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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冬运鲜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喜爱幼崽


    科斯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实际并不理解其中深意。


    他坐在餐桌左边,与坐于长餐桌尽头的伊莲茨间隔一个座位,面前两把刀、一把叉子, 一个方形盐瓶、餐巾和一个银盘。


    用餐时也有仆人随侍,菜肴一道道送上,刚烤熟的脆皮热面包,香草苹果素馅饼,蜜汁火腿,香甜的南瓜浓汤,各式水果以及蛋糕。


    魔界环境恶劣,物产稀少,身为魔王的科斯特也没见过如此丰盛的早餐, 但他却没什么胃口,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拿叉子对仆人端来的拌着坚果碎片的凉拌蔬菜沙拉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心不在焉。


    科斯特可不认为伊莲茨真的有闲心情单纯请他来吃早餐,刻意拉长了用餐时间,但伊莲茨还是没吃完。


    他刚要开口试探,却被侍者的通报打断。


    “王女殿下,索恩大人求见。”


    伊莲茨等得就是此刻,她放下餐刀,姿态优雅地拿餐巾擦了擦没有沾上一点残余物的嘴唇。


    “请他进来, 你们都退下吧。”


    王女要处理公事,这自然不是仆人能旁听的内容。科斯特瞥见主管贝拉向那些仆人使了个眼色, 众人这才纷纷退下。


    “那主管是?”


    “继母派来监视我的人。”


    眼线不在,伊莲茨连最基本的伪装都不做了,直接称呼她名义上的母后为继母。


    趁那名叫索恩的人没进来,她小声快速地说道:“父王疑心太重, 我只能找你帮忙,我保证莉莉丝和她家人平安无恙,事成之后你想要的一切我几乎都能给你。”


    科斯特没有立即答应,凝神思索,等到沉稳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他道:“我还有一个要求。”


    伊莲茨眼底冒出一丝警惕:“什么?”


    “为女巫正名。”


    为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困顿于荆棘,科斯特对许诺的财富地位不屑一顾,若论报酬,他只想保住无辜的人,不止莉莉丝,还有其他藏匿阴影中兀自前行的女巫。


    为女巫正名,凭伊莲茨王女的地位和掌握的权力绝不足以做成,言下之意是国王之位。


    少年眼神平静坚定,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仿佛有股可以看穿一切的力量。伊莲茨一时晃了神,觉得自己在这位魔法使面前就像一本打开的魔导书般一目了然,被彻头彻尾地看穿,她居然为自己一闪而过的邪恶猜想感到愧疚。


    “主教索恩,拜见王女殿下。”


    来人一副呆板面容,目不斜视,身穿黑色教袍,正是为首带兵抓捕的牧师。


    伊莲茨换上惯常的骄矜面具,问道:“索恩主教,你已将信寄出了吗?”


    索恩低着头一板一眼地回复:“王女殿下,应您要求还尚未去信。”


    “好,将信放在餐桌上吧,我看完会把它转交给首都的大主教。”


    “是,王女殿下,不过我还有事向您汇报。”


    伊莲茨指了指自己和科斯特之间的桌角,索恩应声却没有动作,说完很明显地扫了座位上的人一眼。


    那眼神中的情绪很容易读懂,科斯特挑眉,心想,眼神中有怀疑他能理解,但厌恶和不屑是从何而来。


    看不起他冒充主教的行为年纪轻轻当上主教的人稀少但又不是没有,至于这么嫌弃?


    “没事,他是我的未婚夫,可以旁听。”


    昨日阶下囚,今朝晋权贵,没收到手下人上报消息的索恩显然毫不知情。


    对方愣了一下,那张苛刻的老脸像银币一样苍白,紧绷的面皮挤出皱纹,强烈反对道:“王女殿下,此人伪装成牧师帮助女巫行事,十分危险,应关进监狱严加看管,不可留在身边,望您三思啊!”


    索恩是主教,若不是伊莲茨拦住,恐怕那封述职信件早就传到首都塞纳姆了。她最烦与这种榆木疙瘩的老顽固纠缠,科斯特除了最开始语意不明地“哼”了一声,并无其它动静,反正是伊莲茨非要拉他入局,这些问题由对方烦心吧,他作壁上观即可。


    然而一道熟悉的温润清淡的声音掺入,语调却已失了平缓,略有些急促,隐约蕴含不容置疑的威严:“若有布兰顿家族成员为他作保呢?”


    索恩·林森,或者称之为索恩·布兰顿,他在外一直随母族姓氏。当年晋升主教后由于各种原因曾利用手中权力为家族行了些便利,但不想竟越陷越深,走投无路之际,幸运得到一位话语权颇重的家族成员帮助,调来偏远的弗瑞迪恩,希望潜心修炼,有生之年能晋升大主教之位,而那人就是维希的父亲。


    索恩·布兰顿虽为旁支,多年来不问族中事务,却也听说过那位好心人有一位予以众望的直系血脉,不知具体发生什么,结局近乎流放,叫维什么来着?


    “维希,你来了!”


    清澈明亮的嗓音如一汪清泉流进在场每个人的心底。


    对,维希!索恩讶然地看着那张相似的面孔,确定了维希的身份,毕竟也没人敢乱顶着布兰顿家族的名号在外呼风唤雨。


    维希匆匆赶来,看到路塞尔安静乖巧地靠在带皮革坐垫的雕花黑木椅上,才心下稍安。


    昨晚离开路塞尔房间后,他去找了伊莲茨,提醒她不要对他的伙伴做出出格行为,否则如何如何,却被伊莲茨打断反问他什么算出格行为。


    维希哑然,谈话潦草收场。


    再回来时天边微亮,他本想浅眠却不小心睡过头,醒来去找路塞尔,人已经不在房间,问了仆人才得知人被王女邀请共进早餐。


    只有天神才知道维希有多担忧一身反骨的伊莲茨拉着路塞尔说些古怪的话。


    科斯特听两人来回掰扯快无聊死了,看见维希俊美面庞的那刻,眼前一亮,餐桌中央摆着的满排鲜花似乎都比上一秒明艳悦目。


    “见色忘义”的魔王陛下将昨晚的烦恼抛之脑后,欢快地招手,要他坐到旁边。


    维希缓步走来,冲他弯了弯眼睛,最后却停步立于科斯特身侧,旁人看不出差别,那是稍稍后退一步的位置,如同国王与信任的贴身侍卫,君与臣,始终间隔着一定距离。


    维希不知道对方也是布兰顿家族的人,道:“索恩大人怎么不说话了”


    索恩沉默片刻:“既然王女殿下和布兰顿家族都为此人担保,我自当别无意见。”


    伊莲茨舒了口气,听完索恩汇报巡视安排,心中也有了打算。


    待索恩离开,她道:“信件已经拦下,教会那里不会知道此事,莉莉丝的事情我会在这两天内解决,你们可以随便在城中逛逛,等弗瑞迪恩的视察结束,我们会再度启程前往下一站,到了首都后,那才是真正的战场。”


    也就是说,科斯特他们要跟着王女的车架一路向南,视察完边境线上剩余的三座城池,再拐道向东,到达首都塞勒姆。


    解决完那里的事,他们才能再度启程,继续向南前往维索莱尼参加高级魔法使考试。


    维希强忍不耐,但语气还是很礼貌:“你最好视察快点,格修斯还有考试要参加。”


    科斯特:“……”


    伊莲茨:“……”


    大可不必,这把年纪了还要和人族的一堆小孩儿比赛考试,魔王陛下一想起此事就头疼,他一个恶魔要人类的魔法使等级证明有什么用?


    伊莲茨无语道:“你以为我主动想来视察边境啊?我也是被赶出来的好吗!”


    她没再多说,把科斯特和维希轰了出去。


    弗瑞迪恩的城门打开,街道上不再有巡逻的士兵,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离开府邸,科斯特很想去达勒家看看阿诺娜,看着莉莉丝被抓走,那小孩不会被吓坏了吧。


    维希却道:“不用担心,达勒夫人会照顾好她们一家人,现在去只会给她们和伊莲茨带来麻烦,相信她,她需要我们,所以一定会把此事处理好,这点能力她还是有的。”


    明白个中道理,但还是因阻拦而沮丧的科斯特顺从道:“好吧。”


    其实他对待幼崽一直有着出奇多的耐心与喜爱,这种喜爱简直无法控制。


    科斯特自我反思过,究其原因,也许、可能、大概因为觉得无论是何种族,幼崽时期的它们都很可爱


    很小很小连自己翅膀都控制不好的时候,科斯特曾养过一只冰原狼,异于其它冰原狼灰黑色的皮毛,小狼一身蓬松的白绒毛,阳光下如银丝熠熠发光,钻进雪里像隐身一样,然后不知从哪个地方、哪个角度迅猛冲出,钻进你的怀里,扑倒后,用长着倒刺的舌头舔得满脸口水,倒在雪地里抱着毛茸茸、热乎乎一团小白狼的科斯特常被痒得咯咯直笑。


    那是科斯特第一次离开神殿,去往建在无主雪岭边缘的寒刃高塔,参加上任魔王的继位典礼,那天也是他的生日,而生日这个概念还是莱昂告诉他的。


    捡到冰原狼的小恶魔天真的认为这是上天赐下的生日礼物,兴奋地抱着它走了一路,冰天雪地里,放眼望去,除了白色再无其它颜色,他手冻得通红像小胡萝卜也死活不肯放手。


    莱昂告诉他,冰原狼只有在充斥着凛冽罡风与苦寒厮杀的无主雪岭才能存活下去,不允许他抚养小白狼。


    小恶魔不信,结束典礼后倔强地抱着爱宠踏上归途,回到那个用魔法维持着温暖、没有天敌的安定美好的神殿。


    然而,小狼一天比一天虚弱,最美味的肉脯和鲜奶也无法令它抬眸。


    科斯特最终屈服了,他哭着央求莱昂:“求你,求你送走它吧,它快死了,请帮我送走它吧。”


    神殿位于魔界中心,要去往千万里之外的无主雪岭,不知耗费多少财力和心力,但小恶魔哭得令人心颤,莱昂还是同意了。


    那是科斯特成长过程中第一次痛苦地领悟到一个道理,仅满足个人欲望的占有不是爱,是对彼此的伤害。


    第32章 弱酒


    维希不忍见路塞尔情绪低迷, 思来想去,好像唯有美食可解。


    这想法甫一诞生,少年的肚子适时“咕噜咕噜”鸣叫了起来。


    他浅浅笑道:“在那儿没吃好吗?”


    “唔, ”科斯特揉了下肚子,认真道,“饭菜都很美味,但我就是没胃口,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维希温声道:“可能用餐时被一堆不会说话的木头人围着,你不太舒服吧。”


    这怎么可能?在王宫时,魔王陛下哪次用餐不是数十号仆人侍者在旁服侍,他早习惯了。


    科斯特假笑两声,嘻嘻哈哈忽悠着换了话题。


    然而当他身处嘈杂热闹的餐馆, 叉着最后一块炙烤牛肉塞入嘴中,他开始反思也许维希说的有道理。


    毕竟听人劝,吃饱饭。


    科斯特飞速地瞥了维希一眼,又收回眼神。


    这已经是第二份了,饿得只是比平常稍稍久了点的他饭量剧增,居然把维希的那份也吃光了。


    难道以后真的要改变用餐方式?


    维希收到了眼神,看着脸颊被食物撑得鼓鼓囊囊,机械地咀嚼,仿佛进入“贤者”模式的路塞尔, 以为少年在为吃了他的饭而过意不去,善解人意地安慰道:“你还在长身体, 饭量大很正常。”


    科斯特咀嚼的动作停住,以恶魔一族的年龄计算,他确实处于生长期,准确来说, 勉强抓住生长期的尾巴。


    而他的身高……


    竟然比身为“娇小”人族的维希足足矮一个脑袋!


    很少在意外貌的魔王陛下突然有种生而为魔,他很抱歉的悲伤。


    科斯特不抱希望、含糊不清地问道:“窝真的还能宅长高么?”


    维希斩钉截铁,无比确信:“当然!”


    此刻鼓舞士气的维希就像一道光,照亮了魔生前进长高的道路。科斯特十分感动,他咽下食物,和伙伴举杯相碰。


    液体入口的那刻却突然发觉不对劲。


    这家的葡萄汁怎么有股酒味儿?


    维希的反应更为提前和明显,他浅尝辄止,便轻轻放下酒杯,而科斯特即使知道是酒,也大口咽了下去。


    酒香浓烈、果香馥郁,还有白胡椒与月桂叶的淳朴气息,仅闻一下便知道是好酒。


    他们有些疑惑,倚在柜台上算账的老板娘抬头,笑靥如花,通用语中掺杂着浓重的矮人族口音,喊道:“冒险者在外怎么能不喝酒呢?葡萄酒可是我们店的招牌,免费请二位品尝了。”


    老板娘一番好意,倒也不好推辞。


    科斯特一饮而尽,注意到维希的动作,随口问道:“维希,你不喝酒是因为酒量不好吗?”


