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心上人认真的对待喜欢,追问他的喜欢,本身就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
楚自云笑盈盈的,面上的绯红却愈演愈烈。
薄薄的血色漫过玉白的肌肤,隐隐有探入衣襟的架势。
他非常想现在就飞身下阁,逃避掉她的问题。
她怎么能这么问……他回答什么都觉得好羞耻啊。
报应!
这是他先前戏谑她的报应。
被她的问题她的目光架在这里,楚自云忍着面上的烧意,斟酌着词句,眼睛扑闪扑闪。
第一个问题,问他的喜欢是什么。
嗯——他沉吟一会儿,认真道,“我的喜欢,是想要靠近你。”
“想要靠近?”
“嗯,”想起她无情无欲的,一遍遍朝他看过来的疏淡眼眸,楚自云轻声应道,眸光越发温柔。
“好像只要你站在那里,我就应该走过去。”
少年垂着长睫,脸上红晕弥漫,不好意思但有问必答地描述着自己的感情。
梁执枢望着他,眼里晦暗不明,欲言又止。
她迷茫而困惑。
他的喜欢是这样的吗?这就是喜欢吗?
可是她没有过这种感觉。
而且对于靠近——她非但自己不想靠近,也不想要他靠近她。
可是他的靠近,却又能让她觉得愉悦。
可是他是不应该走过来的。他们的关系纠缠不清,数次让她迷茫不解,能变成这个样子,很大的一部分原因是她要完成系统的任务。她和系统绑定,楚自云和系统派发的任务绑定,他在她这里暂且有活着的必要,可是任务完成之后呢?
刘崔怎么死的,他就怎么死么?224怎么死的,他就怎么死么?
可是——
梁执枢从来没有这样纠结过。
她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她自己弄不清楚,只觉得要去辩驳或者补充接续他的话,可她又下意识地不想让他听见这些话。
梁执枢隐隐觉得,在这个时候把这些话告诉楚自云,他会蹙眉、会落泪、会问她很多她听不明白答不上来的问题。
他会难过。
她不愿见他难过。
比起她想不明白弄不清楚的那团乱麻,这个很清晰。
在宫宴前抚平他的眉、在他汛期解释药剂的作用、在他梦魇后拉他去下棋······甚至她现在开口问他关于“喜欢”的问题,她的行为动机虽不尽相同,但其中都有一份相同的不愿:她不愿见他难过。
梁执枢起初是能明白这份不愿的。224带给她的难题复现一遍,她自然要规避掉先前错误的解法。
看着楚自云露出和它相似的神情,梁执枢会莫名觉得她给已经失败过了的实验设计了另一种失败的方案。
但是随着系统任务的推进,她也渐渐不清楚她的这份不愿了。
梁执枢沉默不语,楚自云也不强求她给出回应。
相反,她此时的静默,不会侵扰他的思绪,给他留出了更多的被羞耻心反复灼烧的思考空间。
“为什么要喜欢我?”
楚自云想一会儿就要停歇几息,他觉得这个问题让他整个人都熟透了。
好难回答的问题。
她怎么想知道这个······
可以不讲吗?
喜欢上梁执枢不是很正常的事么她怎么连这个也要问——
在思考间隙规划好二十多条逃下阁楼的路线后,楚自云一寸未离地好好呆在阁楼上,坐在为难他的人身边。他眸光盈盈,终是羞愤欲绝、欣然凝重地开了口。
“至于我为什么喜欢你······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我不一定能说清,但我想试着讲讲。”
“梁执枢,你性冷寡情、强势孤僻,对这世间的很多东西都漠不关心。”
耐着性子认真听他说话的梁执枢:······
她挑了一下眉。
楚自云说得倒也不错。
不过,他是在回答她“为什么要喜欢我”的问题吧?
他想这么久,就想出来这样几句话?
怎么这么像那帮破序者对她的形容?
“我不该喜欢你,我应该去喜欢一个情怀广博、兰质蕙心、清辉玉映的人。”
“和这个人志趣相投、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从此岁月静好,温温热热地携手一生、白头到老。”
“你敢?”
梁执枢冷笑。
她觑完他,又疑惑地问,“这样不好吗?”
听起来,似乎是末世和现世里人人挂在嘴边、求而不得的美满姻缘。
“对啊,这样不好吗?这样哪里都好啊。”
楚自云眯起眼懒懒坏坏地回她。
不等她说话,他笑笑,“但是你出现了,这样就哪里都不好了。”
“而且,就算你不出现,我也不会去喜欢情怀广博、兰质蕙心、清辉玉映的人。事实上,你出现之前,我根本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人,情怀广博、兰质蕙心这些词是我随口照搬的,我爹娘和师长猜的比较多,我就借来用用。”
“嗯······性冷寡情,强势孤僻,对这世间的很多东西都漠不关心——这有哪里不好吗?性冷寡情,便冰心铁裁;强势孤僻,便孤峰绝逸;对这世间的很多东西都漠不关心,便神凝一域、心无挂碍,我觉得你是这样的人,很让人惊艳呢。”
“公主不曾仰望我、不曾怜悯我,看我只是看我;难有索求,但索求的也依然只是我。”
“我不该喜欢你,可我喜欢上了,怎么办呢?我也没有办法,我被你吸引,其实是很自然的事情。”
楚自云微微蹙眉,表情有些无奈,但他凝望着她,眉目情深,一直笑得很温柔。
“所以,梁执枢,我的心意,我讲明白了吗?”
