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的首席、今世的公主万分无语。
她无语着,无语着,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笑。
桂花糕就桂花糕吧。
毕竟听末世那点儿无聊的事的人是楚自云,他关注的点在桂花糕上也是不足为奇的。
他善赏清欢,他有林下风致,他有雅趣。
他就是这么奇怪这么有意思的人。
梁执枢回忆起桂花糕的味道,淡色眼眸里罕见的安然柔和无影无踪,过了一会儿,她眉目微微扭曲。
楚自云看梁执枢的目光更好奇了。
这个桂花糕,看她神情,应该······应该相当有记忆点啊。
梁执枢对吃并不挑剔,她没有什么要求便也没有什么关注,没什么关注就没什么记忆,能让她记得的,不是绝世美味就是世外秽物。
“吃起来像——”梁执枢很难精准地形容那惊天地泣鬼神的味道,她闭了闭眼,给楚自云描述,“像胃被玷污了。”
“噗哧,”楚自云笑出声,他礼貌地偏过脸,仰头幸灾乐祸、放肆地笑了好一阵。
梁执枢:······
呵呵。
在梁执枢散发的逼人的寒气下,楚自云一边平复着笑,一边慢条斯理地转回来,星闪澄净的眼里漾出几点水光。
“听起来特别难吃。”楚自云正色。
正色不过一句,他又好奇道,“刘崔怎么会喜欢吃这种东西?”
“你转过去,是掩耳盗铃?”梁执枢冷冰冰刺他一句,再同样不解地回答,“刘崔没和我说过她为什么喜欢。”
梁执枢不好奇。
她困惑。
这种东西,有什么好惦记的?值得刘崔天天在她耳边念叨吗?
这样吗。
桂花糕竟然这么难吃,梁执枢竟然真以为刘崔喜欢吃桂花糕。
楚自云轻轻眨了一下眼睛,眼底揶揄松快的笑意淡了这一眨眼的时间。
胆小懦弱的刘崔没尝过难吃的桂花糕,却让自己试图靠近但本能害怕的梁执枢记住了“她喜欢吃桂花糕”。
这并不合情理。
刘崔为什么做了这样的事?
那个世界残酷毫无希望,他猜,没准刘崔就是想给自己找个生活的盼头。吃喝玩乐、衣食住行,她找上了桂花糕,盼头会被念着它的人反复提起,“想吃桂花糕”这句话已经频繁到足以让梁执枢记住。
又或者,那人是想打着“桂花糕”的幌子,找时间和梁执枢相处增进感情——刘崔是看着带回来的妹妹成长成人、变得独立强大的,慕强心作祟、自然的依赖与亲近、看着她们之间距离的不甘和难过,她很有可能想······想离她更近一点。
胆小懦弱之人,因勇气不足、主动开口艰难,大多是拧巴含蓄的,更何况梁执枢性冷寡情,刘崔要在她面前直言心思、谈论感情,更是难上加难。
所以她要打着“桂花糕”的幌子,无伤大雅、没有风险、隐晦地邀请梁执枢和她一起去试试桂花糕,拜托她把目光和时间分给她一点,让她有一个加深她们感情的机会。
无论哪种,面前的人看起来都没想到过、都不知道。
这样挺好。
梁执枢这些都没想到过,就不会为她难过,为她痛苦。
她最多困惑,最多对刘崔的许多行为、言语感到不解。
诚心来讲,梁执枢没有一点当说书人的天赋,她讲自己的故事,只有前后贯连的逻辑、时间、事件。
这里面还掺杂了大量奇怪的词汇,什么“丧尸”,什么“异能者”,什么“‘x-7药剂’”,梁执枢并不会停下来好好和楚自云解释这些词汇的含义,他连蒙带猜,勉强听明白了她的身世。
讲得很离奇,直接给他讲了一个异世的故事。
刚开始听,他以为她在胡乱编东西骗他,毕竟这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哪怕放话本子里,这个故事也太玄虚。
楚自云不动声色地试探了多次,渐渐觉得她说的话是真的。
梁执枢没疯,他也没疯,她的话如果是编的,大抵不能如此恰到好处地解释这么多的疑点,并且在前后逻辑、情感线索和人物线索上都不出现断裂。
表演终有破绽,她的真实反应却无法作假。他看下来,觉得她一直展现的就是她的真实反应。
观仙人棋、王质烂柯、黄粱南柯,这世间无法解释的事多了去了,再加上一个“末世奇谭”又有什么呢?
楚自云对此接受良好。
他听明白了她的故事,也听明白了,梁执枢在乎过这个她亲手杀死的人。
梁执枢早就有能力和刘崔解绑,但她没有,并且默许这种联系一直存在到爆炸声再次响起的那一刻。
梁执枢和刘崔一队是帮她完成任务,一起住是保护她;
支开刘崔,她用的是桂花糕打折的消息;弄出爆炸后遇见刘崔,她没有立刻杀了她,而是给了她两个问题,两次机会。
——怎么找到我的?
你会害我吗?你的来意是什么?
——不知道······我走到居民楼那儿,那有好多人,有火,我,我害怕,我就想往回走,我想,往回走没准,没准能碰到和我一样还活着的人。
——5楼里,死了哪些你很在乎的人?
