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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90

作者:三伏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6章


    真是迟早要被他两吓死。


    “这么着急找我们过来到底有什么事啊,我两干了一晚上活,又被大领导训了两个小时,刚想躺到棺材里补个美容觉,就被你喊来了。”55控诉道。


    游弋只得先找了一把香火给两人点上,一边吃一边说。


    “那个连接地府的井到底在哪里?”游弋殷勤地又添了一把香,保证两位无常都吃饱喝足之后,才适当开了口。


    167吸进去的香顿时不香了,哀嚎道:“小祖宗哎,你到底想要干甚啊!都跟你说了,那里面不能去的!”


    55也连忙放下香烛,试图从根本解决问题:“放弃吧,就算虞景初真在里面又怎么样,算了,他看着其实也就一般,不就是长得帅点,个子高点,身材好点……emm,咳咳,不行就换个男人吧,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你要实在找不到,我去地府帮你张罗张罗!”


    167连连附和:“就是,就是,我认识好几个长得好看的无常,赶明儿都带过来给你瞧瞧。”


    游弋被他们的话无语住了。


    他知道这两鬼都是为了自己好,但是他已经和虞景初好了,就断没有半途抛弃的道理。


    就算是分手,也得是在找到他,确定他还“活着”之后。


    “看在认识这么久的份上,告诉我地址,我一个人过去就行。”游弋弯着腰,低着头,眼睛被一屋子的香烛熏得通红,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再次抬起头时,两颗泪珠从眼睛里滑落,再配上那被烟火熏哑了的嗓音,活脱脱一副为爱伤心欲绝小可怜形象。


    55&167“!!!”


    这小祖宗竟然哭了!竟然哭了!竟然哭了!


    果然再跳脱混账的小道士最终还是难过美人关!


    艹,怎么有种自家那颗刺嘴的小白菜被猪拱了的错觉!


    “好了,好了,我说还不行吗?你别哭了,看得我难受。”55自从当了鬼差还是第一次哄人。


    “你说什么?什么哭了?”游弋抹了一把眼睛,随便用手扇了扇围绕在眼前的烟,抱怨道:“今天这香怎么回事,也太熏人了,是不是买到次品了?明白把新买的拿出来,换了这个伪劣产品。”


    点评完,游弋还不忘问两位食用者的感受:“你们吃着有没有觉得味道不对?”


    55%167:“……”


    终究还是错付了!浪费他们的感情!


    “刚才说到哪了?”游弋再次将话题拉了回来:“我刚才听到55你说愿意告诉我……”


    55简直想啐他一脸,合着就挑自己想听的听,是吧?


    两位无常相顾无言,又异常纠结,一人两鬼相互折磨了许久,可怜的无常大人才不情不愿地说了:“其实那个地方并不固定,每五天刷新一次,今天刚好就是第五天。”


    游弋当即来了兴趣,他摩擦着手里的香,心里思索无常的话,弄出这么个任务刷新点,无论怎么刷新都在鸡鸣寺附近,到底是防东西进去,还是防东西出来?


    想到这里,他问不由问:“你们无常是怎么寻找刷新后的位置?”


    两位无常:“……”


    擦!这人真会抓重点。


    167还是不想说,但谁让他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吃了人家这么多的供奉,拿了人家那么多的恶鬼,代价这不就来了!


    想到这里,他看着徐徐燃烧的香烛,味道真是好了,就算让他连吃一百年都吃不够。


    他猛地又吸了几口,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神秘兮兮地说:“还记得我跟你说过那个位置就在鸡鸣寺附近吗?”


    游弋点头,他也猜测就在附近,距离肯定不会像55胡沁的一百公里,整个南京城遍地都是知名建筑,真要那么远,怎么可能还用鸡鸣寺定位。


    “要想找到那个位置,只需要在晚上的时候,拿着一直香飞到鸡鸣寺上空,点燃香烛,烟雾飘向的地方就是入口。”


    方法竟然是如此巧妙,鸡鸣寺上空,恶鬼不能进,恶人上不去,就连地府的无常都不一定能上去。


    从一定程度避免了一部分东西找过去。


    167说完,拉着55就要跑,生怕被鬼撞见,让地府知道这消息是从自己这里透露出去的。


    游弋坐在床上,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行动计划,就听到55的声音从窗台边上传来:“游弋,劝你一句,最好不要去,但是如果你非要去的话,最好在明天破晓前出来,破晓之后,入口会被值班的无常封上,若再想出来,就得等一周了,另外,进去之前记得从鸡鸣寺请几支香带在身上。”


    55说完,也不待游弋回答,急忙飘走了,她这一晚上泄露的太多,还没有找游弋索要巨额报酬,完全违背了地府鬼差的行事准则。


    可千万不能被其他无常知道,她会名誉尽毁的!


    次日,游弋起了个大早,自从下山后,他的作息严重紊乱,晚睡晚起,不吃早饭,严重堕落。


    游弋出门的时候林力还没有醒,他路痴属性严重,只沿着酒店外围的小路转了一圈,然后回到酒店吃了早饭,顺便也给林力带了一份。


    开门的时候,娄玉书正蹲在墙角画圈圈。


    游弋疑惑:“现在已经是白天了,你不去休息吗?”


    娄玉书:“昨夜没出门,补了个觉,现在睡不着了,不用管我,我熬个日。”


    有理有据,合情合理,游弋不说了,招呼他吃饭。


    游弋已经有了些存款,买个香烛什么再也不用想着怎么找人报销。


    估计是之前憋狠了,最近还有点报复性消费,让林力帮忙买了不少香烛放在酒店里。


    他插上一支香,青烟袅袅:“尝尝,据说这是麻辣口的,味道做的和四川火锅没有什么区别,网上说这款非常受欢迎……”


    游弋话还没说完,娄玉书已经咳起来了,咳了大半天,才泪眼婆娑地控诉:“我是南京鬼!我们本地菜里没有那么多的辣椒!你看得推荐帖怕不是个四川人发的!”


    游弋尴尬地挠了挠头,窘笑道:“忘记了,忘记了,实在不好意思。”


    说着就要去换香。


    将原来的香熄灭后,游弋又点了一支。


    并保证,这次一定不是辣的。


    娄玉书勉为其难地信了,这次他小心了一点,浅浅吸了一口,顿时觉得失去的胰腺都复活出来给自己打一针胰岛素了!


    齁甜,齁到天灵盖的甜。


    “你这又是什么味道的香?”他好不容易咽了下去,才问。


    游弋看了一眼包装,回答:“蛋糕味的,老板说这个现在很时尚,很先进,国外的鬼魂都喜欢。”


    被忽悠的游弋不知道,时尚和先进都是少数人喜爱的,普通人可能适应不了!鬼也一样。


    况且国外好国内的甜是一个程度吗!


    “你还买了什么口味?一次性都说了吧,不要再折磨我了。”


    游弋掰指头:“麻辣小龙虾,巴西烧烤味,墨西哥牛油果味,还有林力十分喜欢的泰国榴莲味。”


    娄玉书:“……”


    到底是那些邪恶灵异人重点推荐了这些邪恶香烛,有一点为他们淡口味的鬼着想吗?


    娄玉书拒绝了游弋继续更换的想法,否则把这些全试一遍后,他可能就要得厌食症了。


    早上八点半,林力准时从房间出来。


    坐在客厅里吃着游弋打包回来的早饭,虽然已经凉了。


    “小游哥,下午你还要出门吗?”


    游弋终于给娄玉书换上了最初的香烛,又把那些不同口味的香一股脑儿塞到背包里。


    “我打算去一趟鸡鸣寺,你去吗?不去的话我自己打车过去。”


    经历过昨天,游弋终于记得打车了,真是可喜可贺。


    林力想了想,道:“那我还是不去了吧,我刚和一个小姐姐聊天,不能冒这个险。”


    游弋不置可否,吃过午饭,就自己去了。


    和晚上寂静幽深,宁静祥和相比,白天的寺庙可谓是人山人海,人头攒动,一个脚步抵着一个脚步。


    游弋闲逛到挂祈福牌的廊下,好几对情侣正合力将自己的小纸牌挂上去。


    那上面已经是红艳艳的一片,看起来十分喜庆。


    传言果然不可信,若真是来一对分一对,怎么可能还有这么多情侣。


    林力就是小题大做,胡乱相信网络上的言论。


    游弋手里拿着入买票时候赠送的三支香,想起55的嘱托,他没有点燃,而是将香裹起来装进包里。


    逛了一圈,终于找到请香烛的地方,游弋斥巨资买了一捆,然后在众人诧异的目光里,把香扛走了。


    香客们瞠目结舌,既然是单纯买香了,为什么不在外面买?是觉得钱太多烧得慌?


    游弋转了一圈,欣赏了半天国人的身姿容颜和长势喜人的头顶儿,带着香,心满意足的下山了。


    回到酒店短暂休息了一会儿,吃了个晚饭,再次出发已经到了晚上。


    游弋将自己的身体托付给林力,背上背包。


    向导娄玉书再次发挥了作用,顺带兼职当了一回代驾,将游弋送去,将小白骑回来,小白就是黑马的名字,是林力绞尽脑汁想了一天才想出来的好名字。


    ***


    巍峨庄重的寺门前。


    游弋拿着香,郑重地拜了拜,直到香烛燃尽,没有异常。


    然后他一步步爬到寺庙的最高点,夜风从四面八方吹来,衣角被风掀起,他踩着风飘到了半空中。


    寺庙四周灯火通明,车水马龙,但丝毫影响不到寺内的宁静祥和。


    游弋点燃一只香,烟雾顿时弥漫开来,他顺着那烟飘走的方向,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青烟捋成一条细线,不断被什么东西吸引过去。


    游弋手中拿着烟,身后背着包,口袋里塞满了各种符纸,防止遇到紧急情况拿不出来。


    长香燃尽,最后一缕烟消失之际。


    游弋站在了一道墙壁底下。


    青灰色的墙壁看起来庄严肃穆,承载着厚重的历史感。


    肉眼观看下,墙壁之后是房屋建筑,但是游弋知道,这就是入口了。


    原本那个口井已经被填平了,所以入口才不断变化,既是躲避觊觎者,也是躲避地府鬼差。


    游弋伸出一只手,手指触摸到墙壁的一瞬间,整个人都被吸了进去。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游弋丝毫没有反应过来。


