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拯救陨落天才系统gb》 1、颈上红痣 丰禾十六年,大雪。 殷红的鲜血从记忆里流到眼前,刀剑在火焰边闪出晃眼的寒光,秦淮河悠扬的琵琶筝鸣像水蛇一样缠住楚自云的脖颈。 耳畔的嗡鸣尖啸声不停,散乱的追兵的脚步声如同甩不掉的毒咒,要替下咒的人冷酷地将楚自云扯回命运的樊笼。 楚自云在没顶的寒意里动作轻快地翻街过巷。 寒冷的风抽丝剥茧般抽走他的体力,眩晕感让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更不妙的是,随着分化的进行,一阵阵令人难以忽视的酸软从脊椎蔓延到这副躯壳的每个地方。 他强行凝神,掐准守卫疏忽的间隙跳入了飘着层浮冰的河水中。 唯有这条和城外护城河一体的河流才能通向城墙外。 跳进去的瞬息,刺骨冰冷的河水淹没了楚自云。分化的灼灼热意却像是给他点了把火,把他的骨血都要焚尽。 极致的冰寒和极致的灼热快把他撕成碎片。楚自云缓慢地眨眨眼,眼前不可自抑地变得昏黑模糊。 从河里出来,他本就单薄的衣衫更是湿透冰寒得没一点作用。 不行…… 得逃。 茫茫的雪地,天地都是白的,泛着血腥的黑色逐渐遮盖住一切雪白。 天地暗了。 暖色的烛光亮起,如昏星般,越来越近,直到停在雪地里的人前。 车帘外,侍者的声音隔着风雪传来,带着丝迟疑“殿下,前方有人。” 一只涂着丹蔻的手挑开厚重的车帘,寒风裹着雪粒子瞬间涌入,她却仿佛无知无觉。 被称为殿下的人微微侧头,鬓边的金步摇发出很轻的一声碎响。 【目标任务读取中······人物载入完毕,人物录入成功。277位面目标任务:楚自云】 “任务?” 女人穿着一袭白大褂,看着面前的光球。 听见自己“能复活”的消息,女人的面上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甚至看提供这个信息的光球的眼神也依旧冷漠得仿佛此事与她毫不相干。 系统想出来的场面不是这样的。 它再一次调取了女人的信息界面。 【梁执枢】 【1973位面】 【人物头衔:黎明联盟首席科学家、“补天”计划主要负责人、药剂a39-q1关键研发者】 【人物简介:她是做着非人道实验为反人类势力效劳的疯狂科学家,在真正的黎明来临前,她与她所有的实验体一起在那场爆炸里灰飞烟灭。她的研究成果曾让丧尸得以加强,让人类社会差点灭亡,却也给末世的人类留下了希望的种子。】 ······ 不应该啊—— 这个反派做实验做得那么起劲,应当很珍惜生命才是。 能复活——这怎么着也是一条值得人开心甚至激动得泪横流的消息吧。 这个人类怎么这么淡定呢?难到是因为她很会表演? 看来它还是不够了解人类。 系统的嘀嘀咕咕梁执枢是听不见的。她只看到,她问完问题后,这个光球“呆”了一瞬。 人工智能也会卡,看来这个世界的科技算不上发达。 “嗯,任务。只要你做完我们反派拯救陨落天才系统的任务,你就能得到你的新生命,新生活,新——” “要做什么?” 梁执枢不耐烦地打断了系统的废话。 “嘤——不要那么凶嘛,”系统绕着梁执枢飞了一圈,投射出一个小光屏,“两个任务,一,拯救那个位面陨落的天才;二,收集两个东西,一个是他的情绪波动值,一个是他的好感度。” 这个世界的科技算不上发达。 接了任务的梁执枢再一次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是遇到了时空乱流嘛!这种东西,谁能操控嘛——!” “诶!完了完了,是丰禾十六年——” “要穿越到丰禾十一年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来着,十六年!男主都快下狱了!” “不对······我看看······啊啊啊啊——完蛋了,农历十月初七,男主已经下狱了,天呢,救得回来么?” 这个自称系统的玩意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吵得她脑仁疼。她上一世,在她面前这么大喊大叫的只有丧尸。 哦,还有来救同伴指着她骂的谁谁谁。 这个圆球乱飞了一阵,不知道忙了些什么,飞到梁执枢面前时已经恢复了淡定。 “宿主,你这一世的身份是——梁朝五公主梁执枢。” 随着系统的话音落下,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涌入脑海,梁执枢垂着眼睛缓了缓,速度很快地抽离出来。 一位飞扬跋扈、阴鸷冷漠的朝廷公主,站在朝廷权力顶端却又远离朝廷纷争。她在及笄分化成乾元了之后,皇帝赐了座公主府,她得以脱离皇宫的规束变得越发无法无天。这位公主不满皇帝安排的亲事,禀报皇帝自己去找驸马,一向宠溺五女儿的皇帝答应了。 这位朝廷公主出城之后,无恶不作欺压百姓,在一次误掉河中的事件后染病离世了。 她现在所在的这座古色古香的房邸,应该就是这位公主出城后的一处住所。 梁执枢半躺在床上,只着里衣,屋内金丝碳烘得暖而闷,香薰吐着袅袅的白烟。 “缓得好快!宿主你需要再休息——” “继续。” “嘤,我闭嘴。” 【任务资料传输中······】 梁执枢眼前一花,白玉兰花瓣打着旋落了一地,藏书阁持书而立的少年似有所感,隔着玉兰花枝与她遥遥相望。 少年的眉目清逸,眸子墨黑润泽,看人的时候,仿佛山雪观照。 下一秒,她的视角骤然切换,她眼前是斜斜一角的白玉兰花枝,手上拿着一卷写满奇怪字符的书。 这是藏书阁少年的视角。 他的人生,在她面前,一幕幕,如走马观花般一一闪现。 学宫时期,京都烈日,少年风流。 状元郎才高气盛,在学宫下帖,比诗词歌赋,比骑射投壶,刚好撞上了立下战功进京领赏的楚自云。 王侯贵族寒门子弟无一不是年轻气盛,比试的动静闹得极大,几乎全京都的人都在观看谈论学宫的赛事,甚至惊动了久不出宫的太上皇, 状元郎和楚自云遥遥领先,比分咬得很紧,哪怕到了最后也只是打了个平手。 动静闹得大,赛事也有了雅称,“流火折桂”的双桂冠也成为了家喻户晓的“京都双子星”。 北边鞑靼一向骚扰得频繁,楚自云留在京都的时间不多,他告别京都的兄长友人,去往靖安侯驻守的北方。 靖安侯嫡次子,意气风发,天赋卓绝,受尽瞩目。此时的楚自云如同一轮冉冉升起的曜日,哪怕在人才辈出的京都,也足够耀眼夺目。 这位早立军功、名动京城的天才,人生从告别的那一刻被割裂成两段截然不同的篇章。 太上皇驾崩、大皇子造反、二皇子病逝······梁朝皇室动荡,连带整个皇朝都蒙在一层黑浓的迷雾中。 丰禾十六年,靖安侯嫡长子担忧靖安侯之位会落到楚自云手里,三皇子想掩盖盗卖军粮案并夺取北方军权,两人一拍即合。 即日,靖安侯嫡长子楚自珩于朝会举证靖安侯对早就盖棺定论的“大皇子谋反”一事知情不报。 靖安侯夫妇受密诏回京被杀,他们带在身边的次子楚自云被牵连下狱,贬为奴籍,楚自珩因检举有功,反而得到了靖安侯的位置。 靖安侯府“大义灭亲”的事迹像暗处的藤蔓一样疯长到京都的每一个角落。 一时间,京都风雨飘摇。 楚自云没能逃出来。 分化成坤泽原本不是决定生死的事情,但在丰禾十六年,的确是的。 晕倒在雪里的楚自云被游民认出,押送回了牢狱。羞辱够了之后,楚自珩和三皇子把楚自云送给了一位交好的权贵。 与此同时,北方鞑靼攻破了百年不破的凌雪关。 北方凌雪关失守、四皇子通敌叛国、信香紊乱药剂被鞑靼投放入梁朝·····这一幕幕闪得飞快,晃得梁执枢直皱眉。 【任务资料传输完毕】 这次的信息传送是之前的数倍,系统等梁执枢支着头缓过来。 “宿主,我们现在在丰禾十六年,按时间线来看,楚自云还有两周左右会出逃晕倒在雪地里,虽然我们隔得有点远,但是舟车劳顿还是赶得过······啊!” 梁执枢按着自称系统的球,唇边挑起一抹冷冷的笑。 “丰禾十一年,我们穿过去只要杀了楚自珩和三皇子就行,现在这俩蠢货死透了也救不回靖安侯夫妇,”她瞟了眼光屏上显示的数值为0的拯救进度、情绪波动值和好感度,笑得更冷了,“楚自云无牵无挂的,活得下来?” 人的信仰往往崩塌在牵系离开之后。末世里的人有太多种死法,最受欢迎运用的最广泛的死法,依旧是自杀。 在她看来阴魂不散生命力顽强说要整死她的那个人,也在朋友逝去后用异能自杀了。 “你最好告诉我你能再穿一次,回到丰禾十一年。” 系统很显然不能,不然也不会穿过来开头就一直吵个没完——很好,这个科技落后的玩意现在在她手里装那些废物研究员,也当哑巴当自己死了。 “楚自云死在什么时候?”梁执枢揉着眉心问,后边的画面太零散黑暗,闪过的速度也很快,和前边清晰的叙事明显不同,更像是脱离楚自云视角后的强行拼凑。 系统瑟瑟发抖,“丰禾十九年初。” 凌雪关被攻破后的两年。 丰禾十六年离丰禾十九年还有三年。 为之舟车劳顿两周的任务对象就在眼前。 见公主掀帘,侍从连忙撑伞,提过一盏琉璃烛灯,昏黄暖光如水波般流过去,照亮了昏在雪里的人。 梁执枢看清了。 那几乎不像个人,更像是被随意丢弃,即将融化的一捧残雪。 一身单薄得几乎透明的白衣早已被雪水浸透,紧紧贴着瘦削的身体轮廓,几乎要与身下的雪融为一体。 裸露在外的腕骨、脖颈,乃至半张侧脸,皆是毫无血色的惨白,在烛光下仿佛薄到透明一触即碎。 他墨黑的长发混着血渍凌乱地散在雪地里,要不是微弱的呼吸会带着他的身躯微微起伏,梁执枢真的会以为她来晚了,男主已经是个死人了。 她走下马车,华美的裙摆扫过纯白的雪,轻得像松针落雪,她挥手屏退想上前搀扶的侍从,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雪地上那个再狼狈不过的人。 楚自云。 烛灯被她接过,灯光顺着她的意,一一掠过他落雪的长睫、挺直的鼻梁,淡极的唇色……最后,停在了他裸露的颈侧。 青紫的血管如瓷的裂纹嵌进他的皮肤里,颈动脉旁,一点朱砂般的红痣红得惊心,红得妖异。 梁执枢看着他颈侧的这枚小痣,莫名想起了她最开始练习剖杀给尸体做的标识——刀锋的第一个落点如果在这里,就能废最少的力气最快最好地剜下那个人的头颅。 【拯救进度+20】《 》 2、冷桂 “好险好险,啊——他不会死了吧!” “呼吸微弱、脉搏细速、意识模糊,他应该是中重度失温。” “那就······”还没等系统庆幸地把“好”字说完,梁执枢就凉凉道,“你也可以等他被挑断手筋脚筋后再感叹。” 系统再次被怼得没声。 如果她没赶上,这个人会被拉回私牢,挑断手筋和脚筋,送到暗市里拍卖。 天之骄子陨落尘埃,昔日看一眼都觉得玷污了的人,如今是可以被肆意玩弄的罪奴,还是个坤泽。这种亵渎感令人迷醉,出价者更是不知几何,叫卖声不绝。 这些模糊面孔的牛鬼马神之中,也有看重其才华的贵人或是曾经交好的同窗师友,但他们注定无功而返,甚至招来祸事。 三皇子和楚自珩不会让楚自云被救走的。他必须要走进死局,还要傲骨尽碎沦落尘埃地走进去。 这样,才能满足三皇子和楚自珩扭曲的忮忌心和惧意。 细碎的响动之后,骨碌碌的马车声又响了起来。 马车宽敞,暖炉将空气烘得干燥温热,与外界的酷寒判若两个世界。 隔着道白梅绣屏风,侍从们轻手轻脚地忙碌起来,走动间,烛灯的光忽明忽暗,落在梁执枢的脸上。 她坐在马车一侧,背靠柔软的锦缎棉垫,静静注视着对面忙而有序的景象。 连日的舟车劳顿没有白费,她紧绷的神经松缓下来。 这个世界的文字有些弯弯绕绕,但是明白了其中规律后也并非难懂。 梁执枢取过摆在檀木小桌上的书卷,戴上琉璃镜,继续研究起这个世界的组成。 这个有皇帝存在的世界,很像她的世界里,历史研究员说起的初时代。 末世时期是现时代,她这个时代里,危机发生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频繁,也被人们称为文明消亡的时代。离现时代最近的,是人类文明最发达科技最顶端的近时代,她们的研究设备和理论技艺大部分都来自于近时代。而在近时代之前,还有一个没有网络没有机械的时代,人们称这个时代为初时代。 他们修建基地的时候,运气好些就能碰上初时代遗留的东西,也是那些高阶异能者最喜欢显摆的东西。 系统絮絮叨叨的科普像背景噪音一样在梁执枢脑中回荡。 【……总之,乾元、坤泽、中庸,可以简单理解为基于信香的社会性分化……宿主你是乾元,楚自云分化期的经历和原来一样,大概率也会是坤泽……你们之间存在信香共鸣的可能性,需要谨慎对待……】 “知道了。”梁执枢漫不经心地回应,视线没从手中的书本上移开。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生物性状表达,和末世某些因辐射产生的次级性别特征没什么本质区别,甚至更原始粗糙。 系统还不放心,但是它看着梁执枢没什么耐心的样子,想起这些天和她的相处,有点怵。 它不再絮絮叨叨,围着梁执枢绕了一圈。 “宿主,我的能量耗尽了,我没有办法再陪伴你了,后面就要靠你自己走了。” 梁执枢放下书本,和初遇一样面无表情的冷漠地看着它,琉璃镜后的眼神,无波无澜。 “但是系统的基础功能仍然会在的,数值变化后,提示音还是会出现。” “就像【男主好感度上升10,男主好感度为50】这样的提示音。” “还有——”系统还想说什么,但是能量耗尽的那一刻,它脱离了这个位面,消失在了马车里。 还有,系统在荧荧的位面屏前叹了口气。 一定要找到你真正想要找到的东西,不要迷失在追寻的途中。 公主府内。 “禀告公主,公子他还在昏迷。”侍从低着头不敢直视梁执枢。 五公主一向喜怒无常不好伺候,这几日越发的难以捉摸,想到偷偷看过的被拉出去的尸体,他就瑟瑟发抖害怕得腿软。 “嗯,”梁执枢把这几日吩咐订做的玻璃器皿一一摆好,翻开了玉匣,挑出一柄手术刀端详起来,冰凉的金属光泽闪过她的脸,“他有动静你再来禀报。” “是。” 公主府外的阵仗和排场格外大,梁执枢想忽视都难。她把匣子搁在檀木桌上,转身去走她该走的流程。 梁执枢今日穿了件绛红的宫装,发鬓梳得繁琐,身上破天荒地戴上了许多装饰。 她踏出朱红门槛的那一刻,领头的太监刚好扬声道,“皇上到——” 周围跪了一片,梁执枢站着垂眸等了片刻,一只手搀住了她。 “地上寒凉,小五不必给父皇行礼啊。” 皇帝是个近五十岁的乾元,他发鬓微霜,身型偏胖,眉眼间有着慈爱之色。 梁执枢扫了眼他灰败的脸色,无声地挑了下眉,他应该重金属中毒了。 她站直了,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手,看着相当于末世首领的人——这个王朝最高的统治者。 一个分不清是非、懦弱无能、贪生怕死的人,能被纵容站在权力的最顶端,这就是个笑话。 不过,阳光透过琉璃镜照亮她淡色的眼眸,她凝视着他,落后一步坐上黄梨木椅。 她是这个无聊笑话的注脚,也无所谓。 在末世,一个势力只要能给她提供研究的环境,研究的样本,就能成为她所在的势力。 至于当权者本人的野心理想、所作所为,她一点也不关心,一点也不在乎。 就算再活一次,她依旧是这么觉得的。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一位惊艳才才,足以改变这个王朝命运的少年将领,不过是当权者眼里,不足为道的一件小玩意。他们对他生死予夺,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三皇子还在和四皇子明争暗斗想要太子之位,不好和皇帝明面上开口要人。靖安侯和那些势力,自然是抢不过她的。 她要男主的所属权,而眼前这个溺爱幼子的皇帝会帮她,这就够了。 知道楚自云大概率会落在梁执枢的手里,她的府邸倒是来了许多的刺客。 这其实是件好事,她刚好缺一些实验样本。 系统之前提到的,这个世界独有的乾元、中庸、坤泽的分化体系,她也想自己去摸索一二。 五日后。 分化期间应当好好休息,最好不要剧烈运动,此时忌冷也忌热······ 很显然,这些注意事项,躺床上的人一条也没能满足。 楚自云来到她府邸上后,分化期和高烧像被拔了盖子的汽水,争先恐后地折腾起了床上仍在昏迷的人。 苍白褪下,他裸露的皮肤上泛出不正常的红晕,眉宇间笼罩着极深极深的倦意,冷汗一遍遍打湿了他墨黑的发鬓。 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侍从暗卫全天不间断地看护,楚自云仿佛依旧躺在那个大雪天,深深陷在噩梦里没法醒来。 梁执枢来过几回,每回他都是如同初见那般寂静地闭着眼,烧得最厉害的时候也不过是把眉头蹙得深了一些。 梁执枢处理完一场解剖,净完手把衣服换好,走去寝殿的脚步一顿,拐去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算算日子,他应该进入分化晚期了。 床上的人依旧无声无息地躺着,她取了书卷,坐在他床边一页一页地翻看。 【宿主你是乾元,楚自云分化期的经历和原来一样,大概率也会是坤泽,乾元和坤泽之间会有着天生的吸引力,吸引力强的乾元和坤泽会很难抵抗彼此的信香,有些乾元和坤泽甚至能通过信香去判断彼此的情绪。你们之间存在信香共鸣的可能性,需要谨慎对待】 她当时不以为意,但这些天的了解下来,她发现这个信香系统和她想的还是有很大的差别的,这不仅仅是一种生物性状的表达那么简单。 当楚自云的分化过程趋于稳定,第一缕不受控制的信香从他颈后悄然逸散出来时,梁执枢翻动书页的手指顿住了。 冷桂的香气。 她抬眸环视了一圈寝殿,把目光落在了床上的人。 这应该是······他的信香。 寻常桂花香气总是甜腻熏人,但这个味道却截然不同。那像是在一个万籁俱寂的雪夜,独自跋涉了许久许久,身心皆被寒意浸透时,忽然从极遥远、极幽深的地方,随风飘来的一缕桂花冷香。 幽幽隐隐,若有似无,并不浓烈,却瞬间抓住了所有感官,清冷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勾魂摄魄的吸引力。 几乎是同时,梁执枢的信香不受控地逸散出一点。 一种陌生的、燥热的、完全在逻辑之外的冲动,从脊椎一路窜起,迅速席卷她的四肢百骸。 这种反应,简直就像是吸入了针对她的雾化激素特效药剂。 梁执枢饶有兴味地感受着之前从未体会过的,属于这个世界特有的链接。 楚自云侧躺着,后颈完全暴露在她的视野里,那片皮肤因为刚刚结束的分化而显得格外柔嫩,散发着更浓郁的、诱人的冷桂香。 非常扎眼。《 》 3、临时标记 她舔了舔牙尖,有一个毫无道理但是十分清晰的念头——她想咬一口那片肌肤,尝尝那里是什么味道的。 她放下书,站起身,走到床榻边。楚自闲似乎刚从分化的痛苦中挣脱,陷入更深沉的疲惫,对周围的一切毫无所觉。 梁执枢慢慢倾身。 幽冷的信香浮在她的鼻尖,随着她的靠近,越来越浓郁,如同一张密密的看不见的网,温柔的蛊惑的,一点点将她拉近捕获。 她静静看了他的后颈腺体——末世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有的地方半晌。 冰凉冷白的手指扼住楚自云的咽喉,断绝他脱控的可能。 梁执枢低下头,张开口,贝齿精准地抵住了他后颈那块微微凸起的、柔软的腺体。 “······唔!” 昏睡中的楚自云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他的身体下意识挣扎一下,却被她的手指牢牢扣住不得逃离,他的脖颈扬起,拉出被叼住咽喉的猎物有的一条脆弱的无助的线。 冷桂的幽香萦绕在她的鼻尖,嗅觉和味觉都被这份幽香充斥占满,带来说不出的满足感。 与此同时,她的霜雪信香,也掺和进了冷桂里,顺着他的血液,压过他本来的味道,让她逐渐也能在他的身上,闻见自己的信香。 临时标记的牵连和她想的不一样。 像是完成了上百场实验,收集到了令她满意的数据,达成了她想要的研究效果,餍足感丝丝缕缕绕上梁执枢。 能扰动人的情绪么…… 梁执枢缓缓直起身,抿去唇上沾染的一丝血迹,看着楚自闲后颈上那个清晰的、带着血痕的齿印,仿佛对上了研究室里丧尸腥白癫狂的眼睛。 她对一切能让人——包括她自己——丧失理智、顺从本能的东西,都有着天然的好奇。无论是末世的神经毒素,还是这个世界的特殊链接。 她伸出手,指尖悬停在那个新鲜出炉的、带着血痕的齿印上方,感受着那里皮肤散发出的更高热量,以及两种信香仍在纠缠产生的微妙力场,琉璃镜后的淡色眼眸逐渐漫上冰冷的兴味。 丧尸连她研究的一切在这个世界都不存在了。 不过,现在不就有了一个全新的研究课题么? 梁执枢仔细地审视了面前人一会儿,有些可惜。 研究她和他的信香关系,不能用那个最好的实验方法。 他还不能死。 一次次的重蹈覆辙,至亲的血液一遍遍溅上他的侧脸,那些面目可憎的人在扭曲的焰火和晃眼的刀光中一回回闪现。 看到最后,楚自云只觉得心累到麻木。 让天地都纯白的雪盖下来,难以忽视的寒凉蔓延上四肢百骸,他抬手挡住眼睛,像是走到了这片白色的尽头。 梦醒了。 楚自云半靠在床头,连续的高烧把他的身体烧得酸软乏力,后颈也在隐隐作痛。 长时间的昏睡让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哪怕是夜里的烛灯,他看着也觉得太刺眼。 他伸出手放在眼前挡了挡光。 远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容不迫。 一抹绚丽的裙裾,像燃烧的霞光,停在了他的面前。他梦里的霜雪味道,也和来人身上带着的,一模一样。 还带着很隐晦的血腥味。 楚自云睁眼的时候,便根据这个地方的装潢猜出自己大概率在的是皇室府邸,也根据自己的状态,推断出来这些昏迷的日子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的意识像是还沉在雪里,机械地推断,却无法再对此做出任何反应有任何的情绪。 只是,他没有想过,来人会是她。 那个传闻中备受圣宠、无法无天、行事放肆到连言官都懒得再上奏折的五公主。 楚自云缓慢地眨了眨眼,模糊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 他顿了顿,无声而厌倦地叹了口气,放下手,看清了来人的脸。 皇家的发色和瞳色都比较浅淡,这种浅淡,会把人衬托得很薄情。而他面前的人,更是把这份薄情发挥得淋漓尽致。 她的五官都是精致的,半垂着的丹凤眼眼里没有任何情绪。烛光本是暖色的,但是打在她的脸上,把架在她鼻梁上的琉璃镜打出一抹近乎冷调的光,只显得她更加不近人情。 一时间,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落雪的声音。 “现在,需要我怎么称呼您,殿下?” 清润的眼睛微微弯起,自然地盖住嫌恶和冷冽,是一个任何人看了都觉得他对自己有善意因此心生好感的笑。 梁执枢俯视着他,眼底依旧冰冷寒凉不起波澜,唇边却徐徐勾出一个笑来。 好聪明的人。 他知道了她的身份,也的确摸不清她的来意。 所以,他向她讨一个称呼,让她自己告诉他,她的来意。 同时,他也把自己放得够低,言语很乖巧,无论是什么样的人抱着什么样的来意,都不会因为他的这句话感到冒犯。 和聪明人打交道,一向省时省力,恰好梁执枢也没什么耐心。 楚自云面上带笑等待她回答,其实脑子里很乱。 疲倦的大脑被翻出来关于五公主的所有信息,但是哪一条都没办法帮他解释当下的局面。 他深知这些天家贵胄的凉薄自私与任性,只是救他?不可能。 皇帝刚刚下旨杀了他的父母,公主怎么会为救而救? 她临时标记他是一时兴起还是蓄谋已久?这是皇室新的玩弄方式?将他当成一件新奇的战利品,一个特殊的玩物?还是她本人和三皇子有合作?或者——她要插手朝廷了······ 各式各样的猜想在她带着手套的手指触碰到他后颈腺体的瞬间变为空白。 那不是一个带着情欲或怜惜的触碰,而是……冰冷的,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像在检查一件物品的瑕疵。指腹不经意地划过敏感的皮肤,激起一阵混合着刺痛与陌生快感的战栗。 “梁执枢,”她想了想,补充道,“喊不出这个名字,就喊殿下。” 【男主好感度-50,男主好感度+1,男主好感度-5,男主好感度+4,男主好感度-2······】 【男主情绪波动值+10】 【拯救进度-1】 自从楚自云醒来见到她,这些系统播报声就一直在此起彼伏响个没完,直到她回答完楚自云的问题,这个系统播报才堪堪播报完。 梁执枢的手指绕过自己印下的牙印,继续去检查他的腺体。 她听见被自己标记过的坤泽唇齿间溢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泣音的闷哼。 楚自云的分化期渡过得潦草,需要精心准备仔细呵护的时期,他还在发着高烧。好不容易分化完,他就被梁执枢标记了。 他的腺体不可避免地比别人要脆弱许多,也更不经碰。 楚自云完全可以避开梁执枢,但还是僵着身子随她动作。淡粉的唇被他紧紧抿住,她停下的时候,他的唇色反上来一抹艳红。 下一秒,她微凉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扼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对上了她的眼睛。 琉璃镜后的目光没有一丝对欲色的沉湎,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无机质的漠然,深处还藏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不许忍住。”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威胁,是一种习惯于命令,并且不容许任何违逆的语调。 “不要向我隐瞒你的反应。” ———— 接连几日,楚自云都活在一种高度紧绷的、迷茫任人摆布的状态里。 她的所作所为不符合他的任何一种预想。 这位陌生的五公主,只是每日会固定来一次,停留的时间不长。 她偶尔会如那天晚上,一丝狎昵意味也无的检查他的腺体。 她问的问题古怪而直接。“信香波动最剧烈是什么时辰?”“后颈具体描述一下,是刺痛,胀痛,还是别的?”“看到我靠近时,除了抗拒,生理上是否有其他冲动?” ······ 好奇怪的人。 如果不是他确定了她的身份,他真的要怀疑救他的是不是哪一位潜心研究信香的医痴大夫了。 她的语气始终平淡,像在核对一份清单,偶尔会因为他某个细微的迟疑或描述不够精确而微微蹙眉,那点不耐烦清晰可见,却与他认知中任何一种“恶意”都不同。 这种从出乎意料的古怪行径更让他心神不宁。他像一株她养的植物,她要定期记录他的情况,而他只能被动接受。 接连几日的大雪停了。 楚自云一身白衣裹着狐裘立在檀木窗前,放飞刚刚过来的一只白鸽。 这只白鸽舒展羽翼飞入湛蓝的天空中,很快便消失成了一个黑点。 自回廊过来的梁执枢目光清浅地扫过这只鸟,并没有任何反应。 梁执枢依旧保留着末世的穿衣习惯,喜欢简洁易变的装扮,五公主原来一头的金钗银钗玉珠宝石统统被她卸下,只留一根紫檀木簪簪起长发。 她如同往常一般例行公事地问完他问题并准备转身离开时,楚自云动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拽住了她暮烟紫的光滑昂贵的衣摆一角。 梁执枢停下脚步,垂眸看了眼勾住她衣摆的修长白皙的手指,撩眸去看他,她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丝被打断行程的询问。 他的眼眸墨黑润泽,在窗外的晴光下显得葳蕤潋滟,专注看人时,更是漂亮真切。 那双曾经映照着京城百花、烽烟孤月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 镜花水月般的倒影。 “殿下,”他开口问道,“我身上,到底有什么是您想要的?” 楚自云的手指还小心翼翼地捏着她的衣摆,因为紧张和虚弱,甚至有些微微发抖。 梁执枢扣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移开,移开后却也没放开,继续捏着他的手腕。 “我需要你活着,”梁执枢淡色的眸子剔透疏离,盯着他的眼睛,“你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我要为您做什么?”楚自云更是困惑不解。 怎么就听不明白? 她拧起眉,是他没给出她想要的反应时一贯的不耐烦,但她还是耐着性子,把话给他讲明白。 “朝廷里的事情,不牵连到我,我就不会掺和。至于救你,”梁执枢看着他的眼睛,眼神一点也不变地随口编了个借口,“我刚好在找驸马,你挺顺眼的。” 楚自云:······ “公主抬爱,”楚自云敛眸,“自云已是罪奴之身,恐怕配不上公主,实非公主良缘。公主说让自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日后自云所为,桩桩件件,惟恐牵连公主。” “公主大恩大德······” 梁执枢冰凉的手指扼住楚自云的喉咙,楚自云识趣地闭嘴了。 他被按坐在了软榻上。 梁执枢的手扬了扬,楚自云就被迫抬起脸看她。《 》 4、实验体224 “你好像还没搞清楚,”梁执枢的声音很淡,“你的性命,只能在我手上。你想做什么我不管,你要什么帮助尽管提,我不掺和朝廷,是因为我没兴趣。你若想掺和朝廷,把公主府搅进来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既把你放在公主府,你就最好也有呆在这的觉悟。” 楚自云安静而凝重地注视着她,蹙着眉没说话。 她的侵略性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平推过去,碾压下来,让他的喉口不自觉地泛起呕意。 这股仿佛要在他身上打上印记的侵略性,联动着他颈后的还没好全的牙印,楚自云的脊背不自觉绷得很紧。 梁执枢微微挑起眉,琉璃镜后的眼神依旧冷淡得和霜雪一个温度。 半晌,楚自云垂下纤长的眼睫。 他的脖颈还被她的手掐着,下巴也被她虎口卡着往上抬,这个姿势没法点头,他淡粉的唇动了动,答了声“明白”。 梁执枢收回手,凝固的空气也仿佛随着她的动作流通起来。 【男主情绪波动值+5】 【拯救进度-2】 【男主好感······】 针对不同的菌株,要设置不同的培养环境,提供足够其成长的养分。 “这个给你。” 一枚雕刻着繁复的凤栖梅枝图样的白玉令牌悬在了楚自云眼前。 代表着公主府身份和权柄的白玉令牌,梁执枢将它递过来时,没有一丝犹豫,仿佛给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器具。 “这是——?”楚自云接过令牌,抬眸望她。 “公主府的令牌,见它如见我,给你了。” 白玉令牌触手生温,她言行合一地把她能给的权柄交到了他的手上。 这种令牌递交的时候,注重仪式感的家族甚至会摆宴请客,把令牌郑重地放入名贵匣子里,再由得令牌的人恭敬地向交接人行礼,开匣取出。 这么重要的令牌,她对它如同夜市里随便买的小玩意,可以随便给人。 楚自云心情复杂地想下去。 当个给他的甜枣,也刚刚好。 【男主好感度······-0】 靠这个播报做任务? 梁执枢心中冷笑一声。 它除了瞎吵吵,还有什么别的作用么? 这个系统播报给她的反馈,其实还不如临时标记给的多。 少数的乾元和坤泽在标记之后会引发信香共鸣,能通过彼此的信香传递情绪。临时标记之后,这部分乾元和坤泽也会比其他的乾元坤泽更加对对方有影响力。 她和楚自云,应该就属于这部分少数。 这些和他相处的日子里,她偶尔也会因为他而恍神。似乎她的潜意识,已经把他划在了自己的领地里,摆在了最中央,要她在乎他的状态,就像真正在意他一样。 比如现在。 楚自云整个人的色调是寡淡的。他一身白衣身形清瘦,狐裘罩在他身上,像是没有了御寒作用一样。苍白的肤色养了几天依旧没有回点血色,光下看更显剔透得如琉璃般易碎,唇色也是淡的。 只有墨色的发丝和浓黑的眉眼,把他从将融的雪里勾勒出来,却也依旧透着股恹恹。 这个坤泽现在情绪低落。 不,梁执枢回想了一下,这些天,她见到他的时候,他都是这个状态。 情绪是一个梁执枢没怎么接触过的领域。 “两个消息。”梁执枢出了声,楚自云的目光从白玉令牌移到她脸上,“明晚,皇宫会有一场宴会,谁都会来,包括那位刚刚继位的靖安侯——你的兄长。” “你快到汛期了。” 但她觉得,情绪这个领域,应该也是能采用她的方法的。 实验现象不如意,那就改动或者加入变量,再观察被实验对象的反应,根据后续的实验现象调整操作。 楚自云敛眸沉思的时候,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来。 好像也得是这个反应,毕竟这两个消息都算不上什么好消息。 指尖触碰到他微蹙的眉宇,梁执枢几乎是下意识地用指腹抹开了那几道浅浅的褶皱,动作算不上温柔,更像是在抚平一件物品上不完美的瑕疵。 楚自云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微微一怔,抬起眼,那双眼底总是带着戒备或冷冽的眸子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茫然。 这副强撑着坚韧,却又被生理和心理双重压力折磨得不自觉流露出脆弱的样子……有点熟悉。 在末世,她的实验室里关着很多“东西”。有穷凶极恶、咒骂不休的人类暴徒;有被抓来、能力各异却充满敌意的异能者;有只剩吞噬本能、不停嘶吼的丧尸;也有一些变异后走投无路、自己找上门来寻求一线生机或是干脆求死的怪物。 她还记得那个编号224的实验体。 224很乖。不像其他实验体那样吵闹或反抗,接受各种测试时总是安安静静。心思似乎很细腻,偶尔在数据记录板的边缘,会用工整的字迹写几句看不懂的、被称为“诗”的句子,在她来查看时,沉默地指给她看。 224大多数时候是不开心的,眉宇间总是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和眼前这个楚自云蹙眉时的神态,有种微妙的相似。 心理研究员汇报时提过一嘴,224有个挺普遍的心理疾病——抑郁症。 224说过自己太孤独了,想要人陪着说话。她本着观察社交需求对变异体情绪影响的目的,安排了几个相对“安静”的变异体进去。 但是后来,224对她说“不要”。她也就撤走了。 做完实验,记录完数据,偶尔,她会留在224的隔离室外站一会儿。大多数时候是224在低声诉说,关于过去模糊的记忆,关于对未来的恐惧,关于一些毫无意义的琐碎感想。她只是听着,很少回应,只有在涉及某些数据时,才会零星地问上一两句。 她并不理解那种被称为“孤独”的情绪的具体构成,但她观测到,在她停留的那短暂时间里,224的生理指标会趋于平稳,眉间的褶皱也会短暂舒展。 营养液一滴一滴按量落在培养罐中,清晰可闻的滴答声中,她觉得自己应该开口说点什么,但她并无头绪,自然也无从说起。 这几天,到底是在养楚自云。 楚自云也挺乖。 虽然这种“乖”和真心服从肯定毫无瓜葛,但也够用了。 他没有无谓地哭闹,没有一而再再而三攻击她,没有次次都来挑战她的忍耐度,比起末世那些充满攻击性和不确定性的实验体,楚自云简直“乖”得过分。 临时标记带来的若有若无的信香联系,也让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感受到了一丝奇异的、拥有“所有物”的稳定感。 看着他被自己抹开眉头后,那瞬间的怔松和依旧残存的忧色,梁执枢收回了手。 “你的汛期大致在三日后,宫宴不会撞上你的汛期,但是,如果有别的因素刺激腺体,你的汛期就可能会变更。” “这次宫宴,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和我说。” “出事了,我会帮你。” 【男主好感度+10】 【拯救进度+2】 原来开口说些什么,真的会有点作用。 药剂和血液混杂的味道像是还浮在她的鼻尖,224自杀时殷红的鲜血落在透明的营养液中铺满她的视野,在窗外的晴光中爬上面前人苍白的面容。 他眼眸里的碎光一点一点地在晃,他速度偏快地眨了好几下眼睛,然后轻轻抽了口气。 楚自云点点头。 安静片刻,他眼眸弯起,露出一个春光潋滟的笑来,“······多谢。” 蒙在她眼前的血影淡去几分,她闻见从他身上绕过来的幽幽隐隐的冷桂香。 分化期后的两周,坤泽对自己的信香收敛的还不是很好。楚自云和她之间存在临时标记,他的信香,悄悄地背离他收敛的意思,溜到了她的身边。 梁执枢垂眸看了眼对此一无所知的人。 “公主还有吩咐?” “没有,”她神色冷淡,“好好休息。”《 》 5、美人件 “楚公子,”四皇子府上的幕僚有些奇怪,“我确定身边不可能有公主府上的人,是五公主要有动作了么?” 倒真的和她说的“朝廷里的事情,不牵连到我,我就不会掺和”一模一样。 “不是,”楚自云看着他,淡声道,“楚自珩继位后,靖安侯府便完全倒向了三皇子,他很有可能会拿到北方的军权。深感威胁的四皇子扩招幕僚商议对策,想安钉子进去的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既然你身边没有,她就没想过有动作。” “公子,”幕僚继续问,“三皇子贩卖军粮的消息现在就告诉四皇子么?” “不,”楚自云抱臂靠在舷窗边,长睫垂下,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还没到时候。” “三皇子想捂死这个消息,你不如帮个忙。想来四皇子跟前透露这个消息的人——”他顿了顿,叹口气,“能拦住最好,拦不住,就杀了吧。” “是。” 幕僚走后,船舱内安静地只能听见窗外的落雪声,楚自云偏头看着白茫茫的江面,有些出神。 在他的过往记忆里,五公主的身影很淡。 他只在学宫时期与她见过一面。少女眉目扭曲地抄录着书籍,抄了没几个字便甩了好几支毛笔,第二日,她便不来了。听说是五公主求了皇帝,皇帝特允她在宫内自学。 然后便是有关她的传言,鞭打了“冲撞”她的才人、让宫人与恶犬赛跑、因嫉妒官员长女的美貌召人入宫泼了满脸的滚水······ 与他见到的这个,对万事不关心的人,有种近乎魔幻的割裂感。 好像也不是对万事不关心—— 她好像对他,还挺······在乎的? 楚自云能干预的事很多,但他对自己的处境,无从下手。 楚自珩和三皇子一定不会让他好过,一时半会他也没有办法能阻止他们对他孜孜不倦地陷害。 他现在能活着站在这里继续搅动朝廷上的风云,都是托了这位五公主的福。 楚自云是有些害怕这位五公主的。 这种恐惧并非没有源头,她真想对他做些什么,他是完全没有办法阻止的。她的行为态度又太像对他的驯化,让楚自云不自觉地想起曾经见过的甚至救过的一些人。 美人件。 这是京都那群纨绔子弟发明的最无耻的一种玩法。 百依百顺的人固然让人舒心,但是总是少了几分征服的乐趣,美人件,便是因这点子无聊的乐趣诞生的玩法。 他们会在落败政敌的子女、奴隶市场的奴隶、街坊里名声极好的人中,挑选出性情刚烈,样貌姣好的人,捆绑到身边,进行暴力压制或者冷待,让对方走到快要崩溃即将玉石俱焚的临界点时,给予短暂关怀。 一冷一热,如此反复数次,便能让一个人的认知,在施暴者几个月的精心把控下,发生扭曲。 被选中的人,便会由原来的模样变成只知讨好的、乖巧的物件。 美人件,便做成了。 楚自云不想把自己和美人件扯上关系,不是很想把五公主的恩情同这种恶心的玩法牵连在一起。 但平心而论,他所处的时期,太适合发生点什么了。 如果梁执枢在这里,能听到楚自云心中所想,会告诉他这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然后一笑了之。 毕竟楚自云想她想得不算太冤,的确有几个实验样本在她手上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虽然她也无意引导就是了。 不过梁执枢不在此地,也没法听见楚自云的心中所想。 楚自云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的白玉令牌。 走一步,看一步吧。 ———— 宫宴之上,觥筹交错,掺着信香驱散膏的香缓缓从金丝炉中溢出,丝竹管弦之声靡靡,舞姬们齐齐舞动红袖,勾勒出一派盛世繁华、纸醉金迷的景象。 皇帝坐在最上端俯视着家人和群臣,搂着新得来的美人,心满意足地享受着宫宴的氛围。 而在宫宴里的其他人,就远没有皇帝如此美妙的心情了。 三皇子和四皇子之间的党派交锋越发激烈,身在其中的人自然身处漩涡,不在其中的人也不得不时时提防,生怕自己被拖入泥潭。众人谈笑,眼神先行,席间全是交错纷杂的视线。 这些视线里,也有许多落在了五公主身后的人身上。 那人面容冷淡俊逸,月白的发带利落地束起墨发。一袭白衣胜雪,立如松柏,站如修竹。 他哪怕只是安静地站在五公主的身后,也依旧如同上好的美玉,无声地吸引着他人的目光。 那个被贬为罪奴的靖安侯次子——昔日的京城天骄。 席间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有痛快、有探究、有鄙夷,更多的是一种物是人非的唏嘘。 楚自云对这一切目光恍若未觉。 他安分地站在侍从的位置上,腰间垂着公主府的凤栖梅枝白玉令牌,似乎真如京城传闻的那般,在公主手底下做了面首,日日夜夜被折磨得没了脾气,乖乖地从了面前的人。 “被折磨得没了脾气”的人的确在盯着五公主看。 这位公主殿下从踏入宴会伊始,周身就弥漫着一股几乎实质化的低气压。皇帝、三皇子、四皇子轮番向她举杯,说着冠冕堂皇的“接风洗尘”之语, 梁执枢回应的言辞勉强满足得体,声音却冷得像冰,眉宇间凝聚着一股几乎要实质化的烦躁,纤长白皙的手指七零八落时重时轻地敲击着金丝楠木案几。 五公主向来性格顽劣,群臣早已见怪不怪,跟着皇帝皇子为她接风洗尘后,便一心投入到这场宴会中去了。 梁执枢真的很没有耐心。 楚自云觉得自己对她的认识还是不够,不然也不会把她和美人件联系起来,产生许多没必要的担心。 她分明对所有人都是一副冷若冰霜、拒之千里的高傲模样。 哦,现在还特别暴躁。 楚自云和“规矩”两字势同水火,学宫里明令禁止的事他都干了个遍,有时无聊起来,翻着学宫宫规一条条找没犯过的事,当执行手册用。 宫宴——他自然也是能避则避,实在避不开被按在座位上,也是同五公主一般的如坐针毡。 