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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5

作者:冬运鲜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1章 暂别


    一回到房间, 科斯特早没了淡定,掀开魔法口袋,手指狂戳:“魔镜魔镜, 在吗在吗?证明你忠心的时候来了!”


    像解除了封印,直击灵魂的音浪排山倒海般袭来。


    “呜哇哇啊主人,你终于愿意理我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呢!”


    他的天,这哭声,由远及近,从左耳飚到右耳再从顶空环绕一圈落下。魔音贯耳,科斯特被震得脑袋疼,连忙喊停:“好了先别哭了,说完正事再哭!”


    魔镜强忍着, 没忍住,打了个哭嗝:“嗝——主人您说,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愿意!”


    科斯特清了清嗓子:“那这次还骗不骗我了?”


    “不不不我再也不敢了!主人求您相信我,我发誓,若我胆敢起一点歪心思,就让我粉身碎骨……”


    倒也不至于如此,科斯特内心吐槽道,他打断了魔镜的表忠心:“我问你,从第一次见面, 你是不是对我藏拙了?”


    魔镜“啊”了一声,在科斯特严厉的目光下支支吾吾道:“是, 主人,但是……这不算撒谎吧,您让我说但是没让我全说呀。”


    科斯特“哼”了一声,对于它的小伎俩看破不说破。


    他当时确实气急了, 但事后冷静下来,那件事里里外外都是疑点。


    科斯特学通用语时顺带还跟着莱昂学了几句人族语,因此他在外用通用语和魔镜交流时,偶尔顺嘴时不时飙出几句人族语,而魔镜对此接受良好,没有流露出半分感到困扰的样子。


    一般来说,只有受过教育的才会说通用语,在生活中大家当然都更习惯使用本族语言,除非必要不说通用语。


    可是作为魔王传承之一的魔镜它居然听不懂恶魔语,这合理吗?


    以上种种,科斯特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那就是,魔镜的第一任主人并非魔族,甚至有可能是人族。


    但科斯特完全想象不到什么情况下能让魔族之物落到他族手中。


    想象不到没关系,但这些足够他质疑魔镜来历了。


    “说说看,你还能做些什么?最好能帮我打破当下的困境。”


    魔镜像倒糖豆子似的一股脑儿全说了:“除了先前和主人说过的鉴别虚实,通话,我还会留声,留影,变声,变形,唱歌……”


    “等等?变形?你会变形?!”科斯特喜道,“快变一个给我看看,就变我!”


    “好哦。”


    魔镜从口袋里飘出来,正对科斯特,一个呼吸间,马上从巴掌大的小圆镜放大成与科斯特等高的全身镜。


    黑曜石打磨的光滑镜面完整地映出科斯特全身,他盯着镜中的倒影,有一瞬的错觉仿佛在和维希对视,他的眼睛也是这样黑,这样明亮。


    忽然,镜中倒影剧烈抖动,坚硬如铁的黑曜石竟如松软的泥土一样塌陷,紧接着,科斯特感受到一股汹涌的魔力裹挟住那滩“泥土”,从头搓到脚,头颅、躯干、四肢,然后细化,五官、手指等等逐渐显露,与此同时整个身子渐渐丰满起来,黑色之中衍变出各种颜色……


    最终,一个一比一完美复制的“科斯特”呈现在眼前。


    “科斯特”静立几秒,开口道:“主人,你不满意吗?”


    不满意?怎么不满意?


    科斯特的嘴从变形开始就没再闭上过好嘛!


    他震惊喊道:“不是?你这么有能耐,当初怎么演的跟个傻子似的?”


    语毕,科斯特便眼睁睁看着“自己”脸上露出委屈的表情,眉头微蹙,一缕愁情涌上眼角,真真是我见犹怜。


    “科斯特”怯怯地说道:“我以为主人不喜欢我那么聪明呢。”


    科斯特奇道:“拜托,谁不喜欢聪明人?以后要还想跟着我,趁早这个错误的想法改了!”


    听到还有以后,魔镜立即表示:“好哦!都听主人的!”


    这保证起码加了三勺糖,科斯特耳朵一红,魔镜的变形毫无破绽,仿声也大差不差,但听起来有点像他夹着嗓子说话,一开口就容易露馅。


    科斯特嘱托道:“小镜子你记住,明天我会和他们一起到罗诺菲斯边境,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打起精神,听我指令,随时准备替换我,等你登上马车后尽量少说话,能用一个字表达的不要用两个字,变成一个冷漠无情的我,好吗?”


    “做得好回来给你买糖吃!”


    他拉住了魔镜变出来的手,对面眼睛唰一下亮起来了。


    科斯特感慨道,果然还是个小孩子,一说有好吃的瞬间精神了。


    魔镜盯着他,眉梢眼角藏不住的雀跃:“主人!主人!你能再叫一次吗?”


    科斯特有点懵:“什么?”


    “就……就刚才那个呀~”


    魔镜扭捏道。


    “……”


    科斯特嘴角抽搐,试探地开口道:“小…小镜子?”


    “嗯!”


    魔镜激动地应了一声,兴奋道原地转圈圈。


    科斯特“呵呵”两声,有点无语,又莫名有点习以为常。


    又和魔镜交代完其他注意事项,科斯特将它收回口袋,随后扯下护身符,攥在手心里,和衣躺下。


    闭上眸子的瞬间,无数记忆纷至沓来。


    一桩桩,一件件,所有的事情像连环锁一样串联起来。


    许多年前,或许也是这样一个死寂沉沉的深夜,一个被欲望鞭笞灵魂的奴隶,神色癫狂,以血肉为引,乞求魔神恩赐,他本是走投无路的赌徒,孤注一掷,但其实并没有抱有多大希望。


    可是没想到,魔神真的存在并降临了。


    荣华富贵、权势地位,蜂拥而至,唾手可得,喜悦冲昏头脑,尝到了甜头的人类立刻上了瘾,沉溺其中,于是,神秘的仪式就此传承下来。


    愚昧无知、鼠目寸光的人类以为每年上供几个带有魔力的孩童便做到了等价交换,殊不知魔神的胃口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目光也更加长远,它一直在寻找合适的魂器载体。


    找啊找啊,直到有一天,一个孩子降生了。


    魔神终于找到了他最满意的祭品。


    自此,邪恶的种子悄然种下。


    国王彼得从女巫口中得知母族布兰顿家族有可以长生的秘术,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无主雪原,西斯克利正在狼狈逃亡。


    一人一魔,分明天南海北、毫无关联,却在冥冥之中的刻意干预下与同一条晨昏线相连。西斯克利来到人界,与彼得见面的刹那间,命运的齿轮在精心设置下开始转动。


    科斯特不知道前世维希具体如何联合众人打败魔族,攻上王宫,但他知道,一定与西斯克利这条暗线有关。


    毕竟可别忘了,西斯克利遭到的追杀完全可以顺理成章推到他头上。


    而他前世背的黑锅可不止这一顶。


    想到这里,科斯特不由攥紧了手,荆棘硌痛了柔软的掌心,一瞬间刺激到他的神经。


    莱昂的说法即使再委婉,也改变不了那个残酷的事实——杀了维希,直接斩断魔神降临的途径,再逐步清除残余势力,这是最稳妥、最保险也是最有效的做法。


    但科斯特接受不了。


    凭什么?


    做错事的又不维希,凭什么要死的人是他?


    是他主动找上魔神,说请选择我吗?


    是他愿意血脉亲密相连的至亲一个被毒死,一个心碎自杀,成为孤儿,任人欺凌地长大吗?


    都不是啊。


    他何其无辜!


    抛开感情谈,科斯特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人因为世俗口中那可笑的大局所迫走上绝路。


    更何况他抛不开。


    圣人尚且有私心,他科斯特不是圣人,所以私心滥用也无可指摘。


    他绝不会轻易放过那个所谓的狗屁魔神,他要让那老不死的混蛋付出应有的代价!