    进入墙壁的瞬间,一道刺眼的光袭来,游弋被这光照得睁不开眼睛,他一只胳膊挡在眼前,另一只手捏着赤金纹锤。


    慢慢的,白光消失,游弋逐渐陷入了黑暗中。


    突然,大大小小的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过来,哭声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哀嚎着,痛哭着,纠缠在一起,哭泣声吵得脑子疼。


    游弋忍耐了一会儿,但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像是利斧,想要劈开人脑。


    游弋扔出一张符纸,符纸浮空而燃,红色的火光下,一个个扭曲的人脸顿时发出剧烈嘈杂的惨叫声。


    哭声停了,空气中偶尔传来磨蹭声和嗬次声。


    那些东西没有走,还在跟着游弋。


    身上的吸力还没有完全消失,他被迫继续往前飘去。


    游弋再次点燃一张符,符纸如烛火班燃烧,照亮了四周。


    在看清的一瞬间,游弋全身都因为恐惧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眼前的景象,用炼狱形容也方显不足。


    “地上”铺了一层又一层的尸骨,它们摞在一起,由近及远,到处都是,密密麻麻如同尸山血海。


    在尸骨的上方,爬行着一层将死未死的“尸”,他们攀爬,撕咬,相互吞噬。


    而现在,他们发现了更美味的食物,纷纷涌了过来,一个踩着一个,一个咬着一个。


    游弋方才听到的声音正是他们发出来的。


    他们惯用的手段是鬼哭,哭声将人震落下来,然后一拥而上将人吞噬。


    可是游弋的符纸过于厉害,震慑住他们,虽不敢上前,但还是继续跟着。


    前方依旧是看不见尽头的尸海。


    四周弥漫着恶臭的气息。


    当符纸即将熄灭的时候,游弋将符纸抛向尸群,顿时火光冲天。


    游弋再次点燃一张符纸,继续方才的光明。


    这里已经不是南京了,应该就是无常们说不清的地府的某一处。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游弋感觉身上的吸力逐渐消失,周围的尸山血海也已经被远远抛到了身后。


    他落在“地上”,脚下踩着一条灰白色的路,路缝中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


    游弋沿着这条枯骨铺成的路继续往前走,脚下发出诡异的摩擦声。


    手中用来照路的符纸几番更换,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突然,游弋听到一阵细弱的哭声,如果不是周围过于安静,那哭声就要被忽略了。


    游弋沿着哭声寻去,在漫长的枯骨路上发现一个即将死去的婴儿。


    那婴儿小小的,包裹在一层薄薄的红布里。


    周身都是青紫的颜色,只有脸上还带着婴儿原有的红润。


    游弋走过去,蹲在婴儿面前。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摸一摸,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婴儿的时候,一个异常惊恐地声音传来:“别碰!”


    游弋听到了声音,却没有理会,他的指尖突然冒出一张符纸,符纸点燃,橙红色的火焰将婴儿包裹住,原本还在哭泣的婴儿顿时停住了哭声。


    那双紧闭的眼睛也慢慢睁开了,露出属于幼儿的懵懂,“咯咯”地笑了起来。


    游弋见状,也露出了笑。


    随即拿出锤子,低声默念了几句。


    与此同时,锤子上的经文亮了,旋转着飞了下来,将小小的婴儿包裹住,连同火焰一起飞向远处。


    “他得到了超渡。”语气中充满了羡慕。


    是那个让他别碰的声音。


    游弋抬眼看去。


    一张已经腐烂了的脸,个子好像很高,但是蜷缩着,躲藏在一件破破烂烂的黑布里。


    那个“人”发现游弋的视线已经落在了自己的身上,顿时低下了头,将黑布裹得更紧。


    好半天,游弋的视线还没有移开,那“人”终于忍不住了,弱弱地解释:“刚才那个孩子是陷阱。只要你碰了他,就会被躲在他身下的东西抓住。”


    游弋点点头:“我知道。”


    而后继续看着他。


    那“人”被看得受不了了,瑟缩地裹着黑布就要逃走。


    却听到游弋突然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蓦地僵住,一动不动,良久之后,才颤抖着嗓音回答:“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废物。”


    他们是谁?他没有说,游弋也没有问。


    “除了他们呢?”游弋又问:“你还活着的时候叫什么?”


    那“人”零星挂着皮肉的脸上写满了茫然和困顿,半晌,他摇了摇头,说:“我不记得了,我已经死了很久了。”


    在漫长的时间里,存活着的那十几年的时光已经被尸山血海中的记忆完全吞噬消磨了。


    他的名字也在日复一日中丢失了。


    游弋神情流露出愀然和哀伤,但很快就消失不见,他的目光里闪烁着笑意和真诚,道:“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那“人”一楞,完全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要给自己取个名字。


    破烂的脸顿时笑了起来,可是笑容很快就变成了惊恐和难看,因为他笑的时候,清楚的感受到,自己脸上的仅存的皮肉正一块一块往下掉。


    他想捂住那些肉,不让它们掉落,至少也不要在这个人面前难看地掉落。


    可越是着急,脸上的表情越是丰富,皮肉就掉得越多。


    他要疯了,捂着脸转身就要逃跑。


    突然,一张符纸飘了过来,裹在了他的脸上,一瞬间,早已无知无觉的脸上流淌过一阵温暖的感觉,紧接着那些皮肉就被固定住了。


    “好了,不会再掉了,你松开吧”游弋说。


    那“人”慢慢松开手,果然不掉了。


    他沙哑着声音问:“名字,你想给我取什么名字?”


    游弋盯着他的脸,目光专注地仿佛要穿透他的魂魄。


    “白鹤。”游弋开口,“你的灵魂很干净,就像冬日大雪中自由的白鹤。”


    “白鹤,白鹤……”那“人”嘴里呢喃了几声,灿烂地笑了起来:“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他笑起来的一瞬间,游弋僵了一瞬,才说:“白鹤,我想找个人,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白鹤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僵在脸上,看起来十分怪异。


    “找谁?”声音嘶哑,如同被烈火灼烧过。


    “虞景初。”游弋说:“你见过他吗?”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虞景初这三个字说出口后,游弋觉得四周更加安静了,安静到怪异。


    那些躲藏在角落里的东西纷纷没有了动作,嗬次声音也消失了。


    枯骨小路上流淌的黑色液体好像也有了意识,在一瞬间凝固。


    就连这空间里若有似无的风,都在刹那间散了。


    “我知道他。”白鹤说:“这个地方没有人不知道他。”


    游弋心中一紧,恐惧感涌上心头,为什么会都知道虞景初,难道虞景初做过什么事情?


    “为什么?”


    白鹤安静地看着游弋,用两个白色窟窿里仅剩的一点眼珠子。


    分明是恐怖的画面,但是他的表情实在柔和,没有一丝恶意。


    “因为他逃走了,他是唯一一个逃走的鬼魂。”白鹤回忆过往,过往包裹在迷雾之中:“可是他又被抓了回来。”


    游弋喉中一紧,他就知道虞景初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现在终于得到了证实。


    “他现在在哪里?”游弋着急地问。


    白鹤回望来处,游弋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那里漂浮着一座由枯骨和血肉堆起的山,山上长满了鲜红的彼岸。


    “他就在哪里,但你不能过去。哪里是恶鬼的刑场,你是生魂,你进不去,也不能进去,它们会撕碎你,再将你一片一片吃下去。”


    游弋在很小的时候听过幽冥黄泉,也听过十八层地狱,但那些都是师傅用来吓唬他的,那时候他总是被吓到,哭了就找师兄求安慰。


    长大后游弋才知道幽冥黄泉其实也没有那么恐怖,不过是脱于凡尘的另外一个世界。


    十八层地狱也没有那么恐怖,那里是恶鬼受罚之地,而他不是恶鬼。


    可是现在,他感受到了恐惧,体会到了害怕。


    他不知道虞景初此时此刻在承受怎样的刑罚,是刀山火海,还是油锅拔舌。


    是不是很疼,会不会绝望。


    “什么刑罚?”游弋听到自己喑哑的声音,里面藏着害怕和担忧。


    白鹤似乎看出了他的担心,声音也不由低了几分,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情绪,说:“烈火焚烧、削魂剔魄。”


    第87章


    游弋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轻颤嘴唇,眼睛睁得大大的,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你不要去了,那里真的很危险,我没有骗你。”


    他望向游弋的目光中充满了哀伤和担忧,这样的眼神在这个鬼魅横行,被饥饿和欲望填满的地方几乎是不可能纯在的。


    “谢谢你的提醒,”游弋说:“但我必须得去。”


    临行前,游弋留下他几张符纸,那些符纸对鬼魂没有伤害,也可以用来固定破碎的皮肉。


    白鹤视线凝结游弋的背影上,目送他在灰白色的枯骨路上渐行渐远。


    直到游弋的身影逐渐在红白色的路上消失,他立即回头盯着婴儿躺过的枯骨路。


    那里流淌的血液加浓烈,也更加暗沉。


    白鹤的表情变得阴冷,被符纸固定住的皮肉几乎就要爆开,而他自己仿若没有感觉,只阴沉地盯着枯骨。


    不多时,里面传来了“嗬次,嗬次”的声音,是因为极度惊恐而发出的声音。


    突然,嗬次的声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痛入灵魂的哀嚎。


    白鹤枯骨化的手指张开又合拢,指尖仿佛捏着什么东西。


    随着他慢条斯理的动作,那声音叫得更加痛苦。


    连着周围的藏在黑暗中的东西们也因为惊恐而发出颤栗的声音。


    “你们吓到他了。”白鹤喑哑着声音说:“你们吓到他了,你们该死!”


