引起轰动了。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在科斯特不知道的情况下边境又燃战火?
那矮人对眼前的人类会说他们地区的矮人语十分震惊,被识破了身份也不慌,反而大大方方承认:“最近魔界边境不太平,经常被兽群侵袭,所以族长想带领部落搬出来,找一处安静祥和的地盘。”
“我们小队被派出来寻找筑房的矿石,路过此处,看见尚且能用的矿石才停下来采挖,我尊重所有会说矮人语的人类,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通知我的族人明天提前离开。”
科斯特眉头一皱:“只有你们部落搬走了?”
这次矮人迟疑片刻,才摇头道:“不,还有几个,周边的矮人部落都搬走了。”
魔兽袭击远比战火燃起情况好多了,搁在以前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魔王离宫的敏感期间,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扩大。即使不是最担忧的战争冲突,矮人的解释也没让科斯特轻松几分。
魔界高原附近一年至少爆发几次不大不小的兽潮,有边境线阻拦,对境外的矮人族部落不该有这么大的影响。
科斯特记下此事,与矮人礼貌道别:“谢谢你的回答,要麻烦你和族民们讲一下情况了,我也会回去和他们说的。”
随后他转身离开,脚下岩石突兀,科斯特低着头走路,心里想着事,听见脚步声,还以为是仆人回来了,抬头一看竟是维希!
“路塞尔,你……”
维希对上他,不知因何原因,欲言又止。
“我怎么了?”
脱口而出的一句话,科斯特立马后悔了,连他自个儿都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怎么这么凶?!
闻言,维希面容褪去血色,苍白无比,他本就匆匆赶来,呼吸急促,脚下不稳,那么高大的一个男人,身形摇摇欲坠,竟无故流露几分脆弱,霎时间科斯特什么古怪脾气都没了。
居然比担忧战争突发还慌张,人族语都顾不上说了,说成通用语,科斯特急忙掩饰道:“那个,你到底怎么了?我刚刚在走神想矮人说的话,他们的方言听不懂,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理解的意思。”
有了这几句话,维希暗中舒了口气,才敢进行下一步行动,温声道:“路塞尔,我不是怪你,但请下次离开也给我留个信息可以吗?”
一码事归一码事,不知那股无名火从何而起,但此事另当别论,科斯特抿了抿唇,道歉:“抱歉,我考虑不周。”
维希无奈叹道:“都说了不怪你,怎么还道歉呢?别想这么多,我抓了野兔,今晚烤兔肉吃。”
他愈伸手摸摸科斯特的脑袋,刚有动作就“嘶”得发出一声轻轻的痛呼。
还没出山洞,但科斯特能看清楚,维希手上和撸起的衣袖的上都有数道伤口,伤口不深但很明显,衣领处泛起褶皱,膝盖和靴子后缘都沾着灰尘和泥土,一定是于林间穿梭时不小心蹭到的。他不由出声道:“是采摘果子受伤的吗?”
可维希像是才发现,抬起手臂转了一圈,惊讶道:“可能是,我没注意到,只顾着瞎忙碌了。”
科斯特突然想起来一种植物,灵机一动道:“我从莉莉丝那里认识到一种草药,沾染魔力也不会影响药效,回去帮你抹上好么?就当是我给你的赔礼。”
“好,我又找到一颗松心果,给你当饭后水果吃。”
想起果子,科斯特不敢置信地问道:“又有一颗?!听说松心果很难找,维希你不会把森林深处的松树都砍光了吧?!”
“真想知道?”科斯特点点头,维希神秘一笑,直接激起他的好奇心,又问了一遍维希垂眸,低声笑道:“精灵族的天赋啊。”
科斯特:“……”
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科斯特一直尽量不去提及维希混血儿的身份,但对方好像不在意,也可能故作坚强装作不在意,把伤痛当笑话讲,陷入矛盾情绪的科斯特殊不知此事还有几分身后之人的引导。
到了晚上,提前报备过的科斯特带着采摘的药草回来,制成药膏,看着什么都没发生,甚至小手都拉上的两人,出来找护卫队队长谈话的伊莲茨啧啧称奇,道:“这手段,不去后宫争宠真是可惜了。”
身后的“总管”莉莉丝正在奋笔疾书,没空理她,伊莲茨疑惑地探头看去:“你在写什么啊?”
莉莉丝合上本子的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神情冷静没有破绽:“最新研制的毒药,你要试试吗?”
伊莲茨哑然片刻,断然拒绝道:“额,不必了。”
护卫队队长向她报告今晚守卫的安排情况,伊莲茨看着没有火光的山洞,矮人在夜色落幕之际已经把大部分矿石搬走了。虽然她很不想在路上耗费过长时间,但路上还是有一些石块堵道,夜间不好清理,万一把马车车轮损坏,更加得不偿失,思索片刻,伊莲茨歇了继续动身的打算。
可是就是这一刻的犹豫,成了伊莲茨一生最后悔的事情。
接连两天赶路,在野外停留,大家或多或少有些疲倦,这也是护卫队队长来找王女殿下商量的关键原因。
对方话里行间都透露着今晚守卫薄弱这一句话,但也提不出什么什么实质性解决的方法来。
弗瑞迪恩城发生的事情传到首都,随着那份信而来的还有一封秘密调令,一些守卫悄无声息脱离了队伍,或以某种借口被迫停留在弗瑞迪恩。
伊莲茨减少了仆人的数量,带着少了三分之一的守卫上路,她并不惧怕,堂堂一公国王女,明面上的继承人,还能死在本国的路上不成?
可惜,人有时千算万算,就是算不到那掐指一算以外的万分之一,或许真的要以最大恶意揣度人心。
互有心事的科斯特和维希巧妙地选择装睡,就在科斯特装着装着真有了睡意之时,耳边那时刻随微风规律摇晃的草木发出的沙沙声突然有了变化。
科斯特现出法杖与维希坐起来几乎同时发生,与种族血脉无关,这是一种直觉,经历战斗或严厉训练过的人才会拥有。
维希来不及惊讶多想为何路塞尔也有这种反应,他扶剑的手微微颤抖,幅度几不可见,很久都不曾经历这种刺激感了。
透过小窗,只见山坡之上越来越多的野狼不断向这边集中过来,几百双散着幽光的眼睛望向他们,或者更准确的说,望向整条车队。
如果有驯兽师在的话,不指望他们能制服这些野兽,但他们一定能读出那眼神中根本没有对食物的欲望,只有单纯的杀戮。
野狼的狂嗥撕裂了远处的空气,一波又一波的野狼分批小步跑进了空地,普通人对上这群疯魔的野狼毫无抵抗力,连呼声都没发出便失去了生命,一些人拼命沿河边逃窜,很快倒地、血流成河。手持兵刃的士兵刚杀死一只野狼就会被背后扑上来的其它野狼偷袭。
在科斯特的呼唤下,尚存的众人躲进由魔法生成的保护罩,野狼扑上来又被弹飞,他将法杖插入地下,时不时转动催动法杖射出几道魔法光束,射穿七八只野狼的脑袋或腹部,维希则提剑于外面浴血厮杀。
就在此时,不远处松树林突然燃起一场大火,科斯特意识到什么,转身回望,果然,莉莉丝和伊莲茨都不在保护罩内,看来这场大火是莉莉丝燃起的,那些野狼对燃烧的松树林望而却步。
狼群太多了,源源不断像捅了狼窝,杀也杀不完,魔法罩内的人员也有很多,每一秒的延续都是对魔力的巨大消耗。科斯特调低护身符的限制,每一波汹涌魔力流出,都是对身体的剧烈冲击,他脑子有点晕,但还是硬撑着,即使攻击频率降低,也保持光束射出。
即使科斯特很想着保护罩把那群人转移到燃烧的松树林,但他也清楚,这些人绝对不会动弹,反而会把他当成疯子,更会暴露莉莉丝女巫的身份。
他只能硬撑,然而,随着时间的延长,一部分人的眼神逐渐由对外界的恐惧转向对站于法罩中央之人的惊疑。
谁都不是傻子,但凡有点常识也能知道,这种程度的魔力消耗恐怕只有传说中的大魔法使才能撑住,他一个年轻人类,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浑厚的魔力。
胸口的护身符因长时间使用而逐渐发烫,其光愈闪,科斯特没有披上外衣便跑了出来,那亮光便透过单薄衬衣透了出来,晶莹玉光仿佛代表着生命的希望。
科斯特甩甩发晕的脑袋,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援兵就要到了,原先在树周围的火焰愈燃愈烈,突然间都窜上了最高的枝条,浓烟滚滚,顺风飘荡。
他被一闪而过的火光吸引,抬头望了一眼,就在那时,身后一阵大力扑来,刚被火光刺激,精神缓过来的科斯特敏锐感知到危险,向后倾倒,接连倒退几步,只差那一秒,秘银所制的链条几乎将他的脖子勒出血痕,那人竟生生想把他的护身符扯断。
可是这样扯先割断的一定是科斯特的脖子,他被撞得摔到在地,喘了口粗气,眼前的场景令呼吸一滞,那人扑空,竟把法杖硬生生撞断了。
瞬间失去魔力支撑的保护罩犹如一张薄纸,两三匹野狼冲上来,先咬死了那个想要抢夺护身符的男人,下一秒又扑向他。
科斯特撑地的手掌微微抬起一根手指,但在别人眼里,他好像受了惊吓,呆愣看着男人的尸体一动不动。
维希不知从何处出现,拦住那头冲向科斯特的野狼,一剑砍断了狼头,鲜血喷溅,浇了一身,忍住这股浓烈的血腥味,他接连砍死剩下的野狼,趁其它野狼没有闯过来,对尚存的人怒声喊道:“想活命的跟我走!”
说完便抱着科斯特,不过几步路,便带他冲进火海。
这无异于自杀的举动显然没有几人跟随,在他们看来,死在狼爪下和活活烧死在火海里没有区别,只有少数几人善存理智,爬起来跟在维希身后。
进入火海,一段时间再遇幻术,效果更加逼真,烟雾缭绕,刺眼熏鼻,维希找了一处还算干净、烟雾较少的地方,轻手轻脚把科斯特放在地上,让他靠着树干。
沉默在此刻蔓延,过了不知多久,科斯特才缓缓抬头,疑惑地望向维希,似在寻求一个答案,他喃喃道:“他一直站在我身后不远处,我知道他们用那种眼神看我,可我真的一直在保护他们啊。”
少年眼睛渐渐汇聚神采,焦点凝聚,然后汇集成泪滴,一滴滴顺着脸颊滴答滴答,连哭泣都是无声的。
科斯特真的不理解,在这种危机的时刻,原来真的有人会为了一己之私,不惜把刀伸向救命恩人。
维希张了张嘴巴,却伸出的手掌又收回,因为他满是血污。
他想安慰路塞尔,却手足无措。
他不想让这些污秽沾染少年,可是已经有人给他上了一课。
几乎要咬破嘴唇,拳头握紧,青筋暴起,但他轻声道:“你没做错,路塞尔。”
错的是他们,那些真正的恶人。
闯进来的人惊奇地发现烈焰灼烧过皮肤,竟只有微弱的痛感,不过一会儿就会消失。火海外的狼嚎好似另一个世界,而这里就是世外桃源。
听见动静的莉莉丝跑过来,边跑边急切喊道:“你们还好吗?”
看见格修斯哭泣,莉莉丝目瞪口呆。
维希没有看她,哑声问道:“幻术还能持续多久?”
“大概半个小时。不知道附近的城池能不能看到,如果有救援来,我们还能活着,如果没有……”
维希其实一点也不想说话,但他发现他一旦开始说话,路塞尔的注意力就会随着他话题的转移而转移。
“伊莲茨呢?”
莉莉丝闭了闭眼,艰难出声道:“为了保护我,浑身是血,倒在那边动弹不得。”
“死不了?”
莉莉丝苦笑一声:“只要后续的治疗条件跟上,又没缺胳膊短腿,她能活的好好的。”
维希还想说些什么,奈何他实在没心情找话题,科斯特似乎察觉到他的意图了,抱着头闷声道:“维希,你先走吧,我自己可以缓过来的。”
“好吧。”
维希很想留下,但他又清楚知道强求不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浓烟飘荡,盘旋而上,过了十分钟不到,外面传来马蹄踏地的声音,大地都在震动。
是雷泽顿的骑士团,为了剿灭剩余的数十只野狼,他们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救援来了!救援来了!”