    科斯特猛然睁开眼睛,长长舒了口气。


    今夜月色很美,但没有月光庇护的地方,夜色依旧如墨般沉重。


    他从来没觉得夜有这么漫长,时间似经年不息的细雨,落不进心窗,只是一滴滴,一滴滴地下坠,空滴到天明。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第一抹鱼肚白出现。


    随着那缕天光的悄然落下,静若沉潭的心境竟忽然泛起波纹,一股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迅速裹挟了科斯特,他罕见地感受到一丝丝恐惧,这微妙的情感,似乎预示着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一时无解,科斯特只好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只要他……


    遥远的思绪被打断,隔壁房间传来动静,维希起床了。


    科斯特幻想着维希接下来将要做的事,他大概以为这会是平常的一天,他会按照习惯,先去花园找一处空地练剑,练习结束后再回到主屋,或看书,或去厨房嘱咐仆人早餐做一些他爱吃的早餐等等,但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科斯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推开房门:走廊上,一道高大的背影映入眼帘。


    听见身后动静的维希脚步一顿,过了两秒,才缓缓转过身子。


    他的眼底似乎浮现出震惊,不敢置信道:“路塞尔?你……这么早就醒了?”


    科斯特一边朝他走去,一边开口:“其实我一夜未眠。”


    维希担忧问道:“为什么?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不,我只是一直有失眠的毛病罢了……”


    这时,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指。


    “你……”


    维希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下一秒却蓦地睁大了眼睛。


    有什么柔软的、冰凉温度的实体碰了碰他的唇,快到仿佛错觉,但又真实地发生了。


    献吻者的眼神中没有迷离,没有引诱,没有欲望,只有一人的倒影,仿佛他只是单纯为了吻而吻。


    如此纯情,以至于令人血脉喷张。


    维希简直无法呼吸,他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可事实上一直到失去意识之前他确信他清醒无比。


    他感觉到路塞尔的手搭在腰间,那是一个很轻柔的拥抱,却有着无法挣脱的魔力。


    鲜红的舌尖在嘴唇开合间若隐若现,闪烁着迷人的光点。他听到一声温柔坚定但不解其意的神秘低语。


    那是一句恶魔语。


    “亲爱的,让我的眼里只有你。”


    独属于恶魔的爱语,将掌控我的权利转交给你。


    一道金芒闪过,浑身骨骼似被抽去了主心骨,维希脑袋无力垂下,挨在科斯特的颈窝。


    费力将人抱到床上,轻轻拂过脸颊,科斯特叹了口气,随后抽出身上三分之一的魔力形成守护法阵,足以保护维希安全。


    离开前,他扭头看了一眼,随后决绝转身——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章


    第92章 归途 塞勒姆城郊的一片森林内。


    塞勒姆城郊的一片森林内。


    莱昂面色焦急, 负手来回踱步,直到瞥见远远处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他才松了口气。


    “你怎么才来?”


    科斯特没好气道:“已经够快了, 你忘了我不记路啊?”


    维希就从来不会忘记,也不会让他单独行动。


    莱昂脸色不太好,道:“好了,别废话了,快点上来,厄特城城主费伦迪斯给我传信,说他已经到波苏黎了,在他之前,七大恶魔领主已经到了三位!”


    科斯特心下大惊, 曾经的疑团再次浮现:“莱昂,你不觉得他们太积极了吗?”


    费伦迪斯也就算了,他属于中立派,到的那三位不用莱昂说,科斯特也能猜到是谁,左不过那些对他的上位一直满怀怨言、轻视鄙夷之辈,一个个巴不得上赶着看他笑话。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排除他们也听说了魔神消息的可能,若堡垒自内部朽坏, 我们连退路都被斩断,更有必要回到魔界看一看。”


    “确实。”


    科斯特心虚地咽了口唾沫。


    法阵很快传送到罗诺菲斯边境, 如科斯特所料,因为神殿催促,莱昂急匆匆带一批属下先行离开。


    临行前莱昂留下心腹乔·罗特和一句威胁:“那护身符有定位功能,路塞尔你敢丢掉或者扔给别人偷偷逃跑我就弄死你!”


    科斯特:“……”


    对不起了莱昂, 堡垒内部就靠你了,我帮你抵御外敌吧。


    乔打开车门,朝科斯特恭敬地行礼,道:“陛下,请上马车吧。”


    科斯特微微抬起下巴,模糊地“嗯”了一声,抬脚上了马车,而乔紧跟着也上了马车。


    科斯特余光瞥了一眼对面端坐的魔族,内心呼唤魔镜。


    魔镜应道:“主人,我在。”


    “准备好,要来了!”


    “好的主人!”


    这边,科斯特清了清嗓子:“乔,你是什么时候跟在莱昂身边做事的?”


    乔虽然看不见,但感知到这位魔王陛下原本一直侧头看着窗外景色,如今却骤然发问,不知为何。


    乔老老实实答道:“时间有点久了,大概在陛下继位后的两三年内,具体记不太清。”


    科斯特摸了摸手臂内侧,问道:“乔,你觉得你了解莱昂吗?”


    “额,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属下不太明白。”


    乔一时有些拿不准主意。


    祭司大人临走前只说保护好陛下,但没说如何应答陛下的问题啊。


    科斯特皮笑肉不笑:“呵呵,没什么意思,就是昨天看见你出现在祭司领域里,你应当是他的心腹吧,不然也不可能在领域里来去自如。”


    乔想了想,认真道:“那天是意外,祭司大人给了我一个小型法阵,预备紧急情况,但一般情况下我是没办法进入祭司领域的。”


    科斯特这次露出了真心的笑容:“这样啊。”


    那他就放心了,还以为莱昂给过你什么特殊法器呢。


    坐在对面的乔也不知道气氛为何突然就变轻松了,但紧接着下一秒,熟悉的气息瞬间暴涨。


    “祭司大人……”


    乔语气惊讶,话没说完,一阵眩晕感袭来,登时晕倒了。


    科斯特拽好袖子,他不确定效果能持续多久,立刻下了马车。


    等乔再醒来时,他的记忆已被科斯特篡改,而对面坐着的则是魔镜幻化成的假“科斯特”。


    ——


    马车速度极快,科斯特仅试探了几句话的时间,就已经驶出很长一段距离,此处又是遮天蔽日的密林,下车后,科斯特四处一望,暗骂道什么鬼地方。


    幸好从下了传送法阵开始,他便留下一路的魔法踪迹,否则迷路到罗诺菲斯边境都回不去。


    科斯特大手笔一挥,又往自己身上叠了好几个隐匿气息的法阵,也不管效果如何,有没有被边境镇守城池的大魔法使发现的风险,彻底恢复了原型。


    黑色羽翼展开,挥舞了几下,乘风而起,瞬间带领科斯特腾至高空。


    原本以为把护身符给魔镜戴上后,他的感知能力应该会恢复正常,结果发现并没有。


    科斯特眉头紧锁。


    魔力痕迹落在地上,他飞的越高,距离越远,越不易察觉,而且感知能力又莫名奇妙降低,难度加大,仅能勉强识别罢了。


    因此,科斯特心中那个猜想也愈发笃定:或许他的感知能力下降也是那个魔神搞的鬼。


    他飞至罗诺菲斯边境后没有停下,径直朝着某个方向飞去。


    即使在感知能情况下、在高空之上,依旧能察觉到充沛的魔力,显然那里有一位实力不俗的魔法使。


    科斯特确实没有猜错。此城名为盖勒城,是罗诺菲斯重要出境之地,重兵把守,镇守此城的魔法使为大陆魔法使协会十大圣使之一中最年轻也是最前途无量的大魔法使——林奇·霍尔。


    此时,一位静坐的青年睁开了眼,眉宇间肃杀充盈。


    即使有遮掩的痕迹,他依旧感受到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正在向这边赶来。


    这气息……是魔族?


    林奇起身走了几步,猛然间脸色一变,他屏住呼吸,收回迈了一半的脚。


    “打扰了,魔法师先生。听说大魔法使镇守的城池才有高阶传送法阵,我没有恶意,只想借传送法阵一用。”


    闻言,林奇悄然舒了口气,这个魔族出现的刹那间他便知道自己不敌,对方起码领主级别。


    只是,如此强悍的实力想去哪儿不行,用得着人族的传送法阵?