    他的表情变得扭曲,若是让游弋看到,他一定会惊讶于对方的精分。


    就在白鹤准备将他们一个个折磨而死的时候,远方枯骨路上幽幽火焰分出了一支,红色的火如同夜空中的流星,划破黑暗,落在了方才婴儿躺过的地方,顿时惊起一阵惨叫,惨叫之后,隐藏在那里的东西都消散了,变得干干净净。


    白鹤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惊到,反应过来之后,他惊恐地望向游弋离开的方向。


    “他看到了,不会的,不会的,他没有看到,不会的,不会的。”


    白鹤变得癫狂,慌不择路跳进枯骨两侧的血水里,那些血水好像有了意识,一拥而上想要吞噬这自投罗网的猎物,可就在接触到的一瞬间,血水被蒸发了。


    剩余的血水顿时往两边逃跑,分出了一条路,那路也是白骨,是被血水腐蚀过后的碎渣一层一层铺上去的。


    恐怖的东西离开了,隐藏在四周的东西才敢逐渐露了出来。


    他们挤在一起,趴在地上,去抚摸被火焰焚烧后的地方,嘈杂的声音回荡在四处。


    “他们走了,他们走了。”


    “嘿嘿嘿,他们消散了。”


    “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不是我?我要吃了他,我要吃了他。”


    “我也想走了,呜呜呜,我想死了。”


    ……


    游弋按照白鹤所指的方向前行。


    可远处的枯骨山却像是不可触及的海市蜃楼,每次在他以为将要到达的时候,那枯骨再次远离。


    这条路仿佛没有了尽头。


    突然,游弋踉跄了一下,回头看去,才发现地面上伸出一根细小的骨头。


    游弋走过去审视几眼,先用符纸探了探,没有反应,他才大着胆子将骨头拔了出来。


    是半截尾指的骨头,纤长、干净。


    这样的地方凭空出现一只将他绊倒的指骨。


    游弋用符纸将指骨包裹起来,安全起见,他将指骨放进口袋。


    随手就能拿到的地方,就算危险,也能及时掏出来扔出去。


    再次起身时,面前的路已经变了。


    游弋站在一个矮矮的坟墓前,怪不得他一直走不到尽头,原来他刚才竟一直是在围着这座坟墓绕圈!


    游弋:“……”


    抓鬼多年,还是被迷了眼,一个不留神竟然被弄来鬼打墙了。


    如果不是那截指骨,他不知还要在这里转多久。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恼火,被自己的愚蠢和大意气的!


    黑色的泥土堆积成一个小小的坟包,坟包前立着一个歪歪斜斜的木头,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像是用指甲一点一点抠下来的,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指痕。


    蓦地,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呼喊。


    游弋回头。


    白鹤就站在不远处。


    他脚下踩着的,就是自己来时的路。


    游弋目光微闪:“真巧,又遇到你了。”


    白鹤羞涩地笑笑,解释:“是我追上来的,这里的路不好走,到处都是迷人心智的恶鬼,我怕你被他们迷住了,就想过来送一送你,算是作为你为取名字的报答。”


    有理有据,合情合理,挑不出一点儿错处。


    游弋点头微笑:“谢谢你,不过那里实在危险,要是把你也抓进去就不好了。”


    游弋委婉的话不知触动了白鹤哪根神经,顿时委屈起来:“你放心,我不会拖累你的,我陪你走到门前就会停下。”


    游弋哑然,他没有想到白鹤竟会这么想,倒是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而且他确实缺少一个引路人。


    先前一条笔直的小路,闭着眼都知道该怎么走,但这会儿他才发现,偌大的空间里已经分出了无数条同样的小路。


    游弋朝白鹤走去。


    同时,他点燃了一只香,符纸燃烧的光亮下,香火燃烧的烟雾飘向四周。


    顿时引得无数饿鬼垂涎三尺,望眼欲穿,甚至忽略惊恐围了过来。


    游弋将烟插在枯骨上,“走吧。”


    每隔一段路,游弋就停下 并在身后插下一只香。


    千百年没有香火的地方乍然惊现香烛,引出了无数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


    他们蛰伏在游弋身后,贪婪地盯着他的背影,他身上的香。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白鹤不懂:“他们已经好久好久没吃过香火了,是不会放过你的。”


    游弋没有解释,只是朝白鹤微微一笑。


    白鹤顿时语塞,想要说的话愣是间也被跑到了尸山血海里。


    他们继续前行,身后早已聚集了密密麻麻的黑影。


    若是游弋此刻望去,一定被会惊起一声的鸡皮疙瘩。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的去向越发清晰,后面的黑影中传来沸腾私语。


    “他要去哪里?”


    “不知道,这香烛的味道可真是美味,我好饿啊。”


    “他们要去彼岸。”一个幽幽地声音说。


    顿时,如同滚油落进沸水,黑影中惊起了一阵阵嘈杂的鬼语。


    “什么!我不去彼岸,我不去!我要回去!”


    “我也不去,那里太可怕了,我也想回去,可是我好饿啊……好香啊,他又点了一支香。”


    “彼岸是哪里?”游弋蹲下,将香插入骨路。


    起身时不小心瞥了一眼来路,只觉头皮发麻。


    乌压压的,阴沉沉的,隐在黑暗中的,太多了。


    “彼岸就是那座枯骨堆成的山,山上长着无数的彼岸花,所以也叫彼岸。”


    游弋又从包里拿出一支香,捏在手里左摇右晃,如同一根逗猫棒,引诱者那些想要退缩的鬼魂。


    “你没有和他们用同样的称呼,为什么?你更喜欢枯骨这个名字吗?”


    白鹤没有想到游弋会这么问,局促地看了他一眼,又默默将视线移向别处,别扭而孩子气地说:“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我讨厌取这个名字的东西。”


    游弋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会回答。


    故作好奇地问:“是谁啊,怎么得罪你了?”


    白鹤此时终于流露出了最真实的情绪,他的眼睛变得阴翳,目光不善地盯着前方,嘴角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森然笑意:“那个东西太虚伪,他骗我,让我替他受苦,他自己却……”


    话音戛然而止,自知失言的白鹤懊恼极了,不安地看了游弋一眼。


    游弋仍就拨弄手中的香烛,见他停下,狐疑地瞥了他一眼:“怎么不说了?”


    白鹤一喜:“嗷,没什么,就是觉得跟着我们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确实多了,因为游弋的骚操作,附近的东西几乎都被吸引过来。


    游弋安慰他:“没事,就怕他们不来。”


    白鹤略显不安,小心翼翼地开了口:“你为什么要让他们跟过来?”


    游弋嘴角勾起,微斜起那双好看的眼睛睨着他,玩笑道:“这是秘密!”


    白鹤再次被闪了眼,丢了魂,什么都不问了,只默默跟着。


    接下来的路程中,游弋没有再遇到任何阻力。


    他来到所谓的彼岸,彼岸花盛开,如同烈火般绚烂。


    整座山都是由枯骨堆砌而成,白骨也成了滋养彼岸花的唯一养料。


    游弋走到骨堆前,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声惨叫。


    那叫声里透露着森森寒意,仿佛要冷到灵魂里。


    四周的恶鬼们被惊得一颤,几乎已经预见了里面的场景。


    当巨大的,惨烈地哭声再次袭来,阴森森的阴影中再次来鬼语。


    “好可怕啊!我不想进去!”


    “放我走吧,我想死了。”


    “他在里面,他也在里面,吃了他,吃了他我们就能出去了……”


    游弋听着耳边传来的声音,面上无悲无喜。


    他再次点燃香烛,但这次不是一支,而是一捆。


    迷人的香火味围绕在彼岸,如同从人间投入的一道光,吸引着幽冥中的阴暗。


    彼岸深处传来一声叹息,门开了。


    游弋拿着香,就在他走入大门后,他将香烛插入了骨头。


    他又点燃一捆,插在同样的位置。


    白鹤没有进来,他站在门前,阴暗的角落里,不知道悲喜。


    游弋穿行在洞中,无数中眼睛观望着他。


    冤魂厉鬼被锁链勾着,被刀斧劈砍着,被烈焰焚烧着……


    他们发出痛苦的哀嚎,回荡在洞中。


    游弋骇然却惊喜,因为虞景初就在这里。


    他被一条条红色的锁链穿透身骨,吊在皑皑的白骨上……——


    作者有话说:游弋知道白鹤有问题,他不傻。


    老虞确实在受苦,他还能再撑一晚上,但作者撑不住了,作者姨妈痛,作者也知道这章写得跟屎一样,作者无力修改,等作者明天爬起来修[让我康康]


    第88章


    他的身下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汇聚而成一个水洼,周围拢起淡淡地红雾,将虞景初包裹在里面。


    即使隔着红雾,即使虞景初的脸压根就看不清楚,可游弋还是一眼认出,那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虞景初!”游弋的嗓子喑哑得厉害,像刀锋割裂之后久不愈合的伤口。


    这样的语气,听得人心碎。


    被无数铁链穿过的那道身影凝住,摇晃着抬起了头。


    也将自己的脸完全暴露在游弋的视线中。


    游弋注视着他,注视着这张明明熟悉却又有着细微区别的脸。


    他眉眼更利,鼻梁更挺,身量更高,也更瘦了……


    被束缚在锁链上,瘦骨嶙峋,恰如他鬼魅的身份。


    游弋脸上落下一滴水滴,砸近白骨中转瞬间就消失了。


    他看到虞景初抬起了头,急切地在寻找什么,但目光始终落不到游弋身上。


    游弋心中一凛,脱出而出的还是那三个字。


    说完,他一头扎入红雾之中。


    转身的瞬间,他看到了一只还没来得及抓住的手,和一张震惊又扭曲的脸。


    “别去!”白鹤锋利的指甲从游弋衣服上扯下来一块。


    他抓着衣服,放在鼻尖嗅了嗅,“为什么都喜欢他呢?会死的!”