踏出火海后,所有人都激动地感恩这次死里逃生。
维希去原处寻找路塞尔时人却不见了,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顶着一双通红兔子眼的科斯特吸了吸鼻子,从口袋拿出了那把残缺的匕首,解除护身符的效果,将血脉力量调动到最大,细细感知着,没有,没有,还是没有,就在科斯特以为自己猜测错误,要拔出匕首之际,某一瞬间,一丝微波的魔力波动产生了,像一片羽毛落到肩膀。
科斯特小脸一下子皱巴起来,长叹一声,他最不愿发生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这只野狼体内含有魔力——
作者有话说:1.9这章因事写得太急,会修,抱歉抱歉
1.11已修[猫头]
1.12补充:这里有个瞎编的设定
矮人族语言不算很难,但方言很多,也没有统一过普通话,熟悉他们语言的如果认真听能听出大概意思,但自己说就不太好说了,毕竟不知道对方的方言是哪种(不过拉姆亚城的矮人都说通用语)
eg:某一个物品
来自北方的矮人部落指着它道:叽里呱啦!
来自南方的矮人部落则道:鳄梨呱吒!
然后文字呢,类似于鬼画符,只有本族人能看懂,基因决定(写得再标准也是鬼画符那样,非黑,单纯设定如此)
第42章 雷泽顿
等维希终于找到科斯特时, 对方好像比离开之前还要萎靡不振。
维希眸光闪动,试探性问道:“路塞尔?你还好吗?”
科斯特有心无力道:“我没事。”
他低垂着头,眼尾都耷拉下来, 像被晒蔫儿的花骨朵,一幅生无可恋,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没事。
维希眉头紧蹙,但声音听不出一丝烦躁的情绪,沉声道:“雷泽顿的骑士团来了,他们只腾出几匹马,我们先回去好吗?”
荒郊野岭,一片混乱, 科斯特从魔界带出来的马车,其上拴着的两匹黑马在兽袭的混乱中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或许跌落山崖也未可知。那两匹马还是他从小培养到大的好马呢,虽然不通灵性,但这么多年也有点感情在。
想到这里,更难受了,他“嗯”了一声,头也不抬任由维希拉着他走。
维希领着他走到一匹棕马旁边停下脚步,这边没人能听到他们聊天, 维希侧身问道:“路塞尔,你会骑马吗?”
科斯特摇摇头, 正因不会骑才会让人偶驾驶马车,高阶恶魔生来就有翅膀,只需学会飞翔,学习骑术对他们来说是多此一举。
维希把沾血的外套扔在地上后, 撸起袖子,露出精壮的手臂,道:“那冒犯了。”
话音刚落,科斯特忽的一下被举高,维希双手卡在他胳膊下面,气都不带喘的轻松把他举起放在马上。
还没反应过来,随即维希就动作干脆利落地也上马了。
科斯特扭正身子坐好,那双手臂从他腰侧穿过,握住缰绳。
“坐好了吗?”
虽然他们之间隔了一拳距离,但维希说话时,科斯特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动。
想起来还没催动护身符效果的科斯特:“……好了。”
一路上,疾风呼啸而过,但他的耳边可不清静,仿佛置身于音响效果很好的大厅,心脏的轻微跳动都能听得到。
突然,快要被冷风冻僵的耳朵感受到一股异常闯入的温热气流。
“路塞尔,我要加快速度了,抓紧缰绳。”
“好。”
科斯特刚一开口灌进满嘴冷风,顿时歇下想要讲话的心思。
因为找科斯特多花费了些时间,除了留下一个些人收拾战场,运送伤员的士兵早已先行一步和其他人早已先行一步回到落脚点。
“回来了?”
他们到时,看到床上躺着被裹成木乃伊的伊莲茨,声音嘶哑,勉强打起精神对他们打了招呼。
一个身披缀满血点的淡红披风、身穿黑色鳞甲的男人转身,浓密眉毛之下是一双铁灰色的眼睛,薄唇紧抿,面容刚毅,他走到科斯特面前,右手放于胸前,声音平平,主动介绍道:“我是雷泽顿骑士团团长菲拉慕。”
科斯特回礼:“格修斯,初级魔法使。”
意料之外,菲拉慕转身对上维希却是直接伸手,道:“好久不见。”
维希平静地回握:“好久不见。”
菲拉慕眸中不带什么情绪,看了身边的少年一眼,道:“我还以为你一辈子不会和伙伴二字有联系,看来是我想错了。”
“凡事都有例外,我也没想到我会遇到格修斯。”
菲拉慕此刻神色才产生波动,这波动就像石块儿在做表情,微乎其微。
“闲话不多说了,我还有事,诸位聊吧,”他抚摸着腰间右侧的佩刃,临走之际补充道,“事先通知一下,骑士团是我的人,昨晚之事不会透露半点风声,请诸位放心。”
“要去忙什么?他不在这里我们怎么商量?”
伊莲茨看着菲拉慕离开,想要坐起来,谁知一动便扯到了伤口,腹部的纱布瞬间渗出血来,伊莲茨已经痛麻了,没什么知觉。
守在旁边的莉莉丝看着自己好不容易包扎好的伤口又裂开,冰冷艳丽的面孔扭曲了一瞬,她伸手拧了伊莲茨胳膊一把,传来“嗷”得一声痛呼。
莉莉丝没好气道:“去监督烧松树林,你躺下。”
骑士团确实受菲拉慕掌控,但不代表着一城居民都是傻子,这么大阵仗去救火就一定真的要有地方起火,至于火因倒可以瞎编。
科斯特仔细回想刚才的场景,似是察觉到什么,问道:“维希你认识菲拉慕?”
维希深知菲拉慕的性格,他对维希来说算不上有威胁的人物,对路塞尔解释道:“菲拉慕是伊莲茨和我的幼时好友之一,但他家族的掌权人在上一次政治斗争中被人陷害,便举族搬迁至此,建立势力,不然伊莲茨也不会真的答应出行。”
被拧了一把不敢乱动的伊莲茨,躺平分析道:“确实如此,虽然我像是被赶出来,但首都除民心外已逐渐没了我的势力,还不如暂时离开权力中心,巡视边境,一路走来拉拢自己的队伍也不失为一种计划。菲拉慕一定愿意加入我们。”
说完一大段话,伊莲茨缓了口气:“但我没想到,他们似乎比预料之中下手更早更狠。”
除了侥幸躲过一劫的人,数十条人命皆葬于野外,伊莲茨由最初的滔天的恨意转化为当下的平静,她没工夫悲伤了。
“看来菲拉慕很愿意与你合作。”
维希意有所指。
他们各自长大后四散分离,经历太多,幼时不过数年的情谊早不作数,诡谲风云中唯有利益打动人心。
出事的山谷距离雷泽顿有很长一段距离,骑士团在几十分钟内赶到已经算得上及时,菲拉慕一定关注着首都消息和王女的行踪,如果他选择站在国王、王后那边,或者作壁上观,都不会这么快伸出援手。
伊莲茨又说了几句话,科斯特已经听不进去了,所有人都可以将此次意外认作是一场刺杀,权利争斗的产物,唯独他不能。
“王女殿下,你先安心养伤,等我把法杖修好,回来设个魔法保护罩,这样有外人闯入能立即提醒。”
说是回来设,其实科斯特早就不着痕迹地设好了。
伊莲茨道谢后,除莉莉丝还守在旁边,科斯特和维希都回到各自房间洗漱休整。
他们风一样离开,尤其维希,步子急切,幸而另一位速度同样很快,两人都没觉得彼此有什么问题。
而维希之所以这样,或许连科斯特本人都没有印象,在维希刚找到他走近时,他有一瞬的皱眉,风吹不散的血腥味袭来,下意识地揉了揉鼻尖,点上一抹粉红。
于是自从下马后,维希一直与路塞尔保持着一定距离。以前冒险途中,荒郊野岭没有村庄,野外风餐露宿的情况不是没有,甚至很多,他都勉强能忍,咬咬牙也就过去了,然而遇到路塞尔及确认自己心意后,这种情况不复存在了,一天换一套衣服,天天不重样。
第43章 白屋
沐浴洗去身上的血污味后, 维希整理着装,出门时心里还计划着接下来要和路塞尔一起去做些什么,好巧不巧, 走到楼梯边,正好看见路塞尔就在楼下与仆人说话。
路塞尔背对着他,说了什么隔得太远也听不见,只见那仆人点点头,他心心念念之人便大步离开了。
即使亲眼见证路塞尔托人留话,但维希还是忍不住想亲自追上去询问。
他心想,有什么急事不能再等他几秒吗?
维希面上平静无波,动作却暴露出急切,也骗不过自己的内心。
皮靴离地, 踏出不过半步,他却感觉仿佛一只脚踏入了深渊,心脏没有止境地极速下坠,心惊的同时,强烈的窒息铺天盖地般袭来,维希头晕目眩,眼前一节节的台阶铺平连成一片,如同跳跃的钢琴键翩翩起舞。
身体保留惯性前倾,维希眼疾手快地扶住栏杆, 青筋暴起,力道大到似要把栏杆捏碎。
他低头大口喘气, 终于清醒过来,差一点,只差一点,但凡他反应慢一点, 就会脑袋着地,死状惨烈了。
那道瘦削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论如何,维希不能追上去了,他忍住不适,在仆人上楼前,一步一步移回房间。
某处路口,科斯特左望望右望望,右边街口人流如织,左边只有一两个行人出没,由此分析得出结论,该往左边走。
魔王陛下这样做决定是有依据的。
平常的修补类魔法对法杖无效,必须到专门的场所——白屋去。
据传白屋的创始人也是一名魔法使,但他是魔法使中的异类,天资卓越但无心魔法学习,反而热衷经商,最初的白屋只是简单售卖一些魔法用品,如加速恢复魔力的食物、增强魔抗的小物件,后来增加了提供魔导书、修补法杖等服务,可以说是魔法使的集市。
为了完成将白屋开遍全大陆的理想,他甚至还发明了一种光珠。
尖尖的白色屋顶的最高处放置着一颗散发着莹润光芒的透明圆球,它是维持白屋内所有魔法物品在店内不被损坏和偷盗的关键,也是白屋的标志性特征之一。
凡是在光珠保护范围内且被它打上标记的物品都能受到魔力保护,除非看守白屋的人员利用特殊仪器解除标记,这样才能带走物品。
可惜那名创始人神出鬼没,实现理想后便就此失踪,这一堪称伟大的魔法至今也没人知道咒语和原理。
言归正传,白屋这样的场所肯定不会建在热闹的地方,所以科斯特专挑人少的地方走,慢慢缩小寻找范围。最后寻着魔法痕迹一路走,绝对能找到。
修复法杖要很长时间,他有足够的理由留在外面。
开门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可能想起了拉姆亚城的城主,即使老人眼神不算温和,科斯特对此人第一印象不算差:“您好,我想修一下法杖。”
“进来吧。”老人走到工作台,“法杖呢?我看看。”
科斯特把断成两截的法杖拿出来,还有装在袋子里如红宝石之类掉落的装饰物和一些碎片。
如果不是他忍不住魔族本性,心痒难耐,在法杖柄上贴了一圈红蓝相间扎眼的宝石,任何看过的人都能留下深刻印象,他早就买根新的法杖,蒙混过关,直接拐道干正事去了。
“呦呵!”老人故作震惊连声感叹,说话时嘴巴边上翘的胡子一抖一抖,看得科斯特莫名好笑,不过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看看都碎成什么样了,修补它可要费好大一番功夫,”老人边说边指指点点,眼中满是精明与算计,胡子还在抖,比了个数,中气十足地喊道:“起码要五枚金币!”
科斯特挑起眉毛,质疑道:“五枚?!”
“你这个年轻人不懂吧,看看这宝石,不得换新的?还有……”
经历旅馆事件的他已经不再是从前天真不知人间物价的魔王陛下了,连虚假的礼貌笑容都不想维持,科斯特指节敲敲桌面,打断这个黑心屋主道:“您可别吓唬我?贵到顶破天了也就一枚金币。”
对方还在挣扎:“宝石不要钱呐?”
“呵呵,我自备。”
意图以次充好、小赚一笔的老人还不死心:“要买点其他的吗?”
还有正事,科斯特忍住购物欲望,视线不转:“没有!”
老人脸黑得像锅底,转个身的功夫,工作台亮了一瞬,“哐”得一声科斯特怀里多了个法杖。
“给!”
科斯特:“!??”
果然是黑心屋主!说好的费一番功夫呢?!见他身上薅不到羊毛连演都不演了。
正好省了事,科斯特冷哼一声交了钱,走出一段距离后越想越不对劲。
老人说得没错,法杖破损到这种程度,修复确实要费一番功夫,凭他估计起码也要一个下午。科斯特察觉到点什么折返回去,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处白屋了。
第44章 恶魔之眼
思索不得, 科斯特只好暂时放下此事。
远方高塔矗立在挥散不去的薄雾中,犹如一把利刃刺进苍天的肚腹,耸立云天, 超出所有建筑物,科斯特登到塔顶,站在上面俯瞰,整个雷泽顿尽收眼底。
如果用颜色形容城池,拉姆亚是鲜艳夺目的红色,弗瑞迪恩是平平无奇的棕色,那么雷泽顿则是黯淡无光、毫无生机的灰色。如同那名骑士团团长给科斯特的感觉一样,冰冷强硬,不近人情。
可惜人啊总有弱点, 总有欲望,总有求而不得,不然童话故事中的魔鬼该扮演什么角色呢?