    人无完人,天赋异禀者似乎总有点小缺点。林奇性格乖张、离经叛道,不然也不会得罪人被遣离王都、镇守边境。


    即使命悬一线,生死攸关之际,他仍忍不住好奇,直觉对方似乎确实没有恶意的情况下,林奇问道:“借用法阵可以,但我能问一下原因吗?以您的实力……”


    他话没说尽,但其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科斯特“啧”了一声,粗声粗气道:“我路痴。”


    林奇:“……”


    他还没傻到这时候笑出声,林奇控制住表情,一边转身一边道:“好的,我现在就带您去……”


    话音戛然而止,科斯特看到青年用一种难以形容的、像是看到什么怪物的眼神盯着他,对方嘴唇翕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科斯特心中诧异,因为他也深有同感,但面上波澜不惊,压下愕然,冷淡的声音将走向奇怪方向的对话掰了回来:“你在拖延时间吗?”


    林奇意识到失态,当即敛神恢复如常,他召唤出法杖,顿了顿,递出法杖道:“若你不放心,我可以将法杖暂时交到你手中。”


    科斯特看了青年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道:“不必。”


    “好。”


    林奇手握法杖,带领科斯特前往暗室。


    人族各重要城池中设有固定的高阶传送法阵,以备战时紧急调动兵力及物资。


    大魔法使的重要使命之一便是守护法阵,可以说人在阵在,人亡阵毁。


    不然这道法阵便会摇身一变,成为人类亲手递到敌人手中的利刃。


    科斯特看着走在前面的青年,他计划中最麻烦的一环万万没想到如此简单地解决了。


    落地前,他原本打算一旦镇守此地的大魔法使有任何不愿或异常举动,他不会耽误任何时间,立即动用瞳术,即使这会消耗大量精神力,但他等不下去了。


    说来奇怪,他们凌晨出发,传送到边境,紧接着只坐了一会儿马车他便化作原型飞回来,称得上神速。严谨地说,他和维希分离甚至没有超过两个小时。


    而且维希有魔王三分之一魔力形成的法阵保护,天塌下来都能抗住一时半刻,实不必如此急切担忧。


    可是,连科斯特自己也解释不清他焦躁的原因,好像有什么声音催促着他一样。


    也许是来到人族边境,离深渊地狱更近了,科斯特久未发作的头痛又开始彰显存在感,接二连三的不祥预感把他搅弄得心神不宁。


    林奇心中默念咒语,封闭的墙面缓缓打开,露出其内隐藏的暗室。


    “你要去哪里?”


    科斯特:“塞勒姆。”


    青年闻言,立马动手画法阵,魔力如金黄色丝线在空中勾勒出繁琐阵型。


    科斯特惊奇于青年的果断干脆,想起他一路配合,便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林奇道:“林奇·霍尔,叫我林奇就行。”


    科斯特没再吭声。


    在画法阵的间隙,林奇甚至有心情打趣道:“去首都干什么?寻仇吗?这么急。”


    科斯特垂下眸子,低声道:“确实要去寻仇。”


    他要把魔神挫骨扬灰,让全大陆所有种族一想到魔神先想到他,以后祭拜神也只能祭拜他。


    林奇从这句话里品出了什么,闻言摇了摇头,不做评价。


    然而,下一秒,林奇动作顿住,眼睛瞪大:“等等?”


    “怎么了?”


    脆弱的神经如紧绷的琴弦,再细微的刺激也敏感不已。科斯特眼神一凛,抢步上前。


    “塞勒姆的法阵……连接不上?!”


    林奇的声音已然变调。


    他不敢置信地喊道:“这怎么可能?不仅连接不上,甚至无法与其产生响应!”


    “这不可能!”


    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科斯特想强逼自己镇定下来但做不到。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连接塞勒姆最近的城池,快!”


    林奇脸上再没了轻松,动作比刚才快上几倍,几乎快出残影,落在科斯特眼里仍觉度秒如年。


    不多时,林奇抬头喊道:“好了!快来!”


    科斯特一下子跳进法阵,林奇紧跟其后也跳了进去。


    再睁眼,墙面破败,四处漏风,天光从屋顶缝隙中撒下,一股混合着干草、麦麸与潮湿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科斯特愣住,这给他传哪儿来了?


    林奇从地上爬起来解释道:“首都附近有我造着玩弄的一个简易法阵,我心想你不是急嘛,就试了试,没想到还能用。”


    风稍微大点,这摇摇欲坠的稻草屋能直接塌掉,任谁也想不到这里居然有传送法阵啊!


    林奇说这是塞勒姆外城周围的村庄,确实比传到附近城池再赶来更快捷,科斯特短暂谢过林奇,快步走出。


    林奇一边“哎哎”地喊着,一边追了上来,他还安慰道:“你也别太担心,万一是协会那群疯老头突然犯病把传送法……”


    林奇声音中断。


    “咕噜!”


    那是人头落地的声音。


    可是没人受伤,场中不见半分血腥。


    克莱夫刚找到的宝贝脑袋脱了手,咕噜咕噜像皮球一样滚到科斯特脚边。


    背景音是林奇不可置信的呼喊,场面凝描成画,铡刀落下那刻,科斯特竟和死刑犯一样平静。


    第93章 掉落


    头顶鬼火不住地摇晃, 克莱夫惊疑喊道:“……陛下?”


    “你怎么在这里?菲拉慕呢?”


    科斯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克莱夫屈膝行礼道:“应陛下旨意,属下寻找菲拉慕,但途中不甚中计, 被关押在一处地牢中,在此期间每当属下反抗想逃出地牢时总有一股神秘力量阻拦,直到今早那股力量离奇变弱,属下这才逃离,顺带感受到头颅所在,找了回来。”


    他说完,抬眸望了一眼科斯特脚边。


    “陛陛陛下?!”林奇瞪大眼睛,惊恐道,“你是魔王?!”


    没时间理会林奇, 科斯特捡起头颅抛回给克莱夫:“你从哪里逃出来?塞勒姆?”


    古堡下的地牢已经被翻了个遍,若克莱夫在那里,科斯特不可能察觉不到。


    克莱夫把头安上后,扶着脑袋摇了摇头:“那处城池名为多米安,属下被关在一处矿洞改造成的地牢中,陛下当初的契约力量还在,所以我能确定菲拉慕就在城内,赶来这里,正好碰见了陛下。”


    科斯特道:“我知道了, 马借我一用。”


    克莱夫将缰绳交给科斯特,并念了一句咒语:“陛下, 您想前往何处只要默念此咒,亡灵黑马会带您到想去的地方。”


    科斯特点点头,翻身上马,跑出去十几米听见身后传来呼喊声。


    “等等!等等我!”


    科斯特勒马回首, 人前勉强称得上冷漠的面容,隐于人后不过一会儿,整张小脸上已结满冰霜。


    他盯着林奇默然不语。


    从震惊中回过神的林奇追过来,大喘气道:“魔王陛下,带上我吧!”


    科斯特皱起眉头。


    林奇年纪轻轻魔力高深只能证明他天赋好,但不代表着他能全身而退。毕竟连他也不知前路为何,多一个人多一分风险,科斯特第一想法便要拒绝。


    科斯特道:“你不知道接下来将要面临的是什么。”


    林奇笑了一下,他长相斯文,这一笑居然有点豪气万丈的意味。


    “管它呢!我只知道要不是菲拉慕那孙子,我也不会沦落到看大门的,这仇我迟早得报,好不容易听到他消息,没有不去的道理!”


    科斯特心弦一动,原来林奇与菲拉慕有故。


    林奇拍拍胸脯,保证道:“魔王陛下您放心!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后果自负,与您无关!”


    科斯特内心暗叹,也罢!


    他伸出手:“上马吧。”


    上马后,林奇问道:“陛下您知道塞勒姆发生什么了吗?”


