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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邀月不负

作者:伴天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接近年末,公主府需要梁执枢过目的东西并不少,近千人的年终赏钱、辞岁休憩,年末需领的食邑租收、岁赐俸禄,再并上盐井醋坊、钱庄田产的经营打理,哪怕梁执枢按着末世的模式调整精简过,且挑了专人去打理,这些东西她看完批注后,依旧到了晚上。


    王四今晚就收到了全部处理好的本子,他咽下糊嘴的饭食,有些不可置信地一一翻过。


    五公主的字和人一样,笔画刀劈斧削、转折处锐角分明,冷冽杀伐,和以前的鬼画符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她的批注极其精简,大部分的本子上只有一个“允”字,少部分的本子上会写上几句。


    大部分的本子只有“允”字,王四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感到万分庆幸——能呈给公主的本子,许多的事,都是经过大师巨擘反复商讨定下来的,要是梁执枢执意插上一手,办事求稳尚可勉强苟全,求功纯属妄念,办毁那才是大有可能,简直昭然!


    关键公主怪罪下来,怎么可能道出是公主的过失,只能想法子解了她的怪罪,事事波折下来,三年五载的,里面添上多少冤枉命多少冤枉钱都是有可能的。


    他分出来五公主写了几句的本子,仔细看这些。


    这一本是在禀明钱庄的贪腐之事,里边重复出现了一个他比较熟悉的名字——刘麻子。裕通钱庄总管附上了阴阳账目、追缴票据和事情的来龙去脉,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刘麻子动了贪念,一心敛财,在账目本中做了手脚被她揭发捅到了五公主面前。


    可王四不是这么觉得的,一是刘麻子身为司账,这样的手脚过于明显,二是他也擅算账,对同样擅长此事的刘麻子有点印象——他是一个谨慎少言、沉迷数理的呆子,这样的呆子要不顾性命地敛财,王四觉得蹊跷。


    他凭经验大致猜测出,这可能是钱庄大总管容不下刘麻子了,要借五公主的手除了他。


    他看完这本本子,决定要挑个公主心情不错的时间——比如楚公子找完公主后、公主记完她说的数据之类的,同公主再商议一下此事。


    他的目光往下扫,见了梁执枢的批注,在深深的惧怕之外,第一次对自己的主子生出了崇拜敬畏之心。


    梁执枢只写了两行字,“升司账为昌源总管,王四调资历深厚者辅司账。”


    他看了又看,怎么看怎么觉得公主的手段高明。


    裕通钱庄总管的确是能人,这样做,不轻不重地敲打了她。刘麻子虽擅算账,但对人情、管事并不熟悉,他在这方面吃了亏,日后短板补齐确实能担总管,可一时半会儿短板是补不齐的,于是公主添了第二句话。


    还写得明确至极,是让他调人,总管想从中作梗都变得万分困难。


    裕通和昌源两处钱庄虽同属公主府,但长期对立,把刘麻子往昌源一升,这两处庄子只会彼此制衡得更厉害,钱庄制衡,贪腐就少了,公主府依旧日进斗金。


    公主的出行他大概了解,和钱庄的人相触甚少,那问题来了,她怎么知道总管在栽赃陷害?


    莫非公主对此事早有察觉?或者她洞若观火,能凭纸上寥寥数语断出真伪?


    无论哪种,五公主都是聪敏过人、深藏不露!