烈烈长风卷起衣袖,城外有一队人马奔驰而来,是骑士团的人。
科斯特眯了眯眼,他等的人终于回来了。
城门打开,士兵收编,整顿休息,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时不时几个小米粒聚在一起,不一会儿又四散开来, 脆弱渺小的人类完全不知道高空有一只强大到随手一挥足以毁灭这座城邦的恶魔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人群中只有一人没有下马,直直地奔着一处宅邸而去,肩上披风飞扬,远远看去像一个移动的金红色小点。
找到了目标, 科斯特抓住时机,伸手绕到脑后,“嘎达”一声轻响,银白细链垂落,玉石趴在手心,失去往日光彩的它和集市中售卖的石头别无二致。
而在护身符离身的那刻,好似水坝的闸门被打开,魔力喷薄而出,迅捷汹涌,直接把科斯特的恶魔本体都给冲出来了。
额角冒出漆黑如墨的细尖犄角,肤色惨白,寒雪映人面,红唇露贝齿,金眸灼灼,伴随细碎光羽流转,远古恶魔引诱人心的传说仿佛再现。
科斯特此时却来不及好好感受一下本体,他仗着高塔之上没人看得见,只是把马上要破衣而出的硕大羽翼压住。离开护身符的时间越长,气息暴露得越多,强风能将气息吹散稀薄,但也能将气息传播得更远。
科斯特并不担忧是否有大魔法使感受到他的气息,概率太小了,人类感知没有那么敏锐,但相比之下,被藏于人类世界的魔族察觉的可能性可就大了。
随着血脉调动,禁忌放开,沉寂许久的恶魔们仿佛受到召唤苏醒过来,耳边充斥着凄厉尖叫。科斯特眉头紧蹙,他无法压制这些声音,手上的动作快出残影。
虚空之中渐渐出现一双双闪烁着红光的眼睛,它们犹如有生命般鲜活地眨眼,从各个方向包围了他。
注视人类恶念的魔鬼读取人心如探囊取物。
此刻,科斯特眼前的景象已不再是繁华人间。
他抬手一指,原本散乱的眼睛齐刷刷集聚一个方向,瞳孔骤缩凝成竖线,一簇黑暗幽深的欲望之火迅速移动着,那是菲拉慕的灵魂之火。
可惜耳边太吵了,科斯特注视着那团火焰,只读到一些信息,但也够了。
不远处,有人不经意间抬头,惊恐地注意到了天空中的异样,还没来得及出声,和那其中一双眼睛对视的瞬间,恐怖、迷乱的情绪控制了大脑,灵魂像被看穿。他们表情呆滞,直到眼睛消失才恢复正常,与眼睛有关的记忆一瞬也没留下,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一幢不起眼的宅邸里,菲拉慕侧身坐在椅子里,白布厚折,优雅缓慢地擦刀,黑玉般的刀身泛着鱼鳞般的光芒,翻转间光芒凝成一道弧线,像最后阶段的下弦月。于镜面般锃亮的刀身中,科斯特对上一双平静双眸。
“刀很好,是佩特大师的作品吗?”
他站了有一会儿,看菲拉慕即使知道他来了,也一直没有反应,这才出声。
菲拉慕擦刀的动作一顿,眼中明显闪过惊讶,这位仅有过一面之缘的魔法使居然准确无误报出了铸刀师的名字,他抬眸道:“你怎么知道?”
科斯特没有回答他,继续问道:“保养成这样一定花费了很多心力吧,你用的什么法子?”
“煮沸的亚麻油。”菲拉慕继续擦刀,“每日浸泡三次。”
科斯特不禁咂舌,亚麻油称不上珍稀罕见的物品,但也绝不好搞到,每日煮沸浸泡,积年累月的耗费足以令人惊叹了。
他感叹道:“你倒是爱刀如命啊。”
菲拉慕缓缓吐出口气,看似平静,实际眉头微皱,已经耐不住性子了,问道:“所以呢魔法使先生,我们素不相识,你突然出现在我的府邸说了这么多,到底有何贵干?”
科斯特微微一笑,不慌不忙道:“我想和你做个交易,一个稳赚不赔的交易。”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车路熟地唤醒魔镜:“我知道你不是真心和伊莲茨合作,她也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但我能。能不能做到这点我相信你不必担忧,毕竟在你看来,我能成为维希的伙伴必定有点实力,同时我还在未来的计划里扮演了一个不可或缺的角色,拉拢我绝对有利。而你,则只需要告诉我有关维希的一切事情。怎么样?动动嘴皮子就可以,这个交易真的很划算吧?”
菲拉慕不为所动,眼神冷硬如燧石,他注视着科斯特,冷冰冰地说:“魔法使先生,如果您擅长精神魔法的话请直接读取我脑中的信息,这样省得您问了,不是吗?”
科斯特不由失笑,这人警惕心也太强了,他不过说了个大概,菲拉慕就察觉到开始试探。
科斯特语气轻松道:“放心,一切只是我的猜测罢了,具体是什么我哪里知道。若要动脑筋猜猜的话,大概是某些人的脑袋吧?”
他开玩笑似的朝脖子比划了个杀头的动作,刻意把话题引到一边。
菲拉慕一时无言,与科斯特对视片刻,随后直起身,收刀入鞘,朝着他一步步走来,菲拉慕盔甲还未卸下,行走间不断发出声音,最后立于科斯特面前,一字一句缓慢道:“我要的可远比你说的多,我还要杀尽王室血脉,要这个国家天翻地覆。”
假使伊莲茨登上王位,能给他的很大概率只是恢复爵位,重铸家族荣耀,无法满足菲拉慕真正的野心。
虽说他的答案不说与科斯特猜想的一模一样,也算八九不离十了。但菲拉慕说这些话时,脸上完全没有波动,一丝杀意也无,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午餐吃了面包一样平淡,他甚至不怕科斯特告诉伊莲茨他们。
简直疯了一样,这可不是好事。
从第一面开始,科斯特就深知此人绝非善类,不然他也不会主动打招呼,与先前遇到的萨维瑟等人不同,菲拉慕身上有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是堕落者的味道。
科斯特幼时在莱昂身上总能闻见这种味道,但随着时间流逝,莱昂血液不断魔化,这味道也逐渐变淡并被大祭司祭袍的熏香掩盖。
科斯特生怕自己闻错,特意开了恶魔之眼判断,恶魔之眼是历代魔王传承的能力之一,用于检验魔族是否心怀鬼胎,清除异党。而科斯特把它应用于人类身上,如果恶魔之眼无法看到菲拉慕灵魂的颜色,则代表着他还是人类,如果能看到,那就证明菲拉慕即将成为魔族,显而易见,那抹幽深的黑色正是菲拉慕处于堕落的边缘的证据。
被魔鬼引诱的人不配称为堕落者,他们不过是给自己犯罪找借口罢了。成为真正的堕落者有三个条件,缺一不可:万里挑一的人族天才,有强烈的恨意,本人神志清醒自愿放弃人族血脉,选择堕落成为魔族。
既是天才怎会饱受磨难既然恨海滔天又怎会保持清醒既要天才折腰,还不能成为疯子,所以这种变态条件,千百年来算上莱昂,堕落者也只有三名,而且全都不是籍籍无名之辈。
若科斯特不插手,任由菲拉慕发展下去,他很确信菲拉慕能成为堕落者,堕落者的威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身边不就有一个?直接干成魔族大祭司了。
人类王国覆灭,魔界势力变化,这代价不可谓不惨重,科斯特心中暗自叹了口气,他势必要插手阻拦了。
菲拉慕看着眼前默不作声、似被吓傻的魔法使,已经将手缓慢移到刀柄上,对方肯定是私自行动,既然如此,也就不用留了。
科斯特想通道理,正好注意到菲拉慕的动作,内心无语了下,冷不丁道:“好啊。”
菲拉慕握住刀柄的手顿住,有些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科斯特淡定地重复:“我说好。这又不是我的国家,王室成员的死活也与我无关,我只想从维希身上找到我想要的东西。”
菲拉慕突然笑了,似嘲讽又似叹息:“我原本还在惊讶维希这种人居然真的有伙伴,他果然……”
科斯特被这笑容刺痛了眼睛,心下不爽,嘴角平直,道:“果然什么?”
菲拉慕笑容不变,话语清楚地传入科斯特的耳朵:“我说,唯一的伙伴都不是真心待他,他果然此生都要遭受诅咒。”
第45章 迷失
科斯特心里咯噔一声, 皱起狭长好看的眉头,语气有点不稳:“诅咒?什么诅咒?!”
菲拉慕道:“他没跟你提起过从前吗?”
“提过一点点他父母去世和离开家族的事。”回忆闪过脑海,额角的温度仿佛重现, 科斯特将那幕场景甩到一边,顿了顿回答道,随即他又紧追不舍地追问,“你是说他从前被人下了诅咒?”
菲拉慕哑然了一瞬,意识到身为骑士的他与魔法使的思维认知存在误差,他还算有点良知,轻轻摇了摇头,解释道:“不是那种诅咒。”
其实疑惑脱口而出时科斯特就自我否定了这个猜想,不可能, 他和维希朝夕相对、形影不离,有诅咒的话他怎么可能感受不出来。
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直到菲拉慕说完,科斯特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才落地,他无语得想笑,既对自己也对菲拉慕,堂堂魔王陛下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不自信了,竟然要靠一个人类的答案证实。
还有菲拉慕,都快成为堕落者的人族精英像弗瑞迪恩被洗脑的居民一样, 拿诅咒这种词胡言乱语。
科斯特不由吐槽道:“这位骑士,有些词不能乱用啊。”
菲拉慕看出了科斯特的不满与无语, 反驳道:“乱用?我若说出他的经历,你也会如此感叹的。”
科斯特抓住时机接话道:“好啊,那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像是知道科斯特有求于他,现在反而是菲拉慕不慌不忙了:“何不去问伊莲茨呢?她可不敢得罪你。”
科斯特:“我试探过, 但她口风很紧,像刻意在回避我。”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段时间以来,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解释,维希大抵和伊莲茨也做了交易。
从表面上看,维希决定着科斯特的去留,他若坚定想走,伊莲茨拦不住他们二人。科斯特敢肯定,维希先前一定动过离开的心思,因为那晚神情中的激动不似作假,而随后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他神经再大条也无法忽略其中。
如果不是魔兽被转移的事引科斯特不得不去塞勒姆一趟,否则在马车上时他早就行一些强硬手段暗中调查此事了。
可惜不能,既如此,科斯特只能另寻途径了。
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菲拉慕表情淡漠,平静道:“他们是一类人。”
“我猜维希对你说的是,他的父亲死于战场,母亲过度悲伤离世,而他因混血儿魔力觉醒失败被赶出家族。”
一字不差,科斯特垂下眸子,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菲拉慕一脸了然,很轻地冷哼一声:“他说的都对,结果确实如此,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大家族,多少蛀虫、废物蚀骨吸血,多他个废物又能怎样,到底是嫡系血脉,也不至于流亡在外吧。”
科斯特下意识地打断道:“喂,你这家伙,说话好听点,他不是废物!而且是那些人因为他父母留下的遗产他才把他逐出家族的。”
“抱歉,原谅我的用词不当。”菲拉慕举手做了个投降动作,眼中却闪过一抹惊讶,他没想到这个魔法使明明都来调查自己的伙伴了,居然还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他当即反问道:“你既然清楚,还来问我干什么?”
