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女巫
弗瑞迪恩城到了夜间反而比白天繁荣些许。科斯特和维希穿梭于摊位间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走到一处卖杂物的摊位前, 维希被一闪而过的亮光吸引,正要细看时,路塞尔却凑到他耳边, 水润晶亮的眼睛一闪一闪地眨,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问道:“维希,你有没有觉得总是有人盯着我们看呀?”
维希当然也感受到了,只是没想到少年这么直白的问出来,他哑然失笑,还未回复,身侧传来一道怯懦的声音。
“不……不是的,因为很少见到冒险者,有点好奇。”
“哦”
出声的正是杂物摊的摊主, 她披着一件颜色暗沉的宽大斗篷,浑身都遮得严严实实,连脑袋都被头纱包裹,露出一张巴掌大青涩稚嫩的小脸。
科斯特直直看过来时,少女怔愣了一瞬,能听出来声音的紧张,但她还是认真解释道:“弗瑞迪恩没什么特色,外来者大多是过路的旅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冒险者, 不过附近的拉姆亚城经常有冒险者去,听说下个月就要举办秘银展会呢, 届时必是一场盛典,两位可以去那里看看。”
科斯特觉得这人类幼崽胆小却强装大人故作成熟老练的样子很是有趣,他有意逗她,笑道:“真是不巧, 我们刚从拉姆亚城离开,没有赶上庆典呢。”
少女对上这灿烂笑容,心脏怦怦狂跳,脸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抿了抿唇,羞怯道:“……那还蛮遗憾的。”
科斯特还想多说些什么,维希拿起一件东西,打断道:“请问这个怎么卖?”
那是一条墨色发带,布料不算多好,摸起来尚且称得上柔软,唯一亮点是发带两头各用酒红色碎晶绣了一朵小小的玫瑰花,碎晶不值钱,矿洞周围一抓一大把,珍贵的是缝纫之人的巧思,针脚细密,乍一看差点以为镶嵌了一颗立体的玫瑰宝石,实际摸上去却是平的,实在精美。
女孩想了想,温声道:“它是我妹妹的练手之作,随手做来玩玩,您想要的话免费送给您。”
“这怎么好意思。”
维希扬起嘴角笑道。他看样子很喜欢这条发带,还买了些其它东西,付钱时特意多付了钱。
以科斯特来看,维希眼光确实毒辣,这小摊上的东西繁多,除了那条发带,其它大多过时或陈旧,买下它们除了占地儿别无他用,估计女孩本人也不指望能卖出去,无非碰碰运气,赚点小钱贴补家用,谁想到会遇到维希这位出手阔绰的“大主顾”。
最让科斯特在意的是,他看着维希一头短发,内心疑惑道,这发带似乎也没有可用之处啊?
不过他心底的疑团没积聚多久很快便解开了。
如小女孩所说,两人逛了不久便发现弗瑞迪恩确实没什么特色,起码在魔王陛下眼里都是些俗物,或许对常人生活有用,但根本入不了魔王陛下的眼。
更何况维希刚刚买了一堆子东西,科斯特觉得已经没有逛下去的必要了,便扯着维希回旅馆,维希自无不可。
月光顺着围墙滑落,铺满路面,科斯特不识路但喜欢走在前面,胳膊甩得一晃一晃的,走得很带劲,微卷的棕色长发也随着动作晃动。
“路塞尔。”
维希突然叫住了他。
科斯特回头“嗯”了一声,表示什么事。
维希指了指他的后方,神色如常,温声道:“你头发乱了。”
科斯特摸向后脑勺,发带处确实有些松动,还有一两捋头发不知何时从发带跑了出来。
维希建议道:“再绑一遍吧,不然走着走着头发就散了。”
科斯特抿了抿唇,扭过头继续向前走,一边走一边说:“哦,没事,先这样吧,回到旅馆我再对着镜子重新绑一下。”
维希却仿佛看破了他的谎言,追问道:“为什么呢?难道路塞尔不会束发吗?”
科斯特还想挣扎:“我会啊……就是绑得不太好罢了,哎呀,你一个大男人关注这些事情做什么,走啦走啦。”
维希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他一把拉住科斯特的胳膊,没有用力,但科斯特被这劲带得向后退了几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大半。带笑的声音于耳边响起:“用束缚魔法绑头发?”
被戳破的科斯特恼羞成怒,回过头故作凶狠道:“怎么啦?有意见嘛?哪本魔导书上不允许用束缚魔法绑头发啦……”
维希被“凶”了也不气,温柔地看着眼前少年像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乱叫,然后在适当的时机伸手拿出一个东西来,打断道:“路塞尔,你误会我了,我只是想送你一条发带。”
科斯特大脑宕机了一瞬,嘴张到一半,瞬间卡壳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脑中思绪如何变换万千外人不得而知,但科斯特呆呆看着维希的面庞,久久不言,很难不让人多想。
维希嘴角笑意更盛:“嗯?我脸上有东西吗?”
科斯特缓过神来,却没彻底清醒,他听到这声呼唤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额,没有。”
别的男人做这个动作大概率会令人觉得矫情,但科斯特的动作太过自然,只觉可爱俏皮。
“那你愿意接受我的礼物吗?我第一次送人礼物,虽然很普通,但希望你会喜欢。”
维希眼神真诚不带一丝杂质,像是真心只为送礼物,仿佛刚刚耍心机欺负人的人是另外一个人似的。
科斯特低着头没有说话,他脸红到脖子根了,直接伸手从维希手里抢过发带,怕弄皱他也不敢紧攥发,只是虚虚地拿着。
发带离手,维希顺势抬手摸了摸路塞尔的脑袋。
嗯,果然毛茸茸的。
维希内心评价完,突然想起一句话,猫只愿被自己亲近的人摸脑袋。
正当科斯特拿着发带不知该说些什么时,不远处一抹红色闪过。
科斯特瞬间睁大眼睛,惊讶道:“哎?!维希,你看见了吗?”
那抹红色消失得太快,伸出手指指认的功夫,钻进拐角便没了身影。
“身高体形都很像莉莉丝小姐。难道她也来了弗瑞迪恩?当初她突然离开,我还没正式道谢呢。”
科斯特想起莉莉丝便立刻想起那双冷艳到近似妖冶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不愿喝药的他,便条件性反射得浑身一颤,仿佛苦涩滋味还在舌尖游荡。
但毕竟人家帮了他大忙,不仅治好嗓子处的伤,连藏于后背骨肉深处的伤痛也奇迹般痊愈了,可见这名女巫医术之高超。
维希没有接话,望着消失的方向似有所思。
弗瑞迪恩城内建筑的布局很没有规律,起码科斯特这样认为。
故而他震惊于同样是第一次入城的维希不仅记住了路,还能探索出条近路回旅馆。
近路要穿过一片小树林,绯红茶花开满,远远望去,好似燃起了一片烈火,夜风吹过,卷落满身花叶。
此处茶花与别处不同,高得像变异品种。正值盛开之际,茶花肆无忌惮地绽放,花朵粗大,挤得满满当当,柔软泛绿的花枝承载不住重量,不堪折腰。
两人并肩而行,脚步清浅,一呼一吸间满是花香,沁人心脾。
“他们说我母亲很喜欢茶花。”
明明是追忆怀念的话语,眼中却不见一丝难过。
因为不曾亲眼所见,不曾拥有,所以失去也变得无感。
维希莹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放在鲜红花瓣上则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他用一种犹如对待稀世珍宝的小心,轻轻抚摸,尽量不碰掉一朵花瓣。
话音落地,此刻四周静谧,连风声也渐止,科斯特晃了晃神,有种错觉,内心深处仿佛有花朵悄然无声地绽放,也被人轻抚而过,扯动心弦。
他不知道维希口中的“他们”是谁,但大概率不是维希家族中那帮歧视他混血儿身份的亲戚。
魔界亲缘淡薄,家族荣誉什么的更不存在,但人族好像十分重视亲情。
维希他这样孤独地长大,举目无亲,一定很羡慕那些家庭美满的人类吧。
“你……”
未说完的话语被突然响起的杂乱的脚步声和随之而来的喊叫打断。
不远处竟有结队聚集的人类向这边赶来,有男有女,皆举火把,神情或严肃或愤怒,有的情绪掩埋之下还隐隐有种亢奋。
科斯特耳尖微动,维希也侧目向某个方向看去。
一红发黑袍的人闯了进来,快速穿梭于茶花林之间,因为速度太快,又有花影掩映,看不清人脸。
紧接着那群人中有人喊道:“我看见了!是红发!绝对没错!”
“抓住她!”
科斯特他们没搞懂情况,不敢贸然出手。
有人看到红发女子的身影,向她投掷石块等物,一时不察,那女子绊倒在地,差点被追上来的人抓住,她又奋力挣脱束缚,声音之大近乎凄厉。
“滚开!”
但他们追得更紧了,嘈杂人声中,布料撕裂的声音几不可闻。
火焰不知从何处而起,茶花树林刹那间真的变成一片火海。
“该死的女巫,你别想跑啊啊啊是火!”
“离我远点啊!你身上有……”
火焰迅速蔓延,视线被阻拦,仅凭声音判断,那些追击的人群已经乱成一团,叫嚷着四处逃窜。
科斯特维希二人也被火焰包围,他们却泰然自若。
科斯特还在四处观望试图寻找那女子的身影。
火光映眼,才抚摸过的茶花树当面燃了起来,维希冷不丁问道:“当时,你也是这样被围困于火海中的吗?”
“嗯?”科斯特想起来他说的是击杀恶龙那晚,有些疑惑,“问这个干什么?”
“害怕吗?”
“不怕啊。”
话音刚落,科斯特正寻找的红发女子赫然闯进视野。
双方面面相觑,他震惊地对上那双眼睛,终于确定了那抹身影的身份——莉莉丝。
注视的瞬间,两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果然是你!”
“怎么是你们?!”
第24章 抓捕
莉莉丝喘着粗气, 头发凌乱,黑色披风被火烧出好几个洞,形容狼狈。
但她容貌妖艳令人无法忽视那张面容, 眼中映着火光,眉峰扬起,气质凛冽,整个人有种矛盾的诱惑之美。
莉莉丝看见二人仿佛看到了希望之光,急忙道:“帮帮我!看在当初的份上,帮我找个地方躲一下!”