总之,楚自云是有几分幸灾乐祸的。 以至于他忘记了,他当年在宫宴上如坐针毡,下一步就是拖人下水。 无人看见的案几下,梁执枢的手指动了动,她没有回头,却精准地勾住了楚自云垂在腰侧的白玉令牌的穗子。 轻轻向前一拉。 楚自云微微一怔,随即顺从地、不着痕迹地向前倾身,靠她靠得更近了些。 梁执枢从来没有遭过这样的罪。 末世里的生存危机压缩着人们的时间,哪里有那么多的时间供人们推诿扯皮,何况她一个潜心“研究”的科研首席,是根本不需要点亮交际能力的。 这些人都在叽里呱啦讲个什么鬼······ 梁执枢本就冷淡的表情更是冻人,好几个想前来祝酒的官员都被她一眼给冻死在了原地。 本来带楚自云来宫宴,是为了涨拯救进度的。 干预楚自云命运的关键人物都在场,误打误撞也能涨个进度。 现下,她越发觉得带他来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决定。 他身上的冷桂信香被她烦躁的情绪勾了过来主动安抚自己的乾元,因为离得近,散在空气里的信香驱散膏没把他本就逸散不多的信香消磨殆尽。 若有若无的、独属于他的气息,含香带雪的,扯住她满是皱痕的情绪白纸,拉平了一个角。 不够近。 梁执枢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身后的人身上,喧嚣的场景、烦人的聒噪都远了,她一心一意像研究课题般思考着怎么让这味道浓些。 能提升信香感应敏度的酶制剂并不在手边······ 梁执枢勾着穗子把人拉了过来。 她满意地停止了敲击金丝楠木案几的动作。 楚自云误解了她拉近他的意图。 梁执枢的目光,投在争执的群臣间,他便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宴会上,落座的的人都在虚与委蛇高谈阔论,落单的臣子也装模作样与自己身侧的幕僚聊的火热。 楚自云思考半晌,再弯了些腰,束起的发丝顺着他的动作倾下肩头,疏隐但明显比之前更浓郁的冷桂香裹住她。 梁执枢的眸光晃了一下,她微眯起眼,没阻止他。 他轻声细语地同她分析起面前的场景。 清润的声音不疾不徐,用他们才能听见的音量,响在她的耳边。 “殿下,那位慷慨陈词的御史,是三皇子门下,籍贯江南,他反对加税,实为维护南方商贾利益,南方是三皇子根基所在。” “与之争论的户部侍郎,是四皇子的人,背后是东南军工,主张加税以充军备。” “他们看似争论国策,实则借此机会互相试探、打击对方财政命脉……” 他语速平稳,将错综复杂的派系关系、利益纠葛,掰开揉碎,分析得清晰透彻。 梁执枢的确没接触过这种领域,楚自云解释得富有逻辑不难理解,她便也听得稀奇。 楚自云的剖析并不平淡,他偶尔会穿插一两句自己的预测,带着毫不掩饰的冷峭。 “此人三句不离表忠心,下一刻便要颂圣了。” 他话音刚落,那御史果然声情并茂道:“臣二十年来,蒙受圣上隆恩,岂能不为君分忧……” 梁执枢:······ “那位青衣女子,”他目光扫过席上一位神色倨傲的礼部官员,“最喜旁人唱反调,越是附和,她越觉无趣,她接着便要嘲讽身边那位恭维她的人了。” 果然,那青衣女子嘴角一撇,凉凉开口:“哦?我竟不知道王大人有这般高见,平日不见得大人如此妙语连珠啊。” ······ 少年弯着腰肢,同五公主姿态亲密地呢喃耳语,公主极为难看的面色肉眼可见地慢慢缓和,甚至透露出一股微妙的无语来。 酒过三巡,话聊正酣,脸上浮起迷离醉意的大臣们眼底却是清明一片。 这位靖安侯次子当真是做了公主的面首? 他们不信,但又只有这般能解释眼前的场景。 谈笑间,三皇子拍了拍一人的肩,那人端着杯盏起身。 他朝五公主的方向朗声道,“公主殿下金安!今日承蒙陛下恩典,臣得以于席间亲睹殿下凤仪,这杯酒,敬殿下福泽绵长,算是臣为殿下,接风洗尘——” 宴会其他的谈论声音骤然安静,喧嚣的宴席间一时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移向端起杯盏的年轻男子。 “众爱卿为何——”醉得迷迷蒙蒙的皇帝直起身子,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突然静默至此——啊?” “陛下~”他身边的坤泽连忙扑进皇帝的怀里,拿了葡萄去喂他,“大臣们聊着呢,您不专心听妾讲了些什么——听他们作甚~” “哈哈——”皇帝搂住他倒回去,“爱妃还有什么是要讲给朕听的啊?” 群臣:······ 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回来。 那人出声的那一刻,梁执枢的身边便安静得不像话。 与楚自云安静淡然的表面截然相反的,是他剧烈波动的信香。 信香随着压在冰雪桂香下极其凌冽的杀意和恨意汹涌了一瞬几乎失控,楚自云后退一步落到阴影里,信香被他强行收回去压制住仿佛并不存在这一瞬间。 楚自珩面向五公主,目光却投向她的身后,眉眼间尽是痛快的志得意满。 他恶意满满地弯起双眸,盯住那个几乎压死他前半生如今却为人奴仆的人身上。 “劳烦公主费心照料舍弟了,舍弟一时顽劣误入歧途。知道他在公主府上能受公主教诲,为兄甚是为他高兴啊。” “这几日,平生是不是太过操劳了?你人都清减了不少。” 平生,是楚自云的字。《 》 6、取字 边关多战事,将士指不定哪日就战死沙场。 礼节大多繁缛,靖安侯夫妇身为武将又多经沙场,实在是没有几分尊敬的心。 加冠才能取字,但靖安侯夫妇早在冠礼前前前前就琢磨着为楚自珩和楚自云取字。 都说名姓取字皆能彰显双亲的一片爱子之心,常年恩爱的靖安侯夫妇,给两个爱子取名自然也是颇为用心的。 楚自珩久居京城,行事作风皆不似武将,甚至时常嫌弃武将的粗鄙行径,讲起话来更是他们听了就头疼的调子。 夫妇俩搞不懂楚自珩是怎么长成这样一副样子的,但长子常年不在身边又难得见面,相见之后爱都还来不及,哪里舍得管训。 既然是喜欢文臣做派,那就自然也要有文臣的风骨文臣的雅致——这个字,最好也是由文臣取。 夫妇俩舟车劳顿,连夜赶去了曾经的两朝元老、太子太傅如今告老还乡的闲居老人家中。 差点没给人吓得半死—— 头发花白正给菘菜挑虫的老妇“唰”的站起,刚挑完虫的菘菜被她连根拔起拎在手里。 老妇瞪大眼指着上门的人问,“北方失守了?” 男人摸摸鼻子,“没有。” “没有来找我干什么?” 女人咳了一声,蹲下身帮忙挑虫子,“想请太傅赐字。” “太傅?老妇了——”老妇笑了声,“给自云?” “不,”女人捏死手里的虫,“给自珩。” “自云的字呢?” “起好了,”男人也蹲下身,抽出帕子擦着妻子手里的脏污,“叫平生。” “算你们有点良心······”老妇咂摸了一下“平生”二字,喃喃,“平生,平,生,这字还行,听起来能压一压他的命······”她想起那个天天上房揭瓦、事后次次装乖卖巧的混账玩意,哼笑一声。 真是不敢相信他是由眼前这俩蹲着的蘑菇养出来的小崽子。 两只辣眼的蘑菇继续如胶似漆,她瞅着他俩,突然觉得特别闹心。 “自云的字你们怎么不找我?” “问了,”蘑菇开口,“他说没必要再劳烦别人,只要是我们起的他就很喜欢。” 看来楚自云是很喜欢这个字的······老妇俯视着这两只蘑菇,顺眼了些,但想起他家不止一个,又烦躁起来,“你们两个闷葫芦,又没人锯你们的嘴,有什么想法,要同自云说,别让他猜——豆丁大的小屁孩,心事给猜出一箩筐,这么多心,累不死他算我的。” “楚自珩,你俩给我敞开了骂,这玩意不骂不成器,成器也不是大器,他心性窄眼界低,耳根子软得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俩······” 老妇苦口婆心半天,两个闷葫芦垂着脑袋挑了好些虫子,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她顿时气得连翻好几个白眼差点没一锄头锄死这俩王八羔子。 打不过打不过,莫生气莫生气,打不死打不死,莫生气莫生气······ 老妇心里念了几轮缓过来了,一脚踢飞两个王八羔子面前的菘菜。 “赐字是吧?这一块田,对,就你们面前的,把虫子挑干净了我就赐。” “挑的时候,”老妇扛起锄头,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眸色深深,“你俩把我说的话再好好想想。” 夫妇俩是带着“如昭”两字归京的,曾经两朝元老、太子太傅亲自取的字,楚自珩如获至宝,冠礼前就把得字这事抖了出去,弄得京都沸沸扬扬的。 -- 平生是谁? 在座的人不至于不记得官场上人的名姓取字,他们脑子里转了几个来回,甚至想到了各种笔名雅称,也没找出那个叫平生的人。 人精们思索片刻,把目光定在了楚自云身上。 他的字啊? 好家伙。 不得对未行冠礼的人称字,否则就是对此人的不敬重,也全然不合礼法。 但是靖安侯府出了这么一桩“大义灭亲”的事,不合礼法不敬重都是最次要的。 弑亲仇人、亲生兄长、目前可能是唯一知道楚自云取字的人,用“平生”二字称呼他,且不论这人讲了什么话,单这两个字,就足够把人恶心透。 楚自云也确实有了反应。 退在暗处的人抬起眸子,对上楚自珩的眼睛,他神色不变,眼神安静得犹如在看一个死人。 楚自珩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又是这样的眼神。 他眯起眼,想起楚自云被关押的那天。 被下了软筋散的人脱力地靠着桌角,打翻的杯盏旁是被割喉的从小跟在楚自云身边的侍从。 侍从的血液犹温,汩汩流到楚自珩的脚边。 看到他的那一刻,楚自云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几乎是瞬间,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滚落砸了下来。 楚自云一瞬间串起了全部。 怪不得皇帝的命令来得这么突然,仿佛对靖安侯“谋反知情就是不报”一罪明确得无需再议,怪不得父母明知此事蹊跷还去得决绝,怪不得朝中大臣对此事态度暧昧,怪不得给他下软筋散的人会是陪在他身边的侍从······ 如果是楚自珩,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楚自珩看着楚自云落下的眼泪,只觉得久久压在胸口的郁气顿时消散,整个人都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楚自云,你终于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了,”楚自珩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地上躺着的人,“爹娘从小就优待你、凡事先想着你,他们把我留在京都,却把你带在身边——” “这便算了,爹娘都是不识货的可恶东西,我也不求这两个歹人能有什么好心。” 楚自珩蹲下身,扯着楚自云的头发让他扬起脸仰视他,“可你为什么要来京都?” “你抢走了我的父母,还要抢走我的师长、我的朋友、我的同窗、我的荣誉——你抢走了我的一切!我这十多年来,无时无刻,不活在你的阴影里!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拥有那么多?我凭什么就要跟在你后边捡你不要的?” “你为什么要出生?你算什么?你使了什么手段!那群蠢货真是瞎了眼被猪油蒙了心,满心满眼都是你绕着你打转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看着楚自云彻底冷下来的眼神,楚自珩却兀的笑出了声,“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不识货的可恶东西,没必要存活在这个世上——他们终于死了,死了!你也——”他的笑声逐渐变大,楚自珩畅快无比,“落在了我的手上!” “我真应该在你出生的那天就掐死你······现在,你终于可以去——” 楚自珩的声音突兀地一顿,他眯起眼睛阴毒地打量着自己的弟弟,“不,你不会死。” “折磨了我这么多年,只是让你死掉太便宜你了,”他喃喃,“秦淮坊里的头牌一晚上要万金呢。” 他前所未有地细细审视着楚自云这张和他有几分相像却又全然不同的脸,“平生这张脸,不是被称为京都第一绝么?玩起来不比秦淮坊里的头牌带劲?我把你送到那里去,你替为兄多挣点银子,如何?” 楚自云像是笑了,低低地说了句什么。 楚自珩美好的畅想被这声轻笑打破,他皱着眉恶声问,“你笑什么?” 楚自云一字一顿说得困难,但是足够清晰。 “畜牲。” -- 楚自云那时的眼神,和现在的,一模一样。 仿佛他依旧高高在上做着他的天之骄子,楚自珩依旧是要仰视着他的不足入眼的蝼蚁。 这眼神,令人厌烦至极,远没有当初楚自云不可置信地落泪的那刻让人愉悦。 “能在公主府上受公主的教诲,的确是自云的福气,”楚自云点点头,“兄长不必羡慕。” “羡慕你?”楚自珩顿觉荒谬,他堂堂靖安侯,会羡慕一个罪奴?羡慕一个公主的面首? “你算······” 眼见楚自珩被楚自云一句轻飘飘的话带走,试探不出五公主和楚自云之间的牵连,三皇子心下暗骂了一句废物,出声打断道,“如珩兄关怀贤弟,不在意贤弟的身份地位,手足之情令本王……” “皇兄,”四皇子冷声打断三皇子,“他不是来给五妹接风洗尘的么?” 靖安侯,在很长一段时间代表了北方兵权。所有人都以为楚自云会坐上这个位置,谁成想还有楚自珩这么一出。 北方边境不比其他地方,与其说这里需要真才实学的人,不如说只有真正有点本事的人才能在北方活下来。 北方的兵权可以变更,但楚自云是真正拿过军功的人,楚自珩没打过仗啊——北方兵权拿到手,你就得去行军作战了,是草包是真金,扔上战场一试便知。 这个兵权,究竟怎么给怎么分,不到最后谁也说不准。 但现在看来,三皇子是最有可能拿到北方兵权的人。四皇子和三皇子明争暗斗许久,眼看着现在的局势倒向三皇子本就心里不痛快,见三皇子出声,他无论如何也要呛一呛。 三皇子和四皇子都出声了,属于他们党派的人不能不跟声。 一时间,围绕着梁执枢,这些嘈杂的声音响个没完。 本来楚自云退后一步,围绕着她的本就不浓郁的信香已经稀薄得闻不到了,现在这些人还绕着她吵,甚至有人特意跑来她这边“五公主”“五公主”叽叽歪歪个没完。 很烦。 梁执枢扫了眼案几上的糕点,对了对个数,瞄准了不断发出噪音的喉口。 “五公主天人之姿,靖安侯为之接风洗尘不过是瞻仰五公……咳咳咳!” “税法不改,国库不……哕” “臣之忠心,天地可——呕——” “何出此……呕!” …… 扔得好准。 楚自云目睹完全程,在心里喝了声彩。 大张的可见的喉口统统被糕点堵住,梁执枢对众人的目光置之不理,她拧着眉,用干净的没碰糕点的手把楚自云拽了过来。 一起和五公主迎接众人目光的楚自云:…… 五公主飞横跋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但群臣时至今日才领悟了个透彻。 刚刚吵得最凶的几人现在还在扣嗓子眼里的糕点,特意到公主席旁聒噪的人被突然飞到喉口的糕点噎得脸都紫了,见此情形,哪里还有人敢再开口。 就连坐在席位上的三皇子和四皇子,也下意识地吞咽一下,有些怵。 五妹这是发的什么疯? 但其实,他们应该感谢梁执枢还有几分对任务的尊重。不然飞到他们喉口的,就不是只能噎人的糕点,而是能贯穿咽喉的手术刀了。 皇家暗卫绷紧了身子似有动作,但见投糕点的人是五公主,皇帝皇子又好好闭着嘴没被投掷糕点,犹疑片刻,还是站在原地继续保持不存在般的状态。 如水的侍从队伍端着最后要上的菜肴小食从宫殿偏门一排排涌入,不免带来些许宫殿外的霜雪气息。 他们静默有序地收拾着宴席上的狼藉,其中一位来到五公主的席位,躬身布菜,手指在玉盘边不着痕迹地敲了几下。 他没过多停留,很快便跟着队伍流了出去。 楚自云站在梁执枢的身边,他的眸光点过在公主另一侧的玉盘,收回目光时已经有了对策。 他自然地走到玉盘的那一侧,跪下身来,拉过梁执枢的手,用锦帕细致地擦拭着她的手指。 面首做派,没眼看…… 群臣仿佛都被新上的菜肴吸引了,一心品尝起了面前的美食,低头不语。 楚自云不可能是安分当面首的人。 深知这点的几人暗自盯紧眼前的少年,只见他跪着细心地擦拭完公主的手指,接着从玉盘中用银筷夹出小食放在公主面前的金盘里,眉眼带笑地不知在同公主说些什么…… 五公主倒也真给他面子,伸出银筷夹起了小食。 然后,把小食递到了楚自云唇边。 无人知晓的地方,楚自云借着五公主投喂的动作拉开从玉盘下拿到的纸条,速度极快地扫过纸面上的字。 被辣到眼睛的几人满心狐疑,继续看下去。 然后,看五公主每个样式都给楚自云喂了一遍。 深知这点的几人:…… 他们深知的这点保真么? -- “殿下,”楚自云嚼完平时绝对不碰的咸蛋黄糯米糕,“等会宫内走水的消息传来,劳烦殿下动手了。” 梁执枢平淡地“嗯”一声,继续把糕点喂到他唇边。 “咽不下了……”楚自云忍不住讨饶,“殿下,我没吵到您,您不能用糕点糊我的嗓子——” 梁执枢浅浅地笑了。 琉璃镜下,她的眼睛微微弯起,唇边的浅浅笑意极不常见,竟透出一股春风融雪的温柔暖意来。 她笑起来竟然还挺温柔的…… 楚自云晃神的功夫,梁执枢换了一块糖渍糕点,现在这块糖渍糕点正在他的嘴里,银筷还陷在他的唇齿间。 “咽不下?” 楚自云松开叼住银筷的嘴,久违地有些脸热。 银筷从楚自云的唇齿间抽离难免带出几丝水渍,他艳红的舌尖推了一下银筷,梁执枢抽离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还是抽了出来,停下投喂的动作。 顿住的那一瞬间,梁执枢想把筷子探进他的咽喉。《 》 7、走水 “走水了——!” 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闯入殿中,面无人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刹那间,乐停舞歇,满座皆惊。 “哪一处?”三皇子开口问。 “回禀殿下,是董妃的春和宫!” 秋冬时分,天气干燥,宫内走水也是常有的事,只是这回走水刚好撞上了此次的宴席,三皇子觉得这走水的时机也未免太过巧妙。 坐在梁执枢身侧的楚自云勾住她的脖颈,把脸埋在她的肩头,像是装着被吓到借机同公主亲昵一样。梁执枢伸手拥住他的肩背,垂着眸子听他语速极快地同她解释。 “淑贵妃想陷害怀孕的董妃放的火,董妃出逃了,但人在浣尘池底。” 淑贵妃是三皇子的生母。 “你要去浣尘池?” “是。” 梁执枢不说话了,她拧起眉若有所思。 高座上喝得烂醉如泥的皇帝被身旁训练有素的暗卫架起向安全的殿后撤离。内侍见皇帝离席,连忙宣布宴席中止。群臣三三两两对视一眼,躬身向上首示退,起身离席,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就在这片骚动中,五公主仿佛不慎,手腕一倾,琥珀色的酒液泼在了楚自云身上。 冰凉的酒液顺着楚自云的肌肤衣料往下蔓延,顷刻便脏污了他的白衣。 楚自云顺势起身,对着五公主行礼后转身就要离开。 “且慢——” 楚自云脚步一顿。 三皇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是狐疑。火起得突兀,楚自云离席离得也巧。他扬声问梁执枢,目光却紧锁在楚自云身上:“皇妹,平生这是——?” “他去更衣,”梁执枢也站起身,“宴席散了,皇兄不走么?” “何必急着——”三皇子话未说完,一名心腹侍卫悄然挤到他身边,附耳急语数句。三皇子的脸色骤然一沉,他瞳孔微缩,再也顾不上楚自云和五公主,转身便要急匆匆地离开。 “皇兄要去哪?”梁执枢淡淡开口。 关注此处的不止三皇子一人,见五公主问,他们把目光投向了楚自云。 “回殿下,三皇子应该是要去仁德殿。”楚自云回道。 “仁德殿”三字一出,三皇子就知要糟,事态紧急,他连剐楚自云一眼都来不及,三皇子只当没听到,步履愈发快了。 仁德殿啊—— 众人了然,董妃的春和宫旁就是淑贵妃的仁德殿,三皇子如此失态,必是担心其母妃淑贵妃受了牵连? 四皇子疾步而出,这可真是天赐良机,这场大火如果烧的好,最好连仁德殿一并烧掉,觑三皇子的神色,淑贵妃一定出事了,此情此景,岂能让三皇子轻易脱身? 他快步上前,恰到好处地挡住了三皇子的去路,脸上堆起和煦的笑容。 “四弟——”三皇子眼神瞬间阴鸷,语气森然,“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周身散发出迫人的低压。 “皇兄,”四皇子依旧和颜悦色,仿佛全然感受不到对方的怒气,“许久未与皇兄好好叙旧了,此时此刻,反正宴席也散了,皇兄赏个脸,与弟弟饮一杯醒酒茶如何?”他语气亲热,脚步却稳稳钉在原地,寸步不让。 趁着他二人纠缠之际,楚自云与梁执枢已从最近的偏门出去了。 宫墙外的空气寒凉,夹杂着一丝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烟焦味。守卫都被走水一事召走,部分皇宫路线无人看守,刚好方便楚自云赶去浣尘池。 楚自云一刻不停,转身就要往更深的宫苑阴影处去。梁执枢却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 “殿下?” “……” 梁执枢扫了眼他的神情,松开了手。 楚自云见她沉默心觉不对,但时间紧迫,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他的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轻盈如燕悄无声息地跃上了一旁高窄平整的宫墙檐脚,不过几个呼吸间,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灰蒙蒙的天色里。 梁执枢抱着手臂确定了一遍他去往的方向,的确是浣尘池。 他没有对她隐瞒,她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五公主自小在宫内长大,对皇宫的路线都很熟悉。梁执枢回忆着五公主的记忆,收紧了绛红宽袖。 楚自云的上一世,是没有这一出的。她的到来,必然或多或少改变了他的命运轨迹。 但说实话,他这种能冒风险救人的“好人”的命运,一般都是死在中途。 他一点也没把她告诉他的“汛期”放在心上。 浣尘池,沉在池底的人,不难想楚自云要做什么。空气寒凉,喝气成雾,护城河飘冰,浣尘池的水必然也是冰冷刺骨的。 对生物具有干扰作用,常做变量的外界因素,有一个,是温度。 他的汛期提前,衣裳被冰水浸透,走水一事牵连大多数人马,但火焰熄灭之后,宫内的人会比以往还多。 这么有自信能活着回到她身边? 回来了会生病吧……她养他养这么些日子,就是让他这么造作的? 明明自己都朝不保夕,被这个初时代愚蠢的皇室愚蠢的社会构架害得家破人亡,他还去救皇室里的人? 这些“天才”“好人”“良善之徒”,都是一样的愚蠢么?天降大任于斯人? 梁执枢不理解。 从末世到现在,她都不理解。 梁执枢卸下满头的发饰,丢到井里“噗通”数声。她踩着井沿借了个力,利落地跃上了宫墙檐脚。 总归,他是她的任务对象,也勉勉强强算是她的东西。 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事…… 梁执枢冷冷嗤笑一声。 那他可真有本事。《 》 8、浣尘池 把人从浣尘池捞出来,楚自云半跪在地上抹了把眼睫上迷眼的水,冷风一吹,骨头缝里都是冰渣一般。 守在一边的董妃的侍女激动得劈里啪啦掉着眼泪。 松萝一头扎进雪里,给楚自云扎扎实实行了个大礼。 你家主子是被捞出来了,不是得救了······ 楚自云颤着手去推侍女,松萝握着楚自云的手泪眼婆娑,“多谢小侯爷,娘娘终于从水里出来了,小侯爷的恩德奴才和娘娘会铭记在心——小侯爷你手好湿好冰······” 蠢货啊。 楚自云冻得牙关紧闭,他试着强行开口,可还没出声就又咬了回去。 他闭眼缓了缓刻骨的寒意,艰难地把自己的嘴撬开,“去找,呼······王太医。” 对啊,娘娘还躺在那生死不明,董妃要是出了点什么事她这条小命依旧要玩完。 王太医······王太医刚好在给梅妃请脉,梅妃和董妃情同姐妹,娘娘一定能得救! 被吓破胆腿都软了的松萝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背起董妃,撒开腿就要跑去找王太医。 一支箭矢带着肃杀冷意“咻”地射来,对准了侍从背上董妃的眉心。 箭到中途,一枚漆黑的小石头打偏了箭矢的方向,擦着侍从耳侧的头发,钉入冬桂木中。 松萝“哇”的一声差点没被吓哭,要不是她背上还有董妃,她怕把人摔着强行站直,她早就跪下了。她僵在原地,停住脚步,一动也不敢动。 楚自云也没动。 他猜,这支箭,属于淑贵妃身边最得力的那个侍卫。 那个侍卫的确足够谨慎,还守在浣尘池旁。 楚自云漆黑润泽的眸子扫了一眼被雪覆盖的看似如常的冬桂园,颠了颠手里的石子。 下一瞬,几颗石子带着极强的劲力打向同一个地方。 “唰拉”声响起,雪从衣服上滑下落到地上,桂花枝条颤动。藏在暗处的人躲开石子,被迫走出。 “小侯爷——”侍卫叹了口气,“您何必要掺和此事呢?” 楚自云没理他,只对着松萝定声道,“走。” 松萝害怕地盯着眼前的局面眼泪花都要冒出来了,她听罢顿了一秒,深吸一口气背牢董妃,闭着眼抡腿就跑。 她的耳边传来的不止风声,还有剧烈的仿佛要从她胸口蹦出的心跳声,杂着金属摩擦、箭矢破空声,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跑得这么快过—— “小侯爷。” 侍卫盯着一再阻止他的楚自云,神色冷下来,眼眸森寒——可他依旧不敢轻举妄动。 靖安侯府“大义灭亲”的事,他们做侍卫的只是略有耳闻并无感想。 王侯贵族,皇城天家,这些都与他们关系不大,他们只要执行主子的命令,听从主子的吩咐,做一颗好用的棋子、一柄趁手的刀便足矣。 可即便这样,他们依然对面前的人心存敬畏。 年少便可行军作战,击退异族,作为家家户户育子必提的“优秀范例”,楚自云还没到京都的时候,京都的人就早早地听过了他的名姓。 那时他在皇宫,还是任人欺凌的不起眼的小喽啰,他听楚自云的事迹楚自云的名姓,只觉得这人有如此功绩,不过是因为,他是靖安侯嫡次子罢了。 直到他亲眼见到他。 “流火折桂”的赛事阵仗颇大也弄得精彩,几乎整个京城的人都跑过来看了,他也不例外。 状元郎统计完两边的比分,得意洋洋地冲着他唯一看得起的人道,“自云,差三十分,你就算全部中了红心也就和我打平,做不到的,我还没看过人拿三十分呢——你还是早早认输东巷请······” 状元郎“客”字还没说完,楚自云就拉弓引弦放飞了箭矢。 “三十分!”计分人把铜锣敲得震天响。“全满!” 沸腾的人声里,少年将军一身华服抱着弓弦,向状元郎挑眉,“那是你没见识。” “······滚”状元郎七窍生烟,咬牙切齿道。 犹在耳畔的满座喝彩声隐去,侍卫眯着眼打量着眼前的人。 刚从池子里捞过人的人湿漉漉的,冒着寒气。他的发梢还在滴水,素白的衣裳贴紧了他的身体,勾勒得有些单薄,脸色苍白剔透,只有一双漆黑润泽的眼睛带着透彻的凉意,沉静地盯着他。 像是等了许久还未等到他上前,楚自云微微扬首,清逸的五官应显淡漠出尘,那股不把一切放在眼里的肆意却从眉眼间生长出来,破掉沉静,让他看起来像一柄出鞘的锐气逼人的利剑。 “来?”楚自云唇边挑起一抹笑,声音懒散。 ……虚张声势。 楚自云的体力绝对不够他消耗的,侍卫不再犹豫,拔剑逼近。 挑战一个强大的对手总是令人愉悦的。 更何况这个人是楚自云,是曾经的京都神话。 更何况楚自云此时的状态奇差,这是一个绝佳的时机。 他应该——能杀了面前的这个人! -- 梁执枢瞧着那个小侍女背着董妃跑进了梅妃所在的含香堂。 浣尘池里他要救的人得救了,那他自己呢? 冬桂枝桠交叠,杂着白雪阻挡视野,梁执枢看不清那边发生的事。 而不远处,正有一队身着侍卫服饰的人往这边赶。 她“啧”了一声,勾着檐角跳下,撑了一把宫墙翻进了冬桂园。 楚自云偏头错开再次直逼面首的锋锐寒光,把代表四皇子侍卫的腰牌塞进他的怀里。 失了重心的侍卫向后方的浣尘池倒去,他干脆借着这个姿势把剑狠戾地挥回来。 楚自云两指下压他的手腕卸掉剑势,剑身划破空气的声音响在他的耳边,他神色淡淡,拧着侍卫的小臂折过去“咔嚓”一声脆响,侍卫面目扭曲,从喉咙深处挤出“啊!”的一声痛呼,剑芒划过楚自云的肩头割出一丝鲜红。 楚自云像拎着坏掉关节的木偶肢体一样拎着侍卫的小臂,把侍卫手上还握着的锋寒的剑精准地送进他的身体,贯穿了他的心脏。 侍卫大睁着眼睛目眦欲裂,他在心口传来的冰凉剧痛中拼命挣扎,嘴唇不断蠕张着,楚自云垂眸俯视着他的身影连着白蒙蒙的天却不可避免地离他越来越远。 “噗通!” 溅起的浣尘池的水花扑上楚自云的身体,他却没法再感到冰冷刺骨,相反,他觉得舒适。 无法忽视的热意一阵阵磨软他的呼吸,天地明明白雪遍布,他却觉得身在蒸锅一切都是热腾腾的。 面前之前折磨他的一池冷水,在此刻仿佛变成了唯一的透风口,能短暂地给予他呼吸的权力。 楚自云喘了口气。 汛期……提前了…… 好热。 肢体发软,似乎要往前倾去,楚自云盯着面前的一池冷水,倒也没阻止身体落下的趋势。 在他落到浣尘池前,有人拽过他,揽住了他的身体。 楚自云迷蒙的眼底清明一片,他手腕抖了一下,袖里泛着寒芒的小剑抵在了掌心。 霜雪的气息丝丝缕缕缠上他,把灼热的天撕开了,透出甜津津的内里,他落入了一个很好闻很舒服……很令人熟悉的怀抱。 楚自云的眼底划过讶异,他的眸光不自觉晃了一下,惨白泛青的手指不着痕迹地把小剑推回去。 “殿下,”楚自云问,“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送死。”梁执枢的语气很差。 他只是想凉快一下…… 他又不是不回去,泡过水后,他也还能再翻回去。 上次分化期他还穿了半个皇城呢,这次哪怕汛期提前了,他也只是需要在汛期穿个皇宫过几条街而已。 楚自云本想解释,但他莫名心虚,也莫名觉得此时此刻说了这些话,他会吃更多本可以不吃的苦头。 楚自云一向是救别人的那一个,他上一回被梁执枢救,他人是昏迷的自然没什么感想,这一回“清醒着”被梁执枢“救”,他还觉得挺新鲜的。 与之相反的是,他的直觉在给他预警,他本能地觉得落到她手上他会很惨。 楚自云……楚自云有些好奇。 这个惨吧,能是什么惨法? 酥麻感顺着相触的肌肤爬上他的脊椎,楚自云想躲开,但此刻他整个人都被梁执枢抱起,随着她利落的动作,速度很快地靠近公主府。 汛期的坤泽乖顺地靠在她的颈窝,信香被他压得极死一丝不漏,裸露出来的霜白的后颈和耳尖却绯红一片。 楚自云眸色泛着迷雾,冰凉的霜雪的气息从她身上传来,清清冷冷,她的后颈处,他喜欢的霜雪气息更是浓郁。 他忍着凑上前抿一口的冲动,出声唤她。 “殿下……”他的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尾音被汛期泡软。 梁执枢没搭理他。 “……公主?” 楚自云了然,“梁执枢。” “闭嘴。”梁执枢的语气冷得像冰。 “我重么?”楚自云和她打商量“唔……要不然你把我放下我自己能走。” 自己走?梁执枢心底冷笑一声,他要是能自己走她一定不会抱他。 从浣尘池出来的人肌肤滚烫,身上却满是带着水汽的凉意,脱力的身体很轻地打着颤,嗓音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惫累。 至于重么?梁执枢觉得还好。 末世想炸实验室的人多如繁星,空间系异能者又不一定时时刻刻都在,哪怕分派给实验室的人手算是多的了,她也少不了搬实验器材。 比起硌手的冰冷的金属,会配合她的楚自云简直不要太好抱。 当然,梁执枢是不会开口和他解释这些的。 她又不搭理他了。 五公主什么时候学过这些? 看她动作的利落程度,这显然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 他可不记得五公主小时候练过…… 楚自云窝在她的肩颈,迷蒙的眼里波光潋滟,他的思绪从热腾腾的汛期里艰难地抽出来。 她不是五公主。 他偏头扫了她一眼,梁执枢并不看他。 他微沉着目光盯了会儿她浅淡的瞳色,眼里几经变化,他还是安分地窝了回去。 许是她的信香于他而言太过熟悉,他靠着她的肩颈,耗尽的体力让意识困倦混沌下来,楚自云纤长的睫毛垂下来,昏了过去。 【拯救进度??30】 【男主好感度??20】 【情绪波动值??5】 【拯救进度40,男主好感度60,情绪波动值33】 —— 见梁执枢抱着人踏进公主府,训练有素的侍从扫了眼她怀里的人,心下了然。 “公主,我去熬压汛期的方子。” “不用去,”闻了楚自云信香后半路的梁执枢的声音有些哑,把人从怀里撕下来,交给另一边候着的侍从,这些侍从全是中庸,闻不见他的信香,自然也不会被他影响。 侍从疑惑地抬眼,然后意味深长地“明白”一声。 “……”梁执枢垂眼,“去把暗室编号a-47的药剂拿来。” 侍从不意味深长了,他甚至有些害怕,退下拿药的时候步伐都有点飘。 梁执枢手上每一个有编号的药剂,都在真实的人身上实验过,功效稳定。 每一个被实验者,他们都亲眼见证过人的惨状。 楚公子……侍从取出玻璃盒子,自求多福吧…… 楚自云醒来时,身体酸软一片,鼻尖仿佛还飘着沁凉的霜雪味道,汛期发作到此时,他的筋骨都像是被泡软了,他扶着额头,撑着床喘了口热气,撑不住又软了回去。 他身上的水汽被擦干……不,也没完全干。 楚自云不自然地动动腿,肌肤蹭过滑软的衣摆,他有些不舒服。 “啪嗒”一声轻响,楚自云望向发声处。 梁执枢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盒子,她摁开了盒子,取出来他没见过的一管装着透明液体的玻璃管。 她的食指中指扣住管身,拇指往上推,针尖冒出来细小的水珠。 “梁执枢?” 梁执枢侧对着他,居高临下,鼻梁骨架着的琉璃镜流转过一抹冰凉的光,隐藏住她琉璃镜后的眸子。 “醒了。”她转过身,正对他,嗓音冷而淡,听不出喜怒。《 》 9、惩罚 “手。” 楚自云不明所以地伸手。 他的手臂一直掩在宽松的月白袖下,此刻伸出抬高,袖子顺着手臂滑下,他才注意到自己手臂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红点。 见楚自云看,梁执枢再瞥了一眼她早看过的那个红点。 “皮试结果挺好的。” 皮试?这是什么? 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梁执枢开了口。 “证明你能用这个药剂,”楚自云的肌肤滚烫,梁执枢握住他的手却是冰凉的。 “这个药剂?” “用了这个药剂,汛期反应会剧烈数倍,汛期时间降至一天,但这一天,汛期状态正常状态会交替出现。” 听起来是纯用来折磨他的。 他现在已经很难受了,不知道汛期反应剧烈数倍后,会是什么感受······哦,还一会儿清醒一会儿难受的。 楚自云看着玻璃管里的液体,很抗拒。 “······能不用么?” 梁执枢回得冷漠,“不能。” “殿下,”他小心翼翼地试探,“换一个好不好?” “这已经是最温和的药剂了。” 她对温和是不是有些误解······ “真的不能不用么?” “你现在求我了?”梁执枢冷笑一声,“你稍微顾及一下自己的性命,就不用面对如今的局面了。” “······” 棉球蘸着冰凉的液体涂抹到了楚自云的皮肤上,惹人轻轻瑟缩了一下。 梁执枢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捏起他手臂上的皮肤和皮下组织,因为楚自云的体脂低,捏皮并不是很顺利,她捏了好几遍才捏起。 针尖埋没进楚自云的肌肤,药剂随着推进一点一滴流淌进他的身体。 楚自云垂眸看着,有种自己命不久矣的错觉。 他安静片刻,方才讨饶的生动鲜活像是突然被抽离,他的神色疏冷下来,整个人都透着股倦怠。 “你想么?”楚自云问得没头没尾。 “如果你指的是折磨你,我不想,”梁执枢在注射的间隙用淡色的眸子睨了他一眼,“如果指的是想给你点惩罚,我的确想,也正在做。” “梁执枢。” “已经注射完了,就不用求我了。” “还是要求的······”他的嗓音很轻,“我难受。” 梁执枢注射完药剂,正在给他按压止血,闻言头都没抬,“药没有那么快见效。” “总会见效的,”他一只手在她手里,另一只手扯住她腰旁的衣料,“留下来陪陪我,不可以吗?” 血不再往外溢了,她松开握住他的手。 他不扯她的衣料了,两只手环住她的腰,把自己往她怀里埋。 有些奇怪。 梁执枢抬起怀里人的下巴,细细打量着他。 半晌,她放开手,问,“被汛期和我的信香影响了么?” 楚自云点点头,叹了口气,又摇摇头。 他情绪不高,纤长的睫毛投下半圈阴影,“可能吧。” 梁执枢理解不了他现在的状态情绪,但她知道,他身体里的药物快起作用了,她不应该留在这里。 她伸手揉过他早已晕红的眼尾,声音平静,“放手。” 楚自云蹭蹭她放到他脸边的手,她摸到一片滚烫,他墨黑润泽的眸子里氤氲一片杂着一点星芒,看起来有些委屈,“你已经拒绝了我很多次了。” 好粘人。 梁执枢暗叹口气,撤下他的手转过身,还没走出一步,天旋地转,她就被按在了床上。 楚自云的发丝扫过她的颊边,梁执枢眯了眯眼。 她握住他的腰身,眸底有些危险的意味,“很喜欢我的信香?” 已经凑到她脖颈的人用行动回答了她。 楚自云身上的冷桂信香随着药物的起效一点点脱离他的控制,变得张牙舞爪起来。他又离得太近,梁执枢觉得自己守着的线岌岌可危。 “需要我提醒你么?”梁执枢单手掐住楚自云的脖子,把人拖近和她对视,“你的汛期状态和正常状态会交替出现,也就是说,你在今天,有相当多的清醒的时间段。” “嗯,”楚自云盯她片刻,眉眼弯出一个笑来,“我知道。” “我问你想不想的时候,”他喘口热气,笑意盈盈地继续讲,“我在想,不管你回答什么,都要把你留下来。” “我还挺想的。” ······ 霜雪落在冷桂上,浸透了冷桂花枝,遇暖的霜雪一滴一滴顺着花枝淌下,糜烂的冷桂杂着融化的雪水,落入了更大更厚的一场雪中。 楚自云抵着她的肩,细细喘着,问“不再里面些么?” 梁执枢抹掉他落到下颌的汗,罕见的有些无奈,他真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再里面些,你汛期结束会发烧。” 抵着她肩的人闷闷笑了,但很快,楚自云捂着小腹抽了口气笑不出来了。 【男主好感度+10】 梁执枢的动作顿住,楚自云在混沌和不断的刺激里落得一丝清明,他问,“怎么了?” “没什么,”她摩挲着他颈侧那颗鲜红的痣,激得楚自云往后退了些,但马上,他又主动凑近了,“只是觉得,我并不懂你。” “······好巧”楚自云像是随口接了一句,“我也并不懂你。” -- 梁执枢曲起食指,用指弯碰楚自云哭湿的眼睫。 他的眼窝浅,不经刺激的地方也浅,稍有动作,他的眼睛就蒙上一层薄薄的烟雨。 这让她想起末世的几个难得安静的夜晚。她把试剂滴加到试管里,液体落下,美丽的絮状沉淀形成,在透明的试管里悬浮飘荡。 都很漂亮。 楚自云任她动作,他累极了,全靠她抱着他才没有瘫下去。 她突然开口,嗓音低低的。 “你跳完浣尘池,汛期提前,再用压汛期的方子,三管齐下,身体亏上加亏,伤寒发热都是轻的。” 梁执枢把之前故意隐瞒的半截话说全,“这个药剂能增强你的体质,没有后续反噬,你好好休息。” “梁执枢。”他枕着她的肩头,身心都被眼前的人浸透,楚自云有种要融化在她的气息她的温度里的错觉。 梁执枢“嗯”了声表示在听。 “你的温柔都是带着痛的么?” 室内霜雪冷桂的信香勾连氤氲,梁执枢轻笑一声,从头至尾顺了一遍他的发丝,“可能我本来就是能让人痛的人吧。” 楚自云笑笑,困乏地半闭着眸,在她的肩颈蹭了一下。 “你最好没有下一回,”梁执枢的语气冷下来,话里含着浓重的警告,“不然,就不是这个药剂,也不止药剂了。” 楚自云“嗯”了一声。 你的性命,只能在我手上,你想做什么我不管,你要什么帮助尽管提······梁执枢一直是按照她最开始告诉他的那样做的。 他的性命吗······? 想到一些关于自身命运的推测,楚自云在心里叹了口气。 论注定短命之人的性命归属,有点好笑。 “梁执枢。”他自浣尘池回来后就很爱这么叫她。 “还有问题么?” “天色很晚了,”楚自云的嗓音因为困倦和使用过度,又轻又哑,“我想抱着你睡。”《 》 10、月色 他们已经做了比抱着更深入的事了,抱一下也没有什么。 梁执枢不理解楚自云接二连三的要求是为了什么,只当坤泽在汛期可能就是要更依赖乾元一些。 说要抱着睡,但其实楚自云似乎只是想和她躺在同一张床上,他们隔着一段距离,累得不行的人沾枕就睡,楚自云面对着她,睡得很安分,没什么动静。 窗外冰寒,室内被地龙烘得干暖,楚自云身上的冷桂香幽幽隐隐,的确适合安眠。 但可惜,梁执枢从来没跟人同床共枕过,此时枕边多躺了个人,本就眠浅的人怎么都睡不着了。 梁执枢答应楚自云的时候就做好了整晚不睡的准备,她等了一会,确定他是彻底睡过去了。 细碎的衣料摩挲声响起,梁执枢一侧的烛灯被点亮。 她披着雪白的狐裘半靠在床头,取过书卷,鼻梁上又架上了琉璃镜,在偏暗的光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书,打发无聊的时间。 一本书很快翻到了底。 梁执枢放下书卷,熄了灯盏。 月光成了唯一流进来的光。她侧过身,眸光自然落到了在月色下睡着的人。 楚自云纤长的眼睫在苍白的肌肤上落下一小圈阴影,他呼吸清浅,墨色绸缎一样的发丝散下来,面容清逸俊秀,白衣如霜。 月光像是淌过他,又像是凝聚成他。 梁执枢却觉得有些不对。 她之前没细看他,此刻她戴着琉璃镜,又凑近了些,才发现他只是睡得安静,却并不安稳。 楚自云的额际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睡得倦怠微微蹙着眉,还有点晕红的眼尾溢出一线浅浅的水光。她伸手抹了一下,是湿的。 这副模样,让她想起了最开始将他捡回公主府的那几天。 高烧的正在分化的人寂静地闭着眼,眉宇间笼罩着极深极深的倦意,累得仿佛再也不想醒来。 她不禁更进一步想他的命运,在她没来之前,也不过三年,他就早早夭折了。 想到他会死,她就有些不悦。 她见证过,也亲自赋予过太多生死。