    谁料却听到一个惊人的答案。


    “不是,我只是不喜欢酒的味道罢了,但酒量算得上中等。”


    “?”


    他以为自己幻听了,好像有一只乌鸦低空飞过,留下一串神秘咒语。


    科斯特稳下心神,维希绝不可能是那种不擅长某事还要打肿脸充胖子的虚伪小丑。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


    “原来如此,”假意结束这个话题,他语气欢快地提道:“对了,维希啊,你能猜到我当初为什么要来拉姆亚城吗?”


    仿佛被这欢快感染,维希饶有兴趣,捧场地接话道:“因为这里离家最远?因为你向往秘银展览?”


    “都不是,”他摇摇头,雪白的脖颈从天鹅绒衣领中露了出来,棕色的发丝随着动作垂落内里,科斯特毫无所觉,故作高深道,“因为人都有缺点,而我来到拉姆亚城,就与我的一个缺点有关。”


    维希隐约猜到答案了,但他还是笑眯着眼,像哄小孩子般轻声言语道:“可我觉得你没有缺点。”


    可恶,对方竟然释放戴高帽魔法。


    科斯特咬了咬嘴唇,被突如其来的夸赞堵得一时卡壳,引不出接下来的话了。


    他正经道:“咳咳,是路痴啦!我本想去东方或北方冒险,没想到迷路来到拉姆亚城,不过也算因祸得福,不然怎么能遇见你这个好伙伴呢。”


    终于扯完一堆没用的废话,随后他试探性地问起拉姆亚城庆典那夜:“你还记得我带你回来第二天早晨,你头上鼓起的大包么?我当时快要笑死了。”


    维希哪里顾得上想什么青紫色大包呢,“好伙伴”三个字于脑海中钟鸣般来回回荡,震得头晕,但他神色未变,口中流畅说道:“记得,我当时不小心磕到头晕倒了,多谢你带我回来。那晚你也差点迷路了吗?”


    “额,没有啊!我在好心人的帮助下顺利回到酒馆了。怎么样?我这个伙伴还是很靠谱的吧。”


    他嘴角的微笑凝结,有所预料,但确认心中猜测的刹那科斯特还是惊讶到差点露馅。


    怪不得,原来维希醉酒后会断片啊。


    深知抓住了猎物弱点便要物尽其用,魔王陛下此刻内心的小恶魔发出桀桀桀的坏笑:他正愁没机会呢,现下可就好办了。


    等他运转头脑,设计如何劝维希多喝几口葡萄酒时,维希自己拿起酒杯,猛灌了一大口。


    科斯特目瞪口呆。


    不是?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清楚地感受到火辣辣的酒液滑过了喉咙,如烈焰般烧得维希浑身灼热起来。


    他像是认命般吐了口浊气,旁观者的眼神,伊莲茨一眼看破的反问,某些时刻过分亲密的相处,种种迹象表明,他对路塞尔起了别的心思。


    一张白纸的路塞尔可以不明白那些事情,但他不能不清楚,再骗下去是在骗自己啊,还不如认栽,承认内心真实想法,不再反复纠结,被那见鬼的诅咒折磨。


    诅咒,提起来他就想笑,仅一个虚假的诅咒就能折磨得莉莉丝一家家破人亡,他从小身负诅咒健康长大至今,是否该感谢命运之神的眷顾。


    维希苦笑一声,酒可真是个好东西,以前他为何没意识到呢?入肚后产生那种隐秘且难以言说的痛快是外物都无法替代的,难怪人人称赞它是极乐。


    眼见维希似欲继续,深知真实酒量的科斯特急忙伸手去拦下酒杯。


    “维希你怎么啦!虽然葡萄酒很好喝,但它……”但它浓度很高,你喝不来。


    后面那句话被突然的动作打断,维希眸中一道暗光闪过,紧紧握住主动送上门的皓腕,肌肤相贴,灼热的体温传来,滚烫到好似能融化寒冰。科斯特心慌手颤,想要甩开。


    感受到挣扎,心下不满,维希很轻地“啧”了一声,还是死死抓住,不肯放手。


    剑士常年练剑,指腹磨出厚茧,手腕被磨得既痒且痛,科斯特呼吸停滞了一瞬,对当下的状况茫然无措。


    并非是握住命脉,但他内心诡异地腾起一种强烈的无法摆脱的危险感,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浓雾之中,正用如欲吃人的眼神盯着他。


    可抬头望去,维希脸上爬满红晕,眼神迷离,显然醉得不轻。


    可能科斯特刚刚挣扎太过,现在又安静太过,让维希清醒了一瞬,他哑声安慰道:“没事,这点酒不在话……”


    然而还未说完,“噗通”一声,维希醉倒了。


    一回生二回熟,科斯特在老板娘调侃的目光下熟练地拖着维希离开。


    他边走边询问路人回府邸的路,弯弯绕绕间,好巧不巧,好死不死,倒霉地遇上了那个棺材脸的索恩主教。


    至于为什么说倒霉呢?


    因为弗瑞迪恩城那么多条小巷偏偏两人就是挑中了同一条小巷,而且对方看见他的第一眼还重重“哼”了一声。


    看不起谁呢?你哼我也哼,当谁不会哼?


    科斯特也声音不小地“哼”了一声。


    对方横眉倒竖,冷声道:“你鬼鬼祟祟要去干什么?”


    科斯特冷静想了想信件在伊莲茨手上,自己没留其它把柄,没什么可怕这个老匹夫的,这才回怼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鬼鬼祟祟了?我光明正大的在街上走着呢!”


    “你走在这样阴暗的小巷里,拉着布兰顿,不是,拉着王女殿下的……”


    索恩顿住,不想提及维希的家族名号,但觉得“前未婚夫”一词也着实不太说得出口,左右为难之际,科斯特听得也是一头雾水,什么布兰顿什么王女殿下的。


    他不耐烦地吐槽道:“胡言乱语的怪老头,让开让开,不要挡道。”


    科斯特扛着维希继续向前,他上次有心理阴影了,怕释放悬空魔法再给维希额头上磕个大包,所以这次只是累的时候才偶尔浮空一会儿。


    他边走便忿忿不平的想,索恩懂什么?这才不是什么阴暗小巷,这是他独家发明回府邸的秘密路线。


    虽然想不明白他是怎么问的路能走成这样,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但面对看不顺眼的人时,科斯特理不直气也壮。


    索恩与他路线相反,却停下脚步质疑道:“这根本不是会府邸的路,你到底拉着他去干什么?”


    科斯特:“……”


    他咬牙切齿,咽下“关你屁事”四个大字,深吸了口气继而缓缓吐出:“那你倒是说说,怎么才算是回去的路。”


    第33章 父亲


    府邸廊檐遥遥可望, 正值夜间集市开张时段,本该热闹的大街现在行人寥寥。虽然宣称女巫被顺利抓补,但封锁刚结束, 大家各种活动还是收敛了许多。


    想碰见人问路也要难上些许,科斯特不得不承认,没有索恩的帮助,他无法顺利回来。因此,令科斯特疑惑的是,第一次打照面时索恩对他百般嫌弃,如今却出手相助?难道对方本质是个面冷心热的大好人?


    他瞥了一眼紧绷着面无表情棺材脸的索恩,被自己的想法激起一片粟粒。


    快别瞎想,再想今晚又要做噩梦了。


    可能是感受到眼神, 突然,索恩冷不丁开口:“格修斯先生,听手下禀报,你能自创魔法伪装成光明教的主教身份,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种魔法,你能不能在满足我的好奇心,在我面前再施展一次,就当今晚指路的报酬呢?”


    科斯特心里咯噔一声。


    魔法源于意志和想象,魔法使信念坚定从而施展魔法。创始者对所创之物了解透彻, 精神力达到圆满设想魔法施展的模样,从而创造魔法。


    如果他能仿制出带有光明教独特魔法气息的印章标识, 瞒天过海,那就证明他参悟透了光明教真正的教意,信仰坚定。但魔法使是不能有除相信魔法存在以外的其它信仰的,一个人不能既是魔法使又是牧师。


    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对于魔法使心照不宣的真理对大多数不了解魔法世界的常人来说却是一片空白。科斯特当时害怕暴露莱昂身份, 急于寻找一个理由,他没料到如今索恩竟能想到这一层面。


    科斯特停步转身,浮于二人间半空中的维希也随着法杖方向的扭转而转向,他催动魔力,把昏迷状态的维希调远些许,对上索恩的目光,那目光中有冷漠有质疑,唯独没有他所说的好奇。


    科斯特假意推脱道:“索恩主教不了解我的自创魔法,它还需要材料准备,可不是随便就能施展的,尚且等等吧。”


    “我还有事要忙,恐怕没有时间再等,施展一个魔法而已,格修斯先生要是连这个都拒绝,那我可要向王女报告怀疑您魔法使身份的真实性了。”


    索恩不依不饶,就差把威胁舞脸上了。


    无声对峙几秒,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退步,科斯特像败下阵来,无奈一笑,心道,我可给过机会了,是你自己非要求死。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索恩罪不至死,但他一下子试探到科斯特和莱昂两人的身份,绝不能轻易放过。


    就在他微抬起手腕,凝聚魔力的时候,接下来的一句话打断了施法。


    “怎么?施展不出来?你知道霍华德大人是谁吗?岂是你能冒充的对象!”


    等等?霍华德……大人?


    电光火石间,科斯特差点没控制住表情,他隐约明白索恩那莫名其妙厌恶感的来源了。


    放下右手,暗自遗憾没能施展忘忆魔法,好久没直接动手施法了,心痒难耐,科斯特神色如常道:“没看出来,你竟然知道他?”


    “牧师身份证件都是随身携带的贴身物品,绝不假手于他人,你到底对霍华德大人做了什么?居然能拿……”


    果然,定是莱昂披着这层身份做了什么事,观对方神情不似坏事,科斯特也就安心下来,不慌不忙地打断这带有强烈情绪的质问,淡淡道:“他是我父亲,有问题吗?”


    “!?”


    索恩犹如被人掐住脖子,喘不上来气脸色通红,葡萄干般的小眼睛瞪得老大,气息不稳,说话也结结巴巴:“你你有什么证据?”


    他这一生能称得上恩人的也就两位,一位是维希的父亲,一位是霍华德主教,难道今天走大运,一下子遇到两位恩人的孩子?


    科斯特挑了挑眉,回想了下认为自己没说错,莱昂是他的教父,又亲手将他养大,用人族的亲情观念看来,父亲一词最为符合。


    “不信?”


    “不信!你能把王女殿下哄得团团转,自然有点子手段。”


    闻言,科斯特颇觉无语,非要把人摇来你才相信,他取下护身符,向其中输入魔力,碧绿玉石泛起晶润光芒。


    对方出声很快:“大忙人终于想起我了?说好的报告行踪,结果一次也没提过。”


    科斯特刚刚在外人面前喊莱昂父亲喊得十分顺嘴,现在对线本人反而有些拘束,想起接下来的计划,他心一横,硬着头皮道:“……父亲,我好像遇到一个认识你的人。”


    回应他的是久久的沉默,久到科斯特几乎怀疑护身符突然坏掉断联了。


    他疑惑不解,使劲儿摇摇护身符:“喂喂!还在吗?”


    对方这才出声,说话异常简短:“谁?”


    “他叫索恩,是光明教的一位主教,现在就在我身边。”


    “我想想,”莱昂故作艰难地回忆道,“当年外出冒险时,好像是遇到过一个主教。”


    科斯特不觉得莱昂能记住哪个人哪个主教,但他就是有那种三言两语就能与人拉近关系的本领,更何况对方还敬仰于他。


    其实早在莱昂出声说第一句话时,索恩就浑身一震,认出霍华德大人了,那慵懒随意的嗓音颇具辨识度,略带幽怨的语气也符合空巢老人的身份。


    莱昂演长辈演得很逼真,装模作样地欣慰道:“孩子第一次出来冒险,劳请你费心照顾了。”


    “呵呵。”


    科斯特适时冷笑两声,把救命恩人的儿子照顾进监狱也是没谁了。


    “咳咳,”索恩苍白瘦削的脸就像路边树枝挂得那些彩灯,青一阵红一阵地变换着颜色,他虽不是什么好人,但绝不是忘恩负义之徒。想起先前的所作所为,愧疚感包裹之下,他急忙保证:“您放心,我一定报答您的救命之恩。”


    谈话结束后,科斯特拎着护身符乱晃,好似拎了个召唤令牌。他语调微扬,有些小得意:“怎样?这下相信了吧。”


    索恩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相信了,我曾在光明神前立下誓言,若做出承诺,必定履行,如果你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请尽管提出。”


    牧师于信仰神灵前立誓,交托生杀大权,全身心侍奉神灵,可以说得到承诺的科斯特掌握了索恩的生杀大权,但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兴奋,坦然淡声道:“我只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请讲。”


    “你知道这附近……”科斯特停顿了下,即使周围只有他们三人,他还是向索恩走进几步,放低了声音,“哪里有魔兽吗?”