科斯特维希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必须要帮。
“去旅馆?”
维希思索道:“但前台侍者要登记入住旅客。”
莉莉丝眼睛一亮:“我有能致昏迷的药粉,只要你们帮忙撒在他头上, 让我混进躲过今晚就行。”
有人痛苦尖叫着,好像要往这边过来,莉莉丝还想说些什么,维希打断道:“跟紧我!”
几人趁着火焰还未退去,朝火势最猛的地方冲去,身上隐约有灼烧痛感,但他们都毫不在意。
待闯出茶花树林后,那股灼烧感也神奇的随之消失。
终于到达旅馆,科斯特接过小瓶子, 他们计划维希负责牵制侍者,吸引注意力, 而科斯特寻找机会释放悬空魔法,把药粉撒在侍者头上,莉莉丝躲在外面的小巷,看见三楼的窗户打开, 则为事成。
“里面估计没多少,全倒了就行。”莉莉丝说完,顿了顿,“这药粉无毒,而且这点药量只会让人控住不住犯困,短暂陷入睡梦中。”
她本意想解释一下,暗示自己不是坏人,谁知眼前少年眼睛一亮,死死盯着药瓶,似乎对它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火势变小了。”维希提醒道,“格修斯,我们走吧。”
他们简单整理下着装,装作慢悠悠散步回来的正经旅客。
科斯特假装要先上楼休息,侍者很轻松的就被维希提出的“想要退房”的话题吸引注意力。
“客人,本家旅馆不允许中途退房还退钱的,不然还做不做生意啦。”
“可是你家除我们之外也没客人来。”
那侍者被这大实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科斯特在楼梯上悄默无声现出法杖,撒药粉时还在想要不要少撒点或者干脆别撒,自己昧下药粉,偷偷用眩晕术把人弄晕不就好了。
眩晕术是高级魔法,两级及以上魔法使才会使用,维希他们肯定料不到他会眩晕术。
他向下瞥了一眼,维希还在像可怜贫穷的冒险者为省点钱耐心拉扯。
“我们想合并住一间,省点路费。”
对方死活不肯同意。
“据我所知,一般旅馆开两间房间一天最多只需要一枚银币吧,你家有点太贵了。”
听见此话的科斯特手一抖,全撒下去了。
科斯特:“……”
他算是知道当初维希为何露出微妙笑容,为何说以后他付钱了。
呵呵,原来有钱的大傻子是我。
淡紫色粉末轻扬飘落,维希看准时机后退一步,结束扯皮:“那算了,就这样吧。”
满脸疑惑的前台侍者还没反应过来。
“咦?什么味道?”
他抽动了下鼻子,然后“啪”一下晕倒了。
等维希推开窗户,莉莉丝上来,看到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科斯特面色略带不虞、双臂环胸坐在桌边。
莉莉丝心里打鼓,以为发生什么意外。
见她来,科斯特站起身,故作平静但语气还是有些僵硬道:“今晚你住这里,我和维希去另外一间。”
莉莉丝:“谢谢。”
等科斯特离开,她对慢了几步明显有话要说的维希问道:“发生什么了?”
“没事,不用担心。”维希微微一笑,安慰道,“你于我们有恩,今晚安心休息吧,我会帮你看着情况的。”
莉莉丝眼眶微热,不知该如何表达感谢。
她抛开那些思绪,保持冷静分析情况:“我释放的幻术时效应该到了,他们马上会反应过来,抓不到我,可能会开展全城搜捕,我不会多打扰你们,半夜时分我就离开。”
对方显然有自己的秘密,维希不会多嘴,但他还是轻叹一声:“我无意冒犯你,但你确实不该来这里。”
猎巫的历史传承千年,但到了现今,其实只有部分地区依旧仇恨巫师,包括人族公国中最早开始猎巫行动的三大公国之一的奥坦洛公国。
但就在近几年,罗诺菲斯新继位的国王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新颁布了一项法典,再度重提猎巫这个敏感问题,消息传遍大陆,众说纷纭,其中当属弗瑞迪恩城响应号召最积极。
莉莉丝如何不知,但她不能不来。
“我有件必须要做的事,不做此生都会后悔,请你替我向他道别,有缘再见吧。”
随后她回到房间,关上房门,融进黑夜中的她终于可以不顾形象,露出软弱一角。
莉莉丝累瘫在地,大口喘着气,每口气都像热铁一样烫进她的喉咙。
幻术带来的副作用比她想象得还要严重。
眼前模糊不清,脑袋发晕,只觉天旋地转。
“不行,我不能晕过去……我还有……”
莉莉丝强撑着,要从口袋里取出什么东西,然而那只颤抖的手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没了动静。
于窗口眺望,弗瑞迪恩主城区,街头巷尾,火光移动,从幻术中解脱出来的人群如先前所料,发觉中计后甚至以更快的速度展开了搜查。
他们的人联系到了弗瑞迪恩的城池卫队,现在人手充足,有士兵协助,挨家挨户地敲门巡查。
不过两个小时就查到了城郊这家旅馆。
士兵喊人开门,剧烈的敲门声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而落,门板顽强尚存,却始终无人应答。
“喂!有人吗?!开门!我们要检查人员!”
科斯特在房间内急得团团转:“那药效太好了,他们来得又这么快,那侍者根本叫不醒啊!”
早知道他就不撒光了,毕竟施了眩晕术他还能偷偷解开呢。
维希刚刚去隔壁敲门,怕被外面人听到,不敢有太大动静,但房间内的莉莉丝没有回应。
“不行!我去隔壁看看,她是不是见形势不对,已经逃走了?”
科斯特瞬移到隔壁房间,睁圆了那双猫眼,喉结滑动,惊得说不出话来。
“莉莉丝!你……你……”
莉莉丝背抵着门,眼神迷离,满头虚汗,在月光映衬下顺着脸庞滑落,一看就是神智不清、出现了意外。
“还清醒吗?!我该怎么帮你?”
莉莉丝声音细若游丝:“口袋。”
她腰侧的魔法口袋掀开到一半,橡木塞的玻璃瓶半露。
科斯特拔开瓶塞,让她就着喝了几口。
莉莉丝缓过神来,抓住他的胳膊,也许是因为身体虚弱,语气近乎恳求:“我现在就走,但走之前,你能不能帮我把头发变成……变成不显眼的颜色。”
黑袍早就在狂奔途中掉落,她一头红发异常吸睛。
初见时那双凌冽冷漠的眼睛此刻忧郁又美艳,没有人能拒绝她,科斯特也不例外。
“好。”
他把莉莉丝移到床上,让她能更好的休息一下,默念伪装魔法,换了个跟他一样的棕色。
其实即使莉莉丝想独自离开,可现实情况根本不允许。
维希站在门口道:“我去装作侍者开门,你带她走。”
“等等!”说完他转身就要走,科斯特忙伸手去拦,“别动,我去开门,看我行动。”
“你们一个个,发色都那么显眼,就我最普通,哎!”
科斯特一边说话,一边愤愤下楼,语气中颇含恨铁不成钢之意。
退一万步讲,他又不识路,到时候阴差阳错之下把莉莉丝带到敌人面前,然后等维希来救他们吗?
“来了来了!别敲啦!”
他甫一推开门,恰巧对上想要强行撞门的士兵。
一片阴影投在科斯特脸上,领头士兵是个高个儿刀疤脸,凶神恶煞,俯视着看他,身高不敌对方,但科斯特气势很足,语气不耐:“大晚上的有事吗?”
“我们是城池护卫队,你是旅馆的人?”
对方眼睛一眯,显然存疑。
“当然不是!我看起来那么穷?我是旅客。”
“旅馆的侍者呢?”
科斯特没好气地说:“醉成死人了!”
“那你有没有看到红发女巫进来或经过此地?”
“没有,天一黑旅馆就关门了,哪里见过什么红发女巫。”
科斯特拿出自己起床气的架势,咄咄逼人,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理直气壮的,那士兵一时竟被唬住。
在火把的光亮映衬下,他身旁一个满脸雀斑,身穿牧师长袍,手握十字架的男人低声说道:“你要知道,那女巫会妖术,能迷惑人心智!”
士兵回过神来,严肃道:“麻烦让我们进去检查,另外请出示你的身份证件!”
科斯特今晚本就因某事脾气不太好, 加之维希解释了下莉莉丝被追捕的原因,看见这些非要搞什么猎巫行动还敢当面蛐蛐内涵他的人类。
他气得简直像个火药桶,一点就炸:“你看我像被迷惑心智的样子吗?!”
同时甩出一张身份证明,打开一看:
“塞纳姆教区主教资格证明——莱昂·霍华德。”
如果科斯特告诉他们他是魔法使,这些人或许还会坚持搜屋,但他是牧师,牧师信仰光明神,受神之庇护,对幻术免疫。
“打扰我为光明神祈祷,你们势必将为此赎罪!”
塞纳姆是罗诺菲斯的首都,出身或分配到那里的牧师非富即贵。
牧师级别的提升不仅看此人的信仰力量强大与否,也与其主管地区的信徒数量有关。
偏远地区的牧师想要向上走只能苦修,唯一的一条捷径就是得到前辈牧师推荐。
而眼前少年年纪轻轻就已经成为主教,
看到身份证明的牧师一想到自己说了什么,心都凉了半截。
他惶恐地想要谢罪:“是小人有眼无珠……”
科斯特冷笑一声,用猛烈的关门声表示态度。
摔门前有多酷的科斯特摔门后就有多
——爽!
天呐,他怎么能这么料事如神,收拾行李时把莱昂的身份证明顺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此时在人界行动的“老父亲”莱昂被抓住索要身份证明,在身上东摸摸西摸摸:我去我牧师资格证呢!
(哎哎哎别抓我啊我不是骗子啊!)
1金币=10银币
1银币=10铜币
正常物价是1枚银币足够开七八个不错的房间了,魔王陛下不了解外界的物价捏
科斯特(墨镜撒金币JPG)
第25章 线索
科斯特解决完神清气爽地上楼。
“莉莉丝怎么样了?”
