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执枢停了下来。
她撤开挑着他下巴的刀背,叹了口气。
明明她已经对他很好了,可他就是会出现一些她理解不了的“损坏”。
楚自云不是很清楚,她的喜欢是什么吗?
她想要拥有他,这样还不算喜欢吗?
这样是不对的,那哪样是对的?
她的喜欢,便这么重要吗?知道她不喜欢他,他就要这般伤心难过吗?
好娇气。
梁执枢觉得楚自云十二万分地难养。
调配好营养液,实验室的实验体就能活得好好的,她没花过心思在它们身上,更谈不上对它们好。它们才不像他,那么容易出现预期之外的反应。
梁执枢认真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想养楚自云。
喧哗不休、咒骂不止、神经错乱、丑不可言的那些实验体,哪有面前这个养起来有趣?
他会有很多有意思的反应、会说喜欢她、会用他那双好看的眼睛亮亮地认真地看着她、尝起来很甜、亲起来很舒服、很好抱、很好睡······她曾理解不了的那些224的情感,在和楚自云相处的日子里,也逐渐有了眉目。
漂亮的、称心的玩物,他形容得很具体。
梁执枢从袖中拿出雪白的巾帕,擦去了楚自云的眼泪。
他眼尾绯红,呼吸还是乱的。
他定定地看着她,眼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不断卷碎月光的起风的湖泊。
梁执枢不自觉放轻了声音。
“哪样是对的?你要我怎样对你?”
楚自云微抿着唇,看起来更难过了。
他的目光也像是浸满了泪,带着浓重的水汽和难言的哀戚,裹住梁执枢的眼睛。
梁执枢莫名看懂了他想说的话。
她伸手捂住他的眼睛,隔断那种仿佛让她的心和他一块疼的恍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放下捂他眼睛的手,揽住他的腰身抱过他,学着他之前的动作埋入他的肩颈。
做完这个动作,梁执枢算是明白楚自云为什么那么喜欢这样做了。
好闻的冷桂的信香环绕着她,包裹住她,他的温度和她的融为一体,他的脉搏就抵在她耳畔,这个人在她这样做的那一刻变得触之可及、真实无比。
“平生。”
楚自云转脸去看她,见到他肩颈上她乌黑滑凉的发、散着玉晕的钗。
她的气息洒在他颈侧,温热的、鲜活的。
“别哭了,喜欢而已,你教教我,不就行了?”
“哪样是对的,应该怎样对你,你教教我就行了。”
“答应我?”
楚自云长睫扇动几下,泪滴如珠,掉落细细一串。
过了良久,他红着眼睛闷闷笑了一声。
“殿下啊,我可没法教你喜欢我,你的喜欢全然由你自己,不由我一丝一毫,是任何人都教不出来的。”
梁执枢从他的肩颈处抬起头,不悦地“啧”了一声。
“好麻烦。”
见他不哭了,她退了回去,站起身,把手伸到他面前。
楚自云:?
他不懂她什么意思,仰望她一会儿,试探性地搭上她的手。
梁执枢环视一遍亭阁的环境,搂着楚自云跃下了阁顶。
风声呼呼,吹得她眉目冰凉。
好麻烦。
喜欢好麻烦,他也好麻烦。
她是来拎他回去,最不济也要给他扔件狐裘扔个暖炉的。
他在这里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让她把自己来的目的早早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梁执枢难得有几分懊恼。
他要是发烧生病了,不得更娇气?
这可怎么养?
心里揣着事的公主面色更冷了,前来侍奉的仆从被吓得大气不敢喘一声。
下亭后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楚自云偏头咳嗽一声,湖畔薄雪化作了千年雪山,冻得侍从一步一百零八个哆嗦。
楚自云刚进梁执枢的寝殿,就被梁执枢召了过去。
她叩了叩金丝楠木桌面,示意楚自云去看。
姜汤、葱白水、枣茶、紫苏水、蜂蜜柠檬水、红糖水······各式各样冒着热气的汤茶摆了一桌,满满当当。
楚自云惊了,“都喝?”