    他语气轻柔,凉意却能透进灵魂里。


    游弋进入红雾,他本以为会遇到阻挡,可不论是红雾,还是血水都突然像两边分开了。


    从外面看着只有薄薄一层的红雾,却浓稠地像水,除了自己身前的一点距离,他什么都看不见。


    游弋睁着一双眼睛,努力分辨方向,然后他拿出符纸,手腕一挥,所有符纸径直窜了出去。


    游弋再次点燃一张符,火蛇窜出,飘荡出一缕纸张燃烧后的黑烟。


    细细的黑烟捋成一条直线,链接到红雾后的一处。


    游弋沿着红雾,摸索过去。


    虞景初的身上贴满了符纸,十几张符纸不但腐蚀着锁链,也腐蚀着他。


    但他好像根本没有感觉到疼一样,抿着嘴,冷漠地盯着前方。


    游弋拨开最后一层红雾,虞景初近在咫尺。


    可他还来不及露出喜悦的表情,就见虞景初疲惫却又冷硬地说:“你走。”


    喜悦一瞬间僵在脸上,游弋盯着他,盯着他身上数不清的细小链条,固执地拒绝:“不。”


    游弋的嗓音更哑,每一声都像是从胸腔挤出:“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我不走。”


    游弋压抑着语气中的委屈。


    他执拗极了,不愿意让这样冷漠的虞景初发现他的委屈和难过。


    虞景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沉默了。


    好一会儿后,他才半哄这说:“这里不是你能待地地方,回去吧,我来之前已经拟好了遗嘱,我名下的一切都归你。”


    虞景初好像才终于感受到身上的疼,他皱着眉,忍着疼继续道:“你回去吧,开开心心地活着。”


    游弋没想到虞景初早已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听着他为自己做好的安排,一瞬间红了眼睛。


    “既然你已经想好了留在这里,既然你已经想好了让我一个人,”游弋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他质问着:“为什么你之前还要来招惹我!”


    为什么招惹完,就不管不顾地走了。


    虞景初哑然,良久之后,才悔过般说:“是我的错,对不起……”


    不说还好,一说游弋更加愤怒了,他两步走上前,这才发现虞景初身下踩着的不是血水,而是隆起的枯骨。


    他走到虞景初面前,只要伸手就能碰到对方。


    他说:“我是来听你说对不起的吗?我是来看你冷漠的臭脸的吗?我是……我是来跟你告别的吗?”


    有水滴砸在白骨上。


    有冰冷的手落在游弋脸上。


    “我错了,你别哭。”


    游弋再也维持不住自己的倔强,纵身扑了上去。


    红雾弥漫在他们身边,淡淡的,似乎想靠近,却又在触及的一瞬间惊恐地逃离。


    游弋将脸埋在虞景初身前,感受他的凉意,感受着锁链的凉意。


    他突然伸出手,想要撕掉那些细密的锁链,可即使断了,又会在红雾的修补下慢慢连接。


    “别废力气。”虞景初温柔地说:“没用的。”


    游弋看着他的苍白而又疲惫的脸,用很轻却坚定的语气说:“我可以。”


    他一遍一遍地去撕扯那些锁链,明明一扯就断了东西却折磨了虞景初这么久。


    游弋冷着脸,咬着唇,双手不断撕扯,直到一根锁链划破了他的手指,直到虞景初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它们是活的,扯不掉的。”虞景初一动,那些被锁链钻出的细小的孔洞里就往外流淌着红色的东西,落进脚下的白骨上,又淌入血水中。


    “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那些红色的彼岸花?”虞景初问他。


    游弋点点头,刚点完,又怕虞景初看不见,才“嗯”了一声。


    虞景初听到他不情不愿的声音,脸上勾起了一抹笑意,才继续解释:“这些锁链就是红色彼岸花的根茎。”


    游弋听清的一瞬间猛地抬起来头。


    他嘴唇微动,好半天,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所以,你扯不断。”虞景初温柔地个自己下了无期,他注定要永远关在这里了。


    可能过个几百年,几千年,这里的东西都消散了,而自己还没有消散,就再也没有东西会阻止自己。


    可那时游弋已经不在了,出不出去还有什么意义?


    红雾兜兜转转,再一次闯了过来,碰撞在两人身侧,不出意外再次逃离。


    游弋没有注意到,他的全部身心都集中在虞景初的话上,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好像上锈了的机器,已经不能思考,他绞尽脑汁去理解游虞景初话中的意思。


    “你想说什么?”游弋问他。


    这一次虞景初没有说话,因为游弋的表情实在太难看。


    可是他不说话,不代表游弋不能理解他的意思,游弋质问:“你是不是又想让我放弃你?你是不是又想让我回去?”


    虞景初想哄哄他,想说没有,但他说不出来。


    明明方才他的情绪已经平稳了,明明方才他们还抱在一起,是他再一次不合时宜地说出难听的话,让游弋难过。


    他忏悔,忏悔伤了游弋,忏悔诱惑了游弋。


    “我……”


    忏悔的话还没有说出口,游弋突然再次抱了上去。


    他侧着头,温热的嘴唇贴上冰凉的嘴唇,义无反顾。


    两只唇瓣相贴,游弋的眼泪再次落了下来,带着温度的泪水在两人的脸颊上往下滑落。


    “我喜欢你呀。”游弋语气坚决。


    虞景初一顿,不久之前,他和游弋才表白过,两个人度过最甜蜜的时光。


    而现在游弋的喜欢却让他感受到了苦涩和心痛。


    如果不是他太过自负,如果他当时再谨慎一点,如果他当时再心狠一点,也许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游弋也不用为了他涉足险境。


    虞景初望着他,望着再一次义无反顾来到他身边的宝贝,这一次,他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这样的游弋,明明才进入社会不久,明明还是一个充满了孩子气的懵懂青年,明明那么坚定的选择自己,明明带给自己那么多的光明和快乐。


    而自己,却将麻烦带给他,将痛苦带给了他。


    “好,你带我回去。”虞景初说。


    谢谢你,来带我回去。


    游弋终于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红肿着眼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再一次落了下来。


    他已经哭了太多次,将二十多年来积攒的眼泪全都哭了出来。


    虞景初给他擦去脸颊上的泪水,他将泪水放在口中……是苦的。


    他们的话回荡在洞中,红雾一瞬间围了上来。


    虞景初身上的彼岸花根茎化成的锁链瞬间长大,游弋这才发现那根茎上竟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锯齿,那些锯齿细长而又锋利,扎入虞景初的魂魄中,一股一股像是在往外面吸食着什么东西。


    游弋一瞬间被骇住了,他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虞景初。


    颤抖着声音:“这是什么?”


    没有听到回答,游弋又问:“你告诉我啊!这是什么?”


    “不疼,”虞景初低沉着声音安慰他:“只是看着可怕。”


    只是看着可怕,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游弋捏住一根锯齿,一把扯了出来。


    出来的一瞬间,他看到虞景初眉头皱了起来,鼻腔中发出一声闷哼。


    游弋又想哭了,但这次他忍住,捏着手里的根须,那上面还残留着虞景初的魂魄。


    彼岸花就是利用这些根须,一口一口将这些魂魄吃下去的。


    “你……”


    游弋的话没能说出来,因为他感受到了脚下传来的烫意。


    他不可思议地低下头,看着那些白骨。


    骨头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燃起了火焰,巨大的火舌正在不断向上攀沿。


    虞景初也踩在上面,他没有鞋子,赤着脚。


    脚上已经布满了伤痕,和他的身体一样。


    游弋这才明白白鹤口中烈火焚烧、削魂剔魄……原来是这个意思!


    虞景初身上的锁链不仅仅是控制他,彼岸花根茎上分出了无数锯齿,如同刀口,嵌入虞景初的魂魄里,割开一道道伤口,扎入其中也不只是为了折磨,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吸食养分。


    游弋本以为这个彼岸花是依靠白骨为生,是他弄错了,原来真正滋养它们的是魂魄,被关在这里的魂魄,也是虞景初!


    那么这些火焰呢?这个火焰又是为了什么?单纯让他痛苦?还是另外一种想要来分一杯羹的什么东西?


    游弋不知道,他只知道很痛,被火烧很疼,被锁链扎很疼。


    想到这里,他立刻抽出锤子,锤子很大,金色的符文捶打那些根茎,发出碰撞的声音。


    砸断的根茎被符纸点燃,顷刻间化为灰烬。


    可一旦断裂开后,洞顶上的根茎更加疯狂的追逐下来,插进虞景初的身体里。


    那速度实在太快,饶是游弋百般阻止,也还是有漏网之鱼。


    与此同时,留在虞景初身体中的那些根须逐渐长了出来,试图攀上洞顶。


    游弋抿着嘴,全心全意和彼岸花做斗争。


    他可以用锤子彻底烧掉他们,可是如果操作不当,可能就会连累到虞景初。


    锤子上的符文很有可能直接将他一起超渡了。


    游弋冷着脸,心中火气越来越大。


    脚下也越来越烫。


    突然,他听到虞景初说:“你先出去一会儿可以吗?”


    “嗯?”游弋不解,抬眼间却看到虞景初脸上痛苦的表情。


    是火!


    没有伤害自己,反而无时不刻都在折磨着虞景初。


    游弋立即拿出符纸,此时他已经顾不上去区别这些符纸的作用了,只凭借本能,一股脑儿地往外掏。


    嘴里低声念着各种咒语,符纸对应上的符纸应声而起,有的落在了血水里,有的贴在的四周的白骨上,还有的裹挟着红雾,将其吞噬殆尽。


    游弋终于找到了心心念念的东西,是一张用于治疗的符纸,不论是人体还是魂魄都可以使用,下山时,师兄给他带了两张,现在这是最后一张了。


    他默念一句,撩开虞景初的衣服,将符纸贴了上去。


    所有破损的地方开始逐一修复。


    可伤害还在继续,符纸总会失去效力。


    虞景初此时也注意到了符纸的效力,突然,他伸手将游弋拉到身边,低下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游弋脸上一喜,当即点头,然后召出自己的锤子,锤子上符文滚动,泛着金红的光,裹上了虞景初的周身,于此同时,一张点燃的符纸也飞到了虞景初身上,两相痛苦之下,虞景初突然笑了。


    虽然是虞景初教他的方法,虽然他在治疗符纸发挥作用的缝隙,将那些彼岸花根须逼出来。


    可当亲眼看到时,游弋反而先接受不了了。


    他的眼尾红极了,像是抹上了糜红色的眼影,又艳丽,又凄厉。


    突然,他看到虞景初笑了,嘴里似乎在说着什么。


    他不顾火焰挨了上去,他听到虞景初说:“对不起,忘了我吧。”


    游弋不可置信抬起眼睛,就见虞景初伸手将他推了出去。


    红雾,血水,白骨……


    游弋随即落入一个僵硬的怀抱。


    游弋后知后觉,虞景初又骗了他!


    可是为什么啊。


    白鹤不舍地将他松开,“我送你出去吧,天快亮了。”


    说着他就要去拉游弋的胳膊,可是游弋错开了他的手。


    白鹤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放松下来,表情无辜道:“怎么了?”