    索恩低垂的眼眸迅速抬起,大吃一惊:“你问这个做什么?!”


    魔兽通常生活在深山丛林、种种险境中,大陆西北方向的魔界和西南角落的荒原自不必说,魔兽横行,人族公国的大城池与都市看似和平稳定,不受魔兽袭害,实则背地里都偷偷豢养着魔兽,用处为何不言而喻。


    “我自有用处,绝不害人。”


    索恩也没想到刚应下承诺,就来这么一件棘手的事情,无奈道:“好吧,虽然许多事由塞纳姆带来的人接手,但城主死死握住这事,我需要回去调查一下,不一定能查出结果,别抱希望。”


    科斯特点点头,表示理解:“我明白。”


    匕首的事他连维希都没有说,伊莲茨更不可信,科斯特在人界需要自己的帮手,索恩作为管理者在这里生活了数年,比任何人都了解周遭情况。


    回到府邸,他叫来仆人,把维希送回房间,回自己房间的路上还碰到了伊莲茨。


    由象牙色绸缎制成的睡裙,肩颈处勾勒繁杂蕾丝,伊莲茨长发披散,趴在二三楼拐角处的栏杆,笑容诡异纯洁,像沼泽深处的女妖,意义不明留下一句话:“未婚夫,期待一下,明天会有好事发生哦。”


    那语气令人浑身发毛,科斯特脚步顿了一瞬,不愈多问,只想赶回房间。


    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追在后头。


    科斯特有预感,今天既然开了这个头,待会儿莱昂要肯定发起通话,得赶紧想想怎么糊弄过去。


    终于躺回床上,还没歇几口气,锁骨处便感受到熟悉的温暖。科斯特侧过身,护身符从脖颈滑出来,小脸贴上护身符,听见莱昂说话:“你身边现在有几个人?”


    “就我一个。”


    “嗯,最近回去过吗?”


    “唔,没有。”科斯特才想起要回王宫给人偶赐息的事,重重地一拍脑门:“哎呀!我忘了,你留下的气息足够吗?不会被发现吧。”


    “忘了就忘了,拍自己干嘛?”光听声就知道拍得不轻,莱昂一想到自己下意识心疼这翅膀硬了就忘记他的小白眼狼,更没好气道:“也没抱希望你会记住,我估算过,大典之前能回去就行。”


    “好哦。”


    祭祀大典十年举办一次,下一场祭祀大典还在半年后,届时诸恶魔领主会派使者或亲自来魔界中心波苏黎参加大典。


    虽然魔王宣布沉眠,大典有理由不出现,但高级恶魔向王宫方向遥遥感受一下,若感受不到一点魔王的气息,会引起怀疑。


    想起正事,莱昂问道:“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有线索了吗?”


    科斯特把在脑海中准备过一遍的答案复述出来,主要挑着拉姆亚城发生的关键事情说,但刻意忽略掉维希扮演的角色剧情。


    “我从一个女巫手里得到了些线索,现在还在追查,等有苗头了再联系你吧。”


    “可以,注意平安。”


    话音落地,有尖锐叫声从护身符钻出,一闪而过,恍若耳鸣。


    科斯特支棱起耳朵,仔细分辨着对方周围环境的声音,隐约听见有人走来走去,忙碌着做事,有些嘈杂,不似魔界,好奇道:“话说你去哪里了?”


    莱昂避之不答,反问:“你又到哪里了?”


    科斯特支支吾吾道:“哎呀,你就告诉我嘛。”


    对方冷笑一声:“不,这次你叫父亲也没用。”


    不知道怎么想的,嘴动得比脑子快,科斯特嘴巴一碰:“父亲?”


    能听到很明显的一阵抽气声,他眼前都能想象出莱昂被气得咬牙切齿的模样:“等哪天见到你,我再好好收拾你!”


    谈话结束,科斯嘴角扬起,像完成了任务,彻底放松地瘫在床上,他才不害怕呢,莱昂刀子嘴豆腐心,只会放狠话,而且再见面指不定要几年之后呢。


    几千公里之外,罗诺菲斯公国的首都——塞纳姆。


    莱昂收起护身符,动了动因久坐而僵硬的脖子:“还没审出来吗?”


    “是,对方死活不张嘴,而且……非说要亲眼见到您才肯吐露消息。”


    回话之人头部长着一对粗长弯曲的漆黑犄角,猩红色皮肤,长有倒刺的尾巴,种种特征都彰显他是一只低等炎魔。


    而这样的魔族不止他一个。


    城堡之上,舞会正盛,王公贵族,衣袂蹁跹,酒光十色,醉生梦死,丝毫不知城堡深处的地下室被改建成牢狱,集聚着一群令人魂飞魄散的恶魔,甚至舞会席间行走的侍者也有善于伪装成人类的魅魔。


    欢快的乐声从两扇敞开的窗户飘出,传至耳畔,莱昂分辨出那是传说庆祝勇者战胜魔王归来的进行曲,曲调悠扬欢快,莱昂想起了什么,露出一个称不上嘲讽的笑容,对炎魔说道:“凭他也配?”


    说完,莱昂直起身,淡声道:“辛苦你们了,这么多年窝居于此。”


    炎魔动作笨拙地躬身行礼,恭敬道:“大祭司言重了,我等被陛下从深渊地狱解救后便誓死愿为陛下效力,这些都算不上什么。”


    长袍末端被地牢的泥泞污脏,他瞥了一眼,还是人族时他便穿牧师长袍,堕落成恶魔后祭司长袍,不知何时,竟已经习惯了。


    “好啊。”莱昂打了个响指,紫蓝色火焰自周身燃起,将那长袍烧成灰烬,露出内里的月白内衫,他缓步向牢房走去,浅声道,“这么多年,也该有个了断了。”


    第34章 白毛 “啊啊啊!”


    “啊啊啊!”


    黎明时分, 一声凄厉尖叫划破天际,唤醒睡梦中的人们,拉开混乱一天的序幕。


    负责送饭的女仆照常推开马棚旁边的小屋, 那是马夫暂居的地方,然而推开门,刹那间她被吓得瘫软在地,脸色苍白,颤抖的手指指向躺在床上满口白沫、抽搐不止的男人。


    等牧师赶到,马夫早已没了气息,既没有他杀线索,也没有毒发迹象,调查不出任何异常, 只能得出个突发急症、不治而亡的结论。


    一个仆人,死就死了,没有几个人真正在意。意料之外的是,这事并未结束,一连数天,每天早晨,科斯特醒来都能听见走廊地尖叫或人们惊恐的讨论声和祈祷声。


    “xxx也死了!”


    “也是口吐白沫,窒息而亡!”


    “天啊!愿光明神保佑我等啊!”


    先是马夫,接着是王女的贴身侍女, 再然后……


    这种怪事似乎仅紧紧围绕在王女身边发生,伊莲茨不得不暂停弗瑞迪恩巡查等正常事务, 躲在房间避而不出。


    消息即使严密封锁,流言蜚语依旧四起。有心人趁机上报,坚称一定是女巫怀恨在心,给王女设下诅咒, 请求立即下令处决女巫,当下问题便可迎刃而解。


    而伊莲茨不仅同意还大肆奖赏了那人。


    听到女巫处以火刑柱极刑,科斯特差点没坐住,伊莲茨到底想干什么。


    待维希说那寸步不离跟在王女身边的主管贝拉今早也遭了诅咒离世,一开始还不懂好事是什么意思的科斯特舒了口气,这下还有什么不理解的。


    “偷梁换柱,一箭双雕,既处理了身边的眼线,又完成与我们的交易。我知道她不简单,但没想到下手如此干脆利落,怕不是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巴掌大的小脸两腮处塞满坚果,鼓鼓囊囊,像屯粮的花栗鼠,科斯特一嚼一嚼,唇齿留香,满足地眯起眼。


    他时不时瞥一眼维希手上的动作,那双大手指节修长,干净的指尖灵活移动,一掐一揉捏,硬壳应声破裂,轻松取出一颗完整饱满的果仁。


    至于同样有手的魔王陛下为何不剥,自然有正当理由,因为坚硬的碎片卡进指甲缝的感觉不太好受,古往今来又没有人类发明剥坚果的魔法,所以只好维希剥一捧,他咯吱咯吱地吃一捧。


    他们与女巫接触过,算是重要监护对象,出事以来的这几天被关在屋里不允许出去,直到行刑当天才解除限制。


    其实科斯特在魔界王宫经常孤身一人,虽然他脾气好,侍从仆人们不怕他,但到底身份有别,所以他从小到大没什么真正的朋友,如今有了,数天不见,还甚是想念呢。


    他有好多话想对维希说,继续认真分析道:“她的行事作风这般暴戾恣睢,曾经一定发生过什么,维希你知道吗?”


    维希剥壳的动作顿了下,他好像有点心不在焉,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其它回应。


    护身符戴得越久,气息掩盖得越周密,科斯特的身体条件也会越接近于人类。接过维希递来的一小捧果仁时,他指尖与维希掌心触碰时已没了当初彻骨的冰冷,但维希收回手时还是挠了下手掌。


    科斯特毫无所觉,自顾自说道:“依我看,福祸相依,幸好你和她解除婚约了,不然维希你这样温和的人卷入王室争斗中不知多麻烦呢。”


    维希笑了一下,他多想开口说,路塞尔,是你把我想得太好了。


    他并不惧怕争斗,只有不合格的剑士才是手上不染血的懦弱无能的胆小鬼。难道他从家族那些人手里逃脱,顺利活到现在全凭好心人帮助吗?但最后,咽下千言万语,只得一句话:“是啊,还好我离开那里了。”


    科斯特观之神情,三分落寞三分释然,剩下几分的情绪他读不懂,但他本能察觉这似乎是一个拉近关系的好时候,愈开口说话,熟料突然看见斜对面房间冒出一个白色头巾的小脑袋。


    那不是他的房间吗?


    想起前几天实在无聊,科斯特为了看一下王宫的情况,从口袋中翻出积灰的魔镜,敲敲打打,修理半天,才与王宫顶上的能量水晶建立联系。


    王宫的魔族都是他的心腹,发现水晶亮了便第一时间通报给总管缇娜,终于见到他,缇娜激动到止不住泪流。


    魔王陛下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别人哭,好不容易劝住了,让缇娜讲了一些魔界的状况,确认一切无异,再安慰一番,最后折腾到半夜,他竟累得抱着那面镜子睡着了,醒来后随手搁置到一旁,估计现在还在床上某个显眼地方摆着呢!


    也不知道他昨晚有没有关掉魔镜的开关,要是开着可就……魔界风光一览无余了。


    想到这里,科斯特站起身来就要走,他走得匆忙,找的借口也虚假,一副不希望别人插手的样子,一向善解人意的维希却也跟着站起来,叫住他:“怎么了?要不我跟你一起过去吧?”


    万万不可,女仆还算好糊弄,维希去了可还行?!


    科斯特忙摆摆手,模糊不清地说:“一些私人物品没收起来,我自己去看看就行。”


    他赶到房间,关上门才问道:“你在干什么。”


    科斯特嘴角平直,微昂起头,目不转睛直视女仆,余光则扫向床边的床头柜。


    还好,魔镜乖乖躺在那里且是关闭的状态,除了装饰的花纹繁杂一些,与平常镜子别无区别。


    “我……”女仆有些无措,攥紧有些脏的抹布,解释道,“我看窗台上有泥土,所以推开窗擦拭一下。”


    科斯特不笑时的样子很严肃,声音刻意压低,唬人得很。意识到女仆可能被吓到了,他缓声道:“这样啊,谢谢你,请你先出去吧,我这里不用打扫了。”


    “是。”


    女仆离开时没有带上窗户,科斯特走了过去,站在她刚刚站过的地方。


    他的房间朝阳,南北通透,外面还有一棵高大的茶花树,据说是弗瑞迪恩城千年的古树了,其余茶树都是它的子品种,夜间花香浮动,迎风而来,好不惬意。


    秋风萧瑟,吹动发梢,他在维希房间注意到女仆时,她就探出头了,但那时她并没有擦拭的动作。


    窗台有灰尘尚可以理解,泥土从何而来?