维希眉头微皱:“情况不太好。”
科斯特快步进了房间。
床上的莉莉丝看起来很冷, 用被子把自己裹成蚕蛹,口中呢喃不清地乱喊,好像喊什么母亲姐姐之类的。
他碰了碰莉莉丝额头, 烫的像火炉。
“啊呀!难道刚刚拿错药了?还是剂量又给大了?”
莉莉丝听见有人说话,然后额头有只冰凉又软乎乎的手蹭过,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听明白话中的意思,闷声道:“我没事,这是药液效果,再过一会儿就好了。”
科斯特轻舒一口气:“那就好。你安心休息,那些人已经走了。”
“……谢谢。”
他们两个男人与女性共处一个房间着实不太礼貌,维希拿出科斯特在莉莉丝的帐篷买的纸鹤, 放在床头,供传声使用,这也算“物归原主”。
“过来歇会儿。”回到房间后,维希坐在桌边,给科斯特也拉开椅子,让他坐下,他好奇问道:“路塞尔,你做了什么,居然让他们乖乖离开?”
“可能因为我是牧师, 说的话比较容易令人信服吧。”
牧师的身份证件有光明教印章的独特标志,无法伪造, 而他拿出的可是莱昂当年还是人类时货真价实的身份证件。
维希显然被这个理由一噎,但科斯特调皮地眨眨眼睛:“不要多问啦,这是秘密。”
维希看“小猫”晶亮的眼眸,骄傲狡黠的样子只觉有趣, 释然一笑,没再多想。
他们聊到接下来的安排,要去哪所城池。
“看一下莉莉丝小姐情况如何,她毕竟帮过我们。等解决完此事我们就去维索莱尼吧。”
“啊?”
计划怎么突然改变了?
“我记得你还只是初级魔法使,我刚算了下,到明年正好是五年一度的高级魔法使考试,机会难得,错过就要再等五年了。”
高级魔法使指的是三级及以上魔法使,四、五级魔法使考试随便在一个较为繁荣的人族城池,找大陆魔法使协会分会通过考试,认证即可。
而高级魔法使考试必须去往维索莱尼的大陆魔法使协会总部,参加全大陆范围的考试。
维希也是因为科斯特两次提及自己是牧师才联想到魔法使等级考试这件事。
他想,无论路塞尔来自哪个家族,这样活泼开朗的性格一看就是备受宠爱,在爱中长大的。
骄傲矜贵的贵族小少爷离家出走,誓要探索世界、闯出自己的一片天。他总不能让路塞尔跟着自己整天毫无志向、四处穷游。
他们迟早要分离,他想帮少年考虑未来。
而且维希从来没怀疑过科斯特的实力,小小的四五级魔法使考试不在话下,他相信他的伙伴一定能在高级魔法使考试上夺得佳绩。
多年以后,知道是什么导致后续一系列事情根因的魔王陛下一定会恨自己嘴碎。
而眼下科斯特只意识到维希突然变卦,这一世的计划因他而变,是不是就意味着无法遇到神秘力量了?
维希见他犹疑,似有心事:“是有什么不便之处吗?”
科斯特想说没有,但面上表情可骗不了人。
他耸耸肩:“额,我只是在想,要去维索莱尼不是要向南走嘛,可你一开始不是想去东方么?为了我改变,我心有愧疚啊。”
维希微微一怔,惊讶又感动道:“路塞尔,你千万别有这种想法,是我该感谢你!遇到你之前我对未来毫无规划,只想来到拉姆亚城,走一步看一步,遇到你之后……”
他说着说着腼腆一笑:“才对未来有了些想法。”
科斯特:“……”
魔王陛下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笑不出来。
就在这时,纯白色的传声纸鹤亮起,一道清冷的声音传出:“我休息好了,两位能过来一下吗?”
他们放下此事不谈,来到隔壁房间。
莉莉丝恢复了正常,站在床边,身姿窈窕,伶若寒星,一身深紫色长裙,裙摆摆开,科斯特才注意到她肩头及袖口绣着一团团淡金蔷薇花,妖艳凛冽。
她随便行了个不太标准的淑女礼:“首先感谢二位帮我逃过抓捕,其次请二位冒险者过来,是想做个交易。”
今夜这样青白色的月光,使美人更加神秘。她道谢时眼眸低垂,看着温顺无害,抬头时眼神执着坚定。
“如果你们帮我做成一件事,或许我能提供有关拉姆亚城背后之人的线索。”
科斯特脸上掠过一抹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镇定下来,质疑道:“你能确定与背后之人有关?这事可是连老城主都束手无策。”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在拉姆亚城居住快有五年了,连我都能感受到少许不对劲儿,更别说老城主,他一定很早之前就开始调查,只是苦于没有证据。而我在一次夜间外出采药时却不小心撞破了犯罪现场。”
平静的面具好像裂开一道缝隙,懊悔冒出,莉莉丝将回忆娓娓道来。
“那晚,我只依稀看见几个冒险者打扮的人,以为是冒险者之间的恩怨情仇,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躲在灌木丛里,待一切结束,我趁机偷偷离开时,却意外捡到一个奇怪的东西,我没多想,揣兜里就走了,如今才明白,它竟与魔族有关。”
听到“魔族”两字,科斯特难掩急切,双手紧握,身形轻晃,差点上前一步。
而莉莉丝警惕心颇重,稍稍后退,保持了一定距离,强调道:“但前提是你们……”
“我们帮!”
答应之迅速不仅令莉莉丝诧异,也让身后的维希表情也为之一变,但他很快调整好,没让莉莉丝看见异样。
莉莉丝自然而然认为抓住两人命脉,遂放松似地舒了一口气:“你们放心,毕竟那线索在我手里也没用,只要你们全力帮我,就算最后不成,我也会交付报酬。”
维希问道:“所以莉莉丝小姐,你到底需要我们做什么?”
他把手放在科斯特肩头,手指无聊似的随意挑起几缕棕发把玩。
熟悉的清香靠近,上一秒还难掩急切的科斯特不自觉地安静下来,并与维希靠近些许。
维希嘴角微微上扬,他直视莉莉丝,像绅士般温和笑道:“莉莉丝小姐,提前商量好,太难的委托我们可做不来,届时您还不如去寻外面的正经护卫队来的方便。”
莉莉丝如何不知他的意思,她最讨厌这种表面礼貌实际城府颇深,暗戳戳威胁人,不肯将自己落入弱势的对手。
还是那个叫格修斯的魔法使说话直白,简单可爱。
“委托很简单,把我送到贝肯街的达勒家。”
莉莉丝像是想起了什么,自嘲道:“说来好笑,我离开弗瑞迪恩已经十几年了,路也记不清,又在这种全城搜捕的情况下,回个家还要求人帮忙。”
她自嘲完,收起眼底的柔软,抬眸对上两双明亮呆愣的眼睛。
莉莉丝:“……?”
不至于那么难吧?
解释完前因后果,莉莉丝扶额无语:“这真是……太巧了。”
科斯特想起那天的对话,问道:“可是,海琳说除了阿诺娜母亲,她只有一个弟弟,那你?”
莉莉丝叹道:“是我,我自小便被当作男生养大。”
“我出生之后母亲便被断定再也不可能有孩子,我又是父亲的遗腹子,母亲怕偌大财产落入旁支手中,只好对外宣称我是男孩,随着年龄越来越大,藏不住了,便把我送去远方求学。”
“果然如此,维希还是你聪明,一猜就猜对了。”
科斯特看向维希,而维希像平常那样对他弯了弯眼角。
“那我们来讨论一下具体的行动计划吧……”
天空露出鱼肚白,维希悄悄从旅馆后门离开。
人偶在赶路过程中手臂断掉了,后半程都是维希在驾车,所以送去了弗瑞迪恩城唯一的一家人偶师店维修。到了约定的时间,他要取回来。
街上行人寥寥,家家门窗禁闭,能见到几个人影除了巡逻的士兵,就是张贴告示的人员。
维希凑近一张新帖的告示细看,出声道:“您好,我看告示上说要封锁城门,您知道要锁几天吗?”
身旁突然无声多出个人,负责贴告示的男人吓了一跳,看见维希是一头棕色短发的男子,才放下心来。男人继续粉刷,张贴告示:“这谁知道,得看上面人的打算。”
维希抓住关键词,闲聊般问道:“上边人?您指的是城主还是那些贵族?”
男人停下手中动作,左右张望一番,低声道:“一看你就是外面来的冒险者吧,这破地哪有什么贵族来呢,而且弗瑞迪恩早就不是城主管事了。”
维希眉峰微扬:“什么意思?”
“自从新法典颁布,首都就调来一些牧师,仗着背后有势力,现在弗瑞迪恩早就是他们的一言堂了。”
男人不屑地撇撇嘴,“牧师根本不懂管理城池,个个趾高气昂,不把人当人。”
维希状似面露难色:“那可麻烦了,看起来不好商量的样子,我们的马车还在外面,去晚了不知道托付的村民会不会把马儿卖掉?”
有些骏马一匹甚至能卖十多个金币,对一年到头也挣不到几个金币的普通人来说着实有点诱惑。
他们作为冒险者,逾期七八天不出现,很容易让人产生不必要的联想。
“你也别太担心,这么大的事,他们也能听到风声,不敢乱动手脚的。”男人宽慰完,默了默补充道:“我偷偷告诉你,你可别出去乱传啊,我猜,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抓住那女巫!”
维希刚想再套点话出来,结果被主街道上一个骑兵打断:“喂!那边的!赶紧干活,干完还要回去巡查呢,这边人手缺的很!”
