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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红尘

作者:伴天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梁执枢安静地审视他片刻,轻笑一声,手里的手术刀精准稳当地剖开了他的脖颈。


    梦里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她做起来并不难。


    在楚自云往一旁倒下的时候,梁执枢接住了他没有温度的身躯,她凝视着从他身体里渗出的血液,哪怕是假的,她也觉得心悸。


    看久了,梁执枢莫名有种自己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的感觉。


    梦还在继续,她却没有继续做下去这些梦的准备了。


    她想见他。


    活着的、真实的楚自云。


    梁执枢摸上自己的脖颈,冷静地评判完自己的肌理经脉,把手术刀抵上了动脉,用力划开。


    她划开的一瞬,天地暗灭,怀里的人却逐渐有了温度。


    月色照亮楚自云的倦容,梁执枢伸手勾起他的一缕发丝。


    挑在指尖、摩挲、绕玩。


    情感于她而言,是需要被抹杀的病毒。


    梁执枢见证过太多困于死于其中的案例,没有过多的情感,某种意义上,也是她生存的基石。


    她对自己不了解的领域有探究欲,不代表她想做情感的局中人。


    要取得成果,需要研究员自己跳进实验室的培养舱么?


    明明是不用的。


    明明她可以不用的。


    他已经毁了她太多的部分——她却一点也不想杀了他,甚至对他的靠近,放纵至此。


    是不得已的任务?


    怎么可能……梁执枢心里清楚,能让她不得已的只有她自己。


    ——“不是你默许的么?”


    梁执枢放下楚自云的发丝,侧身支头,敛眸审视了他一会儿。


    黑暗里,一切都是晦涩模糊,界限不明的。


    她微微俯身,发丝倾在他的枕畔。


    她学着他的亲法,在寂静的无人知晓的月色下,吻了吻她两世里唯一沾身的红尘。


    ——


    楚自云醒得晚,他望着窗外连绵的雪,立在贵妃榻边收束红衣腰封。


    梁执枢碰上他的腰,楚自云整个人不由得绷紧了。


    身上的痕迹如同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她轻轻触碰,网丝就带上了灼人的痛,绕着他,把他往她那边拉。


    她不会听他说话——!


    小小的哭咽响在空荡的身体里,绝望感酸麻地冒了个头。


    楚自云整理着腰封,把害怕得发抖的手指捋平按稳。


    这样不行……


    他转过身,没看她的神情,往前一步,跪上了贵妃榻。


    这是……?


    梁执枢握着他的腰,有些诧异地看着分开膝跪立在她身上的人。


    楚自云抿着唇,纤长的眼睫抖了抖,红霞从脸侧一路烧进雪白的领口。


    他把刚刚才系好的腰封解开,朱红外袍没了腰间的固定,向他身侧划开,垂落在他臂弯。


    “换个方式,”楚自云按上她的肩,声音因为难堪羞耻在发着颤,“我教你。”


    梁执枢笑了一声,故意噎他,“教什么?教我怎么玩你?”


    “对。”


    梁执枢不说话了。


    楚自云玉白的肌肤下,薄红的血气渗出来。


    四书五经、君子六艺,没有一卷一字是能用的,也没有一卷一字允他这般做派。


    想和心上人亲昵。


    但是不能是那种她使用他般的,再接受几次,他的身体会悖逆他的本意。


    教她,他也少受点罪对吧……


    楚自云反复说服自己,手顺着她的肩臂往下摸到她的手腕,忍着耻意,松松握上她的手背。


    他把她的手凑到殷红的唇边,挽过耳边垂下的发丝,启唇含住了她纤长冷白的手指。


    温热的口腔包裹住指节,他垂着长睫,避开她的目光,专心地一点点舔湿她的手指。


    感觉差不多了,他带着她的手,指尖相扣,进入了衣袍深处。


    自己碰到的感觉很怪异。


    楚自云咬着唇,缓和着两种刺激。


    “偏了。”


    一直没有出声的女人突然道。


    什么偏了?