实验室里的实验体每天都有一批死去,有些只是上报给她的数字,有些则是她日日观察的样本。 梁执枢对重活一次没什么兴趣,她答应系统去做这个任务,只是想弄明白她末世里屡次接触屡次无解的问题。 牵绊、思念、爱、情感······ 从这些词的名词解释来看,它们大部分都是温和无害甚至是有有利作用的好词。 它们是怎么牵引着一些人们向注定毁灭的结局走去的呢? 它们是寄生体么?占据了人的躯壳之后就要操控灵魂,拔除这些,有些人怎么会痛不欲生?不拔除这些,有些人又为何会选择主动毁灭? 末世的神经毒素,只要0.4毫克,就能让人的神经系统全面瘫痪,变成只依靠生物本能的嗜血的野兽。 它摧毁人的途径是生理性的,是有迹可循的,是只要不接触这种毒素,就能避免沦为丧尸的命运的。 而这些,让人生,让人死,让人生不如死······它们的作用机制、产生原理都太模糊,是令人难以理解的诡异东西。 隔着钢化玻璃罩,里面的一切都如同电视里发生的故事,遥远而与她毫不相干,梁执枢的手插在白大褂里,无数次凝视着对面的挣扎、痛苦、眼泪,顿了不过一瞬,依旧冷眼看了下去。 这个世界的信香体系,也不过是一种生理特征,但它偏偏和情感、牵绊这些东西捆绑在了一起。 就变得很复杂。 比如现在,想到面前这个凝霜覆月的人会死去,她竟然有几分动容。 可能是因为乾元坤泽这些标记吧。 楚自云这个样本还特殊的。她能借信香标记理清楚弄明白他的一些情绪想法,也能通过信香去干扰他的。 梁执枢想了想,控制着自己的信香慢慢凑向他。冰冽纯净的霜雪气息把人包裹住,细细地无声地安抚。 在身边变得浓郁的信香的包裹安抚下,他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蹙着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开。 但,在他眉头松开的刹那,他闭着的眼睛毫无征兆地睁开了。 楚自云刚刚醒来,瞳孔还是失焦的。 他用那双含着水光的失神的眼睛,在月光下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或许——梁执枢莫名有一个念头,她也被他干扰了。 她做局外人太久,这些东西于她而言太陌生。 经年行走在霜雪里的人的手碰到温水,也不会觉得温暖。但这只是因为这人没有“温暖”的概念,并不是因为她体感失灵。 蝶羽似的眼睫扇动几下,他看清了对面的人,也意识到了自己身在何地。 “殿下,睡不着么?” “看了会儿书。” 她支着头侧着身,月光映照着她一半清冷精致的脸庞。 梁执枢直接问道,“梦见了什么?” 听她问,他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一些陈年旧事。” 不过是每晚都会重复出现几遍的,一些人的死,一些人的脸。 梁执枢没有往下问,也没有搭他的话,她伸出手,指尖微凉,将他黏在颊边、被冷汗浸透的一缕墨发撩至耳后。 发丝被拨开的触感让楚自云的眼睫轻轻一颤。 霜雪的气息浮动,梁执枢的手臂环了过来,她径直搂住了他的腰。楚自云的身体不自觉绷紧了。 他们不亲吻,彼此的身上几乎没有落下痕迹,但也还是有的。 他们不止一次,她在床上的作风他领悟了个透彻。梁执枢不容拒绝、不容后退,刺激太过,意识混沌下楚自云还是想躲的。 他的腰上现在还残留着她掐出来的指痕。 而此刻,梁执枢揽过他把他往她那边带的动作,和不久前他刚刚经历过的,如出一辙。 梦里刚翻腾过血淋淋的往事,他醒来又要被之前从未想到的人按着腰往怀里带。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搭上她的肩,用了些力道,想要将她推远一些,动作里带着清晰的抗拒。 抵到一半,楚自云如梦初醒般停住了。 他没有拒绝她的任何理由。她的确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帮了他,她要他的性命,那他的身体所属权也应在她手上。不过是些欢爱的事情,已经有过,再来几次也是一样的。 况且——她是他求着留下来的……楚自云抿着唇,把推拒的动作改为搂抱,顺从地环住她的肩。 梁执枢似乎就在等他这个动作。当他环住她时,她单手托住他,轻而易举地将他从床上抱了起来。 地龙烧得很旺,寝殿内暖意融融。梁执枢的目光扫过楚自云,还是用空着的那只手扯过旁边搭着的雪白的狐裘,把他整个人裹了起来。 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你的习惯不好。夜里做了噩梦,冷汗浸透了衣物再干掉,循环往复,很容易生病。” “你现在的身体还太虚弱,醒来后也不能马上洗浴,要先休息一炷香。” 她把他放到软榻上,拉了拉软榻上的褥子,自己坐在檀木小桌的另一端点上了烛火。 梁执枢问,“黑棋还是白棋?” 只是······下棋吗? 哦,她还和他念叨了一遍医嘱一样的东西。 出人意料,但这的确是她会做的事情。 楚自云微僵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懒懒地一只手托着脸,另一只手把离他近的玉盒拽得更近了些。 他往玉盒里看了一眼。 “白棋。” ······ 楚自云捏着白棋犹疑,梁执枢棋技太差,他没子可让了。 要不乱下?莹白的棋子在他的指尖被挑起来又落下。 他先前的对手,无不是浸淫此道多年的皇子学士,棋风或凌厉、或沉稳、或诡谲。他还没遇到过这么差的棋技,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不该落子。 先前和他下的人,输了是要再来找他个百八十回,不赢不走,弄得他烦不胜烦,但是每每最后,都是被他虐得不想再来。 梁执枢应该不会在意这把棋局的输赢。 想到这里,他捻着那枚白子放在了棋盘上,在他落子的同时,梁执枢扫了一眼棋盘,脸上没有任何输棋的懊恼或意外,很是干脆地将黑棋“嗒”一声丢回了玉盒里。 楚自云赢了。 这一局,从头至尾,差不多一炷香。 梁执枢站起身,没再看棋盘一眼,而是径直走到他面前,如同之前一样,将他抱起。 楚自云上一回说能自己走,没得她回应,这一回,他觉得他拒不拒绝结果都是一样的。 楚自云已经能很熟练很自然地配合她,去环她的肩颈。 她要抱就抱吧,她怀里也挺好闻的,他与其挣扎让局面尴尬,不如任她随意动作。 他安分地当个哑巴、当个摆件就好了。 ······还是不能不开口的。 侍从被挥退,梁执枢的手指点在了他的扣子上。 他的手按在她的手腕上。 “公主,”楚自云的寝衣柔软舒适,白绸华贵微凉贴着他的肌肤,却也没几个扣子。薄红从他脸侧蔓延进领口,他偏头不去看她的神情,“我自己可以的。”《 》 11、金铃 梁执枢摆弄楚自云,就像摆弄一件自己的实验器皿。 她听他出声拒绝,撩眸看了他一眼。 他要是个真正的任她随便摆弄的实验器皿······ 好像……也行? “公主?” 按在她手腕上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腕骨。 她反应过来面前的不是器物,而是一个能自己动作的人。 梁执枢面不改色地收回手。 楚自云像是松了口气。 梁执枢微微挑眉,正欲转身的动作停住了。 应该是让他自己来了吧——楚自云修长白皙的手指捻着扣子。 他慢吞吞解开第一个、第二个…… 楚自云深呼吸一口气,转头问,“公主,这里不冷么?” “你冷?” “······不冷。” 楚自云的手放在腰带上,银纹白绸绕在他的指间,他解不下去了。 他半垂着眸子抿着淡粉的唇,脸上的潮红漫开。他忍不住看向她,墨黑水润的眸子里带上了讨饶。 他对上梁执枢的眸子,见她眼里有细碎的笑意。 楚自云明白了。 梁执枢就是在等他露出为难的神情。 行。 楚自云服气。 梁执枢见到了想见到的,裙摆旋开,她转身走了没两步,熟悉的冷桂香又绕过来了。 楚自云从后背揽住她,笑得很甜,他凑她凑得这么近,她垂眸盯着他,发现他笑起来唇边会有一个很浅的酒窝。 他弯起的眸子星芒点点,带着隐晦的挑衅。 “公主不一起洗么?” 好熟悉的桥段。 梁执枢若有所思地盯着面前的人。 她的手穿过他墨黑微凉的发丝,扣住了他的后颈。 她轻轻摩挲过他的腺体。 上面新添的牙痕破坏了皮肤的平整,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不同的触感。 随着她的动作,虚虚环抱着她的人软下来,喉咙里溢出几声闷哼,落在了她的怀里。 虽然楚自云这样说,但是她倒也没有再折腾他的心。 更何况,梁执枢觉得,楚自云这句话,只是为了挑衅一下她。 末世里,她收到的挑衅激怒简直不要太多。首席实验繁忙,时间宝贵,末世里那群东西说的话,梁执枢都是充耳不闻漠不关心的。 那些话,和丧尸的低吼啸叫没什么区别。那些人,和丧尸也是一个归宿。 楚自云的挑衅…… 听起来,很不一样。 至少她不会在末世里听见挑衅激怒时,想让那个发声的人哭出来。 她只是短暂地摩挲他后颈的腺体,就让他的眼睛微微失焦,湿掉了。 这里真的不经碰。 梁执枢捻了下指尖,收了手。 一起洗,但就真的只是单纯洗了个澡。 梁执枢把楚自云擦干,换上干燥柔软的寝衣,再将他塞进蓬松软和的被褥里。 楚自云毕竟要比梁执枢累得多,睡梦中途醒来再下过棋洗浴过,他困得迷迷糊糊眼睛都睁不开,便也随她摆弄。 做完这一切,梁执枢站在床边,迟疑了片刻。 然后,她掀开被子一角,自己也躺了进去。 她伸出手,将楚自云整个儿捞进怀里。这般近的距离,能闻见的楚自云身上的信香更浓郁了。 他情动信香最浓的时候,也不过是如同零散几片桂花混着寒气划过人的脸侧,疏淡清荒,反倒催生出想要更多地握住飘散花瓣的欲望。 她顺心地搂抱住怀里这具带着盈盈幽香,肌肤细腻柔韧的身体,冷桂信香和她的霜雪信香混在一起,更显幽冷,却很是缠绵。 她隐约觉得这样才是对的。 怀抱里的身躯能摸到清晰的骨骼轮廓,有些硌手。 她闭上眼,在朦胧的黑暗里懒散模糊地想,还是要再养养。 -- 汛期后,他们见到彼此的时间变多了。 楚自云收伞推门,有时会见到梁执枢坐在小桌前拎着毛笔写着什么,见楚自云过来,她停笔朝他点点头,然后继续写。 楚自云起初还有些奇怪,以为她要交代什么事情,后来才明白过来,她就只是在他这呆一会而已。 可能是因为梁执枢次次都出现在他遇难的时候,楚自云并不讨厌梁执枢过来,相反,她在的时候,他会觉得安心。 梁执枢用膳的时候,桌边不定期会多上一个人。 楚自云在京都的时间不长,但哪家馆子好,什么时令什么菜品小食点心好吃他一清二楚。 于是每每有他在的这顿饭,不仅桌边会多上一个人,桌上也会多上许多稀奇精致的菜品点心。 不过白日里,梁执枢大部分时候都不见人影,他们两人也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办,能呆在一起的时间少之又少。 至于到了晚上,又是另当别论了。 从那天起,两人没打过什么商量,却很自然地开始同床共枕。 楚自云和梁执枢都不一定能在固定的时间段回来。 楚自云回来的晚了,梁执枢会在软榻上靠着软枕翻着书等他。 梁执枢回来的晚了,楚自云偶尔能把人等到。 不是梁执枢不来,而是楚自云总是等着等着把自己等困了。 他一个人在房间里,棋局解得七七八八、兵书早就看完了没什么好看的、话本子写得好乏味来来回回就是那几个套路、翻翻她看的书基本是医理好枯燥…… 于是,楚自云等梁执枢的大部分时候,梁执枢踏进房里,只能见到已经睡着了的人。 室内一片漆黑安静,只有床边摆着一盏昏黄的烛灯。 少部分时候,楚自云是勉强醒着的。见她回来,他会丢下手里用来打发时间的事情,支着脸睡眼惺忪地等她过来抱他,或者干脆自己走上前抱她。 楚自云靠着梁执枢的肩困得迷糊,还要问她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不过楚自云也不需要她怎么回答,他问完就没声了,在熟悉的好闻的霜雪信香里昏昏睡着。 梁执枢把他抱上床,楚自云靠上枕头,偏过头凑到她怀里,安心地沉沉睡去。 【男主好感度70】 70就是这样么? 80呢?90呢? 100呢? 梁执枢有些好奇,还有些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期待。 不过这些天,楚自云的好感度没再变动过,倒是拯救值零零碎碎涨了不少,甚至突破了及格线。 【拯救进度62】 拯救值上涨,梁执枢也还是能感觉到变化的。 比如,楚自云夜里的噩梦还在继续,但是日子变少了许多。比如,他越来越好抱了。比如,三皇子和四皇子往她府上送的实验品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有特色。 梁执枢刚刚摘除掉一个乾元刺客的腺体,她把染着血的手术刀递给一旁候着的侍从,离开暗室去沐浴。 从浴室里出来,她的发丝还是湿的,一旁的侍从拿着绸巾上前去擦她滴着水的发丝,还没擦干,一位侍从叩门进入,跪下禀报。 “殿下,三皇子的马车停在府外,来的人是三皇子府上的长家,说是来给公主送礼。” “让人收了就行。” “回公主,长家的说这个礼物娇贵,烦请公主亲自去领。” —— “诶呦,还劳您亲自来一趟真是——主要这礼物啊,全看殿下您的心意决定去留,我们主上寻了好久才寻出这么一个来,他心里记挂殿下,记挂得紧啊。” 三皇子府上的长家满面笑容,眼尾皱出了花。他朝身边的仆从速语几句,仆从连忙躬身拉帘,引马车上的人下来。 梁执枢抱臂靠柱远远站在一边,从马车里走出来的“娇贵礼物”正在受公主府的人搜身察体,他们仔细查验,确认没有问题,便放人上前。 那人腰间系了串金铃,一步一响。 这一段距离他走得弱柳扶风,跪在梁执枢面前的时候刻意抬了颈,这个角度,衬得他延颈秀项、皓质呈露。 “殿下,人是干净的,保证没人碰过。这人的面皮肌骨都生得好,人啊,也送到秦淮坊在‘夫子’手里好好调过,性子可乖巧了,”长家弯着腰冲梁执枢谄媚地笑笑,侧身朝跪着的人道,“小玉儿,还不向主子问好?” 跪着的人不敢抬眼去看梁执枢,这个高度,最多只能看见她暮烟紫锦袍上坠着的宫绦。 他怯生生道,“小玉儿给公主请安。” 三皇子送到公主府里的刺客都杳无音讯一去不回,他只当是楚自云身手极好刺杀不成,那些刺客都折在了楚自云的手里。宴席上他见梁执枢对楚自云甚是看重,惟恐楚自云借公主府的势干扰他的大业。思来想去,三皇子决定往公主府塞人。 梁执枢看重楚自云,不过是看重他那张脸那副身子,这好办啊,左右不过是玩宠,他给她多找几个就是了。 梁执枢来了点兴趣。 她从始至终没看过脚边的人一眼,听见金铃响的时候,她就开始出神,眼前闪过一些昏暗的画面。 月白的衣衫凌乱不堪,半遮半掩,白生生的泛着粉的一截腰在她手里随着她的动作止不住的颤。 如果给楚自云的腰上也挂上金铃,他颤一下,金铃是不是会跟着响一声。 他平时走路都没有什么声音,挂上了金铃后,他在哪里,金铃就能响到哪里,也方便她确定他的位置。 “公主,小玉儿虽不是坤泽没有信香,但他的身子骨啊,是被药泡透了的,秦淮坊的人都说,这种药人自带奇香,玩起来不仅不比坤泽差,反而还要更加销魂呐。” 梁执枢一直没有出声,长家以为公主不感兴趣,心下发虚,连忙继续介绍道。 果不其然,在他的努力介绍下,梁执枢总算看了小玉儿一眼,开口问了第一句话,“奇香?” “对,”见她问,长家松了口气满面堆笑,“这种香埋肌入骨,遇水则发,不仅安神宁心,还有助眠的效果。不过,公主可别给小玉儿灌酒,他身上的香遇到酒,那可就——” “嗨,也没事,伺候公主,本就是小玉儿该做的事。只要公主开心,小玉儿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跪着的人一直不敢抬头看梁执枢,听见五公主出声,他才攒了些勇气,顺着宫绦一寸一寸地把目光往上挪。 暮烟紫的锦袍、雪白的颈、朱红的唇、挺直的鼻、鼻梁骨上架着的精巧的琉璃镜—— 小玉儿下意识打了一个激灵。 人越是卑贱如尘、身如飘萍,求生的本能就越强。 看着梁执枢没什么情绪的淡色的眼睛,他只觉得如坠冰窟、害怕得全身都在抖。她的眸光明明是静的,却给他一种她会将他抽骨削皮的错觉。 不对,小玉儿跪得更低了,他感受到的不是错觉。 她眼底安静埋着的,明明就是草芥人命的嗜血。 “你自愿泡的药?” 五公主的声音高高地落下来,没什么起伏。小玉儿的后背却一下湿透了。 “那当然是了,能伺候公主,是小玉儿几辈子才修来的福分呐。”长家的声音含着满满的笑意。 跪着的人却没作声。 小玉儿的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冷汗一滴滴从颊边滑落,砸在砖石上,落在他眼前,他想到公主府上混个荣华富贵的心消得一干二净。 他喉咙发紧,之前练过千百回的字词卡死在咽喉里,一个音都泄露不出来。 小玉儿觉得,他的这句回答,能决定他的命。 不是命运,是命。 “喵呜!” 突然响起的尖利的猫叫声吓得跪着的人狠狠一哆嗦,小玉儿本就紧张,经此一吓,差点没直接昏过去。 一只脏兮兮的白猫“嗖”地闯到三人旁边。 仆从们连忙去捉这只白猫,受了惊吓的猫快得惊人,在仆从面前蹿得只能看见白影。 奇怪,七手八脚去逮猫却被猫一直遛的仆从们心想,那些暗卫不该早早地投暗器把这狸奴射杀了吗? 他们什么时候这么善良了? “喵!” 差几步闯到公主面前的白猫被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扼住了后脖颈,整个儿被提起。 纵横公主府的白猫不甘地在空中胡乱蹬着腿。 侍从们看见来人,心下了然——哪怕那些暗卫投了暗器,也确实没法伤到这只白猫。 楚自云把这只忘恩负义、陷他于不义之地的白猫拎在手里,对上众人的视线,掩唇咳了一声。《 》 12、异香 小玉儿是听说过来人的故事的。 好奇啊,实在是好奇。 据说他年纪轻轻就拿了军功,是个击败了鞑靼的大英雄,骑马进京的那天,迎接的人丢的鲜花铺满了一整条街;据说他不好相与但是品性极佳,实在活不下去找他的马车往前一跪能跪出活路;据说朝他扔荷包他不接,但是之后会有侯府的人上门来还,还的荷包里会多出些名贵香料时兴首饰…… 见过的人说他谪仙之姿、笑则春满。 被誉为“京城第一绝”的脸到底是怎么个绝法? 靖安侯嫡长子时常来秦淮坊,嫡次子却是半步不上门的。再加上这位嫡次子自幼随军,又常年不在京都,他们只能根据来客的话、楚自珩的样貌、京都的传言去猜测楚自云这个人。 越听越让人好奇,也越让人向往。楚自云很长一段时间处在秦淮坊世家公子必遇单榜首,他们听的话本子里,楚自云时常做着主角。 ······这样鲜亮耀眼一尘不染的人,本是注定和他们没有交集的。 小玉儿惊魂未定,却下意识抬头看向楚自云。 他来五公主府上,极有可能遇见那个已经堕落到泥泞里的人,从前他见不到他,如今他见到了。 真正见到楚自云的时候,他还是被晃了下眼睛。 传闻里的人就站在他面前,清逸俊秀,白衣出尘,背脊笔直挺拔、筋骨舒展放松,尊贵傲然、从容不迫从这些细节里徐徐流淌出来,是和他刻进骨子里的谨小慎微全然不同的气度,把他和他划分到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皓月澄澈,云泥之别,小玉儿难免自惭形秽,但是看见这轮皓月朝他看过来,在某个瞬间露出了有些难过痛苦的神色,他又隐秘可耻地觉得畅快。 楚自云这样的人,被剥夺了身份,成了和他们一般甚至更为低贱的罪奴后,不也是要看人脸色、以色侍人么? 达官显贵最是喜新厌旧,新旧交替间的苦楚,哪怕是楚自云,不也得好好尝一遍甚至数遍么? 楚自云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来的太不是时候。 楚自云知道自己在刀尖舔蜜。 他不了解她的为人、不了解她的故事,梁执枢整个人犹如陷在迷雾之中,他见到的,只有零星的几点。那几点,犹如夜海里闪烁的渔灯,有着致命的危险,也有着令人难以抗拒的诱惑。 他贪恋她的温暖,被这闪烁的灯光引诱,自己缠了上去,那这温暖背后可能触碰到的冰寒,也是他活该受的。 他拽住她,求她留下的时候,不是已经做好了被冻死被刺个鲜血淋漓的准备了吗? 梁执枢做什么,他都是不应该、也没有资格置喙的。 对她,他应该学会自己闭上眼睛。 身份变化带给他的感受,远远没有丧亲之痛那么强烈。 可当楚自云的目光点过梁执枢的那一瞬间,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茫然无措。 一点刺骨的寒凉从他的心口迅速蔓延开来,席卷过他的全身,仿佛把他再度送到了飘冰的护城河底,无法呼吸,也无力浮起。 他们相遇的开始,就错得太离谱了。 真是十分讨厌的白猫…… 楚自云清苦笑笑,被他从车轮旁救回来,不报恩也就算了,还要把他推到这里来让他亲眼看他刻意回避的场景。 明明只要他不主动去问去探寻他不曾参与的她的时间,他就能不用睁开眼睛。 梁执枢脑子里对小玉儿的拆解、对他身上异香的来源猜测被楚自云的出现打断了。 她凝视着他手里脏兮兮的,已经把他白皙手指染上脏污的白猫,果不其然在白猫的身上发现了一些血渍。 他还是那么喜欢救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在众人看来,楚自云只是把捣乱的猫钳制住,目光拂过面前的三个人,面上笑得清清浅浅。 “殿下。”他向梁执枢行了礼,像是对自己的贸然出现感到抱歉,他朝面前几人微微颔首,“你们继续。” 雪白的衣摆拂过小玉儿面前的石阶,他与她擦身而过,看起来对面前的场景毫不在意,专心地当他的过路人。 楚自云拎着猫,正要踏过朱红的门槛,鼻尖隐隐浮着的从身后飘来的异香让他脚步一顿。 他把猫交给殿旁正在清点礼单的侍从。 楚自云转过身,脑后的马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的五感极为灵敏,很快便锁定了这阵异香的来处。 -- 梁执枢在楚自云与她擦身而过的时候,想拉住他问问白猫的事,他救的这只猫这么野蛮好动,他说起救猫的事,一定会添上几句抱怨。 想到这里,她淡漠的神色松动了些许,眼底生长出几分散漫的笑意。 她看着面前的长家和跪着的人,反应过来这里的事还没完。 梁执枢没了动作,她的耐心在耗尽的边缘,语气极凉。 “自愿的?” 她再问了一遍。 小玉儿的目光从走远的楚自云的身上倏地收回,他头磕在地上,害怕梁执枢害怕到战栗的感觉如同幻觉一般。 也许是被楚自云那一瞬间难过痛苦的神色刺激到了,小玉儿觉得自己因为五公主的一句话就想到生死也太懦弱了。 梁执枢眼底或许闪着的就是草芥人命的嗜血,但是哪个王侯贵族的手上是不沾血腥的? 长家说的对,想一步登天,首先就得敢于踏出那一步。 他从今往后就是五公主的人了,有无尽的荣华富贵,以前看不起他的人都会被他甩在身后踩进泥里,他甚至能跟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人平起平坐。 他进公主府后,就不会再因为一句轻飘飘的话害怕的不成样子了…… 你自愿泡的药? 他低着的头扬起来,抬着一双漆黑水润的眸子,泫然欲泣、楚楚可怜地望着梁执枢,“殿下,小玉儿自愿的。” 梁执枢一直没有正眼看过小玉儿,如今他抬起脸来,她才算是认真地看了他第一眼。 梁执枢微微眯起了凤眸。 俯视着小玉儿这双含着泪般的眼睛,她仿佛看见了另一双蒙着烟雨的眼睛。 三皇子的算盘打得很好,他知道仅凭现在的这些磨难,远远不够削去楚自云的傲骨。这种傲骨,一旦显出,就格外叫人想磋磨掉,看他痛苦、让他求饶。依他五皇妹以前的作风,她绝对想,也绝对会去做。 哪怕在宴席上,他的五皇妹瞧着对楚自云还不错,他也相信,梁执枢迟早会跨过楚自云忍耐的限度。 楚自云可以忍辱负重地在梁执枢手下装乖卖巧,但梁执枢一旦越过了他的底线,楚自云还能压住他的气性吗?到时候,如何敲碎楚自云的骨头,才是梁执枢会关心的问题。 楚自云的为人,三皇子还是知道的。让楚自云在梁执枢的威逼利诱下哭着讨饶,是件万分艰难甚至绝不可能的事。梁执枢在磨他骨头的时候,少不了要受楚自云的冷嘲热讽。 气急败坏的梁执枢,看见这么一双和楚自云相似的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眼睛…… 他不信她没有想法。 “你的眼睛倒是生的不错。” 梁执枢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她把他解剖掉的时候,会先把这双眼睛剔出来的。 小玉儿的嘴角止不住上扬,听见五公主的夸赞,他认为自己赌对了。 “诶,老奴就说小玉儿是一心为了公主,心甘情愿的吧。” 在一旁的长家见楚自云出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楚自云把这件事给搅黄了。好在楚自云只是来捉猫的,露了个脸就走了。 听见小玉儿的回应,长家眼角边皱起的花更大了。 “人我给公主您好好送过来了,老奴就先告退了。” 长家躬身行礼,还没抬起身子,就听见一道刚刚听过的声音。 “殿下。” 长家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梁执枢望着去而复返的人,有些意外。 楚自云盯着跪着的人,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他慢慢拧起眉,问,“殿下一定要收了他吗?” 梁执枢见他松快的心情,因为这句话沉了下来。 楚自云要救这个跪着的人? 他能不能消停点? 她问小玉儿问题给他机会,已经算是格外仁慈了。小玉儿答了她的问题,给了她“自愿”的回答,那这个人,要么是完全倒向三皇子的,要么是被利欲彻底迷了眼的。 无论哪种,他都可以死。 董妃也就算了,怀着孕的生存艰难的妃子,没准还和他的计谋有些联系,她尚且能理解他救人的动机。 那只猫,左右不过是个宠物,救救也是无所谓的。 但跪着的人,可和他有半分关系?可有半分是值得他救的? 她刚刚敲定好实验设计,他横插一手,是把他无处安放的好心也要渡一点给她么? “你要拦我么?” 梁执枢看着楚自云,嗓音淡淡。 五公主这就在乎上小玉儿了——长家见他二人对峙,识时务地退下离开,他临走前笑容满面,极为满意地看了眼小玉儿,觉得自己此次的任务完成的极好,甚至算超额完成了。 侍从们早就练就了一套察言观色的好本事,长家一走,侍从们也跟着退下,恨不得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唯恐自己被波及牵连。 庭院一下子空旷起来,阴惨惨的天色就格外突出。 “我······”楚自云顿了顿,不知从何讲起。 若她只是收个普通的面首,他哪里会拦她啊。 心底的寒意一阵一阵涌上来,他的指尖都在泛冷。 楚自云偏过头深呼吸了一口气,有些哀戚地对上她越来越冷的眼神。 她如果喜欢这个人,喜欢这个人身上的异香,他的阻止,是毫无用处的。 忤逆她,本就对他百害无一利。 强行帮她做决定,更是和找死无疑。 “梁执枢,”楚自云的声音隐隐泛起哑意,“你是想收下他,还是只想要试试他身上的香?” 和他有关系么? 梁执枢话到嘴边,还是克制地收敛了些锋芒,“你别管。” “殿下,他身上的异香,闻久了会成瘾。” “我知道。” “······” 楚自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小玉儿沉默敛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他从始至终给都低着头跪在地上,和无数个卑贱的时刻一模一样。 五公主和楚自云的对话从上方飘下来,他一句一句仔细认真地听,是从未有过的专注。 长跪让他的膝盖微微发疼,不过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他注视着面前的砖石,余光里是五公主华丽的锦袍衣摆,终于忍不住,慢慢地小心地笑了起来。 “一定要收么?” 楚自云拧着眉,唇边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墨黑润泽的双眸晦涩黯淡,静静注视着面前的人。 梁执枢的耐心告罄,她点点下巴,警告他,“不要再问。” 阴惨惨的天色衬得人更加清瘦,楚自云面上的血色褪了个一干二净,他闭了闭眼,在一瞬间显得脆弱而易碎。 “······好。” “铮”的一声,剑身出鞘。 寒光凌冽,带着势不可挡的锋芒锐气,明晃晃的剑身映照出楚自云漆黑的眼睛。 小玉儿唇畔的笑意还没消掉,那一线寒光就穿透了他,他面前的砖石锦袍,变成了阴惨惨的天空。 他挣扎着翻身,在剧痛和失血的寒冷里呜咽,鲜血一口口漫上他的喉咙,他浑身是血地朝五公主华丽的锦袍衣摆的方向挪动。 “公主······救······” 梁执枢那双疏淡的眼睛只是很短暂地掠过他。 “救······” 五公主没有要救他的任何意思,华丽的锦袍衣摆,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 他的世界彻底黑了下来。 几点鲜血溅上了楚自云的面颊,他苍白的面容上,殷红的血迹艳得过分。 血珠颗颗滚落剑身,“啪嗒”一声,刚刚饮过血、锐不可当的剑被扔下。 楚自云凝视着面前的人,眼里空茫一片。 白衣委地,墨色发丝和月白发带铺落他的肩头。 楚自云跪下身,笔直挺拔的脊背在此刻犹如被雪压弯催折的青竹,他把屈辱感死死压住,声线尽量扯平。 跪着的人轻声道,“请公主降罪。”《 》 13、焦躁 这个染着异香的人必须死。 楚自云认得那位长家的面容,他是三皇子府上的人。这个身有异香的人,自然是三皇子送过来的。 梁执枢对异香成瘾,还是对三皇子送来的人身上的异香成瘾…… 楚自云不难想,府里有这个人后,他和梁执枢之间,会多上多少的嫌隙。 他的生存倒是无所谓,只是这个人,会给他的谋划带来太多不可控的变数。 死透了的人身下漫开一大片猩红。 尚且温热的血液散发着最寻常的血腥味,并没有掺着异香。 这个异香,看来也就这样。 梁执枢收回落在尸体上的目光,转而看向跪着的楚自云。 不是救他,而是杀了他,为什么? 梁执枢本想掐着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好端详他的神情。 可也许是楚自云做的事太出乎她的意料,见他杀掉小玉儿,她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好到她在他扔剑的时候,就笑了。 直到现在,梁执枢的唇边,还是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半蹲下去,和跪着的人平视。 “你有什么罪?” 楚自云本来低着眸子,听梁执枢出声,他抬眼看她。 他的眼神太空,和楚自云的眼眸对上的刹那,梁执枢唇边的浅淡笑意消了下去。 “公主觉得我有什么罪,我就有什么罪。” 楚自云答道。 “他死了,异香就没了。”梁执枢盯着他的眼睛,陈述事实。 “……”楚自云听完,敛起眸子,长睫抖得像被打落在地的蝶,他慢慢地有些艰难地说道,“要有秦淮坊的异香,只需要连续泡七日的药。公主实在喜欢,我可以试着去染一身。” 秦淮坊的香要埋肌入骨,极其损害身体,因灼蚀的人的肌理血肉不同,每个药人身上的香也会不一样。 既然是让人成瘾的香,那么带着这个香的人就必然也是一点都离不开的瘾君子。 泡完七日的药,带香的药人基本上都会继续泡,只有极少数能停下泡药的行为。这种药人寿数极短,他们的身体,是被日复一日的泡药给消蚀整垮掉的。 楚自云的声线被他尽力压平,还是在句尾露出端倪,微微发抖。 不对。 梁执枢的心里有隐隐的焦躁,她觉得有些东西被她忽略了。 好像不该是这样。 末世里,对着一些乖顺的实验体,或者是对着一些研究员,她也偶尔会有如现在这般焦躁的时刻。 她不知道这股焦躁是从何而来,又是因何而起,但从结果来看,只要她有这样的感受,就一般会发生些她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为什么要杀他?”梁执枢问。 “公主,他身上的异香,会让您上瘾。” 梁执枢慢慢回过味来,“你是……担心我对他身上的异香上瘾?” 楚自云点点头。 末世科研首席得到了这样一个荒谬的答案。 梁执枢兀的笑出声。 楚自云不解地看着她。 他当真是来救人的,不过不是来救小玉儿的,而是来救她的。 梁执枢的指尖抚上楚自云的脸颊,把点在他眼下的艳红血渍往旁边抹开。 “我给你用过药剂。在我之前,你接触过与这个药剂功效相似的方子么?” 楚自云认真回忆了一下,摇摇头。 “这样的药剂,我还有很多,比这种香更让人上瘾的,我也有。”梁执枢淡淡说道,“不必担心。” 解释完,她眼里含了揶揄的笑意,她问,“既然担心我对这个香上瘾,为何要自己去染一身?” “……他死了,异香就没了。”楚自云重复了一遍梁执枢的话。 而你,听起来很想要这种香。 “不让我对他上瘾,就让我对你上瘾么?”梁执枢问得像调情,但她神色很平静,楚自云望她片刻,猜她问的就只是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要好答的多。 “殿下,他是三皇子送过来的人,您对他身上的香上瘾,我会很难办。” 香在他身上,他的谋划就不会被干扰。梁执枢捋顺了逻辑,还是觉得有哪里被落下了。 所有的行为都有了它们背后的逻辑,但还是有哪里不对。 哪里呢? “梁执枢。” 楚自云出声,她从思索里抽离出来,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面色苍白,垂着眼睫的人不复之前的整洁干净。 他的白衣在石砖上染上了尘土,面上沾着血渍,血渍被梁执枢抹开后,显得他更凌乱不堪。 梁执枢瞥了眼他跪着的石砖,皱了一下眉。 楚自云勾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边,梁执枢顺着他的动作托住他的脸。 楚自云长睫一颤,眼尾挑起一抹红。 他的眸光在她手里晃得厉害,像是她再多碰一下,就能全部碎掉。 “你还会收很多人么?” 什么意思? 梁执枢今天感受到的疑惑比之前一个月加起来还要多。 “很多人,指的是像你刚刚杀掉的人么?” “……对。” 她收的实验体一向很多,这个白白送上门来的有异香的人被楚自云杀掉了,她还得自己去秦淮坊把“夫子”和药人拉几个过来,剖析下异香是个什么东西。 “会。” 梁执枢答到。 说完这一个字,她看见面前的人眼里的光全部碎掉了。 好奇怪。 梁执枢心底的焦躁没有静下来,反而愈演愈烈,这种焦躁在一滴水渍打在她的手背上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为什么要哭?” 梁执枢蹙着眉,茫然地问。 楚自云没管她这一句,他抿着唇缓和着心口尖锐的痛意,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梁执枢。 他的声音像是泡过了心上的血,又哑又涩。 “我和他们是一样的么?” 问出口后,楚自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空了。 冬日的寒风穿过他的身体,他觉得冷。 从护城河里出来,从浣尘池里出来,他都没有这么冷。 这又是什么问题? 一样么? 不一样么? 梁执枢在末世里最亲近的,的确是实验体。 但是那些实验体,都不会问她这样奇怪的问题。 不都是实验体么?有什么不一样? 楚自云……是实验体吗? 是的话,他和别的实验体有什么不一样? 她没想过在他身上做实验,只是因为她还要完成任务么? 是的吧。 完成了任务……如果他愿意的话…… 梁执枢前所未有地打量起面前这个被抽离了所有神采,变得像被打湿的白纸的人。 她不想。 无论他愿不愿意,她都不想见到他的血,不想剖开他,不想让他变成被她使用完破烂不堪任意丢弃的冰冷的尸体。 真是离奇,她竟然不想。 为什么? 焦躁感让她的眉越蹙越紧。 “不一样,”梁执枢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想法,难得重复了一遍,“你和他们不一样。” “……那就行。” 楚自云低眸,倦累地扯出一个笑来,大幅度的情绪波动耗尽了他的心力,他想靠在面前人的肩颈处求个安心,但是想到自己的脸上还有血渍,会弄脏她的锦衣,他只是用脸上干净的肌肤再蹭了蹭她的手指。 “也好。”他感受着她手指上的温度,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感受着手指上传来的细腻冰凉的肌肤触感,梁执枢蹙着眉道:“别跪了。” “砖石硬,地上凉。” —— 梁执枢踏着风雪回来,有些意外地看着亮堂的室内。 她回来的比往常要晚许多。 本该早早睡下的楚自云没在床上,他坐在沙盘边,沉着眸子拧着眉,在思索着什么。 她扫过沙盘,问他,“看出什么了?” “不久,北方的鞑靼会派人来试探虚实,他们打算大举进攻了。”一个足以震惊朝野的推测从楚自云嘴里说出来。 这句话要是落在朝堂上,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这片轩然大波里,绝大部分都会是质疑他的声音。 毕竟朝廷与鞑靼之间已有数年和平,虽然鞑靼时不时来骚扰一下边疆,但是那多半也只是些小打小闹,抢些物资就跑,比起敌患,更像是土匪强盗。 况且,鞑靼每年依旧按时向梁朝纳贡,称臣称得极其服气。 丰禾元年起,他们与鞑靼之间最大的那一场战事,也不过是鞑靼的四王子为了与王女争权南下挣军功,反倒被楚自云在战场上一箭封喉。 这算大胜,大扬国威,鞑靼战场失利,也就敢抢些平民百姓的茶粮,如何敢大举进攻呢? 梁执枢像听见一句“早安”一样神色淡淡,她相信他的判断力,这句话从楚自云嘴里说出来,那进攻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没什么值得震惊的,也没什么需要反驳的。 更何况,她看过他的记忆,记忆里发生的事和他说的分毫不差。 烛光照亮沙盘,楚自云修长的手指点过北方,停在荻河的位置。“今年大雪,冰冻得牢也化得晚,草原上的牛羊大部分被冻死,鞑靼急需一场大规模的掠夺来让他们的族人活下来,荻河结冰方便交通,靖安侯,”他顿了一下,“前靖安侯夫妇已死,梁朝皇子争储,内政动荡······” “我猜,冬猎之时,就能见到鞑靼的使臣。” 梁执枢安静地听完他的分析,问,“要我带你去冬猎?” “嗯。” 他需要一个机会,再推楚自珩一把。 而且—— 梁执枢的身份,是梁朝的五公主,她需要出席冬猎,也将会是鞑靼重点羞辱的人之一。 楚自云拉住她的袖子,眼底有隐隐的血气和无所顾忌的锋锐。他抬眼看她的时候,眸子里却只剩下月下流水般的柔和清泣。 梁执枢颔首,同意了。 “回来的好晚。” 他这句话倒是提醒她了。 梁执枢搂住他的腰抱起他,两人躺上床的时候,她拿出了一个玛瑙盒。 还敢抱怨她回来的晚,这都是他害的。 要不是他一剑让小玉儿死透了,她也不用再找几个有异香的实验体。 “叮铃”几声碎响,楚自云碰到枕头诞生出的睡意被搅散了。 他的腰间一重。 楚自云摸到腰间悬着的铃铛,不适地动了动,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了更多的声音。 “梁执枢,”他僵着腰,发声的东西总算停了,“铃铛好硌。” 梁执枢支着头,灯晕下投来的目光无情而散漫。 “不是请我降罪吗?好好戴着。” 烛灯被她熄了,室内完全暗了下来。 -- “啊啊啊啊啊——你怎么能把男主睡了!你乘人之危,你禽兽啊!” 它啸叫的那一刻,梁执枢下意识地冷冷地剐了眼聒噪的圆形光球。 【男主好感度70】 【拯救进度62】 【男主情绪波动值65】 “嘤,”系统安静下来,“他听不见不会被我吵醒的。” “在我们系统界,我才刚成年,”系统嘀嘀咕咕,“你收集的三个数值都过了60,我有能量了。我本来是担心你做任务不顺利,一有能量了就马上赶过来想来帮帮你的,谁知道一过来就看见你俩睡在一张床上,你还,还、还把男主抱在怀里啊!” “这样的尺度,对一个幼小的刚刚成年的系统的心灵来说,还是太大了。” 系统顿觉沧桑,“这就是成年后的世界吗?好脏污。” “我被你吓到了嘛······”系统在梁执枢冰凉的目光下声音越来越低。 梁执枢:“······” “有事说,没事滚。” “我滚。” 被吵醒的莫名其妙被痛骂一顿的梁执枢:“······” 她寒声道,“你以后不要再出现了。” “嘤,”系统哼唧一声,绕着梁执枢转了一圈,“那个……现在系统商城开放了,你要看看吗?”《 》 14、王女 “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数值全部及格,可以得到3000积分!开放技能商城~” 三个灰扑扑的宝箱出现,随着系统的话语,最右边的宝箱亮起,蹦出来一个大大的虚拟屏幕。 虚拟屏幕晃动,不同的技能琳琅满目地摆在商城货架上,梁执枢大致地过了一遍。 心算超快、一手好字、语言大师、吟诗天才、金牌医者······ 这都什么和什么? 梁执枢看着每个技能栏下的售价——3000积分,颇为无语。 这些技能,她只能选一个。 她选不出来,每一个都一样的无用。 “欸欸欸,怎么走了——首席真的不再看看么?这些技能用过的任务者都说好,不要9999,不要8888,只要3000啊!真的不考虑吗首席——” 她就不该浪费时间听这个落后的科技产物胡言乱语,有这时间,她还不如抱着楚自云再睡会儿。 起码睡的这会儿,她不会被频频“震撼”到无语。 -- 楚自云靠在门边,歪头看着梁执枢整理袖口。 皇家冬猎,服饰都有规制,梁执枢今日换了一身朱红劲装,腰束革带,发扎马尾,是飒沓利落、华丽尊贵的模样。 见人一直盯着自己,梁执枢以为他是要说些什么计谋规划,侧头递了个疑问的眼神。 “公主不常穿此类服饰,”楚自云歪着头,脑后束起的墨发斜在颊边。他露出一个清绝风丽的笑,“今日得见,公主风华绝代。” 京都一大名景——公主侧目。 楚自云听过各种各样的概括词,什么“流火折桂”什么“左相顾曲”,他自己也有些诸如“京都第一绝”“琼楼拂花”一类的词语,他之前不明白这些词是怎么出来的,如今明白了。 楚自云看着梁执枢朝他瞥来,脑子里自然而然地蹦跶出这句足以放到话本子里的概括词。 真是冒犯了,楚自云毫无悔意地想。 梁执枢挑了下眉,看着笑得格外招人的人,伸手掐了一把他有酒窝的那边脸颊。 