那骑兵见人面生,驱马过来,维希已经向男人道谢转身离开,他听着身后骑兵查问男人。
男人还算镇定,只道是有外来的冒险者问路。
骑兵看着棕发男子的背影没有说话,想了想,骑马快速离开。
维希步子轻快,微风拂过,腰侧没了佩剑,挂了一小串千纸鹤作装饰,随风飘荡。
他不太习惯地摸了摸长发,想起路塞尔说伪装魔法就是这样,头上仿佛覆盖着某种物质,令人不太舒服。
少年当时施完魔法,魔法使视之如命的法杖在他手里像是玩具,随手拎着。少年歪头盯着他看,悠悠说道:“维希,你长头发的样子好像女人啊。”
可能觉得这样说不太礼貌,又找补两句:“我的意思是夸你很……很俊美。”
维希无声笑了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这张脸的魅力——
作者有话说:维希:哄老婆的一百零一种方式之百变换装
有表情了哎,[摆手][三花猫头][摆手](hi)
第26章 人偶
就在维希前往城东人偶店的路上, 旅馆的正门迎着灿烂朝阳缓缓打开。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秋日金色阳光洒满全身,不晒也不暖和。
侍者才醒, 伸完一个大大的懒腰,又满意又疑惑地喃喃自语道:“哎,好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
刚要出门的科斯特:“……”
拳头硬了,我也想舒舒服服一觉睡到自然醒啊!
他下定决心,这件事情结束,不仅要莉莉丝交出线索,还要给他药粉的药方。
即使知道药粉对他这种特殊失眠有效的概率不足万分之一,他也要尝试一下。
大部分人族城池的建造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即城门与主街道相通, 科斯特还没有路痴到那种地步,他只需要沿着主街道一直走即可。
到了城门,他礼貌提出要出城取马车的要求。
守卫果然皱起眉头,面色不虞:“你不知道现在正是抓捕女巫的关键时期?给你开了城门,其它人也要开,女巫趁机逃出去了怎么办?!”
“可是我必须取回马车,不然我的主人将会处罚我。请通融一下吧,女巫怎么可能在诸位眼皮子底下逃出去呢?”
他没像上次那样拿出金币贿赂酒保,这次提前从维希那儿拿了一堆银币。
守卫们没收, 负责看守城门的工作轻松,收入像城墙一样稳定, 谁也不想沾惹麻烦。
幸亏他们没参与昨晚的搜查行动,否则昨晚见过科斯特的人一定会对这张脸印象深刻。而且好声好气讲道理的他简直与昨晚判若两人。
科斯特又说了些事情紧急、害怕受罚诸如此类的话语,守卫被他扰得彻底不耐烦了。
“你说一万遍我也不会同意,而且城中不允许马车行驶, 你主人谁啊?难道弗瑞迪恩是他家的?”
“快滚快滚!”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守卫烦躁地挥动手臂,不知怎么就撞到了科斯特,他适时悄悄施了个小魔法,满满一捧银币被撞得很轻松地飞出去好远,散落满地。
钱币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咕噜咕噜”滚到众人脚底下。
等待出城的不止他一个,城门处围了好多人,都等着开门,只是没人敢闹。民不与官斗,家事、生意什么的再忙遇上官兵也要忍气吞声。
众人揣着看戏的心态和那么一点点的期待冷眼旁观这个年轻人和守卫扯皮,熟料下一秒天降横财,瞬间大呼小叫、哄抢开来、乱作一团。
“哎!给我,那是我的!”
“我的我的!别抢!”
守卫看着自己的手心惊到下巴快要着地了。
科斯特像被激恼了似的,气得手指发抖,指着守卫喊道:“你你你!你居然敢如此无礼,你知道我的主人是谁吗?!”
他们这里动静越闹越大,惊动了附近的城防所。
恰巧一骑兵骑马经过,怒道:“吵什么吵?发生什么事了乱糟糟的!”
守卫慌张地为自己开脱:“队长,这人非要出城,我就不小心碰了他一下,结果……”
科斯特扭头,与之对上视线。
吓得那骑兵见了鬼似的,下马时差点摔倒:“您怎么来了?”
骑兵就是昨晚的刀疤脸士兵。
了解事情经过,他给了守卫后脑勺一巴掌:“该死的混蛋你在说什么胡话,这位是首都来的主教大人!快向大人道歉!”
刚刚还因抢得天降之财而沾沾自喜的某些人听到少年身份后大惊失色,沾染体温却依旧冰冷的银币似乎成了烧灼通红的蹄铁,紧紧握在手中,扔也不是留着也不是。
局势翻转,科斯特即使理解个中道理却也忍不住啧啧称奇。
权力和身份真是好东西,仅仅一个主教之位便可在这边陲小城呼风唤雨。
他百般不愿登上别人艳羡的魔王之位后,也曾惊叹过,魔王拥有的权力太大太诱魔了。拥有深渊地狱的钥匙,掌握万千生命的生杀大权,只要他愿意,甚至可以拉着世界陪葬。
可他不能。
科斯特心中默默向守卫道歉,继续演戏:“我最后再说一遍,让我出城取回马车,你们要是怀疑,大可以派人跟着我去,马车回来也能接受检查。”
刀疤脸士兵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犹豫片刻道:“您跟我来。”
刀疤脸把他领进城防所,会客厅中休息,他上楼叫出那名牧师,牧师见到科斯特的背影也是同样的惊讶。
“你说你今早遇见的人是主教大人?!”
“我没看清啊,这下怎么办?主教说要出城取马车,可索恩大人来信下了命令不允许任何人出城。”
“主教大人干嘛自己做这种杂事?”
刀疤脸后知后觉地才反应过来:“听他说……说是为了主人。”
牧师猛地转头瞪大了眼睛,两人脸上俱是一模一样的震惊。
能让一名主教称之为主人的背后该是何等尊贵的身份。
如果抓住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不就能一步登天,升官发财了。
“早就听闻风声说有贵人要来弗瑞迪恩,没想到让你我遇上了!”那牧师晃了晃身子,短暂震惊过后是狂喜,他尽量保持冷静,但语气中依旧透露着兴奋,“你先去帮主教大人取回马车,我去信联系索恩大人,请他赶紧回来。”
“好!”
茶香袅袅,氤氲缭绕,模糊科斯特精致的眉眼,因为魔界的饮食习惯和他自身的身体条件,他不喜热饮,故只是端着茶杯,凑近鼻尖闻闻气味。
两人下楼,牧师满怀歉意道:“今早没能认出主教大人真是抱歉,但许多事情我们无法决定,不如这样,您在这里稍等片刻,让他出城帮您把马车牵来?”
科斯特微昂起头,他本就是极妍的相貌,此举更显得骄傲矜贵。
“可以是可以,但一定要快,我的主人可没耐心,等不了太久。”
他说得模糊,神乎其神,唬的对方一愣一愣,计划顺利推进,科斯特看在眼里,丝毫不知自己编制的谎言真算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度秒如年,除了这四个字,科斯特再也想不到其它的词语来形容现在的心境。
他身边最唠叨的大臣也没这名牧师能说。
麻子脸牧师自称调至弗瑞迪恩城已经七年,一开始科斯特还会搭理他一两句,想着套套话,但对方根本不按套路来,一直明里暗里推销自己。
七年也没见他信仰之力有何长进,满眼都是对权力的贪念。
科斯特怕自己再忍下去会动手,冷声道:“闭嘴。”
那牧师瞬间熄火,不敢再有动静。
待马车取回来后,科斯特赶紧上车,他虽然不会驾驶马车,但周围都是普通人,没人能看出他会使用魔法。
临走之前看着他还提了一嘴:“今天的事我记下了,主人喜欢低调,只要管住嘴,好处少不了你俩,知道吗?”
回想刚刚做了什么事的两人僵在原地。
刀疤脸士兵:“……”
麻子脸牧师:“……是,您说的是。”
科斯特以为用魔界治下的手段恩威并施 ,这两人会感恩戴德,但感觉不太像啊?
没时间细想,他默念咒语,驱车赶往旅馆。
回到旅馆,莉莉丝已经处理好侍者,双手抱臂,左脚站岗,右脚放哨地站在大厅中。
见他回来,莉莉丝轻舒了口气:“一切顺利吗?”
科斯特暂时压下心底的一丝异样,犹豫道:“还可以,外面没人,我们赶紧上车吧,不过你行动最好快些。”
人在极度焦虑的情况下,只会死抓住某个令他忧虑的事情不放。莉莉丝似乎并不在乎后面的话,她披上斗篷,三步并作两步急忙登上马车。
科斯特一边帮她撩起车帘,一边感受着周围有没有活物的气息。
莉莉丝进入马车后吸了口气道:“把我送到那里,一切就与你们无关了,后果我自己承担。”
她的状态不太对,科斯特忍不住出声道:“你真的只是简单回个家吗?”
“不然呢?你也信那些猎巫的鬼话吗?”
猎巫者宣称巫师与魔鬼勾结,蛊惑心智,诱导少年少女离经叛道,走上歧途。
显而易见,科斯特不可能这样想,维希也不可能,不然也不会对她出手想助,换言之,冒险者群体一直以来对巫师的恶意都是最小的。
用这般无意义的反问来搪塞,答案只有一个,莉莉丝不想回答。
“我会付给你报酬,你只需记住这些就好。” 马车内的声音停顿了下,“谢谢你们。”
与此同时,维希接过人偶师修补好的人偶,摆弄了几下,残缺的手臂已经换上更合适的零件,关节灵活。
他欲按照约定条件付钱,却听对方说道:“真是抱歉,这人偶的材质太特殊了,本店没有能与之匹配的手臂,这已经是用最好的材料连夜赶制出来。”
人偶师眼下乌黑,可想为修复这具人偶废了不少心思。
“我瞧着已经很好了,麻烦您了。”维希默默地拿出双倍报酬。
“那个……冒昧问一下,你知道这人偶是哪位大师的作品吗?”
维希懵了一瞬,温和笑道:“这是我主人的人偶,我也不太清楚。”
主人,我的主人,如果不是计划需要,维希从来没想象会称呼自己的伙伴路塞尔为主人。
人偶师扶了扶鼻梁上牛奶瓶底般的厚眼镜,感慨道:“我家是人偶师世家,祖祖辈辈都和人偶打交道,但我从没亲眼见过这样精湛的工艺,简直是艺术品。”
维希心想估计路塞尔还要过一阵子才能赶来,闲聊两句也无妨,便捧场道:“我没您的眼力,倒看它跟其它人偶没什么两样。”
人偶师连忙摆手:“我请父亲看过,听说上次见到这种程度的工艺,还是一个冒险者打败恶魔领主后夺来的战利品,哎,不得不说,一些魔族的天赋,人类穷极一生也无法追赶上啊!”
