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机械地、迟钝地朝她迈了几步,几步复几步,他的步伐快了起来,最后几乎是跑了过去。
霜雪信香因为距离的贴近愈发浓郁,熟悉地环绕在他周身。
楚自云揽上她的肩颈,把自己嵌进她怀里,抱她抱得更紧了些。
铃铛声细碎地响了一阵,梁执枢稳稳接住人,搂过楚自云的肩背,有些奇怪。
怎么了?
怎么慌成这样?
隔着红衣,手下的蝴蝶骨还在颤,他整个人都在发着抖,楚自云埋在她颈侧,呼吸乱得可以。
“……楚自云?”
“……”
梁执枢抱着他,在抄手廊坐凳上坐下。
她顺着他的发丝一下下轻抚,眉心一点点拧紧。
手下温热的躯体不再颤得那么厉害了,梁执枢再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楚自云的手指攥紧了她的红衣。
梁执枢思考一会儿,慢慢地、清晰地念了一遍楚自云的字。
“平生。”
华丽的声音带着独属于她的腔调,平稳地响在他的耳边。
梁执枢接着问,“怎么了?”
“……”
“…………”
“……等我一下。”
伏在她肩颈上的人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很浓的倦意。
梁执枢不说话了,她耐着性子安静地等着他。
他已经从情感解离的状态里脱离了,问题不大。
她等了一会儿,肩上的人有了动静。
“……”
楚自云深呼吸一口气,整个人仿佛刚刚从无形的水里挣扎出来。
他撑起身子,眸光还是有点散。
“梁执枢,”他的喉咙发紧,声音轻而涩,“……换了红衣好不好?”
梁执枢的手一顿,眼里的情绪淡下去。
这件红衣是引发他情感解离反应的触发物么?
不想答应他。
他不能不接受她。
她想看他穿,他为什么不能再乖一点,安分穿着呢?
楚自云从她的沉默里明白了她的答案。
他极为无奈地无声地叹上一口气,身上的冷意依旧没消下去。
她可以随便更换衣物、配饰,他却不能。
他腰间挂着她送的铃铛,耳上坠着她穿的红宝石耳饰,衣服是她安排的红衣,就连他自己,也被她浸透了,霜雪气息混进冷桂信香,他能从自己身上闻到她的味道。
控制占有和她本身浑然一体,她的记号,自然同时具备这两种意味。
他腰间挂了铃铛,动作再利落再轻盈,也难免发出声响,她借铃铛掌握着他的步伐,他靠近她前,她就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
耳饰、红衣,她根据自己的喜好打扮着他;他的喜好、他的想法,在她那里,只是参考意见而已。
楚自云退了一步,继续和她商量,“那留几件白衣给我,好不好?”
梁执枢问他,“为什么要白衣?”
这是用一句话问了他两个问题。
一个问他为什么拒绝红衣,一个问他为什么不选红衣选了白衣。
怎么答呢?
想想……
楚自云刚缓过来,现下去想她的问题,要耗费更多的心神。
他再怎么美化,他和梁执枢相处,有时候也会走上悬荡的钢丝。
他得避开极多的雷区,才能巧妙地化解掉这些问题,走到对岸去,暂时安全下来。
平时比较容易回答的问题,在此刻有些难答,他的思绪转得艰难,费了点时间,才找出来他要说的话。
“……我穿白衣不好看么?”
楚自云的手指抵上了眉心,“你很喜欢看我穿红衣么?”