    游弋摇了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我不走。”


    “为什么?”他的语气不自觉加重,带着掩饰不住的怒意。


    “他出不去了,他只能永远留在这里。”白鹤的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畅快,:“因为他冤孽太重!”


    游弋仿佛没有听到,他再次走入血水中,白鹤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疯啦!”


    游弋坚定的掰开他的手:“谢谢你的好意,你快出去吧,我点的香应该快起作用了。”


    “什么作用?”游弋点燃的香他都检查了,只是普通的香烛,虽然一路上吸引了无数鬼魂,却也没见到其他作用。


    正想着,游弋已经走到深处,可是这一次,红雾阻挡了他的步伐,游弋这时才明白,方才是有人故意放他进去的。


    现在这个人不想让自己进去了。


    里面的火焰还在燃烧,符纸在符文的作用下变得更加凶猛,游弋仿佛听到了虞景初的痛苦的声音。


    是他亲自点燃的符纸,是他自己催动了符文。


    虞景初现在的痛苦,有一半是他给的。


    可是为什么,难道就是为了让自己亲手杀死虞景初吗?


    然而,就在这时,洞门口突然发出一阵轰鸣,紧接着,是鬼魂的哀嚎。


    游弋回头,发现站在岸上的白鹤已经不见了。


    魂魄还在继续往里面挤。


    这样的情况让其他正在受刑的鬼魂一喜,仿佛看到了希望,顿时挣扎起来。


    游弋站在红雾中,掏出背包的香,一股脑儿全点了,那些买的,求来的,基础口味的,特色口味的。


    一时间,各种香味弥漫在四周,挤在门口的鬼魂们闻到里面的味道,更加激动了。


    “我闻到了,好香啊,我好饿啊,我好饿啊……”


    “辣椒的味道,是辣椒的味道,我最喜欢辣椒了。”


    “我要进去,让我进去,我好饿啊……”


    这些不知道饿了多少年的魂魄们,先前还能忍受,可再一次吃到供奉后,就再也忍不主了。


    他们拥挤着,撕扯着,吃下前面的鬼魂,又被身后的鬼魂吃下。


    生长在枯骨上的彼岸花感知到了食物的味道。


    那些攀爬在洞顶枯骨上的根须立即垂了下来,肆意捕捉食物。


    又是一场美食盛宴,可是还没持续多久,彼岸花们惊恐地意识到,食物太多了,多到它们已经无法控制。


    和游弋的设想相同,那些冤魂纷纷拥拥,横冲直撞,越来越多,不多时就挤满了枯骨洞。


    游弋站在红雾边缘看着他们慢慢挤了过来,路过之处,白骨也被啃食,锁链也被吞下。


    原本依靠吸食魂魄的彼岸花竟然被恶鬼们啃食起来。


    即使彼岸花的话根须同时反击,将根须扎入魂魄,可进来的魂魄实在太多,根须很快就被吃咬干净。


    只要魂魄够多,彼岸花就没有生长的时间。


    同时,游弋飞出符纸,符纸接触到红雾的一瞬间就化作齑粉,落进血水中。


    红雾已经在阻止他了,可是如果不破开这层红雾,自己先前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想到这里,游弋再也忍耐不住,他拿出赤金纹锤,锤子裹挟符纸,他用尽全力,将赤金纹锤砸向红雾,一瞬间,红雾被破开了。


    游弋紧随其后,踩入红雾。


    这一次,原本还好脾气的红雾如同烈火,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经受烈火焚烧。


    游弋感受到了魂魄正在被腐蚀。


    在红雾的攻击下,包裹在赤金纹锤上的符纸很快被点着了,火焰从中间破出一个洞,沿着洞慢慢向外围扩散,最终烧至边缘。


    太疼了,实在太疼了,游弋皱起眉头,却没有退缩。


    红雾之中已经不见前路,他迷失了方向。


    他只能伸出手,不断向前摸索,试图去分辨虞景初的位置。


    可是红雾不断变化,每一次他刚才找到方向,红雾便发生转动,再一次将游弋迷失在里面。


    游弋疼极了,灵魂上作为皮肉的表象最先被腐蚀。


    用于探路的手指几乎只剩下骨头。


    脸上也开始出现腐蚀后的焦点。


    修长的脖子早已皮开肉绽。


    游弋闷哼一声,手腕已经开始被腐蚀。


    这么下去,可能他还没找到进去的路就已经变成一具骨架了。


    也不知到那时在站到虞景初面前,他还能不能认得出来。


    若是认不出来,那就打爆他的榆木脑袋!


    游弋这般想着,不自觉笑了出来。


    突然,游弋感觉到一阵威压,那压力越来越大,紧接着,狂风大起,红雾被吹开。


    红雾散尽之后,游弋终于看到了那个站在雾中心的人。


    长发长袍,一身恶意。


    他身上的根须还在,如同提着木偶的线,可木偶此时脱离了控制。


    虞景初痛苦极了:“你为什么不走?”


    游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你可以脱离他们的控制?”


    游弋继续问:“你又骗了我?”


    他这么努力想要救虞景初出去,可虞景初却一次又一次欺骗自己。


    “骗我好玩吗?”游弋看着他的眼睛,哪里满含着看不懂的情绪:“看我受伤你开心吗?”


    游弋不想再去猜测这人的目的,究竟有什么苦衷,他只知道自己好疼,灵魂在疼,心也在疼。


    游弋踉跄了一下,几乎要站不住。


    “游弋。”虞景初连忙过来将人扶住。


    可是游弋只冷冷地挥开他的手,将锤子抵在白骨上,支撑住自己。


    面颊上的伤痕几乎已经横贯了大半张脸,看起来狰狞极了。


    这是为了救自己的代价,即使魂魄回到身体中,即使□□不显,可魂魄上的伤害短时间不可能愈合了。


    虞景初痛苦地闭上眼睛,他说:“对不起。”


    游弋简直要被气笑了,他千辛万苦,是为了来听这一句对不起的吗?


    游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他盯着虞景初,声音嘶哑:“看着我的脸,你再说一次。”


    他的脸上透着决绝,透着冷清。


    可虞景初却哽住了,他什么都说不出了。


    他走到游弋面前,背过身,单膝跪地:“我背你出去。”


    游弋没动,虞景初轻轻叹了口气,又道:“出去之后,什么都告诉你。”


    良久之后,他背上感受到了游弋灵魂的温度,他将游弋背了起来。


    在活人的猜测中,魂魄没有重量,也符合鬼魂飘行的特点。


    但其实魂魄是有重量的,有,却很轻,几不可微。


    然而如此轻微的游弋,却让虞景初感受到了无法言说的沉重,因为他背着的,是他此生的全部。


    虞景初背着游弋走在白骨堆积的小路上,身后传来“轰”得一声。


    游弋回头望去,“彼岸”依然坍塌。


    灰白色的骨头滚落到四处,红色的彼岸花也已尽数枯萎。


    冤魂恶鬼吸食完最后一口香,争先恐后从白骨堆里爬出,浑浑噩噩飘走。


    游弋眨巴着眼睛,没有看到白鹤。


    “你想我吗?”游弋侧着头将脸贴在虞景初的后背上,那上面沟壑众横,布满了彼岸花的根须。


    虞景初脚下微微一顿,才道:“想,无时无刻都在想。”


    游弋舒坦了,几乎已经都快要忘记先前的事情,但身上的伤也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


    虞景初走到僻静处,将游弋放下。


    他颤抖着手,抚上了游弋的脸颊,那道伤实在太长,突兀地挂在脸上,看得他心里疼。


    “我不想再听到你说对不起。”游弋发现苗头,先发制人。


    虞景初的话果然被堵在嘴里。


    两人面面相觑,皆忍不住笑了。


    笑过之后,游弋才说:“现在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吗?”


    两人并肩而坐,肩抵着肩,腿并着腿。


    “事情太长了,我从最初开始说吧。”


    虞景初目光看着远方,放眼望去,尽是白骨红血。


    明明是恐怖的场景,却感到一丝安宁。


    “我出生在淮水之畔……”


    虞景初七岁那年,淮河泛滥,饥饿和瘟疫肆虐,父母带着兄长和他开启了漫长的逃荒之路。


    可食物不足,他和兄长只能活下一人。


    百般权衡之下,父母选择了更容易村活的兄长,放弃了他,将他卖了一个看起来十分富足的老翁。


    “那是什么时候?”


    虞景初没有正面回答,“记不得了,只记得那时候的皇帝还姓朱。”


    那就是明朝!游弋瞪大了眼睛,他猜想虞景初年纪不会小,但着实没想到竟然是个老妖精!


    老妖精虞景初不知道游弋所想,眯着眼睛眺望远方。


    “后来呢?”游弋问他。


    “你还记得我们去见许安悦的那个晚上,我说的人面蛊吗?”


    游弋点点头,那是他第一次真正认识到虞景初。也是在那个晚上,两人表明心际。


    等等,为什么突然说到人面蛊,难道……


    “那个老翁就是蛊师,买我就是为了喂养人面蛊。当时喂养人面蛊的蛊师很多,那老头也是第一次喂养,误打误撞成功了。


    就和我之前说的一样,我反噬了,带着那股恨意,几乎杀尽了蛊师,毁了所有的人面蛊。”


    因为这个原因,人面蛊才从大规模喂养,变成了每代只传一人。


    间接挽救了无数人,这是虞景初的功劳。


    “你怎么死的?”虞景初的状态肯定不会是蛊人。


    两人坐在白骨上,游弋将手指藏在衣袖中。


    虞景初看出了他的躲藏,将他的手从袖中掏了出来,原本白皙纤长的手如今只剩下了手骨。


    虞景初垂下眼睛,目光紧紧落在手上,有血泪从里面滴落下来,砸在游弋的手骨上。


    游弋手骨一颤,慌忙就要往回缩,缩到一半却又被虞景初按住:“别动。”


    游弋不在动弹,他眼睁睁看着虞景初将手指放在面前,放在嘴边,温柔而又珍惜地落下一吻。


    游弋仿佛被烫到,再一次想要挣开,可是虞景初顽固地拉着他的手,包裹进掌心。


    游弋:“……”


    登徒子!