魔族寿命逾达千年,天赐魔力,漫长的生命加上天赋,许多技艺确实领先人类,如果不是因为经常内斗不断,血脉稀少,是最有可能侵略统治大陆的种族,他们也确实尝试过。
人偶师感慨到最后,还长叹口气,沉浸情绪中无法自拔。
丝毫没有注意到眼前青年的不对劲,维希托着人偶的手掌微微攥紧,脸上笑容好像被冰封术凝固——
作者有话说:侍者:嘻嘻
科斯特:不嘻嘻
人偶师:嘻嘻
维希:不嘻嘻
第27章 诅咒
维希按计划站在道口的阴影处, 腰侧纯白的传声千纸鹤在逐渐失去效果,变得黯淡无光。
消沉的人最容易沉溺于对往事的回忆,马车迟迟未来, 他的脑海中只好不断循环播放人偶师的话语。
维希从来没设想过路塞尔会是魔族的可能性。
怀疑的种子一旦播下,就会在心中扎根疯狂发芽,日常相处的细枝末节变成了最好的养料。
不在乎自己法杖的错觉,强大浓厚的魔力,对很有可能是魔族的神秘人异常关注,只有魔族才有的工艺。
还有打败恶魔领主得来的战利品。
哦对,战利品,脑海略过关键词的瞬间维希眼睛都亮了,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可能路塞尔的家族参加过人魔大战,看他对钱财没有概念的样子,人偶估计也是从家中随手拿的吧。
最最最关键的一点是,如果路塞尔是魔族,对他身份有所怀疑的城主爷爷一定察觉到了,既然察觉出来又怎会不告诉他?
维希不由嘲笑和唾弃自己,被糊涂虫的黏液糊了脑子,想起那天两人共处一室,也是胡思乱想, 他拍拍脸,反思自己是该清修一段时间了。
低头看自己的靴子, 寒冷冬日来临时他们应该能进入南方诸国,寻到一处较为温暖的落脚地。
余光瞥到腰侧的纸鹤,时间到了,传声效果早该消失的纸鹤又隐隐亮起来了。
但这亮光十分微弱, 只迟疑一秒,维希便把手割破,血液顺着掌心流下,纸鹤浸润染红,血中微薄的魔力仅让纸鹤明亮些许,腥味刺激鼻腔,维希凑近耳边听到科斯特断断续续、模糊的声音:“计划……有变,先来……”
千百种可怕的猜想在维希心中闪过,疾风吹乱伪装魔法下的棕色长发,他迈开腿狂奔的同时还要注意躲过巡逻的士兵。
房门被大力推开,维希闯进去还不忘随手关门。
“你没事……吧?”
眼前场景让焦躁的火焰瞬间被扑灭,维希惊讶地微微张开嘴巴,气喘吁吁,说着说着熄了声。
海琳小姐被魔法绳索捆住躺在沙发上,嘴巴里塞着布团,满头大汗,一看就是经历过强烈挣扎。
科斯特则坐在另一旁的单人加垫沙发,悠哉地喝着茶杯里凉透的红茶。
原本他们的计划是把莉莉丝送回家,完成委托,继而索要报酬。
奈何事态转变猝不及防,科斯特本就对这幢房子有所猜忌,又好奇莉莉丝回来的目的,所以暂留下来,把维希叫过来是怕他久等在外会担忧。
“海琳和莉莉丝见面就大吵一架把达勒夫人惊醒摔倒在楼梯上晕倒过去于是莉莉丝去给夫人治病,事情就是这样。”
科斯特一口气不带停顿的说完全过程,末了又喝了一口红茶,放下点评道:“不如上次我们喝的野莓汁。”
知道没出大事,维希好脾气地放下心来,缓了口气道:“我还以为出现意外了呢?你没事就好。”
此时莉莉丝下了楼,海琳挣扎的动作突然大了起来,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母亲情况很差,我该早点回来的。”莉莉丝似是知道对方为何焦急。
她把堵在海琳口中的布团取下,平静道:“姐姐,你要是再大喊大叫,想把我交给外边那些人,你就一辈子不用说话了。我相信在你印象中女巫有这种能力。”
海琳对威胁充耳不闻,怒斥道:“都怪你,要不是你,母亲刚才也不会受伤,传言果然不会骗人,你还是堕落成了女巫!莉莉丝你为什么要回来,你就不怕达勒家最后一丝血脉也没有了吗?!”
“姐姐,即使这么多年我不在,达勒家不也早就快死绝了吗?”
“你……”
莉莉丝丝毫不忌讳口业,淡然地说着大逆不道的话语,海琳被她气得一口气喘不上来要噎死过去。
维希无法理解,莉莉丝归家之心如此强烈,明知不可为而为,主动涉足危险之地,应当亲情深厚,故他疑惑道:“她们的情况跟我预料的不太一样。”
科斯特耸了耸肩,刚刚吵得才异常激烈呢,这情况,背后指定有点东西,谁听了不想留下来。
莉莉丝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力,侧身道:“二位,热闹听够了吧?”
科斯特道:“没有哦,我很好奇,这事能算进报酬里吗?”
“传言而已,不值得听,给你。”
莉莉丝把一个徽章和一张褶皱的羊皮纸递了过去。
科斯特注意力立马转移,专心研究起来。
羊皮纸上是他索要的药方,而另一件东西。
从没见过的徽章纹式:灰色原野上一头黑色宝石王冠的雪原狼,铺盖底色为黑白灰三色条纹。
魔力探查也察觉不到任何气息,但徽章的材质,科斯特可太清楚了,独产于魔界无主雪岭罪寒铁矿的矿石——异魄石。
异魄石在地精经营的流通黑市中都堪称无价之宝的罕见矿石,魔族之中地位和财力能拥有异魄石的恶魔屈指可数。
当科斯特意识到矿石材质时,脑海中想当然的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但真的那么简单吗?
徽章是各大家族的身份象征,即使这枚徽章属于私刻,它的主人也不可能粗心大意到将这种关键物品丢失。
对那个人来说更是尤其不可能。
科斯特内心再波涛汹涌,对外也只是微皱着眉,问维希有没有见过这种徽章纹式,答案自然是否。
海琳将几人来往动作看在眼里。
“我没想到你们居然跟她是一伙的!难怪她会趁现在回来,我真是引狼入室。”
她眸中的怒气若能化为实质,恐怕会变成刀子将他们刺得千疮百孔。
“你们跟她做交易,小心将来也会遭到诅咒,子孙后代都不得安宁。”
她说着,突然意识到什么,顿了下,继续生气地说道:“届时诅咒蔓延全身,你们就做一对苦命鸳鸯吧!”
科斯特一时瞧不出名堂来,收起徽章,打算找机会联系莱昂,听到某个字眼抬起头来。
“诅咒?她跟诅咒有什么关系?苦命鸳鸯又是什么?咒语吗?”
他是真不懂,进入弗瑞迪恩城后,所有人都自动转成了人族语言交流,魔王陛下也会人族语,但没有通用语那么精通。
科斯特眨着无辜清澈的大眼睛,海琳顿感无语,翻了个白眼,于是他转问身边的伙伴:“维希,你知道她在说什么吗?”
维希抿了抿唇,勉强露出笑容:“……我也不知道。”
科斯特惊讶道:“你也不知道苦命鸳鸯是什么意思啊?”
那他这个魔族不知道实属正常。
维希:“……”
原来路塞尔在问后者。
“额……可能是当地的俗语。”
“哦。”
他感觉刚刚维希状态很不对劲,眼神放空,好似被抽走了魂,神游天外,叫了几声才回答,而且脸色煞白,手上青筋暴起,微微发抖。
现在倒是正常点了。
“滴答。”
然而,一滴鲜红砸在地板上。
“你的手……”
科斯特睁圆双眸,下意识去碰维希的手掌。
如天鹅绒般柔软却温凉的手指甫一接触,紧握的拳头刹那间卸了力,掌心摊开,赫然一道血淋淋的伤口,能看出原本伤口不大,但割的很深,用力攥拳导致又伤口裂开扩大。
维希看着那雪白的手伸出又迅速缩回,眉头很快的皱了一下,不过很快,心底升起的那股烦躁就被化解。
科斯特倒吸一口凉气,捂嘴惊道:“天啊!”
看见伤口的刹那间他就想通了起因经过,更加心疼和愧疚了。
莉莉丝站在一旁,像个面无表情的工具人,但很主动地从魔法口袋拿出纱布和一个鹅卵石般大小、绘制着花与鸟的小扁圆盒:“给,止血药膏。”
他接过道了声谢,翻开盖子,捧起维希地手掌,一边轻轻地抹药,不太娴熟地处理伤口,一边问道:“所以海琳小姐说的诅咒就是那个传言?”
莉莉丝向海琳靠近了一步:“算是吧。”
科斯特察觉到她的逃避,点点头,没有说话。
连她自己都不能确定的答案,又如何让别人相信。
海琳看见那年代久远的旧圆盒,怔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急忙辩道:“不是传言,是事实!莉莉丝她……”
一道沧桑低哑的声音从斜上方传来,打断了海琳:“莉莉丝,你又调皮,把姐姐绑起来像什么样子。”
一脸病态的达勒夫人竟在阿诺娜的搀扶下靠在楼梯栏杆旁。
如果有人细细观察就会发现,莉莉丝眼神慌乱了一瞬,平静语气中夹杂几丝幼稚的别扭,她解释道:“我正要解开绳索。”
“请客人上来吧,看看客厅被你俩闹的,还像小时候那样,学的规矩都忘光了。”
海琳向楼上喊道:“母亲!”
达勒夫人声音虽弱,但带有不容置疑的严肃,她说完,咳嗽数声,不管两个女儿反应如何,便拉着阿诺娜回房间了。
科斯特也帮维希抹完药处理好伤口,照猫画虎地绑了个“蝴蝶结”。
维希观他神情,似乎颇为满意——
作者有话说:从今天开始,不再数据焦虑[合十][合十][合十]
第28章 莉莉丝
达勒夫人半靠在床头, 摸摸阿诺娜的碎花头巾,塞给她两颗糖,让她下楼去玩耍。
阿诺娜跑到科斯特面前, 给了他一颗糖,仰头笑得天真烂漫。
“给漂亮哥哥一个。”
科斯特有些受宠若惊:“给我?”