    一瞬间脑子闪过很多种可能,科斯特心想伊莲茨也不可能丧心病狂到给他也下毒吧,他伸手摸过去,确实有些潮湿,不似晨霜寒露,更像人为擦拭出的湿润。


    他收回手,随意揉搓着,却有轻微的异物感,张开手心一看,一根白色短小的绒毛,像动物的毛发,阳光不予直射也隐隐散发着银光,与此同时,窗外传来一声猫叫。


    “喵呜~”


    这猫叫细软又可怜,叫得人心颤,科斯特探头去看,于树枝间寻到了那声音的来源,是一只白黑棕色的三花猫幼崽,还没有他小臂一半长,于秋风中瑟瑟发抖,树枝时不时摇晃一两下,它抖得更厉害了。


    原来是它啊。


    科斯特拍掉手心的毛发,现出法杖,正准备念出咒语救小猫时,维希像是一刻也离不了他似的,敲门打断道:“格修斯,我可以进去吗?”


    可能维希看到他趴在窗台上了不免有些好奇了吧,科斯特没多想,拉长了声音喊道:“请进。”


    他刚刚回头看了门口一眼,现在转过头来,那小猫又不知钻到哪里去了。


    科斯特急切喊道:“维希,你快来!帮我看看,有一只小猫困在树上了。”


    “哪里?我来看看。”


    维希步伐轻快,语气中很感兴趣的样子。


    “那里。”维希看了几秒便找到了,他朝一个方向一指,柔声道,“从左向右,最粗的树枝下的第三根树枝,看到了吗?”


    科斯特顺着方向看去,果然找到了,他惊喜道:“看到了!等我施法。”


    束缚魔法耗费魔力较少,念咒也快,此刻最适合他这种伪装的初级魔法使了,不过束缚魔法对距离和角度有一定的要求,于是乎,不出意外的,科斯特第一次真的没瞄中,即将扑向小猫的魔法光束被乱晃的树枝挡下,束缚住了一朵茶花。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窗台的宽度一个人站宽敞,两个人站显得拥挤,科斯特和维希几乎挤在一起,紧紧相贴的身躯,能感受到彼此最细微的动作。


    那道温热气息没有任何阻碍,直接传进科斯特的耳朵里,在维希看不到的地方,他的耳尖悄咪咪红透了。随害羞而来的,是他的好胜心直接上头,堂堂魔王今天居然抓不住一只小小的三花猫了?


    所幸小猫这次没有乱跑。科斯特重新估摸了距离和角度,势必要一击必中。他歪了歪身子,不知道的从后面看还以为他倚在维希怀里看风景呢。


    意识到的维希和没意识到专心抓猫的科斯特都没管。


    不好,在科斯特默念咒语的时候,刚刚还乖巧不动的三花猫又要乱动了,甚至那个角度,可能再动一步就要摔下去了。


    科斯特向前一探身子,在维希眼里,几乎是要掉出去了。


    第35章 兽化


    裁剪得当、符合身形的衣物随着主人的大动作上提, 露出一小截雪白的细腰。


    维希知道这个体位,人掉下去的可能几乎为零,但心里还是有个声音催促着他, 动手啊,快动手。


    大脑没来得及反应“动手”二字为何意,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行动,在科斯特施完魔法的下一秒,他眼疾手快地伸臂,拦腰向回捞了一把,肌肤相碰的瞬间,又如触电惊醒般弹开。


    科斯特只觉腰间一凉,马上又被温暖覆盖, 哦,原来维希怕他受凉帮忙扯衣角啊。


    束缚魔法的光束柔和地带着三花猫送入怀中,琥珀色的眼睛和软软绵绵、毛茸茸的身体立刻收获科斯特的宠爱。


    他捧起小猫,喊道:“维希,你看抓住了!”


    维希不动声色咬了咬下唇内侧的软肉,机械地扬起嘴角,毫不吝啬夸奖道:“嗯,很棒。”


    三花猫听见这声夸奖,似乎也应和的为表感谢, 不停地往科斯特怀里钻。他的脸颊陷在柔软蓬松的毛发里,幸福地感叹道:“好软啊, 像棉花一样!维希,你也摸摸。”


    可是小猫黏人得紧,科斯特刚一伸手拿远,它就使劲儿挣扎连声叫, 所以维希摸了一下便不再碰它,他扫了一眼那双瞪得圆圆的琥珀色,不带恶意,但小猫好像在那一瞬瑟缩了下身体,没了动静。


    科斯特看着安静窝在自己怀里的小猫,少年的喜爱溢于言表,眼睛泛起晶亮的光彩,最普通最常见的棕色眼眸此刻因那光彩 ,衬得传世宝石都成了赝品。维希也看着他眼中的“小猫”,温声道:“它看着好像有点灵智,喜欢的话可以一直养在身边。”


    “不啦,一路冒险,我们不一定能照看好它,还是把它留给那名女仆吧。”


    科斯特断然拒绝,边逗弄着小猫边想,如果当年莱昂送走冰原狼时对他这么说,他或许还会挣扎一番,可现在不会了。


    科斯特打开门,女仆果然没有离开太远,正尽职尽责地擦拭博物架上的花瓶,他迅速把小猫放在门外地板上,半遮住门,既不让小猫进来,又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没过一会儿,听见一声小声又惊喜的呼唤:“咪咪!”小猫应声而动,噔噔噔向声音方向跑走了。


    送走小猫的科斯特转过身后就一动不动,盯着手掌,随后缓慢又认真地举着一根白色毛发,微皱眉头:“这根毛发没有刚刚窗台上捡到的那根漂亮哎。”


    维希怔愣一下,道:“窗台上捡到的……”


    “是啊,那只三花猫乱跑乱跳,估计就是从窗台上跳到树上,结果跳不回来,把自己困住了。”


    “那……它有什么不一样?”


    维希假装好奇地闲聊,实则攥紧的手心出汗,紧张得要死。


    那天早晨,半梦半醒间他突觉鼻尖一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清醒过来,房间内堪称灾难现场,床单变成碎片,枕头也被撕裂,羽毛遍地,他终于明白科斯特在酒馆为何莫名其妙的东拉西扯。


    维希只有在意识不清醒的情况下才会转换成雪狼形态,这也是他父母留下的信件中提到的秘密,他一直小心翼翼避免这种意外的发生,没想到竟败在醉酒上。


    外面发生的一系列骚乱给了维希机会处理现场,但令他担忧的是兽化过后自己做了什么,全无印象,要是被人看到,可就麻烦了。


    维希拼命回想,脑子里隐约只有“大典”“回去”之类的词语,这些没头没尾的回忆算什么线索?他烦躁地敲脑壳,一连几天都没有安心过。


    他强压下那种糟糕的心情,仔细观察着路塞尔的情绪。


    熟悉的人在一起,一天说的话有八九成以上都是废话,这些话旁人听来无聊,科斯特却兴致满满,笑道:“早就不知道丢哪里了,我听说传言有一种专门寻找毛发的魔法,不过也只是传言,魔法使创造的魔法千千万万,有的被魔导书记载流传下来,有的不知何时湮灭于无声之地,甚至许多魔法使连听说都不曾听过。”


    科斯特离开魔界,不仅要调查前世真相,也有了解其它种族的打算。


    有失必有所得,魔族精灵族等种族受血脉天赋所限,一生也许只能研发出一种类型的魔法,而人类虽没有与其比肩的极高魔法天赋,却对所有类型的魔法开放限制,创造各种魔法,这也是多年来除繁殖原因外,人类未被灭族的关键原因之一。


    试想一下,一只魅魔对上普通的魔法使和对上专攻精神系的魔法使结果会截然不同。而一名擅长水系的五级魔法使因为属性压制,越级挑战一只高级炎魔也不在话下。


    魔法的对决,绝不是魔力深厚的简单比拼。


    科斯特叹道:“真是可惜了那根毛发,又闪又亮,像冰……想必是它最好看的一根毛发了。”


    说着说着,差点说漏嘴,说成像冰原狼那样的毛发,所幸使劲圆了回来。


    此刻,两个心里都有自己小九九的人巴不得事了拂衣、千里无痕地快进过这个话题。


    科斯特眼神乱瞟,封闭这段时间倒是给了他休息的机会,设下隔离法阵,强制短休,精神恢复了一些,昨晚又奇异地抱着魔镜入睡,久违的安眠令整个人神情气爽,反倒是维希眼底隐约可见乌青。


    看见路塞尔盯着他的脸,维希想起该说什么,将话题陡转,但两人都没有注意。


    “其实,这几天我一直没有休息好。”


    “看出来了,你脸色蛮差的。怎么啦?”


    “我担心她会对你我下手,毕竟莉莉丝一旦按计划被救出来,她就没了控制你我的手段,以她的性格,必不可能做赔本风险高的买卖。”她指的谁不言自明,科斯特听得认真,乖乖点头,维希一边明里暗里抹黑伊莲茨,一边想拉着路塞尔做点什么,“所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人未到声先至,单听声音都透露着高傲得意的感觉:“维希,房间没有这么隔声,你再这么败坏王女的名声,我可真如你所愿了啊。”


    一股穿堂风刮进屋里来,慢悠悠把未关上的门吹开,也顺利将房间内的谈话声传到伊莲茨耳里。


    科斯特眼睛微微睁大,垂眸看向胸口,暗自心惊,他没想到护身符能力愈发强大,刚刚竟没有感受到旁人到来的气息。


    看来也得偶尔摘一会儿它了,免得天赋被压抑住。


    伊莲茨气势汹汹走来,身后紧紧跟着一名短发侍女,面容平淡无奇,但身形高挑,在过往一众娇小玲珑的侍女当中,尤其引人注意。


    科斯特严重怀疑她就是莉莉丝。


    眼神和气质是不会骗人的,看似颔首垂眸、低眉顺眼,实则没有半分卑微讨好。


    伊莲茨眉尾扬起,调侃道:“怎么?未婚夫盯着我的新侍女看是对她有意吗?”


    科斯特平静无波,甚至没想反驳,因为维希早已替他出声,语气恭敬但暗含敲打:“王女殿下,这件婚事只是你的私自决定,别忘了国王还没同意。”


    伊莲茨:“呵,无趣的男人,也不知谁会看上你。”


    维希:“我的婚事不劳王女殿下费心了。”


    伊莲茨:“你……”


    “好啦好啦,别说这些了。”科斯特打着圆场,他也不明白,向来好脾气的维希对上伊莲茨,像枪药对上炮筒。


    他这么说完,眼神也没有从“侍女”身上离开。维希闭了闭眼,听见旁边伊莲茨细不可闻的一声嘲笑。


    科斯特微微歪头,试探问道:“莉莉丝?”


    那“侍女”抬眸,直直对上他的目光:“嗯?”


    得到确定答案,他彻底放下心道:“是你就好,话说我很早就想问了,你的幻术是哪里学的?”


    他看着莉莉丝那张与从前绝无相似之处的面容,啧啧称奇。这可是连伪装魔法都做不到的事情,莉莉丝竟然做到了,且身为魔王的他都看不出破绽来。


    少年清澈的眼神中充满对知识的渴望。


    莉莉丝嘴角抽动了下,也没想到事态会有如此发展,不过这样也好,她轻声道:“如果你想学,我可以全部教给你,就当对你的答谢了。”


    大厅之上,她看完全程,嘴上不说,心里怎会不感谢格修斯。


    科斯特也只是好奇问问,没深入想会带来什么后果,竟意外收获一项技能,惊喜道:“真的吗?!”


    莉莉丝点头道:“这是我老师临终前传授给我的独家秘技,不能外传,你是例外,所以想学的话,他们都要离开。”


    科斯特当即转身看向维希,那眼神不言而喻。


    维希勉强撑起一个笑容,头一次有心梗的感觉。


    就这样,维希和伊莲茨被“赶”出房间,面面相觑,互相看不对眼。


    “你和她达成交易了吧。”


    维希看似询问,说的却是陈述句。


    伊莲茨语气幽幽道:“对啊,这叫一箭三雕,维希先生,你以后对待吃食可要小心啊,万一有我下的毒呢。”


    维希不客气地冷笑一声。


    第36章 想要更多


    暮色四合, 两人的交流仍未结束,并且为保险起见,科斯特还设下隔离罩, 连提醒晚餐的敲门声都没听到。


    改变相貌的药水制作繁杂,既要考虑个人体质,不能有分毫偏差,还要制作人全程不可沾染魔力。莉莉丝一直缺少几种材料,还是伊莲茨帮忙找到,才能在狱中偷摸制作出来。


    科斯特道:“整个过程都不能有魔力出现,是害怕魔力影响材料中元素的运转吗?”