梁执枢指了指姜汤、葱白水和紫苏水,“三选二。”
“剩下的,你随便挑几样。”
不用全喝,楚自云安心地去拿他偏好的汤茶。
梁执枢看他选好、喝汤。
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银制的汤匙,对面人进食的动作赏心悦目、声响很小,长睫在热雾里慢腾腾扇动几下。
她观察他片刻,把系统揪了出来。
“首席!深夜喊我,是不是有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情了?是不是要让你的小系统给你一点提示了?是不是几天不见,分外想念啊~”
梁执枢充耳不闻地提要求,“分析一下他第二天生病的概率。”
做好当金手指准备的系统:······
???不是?
你这么用我?这对吗?
“你连这么基础的功能都没有?”
梁执枢看系统的目光越发嫌弃。
被宿主嫌弃的系统:······
“有的有的,这就扫描,这就分析,简单简单~”
系统殷勤地扫描过楚自云,蓝光闪动几下,投屏出了他的身体数据分析。
——检测对象当前体征:
体温:36.7c(完全正常)
血压:118/76mmhg(静息状态)
静息心率:75次/分(较70次/分略高,交感神经轻度激活)
……
——所在区域流行病学数据:
所在区域流感活动水平为【中】
气候特征:冬季,相对湿度40%
“分析模型建立中·····风险量化评估中······”
电子音无机质地响在室内,梁执枢看着楚自云的身体数据分析,就像是漠然地在盯着那处发呆。
“第二天生病概率:57%。”
楚自云放下汤匙,有些莫名其妙。
他做错什么了?
他选的汤茶不对么?
她怎么拧着眉看他?眼神······嗯,像是在看一个很难处理的大麻烦。
他故意多坐了一会儿,果然听见了她的声音。
“楚自云。”
梁执枢念他名字。
她顿了几息,幽幽道,
“你明天不许哭。”
楚自云:······?
——
梁执枢服气。
她算是明白了,只要楚自云在她面前出现大幅度的情绪波动,她晚上就会做梦。
如果梁执枢给自己连上情绪波动检测装置,就会知道,不是楚自云在她面前出现大幅度的情绪波动,她就会做梦,而是他情绪起伏的时候,她会产生自己察觉不到的情绪波动。
醒时情绪波动大,睡时就容易做梦。
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梁执枢站在透明电梯内,她穿着白大褂,挽着袖口,了无生趣地审阅着手里的文件。
《39-q1药剂研发计划书》、《“补天”计划实验室规划设计方案》、《重启“三星六线”研究站可行性勘探计划》。
梁执枢挑了一下眉。
她知道这是哪一天了。
电梯不断上升,人类最大的基地城邦在她脚下缓缓展开。
坍塌的高架桥纠缠如巨兽骨架,街道上废弃车辆锈成暗红。
集装箱改建的房屋堆叠破败,霓虹脏污的广告投影着“x-13肢体修复药剂”与黎明联盟的宣传。
电梯越升越高,堆叠的集装箱逐渐只剩下大片斑驳、破旧的色块,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改造过的公寓,它们整齐地矗立着,楼体覆盖着统一的铅灰色防辐射涂层。
每一扇窗户都嵌着坚固的金属网格,阳台上是方方正正的透明种植棚,反射着天空冷淡的光。
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高高立起的网格金属栅栏闪着冷光,顶端缠绕着肉眼可见的蓝白色电弧,发出低沉的嗡鸣。
一队身着黑金双色制服,胸前佩戴着齿轮与黎明徽章的异能者仰头看去、停下脚步,抬手按在左胸心脏位置,身体微微前倾,向电梯内的人行了一个标准而冷硬的黎明联盟军礼。
公寓屋顶的景象清晰起来。那里不是杂乱的晾晒物或废弃物,而是一排排小型但高效的水平轴风力发电机,在高层的气流中平稳旋转。
远处是被高高的通电铁栏拦住的丧尸和人群,脚下是a城高低不平、锈蚀与霓虹交织的建筑群落。
太阳高悬天空,从惨白的云层中显露一线,像是真正的黎明。
梁执枢透过玻璃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这一切,冷漠疏离、无动于衷。
电梯抵达了终点,轻微一顿,电梯内红光一闪,扫过她的虹膜。
“身份认证通过,尊敬的首席,上午好。”
门无声滑开,酒气扑面而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偌大的顶楼内回荡着男人的笑声。
一个红酒瓶滚落到她的脚边。
“亲爱的,你来了~”
男人瘫在皮椅里,桌上堆满了空了的酒瓶。
梁执枢从白大褂的前口袋里掏出领巾,她隔着领巾握住了酒瓶细长的颈,捡起酒瓶,漫不经心地走到他面前,眼神毫无波澜。
“呀,你也拿了酒吗?是要和我一起喝一杯——”
他“吗”字还没说完,玻璃酒瓶“砰”地一声砸在他的额头上,鲜血顷刻淋漓,玻璃碎片飞溅。
梁执枢连带领巾一并丢掉玻璃酒瓶。
她和上一世一样,把文件甩在他干净的那边脸上。
“清醒了?”