    “魔神重临了。”


    林奇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在马上疾驰,朔风扑面,直灌入喉,惊吓之下林奇呛得咳嗽:“咳咳……魔、魔神?!”


    结合传送法阵断联,那么看守首都法阵的大魔法使也丧命了?


    林奇眼神虚浮,喃喃道:“塞勒姆岂不是彻底沦陷了?”


    “不至于。”


    但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林奇继续追问,科斯特却变得惜字如金,一心赶路。


    不过一会儿他们便赶到塞勒姆。


    城门紧闭,昨天还在举办庆典,人潮如织,迎来送往,闹市繁华,今日连鸟雀鸣叫也几不可闻,恍若一座死城。


    科斯特觉得好笑。


    原来这魔神竟是缩头乌龟。


    此情此景,何其熟悉。


    彼时利用毒酒控制拉姆亚城,以全城性命设计要挟,让半人半鬼的萨维瑟冲锋陷阵、做替死鬼,此时仍不敢抛头露面,城内部不知有多少人作他的挡箭牌。


    他这般想着,忽然,嘎吱一声。


    城门,自动打开了。


    “我x!”


    林奇震惊地爆了粗口。


    科斯特缓缓抬头,视线上移,无波无澜,虚空之中,他似乎对上一双眼睛。


    铅色的云层布满路塞尔的上空,天即将黑了。


    在驶离长长的城门走廊的前一刻,科斯特侧头对身后的林奇说道:“最后一次机会,怕的话就不要进来,林奇,你还有大好前程,不必非要冒险,菲拉慕我会尽力救他出来。”


    林奇沉默片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如灯火摇曳的眸光逐渐坚定:“多谢提醒,但不必了,有些事,只能自己亲自解决,且一辈子只有一次,错过就再也没机会了。”


    科斯特眉梢一扬,无声笑了笑:“是啊。”


    进入塞勒姆后,林奇跳下马,他仰面看着马上的少年,他此生都没有与魔族打过交道,但神奇的是,他居然对魔族的王一见如故。


    林奇笑道:“魔王陛下,我能看出来,你也有要找的人。我们就在此分别吧,如果看到菲拉慕记得通知我!”


    林奇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情轻松的仿佛去酒馆喝酒,朗声道:“有危险了也可以通知我,有机会做朋友啊!”


    感受到肩头的魔力波动,科斯特点点头,转赴他方。


    即使知道维希很可能不在那里,但他还是驱马来到了王女府邸。


    亡灵黑马乖乖等在树下,科斯特进入府邸大厅,登上一级级阶梯,左手指尖沿着墙壁一路划过。维希的房间在左手边第三个房间,而走廊尽头正对楼梯口的则是他的房间。


    轻轻推开门扉,房间一切如故,床上人依旧维持着走时,一大半身体在床上,身形微微弯曲,这不是一个舒服的睡觉姿势。


    维希说他不适合照顾人,这么看来,他好像真的不太行。


    想起当时维希半是无奈半是纵容的神情,科斯特不由弯起嘴角。


    他对着一人的睡颜露出笑容,艳若桃李,柔情满面,任谁看了都要感叹一句深情。


    所以谁也没料到,下一秒的科斯特会面无表情,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子狠狠掐住床上人的脖颈。


    他这一招准头既正,去势又猛,完全不给人闪躲的余地。


    “维希”睁开眼那刻视野之内只有天花板了。空气隔绝,男人脸涨得通红红,他奋力挣扎,双腿在半空中乱蹬,然而却如蚍蜉撼树,嗡鸣之际似乎听得到关节挤压摩擦的声音。


    下方响起一句没有任何感情的质问:


    “谁,允许你顶着他的脸!?”


    科斯特怒极了,加大了手上力量,想直接掐死男人。


    熟料与男人脖颈接触的皮肤忽地燃起一圈黑色火焰。科斯特眉宇间闪过一抹郁色,像沾染上什么脏东西似的,重重往地上一掼。


    黑发男子闷哼出声,腰身猛地一拧,借着落地的惯性就地翻滚半圈。


    “咳咳咳……”


    男人摸着脖颈剧烈喘气,每一口呼吸都像在遭受酷刑,气流掠过喉咙的瞬间,剧痛便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他毫不怀疑,再晚挣脱一秒他就要被拧断脖颈了。


    男人吐出一口血沫,哑声戏谑道:“魔王陛下,久仰大名。初次见面,开个小玩笑而已,您何必动怒呢?”


    “哦?玩笑?”科斯特挑眉,看着狼狈的男人嘲讽道,“那你觉得好笑吗?我掐死你比弄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黑发男子仿佛听见什么好玩的趣事,忍俊不禁道:“陛下在说这句话之前,要不要先看看您手上的火焰呢?


    星星点点的黑色火焰如蚀骨之蛆,附着在手心,甚至有隐隐向上蔓延的趋势,但又被压了下来。


    科斯特像察觉不到痛,任由火焰灼烧。


    杰拉德歪着头,一字一句强调道:“那是我——杰拉德,亲自去深渊地狱,为您挑选的礼物呢,希望您能满意。”


    科斯特冷嗤一声:“就凭这么一点火焰也想打败我,未免太痴心妄想了。”


    杰拉德装作惊讶地睁大眼睛,好奇道:“是吗?那么陛下觉得,身负三分之一魔王魔力的维希先生和继承魔神三分之一魔力的分身搏斗时,谁会胜出呢?”


    “你找死!”


    科斯特怒极,抬起左手,魔力凝成利剑便朝杰拉德刺去。


    杰拉德竟丝毫不闪躲,就在利剑即将触碰他的那刻,脚下地板突然塌陷,科斯特一脚踩空,与此同时,以他为半径,周围地板寸寸龟裂,砖石与尘土翻滚着尽数陷落。


    地底深处像是有一股吸力,抓住科斯特,他想展开羽翼却被力量压制,身子后仰,天旋地转间,坠入黑暗之中。


    在彻底昏过去前,他看到杰拉德居高临下,纵然双眸半垂,那满腔的怨恨与不甘,仍如潮水般喷涌而出,难以遮掩。


    刹那间,科斯特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


    我和他有仇吗?


    第94章 前世


    今年魔界的冬季来得比往年晚啊。


    王宫主管缇娜躺在血泊中, 茫然地想着。


    可是温度却毫不逊色,甚至更胜一筹。大理石仿佛有了呼吸,寒气丝丝缕缕, 沁入骨血,缇娜却毫无所觉,这样的温度,远没有她的心冷。


    缇娜倒下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花园一角。


    明明魔界位于大陆北部,环境恶劣,几乎与鲜花湖草一类的美好事物绝缘,可王宫花园内却温暖如春,阳光安闲明澈,时催鸟语, 暖烘花发,遍地芳菲,恍若幻境。


    维持此等奇景,人力物力自不必说,更需要消耗大量魔力支撑运转。


    谁叫他们的陛下喜欢呢。


    一想到陛下,缇娜不由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只要陛下喜欢,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


    如果你见过他,陪伴他长大,他想拥有的一切你都心甘情愿为他奉上。


    可惜, 就像幻境终究会破灭一样,精心饲养玫瑰即将迎来花期, 她的陛下看不到了。


    “嘭!”一声巨响,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强大的魔力余波自寝殿传出。王宫戒备森严,魔王寝殿更是守卫的重中之重, 照理说,发生这番动静,护卫队早就出动,黑压压聚集围守在殿外,但此刻没有丝毫动静。


    和地上躺满的尸体一样,缇娜静静地躺着,爬上嘴角的笑意与生机同时一点点消散,最后成为其中的一员。


    殿外,银发男人倚着石柱,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布兰顿大人,我们已经将王宫彻底攻占,所有魔族俱已伏诛,您看接下来……”


    来人埋头汇报,看不见脸上神情,微微颤抖的手臂泄露了他的恐惧。


    “是吗?我怎么瞧着这里还剩下一个魔族?”