    莉莉丝没想到对方还会深入思考,停顿后道:“是的。”


    这下,科斯特歇了想要学来为己所用的心思, 即使魔力控制到极限也会不自觉流出,只是多与少的区别罢了,不仅是对于魔族来说,对一些魔力微波的人类魔法使来说也是如此。


    少年一手撑着下巴,巴掌大的小脸全是五官,神态间的轻微变化都会被放大,情绪分明。


    他眼神专注,时不时点头,像极了认真听课的学生, 说完改变容貌药水的莉莉丝本可就此打住,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 她继续讲了下去。


    “还有幻术营造出来的茶花林大火,用秋季采摘的迷离枝研磨成药粉,加入一大勺咕噜兽的唾液和四滴龙血,最后添加爱奥尼亚海的潮水, 根据想要的效果适量添加,锅炉里熬煮至颜色变红。谨记一定要先放咕噜兽的粘液,再放龙血,因为龙血与迷离枝直接接触会产生大量热量,烫糊药粉事小,最怕的就是煮着煮着锅炸了,那头发就别想要了。”


    巫师向来行踪成谜,魔王继承与王宫藏书也对它描述甚少,所以科斯特不知道他们的世界竟如此奇妙。随着莉莉丝深入细致的讲解,听到有趣的地方,他甚至不由发出了一道尾调上扬的“哦”声。


    莉莉丝没忍住,轻笑出声,笑完又慢慢敛起嘴角,怅然若失的样子,很多年了,习惯性忍耐别人的谩骂歧视,就连至亲的抛弃怨恨也选择接受,她还是头一次见到对巫师的世界不带恶意,甚至满怀好奇与向往的人,而这个人竟然还是个魔法使。


    此时此刻,莉莉丝突然有点理解当年收留她的老巫师为什么愿意无私地传授她很多知识。人生在世,若始终独自一人,实在太孤独了,谁都需要一个理解自己的朋友。


    莉莉丝不禁感慨道:“格修斯,你真的和我以往见到的人都不太一样。”


    啊?什么意思?科斯特大脑宕机了片刻,总结出三个字,不像人。


    他眼底闪过一丝茫然,紧张又无措地回想,我刚刚做什么了?什么也没做吧?以前说他不像魔法使也就算了,现在都开始说不像人类?


    魔王陛下心塞塞。


    莉莉丝不知道自己无心之言,差点让科斯特天塌了。


    然而在外人看来,两人踏出房门时俨然一副好朋友的样子,周身散发的友爱光芒几乎要刺伤维希的眼睛。


    冷眼旁观侍者第二次敲门没有回应时,维希就已经意识到里面的人听不见外界动静了。他拦下伊莲茨后面派来的侍者,皮笑肉不笑地心想,这样的魔法以前没见科斯特施展过呢。


    “伊莲茨有事找你。”他平静地对莉莉丝说完,跟变脸似的,偏过头扬起笑容,薄唇轻启,打趣道:“聊的这么投入,连晚餐也忘用了?”


    本以为随口一句话,却引得莉莉丝侧目,醋味大到感情懵懂如科斯特也闻到了。


    友情也是有占有欲的,莫不是维希不想他跟别人走那么近。设身处地带入自己,假使维希也将近半天将他隔离在外,和伊莲茨……额不太可能,换个人,和某人畅聊将近一整天,他也会有些吃味。


    “是忘了。”科斯特笑嘻嘻道,莉莉丝只看了一眼便不再关注这边,见人走远,他才收起笑容,轻轻摇了几下维希的胳膊,温声道:“你心情不好吗?”


    不可否认,听到这句关心,再难平复的燥意也能堕入无息,胳膊摇晃带动全身肌肉紧绷起来,少年的动作仿佛无声的邀请,勾得隐秘角落处一种难以言说的期待和紧张感蠢蠢欲动。


    他不能流露那心情,只是发出一道意义不明的声音:“嗯?”


    然而接下来,科斯特四指并拢呈发誓状,眼神坚定,言辞凿凿:“维希你别担心,我跟你还是天下第一好朋友!”


    维希:“……”


    说不上松了一口气还是失望,他无奈地刮了刮路塞尔的鼻尖,那里有颗浅色小痣,路塞尔每次微笑时连带着鼻尖的小痣也轻轻动。


    维希的喉结艰难滚动两下,再开口时略微沧桑:“走吧,厨师、仆人都已经睡下,外面的酒馆还开着几家,我带你出去找点食物。”


    科斯特:“好哦。”


    一直到回来途中,科斯特依旧感觉维希的状态没有变化,或者更确切的说,他记忆中的维希,初识像森林深处寂静的一汪深潭,虽平静无波,没有极强的攻击性,但原则和边界明明晃晃,怕沾湿裤脚的平常人决计不会涉足。


    科斯特不是平常人,魔王陛下带着目的接近一名人族,身上的重任不允许逃离,而他也很好的与这位“重大嫌疑人”建立起关系,冒险途中一步步追查线索、靠近真相。


    如今潭水屡屡皱起波澜,他心神不定,竟有些看不透维希,很多时候都只能靠猜测。


    可以前不是这样,记忆追溯,这种变化是从王女出现那天开始的,那天维希脸色冷得不像话,把他吓了一跳,记忆犹新。


    恍若拨开云雾见月明,月光重现,照得前路明亮些许,科斯特随着维希于小巷间弯弯绕绕,思忖着开口:“维希,我们要不要趁此机会偷偷逃走啊?”


    维希“唰”得一下猛地停下脚步,科斯特没刹住步,鼻子差点撞到他后背。


    维希眼睛都亮了,语气中不知是激动还是惊讶:“逃走?”


    显而易见,看来是愿意的,科斯特一时语塞塞:“额,我随口一提,事情都解决了,我们也不用害怕其它了。又瞧你不是很喜欢与她共事,所以……”


    如果维希答应的话,那他今晚就得联系索恩,询问魔兽的消息,虽然他原计划想离开之时与索恩见面。


    “女巫的事情怎么办?你不是想帮助她们吗?”


    科斯特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不太相信,伊莲茨登上王位以后真的会为了这么个交易,花费巨大心力去扭转一国国人的思想。”


    其实还真有这个可能,但那是不确定的未来,相比之下维希更重要,科斯特不喜欢冒风险,他更愿意安稳地掌控全局。


    现实逼迫抉择,所以理想主义者不得长存。如果可以,等解决一切他回到魔界后自己动用力量帮忙,但他也清楚那将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说完,他以为维希很快就会答应,但维希却低垂着眸子,陷入思绪之中,迟迟不做回应。


    直到科斯特疑惑喊道:“维希?”


    维希终于回过神来:“我在想今晚离开不太合适,等到了下一站的巡视城池我们再走。”


    略微思索,科斯特明白这么安排的意思了。


    “也对,马车还被押着,我们逃跑总不能单靠两条腿。”


    甚至科斯特还想起那个魔镜还没收起来,奇怪,这么一件小事他总是记不住。


    维希又道:“而且路塞尔,假设你是伊莲茨,一切威胁都解决的今晚,你会对咱俩放下警惕吗?”


    科斯特惊讶地半捂着嘴,小声道:“你是说有人跟踪我们?”


    维希微微一笑,温声道:“别怕,我甩开他们了。”


    科斯特舒了口气:“那就好。”


    恐怕眼见追不上他们的几人早就急急慌慌跑去给伊莲茨报信了。估计今晚回去稍微晚点,还会有人恭候他们。


    “走吧,路塞尔,现在离府邸很近了,你应该能找到吧。”


    科斯特气鼓鼓瞪了维希一眼,连府邸的廊檐都看不到,指不定是走到自己也找不见路的死胡同,逗着他玩呢。


    也罢,看他心情似乎好了点,本魔王就不跟尔等人类生气了。


    他向前几步,竟真的开始找路了。


    单薄的身形于秋风中挺立,在科斯特看不到的地方,维希眼底墨色浓郁,氤氲成一片。


    他如何不知眼前少年有多坚定与善良,会为了与自己利益毫不相干的不义事挺身而出,不因世俗偏见区别对待,如今这样的人做出改变,仅仅是因为担忧他的心情,担忧看见他伊莲茨就不由回想起那些难堪回首的岁月,便为了他而退步。


    那一刻,巨大的满足感裹挟心脏,维希花费多少心力才压下狂喜,才不被路塞尔看出来。


    可人总是贪心不足,正因如此,才想要更多。


    收起这些心思,见路塞尔又要朝相反的方向走去,维希急忙上前,忍笑把人转对方向。


    “路塞尔,是这边啊。”


    恼羞成怒的魔王陛下欲甩手走开,他发誓他再也不主动寻路了。


    第37章 私生子


    大厅内灯火通明, 壁台的火炬全部点燃,熠熠发亮,即使早有预感, 科斯特回来时也不免被这大阵仗惊到。


    所有侍者仆人皆跪于其下,落针可闻,寂静如死,只有火炬燃烧发出的噼里啪啦的细微声响。放眼望去,一个个面如死灰,如丧考批。


    为了哀悼不幸死去的亡者,弗瑞迪恩城下令这几日统一深色服装,此时伊莲茨身上又换了套黑纱礼服,一手扶额, 一手持信阅览,露出半张阴沉得可怕的脸,欢快跳跃的火苗在她脸上跳舞,但科斯特感觉更像是伊莲茨眼睛在冒火。


    “还有漏网之鱼?”怒极反笑的伊莲茨愤愤地将信件扔掉,纸张轻飘飘落地,砸下的话语却重若千斤,她冷笑道:“既然如此,那就都清理干净,全都死光好了!”


    科斯特疑惑道:“出什么事了?”


    看情况似乎与他们无关, 可正因无关才让他心里没谱,他刚要弯腰捡起地上的信件, 维希却先行一步,捡起来自己也不看,反而递给他。


    小声道句“谢谢”,科斯特拿到信后立马读了起来。


    瞳孔地震, 开篇暴雷,第一次读人族的信件,科斯特不知人族写信用语竟要如此矫揉造作,辞藻华丽,他忍着鸡皮疙瘩看下去,后续更是雷上加雷,看完只想换双眼睛。


    信件大意就是你父王知道弗瑞迪恩城发生的事情很是生气,并且不满意你轻拿轻放的态度,勒令回来受罚,最后我很伤心你不信任我这个可怜的母亲,不过没关系,我仍希望你在外能安全照顾好自己和巴拉巴拉一堆子废话。


    总结,白莲花恶毒继母向愚蠢国王告状,给暴躁王女伊莲茨找麻烦。


    科斯特看完虽然觉得恶心,但此事也不至于让伊莲茨像被触了逆鳞,几近癫狂,口不择言,她那番话语完全坐实了王女下毒杀人的真相。


    站在旁边的莉莉丝在其位谋其职,作为新晋总管,很有眼色地把吓成白痴、甚至已经开始哭哭啼啼的侍者们赶到几个房间,让亲兵看守起来,临走之前还拍了拍伊莲茨的肩头,道:“你们先聊,内应的事我自有办法。”


    伊莲茨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情绪平复些许道:“好。”


    科斯特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扫了两圈,莉莉丝和伊莲茨的关系似乎比想象中要好。


    大厅之中只剩下他们几人,他不动神色询问道:“莉莉丝也要跟着去塞纳姆?”


    “是她自己要求的。她知道你索要的报酬后,也想尽一份力。”伊莲茨坦坦荡荡回视,“我可没有拿她要挟你们的意思。”


    准备偷摸离开的魔王陛下愧疚感又加一分,心里无奈地感叹了一句,这老实孩子。


    谁知伊莲茨就跟有读心术似的,紧接着说道:“哦对了,我奉劝两位歇了逃跑的心思,父王也传了一封信给我,他已经知道我要订婚的消息,传召见面,如果不想被安上不敬国王的罪名,全国通缉的话,最好还是跟我去塞纳姆走一趟。”


    科斯特:“……”


    现在找莉莉丝制作改变相貌的药水还来得及吗?


    话虽如此,但伊莲茨的威胁到底拦不住想逃跑的心思,他还是打算看看维希的意思,即使被通缉也不怕。


    这期间维希一直没有说话,他看完信才缓缓开口道:“伊莲茨,时至今日,你还要瞒着我们吗?”


    伊莲茨眼神肉眼可见地慌乱一瞬,随后语气讥诮道:“维希,饭可以乱吃,话不要乱讲,我能隐瞒什么?我不过是需要一个合适的人来阻拦那些渴望借我身份,一步登天、痴心妄想的臭男人罢了。”


    维希眼神笃定,带着看穿一切的力量,道:“不,你有把柄落在王后手里,不然身为继后的她不敢如此羞辱你,而你又对此无能为力,所以才要拉我们入局,你根本不是被赶出来巡查诸城,你是直奔我们行踪而来。”


    他越说越快,像是一瞬间贯穿始终,思路清晰,同时语气也愈发冰冷沉重。


    “你早有预谋。”


    先前路塞尔察觉到的情绪没错,他确实自打遇见伊莲茨后心情便不好,但与科斯特猜想的容易联想起不好的回忆不同,因为准确来说,是自打伊莲茨提出要和路塞尔签订婚约,而路塞尔也答应那刻开始,他的心情才真的算糟糕透顶。


    维希比任何人都了解伊莲茨这种人,直接用他的想法去思考问题就可以了。而伊莲茨刚刚的说法骗骗路塞尔这样天真不谙世事的人,可是有他在身边,怎会眼睁睁看着路塞尔掉入火坑呢?