    任他引着的手反拉住他,带着他的指尖退了一点,碰上不经碰的地方。


    ……


    梁执枢伸出另一只手,抹去他被刺激出的眼泪,告诉他,“很浅,你碰的位置偏了。”


    ……


    “不继续么?”


    楚自云的眼睫湿哒哒的,声音很小。


    梁执枢替他理着衣袍,他汛期带给她的无奈感再一次浮现。


    她昨天应的那句“好”是随口应的,没打算让他真兑现。


    “你想试试在我躁期的时候一直下不来床?”


    楚自云纷乱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比起昨天他数不过来的次数,今天的次数像另一个极端。


    “我以为你会这样做。”


    梁执枢:“……”


    被污蔑的人叩了一下他的额头,楚自云被她敲了一下,蹦出一句,“会了么?”


    梁执枢:“…………”


    经他这么一问,梁执枢也明白他为何会这样做了。


    “以后都想选这种方式?”


    楚自云点点头。


    梁执枢疏淡的眸子映着他的身影,她没有说话,像是在评估他给的这个选择。


    楚自云等了一小会儿,没等到她的回应。


    他略显迟疑地伸手拉住她绛红的宽袖,扬起脸看着她。


    他脸上的绯红还没有褪下去,眼睫还带着细小的水珠。


    他犹疑着,艰难地、滞涩地开了口,声音有些弱。


    “……求求你。”


    楚自云不算第一回求她,但此刻,他全然清醒着,自然和意识模糊时不一样。


    楚自云说完就避开了梁执枢的眼睛,不敢去看她的神情。


    他把脸偏过去片刻,耳垂和颈侧一线红得滴血,他眨了一下眼睛,又把脸转回来。


    “求求你。”


    他说了第二遍。


    梁执枢觉得有些不妙。


    他好像知道怎样才能最大程度地干扰她了。


    ——


    今日特别寒凉,公主府上的地龙又格外暖和——可能是被这份暖意熏晕了脑子,忍冬擦拭桌子擦到一半,突然记起她还没干的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她抱有一丝侥幸地去看楠木托盘,楠木托盘上还未送去的红衣刺目,险些扎穿她的双眸,那华贵的朱红,仿佛就是她被鞭笞时流出的鲜血的颜色。


    她的心一下子就吊到了嗓子眼。


    迎面碰上的低着头的侍从们不动声色地扫了她一眼,只这一眼,忍冬就知道自己要完了。


    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耳畔充斥着一声赛过一声的心跳声。


    她拼命想着补救的法子,可越想她越绝望,公主府规制森严,长家定不会饶过她!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的手开始抖,绸制的红衣滑凉,她的手端不平,衣物微微偏离了位置。


    她的心神都吊着,红衣再细微不过的偏离都足够惊来她的注意。


    红衣。


    想到这件衣服是要呈给楚自云,忍冬的心勉强平静下来。


    楚公子以前好像是个很好的将军。


    楚公子没有为难过他们任何一个人。


    楚公子救了那只猫。


    ……


    她一件事一件事地想这个人的好,给自己一点一点积攒勇气希望。


    ——


    楚自云打开衣橱,一整片纯色的红撞入眼帘。


    他顿住了,手覆在面叶上,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在这一片令人目眩神晕的红中,他的思维仿佛生了锈,转得极其缓慢。


    都……换了?


