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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不许撒娇

作者:伴天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这也太娇气了。


    梁执枢叹为观止。


    她走上前去,单膝跪上床,把背对她的人转过来。


    梁执枢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甚至能感受到从他肩颈处传来的、隔着衣料也异常灼人的温度。她罕见地愣住了,那双总是疏淡冷漠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他笑意粲然的模样。


    哪有半分泪痕?


    楚自云看着她愣怔的样子,连起来她的动作,猜出了她的意图——梁执枢应该是来安慰他的。


    楚自云苍白着脸,笑得开怀,烧得湿润发红的眼尾被这么一笑,更艳了。


    “梁执枢,”他笑着唤了一声,气息拂过她近在咫尺的下颌,“你是不是以为我哭了啊?”


    这句话旋跃着小小的促狭和得意。


    梁执枢瞬间反应过来。


    先前微弱的担忧和隐隐的懊恼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微薄的怒气和羞恼。


    她立马起身,转身就要走。


    可楚自云的动作更快。


    他的手从被子里探出,准确而迅速地攥住了她欲收回的衣袖一角。他的力道并不重,甚至因为病弱软绵绵、轻飘飘的,却把她留住了。


    紧接着,他的另一条手臂抬起,目标明确地、虚虚地环绕上了她的肩颈。


    “别走……”他声音低下去,带着病人特有的含糊与依赖,手臂却收紧了些,将她的脖颈往下勾了勾,再拉近了一些两人的距离。


    浓重的药草苦味里,混着清幽的、属于他的冷桂信香,因为发热比平日浓烈,却也因为虚弱而显得飘忽,丝丝缕缕缠绕上来。


    “我好开心。”他眉眼弯弯,脸上浮着层病态的薄红,眼眸清亮,“谢谢你关心我。”


    他稍稍退开一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脸,目光专注得仿佛要将她此刻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镌刻下来。


    “我喜欢你这样。”他继续说道,语句因为发烧而有些颠三倒四,意思却无比清晰直白,“喜欢你会因为我留下来,会问我‘苦吗’,会把蜜饯收走又拿出来。”


    他将发烫的额头抵上她的肩窝,欢欣的喃喃,“我喜欢你。”


    梁执枢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垂着眼,看着埋在自己肩窝的似乎毛茸茸的头顶,看着他后领里衣料掩盖的痕迹。


    许久,她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妥协,抬起一只手,悬停在他脊背上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抱他,她落下来的动作,只是轻轻地揉了揉他滑凉的墨发。


    “嗯。”


    梁执枢轻声道。


    楚自云在她肩窝里得寸进尺地蹭了蹭,满意地嗅闻着霜雪的信香。


    高烧带来的乏力后知后觉地一波波涌现,梁执枢没等多久,她肩窝一沉,刚刚鲜活生动的人病恹恹地睡了过去。


    ——


    不该把蜜饯还给他的。


    梁执枢有些许的后悔。


    夜深了,雪早已停歇,窗外只余一片冻硬的、死寂的白。


    房间内灯火明亮,地龙阵阵曛暖。


    楚自云披着外袍,坐在书案前,并未束发,墨黑的长发流水般倾泻在肩头,衬得侧脸在灯下愈发清削苍白。白日的高热退去些许,但他眼底仍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他执笔的姿势很稳,手腕悬空,落笔无声,只有极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室内清晰可闻。


    那只纯黑的渡鸦就栖在他手边的笔架上,收拢了翅膀,宛如一尊凝固的雕塑。金色的眼珠半阖,偶尔转动一下,倒映着跳跃的灯焰和主人专注的侧影。它安静地立在他身边,纯黑的羽毛在光下泛着幽冷的蓝绿色泽。


    梁执枢推门进来时,楚自云正把写好的密函封入信筒。


    “这么喜欢带病折腾?”


    是不是她把蜜饯还给了他,他就长了可以无所谓她的话的心思?


    听出她话中的火气,楚自云摇摇头,为自己解释。


    “不喜欢,只是三皇子敲定了靖安侯出发的时间,事情催得急,我不得不写。”


    “给谁?”


    “给四皇子府上的幕僚。”


    “开战之事板上钉钉,楚自珩去凌云关那儿送死也是板上钉钉。董贵妃想要三皇子步他的后尘,而我这里,刚好有一个消息可以帮她。”


    董家家业,根基在南方。


    南方士族是三皇子的派系不假,可从龙之功哪比得上挟天子令诸侯的快意。


    “还有一个月左右。”


    楚自云的话转得突兀。


    灯光在他脸上流淌,勾勒出一圈清晰的、柔和的轮廓。病中的肤色在灯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宛如崭新的宣纸,又似窗外未染尘埃的新雪。


    他抬起眼看她,墨黑润泽的眸子在光影交界处,如浸在寒潭深处的玉石。


    此刻因烧病未退和心绪波动,他的眼眸蒙着一层湿漉漉的、雾蒙蒙的水色,温柔静和。


    他继续说,声音放得很轻,眸里慢慢渗出恍然,清水墨玉上,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波纹。


    “梁执枢,我就要和你分开了。”


    “······”


    渡鸦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噜”声,翅膀轻微地张合了一下。


    人生常在别离中。


    末世人是把生离死别当饭吃的,梁执枢听完只觉正常。


    情谊、羁绊、约定……在生存与倾轧面前,往往脆弱如风中残烛。她早已习惯了这种脆弱。


    所以,听到他这句话,她的第一反应并非伤感或讶异,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理应如此”。他们本就不是同路人,分开是必然的结局。


    这算他在提前和她道别么?


    上一个和她道别的人,在说出“一定”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楚自云喜欢她,这本是让她烦恼的,在此时,却让她觉得莫名心安。


    他至少不会像王芳龄一样,折在情谊上,在离开她之后被爱人背叛,被推到污染区污染了基因化身成怪物,又阴差阳错地回到她身边。


    “如果我离开了,殿下会想我么?”


    “你现在还在。”


    梁执枢并不愿意构想之后的事,更遑论是模拟她可能会有的情绪。


    楚自云把信筒绑上渡鸦的腿,懒散倒在身后的软榻上。


    陷在皮毛里的人思索了好半晌。


    他沉静地笑笑,同她说,“我应该,可以和你一起过年。”


    “每逢过年,我都特别想来京都。”


    “京都可好玩了,可是总是没人陪我,街上游人如织、灯火通明,一个人逛怪寂寞的。梁执枢,你陪我逛逛,好不好?”


    楚自云这么说,那纯粹是在卖惨。


    靖安侯嫡次子会缺一个陪他逛紫英街的人吗?


    梁执枢拿过摆在案上的书卷,翻了起来。


    “不好。”


    她拒绝了他。


    楚自云还想再说,梁执枢轻飘飘一句,堵得他说不出任何话来。


    “不许撒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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