    可是维希忘了一件事,他也不是全无把柄的人。


    伊莲茨终于撑不住了,拍案而起,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架势,疾声道:“你没有秘密?!你就不怕别人知道?!”


    话音落地,沉默如毒雾迅速蔓延,谎言形成无形的隔膜,好似只有科斯特一人隔离在外,一面是伊莲茨的隐瞒,一面又是维希的秘密。


    他被这一番争执弄懵了,尽管他对那秘密十分好奇,但此刻在维希面前绝不能表露出来,所以科斯特不敢看维希,脖子僵硬,头一动不动,故而也没有看到那眼底明显腾起的杀意。


    科斯特抑制着像棉花糖一样逐渐膨胀的好奇心,帮衬着说道:“王女殿下,维希说的对,我们是合作伙伴,若你真的有所隐瞒,等到了塞纳姆,我还要与你假结婚,如果不明白你的意图,各种行动也会受限。”


    说完他默了默,指尖悄悄凝聚起魔力,绕到胸前,催动护身符解除效果,再开口:“伊莲茨,没什么不可说的秘密,说出来才会有人理解你啊。”


    落在别人耳里依旧是清澈的少年音,而落在伊莲茨耳里,一字一字,像一道道温柔的利箭,逐渐击溃心理防线,情绪彻底决堤,伊莲茨眼眶渐渐发红。


    “是王位,我的王位,我不是唯一的继承人。”纱裙被攥得褶皱不堪,她死死咬住嘴唇,眼神中满是不甘和执拗。“我不甘心!凭什么一个私生子,一个尚且襁褓之中的婴儿,只因为他是男子,便要来夺走属于我的王位,凭什么?!”


    罗诺菲斯公国风俗在三大公国中最为传统,等级制度鲜明,遗产只能由男子继承,私生子不具备财产继承权,而王位更是如此,男子优先,但王室血脉稀薄,所以也出现过几任女王。


    滥情的国王身边情人无数,前王后劝阻不得,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王室子嗣艰难,她有个女儿就够了。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国王的情人之中多了一个与她出自同一家族的妹妹,更糟糕的是这位妹妹也怀孕了,并且生出了一个男婴,知道这一消息的家族和国王通通默不作声地掩饰那孩子的存在。


    不久后,前王后病重死去,求学归来的伊莲茨只看到一具冰冷的尸体。


    可惜这私生子还是被伊莲茨知道了,她和国王、和自己的母族虚与委蛇,上演虚情假意的戏码,随着私生子的长大,这戏也越来越演不下去了。


    因为严格来说,即使情人登上后位,那孩子仍旧改变不了私生子的事实,而伊莲茨成为王女多年,美名在外,所以国王害怕引起舆论风波,迟迟未曾宣布私生子的存在。


    大概是压抑得太久了,科斯特只是略微勾动情绪,没有想到伊莲茨反应竟如此之大。伊莲茨抬起脸来,眼眶的红色褪去,仿佛刚刚的脆弱都是幻觉,她语气却透露着疲倦:“不管知道真相的二位还愿意和我做交易,请让我自己待会儿吧。”


    科斯特不由得看向维希,谁知维希直接拉住他的手向后撤。


    他懵了一瞬,很是惊讶,科斯特第一反应以为维希现在就要拉着他走,毕竟维希本来就不愿意与伊莲茨产生联系,没了家族帮助和对王位决定权最高的国王的支持,加入伊莲茨的阵营,帮助她夺得王位,太过艰难,而且相比于报酬来说,这交易未免太不划算。


    但上一秒还在与伊莲茨针锋相对的维希此刻却轻声道,好像他多么善解人意:“让她一个人待会儿吧。”


    短暂哑然过后,科斯特道:“……好。”


    他们绕过连廊,去往后厅,再上楼的途中遇到了莉莉丝。她身后还跟着两名扛着一名男侍者的守卫,科斯特认出那人曾是跟在伊莲茨身边否则布菜的侍者,因为他的礼仪很好,好奇人族文化的他还多看了几眼。


    莉莉丝见只有他们两人,便问道:“王女殿下呢?”


    科斯特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道:“她心情不好,想一个人安静会儿。”


    莉莉丝微微张开嘴巴,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额,是这样吗?我还在想找出了内应要告诉王女殿下呢,那……那我待会儿再去吧。”


    “是的,那么回见。”


    一起回到房间后,维希叹了口气,眼眸低垂,浓密睫毛像小刷子,投下一小片阴影,维希说他隐约察觉到其中有问题,却没想到伊莲茨处境这么艰难。


    科斯特抿唇,欲言又止,难道维希看出伊莲茨情绪压抑许久,竟是故意咄咄逼人,逼她说出真相的吗?可直觉告诉他总有些地方不太对劲,他思绪乱成一团,于是看也没看直接坐到床上。


    不对劲儿,底下怎么凉嗖嗖的?


    哦对那个魔镜!他又又又忘收起来了!


    而且科斯特扭动之间好像一不小心触发了开关,能量水晶第一次连接困难,但只要连接成功,下一次就快很多了,或许马上缇娜就会接通然后说话,而且魔镜上面雕刻的花纹还是魔界特有的花纹呢,他到时候该怎么向维希解释。


    科斯特如芒在背,只想赶紧结束话题,他随便应答了几句话,保持理智强撑道:“维希,我无所谓,最后去不去塞纳姆,你的想法最重要。”


    维希苦笑一声,无奈道:“好,那我回去好好考虑下。”


    科斯特疯狂点头,巴不得维希赶紧走,目送着他离开,几乎是同时,魔镜亮起,但出现的不是缇娜的脸,也不是王宫的某一角。黑曜石打磨成的光滑镜面之上只有科斯特的倒影,随后响起一个活泼可爱的声音。


    “主人!是主人吗?!您终于想起我了!!”


    科斯特吓得差点把魔镜脱手扔出去:“???”


    “不是?不管你是谁,你声音小点。”


    他压低了声音喊道,维希刚走没多远呢。


    “哦,好哦,主人。”


    像是谁欺负了它似的,声音骤然变得委屈巴巴,但它还是乖乖问道,“那这个音量可以嘛?”


    “可以。”


    刚得了准确回答,那声音立刻又大了起来,科斯特简直无语,抬手默念咒语,设下隔离罩。


    “呜呜呜主人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


    科斯特皱起眉头,回想魔镜的来源。


    他从没有举办过任何典礼,即使有魔族主动上贡也是送进王宫库房,因为怕被其它恶魔使绊子,所以离开的时候没去库房挑东西,魔法口袋里有的要么就是王位继承之地得到的,要么就是莱昂那里拿的,但莱昂的藏宝阁几乎都是卷轴,唯一的法宝是脖子上的护身符,所以只有一个答案。


    科斯特认真道:“我不是你的主人,你认错了。”


    “呜呜呜怎么可能呢!这就是主人的气息啊,主人你不记得我不要紧,我记得主人就可以了哇呜呜呜!”


    这哭声缠人得紧,科斯特不想争辩,只想把它放回魔法口袋,因为它,他都误了多少事了!


    魔镜又委屈地响起来了:“主人那里好黑好可怕,求求你不要把我扔进去!”


    “不行,你很碍事哎!再说一遍,我不是你主人!”科斯特一边冷漠无情地拒绝道,一边向口袋里塞,仿佛真的有人被按住脑袋挣扎似的乱喊:“我不碍事的主人,我有很多功能,我可以告诉你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


    手上的动作更用力了,“啊不不我还能透视我能分辨真心假意……”


    科斯特动作一顿:“你说什么?”


    第38章 魔镜


    甫一卸力, 魔镜像滑不留手的泥鳅钻了出来,攀岩般费劲地飞到半空中。拿手指轻轻一点,魔镜就东倒西歪, 科斯特调侃道:“你还会飞?”


    “主人不要戳我嘛,好久没有活动过了,飞得不太稳呢。”


    科斯特没搭理它,只问道:“你说能分辨真心假意是什么意思?能识破谎言、辨明真相吗?”


    “……也没有那么夸张啦,只要那人在我附近说话,大概差不多也许能分辨出来一些。”


    科斯特眯着眼睛,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显然满腹怀疑。


    见此,为了证明自己, 魔镜紧张又有些激动道:“对了主人!刚刚那人,我能感受到他一定有秘密瞒着主人,主人你可千万要小心啊!”


    科斯特撇了下嘴角,心想这还用你说。


    “还有呢?就看出来这点儿?”


    魔镜左右晃晃:“主人你刚唤醒我没多久他就走了,我感受不清楚呀。”


    “算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也不知它真正的主人究竟是谁,受得了这大嗓门天天叫唤,纠正不了它胡叫便任由它去,科斯特无奈道:“不说那个了, 既然如此,你先老实回答我, 你是不是偷偷做过什么,才让我一直没把你放进口袋?”


    魔镜好似听不见,还在一旁自顾自絮絮叨叨着什么,科斯特看破它的心思, 幽幽道:“装作听不到可是会被砸碎回炉重造哦。”


    黑曜石不算罕见,但硬度高,切割困难,一般只能捡到天然形成的黑曜石,将黑曜石研磨成光滑平面几乎是不可能的事,魔镜这种世人眼中的珍宝在科斯特眼里跟大街夜市上兜售的五彩石没什么区别。他说能就真的能回炉重造,一点也不心疼。


    荒谬的是,居然能从一个没有面孔的镜子上感受到心虚。魔镜将镜面那侧扭转,好似别开头,磕磕绊绊道:“我……我趁主人你不注意,稍稍迷惑了下心智,然后就……哎呀那里实在太黑了人家害怕嘛。”


    怪不得第一次拿出魔镜的那晚睡得异常顺利,科斯特也没再怀疑,远古世纪流传下来的法器,会释放迷惑法术并不稀奇,更别说还是向来没有防御和治疗效果的魔族法器。


    他道:“好吧,但最后不论如何,你都得进去,我还没有自恋到人前四处带着镜子乱晃的地步。”


    “可是主人你一把我放进去就再也想不起来我了,我好孤独的。”


    “这次不会了。”


    “以前主人也这么说……”


    科斯特没再说话,双臂环胸,视线固定,冷冷地无声地盯着魔镜,到底胳膊拗不过大腿,魔镜见主人态度坚定,不情不愿哼哼唧唧地向口袋方向飞,怨念颇深,速度之慢,令魔心急。


    魔王陛下深知,武力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它能解决绝大部分问题,这样一把强势的刀要懂得适时抽出和收回。


    科斯特轻轻“嘶”了一声,与光滑镜面触碰的指尖凝聚起一团深紫色的魔力,其高温足以融化万物,于是刚才还磨磨蹭蹭的魔镜下一秒“嗖”一下钻了进去。


    掂量着魔法口袋,眼眸低垂,陷入沉思,脑海回响着魔镜所说的以前二字。


    远古法器历经千年,集结灵气,孕育器灵,过程之中不免沾染混沌。这只器灵估计也是如此,一看就不靠谱,记忆混乱,头脑不清,把他错认成主人。不过它具备的功能倒是可以利用一二。


    收起隔离罩,眼波流转间,科斯特心中已然有了计划。


    突然,他短暂晃了下神,猛地抬头看向窗外,自大厅回来,他一直控制护身符的效果,不再像以前那样完全压制魔族血脉,这种压抑后陡然释放的感觉,所有感官都像安装了放大镜,世界过分的清晰敏感,他听到翅膀扇动浓雾,扑棱扑棱的声音。


    科斯特走到窗台边,将窗户推开一条小缝,不远处一对泛白的翅膀飞速扇动着,似乎将夜间的空气剪出了麻雀的形状。一只小麻雀落到窗台上,它不着急进屋,把翅膀张开了一下,接着马上缩回去,紧贴着身,脑袋左转转右转转,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人,仿佛很机警的样子。


    科斯特很有耐心,仔细观察着小麻雀的一举一动,即使他已经看到麻雀脚上绑着的卷成桶状的纸条。


    没有感受到危险的小麻雀似乎放下了防备,蹦蹦跳跳闯进锦色窗纱,不一会儿等玩得没劲儿了,它又扑棱一下飞走了,慢慢消失在云里。


    万物有灵,自然有趣,这大概是今晚各种凌乱事件中唯一一件能让科斯特神经放松、感到舒心的事情了。


    小麻雀脚上绑着的纸条已经攥在他手里,从某个角度来看,是个烂到极点的坏消息。


    ——“魔兽被转移,疑运往首都方向。”


    不熟悉人类规则的科斯特也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人族有驯兽师,魔族也有专门管理魔兽的种族,并且远比人族精于此道,低阶魔兽没有驯化的必要,有灵智、魔力强大的高阶魔兽才值得驯化,这种说法固然有理,前提是得在魔兽遍地的魔界,至于魔兽稀少的人族地区哪有挑拣的余地。


    所以人族会对一些低阶魔兽采用药物或者魔法控制,人力物力种种花销,年年都要花上一大笔。而人族之所以这么做,追根溯源,孽根在于魔族入侵时带来的魔兽攻击力太强。在魔兽群中位于最低端的一头低阶烈焰三头犬在没有魔法使帮助下,能轻松屠掉半座小城。


    当初场面如何凄惨,没人再愿意付出血的代价。


    如今用来充作重要边防力量的魔兽被秘密调走,代表罗诺菲斯公国权力中心的塞纳姆那里上演的真的只是一场简单的权力斗争吗?