科斯特噎住,这该死的似曾相识的错觉,好像在和莱昂争辩似的,只能顿了顿道:“……你继续。”
“遗产的事情我没有听说过,也许是我来到雷泽顿之后发生的事,但有一件事情他肯定没有告诉你。”说到此处,菲拉慕放低了声音,“身为精灵的维希母亲的尸体被接回精灵族领地时,一位精灵对着守在旁边的维希说了些奇怪的话。”
长生意味着很少能见到自然老死的精灵,他杀或者像维希母亲那样近乎自杀的精灵占了绝大部分。而那些死亡在外的精灵要按照精灵族魂安故乡的传统,将尸体葬于领地安息。
“当时为了迎接精灵的到来,王室重要成员都来到了布兰顿家族的城堡,所以伊莲茨肯定知道这件事,但我却是因为意外偶然得知。我曾经帮布兰顿家族抓过一个偷窃财宝的逃奴,无论如何拷打,他都不肯说出财宝的下落,明明说出来起码还能免于死罪,可他就是不说,声称他被人陷害。直到死刑的前一天,我路过牢房,见他神神叨叨,一直在重复几句话。”
“哀悼之子,古葬亡魂。”
“我后来暗中调查才知道,这仆人是维希母亲生前的贴身侍女,布兰顿家族的人怕泄密,本想把她秘密处理掉,她却偷偷逃了出来,这才被安上了盗窃的罪名。”
菲拉慕状似感叹道:“哀悼之子,多么有趣的一句话。格修斯,你现在懂了吗?没有谁能断定诅咒的存在,但精灵族对命运的判言你敢质疑吗?所以我说,维希将如同遭受诅咒般度过此生。”
魔镜偷偷传声:“主人,他没有撒谎哎。”
此刻科斯特飞速运转的大脑此刻生锈卡壳运转不得,他像被掐住了脖子,只觉窒息得喘不上来气,原来那些隐瞒都情有可原,某种陌生的似乎名为怜爱的情绪像地下湿热的岩浆一样剧烈地涌动。
空气凝重得可怕,落针声清晰可闻,然而菲拉慕突然出声问道:“话说你心情这么低落,难道你要的东西必须要维希活着才可以得到?”
心情极差的科斯特闻言:“……”
竟说些不是人的话,没见人难受吗?他真的很不想搭理对方,而且他是来套消息的,怎会反被菲拉慕套话。
说多错多,科斯特从悲伤情绪中回过神来,手动拜拜。
临走之前,菲拉慕叫住了他:“格修斯,我不需要和你做交易也能实现目的,这么多年就我一个人知道也很无聊,所以那些话你就当我一时兴起吧。”
科斯特闭了闭眼,不发一言。他们彼此心知肚明,今天的谈话不会流出,且不先论科斯特秘密前来的缘由,即使科斯特要说,他又能以什么理由说出呢?而且那样做很大概率会强逼菲拉慕提前成为堕落者。
“还有,”菲拉慕走近,意味不明地说了句话:“你只是个年轻魔法使,不想死的话还是趁机赶紧离开吧,难道你要寻找的东西真的比生命还重要吗?”
科斯特脚步一顿,侧过头,提起了另外一件事:“菲拉慕,你刚刚问我,敢不敢质疑精灵族的判言,我现在回答你,我敢。”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有道目光落在科斯特的后背,久久不散。
离开了府邸,科斯特想起来他嘱托仆人带话给维希,为了留出足够时间,他着重强调起码要傍晚时分才能回去,然而这一系列事情结束,时间出乎意外得早。
不好直接回去,他只好独自一人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
此刻,科斯特内心激荡翻涌,远没有菲拉慕面前表现得那么淡定,毕竟他多出了一段前世的记忆。
如果按照精灵的判言,前世维希杀了他之后下场并不好,但这说不通啊,人类勇者杀死魔王,从此名扬天下,这才是标配结局。
虽然传说精灵中有擅预言者,可卜吉凶,预未来,不过从未有人证实过,所以精灵预言的真实性有待考究,而且以科斯特看来,命运时刻都在变动,它永远只能掌握在自己手中。估计是哪个没脑壳的笨蛋精灵说的那句破判言吧,愚蠢的人类竟然将它奉为圭皋。
他知道了维希无法宣之于口的事情,虽然与神秘力量无关,那也算是更进一步了解了维希,还调查出一个即将诞生的堕落者,没白来,一切都可以阻止、改变,也许圣物召唤他重生就是为了避免前世的悲剧呢。
越想越有道理,科斯特刚把自己哄好,结果好心情还没维持住三秒,意识到发生什么的魔王陛下心态还是崩了——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章本来叫其它名字的,奈何我预判错了,没写到那里,要等下一章了
这几章字数都不是很多,所以明天不更新了,后天更个大肥章,顺便把这几章改改
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比心][比心][比心][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46章 断头骑士
眼前场景十分陌生, 仿佛是因为科斯特不管不顾随便乱走又迷路了。
他确实在四处瞎溜达耗时间,但瞎逛也是有目标的,那座显眼的高塔就是目的地。
今天天色阴沉, 灰茫茫的薄雾笼罩着雷泽顿。科斯特为了以防万一又犯路痴走不回去,对仆人补了句如果维希晚餐之前不见他,就来高塔底下找他。
可是现在,乌云悬浮在泥泞的街道上空,昏暗阴郁,科斯特无论朝哪个方向望都看不见高塔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走着,消消停停,眼神留意着四周。
街上行人俱低垂着头, 步履匆匆,经过他身边时还莫名加快速度,处处透露着诡异。
不知走了多久,雾变得更浓了,还是不断有行人经过科斯特身边,操控者像上演一处滑稽的戏剧,顽固地维持正常街道应有的一切。不过因雾气遮挡,科斯特此时想看也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了。
他无声地笑了笑,有几分好奇, 到底是谁敢对他玩这种把戏。
混沌中,正前方突然燃起了一束火光, 穿透朦胧的雾气,行人们像受光照控制,速度减慢,一张张面孔犹如鬼魅掠过狭长的光束, 科斯特终于看清他们的脸。
不,那根本不像人脸,肤质像发了霉的乳酪,嘴巴长大成可笑的形状,像苍蝇一般的肿大复眼,阴森至极。
总而言之,组合起来,视觉冲击力极强。科斯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鼓了鼓脸,下巴缩出个小核桃,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将近一天没吃饭了。
才腾起的几分好奇马上被焦躁掩盖,对了,还有人等着他回去呢。
走了这么久也没走出去,科斯特应当是进入了一个异空间,除非打败操控此处异空间的主人才能出去。
既然对方已经露头,科斯特也不打算继续逗留,速战速决好了。
在摘掉护身符和掏出法杖之间他选择了后者,虽然用本体打架舒服又方便,但即使是异空间也难免留下痕迹,还是谨慎些好。
“嘚嘚嘚”鼓点似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浓雾随之驱散变薄,科斯特逐渐发现那一团火焰竟拉长分成了两团火焰,或者说,那本就是两团火焰,不过之前距离太远,又有浓雾遮挡,这才混成一团。
马蹄,火焰,还有一股随风带来的腐烂的泥腥味,脑中有什么记忆碎片飞速闪过,科斯特还没来得及抓住,被对方出声打断。
对方仍处于浓雾中,那群速度减慢的行人停下脚步,将科斯特围了一圈,幸好他们都垂着脑袋,否则科斯特根本不会给对方接下来说话的机会。
这道声音如同被雾气影响,飘飘忽忽,要很认真听才能听清:“你是那名异乡人吗?”
不打架先问问题这是在对方的异空间里,难道有什么契约规则
科斯特不了解情况,于是决定先模棱两可地回复,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对方沉默几秒,又问了一遍:“你是那名异乡人吗?”
科斯特没回答,但肚子咕噜咕噜很响地叫了一声。
科斯特:“……”
这个问题看来很重要,对方锲而不舍,还想继续追问:“你是那名……”
耐心耗尽、饥肠辘辘想回去和伙伴吃晚餐的科斯特烦得要死,一点也不想回答,举起法杖来就是一道威力大到足以轰倒一栋楼的魔法光束,直奔声音来源而去。
只见火焰中的一束熄灭了几息,那人坐下的马受到惊吓,扬起前蹄,长长地嘶鸣了一声,耀眼光束穿过目标直冲云天,照亮了半边天。
而感知到主人受到攻击,围在科斯特身边的“行人”瞬间动了,齐刷刷仰头扑了上来。
太丑了,科斯特满脑子都是这几个字。
又丑又臭,他想吐。
这里可没有围观者,科斯特大可以放开了手脚,尽情释放魔力,他随手甩出个魔力暴击,那些小喽啰被炸得渣都不剩,借助冲击波造成的反弹,科斯特一跃而起,完美踩在迎面劈来的剑刃之上。
科斯特不了解剑的铸造,但从外观上来看这柄能让他一脚站住的剑绝对堪称巨剑,几乎是维希剑的三倍宽,仅从雾中露出来的剑身就有五尺长。
剑身一翻,又横向刺来,科斯特借力一蹬后退几步,同时释放束缚魔法箍住巨剑。
奈何对方力气出奇地大,竟硬生生靠蛮力冲破魔法的禁锢。
攻击暂停,马蹄声作响,对方从迷雾中出来了。
然而看到异空间主人真面容时,科斯特直接气笑了。
他先前还想着露头就秒,可这货根本就没头!
来“人”全身盔甲,本该放置头颅的地方燃着一团烈火,右手持巨剑,另一只手则紧牵座下无头黑马的缰绳,他的坐骑头部同样被一团烈火替代。
也难怪科斯特攻击过后对方依旧能出剑。那烈火必定依靠其它支撑燃烧,简单的攻击魔法对它无效。
若要打败对方,要找到真正的致命缺陷。异空间内浓雾受主人掌控,他随时可融入浓雾中消失不见,“行人”也随时都能冒头偷袭,还有那柄宽大到离谱的巨剑,挥舞时带起沉重的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处处棘手,但这一切都不是令魔王陛下动怒的真正原因。
因为他终于想起来对方是谁了,所有线索连成一条清晰的线,轻轻一扯便拽出真相。
引科斯特迷路,踏入异空间的人——断头骑士克莱夫。
古有歌谣:
雾黑云深月食时。
骑士携剑劈断头。
往生血路无归处。
树下埋根雷雨魂。
断头骑士克莱夫生前曾是某代国王的圣骑士团团长,但受奸臣挑拨陷害,奔赴战场后苦战数日却孤立无援,遭到偷袭重伤,临死之际首级被敌人割去,因怨念太重最后竟化成亡灵。
生前留有执念,死后也不得安生。每逢月圆之夜他便要骑着同为亡灵的黑马,去寻找首级,他抓住人便询问首级在哪儿,一旦得不到满意的答案,便割下那人的脑袋将首级带走。
克莱夫游走于人魔两界,由于作恶太多,能力强大,居然惊动了人魔两族联手,被抓住后封印在沉眠谷,再不得为祸世间。
原本沉眠谷属于三不管地区,烟雾弥漫,瘴气横生,毒草鬼花生长之地,只有一些倒霉的旅人会迷路误入,但上届魔王在大战中抽疯,也可能是为了挑事,非要占领沉眠谷宣布是魔界的领土,然而人族巴不得魔族管呢。
后来估计因为战火纷飞波及到沉眠谷,封印意外被打破,前代魔王顺水推舟把断头骑士放了出来,战局更加混乱,血流成河,无人能治,那时断头骑士甚至被称为死神麾下掌管黑暗杀戮的使者。
直到科斯特继位,平复内乱,收回魔族领土时抓住了克莱夫,才终结一直以来的杀戮,但他忙于其它政事,便交由身边大臣负责处置克莱夫。大臣们认为死亡太便宜克莱夫了,欲将他送进深渊地狱永受折磨,熟料押送途中还是在一个月圆之夜被克莱夫逃掉了。
没办法,魔王陛下只好亲自追击,还碰巧有了后续的一系列找回头颅的事情。
科斯特记得后来审判克莱夫时,克莱夫说他不想杀人,动手时的记忆都是破碎的。
他说这些话并不是为自己开脱罪行,克莱夫认出眼前恶魔的魔王身份,骑士精神令他不会跪地求饶,在难得的清醒时刻,克莱夫请求以死亡赎罪。
深渊地狱外尚且有一条让通过忏悔解脱罪过的灵魂们洗净自己的勒特河。科斯特以为克莱夫真心认罪,而沉眠谷地理位置独特,不能被有心人钻了空子。
两相平衡下,科斯特仍把他封印在沉眠谷,既是看守也是流放。而找回头颅的克莱夫也神奇地不再杀人。
所以在此处看到克莱夫破格出现,科斯特感到被背叛气愤的同时还生出了些许震惊与担忧的情绪。
他降低了护身符的限制,魔力暴涨,巨剑再度刺来时科斯特居然仅两指便掐住了巨剑,两人僵持在原地,一动不动。
科斯特冷声道:“我有没有说过,未经我的同意,不允许踏入人族领地。”
但克莱夫像没听到似的,科斯特感受到巨剑那头仍在不断加力。
好好好,科斯特内心连连感叹,既然如此不识好歹那就别怪他狠心。
他薄唇微动,轻声吐出几个字。
“重力压制。”
身为亡灵的黑马不受重力魔法的压制,但克莱夫仍勉强算得上人类,可巨剑在空中颤动不已,克莱夫竟仍在坚持。
于是科斯特手向下一压,加大魔力,不过几息,克莱夫便撑不住了,坠马跪倒在地,盔甲猛得与地面碰撞发出巨响。
他再怎么奋力挣扎也爬不起来,克莱夫性命完全掌控在科斯特手中,作为异空间主人的他自然无法控制异空间。
四周场景再度变换,乌云退去,浓雾消散,涌出一轮圆月,圆月闪射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华,皎洁的月光把周围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科斯特瞳孔震颤,嘴巴微张,他居然又回到了兽袭发生的那片黑松林。
夜幕澄澈,月朗星稀,树影婆娑,黑暗于树叶沙沙声中缭乱,一切寂寥又祥和,仿佛那场灾难从未发生过。
乌云真的散去了吗?应该吧,可科斯特却觉得不安的阴云裹挟心头。
他闭了闭眼,睫毛微颤,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抬手击倒其中一颗松树。霎时间血液如喷泉般涌出,像松鼠囤粮积累松子,一颗颗头颅滚了出来,脖颈处的断茬还滴着血,血珠慢慢渗进泥土。
科斯特的头突然剧烈地痛起来,像有根铁棍在脑袋中不停地搅动,他强忍着怒气,转头道:“你到底杀了多少人?”
