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梁执枢的神情上,楚自云看不出她丝毫的情绪波动。
理所当然地使用。
捉弄、戏耍、逗趣等等都行,偏偏她是使用他……
梁执枢的眼神微深。
这还是楚自云第一次明显地流露出拒绝、不配合、不服从的意思。
按照惯例,她应该在此时给人走一遍负面刺激的流程。
对实验体,是暂停输送养分、减少镇痛剂剂量或者亲者代偿,让它受到负面刺激后再继续实验,如果实验体还不服从,就再加大负面刺激,循环几遍,它们最终要么服从,要么死。
对楚自云,也不是不能进行——但她愿意多给这个例外一点耐心。
梁执枢两指捏着楚自云的下巴,把他的脸强行扭过来对着她。
看着他拧着眉刻意垂眼不看她的样子,一股难言的冲动漫上她的心头。
这还不够,她想把他的体面揭开,想看他情绪失控的样子。
梁执枢语气平静地开口,“不喜欢么?”
楚自云的神情有片刻的空白。
她明明知道他喜欢她,她明明知道他现在疼痛且难堪。
她还问不喜欢么?
她真敢拿这句话问他。
他的喜欢,她就是这么拿来践踏的。
她就这么想凌辱他吗?
锐痛的委屈感和闷灼的怒气一并涌上来,他耳畔的所有声音在一瞬间有些失真。
楚自云强行凝神,他克制着,把目光一寸寸往上挪,去看梁执枢的眼睛。
她没避开,所以他能清晰地望见那双疏淡眼眸里冷透残忍的不在意。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锁链声“哐铛”几声,梁执枢散漫地躺进被褥间,她枕着柔软的枕头,没什么情绪地仰视动手将她摁在床上的人。
他甚至没把她摁上床屏——木制的床屏,顺着这个力道撞上去,怎样也能让她痛一下了。
他被她整成这样,还能把她摁住,那他任她动作,不就是甘愿么?
他自找的,不乐意什么?
梁执枢的心情变得好极了,她忽略心头一点微微的痛意,气定神闲地望着楚自云锋锐冷酷的眉眼。
所有直白的、尖锐的、带着情绪的问题被他抿在殷红的唇间,楚自云却一个字也没法说,他垂眸凝视着她的神情,越看越难过。
很疼、非常疼。
疯狂绚烂的欢愉尽头是越过度的疼痛。能忍的疼痛被反复叠加,成了她一触碰,他就想躲开的难以忍受的疼痛。
意志溃散的时候,脚踝和颈上的锁链就成了解不开的桎梏,她只需要拉扯一下延伸有限的链条,他就不得不再跌入霜雪的囚笼,被拖进仿佛永远不会停下的风雪中。
她没理会过他的请求,只凭着自己的心意去充分把玩剥蚀他。
她并不在意手上拿着的是青果,皮肉都还稚涩,她的手法直接而残酷,明明只有红果才会有淋漓的汁水去消解掉这份摧残,她却让青果去全盘接受这种把玩。
过度的催熟助长了疼痛,等一切的折磨都结束了,楚自云下意识地远离了她,他颤着手去摸索锁链想解开,却被她一句话封住了行动。
他听她简短的命令太多回,她的声音,几乎要成为疼痛本身的一部分了。
楚自云特别、特别讨厌他现在的处境。
他想感知她,并不想感知疼痛,他不喜欢她做的那些事,也不可能喜欢得上。他是在被使用——毫无顾忌地被当作物品一样供她使用。
楚自云没有办法纠正梁执枢,更没有办法逃离她,他只能接受、迎合她。
那种感觉像是为了满足她的喜好去削蚀他本身。
糟糕透了。
那把从她袖中抽出的手术刀,此刻正抵在她的颈上。
用刀背。
还没贴紧她的皮肤。
梁执枢等了一会儿,并没有等到楚自云更进一步,顿时觉得有些可惜。
他怎么不动手呢?
梁执枢揽住楚自云的腰,撩起眸子,安静冷淡地注视着他,如同注视着一个正在无理取闹的犯病的患者。
“放肆。”
她不咸不淡道。
这两个字冷而轻,落下来,却比抵在她颈边的手术刀还要锋锐,轻而易举地划开了他所有的气势。
她揽着的腰僵了一瞬,抵着她的手术刀移开了。
楚自云在乎他的父母、他的师长、他的国家,他要守护的一切,这些在乎,都是能牵系他的线。她手里牵着的他的线很多,他对她动手,要顾虑的太多了。
梁执枢抬手,食指拇指捏住刀身,她手腕一翻,那抹薄薄的银光就被掷落在床头。
正如她没阻拦他抽刀,他也没阻拦她缴刀。
楚自云看着银光飞砸在紫金檀木上,突然转头,目光凉而锐,他直视着她,反问道,“不是你默许的么?”