    答案是必不可能。


    为今之计,有两个选择,一是塞纳姆,以未婚夫身份前去的科斯特百分之百会处于风暴中心,另一个选择就是趁祭祀大典返回魔界时再找魔兽试验。


    几乎是瞬间想通,不行,他等不了那么久。


    看来这塞纳姆是非去不可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科斯特揉了揉太阳穴,长叹一声,他只是出来报个仇,查个真相,结果却越陷越深,事态完全控制不住。


    许是冷风吹多了,喉咙一阵发痒,科斯特咳嗽几声,关上窗户,拉满窗纱,不让任何一缕月光透过。


    他闷头埋在枕头里,刻意忽略掉此决定中另一位关键人物维希的看法,今晚维希的态度转变之快让科斯特自以为是的了解直接倒退回原始水平。


    他愈发看不懂维希了,甚至自暴自弃地想,无所谓了,大不了……大不了……


    科斯特把被子扯下来,大不了什么,根本不可能不在意的好嘛?


    被这些想法折磨、做了一整晚梦的魔王陛下第二天起床时脑子都是懵圈的,许久没有过回曾经的苦日子,一时还有点不太适应。


    像被抽空了精力,科斯特浑身乏力酸痛,戴上身旁放了一夜的护身符,扶着腰动作缓慢地下床,小腿腿肚发颤,不仅如此,他还口干舌燥嗓子疼,灌完一大杯水,才恢复些许精神,迟钝的大脑逐渐运转。


    科斯特皱起眉头,感受着护身符将他气息压制的全过程,他隐约有种猜测,最近休息比以前好,可能不止远离深渊地狱的缘故,魔镜的效果更是微无其微,退一万步讲,如果魔镜的魔法有效果,科斯特早就用类似的迷惑魔法了,所以更像与恶魔血脉有关。


    也许压制住血脉,那些魔鬼如同缺少了密钥,无法进入他的大脑,假使他此生都不摘下护身符,不使用魔力,很有可能治好失眠症呢。


    两者之间抉择,像在考虑生还是死,科斯特被这一天马行空的想法逗笑了。


    他不可能不使用魔力,而且被失眠症折磨多年的科斯特坚信肯定还有其它的办法。


    刚戴上护身符,科斯特敏锐的感知力还未退至人族体质,他清楚地听到不远的隔壁两重一轻的敲门声规律地响起,敲了三遍终于停下,敲门的人似乎终于放弃,然而过了一小会儿,科斯特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他主动打开房门,是提醒用早餐的仆人,面孔陌生,大约经历了昨晚莉莉丝的一番整顿,又去掉了一波可疑的人。


    “尊敬的魔法使先生,王女殿下下令下午三刻会动身离开,晚上会在野外停留,届时食宿条件不会很好,所以若您需要可去餐厅尽早享用餐食。”


    “好。”科斯特应完,顿了片刻,叫住即将离开的女仆,“刚刚隔壁房间没有人吗?”


    女仆还未回答,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问我吗?”


    与维希的温柔笑脸对上,科斯特笑了一下,有被抓包的尴尬,但这尴尬中添加了些许沉默与平静。


    冥冥之中他们之间好像发生了点变化,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作者有话说:等正文完结,梦境会作为番外详写[捂脸偷看]


    目前已经想好了一个if线番外和梦境番外啦。[熊猫头]


    第39章 我不懂你


    “看来这次没休息好的人是路塞尔呢。”


    等女仆离开一段距离确认听不见, 维希这才一步步走来,微微俯身,站于科斯特身旁, 面带笑意地缓缓开口,一派温和气质。


    他肩膀宽厚,身材高大,看起来十分可靠,颇具男子气概。清绝俊美的相貌,多一分过于刚毅坚硬,少一分则略显女气,不多不少,正正好, 足够大街上走一圈收获无数怀春少女的芳心。


    此刻就有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投来,科斯特看着这人却对自己的魅力毫无所觉,不提昨天的事,只说邀请他一起共用早餐,隐约明白了什么,浅浅一笑,自然答应。


    到了餐厅,维希帮他拉开座位,然后才坐在旁边, 莉莉丝则在科斯特斜对面安静地用餐。


    没有了大批随侍的仆人,伊莲茨坐在主位, 临走之前她还有许多事,用完早餐就要去处理,所以吃得很急,牛排的酱汁都沾到嘴边, 淑女礼仪、皇家风范全然不顾,也不知昨晚莉莉丝使用了什么幻术,一下子检查出所有内应,伊莲茨全然没了后顾之忧,再也不用担心有人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打小报告。


    那边风卷残云,这边细嚼慢咽。


    见科斯特吃的不多,维希放下刀叉,眼神关切道:“怎么吃得这样少,昨天的事影响到你了?”


    科斯特喝了口甜菜汤,哑声道:“没有,因为我一整晚都在想你,没睡好。”


    “噗!咳咳咳……”


    伊莲茨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被嚼到一半的肉块噎住,一时间脸色青紫,为了活命,猛锤自己两下,呛得边咳嗽边喘气。莉莉丝举着叉子的手也僵在半空中,嘴巴不自觉张大。


    “我……”


    维希早在心里准备好的一大段话,就等路塞尔接话,然后按步骤来,顺理成章地将自己的意图合理化,结果没想到路塞尔仅用了一句话就堵了回去。


    对自己战力毫无所觉的科斯特低头又喝了一口汤,抬头看见混乱一片,茫然四顾 ,最后与维希对视,问道:“怎么了?”


    昨晚他想了很久也没想到破局的方法,好不容易睡着还做了一晚上奇奇怪怪的梦,醒来后腿酸脚麻,像是在梦里跟人大战三百回合,所以今天问起,他只能选择打直球询问,怎么几人的反应奇奇怪怪的。


    温暖的甜菜汤腾起热雾,滋润喉咙,此时有些呆愣的少年舔了下嘴,皓齿红唇,透露着一种纯洁的欲望。


    心脏疯了似得跳动,像是落入陷阱的鸟,猛撞荆棘制成的牢笼,对提前心动的一方来说,喜爱之人的无意撩拨总是既痛苦又幸福,科斯特的一字一句,字字如珠落玉盘,清脆而没有间断,颗颗蹦到心弦上。


    维希压下激荡的情绪,强制唤醒近乎晕厥的脑子,看戏的局外人不知,但他可太清楚路塞尔的性格了,他可是能将情话当糖豆撒的人。


    维希艰难地维持住常态,笑道:“在想我什么?”


    科斯特轻呼出一口气,吹散热雾,认真道:“我读不懂你的内心,到底愿不愿意去塞纳姆。”


    维希呼吸有一瞬的停滞,读懂我的心?路塞尔,我何尝不希望你读懂?可你又真的能读懂吗?恐怕那时会吓跑你吧。


    这想法的诞生本该让人感到苦涩和压抑,但抛开它不提,维希有种出奇的解脱,其实路塞尔的种种迹象表明,或许他犹疑的问题很好解决,或许他昨晚暗中调开路塞尔,与伊莲茨商讨的计划一步也用不上了,于是维希也直白道:“若我说我想去呢。”


    “那就去呗!”


    正和他意!


    科斯特攥紧了手中的银制汤勺,汤汁稳稳没有洒出,神情也没露出半分破绽,但语速上还是暴露了,接话太快,很难不看到维希眼中闪过一瞬难以掩饰的错愕。


    他立马扬起笑容,补救道:“我们是伙伴,当然要彼此陪伴啦。”


    维希扯起嘴角,低笑一声,知道路塞尔会答应,但没料到如此果断,他这算是又被宠了一回吧。


    所谓爱情,是沉入悲哀之河的沙金,不肯淘金的人,停滞于贫穷的不幸里一遍遍从河底捞上来沙子,淘金者淘上来的也不全是金沙,万千淘金者无功而返者不知凡几。


    暗恋者就像被排挤到边缘的淘金者,夜间出工,泡在冰冷的河流里承受无限的痛苦可能到最后也没有回报。或许在别人看来这是愚蠢的行为,但对痴迷成魔的淘金者来说,只要一直淘金,总会有意向不到的收获。


    维希对此深信不疑,但他又不会完全固步自封,他不是苦行僧,他有野心,他想占领最丰富的金矿,他要为他的爱人打造一座金殿。


    只要等他把一切旧事都解决。


    维希攥紧了拳头,面上不显,温声道:“再吃点东西,今天还要赶一天的路呢。”


    从死亡线上将自己拉了回来的伊莲茨有气无力地吐槽道:“喂,你俩好歹别当着我的面讨论,也太不给我这个王女面子了?”


    “王女殿下听不惯离开就好了。”


    感觉下一秒维希就要对她喊滚了,不过利用曾经的旧事威胁人家帮她办事,确实不太道德,伊莲茨忍住怼人的冲动,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呵呵我走了。”


    她走时还顺带捎上了莉莉丝,美名其曰保护眼睛。不过看得津津有味,眼中闪着诡异光芒的莉莉丝脸上似乎没有一丝想走的意思。


    预计下午三刻离开,实则还是要迟些,有负责搬运行李的,有负责调度人员的,人来人往,嘈杂不已,科斯特感觉到一道视线投来,抬头在送行人群中见到了索恩,对方向他比了个手势。


    维希要出去解决马车的事情,科斯特坐在石台悠哉晃着腿说自己懒得不想动,只想坐在原地等他回来。


    维希答应后摸了摸他的脑袋,等人一走,科斯特立刻跳了下来,顷刻间融入人群看不见身影。


    索恩在一条小巷内等待,一见到科斯特,急切地问道:“您收到纸条了吗?”


    科斯特点点头,还想再打听些消息,便道:“确定吗?这可不是小事,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索恩神色有些凝重:“正因确定今天我才会冒着风险来找您,至于其它我也不好瞎说,但我猜测不止弗瑞迪恩城,边境诸城十有八九都是如此,此时去塞纳姆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可是看样子,您似乎……”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一切尽在不言中,科斯特知晓索恩处于好心,沉默片刻,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谢谢你了。”


    见此索恩只好低下头,掌心覆上胸前的十字架,道一句:“愿光明神保佑你们。”


    马车的事很好解决,科斯特担心维希回来看不见他,匆匆便要离开,但他突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住:“哦对了索恩,那个誓言,你已经完成了。”


    秋日余晖的逆光给少年剪了一个漂亮的剪影,他侧脸的轮廓格外鲜明,明亮有神的眼睛,飘逸飞扬的棕发,弯弯的嘴角,每一处都那样漂亮,透露着一股熟悉的蓬勃向上的生命力,好像有一个意气风发的人也这样对他笑过。


    索恩一时怔愣住,直到身影消失才回过神来,他不由失笑,摇着头低声叹了一句:“这些年轻人啊,愿光明神保佑你们吧。”


    如果信仰光明神能让时光倒流,那么莉莉丝现在就能放弃原则,改信光明神。


    事情是这样的,即使王女浩浩荡荡的车队一直在赶路,还是没有在天黑之前到达下一座城池,所以作原地休整,打算天明再出发。


    当时莉莉丝在不远处的灌木丛采摘浆果,格修斯来找她聊天,外面秋风萧瑟,少年身形单薄,她也没多想就让格修斯先去车上等她。


    莉莉丝单人乘一辆马车,宽敞得很,便在马车中间摆了一张小桌子,赶路时无聊趴在桌子上随意研究些东西。


    等她掀开车帘,入目便是少年正伸长脖子,探头看桌上的一本图书。


    未经允许不能私自碰别人的东西,所以科斯特一开始上车就乖乖坐在某处,透过车窗看看外面之类的,可他正是因为在马车内待久了无事可做才出来瞎溜哒,他很快就无聊了,随便乱瞟之间,桌上明晃晃摆着的图书轻松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一页正好没有文字,科斯特又不能翻动,左瞧右瞧,思索半天也看不懂是什么意思。恰巧莉莉丝回来,于是他好奇地问道:“莉莉丝,这是什么啊?”


    “!!!”


    莉莉丝瞳孔震颤,死死咬住嘴唇。


    科斯特仍盯着图画,道:“看着像某种体法,是两个人在练功吗?”


    猛地松了口气,莉莉丝咽了口唾沫道:“……额对,女巫间世代相传的图册,你就不要看了,说不定魔法使练了还会影响体内魔力运转哦!”