    梁执枢如果在这里,能听见王四的心声并且尚有耐心,就会告诉他,她什么都不知道、他想的这些她都没想过。


    京都的钱庄其中一处出现了异常,她要做的是找到原因。


    这是表层。


    她看下来,觉得有效变量是那个叫刘麻子的人,于是优化了框架,两方配平,升了刘麻子、给了经验辅助,设计昌源钱庄和裕通钱庄作为对照组,观察这个变量的影响。


    假设的结果以及对应方式有:一、刘麻子和异常大概率存在因果效应,确认存在后直接抹除。


    二、后续现象不再出现异常,无法确认变量是否影响。可不再出现异常了,确认不确认就没有必要了。


    根本的,就是抹除异常,让钱庄继续正常运转下去,目的已经达到了。


    三、裕通钱庄异常继续出现,昌源钱庄无异常,那可确认刘麻子是无关变量。这时,问责裕通钱庄总管就行。


    梁执枢当实验设计般,省略了大量王四看不明白她也懒得写的解释,只给出了王四能看懂的后续的执行步骤。


    被自己脑补出的五公主手段慑服的王四啧啧称奇,一本本接着翻了下去。


    “闹事者自行处置,可杀不可轻易放过,明日晌午来察。”“自检因果,再递。”“此项,废。”“方案未呈,再递,另:简述。”“赏罚依律。”······


    明确、精简、给底气给依托,翻完所有的本子,王四点上了烛灯,自愿再熬上一宿为公主赶出章程。


    他们做实事的,并不容易。要从弯弯绕绕中捋出能做的,做的时候还要顾及这个考虑那个的,头也系在裤腰带上不知哪个地方错了就会滚落,积年累月下来,他看任何事都觉得举步维艰,很少有像此时此刻觉得这些事是能做到、不会让人丢了性命、做完不难且能快快做完的。


    ——


    并不知道自己点燃了手下人激情的梁执枢没在房间里见到楚自云,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


    他还躺在她的寝殿,没醒来么?


    到了寝殿,鲛绡帷帐后也没有他的身影。


    什么事这么重要?


    梁执枢产生了一点毫无道理的埋怨。


    她扫了眼檀木桌,桌上摆着的药碗是空的,底下压着张白纸。


    清逸俊秀的字跃然纸上,梁执枢一字一字看过去,仿佛能听见他的嘀咕。


    楚自云把醒来之后做了什么全部交代在这张纸上。


    晌午去了宫中、下午在校场练剑、傍晚去书肆拿了话本子、晚上在潭香阁。


    她看完他的行动轨迹,有些疑惑,他不睡,晚上去潭香阁做什么?


    吹冷风?


    梁执枢把手中的纸折了折,对着空碗犹豫一会儿,到底是没派人把他揪回来。


    他吹就吹吧。


    她睡了。


    睡了的梁执枢木着脸揣着手炉出了门,侍从连忙招呼着提上灯,奇怪小心地问,“殿下,夜深霜重,您是要往哪去?”


    梁执枢脚步一停。


    她的神色再木然了三分,显出一股无语来。


    “再带一具手炉、一件狐裘。”


    “是。”


    两三个进了屋,把梁执枢要的捧出来。


    “殿下,这是去?”


    “潭香阁。”


    吹冷风吗?


    侍从搞不明白这些权贵的心思,但主子要去,那定然是对的,吹就完了。


    他笑道,“殿下,今日是难得的晴天,明日估计也是,潭香阁湖阁相映,月亮和星宿又看得清楚,倒映在湖中,再漂亮不过了,公主真是有雅趣。”


    这样。


    梁执枢勉强接受了他的说辞。


    董照阙赞她善赏清欢、有林下风致,这个侍从说她有雅趣——可这些词,和她一丝一毫的关系都没有。


    这些词是用来形容另一个人的,不是,也不能用来形容她。


    太诡异了。


    ——


    楚自云闲闲靠在戗脊的斜坡上,他身下是筒瓦飞檐,头顶是无尽苍穹和明月繁星。


    一片黑寂,他白衣凝霜,衣袂衣带飘拂,像是这会消散会亘古的月色的一部分。


    梁执枢远观了躺的高高的人片刻,挥退了众人,逐步走近了潭香阁。


    她手上提的烛灯散着曛暖的光,从亭阁往下看去,如同夜里一颗稳稳向他靠近的星星。


    梁执枢搁下烛灯,仰头望向托着下巴看她的人。


    下来——


    她即将说这两个字。


    梁执枢是这么想的,她望着他,莫名觉得他也在等。


    等她说出这两个字。


    梁执枢扫了一遍周围,上去不难,但她改了主意。


    “带我上去。”


    梁执枢伸出手,用笃定的语气邀她今夜的月色。


    吹冷风。


    神经病吧。


    她愿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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