空气在这句话落下后凝滞了。
梁执枢的眼眸在一瞬间晦涩起来。
那股焦躁感又来了,但是这一次,她似乎搞明白了这股焦躁感的根源。
梁执枢的目光绕着楚自云的颈环转了一圈,她面无表情,真心实意道,“我真想毁了你。”
他的这句话,像是在变相提醒她——要么锁死他,要么杀了他。
楚自云听完她这句真心实意的感叹,神情没变,他接着问,“我对你产生威胁了?”
他默然片刻,又添了一个问题,“我让你感受到危险?”
“是。”
他已经撬动了她世界的一丝松动,她不会视而不见。
梁执枢眸色深深,回答得却很明确。
楚自云低下眸子,眼里的锋芒与寒意被长睫遮盖住,晕红的眼尾配合上他一身的凌乱,显出几分可怜来——但他唇边挑起了一抹戏谑的笑,可怜便无影无踪了。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直接动手?你现在,有杀了我的能力。”
梁执枢看他一会儿,漠然道,“你笃定我不会杀你。”
“是,”楚自云承认了,“你要做的事,和我有关,在达成你的目的之前,你不会也不能杀了我。”
他的嗓音低了,带着没散干净的哑意,语气温柔缱绻,“这世上除了杀,多的是让我生不如死的办法,我不信你不知道。你为什么不用那些办法?”
梁执枢不置可否,“我不用,能证明什么?”
楚自云认真思考片刻,回她,“能证明,你说的那句不一样,或许是真的。”
能证明,或许你也在向我走近。
楚自云感受不到梁执枢的喜爱,她并不喜欢他,但她对他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执着。
她的那句不一样,应该体现在这份执着里。
颈上传来一股拉力,不好的回忆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楚自云单手抚上颈环僵着身体被她拉下去,链条收紧,他们几乎唇齿相依。
很暧昧的姿势,她的言语却和神情一样没有什么温度。
“你靠得太近了,再近,你会很危险。”
梁执枢的话语如同警告一般,楚自云却明白,这不是警告,这只是她客观的陈述。
楚自云笑笑,随口问道,“那些已经靠近的人,是什么下场?生不如死?还是已经死透了?”
出乎他的意料,梁执枢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剔透疏淡的眼眸看着他,依旧是无波无澜的样子,“没有人,像你这么近。”
面前人的眸子突然变得亮晶晶的。
“没有人吗?”
“嗯。”
“以前和现在都没有吗?”
这一个问题他怎么要反复问?
梁执枢有些怪异地看了楚自云一眼,“是。”
“真的只有我么?你会不会漏了……”
梁执枢的耐心耗尽,她打断他,“只有你,闭嘴。”
“我喜欢你。”
“……”
梁执枢消音了。
楚自云端详着梁执枢的神情,突然悟出来了些什么——她好像不擅长处理这些情意。
楚自云的反骨在作祟,他知道现在就可以停了,能知道她没有别人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再说话言多必失万一过界——想看她露出来别的样子。
她有一点情绪就像一颗石子落入了覆着薄冰的湖泊里,能听见冰层破裂的声音,也能听见石头撞击水的声音。
冷冽如霜雪的人,杀伐如律法的人,会为外在的扰动让雪山湖泊泛起涟漪,这种制造扰动的刺激感,和在雪原里猎虎诱杀的刺激感十分相似。
“梁执枢,真有那么一天,我能在死前听你说一遍这几个字吗?”
“……”
梁执枢的神情空白了一瞬。
楚自云笑出了声,他扶住她的肩,继续逗她,“能选死法吗?我觉得死在你床——”
梁执枢的目光幽冷,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楚自云脊背发凉,警铃大作。
祸从口出。
要完——
“咔哒”“喀啦”清脆几声,蓄意留下的带钩不过眨眼间便解开了他脖颈脚踝上的锁扣。
他强忍着一身酸疼,几乎是在她转头的刹那撤身离开,在即将成功离开床榻的霎时却被人漫不经心地掐了一把腰。
楚自云一下栽了下去。
梁执枢捞过他,他身上只有这一件红衣,动作间,裸露出来大片玉白带痕的肌肤,她的温度再次侵染上他的,霜雪的气息密不透风地从后包裹住他。
“你现在就可以。”
楚自云的气息乱了,他往后靠上她的肩,墨色发丝披了她一肩,他扣住没入他衣服里的手指,讨好地晃了下,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崩溃,“我不可以,我开玩笑的,我已经很累了,梁执枢,你再弄我就坏了,明天再来好不好?”