    那人颤声回道:“大人,我,我是人类啊。”


    不知过了多久,头上响起一声轻笑。


    银发男子从他身边经过,不作停留便离开了。


    就在他离开那刻,那人吓得浑身是汗,瘫软在地。


    维希·布兰顿,千百年来唯一一位同时获得第一剑士及大魔法使称号的人类。


    他是人们口中的天才,也是内心笃定的疯子。


    他们口口声声称呼他为布兰顿大人——那个令人作呕的姓氏,然后一个个露出丑恶不自知的嘴脸,极尽讨好、奴颜婢膝,希望请他带领人类精英,共同打上王宫,击败魔王。这样他会成为人类勇者,他的美名将传扬大陆。


    维希对此根本不感兴趣,美名如狗屁,一文不值,魔王死活又与他何干?


    只是苍蝇围在身边久了难免厌烦,这群人的表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还要持续多久。维希心想,好吧,既然如此,他就答应他们,他倒要看看这群人类事后又会闹出怎样的笑话。


    在魔王苏醒的刹那间,维希便意识到此战绝非易事,若仅比较魔力深厚,那位魔王胜他三分。


    果然,维希提剑赶到时,那些“人族精英”已全部倒地。


    他惊讶于这魔王居然未下杀手,但来不及继续思考,不知何时开始,剑出鞘,必定见血,没有收手的可能。


    他的剑渐渐不受掌控,他的灵魂正在缓慢堕落。


    真正的勇者以正大光明的对决为信则,而被人偷袭过无数次的维希却选择趁魔王不备,背后偷袭,一招毙命,那魔王临死前也没看见仇人的脸。


    维希以为人类想要重创魔族报仇,想要获得数十年的和平,事实证明,他还是低估了人类的贪婪丑陋。


    不同于凶手怀着隐秘的雀跃,回到案发现场欣赏自己的杰作,维希几乎是嫌恶地推开那扇雕刻繁杂花纹的门扉。


    入目是一排天蓝色灯盏,牢牢固定在墙壁和地板交接处,蓝色晶体散发着柔和光芒,对魔法使来说价值连城的聚晶石,在此却奢华无度的用来照明。


    琉璃窗折射璀璨光辉映照于床纱上,本该一派安详宁静的寝殿,眼下却遍地狼藉。


    维希眼角溢出一丝讽刺。


    那群蠢货将金银财宝抢劫一空,却识别不出真正的宝藏。


    他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一个东西,弯腰捡起,是一块碧绿宝石。


    宝石晶莹剔透,做工精致,其上的猫头鹰被荆棘丛缠绕,侧面还雕刻了一小行字。


    正把玩间,忽然,殿中气息大动。


    维希视线猛地锁定一处方向,耀眼白芒闪过,力量喷涌而出,不断注入一具尸体。


    科斯特感觉他仿佛一只小舟在茫茫无际的海面上漂泊,一片混沌里,摇摇晃晃,寻不到一丝灯火,也望不见半分岸影,只随波浮沉,空茫得没有归处。不知何时,一股大浪拍来,意识被一股力量裹挟住,浮出水面。


    像掀开棺材板似的科斯特艰难地掀开了眼皮。


    他手脚发麻,浑身冰凉,瑟瑟缩缩间竟牵扯到伤口,撕裂般的痛传来,意识瞬间回笼,寻根溯源,原来胸口破了个大洞,四处透风。


    难怪呢,脑袋沉的像石头,身体却轻飘飘随时都能起飞。


    说到飞……哎不对?


    等等?


    他被人捅穿了?


    熟悉的环境,确凿无疑,此处是他的寝殿。


    这是什么状况?!


    他刚刚不是在下坠吗?


    科斯特下意识以手撑地,想要借力坐起,却发现他想动左手,实际却抬起了受伤的右手。


    伤口被动作牵动,疼痛源源不断传来,他能切身体会这具身体的一切感觉,却掌控不了自身的行为。


    明明这就是他,但科斯特此刻却有一种寄居在别人身体的错觉,犹如陷入梦魇,眼睁睁看着一切像安上发条有序不紊地进行。


    维希挑眉,看着床沿边那具早已没了气息的尸体猝然弹跳坐起。


    这样惊悚的一幕,换了旁人已经“诈尸啦”地喊出声了,但维希没有,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玩味。


    “有趣。不愧是魔王,竟能死而复生。”


    维希刚才站在科斯特的视野盲区,科斯特一时不察,闻声转身直面维希。


    科斯特听见他说道:“你是何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杀我?而且我只是把你的同伴们敲晕,并没有对他们下死手。如果你是因为人魔两族之间的矛盾而来………”


    他咽下疼痛带来的呻吟,继续道:“我也可以向你保证,这其中必定有误会,我上位之后从未有任何迫害人类的举动。”


    科斯特能完全感受到这具身体的所有想法。


    别看他说了这么多,看似镇定,实则心里没底。


    他此刻深受重伤,已是强弩之末,与眼前男人硬拼,七成会战败。他只能找机会拖住男人,然后离开王宫,去找莱昂求救。


    科斯特一边说,一边扫视四周,发现寝殿中尚有一个隐蔽的保护阵法未被破坏。科斯特心下微微舒了口气,还有机会逃离。


    思绪万千不过几息,科斯特说完,却迟迟没收到回应。


    他警惕地抬起眼皮,一下子撞进幽深似海的双眸。


    对视的那刻科斯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他好似透过笼子直视一头凶残的野兽。


    不出所料,野兽在被发现的下一秒便暴露了本性,露出獠牙。


    他用一种近乎欣慰的语调感叹道:“魔王陛下,您的眼睛可真美啊。”


    雪色肌肤失尽血色,只余一片霜白,微微颤抖的身躯,宛若寒冬里覆了霜的梅枝,脆弱又冰凉。


    然而真正让人称赞造物主绝妙的是,在这样一张面容上,点缀了一双猩红剔透、艳若流火的宝石。


    雪与火的极致碰撞,那是一种惊心动魄、直击灵魂的美。


    维希毫不犹豫承认,他已为这幅美景折腰。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么奇妙,有的人相识数年,不过点头之交,而有的人一旦遇见,便再难抹掉。


    他头一次后悔背后偷袭。


    虽然不知道这位魔王用什么古怪法子复活,但幸好没死。


    男人突然发神经夸他相貌,科斯特怔愣了一瞬,立马收敛心神。


    这人估计是个疯子。


    科斯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旧调重弹时又悄悄移动了一些距离。


    保护法阵离他只有几步远,当初设计此法阵就是为了以防万一有何不测,因此设计隐秘,只有感知到他的魔力才能触发显现。


    只要他踩上那块地砖,释放魔力,他就能瞬移到百米之外,而且十秒内免除任何伤害。


    维希察觉到对方的小动作,不动声色,佯装未觉。


    毕竟这位魔王不知道他的血脉力量,以他为中心,三米之内,除他之外,无人能使用魔力。


    科斯特缓慢地挪着,维希不慌不忙地走着,犹如猫捉老鼠。


    意料之中,他看见对方脸色一变。


    维希笑了:“魔王陛下,是不是在疑惑魔力为什么消失了呢?”


    科斯特心下大惊,知道一切都是男人搞的鬼:“你……你到底是谁?!”


    维希没有回答他,只是越走越近,直到两人只有一尺距离。


    他刚想开口,对视的瞬间,意识忽然遭到冲击,眼前眩晕,大脑一片空白,维希身子晃了晃,趁此机会科斯特直接冲到门边。


    维希将意识扯回来,门扉打开那刻,他的心脏骤然一缩,那种拼命想抓住什么的错觉让他下意识伸手,想将少年捉回来。


    他虽为混血儿,但魔力觉醒较晚,魔力运转稍慢于寻常魔法使,而恰好这世间的一切再快也快不过时间。


    一切似乎早有预兆,却又猝不及防。


    房门大开那刻,满地碎金,维希却突然感到冷。


    阳光将身影拉得很长,给人一种伟岸的错觉,仿佛天塌下来也能撑住,但实际上每个人在命运面前都单薄如纸。


    他们保持着死前的动作与神态,有的刀只拔了一半,有的半靠在柱子边死不瞑目。


    每一具倒地沉默的尸体都好似在向科斯特追魂索命。


    这一刻,意识与身体的隔膜突然消失,灵魂归位。


    科斯特身临其境,沉浸在这尸山血海里,耳边嗡鸣像持续不断的雷声,在暴雨无情冲刷下,理智的呐喊显得那么脆弱无助。


    腕间火舌肆虐,黑色火焰大盛,绽放出妖冶之花。


    直到手腕灼烧难耐,他垂头,模糊间似乎看到了皮肉之下的惨白白骨。


    ——


    “醒了!醒了!”说话人激动地喊道,“我就说绝对有效吧!”