趴在地上的克莱夫似乎从胸膛发出的声音:“……不知道。”
不知道?那么多人族无辜惨死,轻飘飘一句不知道就可以概括一切?
如果说识出对手身份的科斯特只是被气笑了,那亲眼目睹此情此景后,科斯特就是气疯了,他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理智了。
急火攻心,胸口气血翻涌,科斯特深吸了口气,再开口时嗓音已然沙哑,道:“你不仅再度杀人,还被我亲手抓住,克莱夫,你好大的胆子啊!我曾给过你机会,宽恕你的罪过,你却辜负了王的信任,我看你,这次,是真的,想死!”
说到后面,他几乎是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蹦出来。
科斯特一直以为不会有人能激起他强烈的杀意,看来,是他想错了。
他彻底解除了护身符的限制,周身魔族气息暴涨,今日他就要亲手了结克莱夫。
没有谁能比曾打败断头骑士的魔王陛下更懂这可怖“刽子手”的弱点,犹如神话故事中仅凭一支柔软的槲寄生即可击倒巴德尔,成为了诸神黄昏的导火索,看似无敌的克莱夫一旦知道了缺点便是致命。
科斯特即将下手,魔力凝聚在掌心,直到一道虚弱但难掩不可置信的声音响起:
“陛下……陛下是您吗?”——
作者有话说:下章维希出现(笑哭,应该是好几章不出现了)
PS:我忏悔,这章不是很肥[可怜]
勒特河,深渊之外在灵魂们通过忏悔解脱罪过后前去洗净自己的地方——取自《神曲》但丁
第47章 头颅
这声音来得突兀, 仿佛从天而降,不知是从耳边冒出还是身下的克莱夫发出的声音,细听又与先前那句令人恼火的“我忘了”三字有些相似, 且除他们二人之外,科斯特确实感受不到其它活物的气息。
意识到不对劲的科斯特迟疑片刻,他眼睛微眯,手试探性地微微抬高,减轻了重力压制。这才让炽热亲吻大地的克莱夫以剑撑地,艰难起身。
明明强压之时还能稳坐马上、持巨剑对拼的骑士却在减轻压制后维持单膝跪地的动作不动,头颈的火焰化出人类五官,克莱夫低垂着头,话语间火星飞溅。
“陛下!我深知犯下大错, 再不能求您宽恕,但请您给我一个说出真相的机会。”克莱夫仿佛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嗓音,“杀人并非我的本意啊!陛下!”
科斯特看着克莱夫,人还是那个人,但感觉完全不同了。多年不见,刚刚感到的那股强烈的陌生褪去,直觉告诉他可能这才是真正的克莱夫。
虽然科斯特闻言睁大了眼睛,但害怕是缓兵之计的他听到话语后反而加重重力压制,顺带用魔法把那柄巨剑定入远处树干中, 这才道:“你什么意思?”
“陛下,请您相信我!”此举让克莱夫错以为是魔王陛下在宣泄质疑与不满, 他情绪激动,想要一吐而出,又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 我不小心弄丢了您帮我找回的头颅,我……”
克莱夫说到后面渐渐息了声,不过科斯特理解他未尽之言中蕴含的难堪。
当初他抓住断头骑士时,莱昂在他身边,一眼看出克莱夫的异常,莱昂像看到什么新奇物种似的研究克莱夫,最后得出结论,克莱夫居然算半个堕落者。
真正的骑士以英勇赴死为荣,克莱夫用生命守护国家,却无端陷入权力争斗,死于人心算计,还被敌人割下头颅,这是对一名骑士极大的羞辱。
将骑士精神视作人生准则的克莱夫受此屈辱必然不可控地对敌人、对背叛自己的国家产生了强烈的恨意,而就是那刻的情绪波动,加之死亡时机的巧合,天时地利人和汇集一起造就了克莱夫的奇异状态。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克莱夫既是堕落者的失败作也是代表作。
不过到底不是完全的堕落者,克莱夫无法控制半成功半失败的堕落带来的副作用,他拿回头颅后不再杀人也是因为一旦没了头颅,他会不受控制的回到死亡那刻,渴望杀戮。
可就算他又弄丢了头颅,他平时也能压制杀戮欲望,惟有月圆之夜例外,竭力压制不得,他必须寻找“猎物”。
“可今天不是月圆之夜。”
那克莱夫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呢?
科斯特这么想也这么说出口了。
等了数秒,克莱夫却迟迟没有答话。
一种由鲜血和腐烂的叶子混合在一起的阴湿气味随风飘荡。
那股陌生感又回来了,同时一种不快的感觉充满了科斯特的胸口,冥冥中仿佛被某种残暴而阴湿的力量排斥。
科斯特很想去寻找这股力量来源,可克莱夫情况明显不对,他暂时压下异样感,不由出声道:“克莱夫?”
原本单膝跪地的克莱夫浑身颤抖,身子塌下去,双手哆嗦得厉害,紧紧抠地,手指都磨破了。
突然意识到什么,科斯特调动血脉,释放更多气息,源源不断传送给克莱夫,果然,那股排斥感更强了,克莱夫刚想撑起身子又趴下了。
他明白了。
有谁在争夺克莱夫身体的控制权,而他的气息可以唤醒克莱夫,起码能缓解他当下的症状。
想通关窍的科斯特一遍输送气息,一边喊道:“克莱夫!清醒起来!”
克莱夫像一条濒死的鱼,胸膛一起一伏,话语也被这喘息打断,断断续续:“有人……拿头颅控制我,陛下,若有…请赐死我,我愿死在您手……”
通过头颅控制克莱夫?
科斯特来不及震惊这一说法,那股力量突然增强,差点把控制权夺了过去。
“别说这种傻话!”
他咬紧牙关,不顾脑中嘈杂,魔鬼尖叫,烟花爆炸,继续调动气息。
他不能退步,控制克莱夫的人肯定也发现了异常,想要召回克莱夫,现在一退,恐怕以后再用气息唤醒克莱夫就难了,甚至克莱夫被控制着自己躲进异空间,踪影都难寻。
克莱夫强撑着说完后,身体颤抖幅度更大了,巨剑铮鸣,意图挣脱魔法束缚,从树干逃出回到主人手里,背后之人在逐渐掌握控制权。
毕竟那人手里有克莱夫的头颅,魔王的气息再强悍,克莱夫的精神记忆也抵抗不过生理本能。
但科斯特不想放弃,他不相信控制克莱夫的人不用付出代价,万一呢,万一他坚持的时间长耗过了对方呢。
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正当科斯特争分夺秒,万分危机之际,命运女神似乎有意安排来证实“祸不单行”此话不虚。
天空风云翻涌,电闪雷鸣,异空间居然遭到了攻击!
科斯特压力激增,假设真的有人闯进来,看到眼前情景,一定能意识到这是断头骑士。他倒是有足够的借口装作被害者摆脱嫌疑,但也意味着克莱夫要被放走。
这绝不可能,这边不能放手,那边不能腾手阻拦外来者进入异空间,科斯特两头着急。
他眉头拧成麻花了,急得鼻尖冒汗。
科斯特深呼了口气,没办法,只能只能这样了。
既然两头着急,他就做两手准备。
他一手捏着魔法光团,打算谁闯进来他就打谁,只要控制着攻击力度,仅把人打晕,给他腾出时间处理克莱夫即可。另一手现出能把克莱夫打残的那种杀招,打残了再把克莱夫扛去别的地方处置。
异空间是利用时间与空间打造形成的错位角落,要找到极细的空间裂隙才能进入,强行闯入会被时空罡风轻则重伤,重则被碾成粉末。
空间裂隙可没那么好寻找,所以科斯特还有时间。他默念咒语,一心三用,重力压制魔法自然变弱了,而“克莱夫”借此机会起身。
咒语念到了最后一个字节时,“克莱夫”也正好把巨剑召了回来。
巨剑高高扬起,仿佛携雷霆万钧之势向他劈来。
就在此时,异空间破了,有人闯进来了!
太快了,如离弦之箭、狂风骤雨,雪光闪过,那道熟悉又温暖的气息比剑势还要汹涌强烈,不讲道理、不顾一切地闯进科斯特的鼻腔,围绕心头。
挡在他前面之人,没有穿平常惯穿的黑色衬衣,换上了他爱穿的米色,这样使得满身像遭受了酷刑的伤痕更加显眼,剑刃碰撞擦出火星,摩擦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像是被一阵飓风刮进万丈深渊,科斯特心里只有三个字,完蛋了。
来人竟是维希。
凭维希的实力,简单的魔法光团根本不可能打晕他,科斯特也没机会释放魔法。
而另一手的杀招捏在手里要放不放,难道他要让维希看到自己杀了断头骑士吗?那这跟身份暴露有什么区别?
纠结间,脑海中闪过一道声音:“你把杀招对准维希不就行了吗?”
这道声音响起,随后接连不断的声音一道道响起。
“对啊,他可是你的前世仇人,快杀了他报仇啊!”
“杀了他一切问题都解决了,何必在人类世界浪费时间呢?”
“快点,动手啊!”
脑中声音愈吵闹,科斯特脸色便愈苍白。气息这种东西本就是自然发散,过度释放已然让他感到不舒服,魔鬼无时无刻的骚扰更让他心烦。
而维希后脑勺像长了眼睛似的,不知怎么感受到了科斯特的情况。
他改变剑路,以力卸力,不跟对方硬抗硬,巨剑挥动动作缓慢,而维希动作迅速,猛得向前刺去,克莱夫躲避不及,正中胸腹,或许操控之人被先前意外所惊,如今感受到颓势,“克莱夫”没有恋战,骑上马匆匆离开。
科斯特咬着下唇,拳头紧握,死死盯着克莱夫离开的方向,直至迷雾再起,身影消失都不曾转移。
还是让他跑了!
维希看路塞尔脸色苍白,以为受伤了,焦急询问道:“路塞尔,你没事吧!?”
他满脸担忧,明明从表面上看他自己情况更糟糕,但他却满心满眼都是科斯特。
科斯特回过神来,摇摇头,勉强笑道:“我没事。”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维希声音歉意又温柔,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人安心。
科斯特近距离看着这张昳丽面孔,激荡的情绪平复,戾气散尽,似乎什么事都不算事了。
维希看着依旧面色苍白,神情恍惚的路塞尔,只当少年被吓得不轻,轻声提醒道:“异空间的主人离开了,这里恐怕马上就要坍塌,我们先离开吧。”
路上科斯特问起维希的伤,他轻描淡写,说伤得不重,只是看着可怖,为了更快地找到异空间的缝隙,不得已动用了一些快速的法子。
不用维希细说,科斯特也能猜到与他的血液有关。
而维希问他事情缘故,科斯特照着想好的借口,只说刚修好法杖,归途中随便乱逛,熟料被拉入断头骑士的异空间。他魔法攻击无效,只能一直在雾中躲闪,索性没有受伤。
第48章 引导
回到落脚的府邸, 莉莉丝在大门处焦急地等待着,第一眼便看到维希满身的伤痕,她先是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
科斯特心中疑惑,刚想问怎么了,莉莉丝却把他拉到一边,神色关切地询问道:“格修斯,路上发生什么了吗?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她说着,余光仍时不时瞥向旁边的维希,眼神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好奇,像是第一天认识维希。
总感觉在离开的这一小段时间内,莉莉丝知道了些东西。病榻床前, 喁喁细语,莉莉丝远比他更容易从伊莲茨口中获得消息。
科斯特眨眨眼,猫儿般灵动的双眸转动,眼尾下垂,轻声回答道:“我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断头骑士。”
他声音放低,配上神情,乍一听令人心生怜惜,仔细回想那语气其实平静得很,不过内容的炸裂程度足以忽略这些细节。
莉莉丝反应过来时, 手已经捂上嘴巴,惊讶到失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找回声音道:“天啊,断头骑士不是很多年前就销声匿迹了吗?怎么突然冒出来了!那你们……”
科斯特道:“我们勉强从他手中逃出来。”
遭此飞来横祸,又浑身是伤,莉莉丝心疼地看着他们二人, 道:“快进来!我帮你们疗伤,这件事必须马上告诉伊莲茨。”
三人一同上楼,科斯特看向莉莉丝,边走边问:“王女殿下的身体如何了?我还担心维希离开后,身边无人保护,她也会遇到危险呢。”
他说完,走在后面的维希抬头望了一眼。科斯特心中百转千回,将注意力全放在莉莉丝身上,又许是觉得背后是安全的,可以放松的,所以竟没有感受到那道灼人的目光。
莉莉丝眼神闪了闪,道:“放心吧,一切平安,无事发生。维希走了还有你留下的法阵呢,我们都很相信它的威力。伊莲茨的身体情况不错,不过看伤口的恢复程度,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上路了。”
随即她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道:“如今断头骑士重现于世,归程遥遥无期啊。”
拖得越久,变故越多,指不定哪次刺杀或意外伊莲茨没躲过去,一切计划都毁于一旦,满盘皆输。
科斯特点点头,似乎深以为然。
从那一瞬的表情变化,他已确认莉莉丝肯定知道了有关维希的一些事情,只是不知道与他从菲拉慕得知的那些事情是否一样。
进入主卧,莉莉丝将伊莲茨扶起来,半靠在床头。
她说的没错,伊莲茨精神状态比昨天好上许多了。
科斯特除了抹去可能涉及到暴露自己身份的一些信息外,把事情大差不差地告诉了伊莲茨。
敌人在暗,他们在明,被动挨打下去可不是个办法。
但他们又能怎么办呢?