“好。”
梁执枢这次意外的好说话。
得了她的话,楚自云安下心来,随后有些好奇地偏头去看她,梁执枢挑了一下眉。
“我再继续,你会发烧生病。”
楚自云:……
他忍了又忍,没忍住,语带讥讽,“原来你还在意我的身体啊,真是令我感激不尽。”
梁执枢这个角度,最惹眼的是楚自云白皙耳垂上红得浓郁的耳坠。
她一手掐过他的脖颈,让他的脸偏到合适的角度,一手撩起他的耳坠。楚自云皱了下眉,却也没其他动作。
“祸从口出,”她视察半晌,放开了他。“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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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执枢难得做梦。
她一袭白大褂,行走在熟悉的实验室,冷光灯惨白,室内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味。
周围的人忙碌、有条不紊地做着与实验项目相关的事情,她手上拿着一叠表格,应该是要去采集某组实验体的生命周期数据。
梁执枢翻看完表格,走向与表格任务给出的完全不同的方向。
“虹膜验证通过,尊敬的首席,晚上好,祝您实验顺利、心情愉悦。”
钛合金制的大门自动打开,培养舱里的“人”受光刺激,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关上!太亮了!”
大门合上,这个房间只有营养液和尖叫着的“人”发出点点光亮。
它在熟悉的环境里慢慢安静下去,认出了培养舱边站着的人。
“首席!您怎么来了?!今天不是需要您采集我数据的日子啊——我记得很清楚,还有3天14小时22分钟,您才会到我的培养舱,您才会停下来和我说说话,不,您可以不用说话,您能听我说话我就很高兴了,好吧,您要是能说话就更好了,刚刚吵到您了么?真是不好意思我一时间……”
“224。”
梁执枢打断了它。
“这是您和我说的第73句话,您第12遍呼唤我的编号,”224突然哭出来了,“首席,请和我多说一些,我不能没有您,我不能听不见您的声音,我在这些黑暗的日子里日思夜想的都是您……”
梁执枢心里毫无波澜,如过去的每一次查验一样没有打断也没有回应它。
不同的是,她这次耐着性子听了许久,勉强入耳了它说的大部分话。
“他怎么能这么绝情地抛下我,任由我去面对?明明一开始就说过我是怪物,他怎么能背信弃义,看见我的样子就离开我,他说他是对人说的,可我现在连人都不是……”
它叽里咕噜讲了很多话,突然像没了补料的菌株,快速蔫萎下去。
没了224不停地说话,培养舱里迅速安静下来。
梁执枢突然开口道,“心理医生和我说过你的情况,你斯德哥尔摩、重度抑郁、中度焦虑,要活下来,很难。”
“不过也是有办法的,你念叨的这个人应该在c区,个人信息被纳入系统,要锁定他,很简单。她说你有执念就能活,那么杀了他、把他做成和你一样的东西、让他除了你什么都没有,这些选择不足以成为你的执念么?”
梦里的224自然只是崩溃、哭泣、沉默,并没有跃出她见过的它的框架。
“原来我记得你说过的那么多的话。”莹莹幽光照在梁执枢的脸上,她冷眼看着224,如同冷眼看着自己,“再听一遍,我能理解的句子,竟然挺多。”
梦境变换,血液再一次溅满整个培养舱。
第一遍她能有些反应,在梦境里再看一遍,梁执枢无趣地望着面前的景象,心想不如换成楚自云随便做点什么,她的触动没准会大一些。
可能她发挥了对梦境的主宰力,她盯着血迹看了片刻,再转眼时,楚自云一袭白衣,隔着玉兰花和她遥遥相望。
“殿下,”楚自云用手中的书卷挑开玉兰花枝,冲她露出一个清艳的笑,“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梁执枢看着手里突然多了的东西,一本正经地回答道,“一个丧尸的头。”
下一瞬,丧尸的头变成了手术刀,她握着刀锋抵着楚自云的脖颈,艳红的小痣在手术刀上方,像一滴血一样扎眼。
“不动手么?”
梦里的楚自云神色哀戚,恹恹地问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