    循着声音,科斯特抬头望去,依稀辨认道:“莉莉丝?”


    莉莉丝道:“是我!格修斯你还好吗?感觉怎么样?”


    科斯特有点怔愣,似乎没有从梦境中彻底剥离。他习惯性抬起右手揉脑袋,顿了顿,又放下了,袖子滑下来挡住了小臂。


    他喉结滑动,道:“我没事。你怎么在这里?伊莲茨呢?你没跟她在一起?”


    莉莉丝还没开口,科斯特后面响起声音道:“多谢你还记得我。”


    科斯特一扭头,正是伊莲茨。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雪白的裙子烧掉了半边,大概是嫌麻烦,把剩下的半边也给撕了,下身穿着不知从哪儿扒下来的裤子。


    头发凌乱,细看发尾还有烧焦的痕迹,脸上全是灰,像是被炮轰了。


    伊莲茨手肘拄在膝头,另一条腿随意搭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上,缓缓吐出口气。


    虽然科斯特没听说伊莲茨有抽烟的习惯,但她此刻沧桑的模样莫名令人觉得她的灵魂犯了烟瘾。


    伊莲茨止不住呵呵冷笑道:“我大概是罗诺菲斯,啊不,是全亚西大陆有史以来最惨的国王了。继位第一天被扔到这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他们现在在一个破旧不堪的花园里,荒草肆意生长,几乎没过膝盖,倾颓的花架上爬满藤蔓,几株枯木歪歪斜斜地立着,风一吹,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连只应景的乌鸦也没有,实在荒凉。


    伊莲茨生无可恋地吐槽完,问道:“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科斯特想了想,决定还是不瞒她们,诚实道:“深渊地狱。”


    他下坠的时候听见了脑海中那些刺耳声音的绝望尖叫,其中夹杂的破碎语句便提到了深渊地狱。


    而且,只有深渊地狱的第一层才能制造出这样的幻境。


    科斯特清楚地记得他前世死了,不可能发生那些事情。


    对,一定是幻境。


    音调陡然拔高,好似平地起高楼,伊莲茨震惊道:“什么?!”


    莉莉丝颤声道:“深深深渊地狱?这里?!!”


    瞧瞧,都给孩子惊成结巴了。


    莉莉丝:“我以为这里是类似断头骑士的异空间的地方呢,怎么会……”


    这么一看,四周还算平常的事物入眼都变了性质。


    科斯特并未向她们解释魔神的事情,只道:“别怕,这里只是第一层,掉到这里还有机会逃出去,真正可怕的在下面。”


    伊莲茨道:“下面?”


    科斯特道:“深渊地狱一共九层三轮,一轮分三层,魔界史书只记载了前三层的相关内容,至于剩下的两轮六层如何,我也不清楚,但可以借此推测前三层有离开的可能。书中记载第一轮会产生幻境,如果你们通过考验了,暂时还算安全。”


    伊莲茨莉莉丝两人面上齐齐一凝,俱是若有所思的模样。


    莉莉丝沉吟片刻,道:“那我们应该算通过了。刚掉下来时我和伊莲茨并不在一起,后来我识破了幻境,就掉到了这里,紧接着遇到了伊莲茨,再然后就是你掉下来了。”


    伊莲茨点点头,莉莉丝突然想到什么,焦急询问道:“对了!你是不是也通过考验了?”


    科斯特摇摇头,苦笑道:“经历了,但没通过,所以要掉到下一层了。”


    “什么!?”


    莉莉丝的惊呼远去,下坠感再度袭来,眼前一切逐渐变得模糊,科斯特这次比上次清醒,能清楚地感受到好像有人捉住他的灵魂,使劲儿塞入某个躯壳。


    他用仅剩的理智发出最后的声音:“不论你们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相信,呆在原地不要动,哪怕只剩下方寸之地。”


    ——


    即使在魔界神殿,深渊地狱也是秘密般的存在。


    谁也不知道它由何而来,由谁所造,仿佛创世之初便与太阳同在。


    魔界书籍对深渊地狱记载甚少,只简单介绍了一些皮毛。


    除去刚才所提到的,科斯特没跟伊莲茨和莉莉丝说的是,根据经验来看,一般第一层测验未通过,基本上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就像坚不可摧的盾牌破了洞,防御能力大打折扣。


    但科斯特并不担忧。


    那些被扔进深渊地狱的罪犯个个穷凶极恶、心怀鬼胎,自然无法通过前三层的测验,而他只是一时不察,被幻境抓住了机会,这才得手。


    只要他这次打起精神,意志坚定,不为幻象所动,一定可以通过这一次的考验。


    一回生,二回熟,科斯特做好了心理准备,醒来后仍不由暗暗吃惊。


    这是哪里?


    黑暗摇身一变成了吞噬声音的怪物,四周静的出奇,只有一盏蜡台发出微弱的亮光,摇曳的光影映照出华丽屋宇的凄迷。


    掌心触感绵软,他躺在床上,但这绝对不是他的寝殿。


    科斯特想了半天,终于从记忆深处挖掘出来点东西,这样的布局,倒是很像那间他常年闲置的书房。


    他印象中书房可从没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啊?


    科斯特心里不由打鼓,摇了摇头,又把打鼓换成打气。


    庆幸的是,这一次他能掌控自己的身体了。


    据此,科斯特猜测深渊地狱应当是先利用第一层的幻境击垮心底防线,而第二层则会出一些其他的考验。


    想到这里,科斯特抬起右手,手腕至小臂密布星星点点的黑色火焰,极小,似迸溅的火星,只附着于皮肉,却不沾染衣物分毫。


    与其称它为火,更像是毒。


    科斯特眼神一沉,没再深思下去,起身下床。


    丝质睡袍顺着膝盖滑至小腿,动作带起一阵“哗啦啦”的响声。


    “……”


    银色脚链贴腕环绕,泛着冷润光泽,脚下软绵绵的,应当是铺着毛绒地毯,光脚踩上也不觉凉意。


    科斯特陷入茫然之中。


    就在这时,房间角落处忽然亮起幽幽蓝光 ,暗色丝线一闪而过。


    一道身影凭空出现,来人动作僵硬,显然是一具傀儡。


    科斯特竟对那身影有些眼熟,可惜光线昏暗,他还没看清,傀儡将一个托盘放在蜡台旁便迅速离开了。


    傀儡走后,科斯特拖着脚链走到桌子旁,暖雾萦绕、苦气扑鼻,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苦药。


    这药是给他喝的?


    一瞬间,科斯特猛地想通了什么!他扯开睡袍,埋头一看:伤口被精心处理过,雪白纱布绕过肩头,环绕胸口,层层包裹。他刚刚这么大幅度的动作也没有牵扯到伤口,曾经感到漏风的地方似乎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治疗后逐渐愈合填补……


    屋内温暖如春,科斯特却如坠冰窟,脸色煞白,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错了!


    都错了!


    幻境就是个利用人心,制造惶恐的工具。


    它的一切都是假的,它没有脑子,能做到讲故事像村口牙齿掉光的老爷爷,看似娓娓道来,实则缺东少西,然而神奇的是回过头来细思又逻辑连贯。


    除非……这里根本就不是幻境,而是曾经真实的存在,某段尘封的记忆。


    在这一刻,科斯特的认知被狠狠撞碎,所有逻辑和常识统统失效,大脑一片混乱,他只能抓住一个字:


    走。


    他要走!