女人的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清醒就签字。”
“签字······”
“我不要!我不要签字!”
男人满眼血丝、痛哭流涕,梁执枢再看一次,额角的青筋依旧直跳。
他挥开满桌酒瓶,踩上金属桌,还没站稳,就被梁执枢一脚踹在了地上。
他在地毯上骨碌碌滚了几圈,身上皱巴巴的制服沾上了满地尘埃,齿轮与黎明的徽章也落进了尘埃里。
“我喜欢你,不要抛下我,你怎么能抛下我,我喜欢你,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是混蛋,我是那个混蛋,我不该欺骗你,我不该把你送到我哥哥手上,可我有什么办法,不把你送出去,你怎么活得了······不要和我离婚,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你,我除了你什么都没有······”
他跪在地上,冲着梁执枢悲痛欲绝、怒不可遏,“这就是你的喜欢!我做错一件事,你就要抛下我!”
“你这个骗子!”
梁执枢横踢过去,踢中他脸上较为干净的部分,首领被首席的这一脚踢得面目狰狞,侧趴在地。
趴倒的首领翻过来,仰望着冰冷的金属天花板,如同一具被抽空丝线的木偶。
首领空洞地睁着眼,眼泪顺着太阳穴流入发鬓、没入地毯。
“我好爱你,对不起。”
他闭上眼,绝望哭泣,“求你活着,活下去,不要把我丢在这个没有你的炼狱里。”
梁执枢烦不胜烦地踩着他干净的袖口碾了几下。
顶层的暗门里,被异能隐藏起来的空间中,丧尸咆哮的声音从未停止。
她前世漠然,今世不屑地俯视着地上的爬虫,冷冰冰道,“废物。”
把自己的人拱手让人去做利益交换,还美其名曰帮她活下去。
救不出来她,让她成了丧尸,这是他无能。
真把她看那么重,他自己去做丧尸陪她,不也在一起了?
前世耽误她的时间,现在还来干扰她的睡眠。梁执枢脚尖踩起碎裂成半个的酒瓶,扎进了他的心脏里。
“我都那么喜欢你了,为什么要背叛我呢?”
凄凉的哭声一阵又一阵,梁执枢揉着太阳穴,气笑了。
没完没了是吧?
她转身离开那间实验室,踏出舱门的那一刻,却再次进入了它的房间。
在224不断的“喜欢”“为什么”“别离开”里,梁执枢翻了个白眼,火气升腾。
等她醒来,就去揍楚自云一顿。
遇见楚自云之前,她从未有过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梦境。
都是他的问题。
她的许多“从未有过”,都是因他而起。
这算什么?
他是她的变量么?
梁执枢在莹莹蓝光,224的怨诉里思考着这个问题,唇边挑起一抹冷笑。
很糟糕。
眼前的景象还在变,一会儿是冲天而起的烈火,一会儿是阴暗的伸手不见五指的173基地,一会儿是破序者满脸泪痕地奔到实验室,撕心裂肺的哭嚎······
梁执枢无悲无喜地看着那个男人的遭遇,看着王芳龄的遭遇,看着那群破序者的遭遇······她白衣冷肃,一一路过。
“你这个惨无人道的畜生!该挨千刀的刽子手!你要下地狱!你该下地狱!你该把你造的孽全部自己受一遍,去赎你永生永世的罪!”