阿诺娜小鸡啄米,使劲点头。
因为她记得这个漂亮哥哥跟她一样喜欢糖果和童话故事。
科斯特莞尔一笑,也摸摸她的头巾:“谢谢,你也很漂亮!”
小女孩害羞离开,然而临走之前又折回来,把剩下的那颗糖塞给了莉莉丝,蹦蹦跳跳地走了。
莉莉丝都蒙了,海琳反应更甚, 眸中惊讶之余还有茫然。
小孩子哪里懂善恶呢,她只知道眼前的姐姐来了,祖母身体就变好了,事实就这么简单。
达勒夫人用慈爱的目光目送阿诺娜离开后,她此刻有多温和,下一秒就有多严厉,语调一转,冷声训斥道:“海琳!趁我生病,你自作主张做了多少事?”
海琳面露不甘之色:“母亲, 我做错了什么?我不过是赶她走,想保护你和阿诺娜, 保护达勒家最后一丝血脉。”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把女巫入城的消息扩散出去,她也是你的至亲姐妹,如果不是两位冒险者帮忙,莉莉丝早就被抓住绑在火刑柱上丧命了, 你太糊涂了!”
眼看着又要吵起来,不擅长控制这种场面的科斯特见维希始终没反应,只好自己站出来,尴尬道:“额,打断一下,我有点晕,所以说,海琳小姐想赶莉莉丝离开是因为她会带来诅咒,但为何莉莉丝却说那是传言?”
“若是前者,莉莉丝小姐摇身一变可就是背负诅咒的女巫了,那……”
维希眼眸低垂,缓缓接道:“那意义可就不同了。被诅咒的巫师几乎都是与魔鬼等一些邪恶力量建立了联系,作为交易可以获得力量,他们会在力量中堕落,变成无意识的黑暗生物,人人得而诛之。”
对了!关键就是这里!
不过科斯特很惊讶维希会了解得这么详细。
诅咒,任何种族都逃不过的精神伤害,无法用魔法检测出来,且永远不知道它以何种方式存在,或者看了一眼某件物品你就中了咒,神不知鬼不觉侵入身体,深入骨髓,嵌刻灵魂,有的还会世代相传。
一般的诅咒代价对等,譬如诅咒某人早晨喝凉水塞牙这种,施咒者代价估计会是出门时绊倒,而越邪恶深远的诅咒施咒者付出的代价叠倍增加。
其中最可怕最恶心的当属堕落诅咒,令受咒者堕落,为人驱使。
重生后第一次听到“诅咒”二字时,他清楚地感受到贴身携带、融入心脏的圣物——梭形似果实的灵体动了一下,异于他本身心脏规律跳动以外的跳动。
很奇妙,重生前从未感受过圣物苏醒,历代魔王的继任经历和继承记忆也绝无记载。
科斯特猜想可能是重生归来建立了联系的原因。
这也是他留下来的根因,不然为何交易完成还非要趟这趟浑水呢。
“她会带来诅咒,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诅咒。”
达勒夫人出声呵斥:“海琳!”
海琳绝望地说道:“我说错什么了吗?谁眼睁睁看着亲人一个个离去,也会相信那不是传言,那是真相,莉莉丝,她……就是被诅咒的女巫。”
科斯特不认可海琳的后半句话,他们与莉莉丝相处时也没有发生意外,可他未曾亲身经历过海琳的痛楚,便没资格反驳她。
被指责的当事人也毫无动静,房间陷入沉默之中,鸟叫蝉鸣俱寂,好似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好巧的是,连在楼下玩耍的阿诺娜都没有发出声音。
科斯特以为作为长辈的达勒夫人会先出声,没想到打破者却是一直沉默不语的莉莉丝。
“不。”
“不是诅咒。”
前一声声音轻且飘,但这样安静的环境下,在场诸位都听清楚了。
后一声重且沉,逃避退去,正面作答,犹如最权威的学者给百年争论不休的无解难题定下答案,答案重达千斤,谁也无力更改。
科斯特挑眉,难掩震惊,震惊之余又有一丝敬佩。
不是诅咒?明明刚刚她还面露犹豫,他只是暗中推了一把,这人就确定了心中信念,而且事情的发展方向与科斯特的设想截然相反。
莉莉丝红着眼,朗声道:“母亲,姐姐,你们至今还不明白吗?我身上没有诅咒,真正的诅咒是心病,是你们笃信的传言。”
是历代口口声声相传双生女必有其一为女巫的传言,是女巫必定与魔鬼勾结,堕落于黑暗的传言。
连自小生活在拉姆亚城、年幼如阿诺娜的孩子都被灌输过女巫邪恶的观念,偏见像座大山,不断传递给一代又一代的新生命,连死亡也不能跨越,唯有从死亡痛苦中脱离开来、自我拯救的人才能看到山后的风景。
海琳和达勒夫人呼吸齐齐停滞了一瞬,反应过来的达勒夫人好似要被这一声声“不”和那番话压塌了脊背,剧烈地咳嗽,停歇的间隙,仍然痛苦地弓着身子,不停颤抖。
莉莉丝微微偏头不去看她,秋风又起,吹开半扇窗扉,撩动几缕红发,她眼中似含晶莹,哑声道:“我发誓,我会治好母亲你的病症,如果你们相信我,我们的结局不会像家族中其它人一样。”
新鲜气息进入房间,那股腐朽烂木的气味竟散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清浅药香。
迷障破除,科斯特豁然开朗,竟然连他也差点有所误会,他若有所思地瞥了莉莉丝一眼,像是重新认识了这名女子。
海琳在达勒夫人咳嗽开始就急忙上前,轻轻拍背,递过一杯茶水,但达勒夫人却推开了茶杯,长舒一口气,如同所有忠诚的信徒那样,向牧师微微弯腰,科斯特吓了一跳,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还是牧师来着,差点露馅。
达勒夫人双手合十虔诚的颤声祷告:“伟大的光明神啊。”
他不是光明神的信徒,实在不知道该在此时说些什么,憋了几秒,最终道:“愿光明神祝福你。”
只听背后一声轻笑,维希在笑话他。
科斯特找机会回头剜了他一眼,但他没有真的生气,反而安心了些,他总觉得现在的维希才渐渐恢复了正常。
达勒夫人处于情绪激荡之中,没有发现异常,她再睁开眼,眸中暗藏的落寞退去,真正流露出感慨:“一别数年,你真的长大了,倒比海琳当姐姐的还要成熟稳重。”
科斯特闻言,莫名其妙的想起了那天莉莉丝误闯城主府客房的眼神,他倒不这么觉得。不过这姐妹俩看他和维希奇怪的眼神倒是蛮像的。
仿佛看到了他的眼神,达勒夫人似回忆,又似解释般道:“当年莉莉丝出生时,那个孩子就已经夭折了,我拦着那名迷信的助产士,花重金贿赂她宣称生了个男孩。”
“只是灾难不知从哪一天开始,达勒家的人就一个接一个,各种原因意外死去,疯魔,自缢,失踪,战死……”
她说这些时,海琳静伫一旁,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达勒夫人苦笑道:“我以为把莉莉丝送走一切都会改变,可惜,我想得太好了。对不起,孩子,海琳她不是故意的,只是这么多年,她参加了太多次葬礼和离别,为了照顾我和其它人,为了保护家中的遗产,我们……”
莉莉丝双手掩面,声音中带了哽咽:“我明白。”
从科斯特的角度只能看到维希俊雅的侧脸,前方母女情深的画面连他这亲情淡漠的魔族都有所触动,而维希却似无所觉冷漠孤独地如同另一个世界的灵魂。
这温情维持没有多久,达勒夫人向他们道歉:“我们家的家事,让两位冒险者看笑话了。”
“理解理解。”
连科斯特自己都差点误会莉莉丝真的有诅咒,如何能不理解对方呢。
“我去把阿诺娜叫过来,今天务必请你们留下来,让我们设宴款待二位。”
语言比动作快上一步,科斯特刚想摆手拒绝,楼下的敲门声和房门声同时诡异的响起,交叠在一起,不留心听很难分辨出来。
所以只有科斯特他们三人瞬间脸色大变。
随后房门被缓慢推开,露出一个碎花头巾的小脑袋来:“我,我看到有人来了,好多人。”
阿诺娜怯生生的,显然被吓着了。
这么快就被识破了吗?