    即使面对登徒子,他却没有再挣扎。


    “你怎么死的?”游弋又问了一次。


    虞景初道:“自杀。”


    游弋没想到竟是这样:“那时候你多大?”


    虞景初想了想,实在有些记不清了,他被卖之后的事情的记不太清了:“不记得了,可能是二十几岁吧。只记得杀了蛊师后,流浪了几年,后来厌倦了……”


    虞景初的话没有说完,游弋为他补上,因为厌倦了,所以寻死。


    因为被卖之后全都是痛苦的事情,所以选择遗忘。


    可真能忘得了吗?游弋没有问。


    “之后呢?”游弋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虞景初摸索着游弋的手,一股凉凉的感觉附着在指骨上,手指上的伤也不疼了。


    “先前我说过,人面蛊里的魂魄和蛊虫是相互寄生的关系,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若是没有干预,人面蛊最后会和寄居在里面的魂魄一起消失。”


    游弋回想起虞景初当时说的话,那时候他只当是个故事,没想到都是虞景初的亲身经历。


    “我当时虽然死了,但魂魄还在,人面蛊也还在,然后我们就被偷走了,那人撬开我的身体,找遍了整个躯体,终于在心脏的位置找到了濒死的人面蛊,”说到这里,虞景初忍不住笑了一下,像是嘲笑自己的命运:“就是那几个喂养人面蛊的家族的其中一个,我当时不忍心,将没有参与过的都放了。没想到会有漏网之鱼,他们得到人面蛊后,将我的残骨扔进了一个枯井。”


    听到井这个字,游弋顿时警觉起来,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最开始这个地方通往人间的通道就是一口枯井。


    “不会就是这里吧?”


    游弋无奈地笑了,他摸了摸游弋的头发,道:“世事就是这么巧和。”


    “我附着在人面蛊里,目睹蛊虫吞噬更多的魂魄,后来我占据了新的身体,离开了。”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反复,他明明不想活,却有一次获得生命。


    虞景初操纵着那具躯体活到了寿终正寝,躺在人面蛊里继续等死,结果还没消化完他们这些魂魄,人面蛊先老死了。


    想到这里,虞景初十分无语:“其实人面蛊的寿命也不会太长,基本上都在一百年左右,但是我当时遇到的那个人面蛊实在太能活,活了几百年。”


    游弋:“……”


    之后虞景初就成了孤魂野鬼,四处游荡。


    说到这里,游弋想起个事,他抽回自己的手:“我二师兄说他见过你。”


    虞景初失去的手指,又想去捉:“你二师兄是谁?”


    游弋:“方量山庄,游三儿。”


    每次想起这个名字,游弋都在心中感谢师傅的取名之恩,如果继续让大师兄取名,他现在的名字就不是游弋,而是游四儿了。


    掺和在师傅师兄里的第四人,听起来就是个硕大的电灯泡。


    “方量山庄。”虞景初语气不明:“没想到那个老道士竟会是你的二师兄。”


    虞景初和盘托出:“他说得没错,我确实见过他。第一次应该是1937年,我在南京找一个人,你也知道那人。”


    游弋诧异极了:“我为什么会知道?”


    虞景初又拉住他的手继续揉弄,几只冤魂冒出了头,悄悄打量着他们。


    “就是许安悦外祖父见到的那个人,当时我在追杀他。”


    可是当时南京乱了,到处死人,他为了封上那口井,去迟了,这才让人将蛊虫带了出来,又祸害了一条命。


    再之后,他在死人堆里借了一副身躯,去了战场,从三七年到五三年,死在战场上的人实在太多了,战争结束,他将那人带回来埋葬好,就离开了。


    再后来他遇到一个遇难的商人,鬼魂野鬼做得久了,就想当一当活人,于是他附身在商人身上,又过了十几年。


    期间没有跟那商人的家人生活,死后也把所有家产留给了人家,也算是做了好事,虞景初想。


    虽然他曾不止一次恶意爆发,虽然他杀了无数的人。


    虽然那些东西越来越强,也逐渐脱离控制。


    游弋长长吸了口气,终于来到了现在:“你现在的躯体,也是借用的吗?现在的模样呢?”


    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


    直到现在,他好像才真正认识了虞景初。


    他不是他,但一举一动,说话做事,甚至对自己的态度,也都是自己一直以来认识的虞景初。


    那几个藏头露尾的鬼魂好像又不怕了,磨磨蹭蹭就要过来,计划着怎么弄死他两然后吃了。


    游弋扔了一张符纸过去,连符带鬼烧了个干净。


    “其实你这样是在帮助他们。”虞景初突然说。


    游弋点点头,他知道,他刚一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这群鬼魂沾上火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叫得厉害,但是仔细看就会发现,它们挣扎着往火堆上挤。


    有风吹来,卷过血水和白骨。


    就在游弋以为他不会听到答案的时候,却突然听到虞景初低沉的声音传来。


    “这具身体是真的,是我的轮回。”


    游弋哑然,他甚至猜测虞景初这具身体是傀儡是尸体,甚至是用秘术捏出的躯壳,但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是轮回后的新生。


    可若是轮回,怎么会有先前的记忆?


    虞景初似乎猜出了他的疑惑,玩笑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说不定是孟婆汤过期了。”


    游弋:“……”


    两人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他手上的伤口仍在,不过却已经不疼了。


    虞景初与他并肩,游弋的指还握在他的手中,一遍又一遍摩挲着。


    两颗向往的心逐渐靠近,魂魄虽然没有了呼吸,可那股灼热的气息似乎依旧纠缠在一起。


    突然,游弋轻轻在虞景初嘴上啄了一下。


    虞景初挑了挑眉毛,还没说话,就听见游弋控诉:“又是我先亲你的,你这个胆小的骗子!”


    虞景初是骗子没错,他没有跟游弋说清自己的身份,再对方还懵懂的时候刻意诱惑。


    虞景初是骗子没错,他自私地安排一切却唯独刻意忽略了游弋想法。


    虞景初是骗子没错,他也是个胆小鬼,连亲吻都不敢。


    可是这一刻,他的胆子好像大了。


    他陡然扯动胳膊,一把将游弋拥在怀里。


    他捧住游弋的脸,低下头去啄对方的嘴唇,一下又一下。


    可是他不满足,这样的亲吻他不满足,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吞咽的声音,带着急不可耐的情绪,然后粗暴地吮吸他红热的唇,舌尖探入,吮吸他湿?滑的舌尖。


    还不够,还不够,虞景初的吻更加深?入,去探?索,去寻?求,整个舌头完全被裹?住,卷起,又碾?开,再纳入自己的领地。


    这样的吻实在太猛烈,太惊人,仿佛要将他一块儿吃了,灵魂都在战、栗。


    游弋推了推面前的身躯,动作却很轻,没推动后他索性直接放弃,两只胳膊抱住虞景初的腰,予|取予求。


    不知道过了多久,虞景初的吻稍微平息,但他没有放过游弋,狂|热地舔?着游弋红润的脸颊,啃?咬着他修长的脖颈。


    他的手摩挲游弋的脊骨,捏着,揉着,仿佛要将游弋揉进自己灵魂里,两个人从此不再分离。


    游弋像只被裹挟在暴风雨中不得挣扎的雏鸟,又像是海浪中随波逐流无处安放的虾米。


    可他实在大胆,丝毫面对暴风和海浪丝毫不愿抵抗。


    不止过了多久,虞景初终于停歇,两人的唇?舌分开,一股异样的情绪在胸腔里流转。


    游弋的嘴唇变得红肿,他下意识伸出舌尖去添了舔,感受了片刻,才说:“你又亲了我,这下你要负责了。”


    游弋说话的时候,斜眼睨了虞景初一眼,带着些得意,就像在说,你跑不掉了。


    虞景初苦笑,哪里是现在跑不掉,他从一开始就再也离不开了。


    从第一次见面,游弋上了他的车,一路上若有似无得打量自己。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其实虞景初早就看到了。


    那样好奇而又灼热的目光,如同黑夜中星辰,让隐在黑暗中的鬼魅向往。


    身在光明的游弋没有看见,在昏暗的车内,虞景初也在偷偷打量着他。


    “现在呢?你还要留在这里吗?”游弋有恃无恐。


    虞景初不说话了,他知道,一旦自己说留下,以游弋的脾气肯定不愿独自离开。


    想到这里,他坚定地摇了摇头:“不留了。”


    得到想要的答案,游弋开心了。


    他握住虞景初的手,脸上浮现出巨大的笑容:“那我们一起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放我出去[裂开][裂开][裂开]


    第89章


    “完了!”游弋惊呼:“55让我们破晓之前出去,我忘记了。”


    昨天进来的时候,这里还是漆黑的一片,现在看着倒是有些光亮。


    应该是天亮了。


    虞景初证实了他的观点:“中午了。”


    他在这里渡过了太多年,完全可以通过不同的光线辨别现实中的时间。


    游弋“哦”了一声,语气有些低沉,懊恼地:“我们要在这里待一周了,也不知道林力能不能看住我的身体?”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发白,震惊地看着虞景初:“我的身体放一周会不会臭了啊!”


    他急的团团转,似乎已经设想到自己躺在酒店床上发臭的场面,会不会招苍蝇啊!


    不对,会不会招警察啊!


    “你说林力会不会想到把我放冰箱里?”


    虞景初:“……”


    “你是担心警察找不上他吗?”


    试想一下,两人个订的套房,其中一人好几天没出门不说,另外一个人还买了个大冰柜回去,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那我会坏掉吗?”游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忧愁到恨不得给自己薅秃了。


    “不会,”虞景初说:“因为你不会在这里待五天。”


    游弋:“……还有其他的路出去?”


    这个地方竟然还有鬼差不知道的出口,他决定出去之后就向地府高密,把所有的入口都给封上,让虞景初永远都进不来。


    既然他们要在这里待到晚上,游弋坐下来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


    游弋的背包其实有扩容的空间,所以才能带下那么多东西,现在背包里的香烛全部清空,空间都大了不少,露出被压在最下面的东西。


    他伸手摸索了许久,突然拿出个LED夜灯。


    这东西之前没有,一看就是林力给他准备的。


    游弋按亮小夜灯,灯确实亮了,但是散发出的光线很快就被四周的昏暗吞噬。


    “咦?”游弋不死心,又试了几次,每次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为什么会这样?”他将小夜灯展示给虞景初看,同时又点燃一张符纸,符纸燃烧的火光顿时将四周照亮。


    “为什么小夜灯的光不行?”