    走去哪儿?


    心没给出答案,身体比大脑先行一步,仓皇失措间,科斯特没走几步,脚下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嘶——”


    好疼!


    借着灯火一看,脚腕处赫然勒出一道红痕。


    原来那脚链竟只容许他离开桌子几步远。


    看着这个束缚住他自由的死物,科斯特内心腾起一股厌恶感,他好想用魔力切断它。


    可是,愚钝的感知回笼,科斯特发现,角落处封魔石百年如一日地散发着幽光,而他所坐的位置正巧是某个法阵的阵眼。


    他不能使用魔力了。


    手无意识攥紧,摸到一个圆球样的东西,科斯特低头一看,卡壳的大脑缓慢运转,他认出这是一种魔力催动才会发出声响的铃铛。


    科斯特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很喜欢玩,神殿灌满了“叮铃铃”的铃铛声,他对此物的喜爱甚至持续到继位后,偶尔想起来,怕影响维持高冷莫测的魔王形象,他还会找个僻静角落偷偷玩。


    可是他现在没有魔力,这样的铃铛用来讨谁欢心不言而喻。


    证据不断为猜测加码,一个荒诞的想法诞生了。


    他被关在了这间屋子,但不是以犯人的身份。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最后一缕热气飘散,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科斯特呆呆地抬起头,看见一张意料之中的面孔。


    维希看见他坐在地上,噗嗤笑出了声。


    他走到科斯特面前,弯下腰,凑近了说话,语气很愉快:“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你比往日活泼了许多。”


    活泼?


    科斯特的眼珠转了转,似在消化这句话。他没有看维希,却能感受到那道灼热的视线不错地盯着他。


    维希冷不丁问道:“你在我不在的时候哭了吗?”


    科斯特没有出声,维希似乎也习惯了他的冷漠,自顾自可惜道:“哎,没录上,不能反复回味啊。”


    话音落时,舌尖舔过下唇,喉结微沉,如墨眼底凝着浓得化不开的欲。


    维希余光一瞥,瞧见桌子上原封不动的药碗,笑了笑:“原来在这儿等我呢。”


    维希把他抱到床上,许多零碎画面飞速闪过,科斯特似乎有所预感,控制不住地吼道:“你放开我!”


    维希像是没听到,温声哄道:“乖乖,把药喝了,奖励你玩铃铛好不好?”


    他一提起铃铛,那些零碎画面更加具象化,科斯特头疼欲裂,各种沸腾激烈的情绪冲击着四肢百骸,偏巧此刻药碗怼到嘴边,苦涩药味直冲鼻腔,科斯特胃里一阵翻涌,难受地想吐。


    他死死咬住嘴,用力过猛,嘴唇咬破,泱出血来,可即使这样也不松开牙关。


    维希唇间泄出一丝气音似的笑,传到科斯特耳朵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低吟。


    “你就这么恨我?”


    第95章 前世2


    药碗坠落在厚实的地毯上, 并未碎裂,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余音在科斯特耳边回荡。


    恨他。


    维希说的没错, 那是恨。


    这种科斯特认为不可能诞生在他和维希之间的情绪居然有了一瞬间的存在。


    时间在这一刻无限漫长,将凌迟轮转千遍。残酷的现实给了科斯特最后一击,顽强挣扎的大脑不堪重负,此刻宣布宕机。


    来自百年之前的声音穿越时空向他发出诘问:怎么会变成这样?


    维希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突然脸色一变,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他抬了下手,伸到科斯特脸颊处似乎想抚摸一下,然而伸至半途, 又收起手,匆匆道:“记得喝药,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的身影在科斯特视线中渐行渐远,逐渐模糊,在维希彻底消失的那刻,四周开始崩塌。


    科斯特浑身卸了力,犹如没有生机、任人摆布的人偶,任由意识下坠, 无力挣扎。


    他明白,无论他如何反抗, 那股神秘的力量依旧会把他带到下一层。


    下一层迎接他的将会是什么,他还能不能逃离深渊地狱等等他都不在乎了。


    他的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那些事情是真的吗?


    如果真的发生过,他怎么没有印象?


    他只记得前世死前被人刺杀,却不记得后续发生的一切, 难道他记忆有损?难道有人抹去了他的记忆?


    如果那么多的记忆都可以抹去,那么当然也可以篡改,就像莱昂的祭司力量可以篡改身处法阵之人的一小部分记忆一样,那他重生归来后发生的一切又算什么?难道也是一场由人编纂的幻梦?


    到底何为真实,何为虚假。


    科斯特回答不出来。


    意志陷入巨大的虚无之中,他仿佛被遗弃于荒野,在愁苦的深渊边缘徘徊。


    天空降起大雨,无数记忆冲刷着他的身体。


    脚下的泥土逐渐柔软坍塌,视觉再次被寸寸剥夺,科斯特落到了第三层。


    在这一层的世界,他机缘巧合下见到了担任宫廷魔法使的林奇,不知林奇怎么做到的,竟能劝服维希每三天和他见一次面。


    那时的科斯特已经沉默得像个哑巴,林奇整天嘴叭叭个不停,说这说那,有一段时间坚持不懈地向他询问有关堕落者的事情。


    林奇说他有个朋友成为堕落者后死了,现在又要有个朋友也将沦为堕落者,他想救救他,不然世界要灭亡之类的混话。


    科斯特听得心烦,觉得他在胡诌,堕落者十万人之中都不定有一个,怎么他一交交俩朋友,都是堕落者。


    可林奇言辞恳切,情真意重,不似作假。


    被无语到的科斯特冷漠地告诉林奇,堕落根本无药可救,若他朋友意志强大、足够幸运,或许能活下去,否则等死吧。


    一瞬间,林奇脸色煞白,什么也没说,灰溜溜地走了。


    难听的话总是轻而易举脱口而出,待科斯特冷静下来,才后知后觉发现话好像说重了。


    可曾经的他不是这样的。


    科斯特心里没有底气,等下次再见到林奇,林奇却笑嘻嘻的,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渐渐地,他们成了朋友。


    科斯特慢慢有了点活人气,和维希的关系也有所缓和,脚链解开,偶尔可以出去放放风,再后来他甚至获得了短暂的魔力使用权,练一些简单的小东西。


    有一天,科斯特第一次邀请维希看他亲手炼制的法器——魔镜。


    藏在镜内的秘术魔力细微,难以察觉,却效力巨大,受术者会被定在原地,无法动弹,犹如僵死,连嘴巴开合都十分困难。


    把维希而这只是逃离计划的第一步,王宫早被维希打造成铜墙铁壁,若没有林奇帮助,科斯特寸步难行。


    临走前,林奇突然拉住他,道:“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或许他真的对他有一点点真心,甚至科斯特大方到可以原谅那一剑之仇,毕竟他最后没死不是吗?


    可缇娜和其他魔族呢?


    那么多生命,不是维希所杀,却因他而死。


    科斯特无法替他们原谅。


    风轻抚发梢,雪泥鸿爪,沉默的一秒钟相比于时间长河,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对不起,我忘不了。”


    离开王宫后,科斯特想去找莱昂。可是,追捕在后,刺杀在前,他既没魔力也没钱,不得不躲躲藏藏,一路风餐露宿。好不容易在人魔边境的一家酒馆歇脚,却听到了足以让他崩溃的消息。


    好事的地精生怕落下谁,四处奔走宣告:“听说了吗?!魔族的大祭司死了!那魔王早死了,现在大祭司也死了,啧啧啧魔族完蛋了……”


    角落的老矮人声音低沉:“要变天了……”


    他们还说,莱昂的尸体从人族领地运了回来。


    科斯特离开了酒馆。


    明知是陷阱,仍自投罗网。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要亲眼看见才肯相信。


    神殿水晶棺中,那人合衣平躺,气息全无,伤口处残留的魔力彰显着凶手身份。


    堂堂大祭司被魔族杀死,而尸体居然出现在人族领地,何其荒谬。


    科斯特看着,眼神空洞,好似这里躺着的不是养大他的教父,而是一名陌生人。


    漫天的无助密不透风地将科斯特包裹,他几乎喘不上气。他不知道该去往何方,天下之大,竟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在这怔愣间隙,一股力量直袭科斯特命门,科斯特动也不动,银光闪过,那道攻击被人拦下。


    维希来了。


    刚才还空旷的神殿突然间从各个角落里冒一大批人。


    一方要杀他,一方要保护他,两方势力缠斗在一起,魔力乱轰,激光四射。身处漩涡中心的科斯特却露出局外人一样的神情。


    “快过来!你不要命了吗?!”