科斯特稳下心神,安慰道:“不必担心,我有办法。”
或许情况没有那么严重,可能只是看到他们的马车停在达勒家而不是出城,那晚没有被身份威胁到的一些士兵集齐人手来检查 ,他拿出莱昂的牧师证件,狐假虎威一番就能解决。
然而维希却无情地打破了幻想:“很多人,阵仗很大,不像是简单的搜查,底下为首的是个牧师打扮的人。”
他站在那扇半开的窗扉前,一道明显的竖光投在脸上,照得神态分明,他眉眼深邃,眼神幽幽,如凝望深潭,一副但求安稳、与世无争的模样。
但其实维希此刻在估算,强硬使用暴力手段闯出去的概率有多大。
科斯特也走过去,扒着窗户看,为首的牧师身着一件黑色教袍和一件亚麻斜襟短法衣,脖子上挂着银制十字架,严肃呆板得出奇可怕的面容,并不是那个满脸谄媚的麻子脸牧师。
“啧,”他表情有些庄重,“维希,可能真的惹上麻烦了。”
第29章 王室
亚西大陆有个故事, 传说很久之前,有个国王,皮肤白皙如雪, 右脸却遍布扭曲黑色疤痕,如同冰川上撕裂的峡谷,曾有戏子伶人在乡间婚宴上表演喜剧,扮演一个深受诅咒危害、满脸咒痕的兽人,惟妙惟肖的表演令他声名远播,也招致杀身之祸。
当他感到荣幸受邀在国王面前表演时,敏感多疑的国王下令绞杀此人,原因竟是认为他诅咒国王,并且用低贱的兽人身份侮辱国王。
伶人何辜, 但国王说他被人诅咒了,那伶人就是有罪。
跪在大厅中央冰冷石板上的莉莉丝就如同故事中的伶人,面临着同一个问题。
王室直系血脉稀薄,旁支零落,无人可用,唯有皇室血脉纯正的伊莲茨公主可堪重任。
这位以美貌和智慧闻名,被称为罗诺菲斯公国明珠、国王最宠爱的女儿顺利成为下任国王的继承人。
伊莲茨公主自从被封王女后,逐步开始涉手接管政务,这次替国王来视察边境, 弗瑞迪恩城是她落地的首站。
此时此刻,她说的话, 与国王具有同等效力。
而这位真正被牧师口中的索恩大人迎接的大人物一来,科斯特的谎言不攻自破。
不止弗瑞迪恩城的士兵,连随王女从首都而来的王室护卫也参与了抓捕行动。
强闯是不可能成功了,他们被抓住押送到监狱分开看守。
科斯特牧师的假身份也被拆穿, 他只好撒谎是自己用自创魔法伪造的牧师证件,这才没引起审问者对莱昂身份的深究。过了没多久,科斯特就收到侍者传召,请他前往大厅。
进入大厅后,他迅速扫视了一圈,主座高台之上有一银灰色卷发、深邃碧眼、容貌姣好的女子身着精致宫装,此女正是伊莲茨公主。
而莉莉丝被押着跪在大厅中央的石板上,维希竟也在,他站在主座右侧靠下的位置。
下一秒,维希突然抬眼,与他对视,科斯特眨眨眼,嘴角很小幅度地上扬些许,他对维希习惯性的想露出笑容,又想起场合不合适,压制下来。
此时,他已经走到莉莉丝身边,科斯特知道对方的身份,按照人族礼仪,他一个没有实力的初级魔法使合该向王女行大礼,但……他可是魔王啊,魔王不需要向任何人行礼。
莱昂向科斯特普及人族知识时,也自动忽略行人族大礼的一步,估计他也没想到有一天科斯特要和王女打交道。
踌躇之间,科斯特想着微微鞠躬就好了,却隐隐感受到一股灼热的视线。
王座上的公主出声了,声音中带着一股奇怪的难以隐藏的兴奋:“我听审讯的人说你是魔法使?你叫什么名字?看着好小,你成年了吗?”
科斯特老老实实回答:“格修斯·佩曼,成年了。”
伊莲茨迅速回忆了一下,佩曼,没有听说过的家族。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啊?”
科斯特一脸茫然,向维希投去求助的眼神,维希对上他呆呆的目光也愣了一瞬。
求人不如求己,看来维希也帮不了他,科斯特挠挠脸道:“……额,没有。”
熟料伊莲茨笑得更灿烂了:“好,格修斯先生,我对你一见钟情,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和我结婚呢?”
“咳咳咳!”
科斯特被这大胆发言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结结结结婚!!?
他没想到人族如此开放!?
原以为初见喊人教名的已经够奔放了,没想到这里还有个见面就结婚的。
伊莲茨像是对科斯特的惊讶与尴尬毫无所觉,继续道:“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与喜乐,我希望你能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考虑,绝无可能!
科斯特拒绝还没说出口,维希比他更快一步,肃声道:“伊莲茨,别拿他开玩笑。”
伪装魔法早已过了时效,引人注目的银色短发露了出来,维希五官线条流畅干净,鼻梁高挺,薄唇紧抿,脸上神色平静如水、波澜不兴,在秋日阳光下更衬得清冷出尘。
可科斯特却无端从这看似平静的表情中窥见一丝陌生的情绪。
好像带着戾气。
科斯特下意识地产生了这种想法,又自我怀疑,维希向来温柔,也许是自己感知错了。
“玩笑?本王女从不开玩笑,我已经到了适婚的年纪,外出巡游,遇见真命天子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对方还是有魔法天赋的魔法使,说不定能改善王室血脉,何乐而不为。”
伊莲茨转过头,向科斯特打包票:“格修斯,你放心,我对你很满意,父王那么宠我,一定会答应的。”
科斯特来不及惊讶维希竟敢直呼罗诺菲斯公国的王女本名,两人看起来认识这件事。听完对方的发言,瞬间感觉自己像货架上任人挑选的货品。
他最讨厌这种物化他人的眼神,情绪上头,反讽道:“王女殿下怎么不事先过问一下我是否满意于你?”
伊莲茨下巴微抬,满不在乎道:“我不需要别人的喜爱啊。”
像一个被极度溺爱而宠坏的孩子,看到合心意的玩具便要抢来,跟在伊莲茨身边的侍者们似乎对王女与传闻大相径庭的私下状态习以为常。
她身后的女总管甚至面无表情主动安排道:“王女殿下,此人没有第一时间向您行礼,可见行为不端,如果您实在钟情于他,请先让我们为您教导。”
“哦?”
伊莲茨挑眉,她竟没有注意到。
事实上这位魔法使来之前,她一直在百无聊赖甩着腰侧垂落的衣带,直到清隽少年出现,伊莲茨眼前一亮,少年一路走来,眼眸灵动,迅速扫视了一圈,看样子是在分析情况,可是视线最终竟没有落到她这里,反而落到维希身上。
伊莲茨饶有趣味地看了这个曾经与他有过婚约的男人一眼,关窍打通,计上心头,太过兴奋,以至于第一时间竟没有注意科斯特没有向她行礼。
伊莲茨知道若不同意,这些人一定还要寻其它由头,便道:“可以。”
科斯特被她的自作主张气笑了:“尊敬的王女殿下,我感谢您的垂爱,但我不会答应,您也不用安排那些礼仪教导。”
伊莲茨故作惊讶地张开嘴巴,轻轻“啊”了一声。
“所以你不想救她了吗?”
科斯特盯着她,眸露寒光,肃声道:“你什么意思?”
“知情不报是小罪,但你们与女巫来往,这个女巫还是身负诅咒的女巫,你和你的伙伴,还有她家族的所有人都是死罪。”伊莲茨一开始面无表情,语调一转,眼神柔和起来,笑吟吟道,“不过是否身负诅咒,这谁能确定呢?虽然她家族之人死亡确实疑点重重,令人怀疑诅咒存在,但事实有时也仅凭人一张嘴。”
威胁,明晃晃的威胁。
要是不同意婚事,莉莉丝他们就必须死。
理智告诉科斯特,他当然可以抛下一切不管不顾地离开,但感性不允许。
他突然想起了莉莉丝那坚定的眼神,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莉莉丝还有阿诺娜、达勒夫人这些无辜的可怜人因为一个传言折磨多年、一项不合理的律法而去死。
不知是夸自己心大还是太过震惊导致的情绪稳定,科斯特在最初的惊讶过后,竟然开始换了角度顺着对方的思路思考。
魔王陛下要是相信一见钟情这种鬼话,那他自己亚西大陆上最愚蠢的土拨鼠。
对方一眼相中他,定是他身上有什么对对方有利,出众的相貌?魔法使的身份?
天下美人众多,应当是后者的缘故。科斯特内心如此猜测。
而伊莲茨看着陷入沉思的魔法使,添了把火,一字一句看似执拗、非他不可,眼神危险:“从小到大,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只要我想要。所以,你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你的伙伴去死吗?”
她随手一指,指的人却是莉莉丝。伊莲茨不可能不知道维希才是他的伙伴。
再联想维希大概率与之认识和一直以来的沉默不语,此话一出,科斯特基本可以确定对方的意图了。
原来这位王女殿下是要和他做交易,但大概是因为身边有别人安插的暗线,只能用一见钟情要结婚此事来绑定他,从而建立交易联系。
但不论如何,其实科斯特最终还是会选择答应。
于是,他沉默了几瞬,仿佛无可奈何、迫于压力道:“我知道了,可这太让我措手不及了,请您给我几天时间思考,我要去信给我的家人,通知他们此事。”
伊莲茨公主重露笑颜,大方道:“当然可以。贝拉,你帮格修斯安排房间休息吧,另外,把维希的房间安排在他隔壁,这样方便我找他俩。”
那名叫贝拉的宫廷主管听到这种荒唐的话语差点没维持住脸上冷漠的面具。
谁不知道维希与王女小时候曾有过婚约,不过后来解除了,但……姑且称那位脸嫩的魔法使为“未婚夫”,新“未婚夫”与旧“未婚夫”房间相邻,这事也就这位能干出来了。
看来王女行事愈发荒唐了,她藏住眼眸中的不屑,应声道:“是。”
“哦对了,至于这名女巫,送到牢房,你们谁都不许动她,今晚我要亲自审问。”
众人连声应下,伊莲茨心满意足地走了。
女主管按照命令,安排了两间相邻的房间给科斯特维希居住。
王女出巡,居住的府邸里里外外都有侍卫看守或侍者静待,所以两人进入各自房间后都没有再出门。
夜深人静之际,预料之中,窗户传来一阵轻响,维希跳了进来。
科斯特根本睡不着,他深吸了口气,盘坐在床上,双臂环胸,也确指某事,语意不明:“说吧。”
这其中维希没有掺和他是不信的。
维希揉了揉额角,料到一定会有此刻,道:“路塞尔……”
“不要叫我路塞尔,因为我现在有点不开心!”
维希刚开口,科斯特就打断他,鼻子可爱地皱了皱,侧头不想见人。
他一直天真的以为人族是最重礼仪的种族,亏他离开魔界之前还恶补了人族文化,谁知道一个比一个无礼,出来一趟,魔生清白都要丢光了。
魔王陛下能不气嘛!
被强硬打断的维希反而有点想笑,心中弥漫的阴霾就因为路塞尔的一句话,一个皱鼻的小动作而驱散。
按理他应认真耐心的向自己的伙伴解释来龙去脉,但人哪有那么多理性可言。
“路塞尔,你不能这样,你说过只有我们两人时,我可以这么叫你,你不能反悔。”
科斯特:!!!
不先道歉反而先来怪罪他?
气得魔王陛下侧着的脑袋又拧回来了。
第30章 秘闻
科斯特咬牙切齿, 笃定道:“你有问题!”
“噗!”