触手温软,果然养出了些肉,不再像之前那般硌手了。 “没事要说?” 楚自云白皙的脸被梁执枢掐出几抹红痕,他摇摇头,只道,“公主万事小心。” -- 冬猎前不久才下过场大雪,白茫茫的雪阻挡视野,获取猎物的难度上升了许多。 本该充满阿谀奉承、欢声笑语的宫廷冬猎,因为贸然来访的鞑靼使团,气氛变得古怪而微妙。 坐在使团最前端的异族使臣身形魁梧,声若洪钟,他礼数周到,言辞间虽称恭敬,却难掩试探与挑衅之意。 未等坐在上位的人出声,几位被钦点跟着冬猎的大臣就你一言我一语,明嘲暗讽,把异族使臣喷了个狗血淋头。 言语上讨不着好的人眼含鄙夷,“我们的族人一向不在这里努力,你们很会说话,功夫却未必有我们的好。” “那使臣有何想法?” 坐在最上首的皇帝喝了口掺着仙药的酒,眯着眼,言语含笑。 “不比说话,我们,”他用力握拳,“比试打架!” “粗鄙。”靖安侯坐于三皇子身旁,闻言嗤笑一声。 他的音量并没有放低,随着这声“粗鄙”的落下,场上极为短暂地顿了一下,随后笑开。 靖安侯所说,也是他们所想,这鞑靼一族果然净是些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夫,满心只有比武斗殴,没有半点文化可言。 皇帝目光扫过席间,最终落在了三皇子身上,带着不言而喻的期许。 三皇子起身,向皇帝行了一礼,他面向鞑靼使臣,朗声道,“我们大梁高手如云,今日定能让你族武士兴尽而归。既要比武,如何能没有规矩?不如我大梁派出三人,你族亦派出三人,三轮比试过后分出胜负。我大梁赐胜者百金,不知你族可有准备?” 鞑靼使臣向身边的人递了个眼色,那人捧出来一个金匣。 金匣一开,一枚成色极佳的玉佩暴露在众人的视线里。 玉佩成色再好,也难抵百金,可是一时间,梁朝没有一人挑这枚玉佩的刺。 梁宣帝时期,梁朝曾与鞑靼一战,宣帝御驾亲征,却被鞑靼俘获。 这枚玉佩龙团云飞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玉而出,鞑靼没有这样的手艺,这分明就是出自宫廷! 祥云龙纹,这样的纹样,梁朝只允许皇帝使用。 这群歹毒的鞑靼蛮子,梁朝众人恨恨咬牙。 鞑靼使臣眯起眼,面露得意,他道,“这是我族的勇士得来的宝物,可以给这次比试胜出的勇士。” 一直低着头把玩酒杯的异族女子抬头看了眼那件宝物,轻轻“哦?”了一声。 她的目光满不在乎地掠过众人,落在了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站在那里的人似有所感,偏过头来,却什么也没捕捉到。 王女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看着面前壮硕如山的使臣——她的七弟,把酒杯里毫无烈度,对她来说和甜水一般的酒液一饮而尽。 既然那个将军不会出手,她就也不必上场。 梁朝这些人,还不配和她过招。 -- “好!” “不愧是我梁朝第一高手,将这鞑靼小儿打得满地找牙!” “说是‘功夫未必有我们的好’,何来未必?何来自信啊哈哈哈哈——” 输了第一局,七王子却并没有露出羞恼的神色。 这一次,鞑靼那边走出一个铁塔般的人,他目光凶悍,气势迫人,对着上一局赢了的人露出一个充满血腥味的笑容。 赢过的人对着他的眼睛,神色沉了下去。 第二轮,是梁朝输了。 “不过是凭车轮战拿了点优势而已······” 梁朝众人清楚,大梁第一高手落败,就意味着他们派此人连胜三局的计划被打破。 玉佩是必须要拿回来的,此时派谁上去,才最有可能赢呢? 此时此刻,梁执枢身旁不起眼的那个角落突然生出了许多真金白银玉石玛瑙,众人的目光纷纷“不经意”地路过。 该死—— 让罪奴代替梁朝参与比试,这于礼法于情面不合! 但是玉佩一事事关梁朝脸面,又不能不拿—— 几个文臣观望片刻,相视几番,确认了彼此的意思。 不合也要合!话都是人说出来的,总得想方设法把楚自云弄上比试台! 他们绞劲脑汁地搜刮礼法纲伦史载,酝酿片刻,正要开口,一个并不起眼的侍卫突然走出席位,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在皇帝面前跪下重重叩首,“陛下,微臣愿意一试!” “你是何人?” “微臣乃四皇子麾下二等侍卫。” “老四的人啊,”皇帝笑得越发和蔼,三皇子和四皇子都如此争气,他们的人也一个赛一个的优秀,“好孩子,既然你毛遂自荐了,那这局比试······” “父皇且慢,”三皇子阴毒的目光落在跪着的侍卫身上,语气不明,“你有几分把握?” 侍卫不卑不亢,依旧道,“微臣愿意一试。” 三皇子冷哼了一声,眼底闪着森森寒芒,言语却有笑意,“此次比试事关重大,闲杂人等怎能轻易上比试台?” 四皇子心里没底,这个幕僚推荐的人他也不知身手如何。但听见此话,他还是出声道,“此人勇猛,为扬我国威毛遂自荐,三哥何必阻拦他的拳拳爱国之心呢?” 三皇子还欲争执,皇帝知他素来和四皇子不睦,不耐道,“老四如此说,此人定有过人之处,就让这个孩子去吧——” “是……”三皇子面沉如水,不甘地退下。 与那位铁塔般的鞑靼人比起来,侍卫简直可以用娇小玲珑这四个字来形容。 他被鞑靼人一掌拍飞,呕出口血。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比试台上,见侍卫落了下风,梁朝君臣的面上阴沉下来,脸色并不好看。 吐血的人并未气馁,他步伐灵动,并不与那鞑靼勇士硬碰硬,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重击。指、掌、肘、膝,皆攻向对方关节处,动作迅疾利落,仿佛对鞑靼人的身体了如指掌,带着四两拨千斤的巧妙。 随着他劈在鞑靼人颈后的全力一击落下,铁塔般的人轰然倒地,直至最后一个数数完也并未爬起。 满场皆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 皇帝龙颜大悦,连连抚掌,对四皇子投去赞许的目光:“好!老四,你手下倒是藏龙卧虎!这才是我梁朝子民应有的风范!” 四皇子脸上难掩得色,躬身谦逊,眼角眉梢却尽是风光。他温和道,“父皇英明,儿臣不过是托了父皇的福。” 另一侧,三皇子手中的酒杯几乎要被捏碎。他死死盯着场中那名大放异彩的侍卫,又晦暗地扫了一眼志得意满的四皇子。 他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藏了这样的人! 这么熟悉鞑靼人的身体······ 王女眯了眯眼,能熟悉到这个份上的,除了与鞑靼数年交手的楚自云,她想不出别的人。 输了的七王子面色极为难看,野兽般凶狠的眼睛环视了一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到了身后的女人身上。 “看什么?”王女嗤笑,“我让你拿的玉佩?我让你输的?” “是,”七王子咧嘴,“母君会这么知道。” “我会杀了你。” 王女幽绿的眼睛盯着这团恶心的肉块。 七王子被她眼底浓郁的血腥气震慑住了,僵着转过身去。 这团恶心肉块的母妃擅调香制毒,博得她母君的喜爱后不知给那个老东西弄了点什么,说什么是什么。此次鞑靼遣使来梁,母君派她来就算了,还弄了个七王子这样的废物。而她,竟然还要护他周全——王女想起就作呕,心底的杀意几乎压不住。 喧嚣声外,楚自云对面前的一切置若罔闻,他站在梁执枢的身后,安静地,沉默地……剥了一个他向梁执枢讨来的橘子。 皇家贡果都是品相极好的。这个橘子极为饱满,楚自云剥的很小心,橘子的汁水却还是在剥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沾上他的指尖。 他嚼着甜津津的果肉,掏出丝绢擦拭手指。 比武以鞑靼交出玉佩告终,冬猎却还未开始。 皇家狩猎只有皇族和皇族钦点的人才能参与,此次鞑靼遣使,正好撞上冬猎,梁朝便也允了他们使团中的王子王女参加。 为添乐趣,也为激发血性,梁朝冬猎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参与,必有比试。参加的人要两两一队与其他人比试。 三皇子和四皇子已经带着钦点好的人离了席,楚自云擦完手指,正要和梁执枢前往猎场,他们的面前突然多了一个人。 王女轻巧地从座位上翻了过来,褐衣翩然落地,阻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我是来组队的,”王女的中原话说得极好,基本听不出什么口音,“按你们中原的规矩来。” 王女露齿笑得肆意,她的眉目极深极浓,这样笑,莫名显得傲气恶劣。 她伸手指向楚自云,眼睛却牢牢盯着梁执枢。 梁执枢抬眼,王女幽绿的眸子对上了她疏淡剔透的眸子。 被这位梁朝五公主注视着,她有种骨头在被用草原上最锋利的刀一一剔出来的感觉。 王女愉悦地想,好生漂亮的一双眼睛。 “殿下,”王女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从楚自云转到了梁执枢,“我想和你一队。”《 》 15、红衣 鞑靼的王女,是草原最肆意的风,浇刀最炙烈的酒—— 也是眼前最大的麻烦。 楚自云没和王女在战场上正面交过手,却在许多个边关的夜晚对着沙盘揣度过这位鞑靼领袖的谋略脾性。 凌雪关上,穹庐帐下,梁朝的少年将军和鞑靼的少年首领隔着千万里的距离,早早地通过数次的交锋凝望过对方的眼眸。 王女行事光明磊落,却也手段狠辣、行事果决。她突然来找梁执枢组队,楚自云只觉此事蹊跷,在弄清她的来意之前,是不可轻易下决定的。 王女的确没想过和梁执枢组队。 她来这里,本来是来找楚自云的。 要杀七王子,眼下的冬猎就是一个好时机。 跟在七王子和她身边的“眼睛”都消失了,借着冬猎让她这个废物弟弟受点伤,再找庸医治个标,回到部落后,她多整他几次——她不信弄不死这个废物玩意。 可怎么让七王子受伤呢? 草原上的子民都受长生天的庇佑,骑射是腾格里赐予他们的宝物。即便是王女,也没办法在让七王子在看不见她的情况下受伤。 谁能做到呢? 王女想到了那个隔着千军万马一箭射穿她四弟喉咙的人。 可对着梁执枢的眸子,她忽然发觉她确实从未好好看过这位梁朝五公主。 据说梁朝的五公主蛮横荒唐、骄奢淫逸,可被蜜罐子泡坏了的人,怎么可能有这样一双冰冷残酷的眼眸呢? 更何况,楚自云还在她府邸做了面首。 回想着这一路从京都听来的艳事,看着楚自云远远算不上厌恶梁执枢的模样,王女对梁执枢又多了几分好奇。 她和梁执枢组队,而楚自云是梁执枢府上的人,也不妨碍她和他做交易。 一石二鸟,完美。 梁执枢本身的性情极冷极淡,坐在宴席上受了一个多时辰的折磨后,她的耐心急剧下降,谁来都不想理会。 她不耐地睨着挡路的人,不想理会她的请求,也懒于探究她的目的。 正要开口拒绝。 【拯救进度+5】 梁执枢微微一顿,目光从王女身上扫到向她微微摇头的楚自云,又转回到凝望着她的幽绿的眼睛。 “行。” 梁执枢冷淡华丽的声音落下。 楚自云的眉心跳了跳。 那双幽绿的眼睛闻言弯起一个畅意的弧度,眸子里泛出点点的光亮,更显幽深危险。 “爽快,那就这么说定了。” 王女笑得张扬,扭头冲楚自云道,“既然五公主答应了,想必楚将军也不会拦我了吧。” “王女说笑了,自云早已是罪奴之身,这里何来的楚将军。殿下的决定,我自然不会阻拦。”楚自云露出一个如早春融水的浅笑,眸底却是冷冽的,“王女不妨直言,冬猎之时,究竟有何打算。” “是有一件事。” 王女从蹀躞包里掏出来一个通体纯金,盖嵌蓝宝石的小瓶子。 “我们做个交易,”王女指指七王子的位置,“他的母妃制作出来了一种叫卓拉的东西,能让服下的人信香紊乱,这个瓶子里装着的,就是卓拉。” 卓拉的寓意极好,卓拉,意为长明灯的光、光明。 但是这个东西和它的名字却没有半分关系,它能让服下它的人陷入长时间的信香紊乱之中,身体瘫软、内里失调。 王女身边武功极强的侍女,也因为它险些丧命,这种东西,分明就是灾祸。 王女不屑于用这种阴损的毒物,却也不能不防,她清楚鞑靼部落的计划,卓拉会被投放到梁朝,或者直接用于战事,无论哪一种,都是尸横遍野的后果。 七王子的母妃可能会因此立下大功干扰她日后掌权夺位,尸横遍野的到底是梁朝的百姓何其无辜——把卓拉交到梁朝人的手上,已经是身在鞑靼的王女最大的仁慈和让步了。 鞑靼人不擅医药,梁朝人要是研究出来了解药,算他们命好,她也能借此找到破除七王子母妃威胁的口子;要是研究不出来,那也是梁朝的命数,她也无非就是多花点功夫去除掉七王子母妃。 王女抛起装有卓拉的小瓶子,稳稳接住,“罪奴之身?行啊,你是公主的人,我和公主一队,你和我七弟一队,冬猎的时候,只要你让他受个伤,我就把卓拉送给公主。” 楚自云神情凝重、眸色深深,他没立刻答应。 时间。 大梁太需要时间了。 一旦王女除掉所有的威胁、彻底掌权,鞑靼一族绝对会比如今要强盛百倍。大梁得赶在王女掌权之前稳定下来,起码不能让那群蠢货继续误国。 让七王子受个伤,听起来简单,做起来也轻松,但是七王子受伤后,王女除掉他的速度会更快,留给大梁的时间也会更少。 但是,卓拉还没被投放入大梁,王女此刻拿出来卓拉,也是给了他们提前准备的时间。 王女一点都不着急,她继续抛抛接接小瓶子。 一只手从空中劫走了瓶子。 那只手的朱红袖口带着牡丹暗纹,王女没拦。 梁执枢素白的手指扣住瓶身,她单手旋开蓝宝石盖,疏淡的眸子往瓶里看了一眼。 旁人看不见的地方。系统的蓝光扫过瓶里的液体。 “是真的卓拉,和原时间线出现的卓拉成分一致。” -- 楚自云整日穿着一身白,如今随公主骑射冬猎,他需要换上与公主府规制相合的服饰。 守孝期间,宜着白衣等素色衣服,忌避朱红、缃黄等鲜艳色彩。 楚自云垂眸整理着朱红的袖口。 御马监早早地为皇子公主备上了好马,其余人则需要自行去马厩挑选。 他一袭红衣,像冬日里一团静静燃烧的焰火,艳色逼人,格外引人瞩目。 七王子没见过楚自云本人,并不知道他心心念念要杀的楚将军就是面前这个姿容卓绝的人,只当他是五公主府上养的娈宠。 七王子没见到王女,反而见到了这个娈宠,他心知自己把那个女人惹毛了彻底和他翻了脸,极为不爽地骂了几句鞑靼语。 非常脏耳的字句惹得楚自云淡淡皱起了眉。 骑着马的鞑靼人手持马鞭,“啪”一下朝楚自云抽来。 长鞭夹着劲风和破空声扫来,还远远未扑到那一袭红衣面前,那人就闪身避开了,连他的衣角都未碰及分毫。 竟然避开了? 七王子撒气不成,更为恼怒,他再度挥鞭,长鞭却被那娈宠一手攥住,他用力回拉,那长鞭竟是分毫不动。 这怎么可能? “七王子,”那娈宠仰头看他,漂亮的眼睛里寒凉刺骨,周身的气势令人胆寒,“这里是大梁。” 缴他马鞭的力道在这句话落地后卸掉了,七王子收回马鞭,阴沉着脸,却也没再挥鞭。 他居高临下地拿马鞭点点楚自云,“你,滚远点,不要打扰我和我的猎物。” 说完,七王子策马离去,马踏出来的动静几乎震碎整个马厩。 楚自云面无表情,依旧呆在原地。 他可不是在等七王子。 望着面前躁动不安、兴奋不已的雪白的骏马,玉兰花像是又开在了眼前。 京都不比塞外,没有那么大的天地可供策马,也没有和他塞外的那匹同样好的马。没有找到自己心仪的马,楚自云旷了所有的骑射课程。这样嚣张的做法,自然被太傅发现了。 太傅没有把人拎到惩训堂,而是把楚自云召进了宫。 “去御马监挑一匹吧,”太上皇搅着手里的汤药,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个孩子,“宫里养的,虽不及塞外,也算是上等宝马了。” 回府后,得知此事的靖安侯夫妇揉着眉心觉得头大,“平生啊,这是不太好,不过宫廷赐物没有收回的道理,你明天起早点去挑吧。” “平生,你如今还能配得上这样的好马吗?” 他等的声音响在了他的耳边。 楚自云从落了满身的回忆里抽身出来,颇觉厌倦地垂下眼。 再转过身时,厌倦无影无踪,他神色傲然,唇边挑起了一抹嘲讽的弧度,嗓音含笑,“我配不上,兄长自然也配不上。” 楚自珩身着锦服劲装,华丽从容,面对楚自云时,他的从容尊贵却如同假面,一块块碎裂开来。 “配不上?”楚自珩向一旁的侍从示意,那人快步过来,递上马的牌号,“三皇子允我的,就是这一匹。” “烈马难驯,鞑靼难退,你做不到的。” 很平静的一句话,却让楚自珩面目逐渐扭曲。 他额上的青筋跳了又跳,楚自珩咬着牙,怒笑道,“我做不到?你做得到的我如何做不到?少说这些酸话了,你分明就是眼红!” “我做到的那天,你就好好地在泥里仰望我吧。” “仰望?”楚自云挑起眉,像是听见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事“我仰望一个只能在京都当蛀虫的蠢货?” 楚自珩脸色涨红,他指着楚自云,怒声道,“若鞑靼来犯,有资格去边境的人是我,留在京都当蛀虫的人——是你!” 就这么简单。 激将几句,就能让这个蠢货自己去送死。 他的父母,就是被这样一个蠢货害死的。 楚自云目的达成却不觉得高兴,他反而更为难受。他之前看不清楚自珩,是他太过自负,没能早日发觉他包藏的祸心。 楚自珩得了马,余怒未消,嘴上依旧骂骂咧咧,楚自云却没有再回他的兴致了。 楚自云随便挑了一匹马,去拿黄梨木牌的时候,他手上的动作是先放开了什么东西,再拿的木牌。 “公子,这马有什么不对么?”侍从问。 “没有。” 楚自云朝她笑笑,盯着手上刚刚松开的坠在腰间的白玉令牌,眉头一点点蹙了起来。 他什么时候握住的令牌? 他是不是……太依赖她了? —— 楚自云出现在梁执枢面前时,梁执枢微微一愣。 楚自云的面容清逸,穿白衣时俊秀出尘,穿红衣时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 那一袭红衣像是平白给人披上了一身的滚滚红尘,拉谪仙堕入凡界,染了欲色。他的眉目浓而黑,被红衣一衬,更显稚色稠艳。 平日里觉得好看的活的摆件换了身装扮,看惯了的眼睛一时间适应不过来,梁执枢多看了来人一会儿。 “你找过来找得倒快。” 王女笑道,她拉弓,带着标识的箭矢飞入雪中,不偏不倚扎中一只鹰。 “事关公主安危,不能不快。” 楚自云和她们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并不影响两人的体验。 “他做了什么哇?拯救值刚刚涨了3个诶~”系统凑到梁执枢旁边。 “你去问他。” “你明明知道他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系统委屈巴巴,“当然要问一下了,不然怎么涨后续进度,难道我们什么也不做,等着进度自己涨吗?” 梁执枢没回它,却满脸都写着“不然呢?” 系统:……好啊!你的进度条都是这么来的是吧!全靠任务对象争气让他自己掰进度条,这个任务是你做还是任务对象做你这个冷漠无情的混吃等死的女人! 系统当然不敢这么和梁执枢讲。 它“嘤”了一声,可怜兮兮地恢复了安静。 它相信梁执枢是有安排的,她刚刚才在它这里兑了“骑射能手”的技能,她有自己的节奏它不好干预,绝对不是因为它屈服在了她的淫威之下。 所有的猎物的动作在她眼中被放慢,变得可以被捕捉,可以被解析。用梁执枢的话来说,就是它们都带上了坐标轴。 “好!” 王女没忍住喝了声彩,她望着远处被梁执枢数箭射杀的轰然倒地的熊,看向她的目光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欣赏。 “五公主,我们要拿第一了。” 王女弯着幽绿的眼眸,再笃定不过地说道。 梁执枢搭弓引弦,在王女说话时,箭矢“嗖”地射出,将蹿起的雪兔扎了个透。 箭尖锋锐,梁执枢对准猎物时,金属箭头闪过一抹寒芒。 她百发百中,红衣随着黑马的飞奔猎猎飞舞,明明是热的带着血腥的收割,她做起来却静寂冷感,不断从她手里飞出的寒星和箭矢“嗖嗖”的破空声从未停歇,每一箭都能精准地贯穿猎物的要害。 她就像一场生死予夺的大雪,冷冷地压下来,这片雪覆盖到的生机都会被抽离殆尽。 在箭囊里还剩一根箭矢的时候,梁执枢停了动作。 王女的箭囊射空了,她勒马停下,玩得酣畅淋漓。 没想到五公主还有这样的身手。 “礼物。”王女扬手,一枚刻着神鸟的象牙纹饰牌被抛去梁执枢手里,后者稳稳接住,王女意犹未尽地摸摸下巴,“要是之后还能见面,我们应该来一场比试。” 梁执枢端详了一阵纹饰牌,声音依旧很淡,“再见之时,是敌非友,还是不必相见。” “哈哈哈哈哈哈哈,”王女笑出声来,“五公主诚恳——立场身份而已,何必时时刻刻都活在这些东西里面。” “你不会再来京都,”这枚纹饰牌并无半点权利符号,梁执枢收下了,“我也不会去到边境。” 王女不置可否,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见到面前人从箭囊里拿出了最后一支箭,对准了她的身后。 王女纵马转身,眯了眯眼。 梁执枢指尖那点寒芒对准的,是楚自云。《 》 16、冬狩 七王子的身影很好找。 体型硕大的人在白雪和枝条的遮掩下不断策马放箭,惊得丛鸟飞起,犹如移动的活靶。 当然,只是在楚自云眼里是这般景象,事实上,七王子和他们隔得极远,中间还有层叠的枝条枯草白雪阻碍视野,七王子在骑射时根本没注意到那边还有人。 每根箭矢上都有标记,方便冬猎后的仆从们清点猎物,算明分数。 箭囊里的箭是肯定不能用了。 楚自云折下一截枯枝,袖刀锋利轻巧地将冗余的枯皮杂枝削去,手中的枯节逐渐有了几分剑杆的直挺。兽骨作镞,雕羽缠尾,这根粗糙的箭矢被他搭上了弓弦。 他等了几息,黑色马鬃出现在了重重枯枝白雪漏出来的极小的空隙里。 他松开了拉弦的手。 箭矢旋跃着穿过空隙,精准无比地扎入血肉“扑哧”一声,贯穿了七王子的肩头。 在楚自云转脸的瞬息,一支箭矢带着凛然杀意破空而来、速度极快——远距离的那一箭把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走了,当他注意到迎面而来的这支箭时,已经躲不开了。 毛骨悚然的惧意爬上脊背,一切都像放慢了。 这支箭矢带着劲风擦过他鬓边的发丝,余光里,只有箭羽上的那一抹朱红是鲜明的。 它没入他身后,旋扎入凶禽的血肉,温热的血肉被箭镞划开刺穿内部柔软跳动的心脏,凶禽发出一声刺耳的哀鸣。 它垂死挣扎,拼命扇动了几下翅膀,羽尖带起的气流打在他的颈后,挣落的软羽掉在他的肩上,激起细小的战栗。 这几下挣动耗尽了它温热的生机,变得冰凉僵直的凶禽“砰”地坠下,从他的身后落到冰寒的雪地上。 楚自云墨色的瞳仁清晰地映出朱红的那抹身影,箭羽上标记的朱红和她的身影如出一辙。 天地苍白寂黑,这是唯一能见的令人窒息的美丽鲜明。 从生死一线边回来,楚自云眼前发软,晕黑的视线里,那抹朱红刺目如同刻骨诅咒挥之不去。 他的发带蹭在颊侧,发丝凌乱。楚自云深呼吸了几下,垂眸俯视着被射杀落在雪地上的凶禽,恍惚间,那支箭仿佛连带着他的心脏一并扎了个透穿,裸露出滚烫柔软的内里来。 楚自云的目光凝在箭羽上刺目的朱红上,缓了片刻,心上的悸动却根本压不下去。 他突然想笑。 人从死亡边缘回来的时候,无论是谁,心里总归会有几分庆幸的。这和理智情感无关,完全是人生理的本能反应,楚自云在这片庆幸的余韵里,无比清晰地明白,他掉入了另一个深不见底的幽冥之地。 沦陷的伊始,往往也是噩梦的开端。 那个如冰雪般擅于摧毁的残酷美丽的人,是绝对不能靠得太近的。 楚自云从一开始就知道。 五公主下落不明,她取而代之,占了五公主的位置。“梁执枢”的目的还未可知,他前半生从未见过她,现在见到了,却也是越了解越看不清她。 这个与他素未谋面的人突然出现在此时,出现在他的身边,把他与公主府、与她死死捆绑在一起,那她实现目的的路径里,他或许扮演着分量不轻的角色。 而他,在这种情况下的最优选,就是借公主府的势,做完他必须做的事。 但无论怎么说,他都是欠了她的恩情,她之后要做什么,他都应该配合。 等她完成了她的目的,他就该从这段不平等的关系中抽身,离开她,去到北境,去奔赴他的命运。 靠她太近,会跌入夜色里的冰渊,被霜雪浸透骨髓,冻死在黑且冷的渊罅之中,成为被她彻底摧毁也彻底拥有的骸骨。 可是知道又如何呢? 冻死——楚自云蹙着眉笑了一下——就冻死吧。 据说死在冰雪里的人,死前会感受到春日般的暖意,既然有过温暖,哪怕是幻觉,那也挺好的。 -- 桃花灼灼,春风送暖,傍晚花香熏人,河边带着水汽的香沾了茶楼的包厢内的两人一身——当然不止花香,信香脂粉香也杂在里边,因着浓度不高,倒也不算难闻。 当今状元郎卢旷年“唰”地一下合上折扇,笑眯眯地冲对面的人道,“小侯爷,托您的的福,我们被堵在包厢里出不去了。” 傍晚茶楼出新品,掌柜的说漏了嘴,让全京都的有心人有情人凑热闹的人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出现了——整条紫英街上都是来“巧遇”的人。 被“巧遇”的人锦衣华服,靠在柿蒂纹花窗边,抱着糕点郁闷道,“我也不想——这算福气么?我就是来取个糕点,有什么好稀奇的?” 卢旷年扫了对面的人一眼,墨发间露出祥云银饰,靛蓝织金盘长纹圆领袍,鎏金嵌玉带钩,是轩然霞举、俊若修竹的模样。诚心而言,是很稀奇——这等美色就连京都也少有。 卢旷年心诚之至,他在逐渐响起的、奏给面前人听的琴音筝鸣中心诚之至红到发黑地建议道,“你素来穿得风骚,他们被你身上的荣华富贵闪瞎了眼跟了过来,你下回裸着来,定没有这些烦恼。” “咳——”楚自云咬着糕点被呛了一声,“······滚。” “楚兄啊,”卢旷年的扇子撩开筠帘,“窗外丝竹之声可皆是因你而起,琵琶哀婉、琴声柔雅、筝鸣缠绵——这其中的意思,我不信你听不明白。你未有婚约,何不在这些人中寻一个体己可心的?” “你愿做钟子期,何不去寻一个?” “我?”卢旷年展开扇子,风雅地给自己扇扇,“只怕郎君有意妾无情啊——你难道做不得钟子期?” “听不来,”楚自云咽下糕点,如实说道,“金戈铁马、剑鸣刀铮要比它们顺耳得多。” “更何况——”少年将军透过筠帘,俯视着紫英街上憧憧的人影,奏乐人落在他墨黑润泽的眼中,只有一片模糊的流动,“他们只是借我的名头作序。奏乐人真正想要的,是自己的异彩,不是钟子期,更不需要我去听。” “既要异彩,又要‘京都第一绝’,两者并不冲突,”卢旷年“哦”了一声了然,眯着眼咂摸道,“这些丝竹声太软,缠不住我们北境的少年将军,要打动你,好像是得要金戈铁马、剑鸣刀铮之声,但这些声响落地见红,你的意中人是个刽子手式的人物。” “你要刽子手放下自己的异彩——呃,放下自己的屠刀,”卢旷年卡了一下壳,接着卡了第二下,“让祂只需要你去听祂的韶音——呃,听祂的心意情愫。” “让刽子手对你动情、对你此心不渝、还要对你诉衷情作闺音,”卢旷年掰着瘦长的手指挨个数过去,“楚将军,你不仅风骚,还很变态啊。” 还好糕点咽下去了。 类人非人,卢言狗语。 楚自云顿了顿,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卢状元,你不仅好事,还很长舌。” “谬赞谬赞,”卢旷年一袭青衫,展唇一笑,温润如玉,“听完你的意中人,我已然有了人选——街头屠妇之子正值妙龄,操得一手好刀,有庖丁解猪之技法,你既有倾慕之心,为兄定为你促成这桩婚事。” “这番话,侮辱了屠妇之子。”楚自云看着他,翩然一笑,温暖如春,“我没有倾慕之心不算良缘,但我有惩恶之意可就地结果搬弄是非之人。” “卢兄,”楚自云笑得更温暖了,甚至有些撩人,“你刚刚说的,我没听清,能再说一遍么?” 搬弄是非记忆极佳的卢旷年干笑几声,折扇扇成了蒲扇,“哈哈,哈哈,刚刚我有说过话么?我不记得了。” —— 清点猎物时,计分的侍卫都有些恍惚。 “黑熊一只,五公主——” “大雕四只,五公主——” “梅花鹿一只,五公主——” “雪兔七只,五公主——” ······ 五公主五公主五公主五公主五公主—— 无论是念的人,还是听的人,都被一声叠一声的五公主给整得有点想吐。 梁执枢面色寒凉冷若冰霜,起初她听着还行,毕竟她没在骑射上有过什么头衔荣誉能在这个领域被频频提起,就当听个新鲜。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梁执枢只觉得烦躁。 浪费时间,还要受噪音折磨。 被折磨的梁执枢轻轻吐出口气,把一碟橘子山推到桌边,让折磨具有传递性:“橘子,全剥了。” 要剥橘子山的楚自云:······ 他宴席时不过向她讨了一个橘子——这也有报应吗? 他在她身边跪下身,取过最顶上的橘子,低眉顺眼地剥起来。 修长的手指剥开黄澄澄的橘子皮,晶莹澄黄的果肉露出来,衬得他的手指越发赏心悦目、白皙明净。 梁执枢看他连续剥完好几个橘子,把剥好的果肉放入瓷盘里,心情稍霁。 她再度出声,“吃完。” 楚自云:······ 这么多橘子,剥完还不够,还要吃完? “梁执枢,”楚自云点明她的目的,“你就想看我为难。” 梁执枢拿过银制二齿叉,叉起橘瓣送到他唇边,“嗯”了一声,依旧是疏冷懒散的模样。 招猫逗狗,见它们的生动反应得个趣纾解烦闷,还顾猫狗的意愿么? 梁执枢的手分毫不动地停在楚自云面前。 楚自云无声地叹口气,他握上她的手腕,低头衔住那一瓣橘子。 “经陛下过目,此次冬猎桂冠,由我大梁五公主梁执枢和鞑靼王女阿古塔娜取得,赐马蹄袖蟒袍各一件、绸缎各百匹、金各二百锭、银各二百锭、黑漆描金蝙蝠灵芝火镰各一件——” “此次二等赏,由我大梁三皇子……” “咳咳——”楚自云像是被近处的宣读声吓到了,他的肩背倏地收紧,脊背上那对纤薄的蝴蝶骨在红绸衣下随着他的闷咳不断颤动。 橘子汁水呛入喉咙,引发强烈的咳意,殿前不得失仪,他忍得辛苦,缓和过来时白玉般的面上像被涂了层浅淡红釉。 梁执枢伸出食指横刮了一下他透着薄红的喉结,问,“这也能呛到?” 不是你弄的么? 楚自云抬起咳得泛起水光的眸子,嗔怨地剐了梁执枢一眼。被瞪的人挑了一下眉,也没再继续问。 楚自云顿了一下,想到了什么,他凑她凑得更近,果然闻到了微微逸散的霜雪信香。 刚刚,突如其来的仿佛猛然压了他脊背一下的霜雪信香,确实不是她故意释放的。 “梁执枢,”楚自云揪着她的袖口抬头望她,嗓音咳得还有点哑,“你快到躁期了。” —— 三皇子和四皇子面上并不好看。 冬狩本是他们争奇斗艳的场合,谁知道头名竟然落在了一个异族人和一个他们从未正眼瞧过的人身上。 五公主向来不理朝政,突然显露锋芒是何意味? 他们身边的探子幕僚顷刻便把五公主近日的行事轨迹和意图分析递到了他们手上。 他们看来看去,并看不出这个五公主的野心。 罢了,皇子们放下册子,登基承祚后,除掉她便是了。 “启禀陛下,鞑靼族七王子额日格勒左肩被不明箭矢一箭贯穿,左肩肩解骨皆碎,太医说并无性命之忧,已接骨固定,开了活血化瘀、消肿止痛的方子。” 皇帝俯视着底下义愤填膺、怒得满脸通红的鞑靼使臣,不满开口道,“卿也听见了,你族七王子的伤已受我大梁太医妥善处理。七王子这孩子射艺不精,被流矢所伤也是在所难免的;但既在我大梁冬猎时受伤,大梁也应尽力医治七王子,朕已派太医及时救治了他,并赐了药材百车,汝等,还有何怨言啊?” “你们,故意用箭,这个错不能这么算!” 梁朝众臣闻言冷笑,“一派胡言!”“不知好歹。”“何必和他们这群蛮子说这些话,他们哪里听得懂人言——” 皇帝面色更冷。 “陛下圣明,”鞑靼使臣中,一个瘦小的人推开面前挡着的山,躬身道,“七王子射艺不精,自然不能将受伤的事全放在梁朝身上,只是今日参加冬猎的七王子能被流矢所伤,明日说不定就是你们梁朝的王子王女。” 他的中原话要标准许多,姿态勉强也算有礼有节,话语也并非没有道理,皇帝听了,面色稍缓。 “我看来,应该惩戒七王子冬猎碰到过的、看护他的人。” “哦?你这话有趣,凡是他碰到过的、要看护他的人都得被惩戒,那我们在座各位,有谁能逃得过惩戒呢?难道,你还要梁朝的皇子公主,甚至是陛下,一并受罚吗?” “不是,众位大人尊贵,只要惩戒御马监的侍从、跟着七王子却没有发现他受伤的同伴。” “还不是想对我大梁子民动刀······”这句话满含讥讽,声音却弱了很多。 群臣多数不语,惩戒几个奴仆以及与七王子同行的人,就能让此事化了,他们虽有异议,但究其根本,其实有的也只是一点微薄的不爽罢了。 皇帝听完,觉得此计尚可。 流矢之事可大可小,关键是,要让这种事以后不得发生在大梁众人身上。小施惩戒,也是敲个警钟。 他道,“御马监为七王子牵马的侍从、与七王子一同狩猎的人,传上来——” 这些即将被惩戒的人基本上都是平白受了牵连,何其无辜。 离上首偏远的臣子们叹口气,仗着座位远且偏,不易被察觉,悄声去问宫侍被牵连的人都有哪些,想看看有没有相识的。 宫侍一个一个报名字,他们面无波澜从容不迫地听,直到听见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相识得不能再相识的名字——听见他名字的人们双目骤然睁大,这个名字如一道惊雷劈在他们的脊椎上,冷汗顷刻落了下来。 惩戒他?! 这个场合,当着鞑靼的面,这如何使得! 这,这这——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这何止损了大梁的颜面,这分明就是把大梁亲手送到鞑靼脚底下踩! 刚刚还在庆幸自己坐的远的臣子们恨不得化作皇帝眼皮子底下摆着的瓜果,他们急速地两两对视,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惧。 “陛下——” 一人被他们选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匆匆上前,心里悔恨为什么不让宫侍说快一点。 “此事有待商榷,惩戒之事,不能——” 可她连案几都没走过几个,就听见一道清朗的声音不卑不亢地响起。 “罪奴楚自云,叩见陛下。” 完了! 那臣子望着流光溢彩的鎏金巨柱,脚步发软,眼前发黑,几乎要原地昏死过去。 她现在一头撞死在这个金柱上,也算死谏,不会愧对她的列祖列宗—— 梁朝的里子和面子,彻彻底底地完了!《 》 17、她为刀俎 楚自云剥完手里的最后一个橘子,正要站回公主身后那个毫不起眼的角落,就听见鞑靼使臣为七王子鸣不平的声音。 他站直身看完了全程,无声地叹了今日的第二口气。 红衣从眼前拂过,梁执枢抬眸,身边的冷桂信香随着他的离去消散殆尽。 躁期,乾元一年之中会发作两到三次,持续三到四天。因不像汛期有每月的固定的发作时间、发作没那么频繁,所以被提及的次数远不及汛期那么多。 身处躁期的乾元,情绪波动会是之前的数倍,占有欲、控制欲等欲望被放大,信香控制力下降,可能会出现类似发烧的失眠、头痛、精力下降等症状。 梁执枢看着自己的归属物走到殿堂中央,走到瑟瑟发抖跪着的侍从们身旁,拂衣下跪。 楚自云跪过她很多次。 末世之人,不为鱼肉,便为刀俎。不能裁定别人的生死,就要被别人裁定生死。 梁朝律法,地位尊卑,要想不双膝跪地,就得拾级而上搭上权力的手。 不同的世界,有着相似的法则,明明每个人都在世界的法则下运转,连她自己都不例外,但看着楚自云遵循法则跪在殿堂中央,众目睽睽,梁执枢只觉噪郁。 他跪向的人,能轻而易举地看清他的样貌神情。平时连目光都不愿多停留于一地的人整个被定在原地,如同一件被强行置于祭坛上的珍玩——她最是知道,这个角度,他会是什么样子。 楚自云不习惯跪地,每每因场合需要不得不跪下的时候,他会不适地抿起唇,周身的锋利气息哪怕他刻意去压也依然隐隐萦绕。 恭谦是不存在的,他表面装得再好,也从他笔直的背、直视对方的眼、稍稍抬起的眉尾处露了破绽、泄了锐气。 可他跪着了,领口松了一线,露出一截雪白的颈,最脆弱的咽喉一览无余,颈动脉旁的那颗红痣也能被看得清清楚楚。俯视得久了,能给人一种扼住这块地方的满足感。 梁执枢是第一回看他跪别人。 她本以为自己会无动于衷,没想到凝视着他的背影,如同暗火般阴鸷噪郁渐起,无声地焚蚀啃咬着她的心脏。 就应该把他锁起来,关进只有她能进的地方,他的所有,都应该被她掌控,他的世界里,也只能有她一个人。 其他人,怎么敢让他跪在这里,怎么敢把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梁执枢拧起眉,食指和中指搭上太阳穴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冷着脸解析起刚才的想法。 躁期······么? 不尊贵的御马监的侍从、跟着七王子却没有发现他受伤的同伴已经在御前跪着了,但是惩戒却迟迟没有到来,殿堂上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 大臣们本来在事不关己地饮酒交谈,轻蔑地看着鞑靼使臣躬身的背影,直到那抹红影跪在御前,他们唇边挂着的讥讽笑意彻底干了。 “楚自云”这三个字出来,不亚于往鞑靼使臣团里投了一枚惊雷。 叽里咕噜的鞑靼语落得飞快,来使们眼里争相跳跃着愤怒、兴奋、得意、凶悍的异样光彩。 是他! 那个仿佛混着同族人的哀嚎与鲜血味道的,反复被齿尖撕咬过的梁朝将领的名字! 楚、自、云,竟然是面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经风、比将军更像娈宠的人! 而且,这个煞神称自己为什么?罪奴?罪——奴—— 罪、奴。 长生天庇佑——腾格里赐福—— 没有比这更悦耳的字眼了! 瘦小的来使被挤开,上前的人拿着巨大的骨杖,用顶端指着那道红影,愤怒仿佛要从他的眼中喷涌而出,把楚自云活活烧死。 他粗声道,“你是七王子的同伴,想杀他,你放的箭。” “你,小小罪奴,伤使臣,当斩!” “既言惩戒,那自是上刑即可,冬狩公主夺魁,怎能让死人的血腥冲撞了公主?” “使臣慎言,流矢误伤七王子已是板上钉钉、盖棺定论之事,大梁又依汝等言论应了惩戒之事,莫要再信口雌黄、满嘴妄言!” “他杀过我族人,忮忌、怨恨,七王子。” “胡言乱语!” ······ 殿堂上又吵开了。 楚自云撩袍跪下后,借着觑鞑靼的动作快速瞥了眼后边隐隐传来的“陛下——”的发声源,记下了那人的面容。 他跪得端正笔挺,端得是傲骨铮铮、宠辱不惊的姿态,其实走神了有一会儿了。 定他惩戒的,只会是皇帝。皇帝照例要等群臣吵够才会开口,他现在是没法得知这个惩戒究竟是什么的。 只有等了。 他刚刚剥了多少个橘子来着? 早知道就应该藏几瓣到袖中的。 公主府的白梅开了。 梁执枢的袖口绣了牡丹,但给的令牌是刻了梅枝——两种花都挺配她。 她的名字,真的是梁执枢吗? 躁期······楚自云的好奇心起来了。 这有点不妙。 他上次对“怎么个惨法”起了好奇心,被梁执枢给的汛期的药剂折磨得够呛。 好吧,也有他自找的成分在。 这么捋下来,他还挺喜欢看她露出些和平时不太一样的样子······ 他面前本空无一物,现下却站了一个人。 楚自云的高度,刚好能看见来人绣着牡丹的朱红袖口,和她手里松松握着的金簪。 “父皇。” 梁执枢躬身向皇帝行了一礼。 争执的声音弱了下去,有些臣子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喉咙。 一直当背景板的王女饶有兴致地望过去。 “小五有什么要说的?坐着说就好,经冬猎一番辛劳后,站着讲累啊。”看着今日夺了魁首的梁执枢,皇帝笑得格外和蔼。 “子臣来请父皇赏功免罪。” “哦?小五何处此言啊?” 梁执枢不答,她转过身,皮靴踏地声不疾不徐冷静克制,清晰地响在楚自云的耳边。 黑色皮质长靴从楚自云身边迈过,她红衣衣摆擦过他的那一刻,楚自云的眼睛微微睁大——他知道她要干什么了。 尖锐的金簪迅疾地绕着出声的鞑靼人脖颈转了个圈,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叽”声伴着金属与骨头的摩擦声响起,梁执枢出手得相当突然且速度极快,旁人只能见到她收手时露出的一点被血液浸满的金芒。 带着劲风的沙包大小的拳头还未挥出势,他的头颅就被割下,梁执枢稳稳落在楚自云的身前,那人五十步之外的距离。 她手上的金簪还粘连着血肉,“哐当”一声脆响连带“砰咚”一声巨响,金簪和山一般的鞑靼使臣同时落地。 殿堂里落针可闻。 腥热的鲜血随着那人的心跳一股股喷射在地,那人不停挣扎,却没有发出嘶吼,他的声带被金簪割断了。 只可惜是金簪。 梁执枢最擅长的,就是用手术刀沿着人的颈部,割断颈椎、喉管、声带、动脉,不过呼吸之间取下一个人的或者一个丧尸的头颅。 他的颈椎还没断,也只剩白生生的颈椎还没断。 梁执枢凝视着鲜红的液体和使臣的痛苦挣扎,那股无名的焚心的暗火才稍稍弱了些。 红影落在楚自云的眼里,他望着梁执枢的背,没忍住笑了一声。 很不合时宜,但他确实想起卢旷年那厮说的话了。 他的心上人,确实是刽子手。 -- 不要靠近黎明联盟的首席科学家,不要走近她的十米之内。 这是破序者们的共识。 梁执枢身份高、技能强、没有异能、可沟通、不极端,这一连串的优点排下来,他们找不出要彻底清除她的理由,也找不出梁执枢活下来的方法。 黎明联盟核心成员信息用的是最高加密,他们对她的过往不得而知,只能凭借手头的资料和间谍与她的对话去探查关于这位首席的一切。 他们希望能策反这位敌方高层。 几张s、ss、sss的通缉令里夹着一张被评为c的通缉令,显得那个c十分的友善、温和、好突破。 c、b、a、s、ss、sss。 关于梁执枢危险等级的评定,是慢慢地、稳定地升上去的。 她没有异能、可沟通、不极端、身份高、技能强。 她极擅剖杀、自我中心主义、情感缺失、保护级别高、主导药剂研发。 对她的认知,是破序者们以鲜血和教训为代价修正的。 -- 尸体还在徐徐冒着热气。 “子臣御前失仪,故求免罪;子臣替父皇分忧,故求赏功。” 五公主的声音响起,三魂六魄都丢了的群臣才恍然回神。 望着慢慢凉下来的鞑靼使臣的尸体的惨状,群臣在温暖的室内打了个冷战。 皇帝也被梁执枢的弄得卡壳,他连灌几口“仙药”缓和缓和,小五长大了不假,但也变得凶残了许多。 “你为大梁公主,怎可轻易杀我族使臣!” 鞑靼一使臣怒喝一声,冲向梁执枢,还未走出三步,就被突然出现的皇家暗卫持刀拦下了。 “欺负人!” “咳咳,阁下可知这句叫欺人太甚?” 正当争执又要再起时,宫门开了。 一个身着烟绿宫装的人进了殿堂,她唇角挂着温雅的笑意,淡灰色的眸子令人见之心安。 “爱妃怎的来这了?你刚出月子身子还虚,怎么不在宫内好生呆着?” 皇帝老来得子,喜不自胜,把董妃提到了贵妃的位置,这次冬狩也要她陪同在侧,让人好好散散心。 董照阙看见殿堂上那一滩明显的血迹和还没来得及被拖走的尸体,唇边的笑意险些挂不住。 