“你喜欢我,因为我是我?”
楚自云思索一番,点点头,“是。”
他很了解这些,他说得很明白。
梁执枢的眸光在他鼻尖下方一扫而过,又清清淡淡地收回来。
楚自云说话有一个小习惯,话语停顿的间隙,他在快速思考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抿一下唇,他说了这么多话,柔粉的唇瓣已经被反复抿得殷红揉烂了。
她伸手,轻轻去抹他的唇。
微凉的指尖碰上那片温烫纤薄的组织,像是碰上了有温度的开到糜艳柔嫩的海棠花瓣。
他的下唇被她的指尖压得微微下陷,仿佛这片艳红的花瓣在乖顺地引她到深处去。
楚自云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他眼睛睁圆,不解地望她。
他刚刚对着剖析了好一番心意的人半垂着眼帘,红唇漫不经心开合几下,吐出来的字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喜欢你吗?”
梁执枢请教道。
他眨了一下眼,行云流水的思绪停滞后流转起来,理解了她问的问题。
楚自云:······
这是能问他的吗?!
又问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楚自云下意识地抿唇,不期然半含住了她的指尖,他脸上烧红,伸手去握她的手腕。
他轻握几下她冷白的腕,她顺他的意,收回了手。
楚自云的羞耻心终于到了极限,他抬手,修长白皙的手指虚掩住她的下半张脸,他摇头,快速说道,“殿下,饶了我,别说了,我今晚快听不懂‘喜欢’这两个字了——”
“而且你喜不喜欢我,是我能回答的么?这个该问你自己呀。”
梁执枢被他虚掩着脸,毫无阻碍地继续道,“楚自云,我不明白喜欢,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你。”
她怎么能这么说?!
楚自云放下手,幽怨欣悦地咬字。
“······过分。”
她的话绝情明晰,像是把自己摘出去,摘了个干干净净。
欢喜也好,难过也罢,都是他一个人的事——却也真挚诚恳,他根本怨不了她,她愿意敞开心扉和他说这些,又让他不可自抑地高兴起来。
好过分。
“第三遍了,”梁执枢没什么波澜地替自己辩白,“我什么也没做。”
“你······”楚自云愤愤捧捏她的脸,“你像是在吊着我,让我不上不下,让我演自己的独角戏。你坐殿阁置身事外,看我——”
楚自云僵住了。
对啊,她就该坐在殿阁,也一直坐在殿阁,看他这出戏。
氛围太好,他得意忘形了。
她可以,完完全全可以,不回应他,不回应他一个字。
先喜欢的人先势微,更何况梁执枢的身份,是梁朝千娇百宠的五公主、当今圣上的掌上明珠。
他在做什么?
求她喜欢他么?
楚自云撤得快,梁执枢抓他手抓了个空。
她动作顿住,疏淡的眼眸朝他看去。
她还没动作还没开口,楚自云自己续上了突兀的空白。
“你的问题我不知道答案,我只能说说我感觉到的。”
他静了下来,笑意浅了,眼底清明一片、寒冰点点。
楚自云没有再粉饰下去,他不遮掩、不矫饰地告诉在殿阁上看了许久的戏的人,“我觉得,你并不喜欢我。”
“比起喜欢,你更像是想拥有我。”
“你对我的喜欢,和对一件漂亮称心的玩物的喜欢没有太大的区别。”
垂着眸说话的人顺着梁执枢抓他的手往上摸索,从她的暗袖中取出了那把形制特别的刀。
修长白皙的手指转着它,锐薄的刀锋折出一线又一线的金属光泽,一阵又一阵划亮他墨黑沉静的眼,现出丝丝锐气。
“我或许运气很好,像这柄刀一样,被你从那么多种类的兵器、那么多种类的刀具中选了出来,做了你的例外,但也就到这了。”
“这个答案,殿下认为如何呢?”
梁执枢轻点刀身,手术刀失了平衡坠在她手里。她横过它,用刀背挑起他的下巴。
“很满意,”她眸光清浅,“你比我明白。”
楚自云顺着刀背的力道仰起脸,无奈且无措地闭上眼,如同引颈受戮的祭品。
他深呼吸几下,眼睫轻轻颤动,自暴自弃地任她打量摆弄。
放弃挣扎、任人赏玩的感觉是很糟糕的。
楚自云忍耐着这份糟糕的感觉。
下巴上贴着的冰凉刀锋还未移开,他便也没有动作。
梁执枢用手术刀挑着他的下巴,偏头吻住了他。
霜雪顷刻侵占了他所有的气息,在他的世界无往不利、铺天盖地。
楚自云的眼泪顺着这场雪落下,清凌凌的一线。
他安静地承受着她的吻,接纳着她。
唇舌短暂分开的间隙,楚自云喃喃几句,像是爱人耳鬓厮磨时情意绵绵的低语。
也许是说了太多的话,他的嗓音透着哑,打着颤。
“可是这样是不对的······”
他在她的吻里逐渐迷蒙,喘息连连。
他的眼泪像是擦不尽的、不由自己掌控的一场无声的雨。
楚自云的声音染上了哭腔。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