    他一件件找过去,除了红衣,就是红衣,只有红衣。


    每一件都华贵精美。


    每一件都糜艳霞然。


    明明颈环早就被他卸下了,他却依然有种脖颈被勒住的无处可逃的窒息感。


    他阖上衣橱的门,隔断这大片红的侵染,神思有些恍惚。


    忍冬见到了那抹素白的身影。


    她把惴惴不安的心放进肚子里,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靠近他,躬下身,把楠木托盘举高。


    身边有人靠近,楚自云聚了点神,侧眸去看。


    当侍女弯腰,把再一件红衣呈上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腰“砰”地撞上了侧后方的檀木桌。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偏过头,手抵在唇上,无法抑制地干呕了一声。


    忍冬惶然无措地仰视着。


    对面的人扶着檀木桌桌沿,偏头折腰,一瀑墨发便从肩颈倾泻而下,几缕滑过素白的衣襟,他皓腕凝霜,手抵在唇上,肤色苍苍如雪——那一瞬,忍冬竟想起被弓弦之声惊僵的白羽鸟雀。


    但这僵凝很短,因为他很快便直起身,墨黑沁凉的眸子朝她看了过来。


    忍冬只觉得呼吸一滞。


    方才的惶然无措,倏地被他这一眼给定住了,他周身清贵如冷月栖庭,可那目光落拂时,却带着霜刃刮过的寒气。


    他真是她见过的最最好看的人……


    楚自云望着立在原地浑身上下写满不知所措的侍女,打量一会儿,朝她安抚笑笑,随后摇了摇头。


    “无事。”


    他没有再看楠木托盘里的红衣,拉过来时挂在一旁的狐裘,披在了素白中衣外。


    他还未踏出更衣室,身后“噗通”一声,那个侍女猛地跪地,端高檀木托盘,把那件红衣再次呈到了他的眼下。


    “楚,楚公子,”侍女急得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哭腔,“外头太冷了,晨起时寒气也重,您身子贵重,是万万不能受冻的!公子您若是不穿,长家的问起,奴婢逃不脱一顿好打,要是,要是殿下亲自问起,那是要了奴婢的命啊!”


    楚自云垂着眸子一言不发,看起来像是在出神。


    见他离去的脚步停住,忍冬的眼圈红了,她这会儿真的是在边哭泣边哀求了,“楚公子,奴婢失职,已经,已经递晚了衣服了,您要是不穿,奴婢今日就是错上加错,要,要挨很多的板子的……奴婢家中还有年迈的祖父要奴婢照料,挨了板子,奴婢自己都照顾不了自己,祖父就没人去照顾了……”


    “奴婢不想挨板子,奴婢不想死……”


    眼泪让她的视线全然模糊了,一片素白靠近,垂在她面前,就像一片倾泻的月光。


    楠木托盘上压着的重量消失了。


    “没事……”


    “既然你的祖父离不得你照顾,那我会让长家免了你的惩罚。你不会挨板子,更不会死。”


    楚自云的声音从上边飘下来,清润悦耳,莫大的喜悦冲昏了忍冬的头脑,她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明亮得不真实,因而她全然未曾注意到这悦耳的声音里压不住的滞涩。


    楚自云拿着红衣,手指抵上眉心,他眸底的倦色越来越浓,刚刚稳住的心神又晃了起来。


    “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让我静一会儿。”


    忍冬感激不尽地给楚自云磕了个头,不敢再打扰,躬身离开了。


    楚自云解开狐裘的系带,把手中浓郁的红色披上身。


    压襟、系腰带、捋平领口……


    他垂眸整理着朱红的袖口,理好了,他还站在原地。


    他接着要干什么……


    他的思绪仿佛陷在漆黑的渊罅里,连带周身都泛起阵阵的空冷。


    一个念头从冻僵的脑子升起,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


    梁执枢呢?


    她在哪?


    ——


    梁执枢把药剂推入面前东西的脉搏。


    她洗净手消完毒,走出了密室,今天的阳光挺好,照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走过廊亭,白梅开了一片。


    阳光透过三交六椀窗,斑驳地流淌过行走在抄手廊上的人。


    楚自云步履匆匆,从回廊的转角处拐了过来,眼前的景象撞入视线,他瞳孔紧缩,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梁执枢一袭棠红锦裙,红衣云蒸霞蔚,站在他白茫茫的思绪里。


    她转眸望过来的那一刻,楚自云的神思全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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