“你该死!你该生不如死啊!为什么你还能在世界上活得好好的?你凭什么?到底凭什么?你活着这世道算什么——”
梁执枢睁开眼,眼前是幔卷珠帘、贝窗映雪。
她做了一晚上诡异的梦,睡得一点也不好。
难得有几分倦怠的人支着头,疏懒地去拨楚自云的眼睫。
她拨了几下,起身去探他额头的温度。
梁执枢蹙起了眉。
发烧了。
——
楚自云身子骨并不弱,对发烧没什么心得。
在他看来,高烧是躺着吃药,低烧是坐着吃药,吃完药就行了,该干嘛干嘛。
窗外下着鹅毛大雪,一只渡鸦穿入室内,抖落翼上霜雪,喙间信筒结着冰凌。
楚自云用软布吸去它羽间雪水,拨开它纯黑的绒羽检查冰碴——渡鸦扭过头,喙轻叩他手指,似在催促。
“别急啊。”
楚自云轻笑着一声,修长白皙的手指没入它的纯黑的绒羽,在渡鸦左翅的覆羽间拣出颗颗冰碴。
渡鸦在他膝上扭过头,喙无意识地开合,仿佛在催促他快些。
渡鸦并不亲人,它不耐烦地抖动翅膀,发出低沉嘎声。
梁执枢走入室内,就看见本应躺在床上的人坐在窗边闲闲逗鸦。
犯了大错的人放开嘎嘎乱叫的渡鸦,拿出绢帕擦拭冻红的手指。
渡鸦振翅而去,在雪幕中划开一道凌厉的痕。
楚自云将擦拭手指的绢帕拢进袖中,抬眼看向梁执枢时,眼角还残留着一点松散笑意,只是脸色在透窗的天光里显得过于苍白,没什么血色。
梁执枢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漆黑的药汁晃荡,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她半边眉眼。她走到檀木桌前,将药碗放下,碗底与檀木桌相碰,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嗒”。
楚自云望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自觉地端起药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
碗沿凑近唇边时,苦涩的气息先一步窜入鼻腔。他垂着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喉结滚动,一口一口,安静地将药汁饮尽,直到碗底空无一物。
他轻轻放下碗,唇抿成一条线,用力压下翻涌的苦涩。
梁执枢见他喝完,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纸包摊开一角,露出里面晶莹的蜜饯,染着暖黄的糖霜,显得格外甜蜜诱人。
楚自云的目光落在那蜜饯上,自然而然伸手去拿。
梁执枢扣住他伸过来的手。
刚刚他端药端了也有一会儿,可她此时碰他的手,还是冰凉的。
梁执枢手腕一转,动作自然流畅得近乎无情,又将那油纸包重新塞回了袖袋深处。
宽大的袖口垂下,遮住了所有蜜饯的痕迹,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他病中恍惚的错觉。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你的蜜饯,我扣下了。”
说罢,她下巴朝床的方向微微一抬,“躺过去。”
楚自云:“······”
所以,你就只是给我看看?
他只是放了只渡鸦走哇······怎么就扣了他的蜜饯?
楚自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他只是低低地“哦”了一声。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低眉顺眼,像是被那碗苦药和收走的蜜饯打击得不轻。
蹭到床边,他掀开被角,将自己裹了进去,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他面对着梁执枢,额前乌黑发丝被虚汗浸透,凌乱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像湿墨在宣纸上无意间洇开的残痕。高烧让他的眼珠蒙上了一层湿亮的水光,好似浸在寒水里的墨玉,睫毛偶尔一颤,那层水光便漾开,脆弱得像是随时会从眼角溢出来。
他眼巴巴瞅着她,一副被欺负惨了的可怜模样。
梁执枢:“······”
她迟疑一下,问,“很苦?”
楚自云眨了一下眼睛,水光潋滟。
他点点头。
只是蜜饯而已。
该苦他的也苦了,给他也没什么的。
梁执枢重新取出油纸包,放到檀木桌上。
楚自云高兴了。
他向梁执枢道过谢,转了过去,背对她偷偷乐。
哈哈哈哈她好可爱啊——
楚自云在床上闷闷笑,梁执枢看到的却全然不是这样。
背对着她的人清瘦削薄,墨发散在枕上,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
他的腺体上还带着她的牙痕,没消的青紫暧红印在他苍白的肤上,从他的领口边缘探出来一些,无声提醒她先前对他做了什么。
楚自云的肩膀细微地抽动,连带着单薄的脊背也微微起伏,他将脸更深地埋进了枕头里,仿佛不愿泄露丝毫声音。
梁执枢站在原地,目光凝在那微微颤动的背影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哭了?
这又是因为什么?
蜜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