    科斯特大惊,连忙从书页上移开视线,怪道他从小到大没读过这种书呢。


    两人聊了会天,分享采摘的新鲜浆果,莉莉丝野外经验丰富,知道在哪儿可以寻到可口的野莓,哪种蘑菇是毒蘑菇不能吃等等诸如此类的小知识,科斯特本就对女巫这一陌生的职业感兴趣,闻此又多待了会儿。


    在此期间,那本图册一直放在原地,莉莉丝完全没有机会收起来。


    直到维希过来寻人,她赶紧把格修斯送了出去,莉莉丝心虚到手心冒汗,甚至与维希对视时都有种带坏小孩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科斯特:我不能露出破绽,我要使劲儿圆谎


    维希:他好爱我


    科斯特还属于不太开窍的阶段,给魔王陛下一点时间,保证会甜的


    [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


    第40章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从莉莉丝的马车上离开后, 两人没有立即回到马车上,而是不约而同地散起了步,没有方向, 没有目的。


    维希随口问道:“你们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若非他主动来找,天黑成浓墨路塞尔都不一定记得回来。


    科斯特疑惑地摸了摸嘴角。


    他有笑吗?


    “没什么,就是……”


    不过既然维希主动问了,他也不介意复述一遍,没什么不可说的。


    头顶的夜空星辰无数,繁星闪烁,距离之近,仿佛挂在树梢,触手可及。


    车队驻扎的地方在一处山谷的河流边, 潺潺流水,夜色落幕,山峰在两边伸着,整座山谷像张着大嘴向天上哈气,吐出几朵乳白色的云彩,云彩遮不住星光,于是这乳白色也就代替了月亮,向深暗山谷里撒下着微微的光辉,撒在山脚下郁黑的松林。


    火堆噼啪作响, 到处都是点燃的松木堆,厚重的烟雾涌入黑暗。守夜的士兵抱着武器团团围坐在火堆旁, 无人说话,燃烧的火焰使空气扭曲,身影之间,光芒闪烁。


    一切安静而又沉谧, 除科斯特以外。


    他像有多动症,一刻也闲不下来,不走寻常路,专挑犄角旮旯、有枯树残枝的地方走,将枯叶踩碎才心满意得迈出下一步。


    边走边说,虽是复述,但加入了一些他个人的理解,于是话就变得多了起来。大部分是他在讲,维希在听,偶尔应答一两句,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科斯特。


    他们不知不觉间走到山谷深处、水源源头,水流变少,浅溪刚没过河床,河底满是被水打磨光滑的拳头大小的鹅卵石,其间点缀着一些大石头。


    科斯特眼前一亮,他不涉水,所以从一块儿大石头跳到另一块儿大石头上,看着悠闲自在,但每跳一步,维希心跳跟着乱一下,生怕少年下一秒脚滑,摔得后脑勺着地,那可就惨了。


    他盯了一路,等科斯特快要说完,还意犹未尽的样子,半真心半假意地称赞道:“路塞尔,你描述得好细致,要不是你提前说明,我差点就以为你亲眼看过那些事物。”


    这对科斯特来说无疑是最高夸奖,魔王陛下确实不懂人族谦虚二字怎样写,大方收下这份个人色彩浓厚的评价,嘻嘻笑道:“我也这么觉得。”


    说完,心情愉悦的科斯特对准远处的河石就要跳一大步,魔界奇峰林立,山地陡峻高耸,他无趣时经常在相邻山头之间互跳,作为跳崖一级选手,这点距离不在话下。


    然而一声呼唤制止了他。


    “路塞尔!”维希实在忍不下去了,及时拦截道,“回去吧,山间晚上有野兽,离营地太远很危险。”


    科斯特悻悻地收回来腿,无奈道:“好吧。”


    夜已深,回来时营地已经有不少士兵入睡,俩人动作轻巧地跳上马车。


    野外气温格外低,维希拿出找到的加厚毛毯给科斯特盖上,自己靠在马车对侧小憩,他闭目假寐,直到听见均匀的呼吸声后过了一会儿才睁眼。


    路塞尔的睡颜格外干净柔和,没有丝毫防备,维希终于寻到机会释放本性,专注的目光从面上一寸寸扫过,肆无忌惮,无人阻拦便轻易地攻城略地。他看了很久,像要把这副难得的场景刻进心里,心脏处的痒意散步后刚平复,此刻又波涛汹涌地涌动。


    维希无声吐出口气,视线略带不舍的移开,投向远方的山景平复心境。


    改装过后的马车于车侧加上一小扇空窗,外面的微光可以很好的透过,照亮维希不笑时便清冷的眉眼,他的思绪一次次滑向滑向无边无际的黑暗松林,巨大的虚无能吞没所有目光,连绵低耸的山脉像是孩童玩乐时用彩纸剪出的黑色三角,在维希眼里毫无意义的群星,在路塞尔眼里却能清楚说出它们每一个的名字。


    回来路上,路塞尔指着遥远的北方星河、一颗模糊不清的星星,在大陆北方的魔界,广阔的夜空万里无云,这颗星星远比此刻闪亮清楚,道:“我的名字,路塞尔,来源于这颗星星,代表救赎与希望。”


    科斯特这时候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好像刻意在自夸自卖,救世主降世似的,尴尬解释道:“很奇怪吧,知道意思时我也不理解,为什么要非要起这种古怪的名字。”


    维希当时怔愣了一瞬,温和含笑的眼神渐渐附上一层深意。这不是平常父母能对孩子抱有的期待与祝福,当然也能因为路塞尔是家族看重的培养者。


    路塞尔身上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而且可以预料到,随着相处时间越长,这些地方会越来越多,可他不想在乎,他只想回到塞纳姆,解决一切罪恶的源泉,或许更幸运能解决诅咒,那时的他才有资格追问路塞尔。


    但维希不知道的是,他坐了多久,科斯特就清醒了多久。


    护身符重新发挥作用不久,科斯特还没那么容易入眠,四周陌生的环境令他无法放下警惕,不可能睡好。


    他装作入睡的模样,感受维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很久,久到他不禁怀疑自己哪里又露了破绽,那灼热的视线才移开。


    但维希看了森林三个多小时,心事重重的模样,晨光熹微之际才缓慢躺下。科斯特除去最开始被注视的紧张,其余时间皆心态淡定,他已有了计划,答案不一定要立刻得到,真相也会在某一刻大白,静待即可。


    第二日正午时分,赶路赶到一半多的车队停下了。


    “王女殿下,我们遇到点情况,前方有矮人族在开采矿石,路都被石块儿堵死了。”


    “什么?开采矿石居然开采到这里来了?”


    虽然这不算是前往下一站巡视城池的唯一道路,但却是最快最便捷的道路,横穿贯通山体的石桥减去了绕远的麻烦。


    说起来这石桥还是某个矮人部落挖建,那时人族与外族边境还没有规划得如此清晰,由于血脉力量,建筑与冶炼天赋点拉满的矮人族堪称大陆施工队,哪里不通修哪里。


    若几个矮人部落同时发现一处优质矿石还会争抢起来,提前立上牌子(当然大部分种族看不懂它们的文字),某某部落与某某部落将在此决斗,三天三夜为期,过路的行人商贾怕被波及只能绕道走。


    时至今日,还突然偶尔蹦出一两个一些偏远地区古老的矮人部落,挖着不知名的矿石,争论起来作为人族的他们不算占理。


    只能自认倒霉,伊莲茨再惊讶不爽也无可奈何,问道:“最快什么时候能修好?”


    “这个……”仆人吞吞吐吐道,“他们的话我们听不太懂,所以不知道……”


    出行的人员之中原本有擅长矮人通用语的仆人,但死在那场“突发急病”中了,眼下无人可用。


    语言不通是最大的障碍,伊莲茨冷笑一声,派仆人去请维希他们过来,说不定出门在外的冒险者会有办法。


    两人的马车跟在车队中后方,仆人去后面寻人,他是这几天莉莉丝新招来的仆人,这几天跟在王女身边看见一位银发男子,去了没找到,却只有一位年轻的棕发少年坐在车里啃红果子。


    果子不知是什么品种,又大又圆,甜而不腻,咬一口汁水横流,吃得满脸都是的小花猫科斯特对来人问道:“有什么事吗?”


    尽力保持职业微笑的仆人:“您好,前方桥段被一群矮人堵住了,陪行人员中没有会矮人语的,所以王女殿下派我来找两位冒险者寻求帮助。”


    “哦,我跟你去吧,另外一个不在,他去打猎了。”


    今早醒来时,马车里没有维希的身影,他坐的地方放着这种果子,底下还垫了张纸,标准通用语书写,字体优美整齐,说松林间野兔出没,他去打几只回来烤着吃。


    于是科斯特一边吃果子一边等人,但可惜等来的不是他想等的人。


    拿手帕擦了擦脸他就跟在仆人身后走了,走到前面,看见一只支起的胳膊搭在马车车窗边。


    科斯特便打招呼道:“晨安啊,王女殿下。”


    伊莲茨以为来的会是维希,一直耷拉着脸,请人帮忙,倒似维希欠她人情。别人不知道,但她心里清楚,她和维希做交易各取所需,没什么亏欠的,倒是那个年轻魔法使,拉他入局,伊莲茨罕见地感到愧疚。


    因而意外听见这声清脆悦耳的问好,伊莲茨挑眉,脸上的不豫之色如潮水迅速退去,她立马精神焕发,探头望去,忍俊不禁:“噗!你脸上是什么?维希搞的恶作剧?”


    探出的不止伊莲茨一张脸,还有莉莉丝也在伊莲茨马车上,她抿唇憋笑,没有伊莲茨豪放。


    科斯特睁大眼睛,反应过来,被两双眼睛含笑看着,羞得脸颊泛粉:“不是,是果子的汁水蹭到脸上没擦掉罢了。”


    莉莉丝笑道:“格修斯先生先上来吧,只用水是洗不掉的,我有办法擦掉。”


    她低头在口袋的瓶瓶罐罐里翻翻找找,叮呤咣啷,讲道:“昨天忘跟你讲这种果子,它叫松心果,顾名思义,一棵松树只在树心里结出一颗果子,这种树与其它松树外观上别无二致,除了长于松林深处,没有其它特点,而且不及时采摘就会迅速衰老融进树里作为养料,没想到这么稀奇的果子你今天就吃上了。”


    说到此处莉莉丝顿了下,嘴角扬起一丝诡异的弧度,持续数秒不曾消失。


    正处于感动与喜悦中的科斯特看见那抹微笑有种后背阴森发凉的错觉。


    好奇怪,明明没有感受到恶意。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摘的,伊莲茨故意逗科斯特:“说不定维希就是知道这果子容易染色才给你吃的呢。”


    科斯特无奈笑道:“都一条船上了,你们经常这样互相抹黑真的好么?”


    伊莲茨抓住关键:“他跟你说我坏话了?”


    接过莉莉丝找到的小瓶子,倒在手帕上,科斯特不语,只是一味地擦脸。


    伊莲茨“哼”了一声,还记着与维希的约定,不和格修斯吐露半分他的往事,她只能阴阳怪气地劝诫道:“格修斯,你可千万要记住那天我说的话啊!”


    “什么话?”莉莉丝有些好奇,然后又看向格修斯,道:“快擦干净了,靠近下巴那里还有一点。”


    科斯特擦脸的动作一顿:“那我拿个镜子看看。”


    魔镜没想到没过几天主人真的想起它了,激动得差点喊出声,被科斯特一瞪瞬间哑了。它感受到周围有其它气息,在离开口袋之际变换形态,表面看称得上一面造型古朴的普通镜子。


    伊莲茨撩撩头发,答话道:“没什么,那天早晨,我提醒格修斯,说维希有心机。”


    不是科斯特想听的关于秘密的那句话,但也算个消息。


    他面上一派天真无邪:“可是维希对我很好啊。”


    莉莉丝也认可道:“是的,维希先生礼貌待人,对格修斯先生也确实很好。”


    气到郁结,急火攻心,尤其看到这一张张被骗得团团转的面孔,伊莲茨理智的弦差点崩断,她咬紧后槽牙,假笑道:“呵呵,那可能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吧。”


    科斯特微微睁大眼睛,故作真诚地追问道:“那王女殿下怎么产生这个想法的呢?”


    伊莲茨觉得她即将用尽此生的忍耐力。


    “维希啊,他以前不知是首都多少女孩的梦中情人,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魔镜这时密语传音道:“主人,这个我能确定哎,她说的是真话!”


    语尾微扬,如果有实体,那它此刻一定在骄傲叉腰。


    科斯特:“……”


    突然很后悔拿出魔镜了——


    作者有话说:打猎回来的维希:天塌了


    双洁双洁,伊莲茨在开玩笑[三花猫头]


    因为要赶车和三次元其它事情,下一章写得很急,会微修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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