你很在乎的人里,有我么?我想知道,我害死了多少你很在乎的人。
——哥哥、领队、我最好的朋友、小长乐······我在乎的人都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她能一次次帮她,也能在确认麻烦威胁的时候毫不留情地杀了她。
她能毁尸灭迹,也能在这一切终章时替她捡起掉落的桂花糕。
她就是这么残忍这么温柔的人啊。
已死之人的想法,再提也只能徒增伤悲,再提下去,他就要一边陪她念着另世的许多人,一边心疼她了。
这可不行。
月色如此难得,今夜让人回想起来,得是一个美丽的夜晚。
心思在刹那百转千回,显露到人前,只剩他被眨眼遮掩过晃动一霎的眸光。
夜风徐徐,星河流转,明月高悬,湖畔阁上,白衣少年的眼眸澄净温柔,楚自云心中轻叹,含笑望着她,话锋一转,图穷匕见一般,“你什么时候尝到的?”
梁执枢的表情精彩一瞬。
“她天天念叨,所以······”
梁执枢没声了。
楚自云笑得不行,顶着梁执枢杀人的目光,他自觉但没什么诚意地给她搭梯子下来,搭梯子的人在沉浸回味那一瞬表情变化的精彩,不过脑的话大部分随了心,梯子被他边搭边拆,递上的梯子和木棍无异。
“刘崔天天念叨,首席好奇也是人之常情。”
“······”
楚自云不怕死地继续问,“你怎么知道她喜欢?”
“······”
“哈哈哈哈哈哈哈——”
“············”
他话说得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从笑声里逃出来的。
“刘崔,哈哈,天天念叨,首席知道也是,哈哈哈,人之常情。”
“楚自云。”
“在的殿下。”
“你还笑?”
笑收回来是很难的,但调侃到这,不立马正经起来,他就要危险了。
救命。
事态紧急,楚自云只能先试探性地攀上梁执枢的小臂,见她没什么反应,才大着胆子凑近她,快快向她认错道歉,嗓音里还带着没及时收住的笑,“梁执枢,我错了,对不起。”
“背《三字经》呢?”
“是在背,”楚自云笑得喘不过气,笑完有些头昏,反应漏了一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忙里忙慌找补,“不是,我刚刚口误了,没有背,我是真的错了,对不起。”
梁执枢神色冷淡地睨着他,一言不发。
楚自云伸手摇摇她袖子,“我不该调侃你的,我不该笑的,首席、殿下、梁执枢,开开口好不好?”
不好。
“真是什么?”
“什么真是什么?”
梁执枢耐着性子提醒他,“你问我为什么有闲心来看月亮、是来找你的吗,问完后,你说,你真是——”
“真是什么?”
楚自云没想到她还记得。
他眸光闪烁,心中复杂,但到底进退两难,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补全,慢慢地把“真是”后面的话告诉她。
“真是平白惹人心动,但偏偏又不喜欢我。”
“你好过分。”
湖水自起涟漪,他却要怪清风。
其实他也挺过分的不是么?
楚自云垂下眼黯淡一瞬,待自嘲酸涩过去,他弯着眸子继续看她。
梁执枢默不作声地看完了他整套反应。
梁执枢对楚自云身体的熟悉程度,可能连他本人都比不上。他神经反应阈值较低,自主神经容易兴奋且持续时间长,导致他身体反应激烈、舒缓较难。
他皮肤血管反应强烈且恢复慢,受到情绪、温度、轻微物理刺激时,皮肤下丰富的毛细血管扩张功能易触发,收缩功能却迟缓。
生理性高反应体质是一种个人体质特征,而非疾病,楚自云是生理性高反应的人,梁执枢很满意。
他反应这样明显,她观察起来很方便。
这人刚刚作死笑了那么一通,脸侧浮起的绯红现在还没散。
他说“不喜欢”的时候,眼圈很快洇红了。
月光并不能把他的反应全部照清楚,梁执枢等他说完,伸手用指弯碰了一下他的眼睫,果然是湿的。
正如梁执枢的隐语在楚自云那儿一览无余,楚自云的反应在梁执枢这儿也清晰可见。
和楚自云交流的体验,是很独特的。
和一般人交流,她能接受到的无非是语言、肢体动作信息。她理解不了情绪,便也没法使用这个东西去理解他们,他们的行为、反应,大多是让人困惑的。
在楚自云这里,她除了语言、肢体动作信息,还能接收到他的生理信息、信香波动信息。
而且他说她会平白惹人心动,说她不喜欢他,说她过分,她能明白他在难过。
他笑出眼泪,应该是开心的,短短几句话的时间,他又难过了。
梁执枢觉得新奇。
她也有不清楚的东西,她想问问楚自云。
棠红色锦裙午前便被公主换下,梁执枢一袭蒹葭色绫裙,在月下苍苍溶霜、清寒鸿缈。
她收回碰他眼睫的手,注视着他清润墨黑的眼眸,问这个绝对知道答案的人。
“喜欢?”
女人的声音华丽冷淡、不急不徐。
梁执枢疏淡的眸子蕴着点点寒凉的光,像无机质的、只能照映万物的琉璃。
她精致的面容露在月光里,如同山野供台上的未知雕塑,危险而惑目。
这尊危险惑目的塑像唇边挑起一抹笑,像是嘲讽,又像是莫名起了兴致。
“你和我说了很多遍喜欢,你的喜欢是什么?”
“为什么要喜欢我?”
梁执枢唇边的笑意一顿。
他刚刚还在难过,怎么现在,好像,又高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