一时之间,静默无声。
科斯特也垂眸安静了一会儿,见大家都不说话,眸光闪烁,缓缓开口道:“如果我们被拖在雷泽顿止步不前的话,可就真的中计了,依我之见,反正也是要停留一段时间,继续上路,首都的那些人还会设下其它凶险的埋伏,前有狼后有虎,不如……”
他停顿了下,道:“不如我们停留久点,抓住断头骑士克莱夫,打出名声,这样不仅王女殿下出巡的功绩多上一笔,还能用实力震慑对方,赢得一段安全的时间。”
伊莲茨抬眸看了科斯特一眼,眼神中既有惊讶也有深究,随即视线转移到一旁沉默不语,一昧喝茶的维希身上。
她当然也想到了,可她没料到科斯特会想到并主动开口,且对全局的分析头头是道,说话时隐隐流露的气质不像那些魔法使协会的魔法使,更像杀伐果断的上位者。
这法子确实是解决当下困境的万全之策,百利而只有一害,利的是伊莲茨,害的是维希和科斯特的生命安全。
原本伊莲茨还在犹豫不决要不要提出,可格修斯主动应声,却让她觉得事情或许有转机。见维希不作声,伊莲茨心下有数,对她有利的事为什么不答应呢。
她点头道:“有道理,我唤仆人把菲拉慕召来,他驻扎于雷泽顿多年,肯定也能帮到我们。”
得知菲拉慕要来,科斯特眼神看似平静无波,实际简直要双手双脚赞成了。
现在想来,菲拉慕最后说的那些话哪里是突发善心奉劝他离开维希,分明内涵在断头骑士的事。
估计对方以为他会死在克莱夫手里,所以才有恃无恐地暗示。可惜,实力强大从来没被看不起,对轻视毫不敏感的魔王陛下根本没读懂一点儿,直到现在,科斯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科斯特气愤地想,最可恶的是,他们彼此互握把柄,他还不能向维希拆穿菲拉慕的真面目,只能等菲拉慕露出马脚或者科斯特自己调查了。
莉莉丝出去安排,没过一会儿,她端着放着两个精致琉璃碗的木质托盘进来了,走到维希和科斯特面前,一人一碗。
她站在两人中间,环抱双臂,看了看两边,主要看着科斯特这边,定声道:“喝吧。一碗治疗失血、助愈伤口,一碗镇静凝神、恢复体力。”
科斯特:“……”
他抽动鼻尖,苦涩的味道充盈鼻腔,细细感受却发现维希碗里的红色液体远没有他碗里的绿色液体苦啊。
不想喝,科斯特欲把碗搁在桌边,找借口说道:“莉莉丝小姐,我没受伤呢,何况是药三分毒,我就不用喝了吧。”
莉莉丝不说话。
科斯特被盯得有些心虚,毕竟当初在拉姆亚城,他为了不喝药,可谓与莉莉丝斗智斗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维希已经一口闷,科斯特眼睛一亮,笑道:“维希,你受伤了,必须要赶紧治好,这样,你把这碗也喝了吧。”
他刚一有动作,莉莉丝开口了:“格修斯,两碗药药效对冲,这碗药只能你喝。放心吧,不会有副作用的,另外,药放凉了不仅药效不好,还难以下咽哦。”
说到后面,莉莉丝的声音已经冷了。她幽幽补了最后一句话,对某人来说可谓字字诛心。
初见时莉莉丝冷艳孤高,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后面相处下来,真的称得上一个体贴温柔好说话的知心大姐姐。
可这都是有前提的,只要一遇上病人,尤其自己手下的病人,莉莉丝直接化身专制独裁、我行我素的暴君,不允许任何人违背她的要求。
这一句句催促的话语像催命符,科斯特扛不住,疯狂向旁边使眼色,而维希跟读不懂似的,微微侧头,眼神澄澈。
科斯特看到维希表情还有什么不懂的。
曾经,维希见科斯特爱吃甜点,每次吃的时候都快乐舒服地眯起眼,要多可爱有多可爱,他大手一挥,激动得差点把店买空。可惜科斯特不知克制为何物,有时连正常的用餐都会遭到影响,一问就是吃甜品吃饱了。
后来维希实在看不下去了,狠心把糖果、甜品全收回到他的魔法口袋里,一天一份,限额限量。从小没受过委屈的魔王陛下第一次尝到受制于人的痛苦。
如今被伙伴“背叛”的科斯特:“……”
他还想再挣扎,但菲拉慕已经在仆人引领下推门而入了,科斯特与他对视的一瞬间,菲拉慕眼中飞快地闪过一缕异样的情绪。
伊莲茨受伤不能移动,所以满屋子的人集聚在主卧。
在外人面前说喝药怕苦要吃糖什么的也太羞耻了,魔王陛下只好认命,咕噜咕噜一口气全喝光了,苦得他歪头偷偷吐舌头,鼻头泛红,一双剪水眸,眼泪挂在睫毛上半掉不掉,可怜得很。
伊莲茨碰巧看到这一幕,暗呼好运,成功收获维希暗中的一个眼神刀后,伊莲茨撇撇嘴,清了清嗓子,提及正事,和菲拉慕讲完情况后道:“菲拉慕,事情你都清楚了吧。你有何看法?”
科斯特听到正事时匆忙抹了把脸,衣服摩擦间好像听见很小的“啧”的一声。
太小了,错觉般,科斯特戴上护身符后感官不再灵敏,他有点质疑自己的耳朵,条件性反射地回头一看,竟与维希对视上。
即使受伤也姿态优雅、正襟端坐的俊美男子眼眸缓慢瞪大,神情由平静到诧异,继而转为疑惑,变化行云流水,无比自然,维希似乎没预料到科斯特会突然扭头,待缓过神来,他指了指琉璃碗,薄唇抿起,露出个清浅笑容。
这下科斯特完全想不起追究到底有没有什么声音了,一股燥热从耳根蹿起,他愤愤地想,他果然知道我的意思,还来笑话我,可恶啊可恶。
直到看到脸色极差的菲拉慕,科斯特的大脑才降温冷静下来。
菲拉慕脸上还残留未抹去的震惊和痛惜,他将手掌放于胸前,鞠躬行礼道:“恕我失职,最近确实有两桩悬疑命案,脖颈断裂,头颅丢失,我竟不知是断头骑士所为。”
胡说八道,你比谁都清楚凶手是断头骑士吧,科斯特内心插嘴吐槽,我到要看看你怎么编。
“断头骑士消失多年,我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依照格修斯先生所言,他的异空间内人头累积如山,带走许多人命,本该引起轰动,可近几年乃至近十年来来我都没有听说哪座城池有这种惨案,连类似的案件都没有,事发突然,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伊莲茨道:“各城池每年都会产生很多失踪人口,也许断头骑士杀人后能把尸体扔到找不到的地方或被路过的收尸人埋葬,所以至今未能引起注意吧。”
明明是正常的交流,科斯特却心里打鼓,觉出异样,菲拉慕的话不像他猜测的那样要撇清嫌疑,反而像在把事情往更深处引。
菲拉慕看了伊莲茨一眼,一时没有接话。
伊莲茨从沉默中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你怀疑有人帮忙毁尸灭迹!?”
“任何犯罪都会留下证据,而且克莱夫一人,哪能处理干净,所以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它更好的解释了。”
伊莲茨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可是眼下……”
眼下我们连凶手本人都抓不住,如何考虑他那更是毫无踪影的同伙呢。
维希突然出声打断道:“诸位,还有份更确凿的证据摆在眼前,本该只能月圆之夜出现的克莱夫打破常规,傍晚时分就出现了,太过离奇。此事既是猜测也是佐证,或许这常规不是他主动冲破,而是有人控制他打破。”
他指节敲着桌子,将猜测说得无比笃定:“我的意思是,比有人把断头骑士引来、帮忙毁尸灭迹更可怕的是,有人控制着克莱夫去杀谁。”
第49章 异乡人 (修)此话一出,四下皆惊。
此话一出, 四下皆惊。
许是众人还在思考,维希说完一时间内竟无人说话,反而一开始提过质疑的菲拉慕率先反应过来, 颔首表示支持。
见此一幕,科斯特张了张嘴,嗓子似乎被堵住,喉结上下艰难地滑动,发不出声。
从异空间离开后,科斯特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想想下一步该如何走。
凭他对维希的了解,一旦开始剖析此事,维希的发言必会引导全局向期望的方向发展, 届时只需要动嘴补充一些细节,让大家更愿意相信即可,后面如何抓捕克莱夫一系列事情他自去想办法。
愿望很美好,现实也不那么骨感,天遂人意,一切发展水到渠成,可科斯特反而无法安心。
菲拉慕的表现简直与他想象的截然相反。
毕竟,当意识到菲拉慕与断头骑士有关联的那一刻,科斯特首先想的是处于堕落者危险边缘的菲拉慕极有可能是幕后之人的一枚棋子。
能力强大, 心性向魔族靠拢,亲近魔族, 科斯特是幕后之人的话也会在人族安插这样一枚棋子。且传言有魔导书上记载,与魔族签订契约,人类成为堕落者的成功概率会更大,所以菲拉慕与幕后黑手达成交易不难理解。
他本想利用菲拉慕顺藤摸瓜找线索。可菲拉慕从进来到现在, 原本应该尽力摆脱怀疑、误导他们的人更像在引导,或者说帮助他们。
反其道行之的做法无形之中搅浑了深潭,原本清晰的思路,像一团乱麻,丝丝缕缕,纠缠不清,冥冥中仿佛什么东西脱离掌控似的。
科斯特迫切地想要抓住那东西,掌控局势,但又抓不住,他眉头不自觉皱起,直到一声轻呼打断思绪。
“格修斯?”
在这场震惊带来的沉默中,维希未能如愿听见他想听的那道声音,他默认科斯特会回应他,结果却像粒小石子落入无底深井,看不见波纹也收不到回响,过往熟悉的默契倏忽不见。
维希心脏错跳了一拍,他不由转头,看到满脸呆滞的少年。
少年比初见时胖了些,脸颊两侧多了点肉,五官依旧精致,削减了几分瘦削带来的凌厉,多了几分可爱。
正值晚秋,却无端令人联想起春色,肉粉嘴巴微张,随着呼吸,阴影下一闪而过的殷红仿若幻觉,却勾魂夺魄。
维希眼皮一抖,像被人重重地弹了脑门,瞬间清醒过来,暗骂自己愈发糊涂,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胡思乱想。
路塞尔没有注意他这边,少年的视线似乎放在菲拉慕脸上,全神贯注、一错不错,仿佛要将对方神色所有细微变化俱收眼底。
被人忽视的感觉不太好受,维希看了一眼路塞尔脸颊两侧的软肉,意外地没有感受到燥意,接着轻声问道:“格修斯,你怎么想?”