    维希拦下一道冲向科斯特的魔力,强行将人拉过来。一边后退一边解释着他不曾说过的话语,语速极快,像是在交付临终遗言。


    维希说,他会变成堕落者,人类和魔族之间的矛盾之所以被激化以及莱昂的死等等,这一切都是魔神的阴谋,他们都被它耍了。


    魔神不甘死去,偷偷将灵魂一分为三,将三分之一的灵魂藏匿在历代魔王接受的传承中,剩下的灵魂游荡在外化身魔鬼,蛊惑人心,引起争端。


    也就是说,科斯特体内有魔神三分之一的灵魂,魔神如今便要派人杀了他,好融合全部灵魂,重返世间,而维希恰巧是被选中的容器。


    科斯特麻木地听完那些真相,一言不发。


    大殿中战况焦灼,维希带来的手下有的死伤,有的仍奋力杀敌。


    忽然,局势陡转。维希带来的人中一部分像是着了魔竟开始向自己人动手,没有防备的同伴瞬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大殿顷刻间血流成河,很快便只剩下维希和科斯特两人。


    维希立刻反应过来,以血画阵,将周遭数米以内的魔法攻击通通隔绝,他自己又设下防御法阵,阻挡物理层面的攻击。


    此时此刻,他们的所在之处是炼狱唯一的一方净土。


    可是,魔力终有耗尽的时刻,神志不清、浑身燥戾的敌人像久未食肉的饿狼,将他们团团包围。


    逃不出去了。


    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


    那就是……


    “你别死,我才该死。”


    像是被读了心,一道声音强硬地闯入科斯特灰暗的世界,他抬眸,与维希对视,那灼灼目光刺得他眼疼。


    科斯特闭了闭眼,认命般说道:“放开我吧。既然你是肉身的容器,而历代魔王是他灵魂的容器,那么只要我自杀,它就永远集不齐灵魂,魔王自爆带来的魔力冲击足以重伤它,一切就都解决了。”


    他扯了扯被攥住的手腕,扯不动。维希只是看着他,眼神比手上的力道还要重,拼命记住,科斯特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然后,他看到维希歪了下脑袋,眉尾微扬,声音古怪:“路塞尔,你不知道吗?我这样的容器,万年难得一遇呢。”


    随着时间流逝,没有肉身倚靠的灵魂会越来越虚弱,维希死了,魔神同样无法达成目的。


    读懂意思的那刻,好似刀锋落地,科斯特如遭雷劈,精神恍惚之下差点跌倒。


    他以前只觉得维希是疯子,现在他自己也疯了。


    维希及时扶住他,揽腰贴上来,一张嘴,狠狠咬上耳垂,痛意以一种科斯特想象不到的方式传遍全身,最后直抵天灵盖。


    一瞬间科斯特泪盈满眶,但维希还嫌不够,牙齿来回磋磨,似乎不是在咬他的耳朵,而是将那几个字来回咀嚼。


    外界的攻击愈发汹涌,防御法阵顶不了多久。


    维希松开嘴,低声感叹:“路塞尔,真好听啊。以前一直叫你陛下,才知道原来你还有个教名。”


    “你……”


    强烈的情绪在胸腔内激荡,科斯特明明喘着粗气,却感受不到一点呼吸。


    他红着眼眶,死死盯着这个害他失去了呼吸所有权的罪魁祸首,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维希像是承受不住这样锐利的眼神似的,错开了目光。


    他低拔出剑,剑刃映出残缺的面容,他又想起了初见那天。


    自从他被人称作人类勇者,手中这把剑也理所应当地成为了所谓的勇者之剑,更有人传言,他能杀死魔王,一半功劳靠这把剑。


    它确实是一柄宝剑,但绝对称不上传世不出的神剑,它只不过是自己从矮人手里花钱买来的一把剑罢了。


    然而多亏了这不是一把神剑,才不致使他犯下大错。


    如果这真的是传说中的勇者之剑,具有无法逆转的力量,即使魔族圣物也无法将科斯特复活。


    魔神会将灵魂融合,夺走他的身体,他和那些因阴谋而无辜枉死的人没有区别,他们将永远无法得知真相。


    还好,科斯特活下来了,一切还有机会挽回。


    维希笑了一下,手一挽,剑尖对准自己,剑柄递给了科斯特:“魔神在我身上下了诅咒,我没办法自杀,只好请路塞尔帮忙喽。”


    他说的好轻巧,好像帮忙杀他跟帮忙切早餐餐桌上要吃的面包一样是件再小不过的小事。


    受死的囚徒欣然赴死,处决的行刑者却饱受折磨。


    科斯特颤抖到根本拿不起剑来,维希像看不见似的,逼着他握住。


    维希抚摸这双手,温柔到好像在欣赏什么宝石珍品,而手中握着那把利剑则根本不存在。


    科斯特崩溃地喊道:“我不要!我不要!!”


    他近乎哀鸣的声音没有延缓男人动作半分,那人一如既往,丝毫不顾及他的情绪。


    科斯特拼命地想甩开手,甩开一切束缚,可这柄剑像是长在他手上似的,无论他如何挣扎,怎么也甩不开。


    剑刃一寸寸没入胸膛,他看见维希唇边溢出鲜血,他听见维希笑着说道:“亲手杀了我,是不是就能记我一辈子啊?”


    这些话语像蜘蛛一样,一个个顺着耳道爬进他的身体,除非他将自己剖开,暴露于青天白日之下,否则一辈子也无法化解这彻骨森寒。


    力量回笼,沉重的四肢逐渐灵活起来,唯有大脑沉得出奇,彻底宕机。


    科斯特想不明白。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人可以做尽恶事,轻轻松松一死了之!凭什么他要承受失去所有的痛苦,孤独地活在世上!


    凭什么?!


    这不公平!


    名为绝望的情绪终于决堤,泪水汹涌而出,科斯特尝到了嘴里的苦涩。


    他喃喃道:“我恨你……”


    情人般的低语伴随着断断续续的热气从远方天空传来,那么近又那么远:“我的荣幸,我亲爱的陛下。”


    请恨我吧,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令人厌恶的人。


    生而不祥,父母相继离世;投奔长辈,城池遭袭覆灭,百姓流离失所,好像他走到哪里,灾祸就降到哪里,他爱谁谁便要遍体鳞伤,命运从来不曾垂怜于他或许真的是因为他本性低劣。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他连最后赴死的目的都依旧不纯。


    他不敢在爱人面前亲口承认他无法面对自己,他直接或间接害死了那么多人。


    他更不敢承认他的懦弱,他害怕自己无法承担爱人死去的痛苦,然而他的路塞尔不同,久至永生的寿命足以稀释这份痛苦,而且路塞尔这么好,未来会遇到爱他的人,那些人同样会给予路塞尔纯洁的、足以治愈疗伤的爱,而他此生再也遇不到能给他带来快乐的人了。


    维希有好多话想要说,可他最想说的那句话,思来想去似乎是在为自己辩解。


    他想说,怪我们相遇的时机不对,如果下次能早点遇到你,我们一定不会这样。


    雨暴风狂,世界摇晃。怒吼从天际传来,魔神察觉到维希生命的流逝,功亏一篑愤怒促使它发动全部力量去阻拦。


    防御法阵如同被打碎的镜子,碎片落了满地。


    蜂拥而至的一切都变得透明,科斯特的世界只剩下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


    旧事纷纭,乱纷纷转成一台走马灯,所有场景一一闪过。


    大梦一场,该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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