她不动声色地点过场上的局面,隐晦地望了眼鞑靼使臣们的位置。瘦小的使臣见她看来,冲她摇了摇头。 不应该啊,这时候,难道不应该是楚自云被各方摁头惩戒,她及时推开宫门——仗义执言、温言软语、斡旋各方,然后顺水推舟地还掉楚自云的人情么? 一来一往,再加上他们之间共同谋划的事宜,楚自云自然就被绑牢在她的阵营——可现下是什么情况? 这站着的五公主、这死透的尸体、这鲜红的血迹,难道她推门的方式不对? “臣妾挂念皇上。” 董照阙穿过乱七八糟的殿堂,走到看一眼就糟心的人旁,盈盈下拜。 皇帝不舍得刚出月子的人这样跪,赶忙赐了她的座。 “失仪事小,朕不会问你的罪,可你说为朕分忧,这分的忧是在······”皇帝接过董贵妃递上的“仙药”,再灌了几口。 梁执枢静静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了猜测。 她眉目冰凉,眼底压着血戾。 “父皇既然把楚自云判给了我,那他的生死和赏罚,就应由我来决断。鞑靼的使臣越过子臣断他的生死,是藐视天威、僭越专横,我杀了他,是替父皇分忧。” “他藐视天威、僭越专横,可到底是鞑靼来使,七王子被流矢射中,楚自云也未摆脱嫌疑,此刻你杀了他,叫父皇如何同鞑靼交代啊?”皇帝听完,更觉头大,好在董贵妃及时附手过来,轻柔地按压着他的穴位。 “楚自云是子臣的人,冬狩自然要跟着子臣,怎可能去跟随七王子?” 调查此事程序繁琐,各个关窍少不了人为干预。真相能否水落石出尚且不提,这程序一走,鬼知道这群人又能给她弄出什么麻烦来。 畜生们不停在聒噪,梁执枢压过反复叫嚣的毁灭欲,扬起眼尾瞥向鞑靼王女。 莹莹幽绿的眼睛含笑盯着她。 何必查清此事? 让鞑靼封口不就行了? “王女一直同子臣在一起,当然知道放箭的不是楚自云。鞑靼使臣未等王女决议便擅作主张、妄图破坏梁朝与鞑靼的君臣和谐,王女约束不力、驭下无方,子臣便替王女清理门户,王女可有异议?” 王女自然没有异议,这群使臣基本都是与她敌对的人的势力,人少一个,她回草原的路就要通畅一分,更何况,要是真相真的水落石出,那七王子的娘再吹吹枕边风,母亲不得把她抽死—— “并无。”王女发上的红珊瑚、兽骨随着她的动作碰撞出声,一直被众人忽视的人从席上起身,她举手投足利落洒脱,向梁执枢行了个礼,“谢公主教诲。” “你做不了鞑靼的主!” “妖女,闭嘴!” “长生天不会庇佑你!” 其他鞑靼使臣见她起身道谢,脸涨得通红,鞑靼语掺着中原话倾泄而出,站在辱骂风暴眼里的王女满不在乎地笑笑。 王女转身,再冲皇帝行了个礼,她朗声道,“公主所言甚是,臣的七弟技艺不精,得大梁救治已是难得的福气,为七弟惩戒梁朝的子民,这些平白受牵连的人到底无辜,臣还是恳请陛下宽恕这些人。” 胆战心惊的跪着的侍从们无比感激地望了眼鞑靼的王女。他们命如蝼蚁,没想到最后为他们发声的,竟是一位异族的女子。 事情全部解决了,皇帝展颜道,“好!真是为朕分忧,朕的小五如此得力称心,朕要好好赏赐一番才行!” “既然王女无异议、鞑靼无异议,此事就到这里。王女已为尔等求情,但到底是尔等的失职,便各罚一月的月俸。至于楚自云······” 皇帝俯视着跪着的楚自云,总归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之一,他如今和宫人一并论赏罚,这个名字出口,他有些恍惚,心里到底复杂。 “你如今已是公主府上的人,便由公主定你的生死赏罚吧。” 听见自己的名字从无比熟悉的人的嘴里说出,楚自云也很难说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跪着的人纷纷叩首谢恩,楚自云却站起了身。 他理了衣袍,重新对着梁执枢跪下,在整齐的对皇帝的谢恩声里谢了公主。 -- “嘶——” 楚自云的肩背撞上黑檀木桌,红衣倾泻迤逦开。 把他按在桌上的人低着眸子,翻涌的戾气露出水面只剩她眼底的幽幽冰寒。 和依旧克制收敛的人不同,霜雪的信香铺天盖地,马车里燃着的信香驱散膏被梁执枢泼茶浇熄了。 信香驱散膏的味道一散,霜雪的气息就更浓。 楚自云转过脸,眸光涣散了一瞬,绯红从他雪白的肌肤里渗出,顷刻间,托着他颈上红痣的肌肤也染上了一层薄红。 冷桂信香被逼出,融进霜雪信香里,氤氲出带着热的潮气。 想弄坏他。 把他逼哭、听他求饶、让他的骨血里都落满她的痕迹。 给他刺青穿环烙上私印、剖开他使用他把他私藏、用药剂把他弄成一个除了她什么也不知道不会想的东西······ 梁执枢冷冷打量着他,思索着该用哪种方式对他才能满足自己的欲望。 楚自云躺在檀木桌上,冰凉硬木隔着衣料硌着他的背,这个姿势像是把他当成菜摆上桌一般,很令人不适。 最大的不适感还是来自于面前的这个人。 她的目光很冷很暗,落在他身上时,会让他有种肌理都被挑开的被使用的悚然感。 梁执枢拉开楚自云的发带,墨色缎发散开,铺了一桌,她冰凉的指尖从他鬓边沿着骨头的起伏划至颈间,捻了下他喉口突起的一小块软骨,感受着那里不得已的颤动。 “向我求个饶,”疯涨的凌虐念头被她一一压住,她耐着性子,给了他最大限度的仁慈,“我就放过你。”《 》 18、不要放过我 楚自云的直觉在疯狂预警,他应该现在就跳下马车逃跑。 梁执枢的身手是极好,可他想逃,她也是拦不住的。 但何必逃呢? 红衣墨发散开铺陈在黑檀木桌上、雪白的肤落在大片的黑与红中,衣袍褶皱起伏间,隐约勾勒出窄腰和长腿的轮廓。 楚自云不适地蹙着眉,眼尾却被她的气息熏的通红。 她在躁期。 应该挺难受。 她汛期留下来陪了他,礼尚往来,他也应当陪她度过这段躁期。 而且—— 楚自云凝望着梁执枢冰冷的戾气横生的双眼,抬手碰她的脸颊,轻轻托住。 他朦胧的眼里带着笑意,梁执枢挑了下眉。 他勾住她的脖颈,凑到她的肩颈处,盈盈幽香随着距离的拉近更加浓郁,楚自云的嗓音带着他的气息温度拂过她的耳畔。 “不要放过我。” 他回到。 明明是带笑的嗓音,却哀得像请求,尾音轻得如喟叹。 梁执枢。 不要放过我。 我已经不能失去你了。 他给了梁执枢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回答。 一股粘稠莹润的满足感从心口渗出来,将那些没由来的暴戾烦闷消减下去,神经末梢的紧绷噪郁也被一一熨帖抚平。 那些阴鸷的想法被短暂地塞回黑暗的缝隙里。 梁执枢搂住怀里的人捋过他的发丝,嗤笑一声,“你可真会送死。” 楚自云靠着她的肩深深浅浅地喘,她的信香不知因为什么,终于不像一心让人窒息的海水般疯狂地往他口鼻灌、拖着他往他身上缠。 纵是如此,依旧浓郁的霜雪信香也让他的神智越来越不清明。 梁执枢的手指绕着朱红的腰带,她解得没耐心了。 “刺啦”一声,楚自云的思绪从粘稠的糖浆里挣扎出来。 “等下——还在马车上呜······” 他咬着唇,把所有不堪的声音都吞下。 本就不清明的思绪更是迟滞,他像是一瓣只能随着流水打圈的桃花,随着她的动作不断沉浮。 ······ 不知道第几次被拦住,楚自云的眸子彻底失了焦,眼眶通红,眼泪不受控制地一滴滴落在她的衣料上。 “还不说吗?” 梁执枢的声音透着餍足,她甚至有闲心再逗弄他几句。 楚自云的眼睫颤得厉害,他咬着唇,依旧没有出声。 她又继续了。 再反复几次后,他的手指颤抖着搭上了她的手腕,近乎抽噎的细小的声音响起。 “······求你。” 梁执枢笑了。 马车上常备着首饰,她从一旁的银匣中取出自己那枚红得极为浓郁的耳坠,放到烛火上燎了一下耳针。 耳垂上尖锐的刺痛和潮潮叠起的欢愉同时透过了他的身躯,楚自云犹如抓唯一的浮木般搂紧了这一切感官的根源。 ······ 楚自云的衣服已经碎了。 梁执枢用狐裘包起他,走下马车。 天色渐暗,下起了小雪,迎上前的侍从赶忙在公主出来前把伞撑开。 迎接公主的仆从们跪了一地,骤然降雪,他们仰头看了一眼,雪看清了,人也模糊地看到了个大概轮廓。 命远了。 他们以平生最快的速度低下头去,恨不得当个瞎子。 说不好奇是不可能的,他们又没见过楚自云的情态,人对未见之景、欲色之态总是有几分探究欲的。 但命更重要。 这些景色绝对不是他们能见的。 低头低得慢了,逐出公主府、剜去眼睛都是轻的,丢了小命才是玩完! 离得近的撑伞的侍从的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她只看了一眼,看清了狐裘外露出的一截脚踝。 白玉似的肌肤上印着青青紫紫的指痕,那些凌虐般的痕迹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不难想马车上刚刚发生了些什么。 梁执枢没停,她看都没看跪着的众人一眼,走得很快,提心吊胆的侍从们等黑色长靴红色衣摆略过他们许久,才敢颤巍巍地起身,劫后余生地松了口气。 好险! -- 不能再让她毁了他的衣服了。 楚自云觉得自己把前半辈子的脸丢完了。 耳尖颈侧的红过了许久都消不下去,他擦干水迹,伸手去拿备好的衣物。 触手柔软滑凉,触目一片艳红霞然。 脸上的热意褪下,楚自云垂眸看着手里的又一件红衣。 朱红的。 艳丽的。 绮糜的。 像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冷意,寒凉逐渐攀上四肢百骸,他拎着红衣,神色渐渐空淡下来。 侍从们问过他要的衣服样式,不会擅作主张改变送来的衣服。 能把日日送来的白衣改成红衣的人,有且仅有梁执枢一人。 纷杂的思绪和冷意被他强行压下,楚自云眨了眨眼睛。 她喜欢看他穿这种颜色的衣服么? -- 楚自云回去的时候,梁执枢身着紫烟罗裙,靠在软榻上神色冷淡地揉着太阳穴。 见他进来,梁执枢出声道,“过来。” “头疼么?”楚自云走近了。 梁执枢扣住楚自云的后脑把人拉低,捏着他的下巴让他把被穿了红宝石耳饰的一面对着她。她从梨花木桌上挑起一个琉璃小壶,把里面配好的酒精往他泛红微肿的耳垂上倒。 丝绢帕不算温柔地擦去流到他脖颈上的液体,梁执枢做完这些,松开了手。 耳垂上麻麻热热的感觉被凉意带走,楚自云直起身,并没有走向床榻,而是坐到了梨花木桌旁、陪在了她的身边。 “不累?” 梁执枢睨了他一眼。 “很累。” 楚自云如实答道。 冬狩本身就很耗体力和心神,他在马车上又被梁执枢摁着反复作弄,她是冲着把他弄哭逼出求饶去的,自然不会管他的极限在哪里。 他现在都还是腰酸腿软的,要不是他曾经身为武将身体底子还行,估计连路都走不了。 梁执枢笑了声。她当然知道楚自云的精力已经耗尽了,但那又如何呢? 她不舒服,自然也要他难受。楚自云就算睡下,也会被她弄醒的。 她就没打算让他今日好好休息。 梁执枢盯了乖觉过来强撑着精神陪她的人半晌,撩起眼,问,“喝酒么?” 支着头神色困乏的人听她问,点点头。 她躁期的所有要求,只要不是特别为难人,就还是满足她的好。 这和他想得不一样。 梁执枢并没有动送上来的酒,只是一味地让他喝。 楚自云喝了两三杯,明白了梁执枢的意思。 她难受噪郁,他就不能清醒着。 真是—— 他以前喜欢拉人下水的报应终于来了么? 楚自云咽下甜水一般的酒液,笑得肩颈都在抖。 他笑得莫名其妙,梁执枢不解地看他。 “公主是想灌醉我么?” 楚自云眉眼弯弯,眼里星光细碎。 “是。” 梁执枢散漫地回他。 楚自云起身,没动酒,拎起了摆在另一边的玉质茶壶。 “这个酒,是灌不醉我的,”清透的茶水被倒入白瓷杯中,他把白瓷杯往梁执枢的方向推去,“我知道怎样才能让我醉,公主喝了这杯茶,我就告诉公主,如何?” 梁执枢看他片刻,用拇指和食指捏起白瓷杯,放到了唇边。 再上上来的酒,没了甜气,尽是酒香。 梁执枢慢慢啜着茶,看着对面的人一杯接一杯地倒酒喝酒。 楚自云仰头吞咽的时候,梁执枢能清晰地看见他的颈线绷直,玉白的肤上一点青痕格外明显,那点青痕印在他的喉结上,随着他吞咽的动作上下起落。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神色也很平静,极烈的酒液被他喝出了白水的平常感。 她啜完半杯茶的时候,楚自云停住了。 面前人神色如常,但熟悉他的梁执枢知道,楚自云有些醉了。 那双墨黑润泽的眼睛里已经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不继续了?” 楚自云抿着唇,继续倒酒。 他垂着长睫,看着透明的酒液落入瓷白的杯盏中。 困乏倦怠从骨缝里溢出来,他真的好累。 但他也需要醉一次,现在就挺好。 他有问题,还没来得及问她。 “我醉酒后再醒来,不会忘记发生了什么的,”他的嗓音低低的,带着点哑,“你要问什么,可以之后再问,我不清醒的时候,给的回答不一定是我想给的。” 他要做什么? 梁执枢扫了他一眼,然后“嗯”了一声。 杯盏再次落到梨花木桌上许久不被对面人拿起的时候,梁执枢抬眸去看楚自云。 楚自云支着头闭上了眼睛,他蹙着眉,眼睫颤得像落在蛛网上的蝶,他似乎在努力从醉意里挣扎出来。但当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墨黑润泽的眸子里依旧是雾蒙蒙一片。 看起来乖巧又茫然,像是对他做什么都不会反抗。 他那段话,是告诉她不要对他做过分的事情么? 可他清醒着都拦不住她,更遑论现在醉得神志不清的时候。 梁执枢放下白瓷杯,伸手去掐他的脸。 温软玉白的肌肤被她用力掐拧,她松开手指的时候,他的脸侧印上了几抹绯红的指痕。 肯定是痛的。 但他一点儿也没躲,任她在他身上落下痕迹。 人会趋利避害,他难道不知道痛了要躲么? “楚自云,”梁执枢有些奇怪,莫非他的痛觉感受和别人不一样,关于痛觉传递的反射弧被损伤了? “你不疼么?” “疼。”楚自云点点头。 梁执枢继续问,“哪里疼?” “都疼,”楚自云叹了口气,看起来有些无奈的样子,“你刚刚捏的地方、我的胸口、腰、膝盖、脚踝……” 看来感受器、传入神经、神经中枢没被损伤,感知正常。 梁执枢淡淡道,“疼了为什么不躲?” “躲得掉么?”楚自云报菜名一般报完自己能感知到疼痛的地方,看起来更无奈了,“躲了,你会变本加厉,不如不躲。” 传出神经、效应器正常,也确实是符合生物本能的趋利避害。 他的行为逻辑,明明就是契合她的认知的。 梁执枢没否认他的话。 “梁执枢,”楚自云出声唤她,“你的名字真的是梁执枢么?” 梁执枢散漫的眸光定在了他的脸上。 他醉了,她可没有。 躁期只是放大了她的一些情绪,并没有撕毁她的理智。 “什么时候?” 梁执枢这句话对于醉酒后的楚自云来说还是有些难理解的。 他顿了许久,久得梁执枢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才回她,“浣尘池。” 像是怕她不记得那个湖的名字,楚自云补充道,“我第一次汛期,你第二次救我,那个妃子掉进的湖就是浣尘池。” 被他知道,梁执枢并不意外。 她没想过要刻意隐瞒,被一些人猜出来她不是五公主本人也是有可能的。 楚自云和她相处了这么久,从细枝末节里看出了端倪是极为正常的。 他是她的任务对象,她不会杀了他,他也不能死。 梁执枢点头,“我知道。” “名字,”楚自云的手指搭上太阳穴,刚刚翻记忆把他原本就昏沉的脑子翻得更乱,“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梁执枢。” 她依旧给了他这三个字。 楚自云细细地认真地去看她的神情,没找出来半点她隐瞒的痕迹。 “梁执枢,喊不出这个名字,就喊殿下。” 她过往的话语被他从记忆里捞起。 怪不得“梁执枢”这三个字要排在“殿下”前面,她的名字,真的是梁执枢。 “梁执枢。” 他又念了一遍。 “知道我的名字,很重要么?” “嗯。” “为什么?” 梁执枢有些疑惑,名字不过是一个人的编号,想换随时就可以,哪里来的重要性? 她知道的在乎她名字的人,是为了给自己一个盼头,仿佛念她的名字千百遍,有朝一日就能杀了她。 想到他会恨她,会恨到想杀了她,梁执枢诡异地有些冰凉的愉悦。 这才对。 她身边的所有人,都应该是这样的才对。 他凭什么会例外? 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眼眸上,带着她自己都说不明的期待,想找出一丝恨意或者杀意。 被她折腾过、强行灌过酒的人眼里仿佛闪着清透的琉璃,他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对视一会儿,楚自云弯起眼,唇边徐徐勾出一个清艳稚色的笑来。 琼楼拂花、笑则春满。 “因为你很重要,”一枝又一枝的花扑簌扑簌开满了整间房,清香扑鼻,春光潋滟,少年人在令人目眩神迷的春色里神色认真、唇角带笑,他一字一顿,“因为我喜欢你。” 梁执枢盯着楚自云的眼,久久不语。 比先前更浓烈的焦躁涌上她的心头,梁执枢感觉神经在突突的跳,她仿佛听见了自己的血液流过血管发出的汩汩声。 头很疼。 她的食指和中指继续揉着太阳穴,她眸色沉沉,笑了一声,有些嘲讽。 “你真的是醉了。” 说完这句,她又茫然地补了一句,“什么是喜欢?” “我没醉,”楚自云摇摇头,摇完他把自己晃得有点晕,缓了一阵,他和梁执枢商量,“你先别动。” 他又要干什么? 梁执枢突然觉得让楚自云陪她度过躁期是一个相当错误的决定,他在她身边,她反而更烦闷焦躁了。 楚自云从梨花木桌的另一边过来,凑近了她。 梁执枢的确把他折腾得很狠,这么简单的移动,都让他觉得酸痛乏力。 意志力被烈酒泡软,躯体上的酸软疼痛就更加难忍,楚自云没忍住谴责了她一句,“你好狠毒。” 梁执枢:······ 他是现在才知道吗? 她眯起眼,正要扯一下他耳垂上的红宝石耳坠让他重温一遍锐痛,唇边就传来了温温凉凉的触感。 梁执枢微微睁大眼睛,愣在原地。 楚自云俯下身去亲她,长睫擦过她脸上的肌肤,带来微妙的感受。 他亲得很纯情,只是表达亲昵,在梁执枢的唇角很珍重地印下一个又一个的吻。 他的气息很清浅,呼吸都放得很轻,眉眼带着笑意,细碎的晨星闪在他墨黑润泽的眸子里,仿佛她是他很珍视的人。 “我喜欢你。” 他注视着梁执枢的眼睛,无比认真地再说了一遍。 梁执枢的思绪在此刻仿佛都被树脂包裹塞入琥珀停滞住了,她陷入了全然纯白的从未有过的真空。 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圈住梁执枢的脖颈,似乎没想过等到梁执枢的回应,他把自己埋进她的怀里,向她抱怨,“好累、好困。” 梁执枢想骂人。 末世里各种奇葩的词汇在她脑海里飞了一遍,梁执枢冷着脸,到底是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她把楚自云从身上撕开,冷冰冰地说,“不许睡。” “哦。” 楚自云恹恹道。 梁执枢顺了一遍楚自云的言语行为,感觉像是拿到了一本诡异的书。 明明都是字,连起来她一句也读不懂。 明明他说的话做的事她都了解,但就是弄不明白他的意思。 -- 醒酒汤很快被端了上来,给人灌完汤,梁执枢冷静下来。 她在现在就杀了他和留着以后杀之间选择了把人抱上床。 拿枕头捂死他吧。 亮到深夜里的烛灯熄了,窗外的落雪声止了,乌云渐散,银明纯净的月亮高悬在了天空中。 晴光从窗棂上滑落倾泻下来,梁执枢睁开眼。 得到了充分睡眠,噪郁感弱了,仿佛在凿脑的疼痛感消隐下去。 她平静的心情在视线清晰的那一刻荡然无存。 她看着空荡荡的身侧,眼底逐渐沁满薄冰。《 》 19、董照阙 为了保护宿主隐私、保持数据纯净,暴力血腥场景和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系统那儿都会黑屏。 但也不至于黑那么久—— 系统一度怀疑是总控台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它这边才什么画面都接收不到。 它向总部报错了好几次,收到的答复不是“血腥画面禁止纳入数据”就是“涉及宿主个人隐私已自动切断”。 报错系统怎么这么人机! 报错系统版本也太低了吧!这个报错系统是不是被病毒数据流入侵了啊? 从小黑屋里出来,再见到梁执枢,它几乎是感动的。 “你不知道我有多久没见到你了——我一直被关在一个漆黑的小地方什么也看不到,首席我好想你我连好消息都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就被踢到那个小黑屋了怎么那么久这么久没见到阳光我会抑郁而死的嘤——” 坐在紫檀圈椅上翻书的梁执枢看起来心情非常糟糕的样子,她的周身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本来想绕着她飞几圈的系统被冻在空中,只敢嘤嘤乱叫。 “说。” 它的宿主眼都没抬,惜字如金。 “男主好感度到90了!90欸!我的同事们告诉我,最难收集的数值就是好感度,宿主你太厉害了,这么快就把好感度收集到了90,涨最快的竟然是好感度吗?如果再被关几次小黑屋数值就能这么涨,那我愿意被关小黑屋——” “90?” “对的对的~宿主你干了什么?一个冬狩的剧情点,就让男主好感度涨了这么多,我都要怀疑男主原本就是喜欢你了!” 不知道它哪句话说对了,反正系统现在是感受不到凛凛寒风了,它抓住时机绕着梁执枢特别愉快地飞了几圈。 “喜欢?”梁执枢皱起眉,闷闷问道,“喜欢是什么?” “呃——喜欢就是,喜欢就是——” 系统感觉自己的数据在报错,可能它的版本也太低了吧。 “我搜索了一下,喜欢指的是对某人或某物产生的积极情感和倾向,表现为快乐和愉悦~” 积极情感和倾向,表现为快乐和愉悦。 她让楚自云感受到了快乐和愉悦? 想到昨天在她手里哭得眼尾通红的人,她感觉头又在隐隐作痛。 她做了什么? 折腾他、给他穿了耳坠、剥夺他的睡眠、强行给他灌酒······ 她看过楚自云的记忆,能肯定他没有受虐倾向。 这些是绝对不能让他感受到快乐和愉悦的。 那为什么会和她说喜欢? 不对,她为什么要在意这个? 梁执枢烦不胜烦地“啧”了一声,曲起食指关节,噪郁地按压着穴位。 怎么又在嗖嗖放冷气了啊? 系统不知道它哪句话说错了。 “还有消息?” “没······” 梁执枢没说话,但是系统已经听明白了。 没消息就可以滚了。 别在她面前晃。 很烦。 受到宿主一万点暴击的系统已经能习以为常地麻溜滚蛋了。 一点耐心也没有的梁执枢嘛,理解。躁期的零点零一的耐心也没有的梁执枢嘛,理解理解。 系统消失了,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以往的这个时候,她都是在整理实验数据、分析实验现象,更何况卓拉到手,她有个设想还没落地——反正,她现在,不会在这里坐着翻书。 弄不明白楚自云就算了,可她现在连自己都搞不明白。 失控的感觉非常不好,在梁执枢扫了三四页书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时候这种不好糟心到了极点。 窗外有“叮铃”的铃铛声响起,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扣住木框,来人如被风吹进的贴梗海棠花瓣,他红衣翻卷,怀里抱着雪白的猫,载着满身晴光飘逸地落在她的面前。 梁执枢盯了楚自云腰间的铃铛一会儿,把目光转到了他抱着的猫上,她没记错,他腰间挂着的一串铃铛是少了一个,而这少了的一个挂在了猫脖子上。 “我送你的铃铛,你给猫挂上了。” 难辨喜怒的声音响起,楚自云忍住立马翻窗逃跑的欲望,怀里的猫察觉到这份突兀的僵硬,不安地挠了一下他的手臂。 把怀里的猫放走,楚自云转过身,面对这个他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的人。 他没有想到梁执枢还在这里。 喜欢就和花一样,要开在正确的节令、要开给能欣赏它的人看——他的喜欢好像不能在昨天晚上,那么一个谁也不清醒的时候就交付在她的手上。他给得不够郑重,她收得······想必也很是烫手。 但昨天晚上,勉强算雪夜对酌,也挺好的。 要开在正确的节令、要开给能欣赏它的人看,当然这是“要”而已,开错节令的花很多,不被欣赏的开得葳蕤繁盛的花也很多。 楚自云酒醒后,揉着眉心神色几经变化,最终归于平静。 他调理好了,不代表他就能很自然地面对梁执枢了。 趁他醒得比梁执枢早,楚自云毫无阻碍地逃之夭夭、溜之大吉,在白梅园里逛够了才回来——他回来的时间,应该可以和梁执枢错开。 身着槿紫凤尾裙的人闲散冷淡地坐在紫檀圈椅上翻着书。她没走,像是专程在这儿逮他一样。 人已经到了跟前,就没有再避开的必要了。楚自云走上前去,离得近了,能闻见她身上冷冽的味道。 她的信香和他清晨逛的白梅园里无处不在的味道一模一样。 楚自云一只手握住椅圈,微微俯身。 梁执枢注视着他,没有动作。 两个人的信香、温度、气息仿佛都缠绵在一起的时候,她的鬓边一重,楚自云撤身拉开了距离。 一枝白梅被他斜斜插在她乌黑的鬓边。 他修长的手指抚过纤薄的花瓣,楚自云垂眸看着开在她鬓边清冷霜寒的白梅,眨了下眼,目光轻柔小心地移到她的脸上。 “很漂亮。” 他浅笑,赞叹道,手指拢在她的鬓边,眸光漾出几分温郁缱绻。 “公主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不是日日都来么?” 梁执枢望着他,平声回道。 她扣住靠近她的鬓边的那截手腕,用力往下一扯,楚自云被她拽得不得不一条腿跪上椅面。 他还没开口,梁执枢的手就伸到了他的后颈。微凉的指尖碰上腺体,楚自云的背绷紧了。 梁执枢摩挲着他的后颈,手法如她本人一般,精准地找到所有敏感的、不能碰的地方,摊开,揉搓,用指腹反复碾磨,不容他丝毫后退。 她投来的目光有些晦涩,带着冷静的探究,像是在观察他每一丝细微的战栗和压抑的喘息。 楚自云忍了又忍,过度的刺激如同细密的电流,窜遍四肢百骸,几乎要把人击溃。可此刻他若是向后倾,显露出逃离的意图,大概率会被她钳住后颈,继续下去。 酥麻感冲软他的身体,楚自云颤着身子慢慢低下去,梁执枢由仰视他,变成平视他,最后俯视着他。 他伏在她的腿上,微烫的脸颊贴着她裙面冰凉的绸缎衣料。 梁执枢看人习惯俯视。 她的世界里,人分为两种,一种是圈里鸡鸭鹅兔般的实验体,一种是圈外还没长成或者有别的功效的预备实验体。 自从她把人钉入这两个格子起,她的目光便一直是居高临下的了。 她拎刀行走在屠宰场般的世界里,隐隐知道黑红噪腥之外,或许是有几点雪白的。 她好奇,想见到,不代表她想被雪白沾上身。 “公主,”楚自云把手指搭上了她的手腕,没有用力,也没有阻止,更像是一种无力的依托。他仔细盘了一遍哪里惹到她了,思来想去,应该是铃铛的问题。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尾音是软的,“我不能时刻看着它,它没有铃铛做标识,又爱到处乱跑,很容易死掉。” “有公主府章纹的东西,我能分给它的,只有铃铛了。” “听起来很可怜。”梁执枢并无半分怜悯地说道。 楚自云顺着她腿侧滑落,坐在了地毯上,腰间发软。他低着头,微微喘息,慢慢平复着方才过载的感受。 墨色的发丝凌乱地散下来了几络,遮住了他小半张侧脸,只露出泛着红晕的耳尖和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颈侧的红痣被他的喘息牵动,艳丽诱惑。 看了半晌,她突然冒出来一句,“养在公主府,锁起来,不就行了?” 楚自云没有接梁执枢的话,他现在有点乱,这句话又太玄,似乎话里有话。 梁执枢把斜插入她发鬓的白梅枝取下,放到桌面上,她慢慢半蹲下来,去平视他的眼睛。 人分两种,但他并不能被分到这两种里面。 这份“不能”很危险。 无论是对她,还是对他。 梁执枢托住他的脸,拇指划过他柔粉的唇畔。 楚自云轻抿了一下唇。 她并不想如他昨晚那样去吻他。 柔粉也太苍白了些,殷红如血的颜色,更适合他。 她抵了一下他的下巴,扣住他的后脑,在楚自云怔愣的神情中吻上了他的唇。 他昨晚真正想做的,应该是这样吧。 柔软温凉,花瓣一样的触感,梁执枢亲了半晌,觉得还差点什么,掐了下他的后颈。 “张嘴。” 楚自云顿了一下,随后顺从地启唇,呼吸在一瞬间被她擭夺,“咕啾”的水渍声不断响起,唇舌被侵占,窒息的感觉越来越鲜明。 他推开她,眉眼溢上水色,他大口喘息着,没一会儿又被她掐着下巴扭回来继续。 他尝起来果然是甜的。 “好难受……” 楚自云眸光是散的,脸侧绯红一片,在与她接吻的间隙,有些恍惚。 亲吻是这样的感受么? 话本子里写的、他见过的,这种事应该是让人沉迷的才对,他们沉迷的是这种感觉么? 沉迷的话,那应该让人很舒服的才对吧……为什么他会难受,他要呼吸不过来了。 她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亲他…… 吞咽不及的水液从他唇角溢出,梁执枢停下一会儿让他呼吸,牵出的丝线断在他殷红的唇瓣上。 “喀哒”的金属声把楚自云被弄散的神志唤回来些,他躺在床褥里,眨掉模糊视线的泪,扯住她织金的衣袂。 直觉在疯狂报警,马车里的教训被激起,他本能地隐晦地去向她求饶。 “公主,你不能因为我折了你的白梅,你就要折了我。” 梁执枢浅浅笑了,像是白梅上的霜雪反出来的晴光。 她做的事和温暖明媚的晴光截然相反,她给他的脚踝扣上了锁链,这还不算完,她修长冷白的手指勾着外连细链内嵌皮毛的颈圈,看起来是要给他戴上。 楚自云十分抗拒地按住她的手腕,并不想配合她。 虽然他自己能解开,但这种被束缚的感觉,他一点也不适应。 他的腰间一松,梁执枢抽出了他的腰带,把朱红的绸带绕上了他的手腕。 绸带绕了几圈,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绕法,她往上一提,他的双手就被绑在一起摁在了头顶,第二声“喀哒”也在顷刻间落下。 这个走向,楚自云感觉腰在隐隐作痛。 他的体力精力才恢复过来,但时间隔得太近了,他的恢复力再怎么惊人,身上带着的淤痕青紫也是消退不下去的。 不是昨天已经要过了么,怎么今天又要…… 要也无所谓,但是为什么要把他锁起来? “你……” 楚自云说完一个字就急急刹停,把后面的声音全都抿没在被吻得殷红糜艳的唇舌里。 梁执枢并不着急撬开他的嘴,她接下来要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让他难受,把人弄崩溃了,总能听见的。 还是先锁起来吧。 他中途逃不走,之后也不能再逃。 是她没做得过分,才让他觉得这一切都在他能承受、能解决的范畴里么? 他不知道他越是这样,她越想摧毁他么? 梁执枢敛着的眸子里晦暗不明。 这些事做完之后,他还能像如今这样么? 试试? —— 茶楼包厢内,端坐着一名戴着帷帽的女子,她一身桑蕾色常服,披着黑色大氅,转头望着窗外。 娘娘已经看了很久了—— “小姐,她会来的,这送得可是嵌了小姐家特有的碧玺的宝贝,用的工艺也是董氏不外传的工艺,这么珍贵的宝物,皇家也没有几件呢。” 董照阙没转头,满是忧思地说,“你不明白。她不像是会为了这个专程来一趟的人……虽然她应该是这种人,但是现在我不确定了。” 她给公主府下了请帖,五公主却未必会理。 见到梁执枢的时候,董照阙暗自松了一口气。 “妾在冬狩席上见过公主戴琉璃镜,问了你父皇你配的样式,找家里人给公主定了一副更好看更轻巧的,公主看满不满意?” “松萝,我还给公主带了几匹月华锦,你先去取。” 立在一边的侍女知道这是让她回避的意思,缓步离开时带上了房门。 梁执枢挑开金扣,似乎在仔细端详金丝楠木盒里摆着的琉璃镜。 董照阙提了提心神,面前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太特别,她明明只是个养尊处优、蛮横无礼的公主,却仿佛带着从尸山血海里出来的血气。 “公主看有哪里不妥帖的么?” 梁执枢收回落在琉璃镜上的目光,看向董照阙。 梁执枢并不信,董照阙约她来此,只是想给她送个琉璃镜。 董照阙,和她身边,那个口蜜腹剑的黎明联盟首领,有着如出一辙的恶心气质和语言系统。 从结果去推过程,假设董照阙和那个败类是一样的人,楚自云冬狩宴上被拖下水,里面就应该有她的手笔,浣尘池,也会是董妃自己要跳,没准春和宫仁德殿起的火,也是她安排的。 董照阙冬狩宴上来得太巧,楚自云在浣尘池后也和她提过几次董妃,说明他们之间是有些来往的。 溯因推理,假设演绎,也许今日董照阙就能证明这个假设是正确的。 她想做什么? 系统给她传的楚自云的原时间线里,可没有董照阙的身影。 “并无不妥。” “还是有不妥之处的,”董照阙抿唇一笑,淡灰色的眸子越发柔和,“这琉璃镜,嵌的是董氏的碧玺,虽是极为名贵的珠宝,和你父皇用的南红玛瑙相比,到底是差了些。” “公主冷艳动人,又正值妙龄,想必只有南红玛瑙,才能在公主鬓边不失颜色。” 这劈里啪啦说得什么? 梁执枢突然很想把楚自云拎过来。 但这很显然是不能的。 梁执枢把董照阙话里的词全部提取出来,丢掉冷艳动人、珠宝等毫无信息量的词,锁在了“皇”上。 董照阙,想当皇帝? 所以,在问她想不想当? 想起那日董贵妃坐在皇帝边上,一杯接一杯地给早早重金属中毒的梁朝皇帝喂“仙药”,梁执枢再次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这个梁朝皇帝,果然是被董照阙喂药给喂死的。 董照阙唇边牵着和煦的笑,心里还是有些发虚。她攥着茶杯的手有些抖,手心冒汗。 面前的人抬起冷淡疏离的眸子,问她,“你要做皇帝?” 董照阙唇边的笑彻底凝住了。 她约梁执枢,是想试探一下她有没有夺帝的心。 三皇子和四皇子看不上这个五公主,五公主有这个心也不配和他们做对手,她没这个心那更不用顾忌。可董照阙是在宫里杀出来的,最是知道那些看似不重要的地方看似微小的人,有着怎样的破坏力。 楚自云和她做了交易,可她还是不放心,毕竟楚自云在梁执枢的府上,梁执枢再怎么说也是梁朝名正言顺的五公主,皇帝驾崩后,她难保楚自云不背信弃义,拥立新主。 谁知道她一试探,梁执枢直接问她想不想做皇帝——有六皇子在,最多也就问到六皇子身上,她竟直接问到她身上来了! 董照阙白着脸干笑几声,手抖得都快握不住茶杯。她放下茶杯,把抖着的手隐没在袖里。 窗外的晴光很好,照得她浑身发冷。 那双冷淡疏离的眸子依旧盯着她,像是已经掀开了她从容虚伪的假面,在俯视着她浓稠的野心勃勃的内里。 董照阙的思绪百转千回,她顿了一下,淡灰色的眸子温雅美丽,不躲不避地迎上了那双冷淡疏离的眸子。 她望着面前人的眼睛,笑意真切了几分,“是啊。” 梁执枢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表情,董照阙没有看到她的任何反应,于是也挑明了问她,“公主想做皇帝吗?” “不想。” 董照阙审视她片刻,犀利的目光被柔和掩饰,她颔首,“我的问题问完了,公主要是感兴趣,可以留下来和我一起试试这家茶楼的点心小食,未晚楼里的蜜渍梅花果子、暗香汤、梅花露全是山家清供、方外之味,味道好,全京都知道的人却不算多。” “我试过了。” 董照阙有些意外,她接道,“殿下善赏清欢、有林下风致。” 善赏清欢、有林下风致可不是用来形容她的。 董照阙的问题问完了,她的事却还没办完。 梁执枢从袖中暗袋里把通体纯金、盖嵌蓝宝石的小瓶子勾了出来。 小瓶子金灿灿的一点映入董照阙淡灰色的眸子里。 “鞑靼的样式。” 董照阙眯了眯眼,把目光从梁执枢手上的小瓶子移到她的脸上。 “殿下是想同我做什么交易,或者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么?”《 》 20、过度 梁执枢把卓拉的事说了一遍。 董照阙的面色越听越冷,她看着五公主手里的小瓶子,面沉如水地问道,“公主不会白白告诉我这些的,你想做什么?” 梁执枢琉璃镜后的眸光依旧冷淡,但是说出的话每一个字砸在地上,都裹着浓重的血腥。 动了她的东西她的人,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冬狩宴上,要死的有两个人,但是现在,才死了一个。 “鞑靼此次来的使者,有一个是你的人,换这瓶药,就用他的命。” 董照阙面前的茶杯被她自己碰翻了,茶水淅沥滚了一桌。 董照阙想问梁执枢是如何得知鞑靼使者里有她的人,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为何别的不要独要那个使者的命······ 豆大的冷汗从她鬓边滚落,被她借着挽发的动作拂去。 “我如何决断他的命?我······” “他是有些浮躁,人也长得不好看,不知是哪里得罪了公主,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 董贵妃说得卡壳,说到一半噤声了,梁执枢的目光极冷、气势极盛,重而利的压迫感断了她的话、封了她的口,董贵妃心里猛地一沉。 那个瘦小的鞑靼使者统共就说了不到十句话,提议了惩戒御马监的侍从、跟着七王子的同伴。 这如何能惹到她? 卓拉是必须拿的,那个鞑靼的使者传来的消息只说鞑靼整出来了一种毒药,但连卓拉的名字都不得而知,五公主却能把卓拉本体拿出手——这个毒药,是真是假? “我如何信你?你拿出来的毒没准只是诓我的呢?” 一枚刻着神鸟的象牙纹饰牌漫不经心地和她打了个照面,梁执枢把纹饰牌收回去,“你可以不答应。” 相比如临大敌、浑身紧绷的董照阙,梁执枢可以称得上是自然放松。 人在乎的越多越容易被牵制,能牵制得了梁执枢的,在末世、在初时代,都很少。 卓拉得从她手里拿。 董照阙心下决断完,果断矮身跪地,眼泪顷刻间落了满脸,仿佛真挚无比、悲痛万分。 “殿下,鞑靼的动向还得靠那位使者传信,三皇子四皇子安插在鞑靼里的人早早被鞑靼发现杀掉了,大梁的人,还活着的,只有那位鞑靼使者!” “董氏精医术,三朝太医半数为董氏所出,若公主愿将卓拉交予妾,董氏自当全力研制解药。苍生若死,山河何存?公主今日将卓拉给妾,帮的不仅仅是妾,更是这梁朝日后要死在卓拉里的万万生民——” “公主今日若饶过那位鞑靼使者,他日后赠与公主的,赠与大梁的只会更多,待山河无恙、烟火寻常,公主若还想要那位来使的性命,照阙自会让他提头来见。可在这紧要关头,还望公主高抬贵手,放过那蝼蚁的性命吧!公主若有它求,照阙愿尽力而为满足公主的心愿。” 梁执枢上午折腾楚自云折腾了个够,心情尚可,听董照阙这么一大段下来只是无动于衷。 她听过比这还冠冕堂皇、义正言辞百倍的话。 黎明联盟的首领早上对着全世界发誓,要让人类不再被命运背弃、不再流离失所,黎明联盟会与丧尸斗争到它彻底消亡的那一刻;晚上就能西装革履笑容满面地问让丧尸增强的药剂研发的如何了。 董照阙也是这样的人。 见自己的话不起作用,她对梁执枢的判断一而再再而三地失准,董照阙低着头,心急如焚。 五公主和楚将军在一起,五公主和楚将军的观念应该是一致的,她怎么会对万民的性命无动于衷呢? 她在乎什么,怎样才能保下鞑靼使臣的命? 为什么要鞑靼使臣的命······惩戒御马监的侍从、跟着七王子的同伴。 想到她闯进宫宴,见到的腥热的尸体和五公主挡在楚自云身前的样子,董照阙纵使有一万万个不信,此刻也不得不顺着这点思路往下猜。 五公主,是在报复她,因为她设的这场局,因为楚自云。 鞑靼使臣如何惹到她的? 是他提议要当众惩戒楚自云的。 靠。 董照阙在心里骂了一声。 好狠辣的做法。 一句提议,便要了他的性命;那个躺在血泊里的鞑靼使臣,估计也是因为言语丢了命。 在唾弃五公主的同时,董照阙心里不由地生起几丝对梁执枢的惺惺相惜。 损我之一,便要灭它之十、之百、之千,让它数倍地付出代价,它便不会也不敢再犯我。 “公主,楚将军日后与鞑靼作战,亦需要鞑靼内部的消息。探子带回的军报,一字千金,一句抵万人性命,求公主放过他。” 见梁执枢不起波澜的眼里有了松动,董照阙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五公主,竟还是个情种? 她在心里“呵”了一声,可想起自己那个天真得犯蠢的小侍女,董照阙一点也“呵”不出来了。 梁执枢和楚自云好歹能互通心意。 松萝,又名女萝——君为女萝草,妾作菟丝花。 她要走的路太绝,太险,她怕是这辈子都没法把她的情谊告诉她,松萝又那么傻,她不告诉她,让她猜一辈子也是猜不出的。 提起楚自云,梁执枢不由想起那天他双膝触地的情景。 “放过他?”梁执枢转了下手里的小瓶子,“我可以不要他的命,你把他的膝盖剜了送到公主府上,我看过,便把卓拉交给你。” “贵妃不会送错膝盖的,对吧?” 董照阙和梁执枢对视着,她凝望了五公主半晌,温婉地笑了,“自然不会。” 董照阙没想能在人群中找到同类,今日见到——董照阙甜蜜蜜地想,果然是和她一般的恶心。 —— 夕阳斜斜地照进窗内,给室内撑跪在地毯上的人抹上一束曛色。 艳红的衣衫半遮半褪,松散地落在楚自云的手肘腰间。 落日余晖落在他玉白的背上,衬得青红交错、还在渗血的满背痕迹越发鲜明。 劲瘦白皙的长腿瘫在地毯上,难以承受地发着抖,牵动脚踝的锁链在地毯上划出细响。 楚自云脸蹭在褥上,墨发散在胸前,伏着床深深浅浅地喘。 被过度使用的身体仿佛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他动一下,酸麻酥软便顺着肌理裹着不堪的记忆再冲涮一次这副躯壳。 别说离开这间房了,他想下床都变得艰难无比,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引发一场带着尖锐欢愉的折磨。 他倒真像是被锁在她房间仿佛唯一作用就是承她宠幸的金丝雀了。 梁执枢进房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见锁链好好地挂在他身上,梁执枢的心情好了起来。 她走近伏在床边仍在喘息的人,俯下身,把手递到他面前。 楚自云转头看她,墨色发丝顺着他的动作散了几缕到背上,遮掩住了一些牙印吻痕。 他眼尾还是晕红的,墨黑润泽的眼眸却凉寒如古井泉水,他审视了她的神情片刻,嗤笑一声,“啪”地打掉了她递过来的手。 他别过脸,不愿再看她。《 》 21、对峙 从梁执枢的神情上,楚自云看不出她丝毫的情绪波动。 理所当然地使用。 捉弄、戏耍、逗趣等等都行,偏偏她是使用他…… 梁执枢的眼神微深。 这还是楚自云第一次明显地流露出拒绝、不配合、不服从的意思。 按照惯例,她应该在此时给人走一遍负面刺激的流程。 对实验体,是暂停输送养分、减少镇痛剂剂量或者亲者代偿,让它受到负面刺激后再继续实验,如果实验体还不服从,就再加大负面刺激,循环几遍,它们最终要么服从,要么死。 