大家都以为格修斯在回忆细节,所以不曾怀疑他的沉默。
殊不知维希这么一问,才真正让少年思路回笼,为了不漏破绽,科斯特收敛神情,适时补充了几句后,道:“总而言之,我的猜测和维希一样。”
出乎意料的是,莉莉丝略微思索后也表示支持,道:“有件事情或许对调查有帮助。我想起曾经从一个老女巫口中听说,她见过一种秘术,如果能得到一个人此生重要到视作生命且无法放弃的物品,每次施加秘术时,那人便丧失理智,形同傀儡,任凭操控。”
本来还在犹豫的伊莲茨惊讶道:“当真?居然还有如此恶毒的秘术?简直闻所未闻!那被操控的人岂不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应当是真的,那名女巫使用特殊手段,延长寿命多活了两百年,见过诸多秘辛。我遇见她时,她精神已经错乱,疯疯癫癫的样子,我以为那是胡言乱语,现在想来……”莉莉丝无奈地叹了口气,“这秘术失传很久了,有关它的传言也只听到那么一次,况且一旦意识到丢失了珍宝,又轮番受控制,谁揪着一件物品不放丢弃生命呢。”
科斯特躲在衣袖里的手指微动,眼眸低垂,遮住眸中的浓郁墨色。
断头骑士放不下他的脑袋,秘术找到了适配它的对象,这计划堪称完美啊。
伊莲茨感叹道:“这种秘术的恐怖程度堪比诅咒了,操控者付出的代价肯定不小,再施展几次会让他自取灭亡吗?”
“这个……不会。”莉莉丝表情变得难看,苦笑道,“如果真的能够施展,只需耗费点精神力。唯一的缺点也只是施法时与受控者距离不能超过三千米。”
伊莲茨突然觉得伤势好像加重了,不然她怎么头晕目眩。
缓过神来,她几乎要咬碎后槽牙,清秀的面庞因极度忍耐而狰狞,道:“看来,必须要深究了,最好连带那秘术一起销毁,绝根断源。”
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人命运操控于股掌之中,真正的恶人受不到惩罚,反而被推出来的替死鬼和其它无辜之人历经折磨,用最难听的词汇形容这种秘术都不够。
科斯特一直没有出声,任凭几人讨论。
女巫的文化代代心口相传,没有文字记录,所以他也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秘术。虽然科斯特早已从克莱夫口中知晓结果,但莉莉丝的话让他不用再找借口就有正当理由去寻找克莱夫的头颅了。
计划又顺利前进一步,可是,仍有股火气堵在胸口,闷闷的,科斯特强装镇静道:“对断头骑士来说,最重要的定是他那颗脑袋。”
要寻找一颗头颅,全城排查麻烦不说还会引起骚乱,去嫌疑较大的即科斯特被拉入异空间的现实场所——黑松林也已被大火烧毁,一片荒芜,搜寻大概率会无功而返。
讨论闯进了死胡同,这时,菲拉慕冷不丁开口了,用一种听来几乎古怪的口吻提起另一件事。
“我记得格修斯先生说,克莱夫问他是不是异乡人。如果这是控制者下达的指令,那他为什么要指定这个问题呢?”
科斯特瞳孔震颤,呼吸急促起来。
这似乎是一个没人注意的盲点。
断头骑士的习惯是杀人前必先提问,但被问过问题的都死了。
科斯特当初遇见克莱夫时杀戮已经结束了,所以他也不知道是什么问题,大抵如传言中的“你是否见过我的头颅”类似的话语吧。
毕竟无论如何问如何回答,结局都是死,大家公认克莱夫不过是个喜好杀戮的恶鬼罢了。
可是菲拉慕关注这里干什么?
科斯特无声地绷紧心弦,整个人像拉开的硬弓,一直以来,他都在思考如何让他们相信克莱夫受人控制,想的都是如何拦住克莱夫,抓住背后黑手,却忽视了很多细节,误闯进一个思维误区。
他想当然地理解成自己的气息意外唤醒了克莱夫才让他发现断头骑士被控制的真相,想当然地将此事认为成王室成员内斗,是他们想利用克莱夫杀死王女。
可如菲拉慕所指,科斯特、维希、莉莉丝、伊莲茨四人以及带来的大多数仆人都是异乡人,要杀伊莲茨直接问是不是王室成员岂不更准确?何必用异乡人这个词呢?
异乡人。
异乡人。
他在心中将这三个字掰碎来回默念,细碎的信息积聚像逐渐形成的飓风,在脑海中卷起滔天巨浪,海浪扑打岸石震叫,那是魔鬼经过的声音。
将异乡人这个词语扩大范围,不局限于雷泽顿,真相露出水面。
克莱夫百年前曾是罗诺菲斯国某任国王的圣骑士团团长,在战场上厮杀,驱逐异族,守护人族。对他来说,控制者下达的指令——“杀死那个异乡人”中的“异乡人”一经筛选,不就是表面来自凯西米德公国实际来自魔界的科斯特吗?
无论哪一层身份,科斯特都完美符合筛选条件。同时好巧的是,正好也是他被拉进异空间。
对方的目标就是科斯特。
原来,那些问答中重要的从来都不是答案,而是问题,是幕后操纵之人的邪恶低语。
在场诸位不是傻子,渐渐明白其中道理。
一股阴冷爬上科斯特的脊背,仿佛出于身体本能般他不受控制地发抖。
维希从反应过来的那刻便猛得站了起来,他青筋暴起,周身散发可怖的气息,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狼。
眼前瘦削的身影犹如柔嫩花朵不堪一折,那轻微的抖动刺伤了他的眼睛,仿佛花瓣上滑下来的不是露珠,而是毒蛇滴落的黏液。
维希忍不住伸手搀扶纤细的花枝,这是他守护的宝藏,此生都该灿烂地绽放,不允许任何人玷污染指。
维希轻声道:“别怕。”
科斯特抿唇一笑,不知该说些什么。毕竟他再怎么解释维希都只会认定他在强装坚强,他总不可能直接说他是因为太激动了,并非害怕得发抖。
其实说一丝可怖也无太过绝对,但揭开阴谋的面纱一角后带来的震惊、激动太过剧烈以至于科斯特直接忽略那微弱不堪的负面情绪。
不管光明神还是魔神在上,科斯特都感谢了一遍,离开魔界这么久,终于让他直接对上线索了。
从拉姆亚城查出苗头到弗瑞迪恩魔兽转移他发现行动踪迹,再到兽袭,对方终于按捺不住了,竟然敢直接对他下手。
这是科斯特万万没料到的,毕竟之前的一桩桩事在他看来都十分巧妙,他尽力调查才抓住几个苗头,而这次的举动异常突兀,不似对方行事作风,仿佛吃了降智丸、下棋的换了人。
不论对方故意露出马脚,还是真的碰巧被抓住行事,终于揭开了阴暗面纱的一角,一股激动汹涌的情绪直接裹挟了科斯特。
而这汹涌情绪中还掺杂了一股从未感受过、难以忽视的陌生情绪,在维希出声后于心中一闪而过,科斯特面容空白了一瞬,但很快把这丝情绪波动归类于感动。
他看着紧紧贴在身边的维希眼眸低垂,嘴角平直,俨然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身为“受害者”的他还要反过来安慰维希,科斯特的语气再掩饰也隐约带了点奇怪的兴奋:“维希,没事,我真的不怕,你身上还有伤,先坐下,先坐下。”
可是无论科斯特怎么劝,维希死活不动,似乎准从此刻开始时刻跟在他身边了。他一不跟着路塞尔,人都被暗杀了。
看着眼前一幕,伊莲茨牙都酸倒了,她无奈地向莉莉丝挑了挑眉,一幅看吧我就知道的表情,无奈道:“格修斯,你别安慰他了,让他担忧去吧。”
“此事也有我的原因,估计是考虑到直接刺杀我带来的影响太大,所以转到你身上,抱歉,让你无辜牵连了。”
她说话时不时咳嗽几声,莉莉丝帮她拍背,伊莲茨坚持着说完,科斯特被这真挚的道歉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道:“没事的,王女殿下。”
显然伊莲茨把刺杀归咎于王室权力争斗,科斯特一开始也这么认为,然而菲拉慕发言后,他和维希都同时意识到没有那么简单,此事已经涉及到那名神秘人了。
只有他们二人真正了解拉姆亚城之事的背后真相,科斯特和维希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到达成共识,他们要遮掩此事,就让伊莲茨继续误解吧。
就这样,整间屋子流露着脉脉真情,但唯独有一个人似乎不愿看到这样的场景。
菲拉慕顶着张冰块脸,打破了和谐的气氛,冷邦邦说道:“诸位,先别互相致辞了,既然得知对方的目标,我们不该借此讨论下对策吗?”
维希眉头皱起,肃声道:“你这话什么意思?要让他一个魔法使以身涉险吗?”
“未必不可。”
菲拉慕与维希直视,不退一步,两人仿佛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
人心都是肉长的,伊莲茨到底与科斯特相处久了,让少年再度陷于险境,于心不忍,她打圆场道:“我们已经发现对方的踪迹,再让格修斯出现,对方也能猜到这是诱敌之计吧,万一转移目标,对其它人下手呢?”
伊莲茨倒不是担忧自己,但其他人都算她阵营的一份子,杀了他们也算重损伊莲茨的势力。
但菲拉慕却确定地说道:“不会,只能是格修斯。”
科斯特蓦地抬起了头。
第50章 答案
“假如我是操控者, 我不可能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强行出手杀掉王女身边一个尚不确定身份的未婚夫,更合理的解释是,不如说他们是专门为了一个目标出手。”菲拉慕偏过头, 与科斯特对视,“你说对吧,格修斯先生。”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侧目,原本集聚于菲拉慕身上的目光瞬间转移到科斯特身上。
“你到底是谁?你身上有什么东西?他们为什么要追着你不放?”
菲拉慕步步紧逼,似是不给对手喘息反应的机会,原本科斯特被这连番追问罕见地弄得有些紧张,然而对上菲拉慕像是豁出去了的闪烁目光,心底转瞬多了几分坦然。
他眼神微动, 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解释咽了下去。
正面回应就意味着落入被动,但凡他言辞有何不当,不仅拉姆亚城的事情遮掩不住,还会让同样知道神秘人存在的维希对他的身份产生怀疑。
科斯特深知,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再拔除可就难了。即使他后面解释再多也摆脱不了嫌疑。
维希还想说话,科斯特却开口了。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你才能相信我,我也不知道我一个初级魔法使身上有什么值得他们觊觎的地方,我只是想背着家里偷偷出来冒险, 没料到会卷入这些争端……”
科斯特可以伪装表情,却难以变动声音, 他的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静,但他越说声音越小,所以也无人注意到。
长若海藻的发丝不知何时垂在两边,遮住了苍白娇弱的脸, 眼睫如蝴蝶翕动双翅般,在微微颤抖后垂下眼帘。
昏暗光线中,柔弱如蓓蕾初绽,令人怦然心动。
声音大不代表有理,气势凶也不一定使人信服,有时一些看不入眼的手段才有奇效。
科斯特很清楚自己相貌的优势。他虽身为男子,容貌却与刚毅毫不沾边,更称不上俊美,反而有种女子才有的柔美,这种柔和精致的相貌即使装出一幅盛气凌人的模样也不会招人厌恶,只会觉得灵动逼人,而在别的时候,亦有其它效果。
不同于人族各个国家的信仰不同,魔族信仰统一,崇拜魔神。因为有传言科斯特乃魔神钦点的下一代魔王继承人,所以科斯特幼时常遭遇刺杀,他那不靠谱的生父生母烦于庇护一个幼崽,赌没人敢当着魔神的面刺杀,所幸把他扔到神殿,当起了甩手掌柜。
这可是两位恶魔领主共同孕育的血脉,真出了事怎会不被追责。既要教养幼魔,又要保护其安全,不被刺杀,这烫手山芋包括前任大祭司在内的神殿诸魔都不愿意接,推来推去落到尚未在神殿站稳脚跟的莱昂手里。
莱昂那时刚成为堕落者,人族习性很重,受那些眼高于顶的恶魔排挤,他们都想看笑话,但莱昂还真就像模像样的带起孩子来。
科斯特每次犯错亦或是没达到要求,莱昂便像严师那样毫不留情地训斥或惩罚他。
有次科斯特偷摸出去玩,被心怀不轨的魔族跟踪刺杀,虽然他解决了危险,但还是被莱昂得知,惩罚他禁足一年。
正是活泼好玩的年纪,科斯特哪里受得了,他眼睫低垂,不由流露出委屈的神情。
莱昂训斥的语气登时轻了三分,敏锐察觉到情绪变化的科斯特又扯了几句软话,禁足就这么从一年减到三月。
恶魔的劣根性作祟,尝到了甜头便屡试不爽。
这法子多年未用,科斯特使出来依旧得心应手。
维希哪里看得路塞尔这般可怜模样,心疼的同时又燃起一股怒气,他转向菲拉慕,目光危险,隐隐警告道:“这和格修斯身份有什么关系,若有也早该发生了,可我们二人一路走来都没遇到什么异常,怎么到了你驻扎的雷泽顿就出事了?菲拉慕,你不该反思自己吗?”