    虞景初一直注视他的动作,闻言便将夜灯接了过来,思索好一会儿才说:“我从前也没注意过,可能因为不是自然光线?”


    燃烧的火光是火发出的,白天里昏暗暗的光线是从人间照射来的,都是原本就存在的东西,但是LED灯发出的光线就不同了……


    虞景初不懂科技,但面对游弋那双渴求知识的大眼睛,硬着头皮总结道:“大概是人间科技进步太快,这里还没跟上吧。”


    游弋:“……”


    好像也有点道理,可是为什么地府那边的鬼魂可以用上灯。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地府发展科技的时候也没通知这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这个问题圆上,又咬着耳朵窃窃私语。


    游弋的余光落在不远处,果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仿佛没有看到,自顾自和虞景初说话:“所以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55和167说不清楚,游弋自己也没有听说过。


    这里更像是一个秘密,一个被所有人掩盖的秘密。


    虞景初:“这里是黄泉通往地府的的一个缝隙,没有名字,地府那边应该知道,但是没有管。”


    黄泉是鬼魂进入地府的通道,但若已经不是鬼魂了呢?又该去哪里?


    这里就是那些东西的去处,留在这里直到消散。


    后面的话虞景初没有说。


    游弋也不知情。


    联系到方才地府科技发展论的话题,游弋大胆猜测,“这里是被地府抛弃的地方?牢笼?”


    虞景初点头:“确实也可以这么理解。”


    可是游弋不明白了,到底是什么样的鬼魂才能被关到这里?难道都是像虞景初一样倒霉误入的?


    “你……”


    游弋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虞景初打断,他贴在游弋的耳边轻声说:“几乎来了,跟我走。”


    与此同时,游弋目光所及之处,一条浅黄色的线贴着白骨而来。


    虞景初一把拉住游弋往反方向跑。


    不多时,昏暗中滚滚黄沙席卷而来。


    “那是什么?”风中夹着砂砾,几乎已经吹到他们面前。


    砂砾中带着滚烫的热意,游弋听到身后传来魂魄的惨叫,和被噬咬的声音。


    游弋打了个颤,一瞬间仿佛自己的魂魄也被黄沙席卷进去,被那些东西啃咬吞噬。


    “这是什么?”游弋又问了一遍。


    虞景初脸色难看,他拉着游弋的手:“很久之前,黄泉路上黄沙弥漫,生魂若想入黄泉就得经过黄沙,所以那时候活人入黄泉九死一生,后来黄泉路上的黄沙不见了……”


    游弋好像听过这个故事,但是从没细究过。


    “所以那些黄沙是进到了这里吗?”他扯着嗓子喊。


    风更大了,砂砾打在身上能感觉到明显的灼烧之感。


    漫天的黄沙翻腾,游弋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


    游弋边跑边回头,那些遮天蔽日的黄沙几乎马上就要冲到面前,将他们吞噬。


    游弋能感受到那些沙粒拍打这两人交握的手上,看着虞景初手上被灼烧的痕迹。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耳边只剩下黄沙的呼啸声,和魂魄的嘶喊声。


    他的速度慢慢降了下来,即使的鬼魂是飘着行走,他也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我飘不动了。”游弋轻轻地说。


    本以为虞景初没有听到,可就在下一刻,他看到虞景初停下来了,用一种异常复杂的目光望着他。


    就在游弋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意思的时候,虞景初一把将他托起。


    游弋在虞景初的手臂间转了个圈,再回神就已经趴在了虞景初的后背上。


    虞景初背着他继续跑,游弋安静地趴在他的背上。


    周围没有魂魄,好像整个空间里就只剩下了他们,剩下他们不停奔跑,追赶时间。


    “为什么他们都没有跑?”游弋问。


    可是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虞景初也没有听到。


    可是他越想越奇怪,为什么那些魂魄没有逃走,难道是有别的方法?


    他刚要追根究底,却发现白鹤又跟了上来,他就像一个影子,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他就站在不远处的地方,注视着他们,脸上挂着得逞后的笑。


    那笑容不知为何让游弋产生了一种恐惧。


    游弋第一眼看到白鹤的时候,他震惊,心疼,几乎就要喜极而泣,只第二眼,他就分辨出来了,这人虽然和虞景初的气息相似,感觉也有重合,但他却不是虞景初。


    虽然白鹤和自己在这里见到的其他魂魄都不一样,还保留着作为人的理智和思考,也一直表现出一副好人的模样,处处帮助自己,将自己带到了虞景初面前。


    但游弋从来没有相信过他。


    事实证明,他果然有问题。


    游弋感受到白鹤炙热的目光,他还在注视他们,久久不散,就像是已经跟了上来。


    虞景初仿佛没有察觉,抿着嘴,红着眼继续往前跑。


    他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握在游弋腿上的力量越来越大,几乎就要掐进去。


    游弋也抿着嘴,他什么都没有说,泪水反而不停往下落。


    直到他们跑到了血水的尽头,对面是空无一物的混沌空间。


    虞景初停下脚步,将游弋放了下来。


    他将游弋拉到自己面前,两人面对着面,目光交汇。


    游弋红着眼眶,明知故问:“怎么不跑了?”


    虞景初下意识闪躲他的视线,可就在下一秒,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将脸转来过来,努力挤出一丝笑来:“我们已经到了,已经安全了。”


    他抬起手,抚上游弋的面颊,手指一点一点从脸颊摩挲到耳后,然后触及到了游弋的头发,魂魄化成的发丝跟游弋现实中的头发一样软,一样厚密,一样柔顺,让人爱不释手。


    游弋目不转睛地盯着虞景初的脸,细细打量着他的表情。


    倏而,他闭上了眼睛,纤长的睫毛落在眼睑上,形成一道长长的阴影。


    天色越来越暗,虞景初几乎要看不清楚他的脸了。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游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布满血色的眼睛仿佛要看到虞景初的心里去。


    游弋努力瞪着眼睛,才不让眼泪又落了下来,他说:“……既然已经决定放弃,那就不要再做出一副依依不舍的表情,只会让人恶心!”


    虞景初的落在游弋头顶上的手指突然僵住了,他失态地望着游弋,哑着声音不可置信地:“你说什么?”


    游弋从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也从来没有流露出这样的表情。


    可就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整个人就要碎了,他努力地找了过来,可是虞景初却一次又一次的放弃了他。


    “你又骗了我。”游弋说:“这些黄沙应该就是你说的另外一个出口吧。”


    游弋转身望向那些越来越近的黄沙,被黄沙吞噬的魂魄也都是自己主动跳入的,他们妄想跟着黄沙离开这里,回到黄泉去。


    可是黄沙不容鬼,毫不留情地将他们吞噬了。


    不对,不该是鬼,在黄泉路上,游弋也见过黄沙,他们安静地铺在黄泉里,无数鬼魂从上面飘过,从来没听过这些黄沙吃鬼。


    可若他们根本就不是鬼呢?


    因为不是鬼,所以他们不为地府所容,因为不是鬼,所以他们被赶到了这里,因为不是鬼,所以黄沙不能将他们带出去。


    因为不是鬼,虞景初所谓的转世之后才会依旧记得前世之事。


    一切的一切。皆因为他们根本不是地府里的鬼魂。


    “你们是什么呢?”游弋轻轻地说,也不待虞景初回答,他便道:“你们是聻。”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没有什么力度,但虞景初感受的雷霆之势、万钧之力。


    《幽明录》曾有记载,“人死后化作鬼魂,鬼死后成为聻,聻死又叫希,希死为夷,夷死为微。”


    人死后变成鬼,有祭祀受香火的鬼魂可以游荡在阴间,等待地府安排轮回,开启下一生。


    但是那些没有祭祀,且不愿意归入地府的孤魂野鬼就变成了聻。


    鬼怕聻,因为聻四处寻找香火,可当香火不足以维持的时候,它们就会吃鬼,或者相食。


    所以这里的鬼魂才会相互侵食。


    聻死后变成希,再变成夷,最后才能归于天地变成所谓的微。


    这一过程漫长而又痛苦,他们他们不想继续忍受,忍受无止境的痛苦和饥饿,所以才想逃离,所以才义无反顾地投入游弋的火焰中。


    只有这样,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


    当极力想掩饰的东西被摊开在两人面前时。


    虞景初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的手从游弋的头发上滑落。


    那些被极力掩藏的泪水悄然落下,仔细一看,都是他破碎的魂魄。


    “抱歉,骗了你这么久。”


    骗了这么久,还是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游弋的面前。


    这个自己短暂生命中,漫长时光里最为重要的一个人。


    游弋随意地用手背擦掉滑落的眼泪,冷声说:“你带我来这里就是想趁机让黄沙带我回去吧。”


    游弋的声音嘶哑极了,找到虞景初的时候,他以为已经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完了,可一辈子的眼泪为什么又那么多,他也是上辈子亏欠了虞景初吗?这辈子也学了林黛玉前来还泪。


    他的手骨又一次划过脸颊,骨头和伤痕碰撞,将破损的疤痕翻开。


    虞景初见状,下意识就要阻止,却被游弋冷冷地阻止。


    “不论你的理由是什么,你已经成功了,”游弋说:“我会跟随黄沙回去。”


    在听到这话以前,虞景初以为自己会高兴,因为游弋会去面对更好的生活,会离开这个聻也待不下去的地方。


    可当他切实听到后,他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在被撕裂,被割开,这样的感觉,比削魂剔魄,烈火焚烧还要痛上百倍。


    他嘴唇翕张,半晌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可就在这时,虞景初一把将游弋搂在怀里,他的嘴唇贴在游弋的脸颊上,继而舔?舐到了耳边,他轻轻说:“嘘,我们一起回去。”


    时间仿佛停止了,没有人说话,安静地等待着黄沙到来。


    白鹤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地方,死死看着他们。


    当他看向虞景初的时候,他的脸上充满了恶意和狰狞,还有无时无刻的讥讽和得意。


    可当他面对游弋的时候,那笑容又会变成渴望,贪念和说不清的爱意,如同一个变态。


    游弋被这样的眼神看得汗毛竖起。


    就在这时,狂风裹挟着黄沙到了。


    游弋站在白骨上,再往前去就是一片虚无,那里是聻无法涉足的地方,是他们的死路。


    就在黄沙席卷而来的时候,游弋义无反顾地投进其中,被淹没在巨大的沙尘中,转瞬间就失去的踪迹。


    虞景初目光试图紧紧抓住游弋,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


    这时,白鹤走到了虞景初的面前。


    “难受吗?是不是很恨!”白鹤狞笑着说:“当初你抛弃我独自出去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的感受。”


    虞景初终于意识到他再也看不到游弋后。


    转身望着面前的人,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不用将过错都推到我身上,当初我问了你,是你自己不愿意的。”


    黄沙还在弥漫,威压盖下,遍地的聻几乎被压得无法起身。


    虞景初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整个人淡定之极。


    白鹤被他这幅模样激怒,怒吼道:“你当时明明知道就算逃出去也不会死,但是你没有告诉我!”