对楚自云,也不是不能进行——但她愿意多给这个例外一点耐心。 梁执枢两指捏着楚自云的下巴,把他的脸强行扭过来对着她。 看着他拧着眉刻意垂眼不看她的样子,一股难言的冲动漫上她的心头。 这还不够,她想把他的体面揭开,想看他情绪失控的样子。 梁执枢语气平静地开口,“不喜欢么?” 楚自云的神情有片刻的空白。 她明明知道他喜欢她,她明明知道他现在疼痛且难堪。 她还问不喜欢么? 她真敢拿这句话问他。 他的喜欢,她就是这么拿来践踏的。 她就这么想凌辱他吗? 锐痛的委屈感和闷灼的怒气一并涌上来,他耳畔的所有声音在一瞬间有些失真。 楚自云强行凝神,他克制着,把目光一寸寸往上挪,去看梁执枢的眼睛。 她没避开,所以他能清晰地望见那双疏淡眼眸里冷透残忍的不在意。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锁链声“哐铛”几声,梁执枢散漫地躺进被褥间,她枕着柔软的枕头,没什么情绪地仰视动手将她摁在床上的人。 他甚至没把她摁上床屏——木制的床屏,顺着这个力道撞上去,怎样也能让她痛一下了。 他被她整成这样,还能把她摁住,那他任她动作,不就是甘愿么? 他自找的,不乐意什么? 梁执枢的心情变得好极了,她忽略心头一点微微的痛意,气定神闲地望着楚自云锋锐冷酷的眉眼。 所有直白的、尖锐的、带着情绪的问题被他抿在殷红的唇间,楚自云却一个字也没法说,他垂眸凝视着她的神情,越看越难过。 很疼、非常疼。 疯狂绚烂的欢愉尽头是越过度的疼痛。能忍的疼痛被反复叠加,成了她一触碰,他就想躲开的难以忍受的疼痛。 意志溃散的时候,脚踝和颈上的锁链就成了解不开的桎梏,她只需要拉扯一下延伸有限的链条,他就不得不再跌入霜雪的囚笼,被拖进仿佛永远不会停下的风雪中。 她没理会过他的请求,只凭着自己的心意去充分把玩剥蚀他。 她并不在意手上拿着的是青果,皮肉都还稚涩,她的手法直接而残酷,明明只有红果才会有淋漓的汁水去消解掉这份摧残,她却让青果去全盘接受这种把玩。 过度的催熟助长了疼痛,等一切的折磨都结束了,楚自云下意识地远离了她,他颤着手去摸索锁链想解开,却被她一句话封住了行动。 他听她简短的命令太多回,她的声音,几乎要成为疼痛本身的一部分了。 楚自云特别、特别讨厌他现在的处境。 他想感知她,并不想感知疼痛,他不喜欢她做的那些事,也不可能喜欢得上。他是在被使用——毫无顾忌地被当作物品一样供她使用。 楚自云没有办法纠正梁执枢,更没有办法逃离她,他只能接受、迎合她。 那种感觉像是为了满足她的喜好去削蚀他本身。 糟糕透了。 那把从她袖中抽出的手术刀,此刻正抵在她的颈上。 用刀背。 还没贴紧她的皮肤。 梁执枢等了一会儿,并没有等到楚自云更进一步,顿时觉得有些可惜。 他怎么不动手呢? 梁执枢揽住楚自云的腰,撩起眸子,安静冷淡地注视着他,如同注视着一个正在无理取闹的犯病的患者。 “放肆。” 她不咸不淡道。 这两个字冷而轻,落下来,却比抵在她颈边的手术刀还要锋锐,轻而易举地划开了他所有的气势。 她揽着的腰僵了一瞬,抵着她的手术刀移开了。 楚自云在乎他的父母、他的师长、他的国家,他要守护的一切,这些在乎,都是能牵系他的线。她手里牵着的他的线很多,他对她动手,要顾虑的太多了。 梁执枢抬手,食指拇指捏住刀身,她手腕一翻,那抹薄薄的银光就被掷落在床头。 正如她没阻拦他抽刀,他也没阻拦她缴刀。 楚自云看着银光飞砸在紫金檀木上,突然转头,目光凉而锐,他直视着她,反问道,“不是你默许的么?” 空气在这句话落下后凝滞了。 梁执枢的眼眸在一瞬间晦涩起来。 那股焦躁感又来了,但是这一次,她似乎搞明白了这股焦躁感的根源。 梁执枢的目光绕着楚自云的颈环转了一圈,她面无表情,真心实意道,“我真想毁了你。” 他的这句话,像是在变相提醒她——要么锁死他,要么杀了他。 楚自云听完她这句真心实意的感叹,神情没变,他接着问,“我对你产生威胁了?” 他默然片刻,又添了一个问题,“我让你感受到危险?” “是。” 他已经撬动了她世界的一丝松动,她不会视而不见。 梁执枢眸色深深,回答得却很明确。 楚自云低下眸子,眼里的锋芒与寒意被长睫遮盖住,晕红的眼尾配合上他一身的凌乱,显出几分可怜来——但他唇边挑起了一抹戏谑的笑,可怜便无影无踪了。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直接动手?你现在,有杀了我的能力。” 梁执枢看他一会儿,漠然道,“你笃定我不会杀你。” “是,”楚自云承认了,“你要做的事,和我有关,在达成你的目的之前,你不会也不能杀了我。” 他的嗓音低了,带着没散干净的哑意,语气温柔缱绻,“这世上除了杀,多的是让我生不如死的办法,我不信你不知道。你为什么不用那些办法?” 梁执枢不置可否,“我不用,能证明什么?” 楚自云认真思考片刻,回她,“能证明,你说的那句不一样,或许是真的。” 能证明,或许你也在向我走近。 楚自云感受不到梁执枢的喜爱,她并不喜欢他,但她对他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执着。 她的那句不一样,应该体现在这份执着里。 颈上传来一股拉力,不好的回忆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楚自云单手抚上颈环僵着身体被她拉下去,链条收紧,他们几乎唇齿相依。 很暧昧的姿势,她的言语却和神情一样没有什么温度。 “你靠得太近了,再近,你会很危险。” 梁执枢的话语如同警告一般,楚自云却明白,这不是警告,这只是她客观的陈述。 楚自云笑笑,随口问道,“那些已经靠近的人,是什么下场?生不如死?还是已经死透了?” 出乎他的意料,梁执枢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剔透疏淡的眼眸看着他,依旧是无波无澜的样子,“没有人,像你这么近。” 面前人的眸子突然变得亮晶晶的。 “没有人吗?” “嗯。” “以前和现在都没有吗?” 这一个问题他怎么要反复问? 梁执枢有些怪异地看了楚自云一眼,“是。” “真的只有我么?你会不会漏了……” 梁执枢的耐心耗尽,她打断他,“只有你,闭嘴。” “我喜欢你。” “……” 梁执枢消音了。 楚自云端详着梁执枢的神情,突然悟出来了些什么——她好像不擅长处理这些情意。 楚自云的反骨在作祟,他知道现在就可以停了,能知道她没有别人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再说话言多必失万一过界——想看她露出来别的样子。 她有一点情绪就像一颗石子落入了覆着薄冰的湖泊里,能听见冰层破裂的声音,也能听见石头撞击水的声音。 冷冽如霜雪的人,杀伐如律法的人,会为外在的扰动让雪山湖泊泛起涟漪,这种制造扰动的刺激感,和在雪原里猎虎诱杀的刺激感十分相似。 “梁执枢,真有那么一天,我能在死前听你说一遍这几个字吗?” “……” 梁执枢的神情空白了一瞬。 楚自云笑出了声,他扶住她的肩,继续逗她,“能选死法吗?我觉得死在你床——” 梁执枢的目光幽冷,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楚自云脊背发凉,警铃大作。 祸从口出。 要完—— “咔哒”“喀啦”清脆几声,蓄意留下的带钩不过眨眼间便解开了他脖颈脚踝上的锁扣。 他强忍着一身酸疼,几乎是在她转头的刹那撤身离开,在即将成功离开床榻的霎时却被人漫不经心地掐了一把腰。 楚自云一下栽了下去。 梁执枢捞过他,他身上只有这一件红衣,动作间,裸露出来大片玉白带痕的肌肤,她的温度再次侵染上他的,霜雪的气息密不透风地从后包裹住他。 “你现在就可以。” 楚自云的气息乱了,他往后靠上她的肩,墨色发丝披了她一肩,他扣住没入他衣服里的手指,讨好地晃了下,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崩溃,“我不可以,我开玩笑的,我已经很累了,梁执枢,你再弄我就坏了,明天再来好不好?” “好。” 梁执枢这次意外的好说话。 得了她的话,楚自云安下心来,随后有些好奇地偏头去看她,梁执枢挑了一下眉。 “我再继续,你会发烧生病。” 楚自云:…… 他忍了又忍,没忍住,语带讥讽,“原来你还在意我的身体啊,真是令我感激不尽。” 梁执枢这个角度,最惹眼的是楚自云白皙耳垂上红得浓郁的耳坠。 她一手掐过他的脖颈,让他的脸偏到合适的角度,一手撩起他的耳坠。楚自云皱了下眉,却也没其他动作。 “祸从口出,”她视察半晌,放开了他。“你不知道?” -- 梁执枢难得做梦。 她一袭白大褂,行走在熟悉的实验室,冷光灯惨白,室内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味。 周围的人忙碌、有条不紊地做着与实验项目相关的事情,她手上拿着一叠表格,应该是要去采集某组实验体的生命周期数据。 梁执枢翻看完表格,走向与表格任务给出的完全不同的方向。 “虹膜验证通过,尊敬的首席,晚上好,祝您实验顺利、心情愉悦。” 钛合金制的大门自动打开,培养舱里的“人”受光刺激,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关上!太亮了!” 大门合上,这个房间只有营养液和尖叫着的“人”发出点点光亮。 它在熟悉的环境里慢慢安静下去,认出了培养舱边站着的人。 “首席!您怎么来了?!今天不是需要您采集我数据的日子啊——我记得很清楚,还有3天14小时22分钟,您才会到我的培养舱,您才会停下来和我说说话,不,您可以不用说话,您能听我说话我就很高兴了,好吧,您要是能说话就更好了,刚刚吵到您了么?真是不好意思我一时间……” “224。” 梁执枢打断了它。 “这是您和我说的第73句话,您第12遍呼唤我的编号,”224突然哭出来了,“首席,请和我多说一些,我不能没有您,我不能听不见您的声音,我在这些黑暗的日子里日思夜想的都是您……” 梁执枢心里毫无波澜,如过去的每一次查验一样没有打断也没有回应它。 不同的是,她这次耐着性子听了许久,勉强入耳了它说的大部分话。 “他怎么能这么绝情地抛下我,任由我去面对?明明一开始就说过我是怪物,他怎么能背信弃义,看见我的样子就离开我,他说他是对人说的,可我现在连人都不是……” 它叽里咕噜讲了很多话,突然像没了补料的菌株,快速蔫萎下去。 没了224不停地说话,培养舱里迅速安静下来。 梁执枢突然开口道,“心理医生和我说过你的情况,你斯德哥尔摩、重度抑郁、中度焦虑,要活下来,很难。” “不过也是有办法的,你念叨的这个人应该在c区,个人信息被纳入系统,要锁定他,很简单。她说你有执念就能活,那么杀了他、把他做成和你一样的东西、让他除了你什么都没有,这些选择不足以成为你的执念么?” 梦里的224自然只是崩溃、哭泣、沉默,并没有跃出她见过的它的框架。 “原来我记得你说过的那么多的话。”莹莹幽光照在梁执枢的脸上,她冷眼看着224,如同冷眼看着自己,“再听一遍,我能理解的句子,竟然挺多。” 梦境变换,血液再一次溅满整个培养舱。 第一遍她能有些反应,在梦境里再看一遍,梁执枢无趣地望着面前的景象,心想不如换成楚自云随便做点什么,她的触动没准会大一些。 可能她发挥了对梦境的主宰力,她盯着血迹看了片刻,再转眼时,楚自云一袭白衣,隔着玉兰花和她遥遥相望。 “殿下,”楚自云用手中的书卷挑开玉兰花枝,冲她露出一个清艳的笑,“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梁执枢看着手里突然多了的东西,一本正经地回答道,“一个丧尸的头。” 下一瞬,丧尸的头变成了手术刀,她握着刀锋抵着楚自云的脖颈,艳红的小痣在手术刀上方,像一滴血一样扎眼。 “不动手么?” 梦里的楚自云神色哀戚,恹恹地问她。《 》 22、红尘 梁执枢安静地审视他片刻,轻笑一声,手里的手术刀精准稳当地剖开了他的脖颈。 梦里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她做起来并不难。 在楚自云往一旁倒下的时候,梁执枢接住了他没有温度的身躯,她凝视着从他身体里渗出的血液,哪怕是假的,她也觉得心悸。 看久了,梁执枢莫名有种自己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的感觉。 梦还在继续,她却没有继续做下去这些梦的准备了。 她想见他。 活着的、真实的楚自云。 梁执枢摸上自己的脖颈,冷静地评判完自己的肌理经脉,把手术刀抵上了动脉,用力划开。 她划开的一瞬,天地暗灭,怀里的人却逐渐有了温度。 月色照亮楚自云的倦容,梁执枢伸手勾起他的一缕发丝。 挑在指尖、摩挲、绕玩。 情感于她而言,是需要被抹杀的病毒。 梁执枢见证过太多困于死于其中的案例,没有过多的情感,某种意义上,也是她生存的基石。 她对自己不了解的领域有探究欲,不代表她想做情感的局中人。 要取得成果,需要研究员自己跳进实验室的培养舱么? 明明是不用的。 明明她可以不用的。 他已经毁了她太多的部分——她却一点也不想杀了他,甚至对他的靠近,放纵至此。 是不得已的任务? 怎么可能……梁执枢心里清楚,能让她不得已的只有她自己。 ——“不是你默许的么?” 梁执枢放下楚自云的发丝,侧身支头,敛眸审视了他一会儿。 黑暗里,一切都是晦涩模糊,界限不明的。 她微微俯身,发丝倾在他的枕畔。 她学着他的亲法,在寂静的无人知晓的月色下,吻了吻她两世里唯一沾身的红尘。 —— 楚自云醒得晚,他望着窗外连绵的雪,立在贵妃榻边收束红衣腰封。 梁执枢碰上他的腰,楚自云整个人不由得绷紧了。 身上的痕迹如同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她轻轻触碰,网丝就带上了灼人的痛,绕着他,把他往她那边拉。 她不会听他说话——! 小小的哭咽响在空荡的身体里,绝望感酸麻地冒了个头。 楚自云整理着腰封,把害怕得发抖的手指捋平按稳。 这样不行…… 他转过身,没看她的神情,往前一步,跪上了贵妃榻。 这是……? 梁执枢握着他的腰,有些诧异地看着分开膝跪立在她身上的人。 楚自云抿着唇,纤长的眼睫抖了抖,红霞从脸侧一路烧进雪白的领口。 他把刚刚才系好的腰封解开,朱红外袍没了腰间的固定,向他身侧划开,垂落在他臂弯。 “换个方式,”楚自云按上她的肩,声音因为难堪羞耻在发着颤,“我教你。” 梁执枢笑了一声,故意噎他,“教什么?教我怎么玩你?” “对。” 梁执枢不说话了。 楚自云玉白的肌肤下,薄红的血气渗出来。 四书五经、君子六艺,没有一卷一字是能用的,也没有一卷一字允他这般做派。 想和心上人亲昵。 但是不能是那种她使用他般的,再接受几次,他的身体会悖逆他的本意。 教她,他也少受点罪对吧…… 楚自云反复说服自己,手顺着她的肩臂往下摸到她的手腕,忍着耻意,松松握上她的手背。 他把她的手凑到殷红的唇边,挽过耳边垂下的发丝,启唇含住了她纤长冷白的手指。 温热的口腔包裹住指节,他垂着长睫,避开她的目光,专心地一点点舔湿她的手指。 感觉差不多了,他带着她的手,指尖相扣,进入了衣袍深处。 自己碰到的感觉很怪异。 楚自云咬着唇,缓和着两种刺激。 “偏了。” 一直没有出声的女人突然道。 什么偏了? 任他引着的手反拉住他,带着他的指尖退了一点,碰上不经碰的地方。 …… 梁执枢伸出另一只手,抹去他被刺激出的眼泪,告诉他,“很浅,你碰的位置偏了。” …… “不继续么?” 楚自云的眼睫湿哒哒的,声音很小。 梁执枢替他理着衣袍,他汛期带给她的无奈感再一次浮现。 她昨天应的那句“好”是随口应的,没打算让他真兑现。 “你想试试在我躁期的时候一直下不来床?” 楚自云纷乱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比起昨天他数不过来的次数,今天的次数像另一个极端。 “我以为你会这样做。” 梁执枢:“……” 被污蔑的人叩了一下他的额头,楚自云被她敲了一下,蹦出一句,“会了么?” 梁执枢:“…………” 经他这么一问,梁执枢也明白他为何会这样做了。 “以后都想选这种方式?” 楚自云点点头。 梁执枢疏淡的眸子映着他的身影,她没有说话,像是在评估他给的这个选择。 楚自云等了一小会儿,没等到她的回应。 他略显迟疑地伸手拉住她绛红的宽袖,扬起脸看着她。 他脸上的绯红还没有褪下去,眼睫还带着细小的水珠。 他犹疑着,艰难地、滞涩地开了口,声音有些弱。 “……求求你。” 楚自云不算第一回求她,但此刻,他全然清醒着,自然和意识模糊时不一样。 楚自云说完就避开了梁执枢的眼睛,不敢去看她的神情。 他把脸偏过去片刻,耳垂和颈侧一线红得滴血,他眨了一下眼睛,又把脸转回来。 “求求你。” 他说了第二遍。 梁执枢觉得有些不妙。 他好像知道怎样才能最大程度地干扰她了。 —— 今日特别寒凉,公主府上的地龙又格外暖和——可能是被这份暖意熏晕了脑子,忍冬擦拭桌子擦到一半,突然记起她还没干的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她抱有一丝侥幸地去看楠木托盘,楠木托盘上还未送去的红衣刺目,险些扎穿她的双眸,那华贵的朱红,仿佛就是她被鞭笞时流出的鲜血的颜色。 她的心一下子就吊到了嗓子眼。 迎面碰上的低着头的侍从们不动声色地扫了她一眼,只这一眼,忍冬就知道自己要完了。 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耳畔充斥着一声赛过一声的心跳声。 她拼命想着补救的法子,可越想她越绝望,公主府规制森严,长家定不会饶过她!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的手开始抖,绸制的红衣滑凉,她的手端不平,衣物微微偏离了位置。 她的心神都吊着,红衣再细微不过的偏离都足够惊来她的注意。 红衣。 想到这件衣服是要呈给楚自云,忍冬的心勉强平静下来。 楚公子以前好像是个很好的将军。 楚公子没有为难过他们任何一个人。 楚公子救了那只猫。 …… 她一件事一件事地想这个人的好,给自己一点一点积攒勇气希望。 —— 楚自云打开衣橱,一整片纯色的红撞入眼帘。 他顿住了,手覆在面叶上,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在这一片令人目眩神晕的红中,他的思维仿佛生了锈,转得极其缓慢。 都……换了? 他一件件找过去,除了红衣,就是红衣,只有红衣。 每一件都华贵精美。 每一件都糜艳霞然。 明明颈环早就被他卸下了,他却依然有种脖颈被勒住的无处可逃的窒息感。 他阖上衣橱的门,隔断这大片红的侵染,神思有些恍惚。 忍冬见到了那抹素白的身影。 她把惴惴不安的心放进肚子里,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靠近他,躬下身,把楠木托盘举高。 身边有人靠近,楚自云聚了点神,侧眸去看。 当侍女弯腰,把再一件红衣呈上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腰“砰”地撞上了侧后方的檀木桌。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偏过头,手抵在唇上,无法抑制地干呕了一声。 忍冬惶然无措地仰视着。 对面的人扶着檀木桌桌沿,偏头折腰,一瀑墨发便从肩颈倾泻而下,几缕滑过素白的衣襟,他皓腕凝霜,手抵在唇上,肤色苍苍如雪——那一瞬,忍冬竟想起被弓弦之声惊僵的白羽鸟雀。 但这僵凝很短,因为他很快便直起身,墨黑沁凉的眸子朝她看了过来。 忍冬只觉得呼吸一滞。 方才的惶然无措,倏地被他这一眼给定住了,他周身清贵如冷月栖庭,可那目光落拂时,却带着霜刃刮过的寒气。 他真是她见过的最最好看的人…… 楚自云望着立在原地浑身上下写满不知所措的侍女,打量一会儿,朝她安抚笑笑,随后摇了摇头。 “无事。” 他没有再看楠木托盘里的红衣,拉过来时挂在一旁的狐裘,披在了素白中衣外。 他还未踏出更衣室,身后“噗通”一声,那个侍女猛地跪地,端高檀木托盘,把那件红衣再次呈到了他的眼下。 “楚,楚公子,”侍女急得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哭腔,“外头太冷了,晨起时寒气也重,您身子贵重,是万万不能受冻的!公子您若是不穿,长家的问起,奴婢逃不脱一顿好打,要是,要是殿下亲自问起,那是要了奴婢的命啊!” 楚自云垂着眸子一言不发,看起来像是在出神。 见他离去的脚步停住,忍冬的眼圈红了,她这会儿真的是在边哭泣边哀求了,“楚公子,奴婢失职,已经,已经递晚了衣服了,您要是不穿,奴婢今日就是错上加错,要,要挨很多的板子的……奴婢家中还有年迈的祖父要奴婢照料,挨了板子,奴婢自己都照顾不了自己,祖父就没人去照顾了……” “奴婢不想挨板子,奴婢不想死……” 眼泪让她的视线全然模糊了,一片素白靠近,垂在她面前,就像一片倾泻的月光。 楠木托盘上压着的重量消失了。 “没事……” “既然你的祖父离不得你照顾,那我会让长家免了你的惩罚。你不会挨板子,更不会死。” 楚自云的声音从上边飘下来,清润悦耳,莫大的喜悦冲昏了忍冬的头脑,她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明亮得不真实,因而她全然未曾注意到这悦耳的声音里压不住的滞涩。 楚自云拿着红衣,手指抵上眉心,他眸底的倦色越来越浓,刚刚稳住的心神又晃了起来。 “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让我静一会儿。” 忍冬感激不尽地给楚自云磕了个头,不敢再打扰,躬身离开了。 楚自云解开狐裘的系带,把手中浓郁的红色披上身。 压襟、系腰带、捋平领口…… 他垂眸整理着朱红的袖口,理好了,他还站在原地。 他接着要干什么…… 他的思绪仿佛陷在漆黑的渊罅里,连带周身都泛起阵阵的空冷。 一个念头从冻僵的脑子升起,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 梁执枢呢? 她在哪? —— 梁执枢把药剂推入面前东西的脉搏。 她洗净手消完毒,走出了密室,今天的阳光挺好,照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走过廊亭,白梅开了一片。 阳光透过三交六椀窗,斑驳地流淌过行走在抄手廊上的人。 楚自云步履匆匆,从回廊的转角处拐了过来,眼前的景象撞入视线,他瞳孔紧缩,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梁执枢一袭棠红锦裙,红衣云蒸霞蔚,站在他白茫茫的思绪里。 她转眸望过来的那一刻,楚自云的神思全乱了。《 》 23、应激 他机械地、迟钝地朝她迈了几步,几步复几步,他的步伐快了起来,最后几乎是跑了过去。 霜雪信香因为距离的贴近愈发浓郁,熟悉地环绕在他周身。 楚自云揽上她的肩颈,把自己嵌进她怀里,抱她抱得更紧了些。 铃铛声细碎地响了一阵,梁执枢稳稳接住人,搂过楚自云的肩背,有些奇怪。 怎么了? 怎么慌成这样? 隔着红衣,手下的蝴蝶骨还在颤,他整个人都在发着抖,楚自云埋在她颈侧,呼吸乱得可以。 “……楚自云?” “……” 梁执枢抱着他,在抄手廊坐凳上坐下。 她顺着他的发丝一下下轻抚,眉心一点点拧紧。 手下温热的躯体不再颤得那么厉害了,梁执枢再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楚自云的手指攥紧了她的红衣。 梁执枢思考一会儿,慢慢地、清晰地念了一遍楚自云的字。 “平生。” 华丽的声音带着独属于她的腔调,平稳地响在他的耳边。 梁执枢接着问,“怎么了?” “……” “…………” “……等我一下。” 伏在她肩颈上的人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很浓的倦意。 梁执枢不说话了,她耐着性子安静地等着他。 他已经从情感解离的状态里脱离了,问题不大。 她等了一会儿,肩上的人有了动静。 “……” 楚自云深呼吸一口气,整个人仿佛刚刚从无形的水里挣扎出来。 他撑起身子,眸光还是有点散。 “梁执枢,”他的喉咙发紧,声音轻而涩,“……换了红衣好不好?” 梁执枢的手一顿,眼里的情绪淡下去。 这件红衣是引发他情感解离反应的触发物么? 不想答应他。 他不能不接受她。 她想看他穿,他为什么不能再乖一点,安分穿着呢? 楚自云从她的沉默里明白了她的答案。 他极为无奈地无声地叹上一口气,身上的冷意依旧没消下去。 她可以随便更换衣物、配饰,他却不能。 他腰间挂着她送的铃铛,耳上坠着她穿的红宝石耳饰,衣服是她安排的红衣,就连他自己,也被她浸透了,霜雪气息混进冷桂信香,他能从自己身上闻到她的味道。 控制占有和她本身浑然一体,她的记号,自然同时具备这两种意味。 他腰间挂了铃铛,动作再利落再轻盈,也难免发出声响,她借铃铛掌握着他的步伐,他靠近她前,她就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 耳饰、红衣,她根据自己的喜好打扮着他;他的喜好、他的想法,在她那里,只是参考意见而已。 楚自云退了一步,继续和她商量,“那留几件白衣给我,好不好?” 梁执枢问他,“为什么要白衣?” 这是用一句话问了他两个问题。 一个问他为什么拒绝红衣,一个问他为什么不选红衣选了白衣。 怎么答呢? 想想…… 楚自云刚缓过来,现下去想她的问题,要耗费更多的心神。 他再怎么美化,他和梁执枢相处,有时候也会走上悬荡的钢丝。 他得避开极多的雷区,才能巧妙地化解掉这些问题,走到对岸去,暂时安全下来。 平时比较容易回答的问题,在此刻有些难答,他的思绪转得艰难,费了点时间,才找出来他要说的话。 “……我穿白衣不好看么?” 楚自云的手指抵上了眉心,“你很喜欢看我穿红衣么?” 梁执枢的手放到了他的颈上,轻轻揉捏了几下他的喉结。 他的声音有些滞涩。 “好看,”她划了一下罩着那点软骨的皮肉,认真思考了一下他后面的那个问题,“是。” 楚自云想笑着打点趣,却只是浅浅勾起了个苍白的笑,他再缓了一阵,迷茫地和她说,“我有点累……” “不是,我是想说,我要几件白衣就行,红衣可以有很多。我……” 他揉着眉心,敛着眸子,努力挣脱不断翻涌的倦累。 好像还有件事…… 梁执枢端详他一会儿,按住他的后颈,把他揽放在自己的肩上。 “我答应,你不用再想了。” “累了,就睡吧。” 楚自云靠着她的肩,霜雪的信香一点点让他绷着的神经松懈下来,她的每一个字仿佛都带上了浓重的安寝香,让他的神思更加迷糊。他费力地从层层叠叠的困意中抽出一丝清明,揪着她的袖子,和她交代道,“我还有一件事没办完,我得和长家说一声,要免掉一个人的罚……” 楚自云的声音越说越弱,话未说完,他就昏睡了过去。 梁执枢抱起失去意识的人,往寝殿走去。 情感解离极耗心神,他能在挣脱后和她讲这么多,也是他强撑罢了。 她并非察觉不到他的抗拒…… 楚自云的抗拒很微小,像是能被简单概括的“不习惯”。 在今日之前,她和他都是能这般刻意以为的。 梁执枢把人安置好,召来了长家。 公主府的长家是一位相貌平平、木讷死板的男性中庸,他整个人都灰扑扑的,是扔到人群中就再也找不出来的类型。 他名唤王四,本来公主府上的人都叫他小四,可自打那日他打算盘被五公主瞧见了,他就成了公主府的长家,公主府上的人不再喊他小四,而是恭恭敬敬地喊他长家。 王四不觉得这是件好事。 五公主素来喜怒无常,进了公主府就是一只脚踏进了棺材,他们这群侍候的人只能尽量降低存在感,努力去猜五公主的心思顺着她来,提心吊胆、谨小慎微,要知道——不被这位视人命如草芥的贵人削了脑袋,就是最大的福气了。 五公主的长家来一个死一个,他觉得自己也将活不长,谁知五公主从京都外回来后,爆裂恶毒的性子敛了些也冷了些,以前根本无法捉摸的人不再莫名其妙地折磨、斩杀他们,但是多出了一个血腥诡异的爱好。 他们这几个月侍奉下来,发现只要不冒犯到她、不触她的霉头,就不会被拉出去杀了或者被随便怎么虐打,倒觉得她变得要好侍奉了许多。 他竟也好好地活到了现在。 他远远跪在梁执枢身边,等她发话。 梁执枢坐在圈椅上,手支着头,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 他跪了不久,梁执枢开口了。 “今天要被罚的人有哪些?” “回公主,箐霖摔碎了琉璃花瓶,按府上规矩,打三大板并罚两个月的月俸;牛十一未守好户门放乞儿入府,按府上规矩,打十大板并逐出府去,钱小……” 梁执枢听了只言片语,根本没心思再往下听,她打断他,“罪都免了。” 王四微微抬起头,略带诧异地望了眼五公主。 殿下这是打算行善积德,要搞赦免那一套了么? “是。” 他俯下身,额头再次抵上了牡丹纹羊毛地毯。 “你去……”梁执枢思索半晌,吩咐道,“把楚自云今天做的事见的人列一份给我。” “是。” “去请个大夫,需擅解郁症、怔忡等症状。” “是。” —— 公主要请大夫,那自然得是全京都最擅解郁症、怔忡等症状的大夫。 因郁症、怔忡等症状在短期不会要人性命,李大夫一向不受太医院重视,不过他怡然自乐,悠哉悠哉,号称是“京都素餐圣手”“太医院第一米虫”,日子过得分外得意。 这就得意到全京都最阴晴不定最易要人性命的五公主府里了。 上马车前,打着如厕的幌子,他包好盘缠细软,带上最爱的话本子和花魁画像,站在萧索的寒风中,认真思考了一下浪迹天涯的可能性。 在哐哐扇他嘴的寒风里,他找不出自己逃走还能活下来的可能。 李大夫豁达从容,抖着两条腿上了公主府的马车。 绕过十二扇云母螺钿牙雕屏风,李大夫见到了五公主要他医治的人——那位安静地躺在床上,重叠的鲛绡帷帐掩去他,只能让人看清一个隐约的模糊的轮廓。 他的一只手自床沿垂下,筋骨漂亮、指覆薄茧,被搁置于腕枕摆在檀木桌上,皓白的腕上盖了一帕轻薄的丝绢。 李大夫尽全力正经起来,给五公主行了礼,手搭上了丝绢,凝神诊脉。 他收回手,缓声且抖声禀道,“贵人这脉象,弦细而略沉,如触绷紧之丝,又似秋潭底隐流涩滞。此乃思虑劳神过度,致使肝气郁结、心脾暗耗之象。虽未成症,然长此以往,恐神气渐萎,如灯油暗渗。宜当舒怀调志,莫使神机久困于枢轴之间。” 他把实话说完才觉得自己要糟。 嘿,忘了加点吉祥话,忘了试探这个人对五公主来说意味着什么! 李大夫心里暗自叫苦。 “开药吧。” 呃—— 李大夫继续实话实说,“殿下,是药三分毒。贵人的这种症状,根源在于心绪不宁、思虑过度,汤药调理终究只能治标。微臣斗胆进言,此症还是要静养为要——清心少虑,起居有常,方是根本。” 他稍稍抬眼,留意着公主的神色。 他将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殿下,草木金石之力,终不敌人体自身的调和。还请贵人暂且搁下心中重担,容心神得以喘息。这不仅是医者之言,亦是天地养生之道。” 梁执枢的目光落在帷帐间,她侧眸看着李大夫,没什么情绪。 “找你来,就是要开一副对他身体损害最小的方子。” 她很清楚。 静养、少忧思,对楚自云来说,是奢望。《 》 24、邀月不负 接近年末,公主府需要梁执枢过目的东西并不少,近千人的年终赏钱、辞岁休憩,年末需领的食邑租收、岁赐俸禄,再并上盐井醋坊、钱庄田产的经营打理,哪怕梁执枢按着末世的模式调整精简过,且挑了专人去打理,这些东西她看完批注后,依旧到了晚上。 王四今晚就收到了全部处理好的本子,他咽下糊嘴的饭食,有些不可置信地一一翻过。 五公主的字和人一样,笔画刀劈斧削、转折处锐角分明,冷冽杀伐,和以前的鬼画符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她的批注极其精简,大部分的本子上只有一个“允”字,少部分的本子上会写上几句。 大部分的本子只有“允”字,王四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感到万分庆幸——能呈给公主的本子,许多的事,都是经过大师巨擘反复商讨定下来的,要是梁执枢执意插上一手,办事求稳尚可勉强苟全,求功纯属妄念,办毁那才是大有可能,简直昭然! 关键公主怪罪下来,怎么可能道出是公主的过失,只能想法子解了她的怪罪,事事波折下来,三年五载的,里面添上多少冤枉命多少冤枉钱都是有可能的。 他分出来五公主写了几句的本子,仔细看这些。 这一本是在禀明钱庄的贪腐之事,里边重复出现了一个他比较熟悉的名字——刘麻子。裕通钱庄总管附上了阴阳账目、追缴票据和事情的来龙去脉,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刘麻子动了贪念,一心敛财,在账目本中做了手脚被她揭发捅到了五公主面前。 可王四不是这么觉得的,一是刘麻子身为司账,这样的手脚过于明显,二是他也擅算账,对同样擅长此事的刘麻子有点印象——他是一个谨慎少言、沉迷数理的呆子,这样的呆子要不顾性命地敛财,王四觉得蹊跷。 他凭经验大致猜测出,这可能是钱庄大总管容不下刘麻子了,要借五公主的手除了他。 他看完这本本子,决定要挑个公主心情不错的时间——比如楚公子找完公主后、公主记完她说的数据之类的,同公主再商议一下此事。 他的目光往下扫,见了梁执枢的批注,在深深的惧怕之外,第一次对自己的主子生出了崇拜敬畏之心。 梁执枢只写了两行字,“升司账为昌源总管,王四调资历深厚者辅司账。” 他看了又看,怎么看怎么觉得公主的手段高明。 裕通钱庄总管的确是能人,这样做,不轻不重地敲打了她。刘麻子虽擅算账,但对人情、管事并不熟悉,他在这方面吃了亏,日后短板补齐确实能担总管,可一时半会儿短板是补不齐的,于是公主添了第二句话。 还写得明确至极,是让他调人,总管想从中作梗都变得万分困难。 裕通和昌源两处钱庄虽同属公主府,但长期对立,把刘麻子往昌源一升,这两处庄子只会彼此制衡得更厉害,钱庄制衡,贪腐就少了,公主府依旧日进斗金。 公主的出行他大概了解,和钱庄的人相触甚少,那问题来了,她怎么知道总管在栽赃陷害? 莫非公主对此事早有察觉?或者她洞若观火,能凭纸上寥寥数语断出真伪? 无论哪种,五公主都是聪敏过人、深藏不露! 梁执枢如果在这里,能听见王四的心声并且尚有耐心,就会告诉他,她什么都不知道、他想的这些她都没想过。 京都的钱庄其中一处出现了异常,她要做的是找到原因。 这是表层。 她看下来,觉得有效变量是那个叫刘麻子的人,于是优化了框架,两方配平,升了刘麻子、给了经验辅助,设计昌源钱庄和裕通钱庄作为对照组,观察这个变量的影响。 假设的结果以及对应方式有:一、刘麻子和异常大概率存在因果效应,确认存在后直接抹除。 二、后续现象不再出现异常,无法确认变量是否影响。可不再出现异常了,确认不确认就没有必要了。 根本的,就是抹除异常,让钱庄继续正常运转下去,目的已经达到了。 三、裕通钱庄异常继续出现,昌源钱庄无异常,那可确认刘麻子是无关变量。这时,问责裕通钱庄总管就行。 梁执枢当实验设计般,省略了大量王四看不明白她也懒得写的解释,只给出了王四能看懂的后续的执行步骤。 被自己脑补出的五公主手段慑服的王四啧啧称奇,一本本接着翻了下去。 “闹事者自行处置,可杀不可轻易放过,明日晌午来察。”“自检因果,再递。”“此项,废。”“方案未呈,再递,另:简述。”“赏罚依律。”······ 明确、精简、给底气给依托,翻完所有的本子,王四点上了烛灯,自愿再熬上一宿为公主赶出章程。 他们做实事的,并不容易。要从弯弯绕绕中捋出能做的,做的时候还要顾及这个考虑那个的,头也系在裤腰带上不知哪个地方错了就会滚落,积年累月下来,他看任何事都觉得举步维艰,很少有像此时此刻觉得这些事是能做到、不会让人丢了性命、做完不难且能快快做完的。 —— 并不知道自己点燃了手下人激情的梁执枢没在房间里见到楚自云,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 他还躺在她的寝殿,没醒来么? 到了寝殿,鲛绡帷帐后也没有他的身影。 什么事这么重要? 梁执枢产生了一点毫无道理的埋怨。 她扫了眼檀木桌,桌上摆着的药碗是空的,底下压着张白纸。 清逸俊秀的字跃然纸上,梁执枢一字一字看过去,仿佛能听见他的嘀咕。 楚自云把醒来之后做了什么全部交代在这张纸上。 晌午去了宫中、下午在校场练剑、傍晚去书肆拿了话本子、晚上在潭香阁。 她看完他的行动轨迹,有些疑惑,他不睡,晚上去潭香阁做什么? 吹冷风? 梁执枢把手中的纸折了折,对着空碗犹豫一会儿,到底是没派人把他揪回来。 他吹就吹吧。 她睡了。 睡了的梁执枢木着脸揣着手炉出了门,侍从连忙招呼着提上灯,奇怪小心地问,“殿下,夜深霜重,您是要往哪去?” 梁执枢脚步一停。 她的神色再木然了三分,显出一股无语来。 “再带一具手炉、一件狐裘。” “是。” 两三个进了屋,把梁执枢要的捧出来。 “殿下,这是去?” “潭香阁。” 吹冷风吗? 侍从搞不明白这些权贵的心思,但主子要去,那定然是对的,吹就完了。 他笑道,“殿下,今日是难得的晴天,明日估计也是,潭香阁湖阁相映,月亮和星宿又看得清楚,倒映在湖中,再漂亮不过了,公主真是有雅趣。” 这样。 梁执枢勉强接受了他的说辞。 董照阙赞她善赏清欢、有林下风致,这个侍从说她有雅趣——可这些词,和她一丝一毫的关系都没有。 这些词是用来形容另一个人的,不是,也不能用来形容她。 太诡异了。 —— 楚自云闲闲靠在戗脊的斜坡上,他身下是筒瓦飞檐,头顶是无尽苍穹和明月繁星。 一片黑寂,他白衣凝霜,衣袂衣带飘拂,像是这会消散会亘古的月色的一部分。 梁执枢远观了躺的高高的人片刻,挥退了众人,逐步走近了潭香阁。 她手上提的烛灯散着曛暖的光,从亭阁往下看去,如同夜里一颗稳稳向他靠近的星星。 梁执枢搁下烛灯,仰头望向托着下巴看她的人。 下来—— 她即将说这两个字。 梁执枢是这么想的,她望着他,莫名觉得他也在等。 等她说出这两个字。 梁执枢扫了一遍周围,上去不难,但她改了主意。 “带我上去。” 梁执枢伸出手,用笃定的语气邀她今夜的月色。 吹冷风。 神经病吧。 她愿意。《 》 25、时机 曛暖的烛光印在梁执枢浅色的眸子里,点出如水的温柔。 楚自云听到她的话,怔了怔,再回过神来,他已经落在了她的身边。 “殿下······”楚自云很轻地咬字。 梁执枢的手依旧摆在他面前,她神色淡淡,注视着他,似乎和先前数次的安静地凝视并无什么不同。 他搭上她的手,手指慢慢收紧。 千百根无形的细弦顺着交叠的指尖汇到心口,他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细弦硌着的冰凉,滚烫的血液溢上细弦,心脏的跳动拨动它,奏出令人想要落泪的雀跃。 湖面倒映着煌煌明月、熠熠繁星,柔和夜风吹凉让人无法思考的灼热。 楚自云把目光从湖面移到她的眉眼,他轻轻蹙着的眉舒展开,少年芝兰玉树,在星河月影里侧头笑得烂漫。 “殿下也要登高看月亮么?” 梁执枢矜持地点点头。 白衣拂过眼前,冷桂香浮动在鼻尖,她脚下一空,再踩实时已经落到了亭楼正脊上。 登高望月,月亮的确会更近更漂亮一些。 末世的天空不是黄沙漫天,便是阴云密布,已经被破坏殆尽的生态并不会让人看见面前的景象。 楚自云松开揽住她腰的手,在她身旁坐下。他懒散地曲起一条腿,手搭在膝上。 “殿下今日怎么有闲心来这儿看月亮?” 梁执枢转眸看他,“我没想过要来。” “哦,”楚自云点点头,“你不想来,是我想来。” “对。” 他被噎住片刻,突然明白了什么,不确定道,“你······是来找我的?” “嗯。” “梁执枢,你真是——”楚自云边叹边笑,他对上她略带疑惑的眼睛,复杂地抿了下唇。 真是后面没有下文,梁执枢的疑惑没有解开,她直接道,“把话说完。” “真是过分。” “······” 怎么就过分了?她没把他在这里剥开,一点也没动他,明明她什么都没做。 许是她的表情太干了,冤枉她的人笑欢了,楚自云胆大包天地掐掐她的脸,乱七八糟哄道,“殿下真是人美心善关爱弱小对谁都好尤其对我特别好。” 梁执枢:“······” 他吹冷风吹傻了? 梁执枢的表情凉了下来,楚自云见她这样,更是没个收敛,他凑过来,轻轻地再捏了一下她的脸。 “楚自云,”两世都没被捏过脸的首席扣住他的手腕,冷冰冰威胁道,“你再动一下,今晚就别下去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领口,里边的危险意味让楚自云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再放肆下去没准真要被她在这儿收拾了,他退了一些,嗓音带着没散的笑意,“殿下,我错了,我还是想下······” “人美心善关爱弱小对谁都好尤其对你特别好。”梁执枢扣着楚自云手腕的手没松开,他再退也退不到哪去,她复述完他的话,挑了下眉,把雾般蒙着的嬉笑和睦的氛围揭开,“假话说完了,真话呢?” “······” “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迎着她疏淡冰凉的目光,楚自云唇边的笑意散了干净,他埋进她颈窝,蔫蔫抱怨道,“药好苦。” 嗯,正常,毕竟他爱吃甜食——等等。 梁执枢被他转移话题的做法气笑了,她凉飕飕道,“苦就对了,良药苦口,你一旬要喝四次。” “我的身上还是很痛,腰好酸。” “······” 他慢慢说下去,“丰禾十六年,冬日总是有雪,星闪月晕,明日或者后日,还会下雪。” “梁执枢,我不喜欢雪。” “京都如此,北境的雪只多不少。荻河封冻千里,北域三州十六城······”他停了几息,掐了后面的许多话,简单续道,“离京都有约一千七百里。” 梁执枢只沉默地听,没回他一个字。 “这些都是真话。” 楚自云用这一句给前面的一堆话做了总结。 “回我的那句呢?” 梁执枢问他。 “不讲。” 楚自云的拒绝声利落清脆。 没等梁执枢反应,他又开口了,声音闷而小地响在她颈侧耳旁,“不公平,你什么也不告诉我,只等着我说真话,你越来越了解我,我却依旧不了解你。” 梁执枢:“······” 啧。 麻烦死了。 “要知道什么?”