维希觉得再逗路塞尔就要炸毛了,连声道歉。
“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只是……”维希努力保持平静, 顿了顿道,“我也没有想好怎么跟你说。”
科斯特没好气道:“那就简单说。”
他气鼓鼓的样子更令人忍俊不禁,维希柔声道:“简单不了,我细细讲好么?”
“还记得我以前简单提过我的家族吗?其实,如果不是因为父亲有军功,给家族带来过荣耀,我作为他法律上明确承认的儿子,他们早就抹除我的存在了。”
“那个家族就是这么冷酷无情、利益至上,所以我刚出生还没检测出魔力微弱时, 族中长辈为了地位更上一层楼,偷偷告诉了国王罕见混血儿的事情,顺利与王室刚出生不久的公主,也就是伊莲茨订下婚约。不过,最终结果可想而知。”
维希扯了扯嘴角,提起伤心事不见失落,反而觉得痛快。
但倾听者却不这么想,维希让他们的如意算盘落空,不知带来多少明里暗里的欺负与伤害。
科斯特有些心疼, 没回话,把被子团起来, 脸埋进去,他骨架偏小,但比例极佳,缩着身子, 看起来小小一团,身影像只毛发被打湿、蔫唧唧的小猫。
维希想到什么,试探地问道:“你不开心是因为婚事?”
过一会儿,才几不可闻地听见一声“嗯”。
维希颔首垂眸,眸中闪过一丝微光,轻声道:“其实你也意识到那是假的了吧,伊莲茨本想让我陪她演,但她知道了你的存在……”
科斯特蹭了蹭被子,脸还是没抬起来,但维希知道他在听。
“若选择跟我结婚,勉强有青梅竹马的结婚理由,但会引起那个家族对我的不满和国王的忌惮,选你就不会。”他顿了顿,仿佛被某种情绪控制了大脑,说出的话也带了点引诱的味道,“她知道你是我的伙伴,也确信我不会放下你不管。”
仅看伪装的身份证件,格修斯的家族不知在凯希米德公国的哪处深山呢,家族势力微弱,没有威胁,而且一箭双雕,得到两份助力。
“你知道那个故事吗?国王与伶人的故事。”
科斯特终于不再将脸陷在被子里,下巴搁在盖着被子的膝上,揉了揉眼睛,清浅月光透过锦色窗纱,模糊不清地映在脸上,眼尾好像有一抹红:“嗯,知道,然后呢?”
维希也瞥见了,想看清眼尾是不是真的发红,要是今天的事把少年弄哭了,他就提剑找伊莲茨聊聊去。
所以他倾身向前,微微低头,眼神内敛,用目光把少年完全包裹住,视线重点放在少年眼尾,神情严肃,仿佛要说什么罕知秘闻,当然他也确实是要说一个王室秘密。
维希幽幽道:“那不是故事,是真事。”
温热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尖抖动,带动全身酥麻,加之骤然得知秘闻,心理层面得到刺激,科斯特浑身一颤,不由抬头。
还未离开的嘴唇与额头擦过,维希的动作像是刻意低头偷吻。
刹那间,呼吸紊乱,心跳如雷鼓,水润的眼睛骤然放大,清波满溢。
情绪达到极点时要么触底反弹,要么彻底奔溃。科斯特就是前者,他尴尬到极点,呆愣片刻,眨眨眼,回过神来,差点没控制住音量,张牙舞爪地喊道:“你你你!说话就说话,靠那么近干嘛!”
“咳咳。”
维希侧过脸,假咳两声,拉开些许距离,路塞尔眼尾有没有红他不知道,但他绝对确定自己的脸红得通透。
“抱歉,我没想到。”
科斯特揉了揉耳朵,脸颊发烫,他想把温凉的手贴在脸上降温,但此举不就明晃晃告诉维希他脸红了么。
暗中宽慰自己,两个大男人不小心碰了下,有什么可害羞的,他忍住动作,催促道:“那你赶紧继续说,具体发生了什么。”
维希喉结艰难滑动了下,道:“那是罗诺菲斯第十二代国王弟弟的亲身经历,那任国王的公主王子皆在政权争斗或者战场上死去,只能从旁支也就是国王弟弟的血脉中挑选一位继承人,自那时开始,王室血脉逐年变少。以至于到了现在只有伊莲茨一位公主。”
科斯特完全没想到这看似和谐幸福的王室背后隐藏着如此肮脏不堪的泥泞。他皱眉道:“所以他们才如此痛恨女巫,就是因为厌恶她们会带来诅咒?”
“是也不全是,罗诺菲斯自建国之始,很多年前就是这样了,很多事情的起源本身就难以追溯,我也不理解,你在凯希米德公国长大,不清楚这些也很正常。”
维希看到少年短暂露出了迷茫的眼神,说到最后补充了一两句,也不知解释给谁听。
科斯特不解道:“那伊莲茨王女为什么非要找人结婚呢?王室正统继承人只有她一个了,不会是不想被逼婚所以找人假结婚吧?”
“我也不知道,她没有告诉我原因,而且也是拿你们威胁我的,这么多年,手段没有变过。”
他从这句话中品出点东西:“你很了解伊莲茨王女?”
维希摇头,故作真诚道:“谈不上了解。”
但同类能一眼看透。
他后面那句话没说。
如果控制不住那个东西,维希也会成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可路塞尔没必要知道,他也不会成为那种人,起码对路塞尔不会。
府邸大门开合,深夜时刻,灯光之下,石化雕像般静待的仆人侍者活动起来,低声交谈,迎接从监狱审讯归来的王女。
伊莲茨不耐地摆摆手,轰散服侍洗漱的仆人:“都下去,我要和我的未婚夫聊天,带我去他的房间。”
总管贝拉上前制止道:“王女殿下,万万不可!深夜与陌生男子共处一室,这与礼不合,传出去有损您声名和皇家风范!”
伊莲茨眯起眼,语调古怪,内涵道:“我名声好坏难道不是该靠你们吗?下人不忠心,再洁身自好,冰魂雪魄的公主也能被传得浪荡不堪。”
身为下位者的贝拉对上处在发怒边缘的王女竟分毫不惧,腰板挺直:“王后命令我们在外要适时提醒,规范王女礼仪,请您不要别为难我们。”
伊莲茨冷笑一声,没再多说,拂袖离去。
这边的科斯特与维希聊到后半夜,在两人的共同努力下,竭力把话题转到其它方面去。听见外面动静时,维希还开玩笑道:“若是伊莲茨身边没有眼线,凭她无所顾忌的行事风格,此刻必定已冲到你房间,摇醒你商量事情了。”
被维希罕见的吐槽逗笑,科斯特还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颇觉有趣,随意感叹了两句。
谁知说完维希脸色便有些不对劲,情绪波动细微,奈何魔王陛下敏锐过人还是看出来了。
维希不痛不痒地说了几句夜深好好休息的场面话就走了。不明所以的科斯特撇了撇嘴,倒在松软大床上弹了弹,准备迎接失眠多梦的夜晚。
离深渊地狱越远,他的失眠程度越轻,最近能每天睡上三四个小时了。
而在魔界王宫时,他一天睡上两个小时都算睡眠状况良好,大部分处于半沉半醒间。
这样下去可不行,科斯特又因魔王传承的限制无法将失眠缘由告诉作为祭司的莱昂,因为一旦解释,势必会涉及到传承的部分内容,故而累的时候他就进入法阵短休一两天或长休十天半月,强制陷入休眠。
不过这种法阵造成的短休只能对灵体起部分安抚作用,唯有沉眠,长达数十年的沉眠,让灵体彻底得到最大程度的放松。
不情不愿登上魔王之位、整天懒懒散散、胸无大志的科斯特意识到其中关键后,被迫高强度处理政务,开启了勤政爱民模式。
安抚战后遗孤,平定西疆叛乱,清剿蛛巢魔窟,驱逐地精划定界线等等。
解决完一切大事后,想着美美睡上数十年,然后醒来,然后顺利退位,然后……然后他就被杀了。
想到这里,科斯特撩开眼皮,眸中精神奕奕,哪有半点困意。
深深呼出一口气,不理解,还是不理解。
一直控制着不去想刺杀的魔王陛下今夜情绪大爆炸。
他扪心自问自己上位期间绝对是一个热爱和平、从不挑事、政务清明的合格魔王。
如今自打离开魔界后,他帮助拉姆亚城击退恶龙,调查有毒酒厂,还为此负伤,甚至现在为了救下莉莉丝一家被迫“委身”于公主。
相处这么久了,展现出来的魔格魅力还不够吗?
所以,维希为什么前世要听信谣言,跟着一大帮子冒险者合伙刺杀他
为什么刚刚干脆利落、不留情面地扭头就走
不就是说了他那个“青梅”几句话嘛,至于反应这么大?
科斯特越想越气,两侧脸颊微微鼓起,坐着气累了,哪一瞬间又突然想通,觉得既无语又可笑,维希爱在意哪个女子在意哪个女子,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只需要铭记此行的任务就好,躺倒休息,结果一整晚都在床上翻来覆去。
于是乎第二天早晨,接到侍者邀请,前往餐厅陪同王女共进早餐的魔法使格修斯,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赴约了。
伊莲茨脸色也不好,相比昨天少了几分傲气,但没有科斯特明显。
见到他后伊莲茨描绘精致的眉毛高高扬起,几乎倒立,像是反问又像陈述:“他欺负你了?”
“嗯?”
科斯特先是疑惑,略感惊讶,心想伊莲茨不可能知道昨晚发生的事,更不可能知道自己乱成一锅粥的头绪啊,于是继续不解。
生活在宫廷之中,伊莲茨自小练就察言观色的本事,不然也不会一眼看出维希面对科斯特细微的不同,她看少年神色变化好不精彩,以为说中真相,顾及对方面子和维希,她用一种感叹天气般的语气说道:“格修斯你知道吗?有的人啊表面看着温文尔雅,人模人样,实际深挖发现心比谁都黑。”——
作者有话说:磕CP大军再加一员:老城主,莉莉丝,海琳,伊莲茨
在大家眼中这两位是已经在一起很久的小情侣啦
PS:伊莲茨这个名字听起来可能有点怪怪,取自德语“野心”的音译,译者空耳十级大师冬运鲜叶[让我康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