梁执枢的手放到了他的颈上,轻轻揉捏了几下他的喉结。
他的声音有些滞涩。
“好看,”她划了一下罩着那点软骨的皮肉,认真思考了一下他后面的那个问题,“是。”
楚自云想笑着打点趣,却只是浅浅勾起了个苍白的笑,他再缓了一阵,迷茫地和她说,“我有点累……”
“不是,我是想说,我要几件白衣就行,红衣可以有很多。我……”
他揉着眉心,敛着眸子,努力挣脱不断翻涌的倦累。
好像还有件事……
梁执枢端详他一会儿,按住他的后颈,把他揽放在自己的肩上。
“我答应,你不用再想了。”
“累了,就睡吧。”
楚自云靠着她的肩,霜雪的信香一点点让他绷着的神经松懈下来,她的每一个字仿佛都带上了浓重的安寝香,让他的神思更加迷糊。他费力地从层层叠叠的困意中抽出一丝清明,揪着她的袖子,和她交代道,“我还有一件事没办完,我得和长家说一声,要免掉一个人的罚……”
楚自云的声音越说越弱,话未说完,他就昏睡了过去。
梁执枢抱起失去意识的人,往寝殿走去。
情感解离极耗心神,他能在挣脱后和她讲这么多,也是他强撑罢了。
她并非察觉不到他的抗拒……
楚自云的抗拒很微小,像是能被简单概括的“不习惯”。
在今日之前,她和他都是能这般刻意以为的。
梁执枢把人安置好,召来了长家。
公主府的长家是一位相貌平平、木讷死板的男性中庸,他整个人都灰扑扑的,是扔到人群中就再也找不出来的类型。
他名唤王四,本来公主府上的人都叫他小四,可自打那日他打算盘被五公主瞧见了,他就成了公主府的长家,公主府上的人不再喊他小四,而是恭恭敬敬地喊他长家。
王四不觉得这是件好事。
五公主素来喜怒无常,进了公主府就是一只脚踏进了棺材,他们这群侍候的人只能尽量降低存在感,努力去猜五公主的心思顺着她来,提心吊胆、谨小慎微,要知道——不被这位视人命如草芥的贵人削了脑袋,就是最大的福气了。
五公主的长家来一个死一个,他觉得自己也将活不长,谁知五公主从京都外回来后,爆裂恶毒的性子敛了些也冷了些,以前根本无法捉摸的人不再莫名其妙地折磨、斩杀他们,但是多出了一个血腥诡异的爱好。
他们这几个月侍奉下来,发现只要不冒犯到她、不触她的霉头,就不会被拉出去杀了或者被随便怎么虐打,倒觉得她变得要好侍奉了许多。
他竟也好好地活到了现在。
他远远跪在梁执枢身边,等她发话。
梁执枢坐在圈椅上,手支着头,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
他跪了不久,梁执枢开口了。
“今天要被罚的人有哪些?”
“回公主,箐霖摔碎了琉璃花瓶,按府上规矩,打三大板并罚两个月的月俸;牛十一未守好户门放乞儿入府,按府上规矩,打十大板并逐出府去,钱小……”
梁执枢听了只言片语,根本没心思再往下听,她打断他,“罪都免了。”
王四微微抬起头,略带诧异地望了眼五公主。
殿下这是打算行善积德,要搞赦免那一套了么?
“是。”
他俯下身,额头再次抵上了牡丹纹羊毛地毯。
“你去……”梁执枢思索半晌,吩咐道,“把楚自云今天做的事见的人列一份给我。”
“是。”
“去请个大夫,需擅解郁症、怔忡等症状。”
“是。”
——
公主要请大夫,那自然得是全京都最擅解郁症、怔忡等症状的大夫。
因郁症、怔忡等症状在短期不会要人性命,李大夫一向不受太医院重视,不过他怡然自乐,悠哉悠哉,号称是“京都素餐圣手”“太医院第一米虫”,日子过得分外得意。
这就得意到全京都最阴晴不定最易要人性命的五公主府里了。
上马车前,打着如厕的幌子,他包好盘缠细软,带上最爱的话本子和花魁画像,站在萧索的寒风中,认真思考了一下浪迹天涯的可能性。
在哐哐扇他嘴的寒风里,他找不出自己逃走还能活下来的可能。
李大夫豁达从容,抖着两条腿上了公主府的马车。
绕过十二扇云母螺钿牙雕屏风,李大夫见到了五公主要他医治的人——那位安静地躺在床上,重叠的鲛绡帷帐掩去他,只能让人看清一个隐约的模糊的轮廓。
他的一只手自床沿垂下,筋骨漂亮、指覆薄茧,被搁置于腕枕摆在檀木桌上,皓白的腕上盖了一帕轻薄的丝绢。
李大夫尽全力正经起来,给五公主行了礼,手搭上了丝绢,凝神诊脉。
他收回手,缓声且抖声禀道,“贵人这脉象,弦细而略沉,如触绷紧之丝,又似秋潭底隐流涩滞。此乃思虑劳神过度,致使肝气郁结、心脾暗耗之象。虽未成症,然长此以往,恐神气渐萎,如灯油暗渗。宜当舒怀调志,莫使神机久困于枢轴之间。”
他把实话说完才觉得自己要糟。
嘿,忘了加点吉祥话,忘了试探这个人对五公主来说意味着什么!
李大夫心里暗自叫苦。
“开药吧。”
呃——
李大夫继续实话实说,“殿下,是药三分毒。贵人的这种症状,根源在于心绪不宁、思虑过度,汤药调理终究只能治标。微臣斗胆进言,此症还是要静养为要——清心少虑,起居有常,方是根本。”
他稍稍抬眼,留意着公主的神色。
他将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殿下,草木金石之力,终不敌人体自身的调和。还请贵人暂且搁下心中重担,容心神得以喘息。这不仅是医者之言,亦是天地养生之道。”
梁执枢的目光落在帷帐间,她侧眸看着李大夫,没什么情绪。
“找你来,就是要开一副对他身体损害最小的方子。”
她很清楚。
静养、少忧思,对楚自云来说,是奢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