梁执枢把楚自云从身上扯下,拉到面前,不耐烦地开口。 她盯他垂着眼略显幽怨的神情半晌,红唇冷冷吐出一个字,“问。” 楚自云故作的似真似假的幽怨散了,他抬起眼,对上她疏淡不耐的眸子,收起了所有插科打诨、装乖卖巧的模样。 势如彍弩,节如发机,他赌下的等待的时机到了。 —— “数据销毁进度——100%。” 禁地深处传来震天动地的爆炸声,火浪席卷了近处的一切生灵,火浪之外,咆哮的丧尸和逃跑不及的人们被爆炸的波震冲击成血块,“唰蠕”落在草地上。 “禀报组织,编号173禁地,核心部分被爆炸全部摧毁,爆炸原因不明,不排除二次爆炸可能。” 无线电的另一边静默无言,一时间只有“兹拉兹拉”的电流声响在频道里。 人类的希望,又破灭了一点。 “d城收到,暂停搜索——” 远远跟在部队后边捡拾物品的人抬头,只能看到用异能飞行的大人物们离去的模糊的背影。 要是他们也能觉醒异能就好了。 他们无不艳羡到。 刘崔在此时悄悄离开捡拾的大部队,强忍着害怕越过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丧尸尸体,蹲下身,捡起了一个锈迹斑斑的罐头。 她起身,面前忽视的人影撞进眼里,把她吓得魂飞魄散。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你的罐头!” 等等!不会是丧尸吧······ 刘崔忙慌地看向对方,飞出去的心落了回来,那人有瞳孔,不是丧尸。 那也是一个瘦小的女孩子,看起来比她年龄还要小点,大概十四五岁,她衣服褴褛,靠着树干,手挡在面前像是在遮光。 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疏离冷淡的眸子看了过来,让她莫名打了个冷战。 天气的确转凉了。 “咳,小朋友,你怎么在这里?你有名字么?” 对方没回她。 刘崔挠挠脸,自我介绍道,“我叫刘崔,是d城资源回收队的。刚刚的爆炸声你也听到了,应该就是我们跟着的丧尸处理部队他们弄出来的。” 女孩听完她的话,端详她片刻,回答她的问题。像是许久未开口,又像是哭喊过多回,她的嗓音嘶哑得厉害。 “我的父母是d城边郊的,见你们过来,他们把我扔在了这里。” 刘崔明白了前因后果,末世这种事屡见不鲜,她当年也是被养不活她的父母丢到了回收队门口的。 她满是同情地看了这个孩子半晌,向她伸出了手。 “小朋友,那你先跟我走吧,你叫什么啊?” 女孩不着痕迹地收起差一点捅进刘崔心脏的小刀,搭上面前这个她十多年来唯二见到的活人的手。 “梁执枢。” 她和面前这个自己找上来的女人走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眼禁地深处。 爆炸不是丧尸处理部队他们弄出来的。 是她做的。 —— “小枢,你真的要翻过去吗?” 刘崔害怕地去拉梁执枢的手。 梁执枢不动声色地避开刘崔的手,安静地注视她。这几年来,她翻隔离网翻过千百次了,但在刘崔面前翻还是第一次。 她疏淡的眸子无波无澜,既是客观陈述也是教导地同面前人说,“你不杀丧尸,就永远会被它杀。” “还有办法的,虽然我们还差一斤多的食品指标,可能会被领队惩罚,但是我们去求求——” 刘崔话未说完,面前的少女已经消失在了她的面前。 望着远方跳栏越尸都轻松利落的身影,刘崔呆呆地咽了口唾沫。 小枢她,她身手这么好的么? 刘崔站在原地纠结了许久,一直纠结到梁执枢回来。 梁执枢并不意外地看了眼刘崔,把手上拿着的一个包扔给她。 刘崔打开一看,里面都是最难拿到的食品,她满目惊讶地看着那个似乎才刚成年的人。 “小枢,”刘崔迟疑一下,还是问道,“你是不是觉醒异能了?” “没有。”梁执枢打开一罐汽水,喝了一两口,木着脸把手里的瓶罐扔远。 接触完神经毒素,受到特定辐射照射后,身体基因有概率发生异能性突变。 梁执枢拎着包往前走,刘崔望着少女削薄笔挺的背,惊觉那个到她胸口的小姑娘已经抽枝拔节得比她还要高上许多了。 走远的人似是想到什么,脚步缓了片刻,冷淡平稳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d城长生街第4个路口,明日1点32分,站在那儿的人有概率获得异能。” 末尾的两句话散在风里,她的声音被风扭曲,仿佛带上了嗤嘲,“你想觉醒异能,可以去试试。” 梁执枢走远了。 —— “老子是二阶异能者,拿这些食品怎么会拿不到?反倒是这个女人,半点异能没有,平时也没听她在哪个异能者的床上叫过,她的东西哪里来的?肯定是偷老子的啊!” 昔日没人光顾的破小房间此刻站满了人。 梁执枢顶着一众的目光走进去,瘫坐在地的刘崔像是看到了救星,哭肿了的眼睛再溢下两行清泪。 “小枢,你能帮我作证吗?我没偷——” 梁执枢一个眼神都没给她,她巡视着满地自己被弄脏的书籍,弯下腰,捡起其中一本,抽出书里夹着的一张纸,叠好,放进了口袋。 “嘿呦!还有同伙。” 男人露出一口黄牙,“你们这两个小偷,今日被你龙哥抓到了吧!把食品什么的还给老子,再拿出400积分,老子饶你们不死。” 周围人对这种弱肉强食的戏码已经是见怪不怪了,他们默不作声地看着面前的好戏,在梁执枢收好纸、抬起头的时候目露微薄的可惜和浓厚的兴味。 比起地上坐着的普通女人,这个更美更冷啊,一看玩起来就很带劲儿。 怎么就落在龙超这个人手里了呢?他玩完了,会不会丢给他们啊? “积分卡。” 梁执枢的声音依旧冷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见梁执枢也屈服了,刘崔含着泪把积分卡拿出来,放进她的手里。 “还是你这个美女识相,”男人接过,目光黏着梁执枢狠狠亲了一口卡面,咧嘴淫邪笑道,“明天,哥哥办完事就来找你。” 人群里喊出一句,“什么时候?” “欸——知道你们也想来玩,明天晚上,晚来早来两个美女的浪喊都听不到的啊!” 见此情形,部分人面露不忍,但看那个二阶异能者兴致盎然的样子,到底一个字也没敢说,麻木地离开了这个在明晚会成为禽兽狂欢地的房间。《 》 26、梁执枢 “小枢,我们没有积分卡了,明天要怎样才能换吃的啊?”刘崔躺在床上,眼睛红肿依然没消,“还有那个龙超,小枢,我们要是现在就——” 一张积分卡夹在梁执枢指间,悬在刘崔眼前。 “明晚9点宁安街桂花糕打折。” 梁执枢淡淡说道。 这是,要她们在临死前吃点好的么? 刘崔没问积分卡是怎么来的,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好,我们去吃桂花糕,我想吃想了好久了。” 宁安街离这里很远,刘崔回来的路程怎么也要花上一个小时。 “你一定要去。” 梁执枢睨着她,强调道。 刘崔只当是安慰,抽抽嗒嗒地点头。 如果刘崔再明白梁执枢一些,就能清晰地意识到一点:梁执枢想要弄死的人,就没有活下来的。 梁执枢这样做,是为了支开她,是为了让她避开即将到来的死亡。 巨大的爆炸声打破了夜晚整条街的宁静,火光冲天而起,哭嚎惨叫不绝于耳。 “哪里来的爆炸?” “回收队居民楼那儿的,好惨的啦,5楼整栋楼直接被炸没了!4楼和6楼现在还在着火嘞。” “水系异能者呢?” “这种灭火的事怎么能浪费异能,你以为异能是想用就用的啊?再说了,那些大人物哪里能管这种事。” “不一定嘞,5楼不是有几个有异能的嘛,异能集结部不救一下的啊?” “救啊,但这个时候,回收队居民楼到门禁时间了,人全在里面,整个5楼都炸没了,里边的异能者阶数没过4阶,都炸成血雾了,能救个毛。” ······ 纷乱喧嚣之外,少女远离火光,背离人群,独自行走在黑凉的夜色里。 梁执枢翻出口袋里叠着的纸,这是一家整容医院的广告,上面写了它的地址。 梁执枢捋过它的产业线——它背后在做着器官买卖。 散落满地的书籍提醒她了,她已经看完了那些书了。 在这里,她要学的东西已经学完了。 是该换个地方了。 “小枢——” 梁执枢抬眸,望着面前这个六神无主的女人。 刘崔手上的桂花糕掉了一地。 “整个5楼都爆炸了,”刘崔见到熟人,放松下来。她蹲下身,掩面痛哭,“丘哥死了,他是把我捡回来的那个哥哥,他死了,死了,他竟然就这么死了······” “怎么找到我的?” 刘崔依旧沉浸在悲痛里喃喃碎语,没有回答她。 梁执枢不耐烦地掰起她的下巴,冷冷盯着她,再问了一遍。 “不知道······” 刘崔又掉了几滴眼泪,“我走到居民楼那儿,那有好多人,有火,我,我害怕,我就想往回走,我想,往回走没准,没准能碰到和我一样还活着的人。” 去往宁安街的路和她去车站的路前半部分的确一样。 该说天赋异禀么,这个女人总能误打误撞找到她。 她打量刘崔半晌,问她,“5楼里,死了哪些你很在乎的人?” “哥哥、领队、我最好的朋友、小长乐······” 刘崔每报出来一个人,神情就痛苦死寂一分,她最后的表情几近绝望。 “我在乎的人都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要不是遇见了——” 你。 这个字如鲠在喉,电光石火之间,所有零碎线索被串联,极有可能的真相如白惨闪电划过她的脑海。 刘崔瞳孔震缩,猛地抬头,动脉声带喉管却在下一瞬全部齐整断裂。 剧痛和喷涌的鲜血里,她看清了少女残忍冷漠的淡色眼眸。 这些年里,刘崔没有走近过这个她带回来的女孩。 她以为这是因为梁执枢沉默寡言不好相处,她们才一直存在一段距离。直到生命被少女终结的这一刻,她才明白为什么她们会有这一段距离了。 梁执枢看人的眼神,分明就和看屠宰场里的动物没什么两样。 这样的眼神,让她从始至终都在害怕她。 刘崔不可置信地瞪大着眼睛倒下,最后的几滴眼泪顺着重力淌出眼眶、落进黄土地里。 火舌碰上汽油,几分钟便把面前的尸体烧得面目全非。 梁执枢掰开刘崔因为剧痛痉挛蜷起的手,捡起掉落的一块桂花糕,塞进她的手里。 她给过她很多次机会。 梁执枢没再停留,她寥寥几步走过刘崔的尸体。 电灯忽明忽暗,少女高挑削薄的身影和夜色彻底融为了一体。 —— “救救我,求求你,我可以给你我的一切,求求你我不想死——” 手术台上四肢被约束带禁锢的人眼眸里溢满了泪水。 王芳龄强忍着惧意,绝望地乞求她手术台边站着的人。 将给她做手术,或者说将要摘除她大部分器官的人脸上戴着纯白的医用口罩,只露出一双冰冷的淡色眼眸。 “一切?” 明晃晃的冰凉锋锐的手术刀停在她眼球上方。 王芳龄的眼泪纵横了整张脸,但她没有闭上眼睛。 手术刀收了回去。 “我要杀一个人,你做诱饵,我就只摘除你的一个肾。” 她从这个白衣刽子手下讨到了活路。 王芳龄喉咙里溢出一声劫后余生的呜咽。 她冷汗淋漓,无力地点点头。 面前的女人从床边顺过病案本,声音听起来还很年轻。“名字?” “王芳龄。” 梁执枢在“全”那一栏勾掉王芳龄,换上“下2”栏里另一个人的名字。 “下2”王芳龄。 她放下本子,从不常打开的柜子里拿出标着“丙泊酚”的玻璃瓶。 乳白色的液体逐渐流入王芳龄的静脉。 末世里麻醉剂珍贵,被关在笼子里的那几天,王芳龄一直在听其他地方传来的惨叫哀嚎,她猜测这种摘除的手术是不给人做麻醉的。 她知道这是面前人的例外之举。 “谢谢。” 王芳龄颤抖着声音,被眼泪模糊的白炽灯光下,那双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眸抬起,轻飘飘地扫了她一眼。 —— “阿枢,我想离开了。” 王芳龄叩开院长办公室,坚定而温和地看向背对她、整理文件的女人。 梁执枢把最后一个文件夹放好,转过身来。 她定定看她半晌,脱掉手套,摘下口罩,淡声道,“我们谈谈。” 坐在她对面,王芳龄的目光柔而缓,一点点描摹过这三年来她恐惧、崇拜、悉心教导过的人。 她想起她们认识的开始—— 她被梁执枢当作诱饵,要让那院长放松警惕,好让梁执枢找到时机靠近他。 王芳龄惊惧万分地躺在手术台上一动也不敢动,外界的丁点儿风吹草动都像是雷声轰鸣一般。 叽咕的血肉声响完,那双淡色眼眸的主人道,“你可以睁眼了。” 王芳龄坐起,呆愣愣地盯着喷溅血渍与洁白大褂上“院长:周允详”的胸牌。 他是五阶异能者——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他死了,她是不是就没用了? 她颤着身子去看女人,见她也在打量着她。 王芳龄下意识吞咽了一下,与吞咽声同时响起的,还有女人的声音,“剩下的事,你不用管,我来处理,清完你的记忆后,你今晚就可以离开这儿了。” 悬到嗓子眼的心落下去的同时,一股无处可去的悲凉和手无缚鸡之力的无力感席卷了她。 王芳龄咬住唇,黑寂的眼眸里逐渐亮起有些疯狂的光,她摇了摇头,执拗专注地看着那个女人。 “我不走,我学过医,我可以留下来帮你。我的父母早就死在丧尸嘴下,我归属的部队抛弃了我,是我的上级把我送到这来的,你不用担心因为我惹上麻烦。” “我想留在这里,留在你身边,我想自己也学一点东西,我不想再这么被动下去了。” 梁执枢垂眸,“嗯”了一声。 这家“整容医院”依旧在运转,她跟在梁执枢身边,看她放走那些被强行抓进来的人,看她代替院长找来一批“新货”继续进行器官供源,看她新开实验室做出“x-7”的新型肢体修复药剂,看她一次次诱杀高阶异能者“练手”,看她残忍、果决、行事难测,看这个年纪轻轻的女人在她看起来难以生存的世界游刃有余、举重若轻。 但她和梁执枢这几年相处下来,惊奇地察觉这个人在某些方面的认知简直就像是一张白纸——她不知道节假日是什么意思、不明白父母亲友的意义、感知不到人类的情绪,说句胆大包天的话,梁执枢简直就像是前面十几年从未与人相处过,仿佛是从山洞里蹦出来的。 她一边找着自己在梁执枢身边的位子,努力学习着可以让自己活下来、活得主动的方法能力,一边报答她般努力给她塞一点人类正常相处的知识原则。 毕竟不采用是一回事,不了解又是另一回事。 她不希望这个美丽强大的女人有朝一日会因为这些栽跟头。 王芳龄鼓起勇气,第一次和面前的人解释这些的时候,梁执枢依旧没什么反应。 她白衣森森,眼神漠然,没有不耐烦地打断,也没有新奇或者厌恶的反应。 王芳龄观察着她的神色动作,到底是平稳地讲完了她的认知。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 能力提升和教梁执枢这两件事做到如今,三年时间就这样晃晃而过。 “为什么突然想离开?” 梁执枢问她。 “阿枢,我已经呆在你身边三年了,我也想要自己去闯荡一下。” “在我身边,你依然可以,我并没有限制你的自由。” “我知道,真的要谢谢你庇护我的这些年,但是一直有你庇护着我,一直帮我托底,我是没有办法真正走出自己的路的。” “这世间的荣华爱恨,我也应该独自去看一看。” 王芳龄眉目温柔,如光拂草木。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我不能一辈子都活在你的庇护之下,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做,你也不可能一辈子都带着······” “只要你安分,我可以。” 王芳龄看梁执枢的眼神更温柔了,她的心软成一团白花花的棉花。 她带着这样的眼神,对梁执枢摇了摇头。 “你这样说,我很感激你,虽然我的话可能会让你困惑,但我还是想告诉你,阿枢,你是我很好的朋友。” “我要是本事到了能随便穿越abcdef城的时候,我一定会再来找你的。” “一定?” “一定。” —— “‘x-7’,原来是你发明的呀。” 男人西装革履,笑吟吟站在黑夜里。 “亲爱的,你在这个时候抛出了这个药剂,恕我多心,你是在故意引起我的注意么?” 一柄手术刀带着寒芒划过他的脸颊。 男人从容地侧身躲过。 “好吧好吧,我是想说,你是在向我,以及我身后的卡斯提尔家族证明你的价值么?” “我们的确可以给你提供一个安全智能的环境供你继续你的研发,还能派给你些许人手。” 他目光幽幽,点着零散的笑意,像是冥河上飘着的鬼火。 看着梁执枢即将转身的动作,男人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嗯——当然,这些是我家族的判断。” “我可不是这么想的。” “我想你很清楚我的身份,卡斯提尔家族最不起眼的小儿子,其他的头衔都是添头而已,我就不多介绍自己了。” “你知道我的身份比较轻松,我知道你的却很难啊。我费了相当大的力气、花了相当多的时间,才查清楚你的身份啊——禁地173里,曾经呆着一批人——他们是在丧尸潮爆发的时候,最早开始研究丧尸的那一批人之一,而173,应该是很早很早以前设立的一个研究点。唔,亲爱的,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让我想想,那批人到你,应该已经经历了4、5代人了,你是哪位科学家的后代呢?唔,那里也有一些洒扫人员,或许你是他们的后代也说不定。” “那里很早就和总部断了联系,研究成果并未被归纳,他们研究出了什么新鲜东西?也许亲爱的,你是知道的呢。” 男人文质彬彬地给梁执枢行了个抚肩礼,“亲爱的,我把我知道的说完了,这是我给出的诚意,我已经向你证明了我的能力。” 他抬起头,面上笑意不减,“跟我合作,远比你跟我们家族合作来得划算,或者说,也许我的到来和我的邀请,正是你的目的。” “我能让你研究你想要研究的任何课题,提供给你你能向我索要的所有资源。最顶尖的设备,最丰厚的资金,你研究所需的各种‘素材’······而黎明联盟,也的确还缺一位科研首席。” “亲爱的,你觉得如何呀?” “合作可以,”梁执枢强忍着恶心听完他的话,“但是你再喊一句‘亲爱的’,我不保证你的安全。” 男人“哈哈”几声,“你没有异能,真想保护我也是没有办法的呀,况且这里就我和你。” 梁执枢没有说话。 黑夜里,她的白色衣摆随风而起,神情漠然,眼底是寂静翻滚的滚烫血腥。 男人颈后的寒毛在零点几秒内根根倒竖,恐惧感瞬息没顶,他心脏猛地一缩——十米之内! 她已经离他离得这么近了?! —— 梁执枢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被称为“首席”。 她对这个称呼并没有什么感触。 首席要忙着创立项目派发实验,要忙着分析数据,要忙着药剂研发······ 首席是没有时间,也不会管新一批实验体纳入系统的事。224实验体被纳入营养舱的时候,梁执枢正把文件交给下属、吩咐他下一个实验项目的注意事项,她在交谈中抬起眼,无意中向逐渐关闭的舱门瞥去——梁执枢罕见地混淆了7、8点的注意事项,说错了话。 “首席,这个数据采纳的周期是不是应该延长至4周,首席?” 首席依旧在看营养舱,她慢慢拧起眉,神色越发冷淡,让研究人员一时不知道自己说的是否有误。 “等会儿说。” 研究人员紧张的心情放松些,疑惑却不减反增。 他看着首席打开舱门,在荧荧幽光里长久地注视着这个实验体,慢慢叫出一个名字。 “王芳龄。” “谁?”224实验体泡在营养液里,抱着腿迷茫地抬头,瑟缩地胆怯地问面前的人,“你是谁?嗯,你,你是负责我的实验人员吗?” 一个人的肌理脉络、骨骼走向,是在变异后也很难改变的,哪怕梁执枢内心抗拒,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个224实验体就是王芳龄。 “是,”梁执枢回答了她后面的两个问题,“我的名字,梁执枢。” “首席,是这个实验体有什么特殊之处吗?还是说这个实验项目有哪里不对?”跟在她身后的研究人员小心翼翼地问。 哪里特殊? 哪里不对? 梁执枢关上舱门,继续交代没有交代完的话。 在交代完实验项目之后,顶着亮得晃眼的冷光灯,梁执枢说,“编号224的实验体,由我负责。” 虽然不明白首席为什么要更改负责人,但是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更何况梁执枢积威已久,实验室的人都知道这位首席出错甚少、决定的事不容反驳。 研究人员很快按着首席的意思去执行了。 —— “首席?”楚自云乐了一声,“这个称呼很别致。” “以前被喊‘首席’,现在被喊‘殿下’‘公主’,你的尊称还真多。” 梁执枢随着楚自云的提问一点点剖开、讲清自己的过去,哪怕她的话语已经十分精简了,她今晚仍旧说了比平时多上十倍百倍的话。 压着微的不耐烦,梁执枢问,“你要知道的,知道完了?” 楚自云仔细想了一遍,“差不多吧。” “还有要问的吗?” “有。” 梁执枢用“你怎么这么麻烦”的眼神看着他,“啧”道,“问。” “d城宁安街的桂花糕是什么味道的?” 梁执枢:“······” 我讲了这么多,你记住的只有桂花糕?《 》 27、蒹葭 末世的首席、今世的公主万分无语。 她无语着,无语着,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笑。 桂花糕就桂花糕吧。 毕竟听末世那点儿无聊的事的人是楚自云,他关注的点在桂花糕上也是不足为奇的。 他善赏清欢,他有林下风致,他有雅趣。 他就是这么奇怪这么有意思的人。 梁执枢回忆起桂花糕的味道,淡色眼眸里罕见的安然柔和无影无踪,过了一会儿,她眉目微微扭曲。 楚自云看梁执枢的目光更好奇了。 这个桂花糕,看她神情,应该······应该相当有记忆点啊。 梁执枢对吃并不挑剔,她没有什么要求便也没有什么关注,没什么关注就没什么记忆,能让她记得的,不是绝世美味就是世外秽物。 “吃起来像——”梁执枢很难精准地形容那惊天地泣鬼神的味道,她闭了闭眼,给楚自云描述,“像胃被玷污了。” “噗哧,”楚自云笑出声,他礼貌地偏过脸,仰头幸灾乐祸、放肆地笑了好一阵。 梁执枢:······ 呵呵。 在梁执枢散发的逼人的寒气下,楚自云一边平复着笑,一边慢条斯理地转回来,星闪澄净的眼里漾出几点水光。 “听起来特别难吃。”楚自云正色。 正色不过一句,他又好奇道,“刘崔怎么会喜欢吃这种东西?” “你转过去,是掩耳盗铃?”梁执枢冷冰冰刺他一句,再同样不解地回答,“刘崔没和我说过她为什么喜欢。” 梁执枢不好奇。 她困惑。 这种东西,有什么好惦记的?值得刘崔天天在她耳边念叨吗? 这样吗。 桂花糕竟然这么难吃,梁执枢竟然真以为刘崔喜欢吃桂花糕。 楚自云轻轻眨了一下眼睛,眼底揶揄松快的笑意淡了这一眨眼的时间。 胆小懦弱的刘崔没尝过难吃的桂花糕,却让自己试图靠近但本能害怕的梁执枢记住了“她喜欢吃桂花糕”。 这并不合情理。 刘崔为什么做了这样的事? 那个世界残酷毫无希望,他猜,没准刘崔就是想给自己找个生活的盼头。吃喝玩乐、衣食住行,她找上了桂花糕,盼头会被念着它的人反复提起,“想吃桂花糕”这句话已经频繁到足以让梁执枢记住。 又或者,那人是想打着“桂花糕”的幌子,找时间和梁执枢相处增进感情——刘崔是看着带回来的妹妹成长成人、变得独立强大的,慕强心作祟、自然的依赖与亲近、看着她们之间距离的不甘和难过,她很有可能想······想离她更近一点。 胆小懦弱之人,因勇气不足、主动开口艰难,大多是拧巴含蓄的,更何况梁执枢性冷寡情,刘崔要在她面前直言心思、谈论感情,更是难上加难。 所以她要打着“桂花糕”的幌子,无伤大雅、没有风险、隐晦地邀请梁执枢和她一起去试试桂花糕,拜托她把目光和时间分给她一点,让她有一个加深她们感情的机会。 无论哪种,面前的人看起来都没想到过、都不知道。 这样挺好。 梁执枢这些都没想到过,就不会为她难过,为她痛苦。 她最多困惑,最多对刘崔的许多行为、言语感到不解。 诚心来讲,梁执枢没有一点当说书人的天赋,她讲自己的故事,只有前后贯连的逻辑、时间、事件。 这里面还掺杂了大量奇怪的词汇,什么“丧尸”,什么“异能者”,什么“‘x-7药剂’”,梁执枢并不会停下来好好和楚自云解释这些词汇的含义,他连蒙带猜,勉强听明白了她的身世。 讲得很离奇,直接给他讲了一个异世的故事。 刚开始听,他以为她在胡乱编东西骗他,毕竟这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哪怕放话本子里,这个故事也太玄虚。 楚自云不动声色地试探了多次,渐渐觉得她说的话是真的。 梁执枢没疯,他也没疯,她的话如果是编的,大抵不能如此恰到好处地解释这么多的疑点,并且在前后逻辑、情感线索和人物线索上都不出现断裂。 表演终有破绽,她的真实反应却无法作假。他看下来,觉得她一直展现的就是她的真实反应。 观仙人棋、王质烂柯、黄粱南柯,这世间无法解释的事多了去了,再加上一个“末世奇谭”又有什么呢? 楚自云对此接受良好。 他听明白了她的故事,也听明白了,梁执枢在乎过这个她亲手杀死的人。 梁执枢早就有能力和刘崔解绑,但她没有,并且默许这种联系一直存在到爆炸声再次响起的那一刻。 梁执枢和刘崔一队是帮她完成任务,一起住是保护她; 支开刘崔,她用的是桂花糕打折的消息;弄出爆炸后遇见刘崔,她没有立刻杀了她,而是给了她两个问题,两次机会。 ——怎么找到我的? 你会害我吗?你的来意是什么? ——不知道······我走到居民楼那儿,那有好多人,有火,我,我害怕,我就想往回走,我想,往回走没准,没准能碰到和我一样还活着的人。 ——5楼里,死了哪些你很在乎的人? 你很在乎的人里,有我么?我想知道,我害死了多少你很在乎的人。 ——哥哥、领队、我最好的朋友、小长乐······我在乎的人都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她能一次次帮她,也能在确认麻烦威胁的时候毫不留情地杀了她。 她能毁尸灭迹,也能在这一切终章时替她捡起掉落的桂花糕。 她就是这么残忍这么温柔的人啊。 已死之人的想法,再提也只能徒增伤悲,再提下去,他就要一边陪她念着另世的许多人,一边心疼她了。 这可不行。 月色如此难得,今夜让人回想起来,得是一个美丽的夜晚。 心思在刹那百转千回,显露到人前,只剩他被眨眼遮掩过晃动一霎的眸光。 夜风徐徐,星河流转,明月高悬,湖畔阁上,白衣少年的眼眸澄净温柔,楚自云心中轻叹,含笑望着她,话锋一转,图穷匕见一般,“你什么时候尝到的?” 梁执枢的表情精彩一瞬。 “她天天念叨,所以······” 梁执枢没声了。 楚自云笑得不行,顶着梁执枢杀人的目光,他自觉但没什么诚意地给她搭梯子下来,搭梯子的人在沉浸回味那一瞬表情变化的精彩,不过脑的话大部分随了心,梯子被他边搭边拆,递上的梯子和木棍无异。 “刘崔天天念叨,首席好奇也是人之常情。” “······” 楚自云不怕死地继续问,“你怎么知道她喜欢?” “······” “哈哈哈哈哈哈哈——” “············” 他话说得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从笑声里逃出来的。 “刘崔,哈哈,天天念叨,首席知道也是,哈哈哈,人之常情。” “楚自云。” “在的殿下。” “你还笑?” 笑收回来是很难的,但调侃到这,不立马正经起来,他就要危险了。 救命。 事态紧急,楚自云只能先试探性地攀上梁执枢的小臂,见她没什么反应,才大着胆子凑近她,快快向她认错道歉,嗓音里还带着没及时收住的笑,“梁执枢,我错了,对不起。” “背《三字经》呢?” “是在背,”楚自云笑得喘不过气,笑完有些头昏,反应漏了一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忙里忙慌找补,“不是,我刚刚口误了,没有背,我是真的错了,对不起。” 梁执枢神色冷淡地睨着他,一言不发。 楚自云伸手摇摇她袖子,“我不该调侃你的,我不该笑的,首席、殿下、梁执枢,开开口好不好?” 不好。 “真是什么?” “什么真是什么?” 梁执枢耐着性子提醒他,“你问我为什么有闲心来看月亮、是来找你的吗,问完后,你说,你真是——” “真是什么?” 楚自云没想到她还记得。 他眸光闪烁,心中复杂,但到底进退两难,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补全,慢慢地把“真是”后面的话告诉她。 “真是平白惹人心动,但偏偏又不喜欢我。” “你好过分。” 湖水自起涟漪,他却要怪清风。 其实他也挺过分的不是么? 楚自云垂下眼黯淡一瞬,待自嘲酸涩过去,他弯着眸子继续看她。 梁执枢默不作声地看完了他整套反应。 梁执枢对楚自云身体的熟悉程度,可能连他本人都比不上。他神经反应阈值较低,自主神经容易兴奋且持续时间长,导致他身体反应激烈、舒缓较难。 他皮肤血管反应强烈且恢复慢,受到情绪、温度、轻微物理刺激时,皮肤下丰富的毛细血管扩张功能易触发,收缩功能却迟缓。 生理性高反应体质是一种个人体质特征,而非疾病,楚自云是生理性高反应的人,梁执枢很满意。 他反应这样明显,她观察起来很方便。 这人刚刚作死笑了那么一通,脸侧浮起的绯红现在还没散。 他说“不喜欢”的时候,眼圈很快洇红了。 月光并不能把他的反应全部照清楚,梁执枢等他说完,伸手用指弯碰了一下他的眼睫,果然是湿的。 正如梁执枢的隐语在楚自云那儿一览无余,楚自云的反应在梁执枢这儿也清晰可见。 和楚自云交流的体验,是很独特的。 和一般人交流,她能接受到的无非是语言、肢体动作信息。她理解不了情绪,便也没法使用这个东西去理解他们,他们的行为、反应,大多是让人困惑的。 在楚自云这里,她除了语言、肢体动作信息,还能接收到他的生理信息、信香波动信息。 而且他说她会平白惹人心动,说她不喜欢他,说她过分,她能明白他在难过。 他笑出眼泪,应该是开心的,短短几句话的时间,他又难过了。 梁执枢觉得新奇。 她也有不清楚的东西,她想问问楚自云。 棠红色锦裙午前便被公主换下,梁执枢一袭蒹葭色绫裙,在月下苍苍溶霜、清寒鸿缈。 她收回碰他眼睫的手,注视着他清润墨黑的眼眸,问这个绝对知道答案的人。 “喜欢?” 女人的声音华丽冷淡、不急不徐。 梁执枢疏淡的眸子蕴着点点寒凉的光,像无机质的、只能照映万物的琉璃。 她精致的面容露在月光里,如同山野供台上的未知雕塑,危险而惑目。 这尊危险惑目的塑像唇边挑起一抹笑,像是嘲讽,又像是莫名起了兴致。 “你和我说了很多遍喜欢,你的喜欢是什么?” “为什么要喜欢我?” 梁执枢唇边的笑意一顿。 他刚刚还在难过,怎么现在,好像,又高兴了?《 》 28、答案 被心上人认真的对待喜欢,追问他的喜欢,本身就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 楚自云笑盈盈的,面上的绯红却愈演愈烈。 薄薄的血色漫过玉白的肌肤,隐隐有探入衣襟的架势。 他非常想现在就飞身下阁,逃避掉她的问题。 她怎么能这么问……他回答什么都觉得好羞耻啊。 报应! 这是他先前戏谑她的报应。 被她的问题她的目光架在这里,楚自云忍着面上的烧意,斟酌着词句,眼睛扑闪扑闪。 第一个问题,问他的喜欢是什么。 嗯——他沉吟一会儿,认真道,“我的喜欢,是想要靠近你。” “想要靠近?” “嗯,”想起她无情无欲的,一遍遍朝他看过来的疏淡眼眸,楚自云轻声应道,眸光越发温柔。 “好像只要你站在那里,我就应该走过去。” 少年垂着长睫,脸上红晕弥漫,不好意思但有问必答地描述着自己的感情。 梁执枢望着他,眼里晦暗不明,欲言又止。 她迷茫而困惑。 他的喜欢是这样的吗?这就是喜欢吗? 可是她没有过这种感觉。 而且对于靠近——她非但自己不想靠近,也不想要他靠近她。 可是他的靠近,却又能让她觉得愉悦。 可是他是不应该走过来的。他们的关系纠缠不清,数次让她迷茫不解,能变成这个样子,很大的一部分原因是她要完成系统的任务。她和系统绑定,楚自云和系统派发的任务绑定,他在她这里暂且有活着的必要,可是任务完成之后呢? 刘崔怎么死的,他就怎么死么?224怎么死的,他就怎么死么? 可是—— 梁执枢从来没有这样纠结过。 她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她自己弄不清楚,只觉得要去辩驳或者补充接续他的话,可她又下意识地不想让他听见这些话。 梁执枢隐隐觉得,在这个时候把这些话告诉楚自云,他会蹙眉、会落泪、会问她很多她听不明白答不上来的问题。 他会难过。 她不愿见他难过。 比起她想不明白弄不清楚的那团乱麻,这个很清晰。 在宫宴前抚平他的眉、在他汛期解释药剂的作用、在他梦魇后拉他去下棋······甚至她现在开口问他关于“喜欢”的问题,她的行为动机虽不尽相同,但其中都有一份相同的不愿:她不愿见他难过。 梁执枢起初是能明白这份不愿的。224带给她的难题复现一遍,她自然要规避掉先前错误的解法。 看着楚自云露出和它相似的神情,梁执枢会莫名觉得她给已经失败过了的实验设计了另一种失败的方案。 但是随着系统任务的推进,她也渐渐不清楚她的这份不愿了。 梁执枢沉默不语,楚自云也不强求她给出回应。 相反,她此时的静默,不会侵扰他的思绪,给他留出了更多的被羞耻心反复灼烧的思考空间。 “为什么要喜欢我?” 楚自云想一会儿就要停歇几息,他觉得这个问题让他整个人都熟透了。 好难回答的问题。 她怎么想知道这个······ 可以不讲吗? 喜欢上梁执枢不是很正常的事么她怎么连这个也要问—— 在思考间隙规划好二十多条逃下阁楼的路线后,楚自云一寸未离地好好呆在阁楼上,坐在为难他的人身边。他眸光盈盈,终是羞愤欲绝、欣然凝重地开了口。 “至于我为什么喜欢你······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我不一定能说清,但我想试着讲讲。” “梁执枢,你性冷寡情、强势孤僻,对这世间的很多东西都漠不关心。” 耐着性子认真听他说话的梁执枢:······ 她挑了一下眉。 楚自云说得倒也不错。 不过,他是在回答她“为什么要喜欢我”的问题吧? 他想这么久,就想出来这样几句话? 怎么这么像那帮破序者对她的形容? “我不该喜欢你,我应该去喜欢一个情怀广博、兰质蕙心、清辉玉映的人。” “和这个人志趣相投、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从此岁月静好,温温热热地携手一生、白头到老。” “你敢?” 梁执枢冷笑。 她觑完他,又疑惑地问,“这样不好吗?” 听起来,似乎是末世和现世里人人挂在嘴边、求而不得的美满姻缘。 “对啊,这样不好吗?这样哪里都好啊。” 楚自云眯起眼懒懒坏坏地回她。 不等她说话,他笑笑,“但是你出现了,这样就哪里都不好了。” “而且,就算你不出现,我也不会去喜欢情怀广博、兰质蕙心、清辉玉映的人。事实上,你出现之前,我根本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人,情怀广博、兰质蕙心这些词是我随口照搬的,我爹娘和师长猜的比较多,我就借来用用。” “嗯······性冷寡情,强势孤僻,对这世间的很多东西都漠不关心——这有哪里不好吗?性冷寡情,便冰心铁裁;强势孤僻,便孤峰绝逸;对这世间的很多东西都漠不关心,便神凝一域、心无挂碍,我觉得你是这样的人,很让人惊艳呢。” “公主不曾仰望我、不曾怜悯我,看我只是看我;难有索求,但索求的也依然只是我。” “我不该喜欢你,可我喜欢上了,怎么办呢?我也没有办法,我被你吸引,其实是很自然的事情。” 楚自云微微蹙眉,表情有些无奈,但他凝望着她,眉目情深,一直笑得很温柔。 “所以,梁执枢,我的心意,我讲明白了吗?” “你喜欢我,因为我是我?” 楚自云思索一番,点点头,“是。” 他很了解这些,他说得很明白。 梁执枢的眸光在他鼻尖下方一扫而过,又清清淡淡地收回来。 楚自云说话有一个小习惯,话语停顿的间隙,他在快速思考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抿一下唇,他说了这么多话,柔粉的唇瓣已经被反复抿得殷红揉烂了。 她伸手,轻轻去抹他的唇。 微凉的指尖碰上那片温烫纤薄的组织,像是碰上了有温度的开到糜艳柔嫩的海棠花瓣。 他的下唇被她的指尖压得微微下陷,仿佛这片艳红的花瓣在乖顺地引她到深处去。 楚自云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他眼睛睁圆,不解地望她。 他刚刚对着剖析了好一番心意的人半垂着眼帘,红唇漫不经心开合几下,吐出来的字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喜欢你吗?” 梁执枢请教道。 他眨了一下眼,行云流水的思绪停滞后流转起来,理解了她问的问题。 楚自云:······ 这是能问他的吗?! 又问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楚自云下意识地抿唇,不期然半含住了她的指尖,他脸上烧红,伸手去握她的手腕。 他轻握几下她冷白的腕,她顺他的意,收回了手。 楚自云的羞耻心终于到了极限,他抬手,修长白皙的手指虚掩住她的下半张脸,他摇头,快速说道,“殿下,饶了我,别说了,我今晚快听不懂‘喜欢’这两个字了——” “而且你喜不喜欢我,是我能回答的么?这个该问你自己呀。” 梁执枢被他虚掩着脸,毫无阻碍地继续道,“楚自云,我不明白喜欢,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你。” 她怎么能这么说?! 楚自云放下手,幽怨欣悦地咬字。 “······过分。” 她的话绝情明晰,像是把自己摘出去,摘了个干干净净。 欢喜也好,难过也罢,都是他一个人的事——却也真挚诚恳,他根本怨不了她,她愿意敞开心扉和他说这些,又让他不可自抑地高兴起来。 好过分。 “第三遍了,”梁执枢没什么波澜地替自己辩白,“我什么也没做。” “你······”楚自云愤愤捧捏她的脸,“你像是在吊着我,让我不上不下,让我演自己的独角戏。你坐殿阁置身事外,看我——” 楚自云僵住了。 对啊,她就该坐在殿阁,也一直坐在殿阁,看他这出戏。 氛围太好,他得意忘形了。 她可以,完完全全可以,不回应他,不回应他一个字。 先喜欢的人先势微,更何况梁执枢的身份,是梁朝千娇百宠的五公主、当今圣上的掌上明珠。 他在做什么? 求她喜欢他么? 楚自云撤得快,梁执枢抓他手抓了个空。 她动作顿住,疏淡的眼眸朝他看去。 她还没动作还没开口,楚自云自己续上了突兀的空白。 “你的问题我不知道答案,我只能说说我感觉到的。” 他静了下来,笑意浅了,眼底清明一片、寒冰点点。 楚自云没有再粉饰下去,他不遮掩、不矫饰地告诉在殿阁上看了许久的戏的人,“我觉得,你并不喜欢我。” “比起喜欢,你更像是想拥有我。” “你对我的喜欢,和对一件漂亮称心的玩物的喜欢没有太大的区别。” 垂着眸说话的人顺着梁执枢抓他的手往上摸索,从她的暗袖中取出了那把形制特别的刀。 修长白皙的手指转着它,锐薄的刀锋折出一线又一线的金属光泽,一阵又一阵划亮他墨黑沉静的眼,现出丝丝锐气。 “我或许运气很好,像这柄刀一样,被你从那么多种类的兵器、那么多种类的刀具中选了出来,做了你的例外,但也就到这了。” “这个答案,殿下认为如何呢?” 梁执枢轻点刀身,手术刀失了平衡坠在她手里。她横过它,用刀背挑起他的下巴。 “很满意,”她眸光清浅,“你比我明白。” 楚自云顺着刀背的力道仰起脸,无奈且无措地闭上眼,如同引颈受戮的祭品。 他深呼吸几下,眼睫轻轻颤动,自暴自弃地任她打量摆弄。 放弃挣扎、任人赏玩的感觉是很糟糕的。 楚自云忍耐着这份糟糕的感觉。 下巴上贴着的冰凉刀锋还未移开,他便也没有动作。 梁执枢用手术刀挑着他的下巴,偏头吻住了他。 霜雪顷刻侵占了他所有的气息,在他的世界无往不利、铺天盖地。 楚自云的眼泪顺着这场雪落下,清凌凌的一线。 他安静地承受着她的吻,接纳着她。 唇舌短暂分开的间隙,楚自云喃喃几句,像是爱人耳鬓厮磨时情意绵绵的低语。 也许是说了太多的话,他的嗓音透着哑,打着颤。 “可是这样是不对的······” 他在她的吻里逐渐迷蒙,喘息连连。 他的眼泪像是擦不尽的、不由自己掌控的一场无声的雨。 楚自云的声音染上了哭腔。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 29、发烧 梁执枢停了下来。 她撤开挑着他下巴的刀背,叹了口气。 明明她已经对他很好了,可他就是会出现一些她理解不了的“损坏”。 楚自云不是很清楚,她的喜欢是什么吗? 她想要拥有他,这样还不算喜欢吗? 这样是不对的,那哪样是对的? 她的喜欢,便这么重要吗?知道她不喜欢他,他就要这般伤心难过吗? 好娇气。 梁执枢觉得楚自云十二万分地难养。 调配好营养液,实验室的实验体就能活得好好的,她没花过心思在它们身上,更谈不上对它们好。它们才不像他,那么容易出现预期之外的反应。 梁执枢认真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想养楚自云。 喧哗不休、咒骂不止、神经错乱、丑不可言的那些实验体,哪有面前这个养起来有趣? 他会有很多有意思的反应、会说喜欢她、会用他那双好看的眼睛亮亮地认真地看着她、尝起来很甜、亲起来很舒服、很好抱、很好睡······她曾理解不了的那些224的情感,在和楚自云相处的日子里,也逐渐有了眉目。 漂亮的、称心的玩物,他形容得很具体。 梁执枢从袖中拿出雪白的巾帕,擦去了楚自云的眼泪。 他眼尾绯红,呼吸还是乱的。 他定定地看着她,眼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不断卷碎月光的起风的湖泊。 梁执枢不自觉放轻了声音。 “哪样是对的?你要我怎样对你?” 楚自云微抿着唇,看起来更难过了。 他的目光也像是浸满了泪,带着浓重的水汽和难言的哀戚,裹住梁执枢的眼睛。 梁执枢莫名看懂了他想说的话。 她伸手捂住他的眼睛,隔断那种仿佛让她的心和他一块疼的恍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放下捂他眼睛的手,揽住他的腰身抱过他,学着他之前的动作埋入他的肩颈。 做完这个动作,梁执枢算是明白楚自云为什么那么喜欢这样做了。 好闻的冷桂的信香环绕着她,包裹住她,他的温度和她的融为一体,他的脉搏就抵在她耳畔,这个人在她这样做的那一刻变得触之可及、真实无比。 “平生。” 楚自云转脸去看她,见到他肩颈上她乌黑滑凉的发、散着玉晕的钗。 她的气息洒在他颈侧,温热的、鲜活的。 “别哭了,喜欢而已,你教教我,不就行了?” “哪样是对的,应该怎样对你,你教教我就行了。” “答应我?” 楚自云长睫扇动几下,泪滴如珠,掉落细细一串。 过了良久,他红着眼睛闷闷笑了一声。 “殿下啊,我可没法教你喜欢我,你的喜欢全然由你自己,不由我一丝一毫,是任何人都教不出来的。” 梁执枢从他的肩颈处抬起头,不悦地“啧”了一声。 “好麻烦。” 见他不哭了,她退了回去,站起身,把手伸到他面前。 楚自云:? 他不懂她什么意思,仰望她一会儿,试探性地搭上她的手。 梁执枢环视一遍亭阁的环境,搂着楚自云跃下了阁顶。 风声呼呼,吹得她眉目冰凉。 好麻烦。 喜欢好麻烦,他也好麻烦。 她是来拎他回去,最不济也要给他扔件狐裘扔个暖炉的。 他在这里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让她把自己来的目的早早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梁执枢难得有几分懊恼。 他要是发烧生病了,不得更娇气? 这可怎么养? 心里揣着事的公主面色更冷了,前来侍奉的仆从被吓得大气不敢喘一声。 下亭后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楚自云偏头咳嗽一声,湖畔薄雪化作了千年雪山,冻得侍从一步一百零八个哆嗦。 楚自云刚进梁执枢的寝殿,就被梁执枢召了过去。 她叩了叩金丝楠木桌面,示意楚自云去看。 姜汤、葱白水、枣茶、紫苏水、蜂蜜柠檬水、红糖水······各式各样冒着热气的汤茶摆了一桌,满满当当。 楚自云惊了,“都喝?” 梁执枢指了指姜汤、葱白水和紫苏水,“三选二。” “剩下的,你随便挑几样。” 不用全喝,楚自云安心地去拿他偏好的汤茶。 梁执枢看他选好、喝汤。 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银制的汤匙,对面人进食的动作赏心悦目、声响很小,长睫在热雾里慢腾腾扇动几下。 她观察他片刻,把系统揪了出来。 “首席!深夜喊我,是不是有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情了?是不是要让你的小系统给你一点提示了?是不是几天不见,分外想念啊~” 梁执枢充耳不闻地提要求,“分析一下他第二天生病的概率。” 做好当金手指准备的系统:······ ???不是? 你这么用我?这对吗? “你连这么基础的功能都没有?” 梁执枢看系统的目光越发嫌弃。 被宿主嫌弃的系统:······ “有的有的,这就扫描,这就分析,简单简单~” 系统殷勤地扫描过楚自云,蓝光闪动几下,投屏出了他的身体数据分析。 ——检测对象当前体征: 体温:36.7c(完全正常) 血压:118/76mmhg(静息状态) 静息心率:75次/分(较70次/分略高,交感神经轻度激活) …… ——所在区域流行病学数据: 所在区域流感活动水平为【中】 气候特征:冬季,相对湿度40% “分析模型建立中·····风险量化评估中······” 电子音无机质地响在室内,梁执枢看着楚自云的身体数据分析,就像是漠然地在盯着那处发呆。 “第二天生病概率:57%。” 楚自云放下汤匙,有些莫名其妙。 他做错什么了? 他选的汤茶不对么? 她怎么拧着眉看他?眼神······嗯,像是在看一个很难处理的大麻烦。 他故意多坐了一会儿,果然听见了她的声音。 “楚自云。” 梁执枢念他名字。 她顿了几息,幽幽道, “你明天不许哭。” 楚自云:······? —— 梁执枢服气。 她算是明白了,只要楚自云在她面前出现大幅度的情绪波动,她晚上就会做梦。 如果梁执枢给自己连上情绪波动检测装置,就会知道,不是楚自云在她面前出现大幅度的情绪波动,她就会做梦,而是他情绪起伏的时候,她会产生自己察觉不到的情绪波动。 醒时情绪波动大,睡时就容易做梦。 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梁执枢站在透明电梯内,她穿着白大褂,挽着袖口,了无生趣地审阅着手里的文件。 《39-q1药剂研发计划书》、《“补天”计划实验室规划设计方案》、《重启“三星六线”研究站可行性勘探计划》。 梁执枢挑了一下眉。 她知道这是哪一天了。 电梯不断上升,人类最大的基地城邦在她脚下缓缓展开。 坍塌的高架桥纠缠如巨兽骨架,街道上废弃车辆锈成暗红。 集装箱改建的房屋堆叠破败,霓虹脏污的广告投影着“x-13肢体修复药剂”与黎明联盟的宣传。 电梯越升越高,堆叠的集装箱逐渐只剩下大片斑驳、破旧的色块,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改造过的公寓,它们整齐地矗立着,楼体覆盖着统一的铅灰色防辐射涂层。 每一扇窗户都嵌着坚固的金属网格,阳台上是方方正正的透明种植棚,反射着天空冷淡的光。 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高高立起的网格金属栅栏闪着冷光,顶端缠绕着肉眼可见的蓝白色电弧,发出低沉的嗡鸣。 一队身着黑金双色制服,胸前佩戴着齿轮与黎明徽章的异能者仰头看去、停下脚步,抬手按在左胸心脏位置,身体微微前倾,向电梯内的人行了一个标准而冷硬的黎明联盟军礼。 公寓屋顶的景象清晰起来。那里不是杂乱的晾晒物或废弃物,而是一排排小型但高效的水平轴风力发电机,在高层的气流中平稳旋转。 远处是被高高的通电铁栏拦住的丧尸和人群,脚下是a城高低不平、锈蚀与霓虹交织的建筑群落。 太阳高悬天空,从惨白的云层中显露一线,像是真正的黎明。 梁执枢透过玻璃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这一切,冷漠疏离、无动于衷。 电梯抵达了终点,轻微一顿,电梯内红光一闪,扫过她的虹膜。 “身份认证通过,尊敬的首席,上午好。” 门无声滑开,酒气扑面而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偌大的顶楼内回荡着男人的笑声。 一个红酒瓶滚落到她的脚边。 “亲爱的,你来了~” 男人瘫在皮椅里,桌上堆满了空了的酒瓶。 梁执枢从白大褂的前口袋里掏出领巾,她隔着领巾握住了酒瓶细长的颈,捡起酒瓶,漫不经心地走到他面前,眼神毫无波澜。 “呀,你也拿了酒吗?是要和我一起喝一杯——” 他“吗”字还没说完,玻璃酒瓶“砰”地一声砸在他的额头上,鲜血顷刻淋漓,玻璃碎片飞溅。 梁执枢连带领巾一并丢掉玻璃酒瓶。 她和上一世一样,把文件甩在他干净的那边脸上。 “清醒了?” 女人的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清醒就签字。” “签字······” “我不要!我不要签字!” 男人满眼血丝、痛哭流涕,梁执枢再看一次,额角的青筋依旧直跳。 他挥开满桌酒瓶,踩上金属桌,还没站稳,就被梁执枢一脚踹在了地上。 他在地毯上骨碌碌滚了几圈,身上皱巴巴的制服沾上了满地尘埃,齿轮与黎明的徽章也落进了尘埃里。 “我喜欢你,不要抛下我,你怎么能抛下我,我喜欢你,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是混蛋,我是那个混蛋,我不该欺骗你,我不该把你送到我哥哥手上,可我有什么办法,不把你送出去,你怎么活得了······不要和我离婚,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你,我除了你什么都没有······” 他跪在地上,冲着梁执枢悲痛欲绝、怒不可遏,“这就是你的喜欢!我做错一件事,你就要抛下我!” “你这个骗子!” 梁执枢横踢过去,踢中他脸上较为干净的部分,首领被首席的这一脚踢得面目狰狞,侧趴在地。 趴倒的首领翻过来,仰望着冰冷的金属天花板,如同一具被抽空丝线的木偶。 首领空洞地睁着眼,眼泪顺着太阳穴流入发鬓、没入地毯。 “我好爱你,对不起。” 他闭上眼,绝望哭泣,“求你活着,活下去,不要把我丢在这个没有你的炼狱里。” 梁执枢烦不胜烦地踩着他干净的袖口碾了几下。 顶层的暗门里,被异能隐藏起来的空间中,丧尸咆哮的声音从未停止。 她前世漠然,今世不屑地俯视着地上的爬虫,冷冰冰道,“废物。” 把自己的人拱手让人去做利益交换,还美其名曰帮她活下去。 救不出来她,让她成了丧尸,这是他无能。 真把她看那么重,他自己去做丧尸陪她,不也在一起了? 前世耽误她的时间,现在还来干扰她的睡眠。梁执枢脚尖踩起碎裂成半个的酒瓶,扎进了他的心脏里。 “我都那么喜欢你了,为什么要背叛我呢?” 凄凉的哭声一阵又一阵,梁执枢揉着太阳穴,气笑了。 没完没了是吧? 她转身离开那间实验室,踏出舱门的那一刻,却再次进入了它的房间。 在224不断的“喜欢”“为什么”“别离开”里,梁执枢翻了个白眼,火气升腾。 等她醒来,就去揍楚自云一顿。 遇见楚自云之前,她从未有过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梦境。 都是他的问题。 她的许多“从未有过”,都是因他而起。 这算什么? 他是她的变量么? 梁执枢在莹莹蓝光,224的怨诉里思考着这个问题,唇边挑起一抹冷笑。 很糟糕。 眼前的景象还在变,一会儿是冲天而起的烈火,一会儿是阴暗的伸手不见五指的173基地,一会儿是破序者满脸泪痕地奔到实验室,撕心裂肺的哭嚎······ 梁执枢无悲无喜地看着那个男人的遭遇,看着王芳龄的遭遇,看着那群破序者的遭遇······她白衣冷肃,一一路过。 “你这个惨无人道的畜生!该挨千刀的刽子手!你要下地狱!你该下地狱!你该把你造的孽全部自己受一遍,去赎你永生永世的罪!” “你该死!你该生不如死啊!为什么你还能在世界上活得好好的?你凭什么?到底凭什么?你活着这世道算什么——” 梁执枢睁开眼,眼前是幔卷珠帘、贝窗映雪。 她做了一晚上诡异的梦,睡得一点也不好。 难得有几分倦怠的人支着头,疏懒地去拨楚自云的眼睫。 她拨了几下,起身去探他额头的温度。 梁执枢蹙起了眉。 发烧了。 —— 楚自云身子骨并不弱,对发烧没什么心得。 在他看来,高烧是躺着吃药,低烧是坐着吃药,吃完药就行了,该干嘛干嘛。 窗外下着鹅毛大雪,一只渡鸦穿入室内,抖落翼上霜雪,喙间信筒结着冰凌。 楚自云用软布吸去它羽间雪水,拨开它纯黑的绒羽检查冰碴——渡鸦扭过头,喙轻叩他手指,似在催促。 “别急啊。” 楚自云轻笑着一声,修长白皙的手指没入它的纯黑的绒羽,在渡鸦左翅的覆羽间拣出颗颗冰碴。 渡鸦在他膝上扭过头,喙无意识地开合,仿佛在催促他快些。 渡鸦并不亲人,它不耐烦地抖动翅膀,发出低沉嘎声。 梁执枢走入室内,就看见本应躺在床上的人坐在窗边闲闲逗鸦。 犯了大错的人放开嘎嘎乱叫的渡鸦,拿出绢帕擦拭冻红的手指。 渡鸦振翅而去,在雪幕中划开一道凌厉的痕。 楚自云将擦拭手指的绢帕拢进袖中,抬眼看向梁执枢时,眼角还残留着一点松散笑意,只是脸色在透窗的天光里显得过于苍白,没什么血色。 梁执枢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漆黑的药汁晃荡,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她半边眉眼。她走到檀木桌前,将药碗放下,碗底与檀木桌相碰,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嗒”。 楚自云望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自觉地端起药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 碗沿凑近唇边时,苦涩的气息先一步窜入鼻腔。他垂着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喉结滚动,一口一口,安静地将药汁饮尽,直到碗底空无一物。 他轻轻放下碗,唇抿成一条线,用力压下翻涌的苦涩。 梁执枢见他喝完,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纸包摊开一角,露出里面晶莹的蜜饯,染着暖黄的糖霜,显得格外甜蜜诱人。 楚自云的目光落在那蜜饯上,自然而然伸手去拿。 梁执枢扣住他伸过来的手。 刚刚他端药端了也有一会儿,可她此时碰他的手,还是冰凉的。 梁执枢手腕一转,动作自然流畅得近乎无情,又将那油纸包重新塞回了袖袋深处。 宽大的袖口垂下,遮住了所有蜜饯的痕迹,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他病中恍惚的错觉。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你的蜜饯,我扣下了。” 说罢,她下巴朝床的方向微微一抬,“躺过去。” 楚自云:“······” 所以,你就只是给我看看? 他只是放了只渡鸦走哇······怎么就扣了他的蜜饯? 楚自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他只是低低地“哦”了一声。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低眉顺眼,像是被那碗苦药和收走的蜜饯打击得不轻。 蹭到床边,他掀开被角,将自己裹了进去,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他面对着梁执枢,额前乌黑发丝被虚汗浸透,凌乱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像湿墨在宣纸上无意间洇开的残痕。高烧让他的眼珠蒙上了一层湿亮的水光,好似浸在寒水里的墨玉,睫毛偶尔一颤,那层水光便漾开,脆弱得像是随时会从眼角溢出来。 他眼巴巴瞅着她,一副被欺负惨了的可怜模样。 梁执枢:“······” 她迟疑一下,问,“很苦?” 楚自云眨了一下眼睛,水光潋滟。 他点点头。 只是蜜饯而已。 该苦他的也苦了,给他也没什么的。 梁执枢重新取出油纸包,放到檀木桌上。 楚自云高兴了。 他向梁执枢道过谢,转了过去,背对她偷偷乐。 哈哈哈哈她好可爱啊—— 楚自云在床上闷闷笑,梁执枢看到的却全然不是这样。 背对着她的人清瘦削薄,墨发散在枕上,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 他的腺体上还带着她的牙痕,没消的青紫暧红印在他苍白的肤上,从他的领口边缘探出来一些,无声提醒她先前对他做了什么。 楚自云的肩膀细微地抽动,连带着单薄的脊背也微微起伏,他将脸更深地埋进了枕头里,仿佛不愿泄露丝毫声音。 梁执枢站在原地,目光凝在那微微颤动的背影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哭了? 这又是因为什么? 蜜饯吗?《 》 30、不许撒娇 这也太娇气了。 梁执枢叹为观止。 她走上前去,单膝跪上床,把背对她的人转过来。 梁执枢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甚至能感受到从他肩颈处传来的、隔着衣料也异常灼人的温度。她罕见地愣住了,那双总是疏淡冷漠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他笑意粲然的模样。 哪有半分泪痕? 楚自云看着她愣怔的样子,连起来她的动作,猜出了她的意图——梁执枢应该是来安慰他的。 楚自云苍白着脸,笑得开怀,烧得湿润发红的眼尾被这么一笑,更艳了。 “梁执枢,”他笑着唤了一声,气息拂过她近在咫尺的下颌,“你是不是以为我哭了啊?” 这句话旋跃着小小的促狭和得意。 梁执枢瞬间反应过来。 先前微弱的担忧和隐隐的懊恼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微薄的怒气和羞恼。 她立马起身,转身就要走。 可楚自云的动作更快。 他的手从被子里探出,准确而迅速地攥住了她欲收回的衣袖一角。他的力道并不重,甚至因为病弱软绵绵、轻飘飘的,却把她留住了。 紧接着,他的另一条手臂抬起,目标明确地、虚虚地环绕上了她的肩颈。 “别走……”他声音低下去,带着病人特有的含糊与依赖,手臂却收紧了些,将她的脖颈往下勾了勾,再拉近了一些两人的距离。 浓重的药草苦味里,混着清幽的、属于他的冷桂信香,因为发热比平日浓烈,却也因为虚弱而显得飘忽,丝丝缕缕缠绕上来。 “我好开心。”他眉眼弯弯,脸上浮着层病态的薄红,眼眸清亮,“谢谢你关心我。” 他稍稍退开一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脸,目光专注得仿佛要将她此刻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镌刻下来。 “我喜欢你这样。”他继续说道,语句因为发烧而有些颠三倒四,意思却无比清晰直白,“喜欢你会因为我留下来,会问我‘苦吗’,会把蜜饯收走又拿出来。” 他将发烫的额头抵上她的肩窝,欢欣的喃喃,“我喜欢你。” 梁执枢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垂着眼,看着埋在自己肩窝的似乎毛茸茸的头顶,看着他后领里衣料掩盖的痕迹。 许久,她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妥协,抬起一只手,悬停在他脊背上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抱他,她落下来的动作,只是轻轻地揉了揉他滑凉的墨发。 “嗯。” 梁执枢轻声道。 楚自云在她肩窝里得寸进尺地蹭了蹭,满意地嗅闻着霜雪的信香。 高烧带来的乏力后知后觉地一波波涌现,梁执枢没等多久,她肩窝一沉,刚刚鲜活生动的人病恹恹地睡了过去。 —— 不该把蜜饯还给他的。 梁执枢有些许的后悔。 夜深了,雪早已停歇,窗外只余一片冻硬的、死寂的白。 房间内灯火明亮,地龙阵阵曛暖。 楚自云披着外袍,坐在书案前,并未束发,墨黑的长发流水般倾泻在肩头,衬得侧脸在灯下愈发清削苍白。白日的高热退去些许,但他眼底仍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他执笔的姿势很稳,手腕悬空,落笔无声,只有极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室内清晰可闻。 那只纯黑的渡鸦就栖在他手边的笔架上,收拢了翅膀,宛如一尊凝固的雕塑。金色的眼珠半阖,偶尔转动一下,倒映着跳跃的灯焰和主人专注的侧影。它安静地立在他身边,纯黑的羽毛在光下泛着幽冷的蓝绿色泽。 梁执枢推门进来时,楚自云正把写好的密函封入信筒。 “这么喜欢带病折腾?” 是不是她把蜜饯还给了他,他就长了可以无所谓她的话的心思? 听出她话中的火气,楚自云摇摇头,为自己解释。 “不喜欢,只是三皇子敲定了靖安侯出发的时间,事情催得急,我不得不写。” “给谁?” “给四皇子府上的幕僚。” “开战之事板上钉钉,楚自珩去凌云关那儿送死也是板上钉钉。董贵妃想要三皇子步他的后尘,而我这里,刚好有一个消息可以帮她。” 董家家业,根基在南方。 南方士族是三皇子的派系不假,可从龙之功哪比得上挟天子令诸侯的快意。 “还有一个月左右。” 楚自云的话转得突兀。 灯光在他脸上流淌,勾勒出一圈清晰的、柔和的轮廓。病中的肤色在灯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宛如崭新的宣纸,又似窗外未染尘埃的新雪。 他抬起眼看她,墨黑润泽的眸子在光影交界处,如浸在寒潭深处的玉石。 此刻因烧病未退和心绪波动,他的眼眸蒙着一层湿漉漉的、雾蒙蒙的水色,温柔静和。 他继续说,声音放得很轻,眸里慢慢渗出恍然,清水墨玉上,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波纹。 “梁执枢,我就要和你分开了。” “······” 渡鸦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噜”声,翅膀轻微地张合了一下。 人生常在别离中。 末世人是把生离死别当饭吃的,梁执枢听完只觉正常。 情谊、羁绊、约定……在生存与倾轧面前,往往脆弱如风中残烛。她早已习惯了这种脆弱。 所以,听到他这句话,她的第一反应并非伤感或讶异,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理应如此”。他们本就不是同路人,分开是必然的结局。 这算他在提前和她道别么? 上一个和她道别的人,在说出“一定”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楚自云喜欢她,这本是让她烦恼的,在此时,却让她觉得莫名心安。 他至少不会像王芳龄一样,折在情谊上,在离开她之后被爱人背叛,被推到污染区污染了基因化身成怪物,又阴差阳错地回到她身边。 “如果我离开了,殿下会想我么?” “你现在还在。” 梁执枢并不愿意构想之后的事,更遑论是模拟她可能会有的情绪。 楚自云把信筒绑上渡鸦的腿,懒散倒在身后的软榻上。 陷在皮毛里的人思索了好半晌。 他沉静地笑笑,同她说,“我应该,可以和你一起过年。” “每逢过年,我都特别想来京都。” “京都可好玩了,可是总是没人陪我,街上游人如织、灯火通明,一个人逛怪寂寞的。梁执枢,你陪我逛逛,好不好?” 楚自云这么说,那纯粹是在卖惨。 靖安侯嫡次子会缺一个陪他逛紫英街的人吗? 梁执枢拿过摆在案上的书卷,翻了起来。 “不好。” 她拒绝了他。 楚自云还想再说,梁执枢轻飘飘一句,堵得他说不出任何话来。 “不许撒娇。”《 》 31、停续 梁执枢有些烦。 其一,是她的日子空落了下来。 这个世界的技术和设备到底落后,她的理念再先进,也弄不出像末世那样的大规模大突破性的成果。 用来做实验的人也无法死而复生,耗材毕竟是耗材,她验收了最后的成果,人也如她规划的那样——“用”完了。 上面两点不难解决。 学无止境研究无止境,她只要随便想想,就能新开好些课题好些研究,刚刚做完的清零的任务马上就能变成一十一百一千。做实验的人也不是找不到,这个世界并没禁止人口买卖,单一个奴隶市场,就能找着好些新的“材料”。 但她停了下来。 上一世她研究丧尸,研究那些药剂,不过是想给十几年的暗无天日划上一个休止符。 作为唯一从培养舱里醒来的生命、173仅存的人类,面对永恒不变的电子音、死寂的一切,是个人就会想马上离开。 173研究基地里没有日光,一切都是绝对封闭的。 试完了所有手段,梁执枢屈服了,认命地去解系统留下来的密钥。 要得到密钥,就得正确答完题库里所有的题。 共计14210道。 173生命循环系统——“雾微”用生硬的电子音说,“感谢你们的苏醒,一切为了人类。题库涵盖了173基地所有的研究成果,经系统预测,4~6人可在10年内完成答题。祝答题顺利。” 唯一存活年仅5岁的梁执枢:······ “们”在哪? 4~6人,人呢? 这还要10年内?!那她一个人,答完成灰了吧! 以她现在的年纪,她应该算是幼童。 人类文化里的关爱弱小你们当屁放了? 梁执枢杀气腾腾地继续和最高安防的173基地厮杀。 第一周,出不去。 第二周,出不去。 第三周、第四周、第五周、第六······出不去。 出不去。 出!不!去! 她绝对要把这个地方炸掉。 绝对。 谁要为了人类?!谁愿意学这些做这个题了?为了人类未来,她就要被关在这个鬼地方一直暗无天日? 都滚。 都去死。 梁执枢讨厌知识、方案、实验······讨厌和题库有关的一切。 慢慢地——也许很快,梁执枢就不讨厌了。 好像也不是不讨厌。 美丽的焰色反应烙在她淡色的眼眸里,似乎点上了象征着“生机”、“希望”的光亮。 只是不巧,这里的冷光灯前几日灭了,这样的火焰烧起来,烧在漆漆浓黑中,如同幽冥鬼火。 也许,她只是麻木了,只是离不开,只是不能停。 比出不去的烦躁痛恨更难捱的,是冷冰冰的死寂。 173永远空旷、永远是冷光灯、金属房体、玻璃管、电子屏······永远只有她自己的回音,永远只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坏掉的“雾微”在微微闪烁着浅蓝的光芒。 唯有投身于所谓“人类智慧”“科学结晶”的研究中,要闷死她逼疯她的窒息感才能消退一二。 她有且仅有,能且仅能,踏上和173研究员一样的道路,思他们所思,困他们所困,让折磨他们一生东西再来折磨自己,才能稍稍逃避被一切抛弃的孤寂感。 实验台逐渐在变矮、烧杯试管逐渐在变小、向她开通的基地房间越来越多、基地里关的那部分丧尸她知道怎么处理了、冷光灯又熄了一盏、又找到了一条人工批注、“雾微”电子音的卡顿比上一次多了1.7s左右······ 出去,慢慢地,不再是她的执念。 梁执枢逐渐习惯了173的一切。 日子一天天地在平淡下去,“雾微”在时光中损耗老化,少女在时光中越发亭亭。 撞到试剂柜底端的时候,梁执枢揉着额角漫不经心地想,这应该就是长大了。 ······ 做完又一个实验,梁执枢挽起袖子,躬身将废液倒入净化槽。 她擦净手,和无数个往日一样,例行公事般向题库输入一组答案,习以为常地等下一屏题蹦出来。 空白的。 梁执枢眉心微拧。 “雾微”的响应延迟了? 她不是前些天才修过它吗? 电流刺啦几声,和煦的女声缓缓响起。 “恭喜你们成功完成答题。173基地所有科研成果,已经毫无保留地交付给各位了。” “‘雾微’被再次唤醒的那一刻,人类的火把同时传递。怜诸位与人类命运共振,辛劳苦痛到如今,但长路漫漫,迷雾仍在,我辈呕心沥血······” 一道笑意满满的声音打断了女人的话。 “诶呀,首席,我辈怎样怎样和他们无关啦~你这是情感绑——” 电流再刺啦一声,女人续上话,“我辈呕心沥血,如你们所见,尚未成功,日日惨败。你们能听见这段话,说明我们如同我们的先辈那样,此生都在和丧尸病毒的斗争中惨败。” “不得不说,”女人顿了一下,言语染上了笑意,“这样很丢人。” “斗争仍在继续,人类未来依旧荆棘密布、迷雾丛生;我们于半路停下,但你们将替我们抵达明天。” “小朋友们,加油。” 粗哑的男声插进来,“呦呵,首席你喊人家小朋友,你就很大了?啧啧啧,不要脸啊——” “哼,知道什么叫薪火相传,什么叫来自前辈的鼓励吗?现在就攒了131道题了,他们做完几千道不得哭死?这不值得前辈好好安慰?” 冷冰冰的女声嗤道,“叫小朋友就是安慰了?” “他们能听见这个,说明我们翘辫子了啊——这能怎么安慰,魂兮归来给他们几个温暖的拥抱?” “啊啊啊咳咳——首席,麦还没掐。” “嘶——” 多道倒吸凉气的声音同时响起。 首席干干问,“······能重录吗?” “不能。” “呃,嗯,这,害,还是赶紧研究丧尸病毒吧,这一段,我有信心不被放出来。” 和煦女声依旧和煦。 “傻鸟,录个der,现在就掐,等个鸡毛啊!” “噢噢噢噢,好。” 梁执枢:“······” 梁执枢:“············” 怪不得人类现在还看不到未来。 就是这群人整出来的14210道题? 梁执枢看着“雾微”发声系统,冷冷静静地展示她刚学到的新词,“一群傻鸟。” “雾微”自然不会回她,它按部就班,“指令触发,敬爱的研究人员们,‘雾微’自二次激活以来,已经陪伴了各位3972天14小时45分钟04秒,于每年的1月1日为各位放1次全息烟花,累计已放11次,感谢陪伴。” 密钥显露,虹膜扫描,权限移交。 173研究基地的新首席对着“雾微”发出了第一条指令。 “销毁全部数据,十五分钟后开启自毁模式。” 厚重的机械大门打开的那一刻,梁执枢心里没有太多的波澜。 爆炸轰鸣、火光冲天。数据、成果、历史和173基地一同灰飞烟灭,16岁的梁执枢见到了第一场真正的“烟花”。 梁执枢看向太阳,觉得刺眼,于是伸手挡了挡。 她看见了自己的命运。 研究的道路是一条笔直确切的路,她行至中途,根系深深埋没路径,早已无法折返。 几百几千个日夜,足够让唯一的消遣伴生她的呼吸。 或许她也很好奇,走到终点是什么感觉。 27岁的梁执枢,黎明联盟的科研首席,在刺耳的警报声、疯狂闪烁的红光、吞噬一切的爆炸里清清淡淡地瞥向a39-q1药剂数据的存储核心。 眼镜后,疏淡的眸子里漾开一点冰冷笑意,梁执枢勾唇,可有可无地笑了一下。 来自破序者们、来自正义行伍、来自被黎明联盟压迫的人们攒足了火力,势必要此地灰飞烟灭,势必要那个满手血腥的首席死无葬身之地,势必要让罪恶在今日彻底终结! 爆炸声起,巨大的冲击、融骨的高温和熊熊的烈火顷刻湮灭了一切。 a39-q1药剂——黎明联邦首领用它来加强丧尸拉拢势力、破序者至今无法攻除只能消抹、因副作用修复异能被捧上神坛、因主功效扩散人体丧尸毒素跌下神坛被人人唾骂。 作为它的主要研发者,梁执枢觉得好笑。 能增敏丧尸毒素受体的药剂,换句话,便是针对丧尸毒素的靶向药,不过它的效益表现暂且是增强罢了。 这个药剂,已经离他们想要的解除“丧尸状态”的药剂很近了。 近到再给梁执枢一年半的时间,她就能研发出来。 研究道路的终点,她算是走到了。 不是都要希望么? 不是人类未来高于一切么? 这个药剂的核心数据丢失、它的主要研发者死亡、研发它的实验室被炸毁······一年半的时间,至少要变成十年百年了。 没准又是一个世纪? 这些已经和死人无关了,带着真相和a39-q1药剂核心数据一起湮灭,这个结局,首席还是很满意的。 梁执枢交叠着腿,琉璃镜后的眼神疏冷倦怠,冷白的指尖翻过汇到她手上的一封封请帖。 这些请帖宴请的对象都不是梁执枢,而是一些药坊的掌柜。 蓟麟苏氏、兰棋董氏、聂河王氏、漠州丘氏······ 以及,鞑靼。 “卓拉”并不是什么难以复刻的东西,梁执枢复刻完,觉得这个东西还不够成熟。 “卓拉”要服用后才能生效,作为毒素,这种给药途径显然局限,她顺手改良了它,让它具备挥发性,仅凭吸入就能触发“卓拉”的毒性。 冷白修长的手指翻过一封封请帖,又一封封放下。 她没有把改良的“卓拉”投放入市,她只投放了最开始的粗糙拙劣的“卓拉”仿制品。 纵然如此,各方势力也如前世一般,循着x-7药剂,循着“卓拉”仿制品找上了她。 梁朝五公主和这个药剂暂且没有什么关系。 梁执枢也暂且不想理会这些势力的示好。 她没必要再去做别人手里的刀。 如果只是日子暂且空落下来,倒也还好。 可除了其一,还有其二。 其二,是楚自云自那天起,就变得很······梁执枢说不上来,她并不擅长形容人的微妙的变化。 楚自云的确做出了一些改变。 “不要撒娇”这四个字,给楚自云造成的震撼是很大的。 师长父母说他行事乖张,外放内谨,聪敏善察;旧友说他锋芒太盛,主意太正,迟早要撞南墙;同窗说他待人接物不失礼数,却总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军中戏称他玉面罗刹,鞑靼直接叫他恶鬼煞神······ 楚自云长这么大,还没有人这样形容过他的言行。 就连他自己,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被人这么说。 “不要撒娇”这句话,简直就像宠溺情人的那方被缠得没办法了,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向对方喊停。 撒娇的那个人,恃宠而骄、言行放肆、措辞讨巧、语调带嗔······ 楚将军认真回顾自己的言行举止,惊奇地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他无语凝噎。 他恍然大悟。 对欸,好像,好像他在梁执枢面前,就是这个样子啊······ 楚自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他转过脸,微撑起身子,仰头去看梁执枢。 注视她半晌,他又瘫了回去。 随便吧—— 梁执枢不在意就行。 正如他在极短的时间内接受了梁执枢不是此世的人,楚自云在短短几息间就接受了自己在她面前会变得诡异的言行。 撒娇啊······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念头闪过楚自云的脑海。 梁执枢是不是就吃这一套?《 》 32、话本子 楚自云第一反应是否定,梁执枢毕竟冷心冷情——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宠溺地向对方喊停——这根本不像是她会有的反应。 她说不准撒娇,那完全是误打误撞找对了词。他猜,她或许只是想让他闭嘴? 但是—— 依梁执枢的性子,要他不说话,直接说闭嘴就行了,她惜字如金,没必要多说几个字。万一是她兴致上来了,突然想多说点儿话呢? 这也不是不可能啊。 可她······ 她是对他有点儿不一样。 人对属于自己的、漂亮的、称心的物件是会多点耐心,是会有些不一样。 唔······ 楚自云的目光在梁执枢冷淡的侧脸上流连。 吃不吃这一套,他试试不就知道了? —— 京都的书肆现下畅销的是《朱门深深处》、《夜饲娇》、《棠梨误相会》、《吝拍案惊奇卷七》等话本子。 楚自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坐在公主府书房里,研读起它们来。 公主府外,六道墙后,是京都最热闹的街市,书肆伙计敲着铜锣大声吆喝:“新到的话本!《朱门深深处》第三册到货!瞧一瞧看一看啦——” 楚自云撑着下巴,懒懒散散地翻着话本。 抛开千篇一律的套路、不切实际的描写、浮夸艳俗的辞藻,这些话本其实也不乏可取之处。 情爱之事,撒娇手段,高阁书籍不若民间讲得生动直白,读一读民间的桥段玩法,没准也能给他找出几个能用的。 楚自云先翻开的,是《吝拍案惊奇卷七》。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去,越看越觉得熟悉。 《吝拍案惊奇卷七》写的是穷书生成状元郎后一路理清冤假错案顺便拈花惹草的故事。 主角寒门出身,受无名乡妇点拨苦读一年,在殿试上一举夺魁,与王侯贵族等人诗酒纵马,之后放弃荣华富贵执意归隐。 寒门、点拨、状元郎、归隐······这不就是卢旷年么? 民间读本,少不了拿王侯贵族、才子佳人做原型。这个话本子主角原型是卢旷年,楚自云心下膈应三分,却还是强忍着嫌弃去细看书中二人互动的段落。 那俊生风流倜傥,折扇敲在手中,直把曼娘看红了脸。曼娘垂下头去,却又忍不住抬起眼来偷瞧他,正撞上他含笑的眸子,慌忙把头埋得更低,露出来一截粉白的颈子,耳根子都烧得通红。 “躲什么?”他收了折扇,信步上前,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将人带入怀中。 楚自云:······ 哇,噻。 曼娘挣了挣,却被他箍得更紧,只好拿小拳头捶他胸口,嗔道:“登徒子!光天化日的,叫人瞧见了成什么体统?” 那俊生低头看她,见她眼波流转,明明是恼,偏又带着三分娇媚,直教人心尖儿都酥了。他不由得低笑一声,凑在她耳边道:“这院子里就咱们两个,谁能瞧见?况且,我抱自己娘子,天经地义;我在这亲了你的嘴儿,那也是你个小妖精在勾我的魂啊。” “哎呀,讨厌!” 楚自云:······ 楚自云:············ 他扶额闭眼,书合上“啪嗒”一声。 好恶心的两个人。 楚自云深呼吸一口气,又打开了《朱门深深处》。 看了片刻,他饶有兴致地笑了一声,闭卷去翻《棠梨误相会》 他再翻开《夜饲娇》。 隐着笔想方设法地去写公主和他的故事,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楚自云一边在心中念着好大的胆子,一边仔细阅读这三本话本子。 《棠梨误相会》里写,锦朝公主年少爱慕一人,那人白衣胜雪,温润如玉,和公主青梅竹马却死于非命。公主从此性情大变,冷血残暴,骄奢淫逸。直到她在流火折桂宴上遇见苏将军——那人穿白衣的样子,像极了她失去的那个人。 楚自云:······ 首先,能和公主青梅竹马白衣翩翩温润如玉的人,他没见过。虽然他的出身不及公主,但是公主能见到的人他也能见到,若此人真这么有才华气度,他多少也会有点印象。然而,他对此人一点记忆都没有,那这人就只能是虚构的了。 其次,流火折桂宴上,他何时见过公主?他以前不喜素色,何时穿过白衣? 最后,这个时间点,梁执枢还不是五公主吧。 楚自云往后翻翻。 锦朝公主对苏将军强取豪夺,苏将军数次反抗无果,一双带着寒星的双眸恶狠狠盯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女人。 “我不是他!” “你当然不是他,你哪能和他相提并论?” 公主用脚尖挑起男人的下巴。 在桃花信香的缠绕下,哪怕是苏将军也难以抵抗。他的额角逐渐渗汗,烈酒信香不受控制地扑向俯视着他的女人。 公主娇嗔一声:“你们乾元都是这么急的吗?” 公主凤眸微眯,呵气如兰,她恶意满满在那人耳边道,“你不愿又如何?你只能是我的了。” 楚自云::······ 和梁执枢说你只能是我的了,还是像苏将军一样激烈反抗一下? 不敢想,稍微想想就觉得很刺激。 下一本。 楔子之后,《夜饲娇》开篇就是公主雪腻的肌肤散着盈盈幽香,绯红罩着冰肌玉骨,在摇晃的烛下显出暖白的晕。红纱掩着的藕臂攀上谢昀的肩颈。 “殿下,自重。” 公主檀口吐香,暧昧言辞道,“马车上,谁都看不见的。”不安分的玉手探入他的衣襟。 谢昀一把按住,偏头看她。 “呀,”公主秀眉轻挑,诱哄道,“我们不做到底,共赴巫山哪能在这儿。现在,就当是我想让你——” 她红唇开合,“舒服一下。” 谢昀还欲再言,她的玉手便已经握—— “啪嗒!” 楚自云快速反扣住这本书。 马车上探入衣襟不做到底舒服一下握住······ 成群结队的字绕着他转了几圈。 这段描写误打误撞地契合了部分现实,他们那会儿的确没做到底,也的确是在马车上胡来过。 修长白皙的手指扣压着桃红书封,楚自云垂着墨眸看着那片桃红,脑子里闪过许多零碎香艳的画面。 他眸光闪烁,颊上绯红,抿着唇移开目光,推开这本昭然若揭的艳书,把《朱门深深处》挪到面前。 《朱门深深处》写道,多年前,闵朝公主有一男宠,名唤云儿。云儿原是武将之子,生得一副好皮囊,清凌凌的眉眼,冷浸浸的性子,活像雪地里化不开的一捧月光。公主头一回见,眼就直了——她向来要什么有什么,这天回府便带了人去。云儿不从。公主便笑,笑得人骨头缝里发寒:“四年后,你会求着我要我帮你的。” 四年后,那武将被判谋反,云儿进了公主府。 洞房夜,他被绑了手脚按在床上,红衣扯得稀烂。公主捏着他的下巴端详半晌,道:“哭什么?本宫待你不好?”云儿咬着牙不说话。公主便俯下身去,一夜没让他睡。打那以后,云儿便没出过公主的院子。 可人呐,得到了都是不见珍惜的,公主今日纳了探花郎,明日便赘了玉哥儿,云儿哪里是会留人的人,只能红着眼可怜兮兮地求公主。 “求人要有求人的姿态啊。” 贵妃榻上的公主以扇掩面,对跪在榻边的人笑道。云儿屈辱地咬着唇,好一会才从艳红的唇瓣间吐出字来,“紫照姐姐。” “还喊姐姐?”公主拿扇轻敲他的额头,“过了我的门,要喊······嗯?” “妻,妻君。” “诶~乖,妻君疼你。” 楚自云:······ 家仇未明、折辱未还、爱恨未清,这个云儿全然是个没脑子的附属品啊。 他把这一串话本子撂下,懒散往后躺去。 而且——同吃、同睡、公主府玉牌等等,这些话本子里主角撒娇讨好使尽手段追求的,他已经有了啊。 那怎么验证梁执枢是吃这一套的? 除了暂时拿不到的真情,他还能从她那儿拿到什么呢? 楚自云挑了一下眉,“妻君”两个字从书里飘了出来。 名分啊。 梁执枢确实还没给过他名分。 要不要找她讨一个呢?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梁上精美的雕画,苦心琢磨起来。 感情的事,有进展就该有确认,名分也是确认的重要一环。 可他和梁执枢之间的不确定因素太多,这种确认少之又少,甚至因为不算郑重的开始变得难以定论。 从那次汛期开始,他们算是彼此的露水情缘。他动心后,却没法再把她看作简单的一场露水情缘,她却仍然如此看他;再之后,他在她躁期趁虚而入,勉强可以算作她的情夫。 春山朗目,玉颜岂得长如故? 她对他的特别,没准会因为他容颜的变化而变化。 况且他们这般朝生暮死的享乐,从一开始两人就心照不宣,默认这份关系不会长久。 就算他有了长久的打算,时局动荡,他还在守孝期间,哪怕他真向她讨到了名分,婚姻之事匆匆进行,也是不成体统不合时宜的。 遑论成亲后,他去凌云关,也不是仗仗都有把握活下来呀······ 做她的亡夫么? 楚自云思及此,竟有些心动。 她以后纳人,那些侍君侍男都要跪一跪他的牌位,此番情景,还挺有意思的。 “什么挺有意思的?” 楚自云对梁执枢没有防备,他陷在思绪里没察觉她的靠近,她冷不丁出现冷不丁一句,惊得他下一刻就闪到了窗户口。 梁执枢:? 她转身看了看,并没有看到什么诡异东西,便转回来,抬目看向窗边人。 楚自云见是她,提着的心刚刚放下,便瞥到了书桌上翻开的话本子。 楚自云:! “殿下,你刚刚问什么?” 他强行自若地走到书桌边,一本本合上话本子。 “你方才说,还挺有意思的,什么挺有意思的?” 他边整理边回答她,“房梁上的雕刻精美异常,我观看许久,觉得这技法还挺有意思的。” 梁执枢点点头,迈步往前。 楚自云抱起那沓话本子,往门边走去。 她本就离他近,两人相向行了几步,须臾便面对面了。 楚自云退了一步。 梁执枢往前一步。 他垂眸望着她鹄白的裙摆,朱红的宫绦,再往后退了几步。 鹄白裙摆从容不迫地一荡一收,却步步紧逼,距离再缩短如初时,他又后退了。 楚自云故意让肩背撞上厚重的檀木书架,放在外侧的书籍掉落下来,空中的书被他稳稳接住,沓上话本子掩在了最底下。 她的手隔着他撑在了书架上,袖摆垂下。 楚自云颤了颤睫羽。 霜雪信香拂面,她从他耳旁取过一本书,收回了手,拿着书垂眸翻阅。 看来她只是来取书的。 楚自云轻轻吐出口气,侧身挪出一步,再往前走。 一本书带着劲风掷在他身前,阻了他的路。 “不许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