维希这番话就差指着鼻子质疑菲拉慕与幕后黑手沆瀣一气、蛇鼠一窝了。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菲拉慕不知是气得还是确有其事,被堵得话都说不出来:“你……”
科斯特表情一时没绷住,他第一次见识到维希说话攻击力如此之强,而且睁眼说瞎话,听得他都有些汗颜了。
哪里是一路顺遂,分明一路意外啊。
不过维希也是为了自己,看看菲拉慕把维希这样一个好脾气的人都逼成什么样了。
柔弱不仅能引人怜惜,还能最大程度上激起母性。
莉莉丝也应声道:“即使真如你所想,那格修斯也是无辜的受害者啊,意外无法挽回,万万不能让他以身涉险啊。”
伊莲茨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但从表面来看,此刻几乎所有人都站在菲拉慕的对立面。
菲拉慕嘴角抽动,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几个人全都被这个来历不明的魔法使玩弄于鼓掌之中,那他也没必要再站出来自讨没趣。
见时机成熟,科斯特吸了吸鼻子,姗姗来迟般温声劝道:“大家千万不要因为我而争吵啊。其实,如果真的需要我的话,我愿意做出牺牲。而且我相信大家齐心协力,一定能想出个万全之策的!”
科斯特这善解人意的模样,把一番私心粉饰得情真意切。
闻言伊莲茨抬眼道:“格修斯,你有什么想法么?”
科斯特认真思考片刻,缓缓道:“菲拉慕先生说的不无道理,只是我作为魔法使,确实无法独自直面敌人。”
伊莲茨点点头,表示明白,她转头对莉莉丝,问起了另外一个问题:“最近的月圆之夜何时到呢?”
科斯特没有出声,莉莉丝懵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道:“七天之后。”
伊莲茨道:“好,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方法,容我想好再告诉诸位。术法既然有距离限制,那么施术者现在应该还在城中,这几天先暗中搜查头颅吧,如果幸运地找到了头颅,即使抓不住施术者,事情也算解决了大半。”
当然,众人皆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菲拉慕,城门是受你管控吧?”
菲拉慕道:“当然。”
“希望你不要放走任何一个可疑人物。”
伊莲茨话中隐隐带着无法反驳的威严。
菲拉慕眼眸低垂,默了默,行礼低声道:“遵命,殿下。”
第三天的夜晚。
科斯特送走如往常那样来卧室聊天的维希后并没有休息,而是坐在床上和魔镜扯皮打发时间。
最让他在意的“主人”的称呼问题,问来问去,魔镜还是那几句车轱辘话来回说。
他心下无奈,既未接受,也没明说拒绝,随魔镜怎么叫吧。
时间缓缓流逝,估摸着时间,科斯特摘下护身符,解除限制,隔壁房间维希的气息平稳地波动着,似乎陷入了沉睡。
为保万无一失,科斯特戳戳躲在角落里因不被主人接受而暗自神伤的魔镜道:“喂,小镜子,你不是能透视吗?看看隔壁怎样。”
有活干?魔镜来了劲儿,它一定要好好表现,让主人看到它的能力。
“愿为主人效劳!”
这几天,科斯特带魔镜进入过维希的房间,所以它能折射出维希房间的映像。
光滑发亮的镜面像平静湖面被风吹动般泛起波纹,画面逐渐由闪烁模糊转为清晰稳定。
皎洁的秋宵月光透过窗户射到床前,银发男子背窗侧躺,他一小半脸陷进枕头里,锋利立体的五官带着阴影,这样的光线角度让脸看起来更加俊美。
魔镜一直从这个人类身上感受到令人生厌的气息,尤其他望向主人的眼神,有时简直要把主人吃了似的。
现在主人终于警惕起来要监视他了。所以魔镜抑制住激动,竭力维持画面稳定,甚至有意无意将投射的距离缩短,对准了正脸照,誓要帮主人看清此人真面目。
可是,主人为何迟迟不说话呢,神色也不太对劲,粉面桃红,眼神呆滞,像是被魇魔夺去了心神。
魔镜惴惴不安,不由出声道:“……主人?”
“嗯?”科斯特仿佛刚从幻境中脱离,湿漉漉的眼睛带着几丝茫然,他打起精神,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称赞道:“哦,我没事,你做的很好。”
受到主人夸奖,魔镜乐得直接将疑惑抛掷脑外,屁颠屁颠地回到魔法口袋里去了。
科斯特敛起脸上的笑容,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魔镜不愧为魔族历代传承的宝物之一,施法时魔力波动几乎可以忽略,不引人注意,投射的映像清晰到可以看清每一缕发丝,干净不掺一丝杂质的银发染上同样皎洁月光,睡颜安详,面容俊美的银发男子恍若天神。
科斯特还没有戴上护身符,依旧能感受到维希的气息和呼吸,仿佛忽略了一墙之隔,身临其境般趴在维希床边观察他似的。
然而事实是映像再清楚,感知再佳,终究也比不上真正的身临其境。
可是,他还是不受控制的看了很久。
科斯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前世的事习惯于关注维希,还是因为其它。但单论刚刚,心中一直有一丝情绪牵动着、控制着他去注视维希。
这丝感情古怪又陌生,科斯特想把它归结于友情,但直觉告诉他不对。他遍寻过往短暂的两百多年的魔生,也找不出一点点应对这丝感情的经验。
其实,科斯特自己也知道,他对感情仿佛有种天然的屏障。
因为魔王陛下脾气好,从不处罚仆人,搞得底下人愈发大胆,王宫工作的生活平淡无趣,便以背后讨论陛下为乐。科斯特一直知道此事,反正没有恶意,说一两句话又不会受伤,放任不管,任由他们说去了。
谁知偶然经过,意外听到讨论他的相貌,便好奇地躲在一旁偷听。有的夸他如光彩夺目的宝石,是魔界最皎洁的月亮,独一无二。
躲在暗处的科斯特十分认可,兀自点头:对,就这么宣传我。
有的则持反对意见,说陛下长相太过柔和精致,在以体型高大、肌肉强壮为美的魔界,将来恐怕不好找王后。
科斯特面无表情、不屑一顾,心想,胡说八道,我一定能找到全大陆最美者做我的王后。
然而不知是这番言论有什么魔力,还是正好到了适龄年纪,王庭中真的有长老提及魔王的婚事了。
见到他的恶魔,嘴上无一不甜言蜜语,有的他一眼便识破对方假情假意,眼里的野心压制不住简直要蓬勃欲出,仿佛他是一块儿肥肉,有的则连眼光毒辣的莱昂也不得不感叹对他确实真心,可科斯特内心就是没有一丝波动。
他问过莱昂为何,他这样是不是不正常,莱昂却沉默不语,很久之后,才道:“也许未来会告诉你答案。”
时至今日,科斯特也不知道答案。
偷偷骂莱昂几句,科斯特叹了口气,想不通便暂时搁置吧。他起身下床,打开房门,夜深烛焰皆燃尽,无光的走廊看上去好像一道黑色的深渊。
黑暗没有阻拦科斯特的步伐,他很快便走到了主卧门前。
意料之中,门没锁,壁炉架上剩下一排蜡烛头,灯光微弱,烛泪沿着冰柱流淌,
科斯特推门而入带来一阵微风,垂死的火苗却忽然肥大起来,热烈地上下跳动,仿佛要燃尽生命最后的光亮。
床前一灯如豆,床边放着一把高腰印花棉布扶手椅,莉莉丝陷在柔软的扶手椅里抱着一本书艰难地阅读,伊莲茨半靠床头纠正她的发音。
听见动静,伊莲茨扭头看了一眼,平静道:“你来了。”
“今日晚餐丰盛无比,我想这可能是临别前的践行晚餐,所以特来与王女殿下道别。”
伊莲茨神色如常,对科斯特的到来并不惊讶,但莉莉丝眸中满是诧异与茫然,“嘭”得一声,砖头般的厚书没拿住,落地发出巨响。
科斯特以为莉莉丝留在这里,一定提前知道他会来,熟料竟是毫不知情,便问道:“没想到莉莉丝小姐也在?”
莉莉丝有些手足无措,磕磕巴巴回道:“我……我来陪伊莲茨,额,念书。”
灯火摇曳也能看出莉莉丝脸色微红,科斯特一时哑然,不知该说什么,他也没想他随口一句话,竟莫名其妙把情况搞得有点尴尬。
伊莲茨出声解释道:“莉莉丝说话带一些南方口音,身为我的贴身侍女,去了首都还这样会被人笑话的,我帮她纠正下。”
“先不说这些,我已经想好计划了,只是需要问问你的意见。”
科斯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我的打算是我们分头行动,月圆之夜的前天我会以伤势缓和的借口带领车队假装离开,莉莉丝是我的贴身侍女,必须要陪在我身边,这样才不会引人怀疑,维希则坐在你们乘坐的马车外,既是保护我们,也是掩饰你不在的事实,同时我会找一个身形发色与你相似的人,而你和菲拉慕留下。”
这几日城中风平浪静,连可疑人物都没有抓到。然而月圆之夜,操控者一定会有所活动,届时就是抓捕的最好时机。
可是也要看有没有机会抓捕,如果科斯特与他们在一起,他们绝对无法腾出手来去抓背后的操控者,唯一办法就是分头行动。
“格修斯,你能接受吗?”
伊莲茨心里清楚,这法子看似将他们三人置于险境,引敌入瓮,实则科斯特和菲拉慕处境也不好。如果对方很快识破计划,他们拦不住断头骑士的话,且敌方实力不明,抓捕时的科斯特和菲拉慕会腹背受敌。
可是唯有这一险招才能有些许胜算。
伊莲茨以为格修斯要思考一会儿,谁知他却一丝犹豫也无,答应道:“可以。”
伊莲茨顿了下,道:“那么维希那边,就麻烦你了。”
科斯特眼眸低垂,道:“我明白。”
将科斯特送走后,莉莉丝忧心道:“伊莲茨,这样真的可行吗?我感觉维希先生一定不会同意,毕竟菲拉慕先生对格修斯有敌意不说,维希他对格修斯,不是有……有那种心思吗?他怎会答应格修斯涉足险境呢?”
伊莲茨不甚在意地摆摆手道:“别担心,格修斯能说服他,而且,或许许多事情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呢。”
伊莲茨说着像是想到什么,笑了一下。
莉莉丝听完解释反而更加不解,伊莲茨却不欲多言,只让她等着瞧吧。
莉莉丝不知道这几天发生了什么,只是临走前一天午后,伊莲茨因为药效陷入沉睡,她收起喝完的药碗,轻手轻脚地退出主卧。在回自己房间必经之路上,仆人为了通风把窗扉都打开,醇和的秋日阳光暖洋洋地倾泻而出,与擦得光滑明亮的朱红色地板对碰,诞生无数灰尘飞舞。
由于伊莲茨重伤的前几天怕吹风受凉,门窗都是紧闭的,乍见这样明媚的阳光还有点陌生,仿佛驱散接连几日的阴霾。
莉莉丝不由放慢了脚步。
敞开的窗扇不仅送来阵阵凉爽的微风,也送来模糊不清的谈话声,她意识到那是格修斯和维希的声音。
莉莉丝不想成为窃听者,她本该赶紧离开这里,或者发出点声音,提醒他们的谈话是可以被偷听到,可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连她自己都想不明白,她竟然选择保持缄默,甚至放轻了呼吸声,明知故犯,带着内疚和好奇偷听了下去。
一道声音低沉闷哑,听不清在说什么,莉莉丝只听见格修斯清脆的嗓音。
“我有保命的底牌,放心吧,事情不会严重到那种程度。”
又是含混不清的回答,莉莉丝模糊分辨出那几个音节像是个人名。
维希的声音微微大了点,他语气相当疲倦:“当真要如此吗?”
科斯特觉得他此生不会再这么有耐心了,维希问的已经是第四次,如果他的大臣如此,魔王陛下早就小发雷霆了。
可维希不是。
所以科斯特仍是温声回复道:“维希你知道的,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呀。”
回复他的是久久的沉默。
就在莉莉丝以为听不到回复时,一句低沉的话语冒出:“如果这是你的决定……我愿意。”
维希说话时眼眸低垂,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只能看出他面容沉静。
那股古怪的情绪又来了,比昨晚强烈数倍。
科斯特大脑一片混乱,此刻他要么正儿八经地安慰,要么插科打诨,总之应该表达出“这事没有那么想象的那么危险”的意思。
可是维希的表情让科斯特只觉一切话语似乎堵在嗓子里。
也让这句看似简短的话语不在简单——
作者有话说:某一天菲拉慕变成了僵尸,路过科斯特与维希:呕,恋爱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