    也是因为这样,他才独自被关在这里,他们都离开了,唯独剩下了自己。


    白鹤怎能不恨,他很虞景初,所以当贺沐方找来的时候,他将它们全都送给了贺沐方,全都送了出去,他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让虞景初回来,完好无缺的回来。


    然后待在这破烂地方孤苦无依的“活着”,比他们这里所有的聻“活”得更久,更长,也更加孤寂。


    白鹤不知道贺沐方用了什么法子,虞景初果然回来了,甚至比以前更强了。


    天知道当时他有多高兴,因为更强大也就意味着“存活”得时间更长,而在这里地方,“存在”才是最痛苦的事情。


    他已经独自熬了几百年,他要让虞景初在这里几百年,几千年,甚至是几万年!


    虞景初冷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揭开白鹤虚伪的面具,他说:“我没有骗你,是你自己想活着,就算变成了聻,就算关在这里生不如死,你也还是想活着,所以你不敢冒险,你不敢跟我们一起踏过血海和彼岸花,你怕自己会彻底的死在里面。”


    虞景初丝毫不留情面,他的话像一柄尖刀,插进白鹤的心中最隐秘的地方:“因为你怕死,所以你留在了这里。


    在贺沐方进来之前,你其实并不后悔吧,因为你觉得我们已经消散在了血海里,你认为自己是正确的,是明智的,因为你还‘活着’,而我们都已经死了。


    可是当贺沐方告诉你,我还没死,我活得好好的,享受着人世间的美好和繁华,你才后悔了,后悔没有跟着我们一起出去,你嫉妒,嫉妒我们,当然,最嫉妒还是我……”


    “闭嘴,你闭嘴!”白鹤的表情越发狰狞,他扑向虞景初,却被一脚踹开。


    虞景初低垂着眼睛,目光无波无澜:“你很明智,没有伤害游弋,否者我一定会让你后悔骗我回来。”


    听到这里,白鹤突然大笑起来,他抬起那个残破缺失的胳膊,指着游弋离开的方向,大笑道:“可是他已经离开了,虞景初,你最宝贝的游弋已经离开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你知道当我看到他的第一眼我有多么可怜你吗?我可怜你,骗到他废了不少心力吧,可是你们注定没法待在一起。所以他越是优秀,越是美貌,越是爱你,我就越开心,因为我知道只有这样你才能更痛苦,在往后的时间里,只要想到他,你就会痛苦不堪。


    你就关在这个老鼠洞里,每天掰着手指盘算着,你爱的那个人有没有和别人在一起,是男人还是女人;你盘算着他是不是还活着,有没有从黄泉路过,路过的时候能不能往这边看一眼,看看你这个可怜的怪物!”


    白鹤的笑声越来越大,躲藏在附近的聻都已经被他吓跑了。


    “其实你应该感谢我。”白鹤收敛起笑意,欣赏着虞景初隐忍不发的表情,挑衅道:“如果不是我,你甚至见不到游弋最后一面。”


    “是我将他带到了你的面前,是我让你们拥有最后的告别的机会,你应该感谢我才对。”白鹤脸上的符纸已经失去的效力,脸上的皮肉梭梭往下掉,但他毫不在意,他将那张几乎已经不剩皮肉的脸抵到虞景初耳边,压抑着笑声道:“是我让你们做了最后的决裂!”


    “是吗?”虞景初转过脸,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双黑洞洞地眼睛,话到嘴边突然又咽了回去。


    故意做出一副不可思议,却一看就能让人看出虚假的表情,惊叹道:“虞十三,你怎么变得这么丑了,丑的我都快要认不出你了,你说他们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嘲笑你,嘲笑你无知,嘲笑你胆小,嘲笑你丑!”


    虞景初的声音很温柔,他用着最温柔地语气,却说出了最扎心的话。


    “你闭嘴!”白鹤依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了。


    他突然掀起脚下的白骨,白骨黏连着血水砸向虞景初。


    虞景初手一挥,抽出一片黄沙,快如闪电,黄沙扑散白骨,连带着血水一起淹埋。


    白鹤向后一躲,避开了黄沙的攻势,他身后的白骨地轰然坍塌,掀出无数躲藏在白骨中的聻。


    两道身影在黄沙中纠葛,魂魄化形的血肉不断被黄沙撕咬掉落,趴在白骨上无时无刻处于饥饿状态的聻被食物迷了神魂,前仆后继爬了过来,吞噬那些掉落的血肉。


    黄沙中的影子还在继续,遍地的血水和白骨被抽入空中,甫一碰及,立刻化为灰烟,洋洋洒洒落了下来。


    风和利刃在空中交汇,碰撞出巨大的威势,他们打得难解难分,不相上下。


    然而,就在铺天盖地的黄沙覆盖住整片白骨地时候,虞景初发出最大一击攻势,白鹤飘在黄沙之下,眼看黄沙扑顶而来,立即抬手格挡。


    他召来远处的骷髅和枯萎的彼岸,瞬间组成一张巨网,试图包裹住黄沙,就在接触的一瞬间,黄沙爆开,锋利的砂砾如同一把把钢刀割开了白骨和彼岸,整个白骨之地上方,黄沙夹杂在白骨和彼岸花以不可阻挡之势落了下来。


    顿时,数不清的哀嚎充斥在白骨之地,黄沙和彼岸吞噬着数不清的聻。


    彻底乱了。


    白鹤飘在白骨上,他的身上也被不断掉落的黄沙和彼岸撕咬。


    他愤恨地看着站在黄沙中的虞景初,血肉几乎已经被消磨干净,只剩下了森白的骨头。


    白鹤顿时涌出一股说不清的畅快。


    他注定“死”在这里,虞景初也注定为他守灵!


    然而,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完全不可能出现的声音。


    白鹤不可置信地抬眼看起,就在黄沙中,游弋依旧站在那里,注视着他们。


    白鹤的表情突然变了,他焦躁、羡慕,更多的还是嫉妒和不甘。


    这个人竟然又一次留下来了,留下来陪着虞景初。


    不行,不可以,他绝不允许!


    可就在下一刻,他却听到那声音从黄沙中传来:“虞景初,你敢再赌一次吗?”


    赌什么?他们在赌什么?


    当然是赌你会怎么死了?


    不是,不是,是赌我们的虞十三是不是废物,是不是胆小鬼!


    哈哈哈,你是个胆小鬼,无论过了多少年,虞十三你始终是个胆小鬼!


    “闭嘴!都闭嘴!”


    那些被他吞下去的东西再一次冒了出来。


    白鹤拼进全力将他们压了下去,可是耳边却传来虞景初的声音。


    他说:“好。”


    他们在说什么?到底是什么?到底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忽略了。


    突然,他想起来了,是坟墓,是那个曾经被他挖出来的坟墓!


    聻无法借助黄沙离开,除非他们还有人世间的东西。


    虞景初第一次是淌过血海离开时,附着在自己的尸骨上。


    还未穿过血海,尸骨就已经被腐蚀干净。


    因为他留下了半幅尸骨,放在了从人间而来的泥土中。


    他将自己的半幅躯体埋藏在里面。


    可就在他离开之后,他尸骨被毁灭了,只剩下一小截尾指指骨,孤零零地落在泥土中。


    现在那只骨头就在游弋手中。


    白鹤再也忍受不住,他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飞到黄沙之中。


    游弋手中拿着的果然是一截骨头,他目眦尽裂,极度愤恨地盯着游弋:“你为什么会有那个东西!”


    游弋表情十分平静,但他越是平静,就越能激怒白鹤:“当然是从坟墓旁找到的,你不是一直跟着我吗?怎么没看到?”


    白鹤确实一直跟着游弋,发现游弋出现在坟墓前,就立即找了过去,但他完全没有看到游弋捡起一只骨头。


    怎么会漏了一块,怎么能漏了一块!


    突然,他转过身,虞景初正悲悯地看着他,原来是这样,原来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联系上了,原来这两个人从那时候就开始在自己面前演戏了。


    可是他们到底是怎么联系上的?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不可思议道:“是那个婴儿!”


    还不算太蠢,游弋在心里评价。


    “游弋不会相信这里的任何一个东西,”虞景初揭开谜底,“但他会超渡一个变成鬼的婴儿。”


    因为足够了解,所以虞景初安排了一个躺在白骨上被当做诱饵的婴儿。


    如他所想,游弋还是那么心软,将婴儿超渡,送归地府。


    一个鬼婴儿,他一时心软所救,没想到最终救了自己。


    可那时候,他只是想尽可能保护游弋,让他安全离开,他不知道虞十三究竟已经疯癫到了什么程度,会不会伤害到游弋。


    那时他也没想到自己能够从彼岸出来,虽然彼岸只是锁着他,慢慢消耗他,没有阻止他安排鬼婴。


    他也纠结,彷徨,一遍又一遍设想、推算第二次逃跑的可行性。


    直到刚才,直到他再一次直面游弋的眼泪,他才终于下定了决心,那就再赌一次吧。


    他怕自己“死在”游弋面前,怕给游弋造成难以磨灭的伤害,可是他的爱人比他想象中更加坚韧!


    “十三,”白鹤曾经的名字,也是他最痛恨的名字,因为这是他的编号,是他作为蛊虫食物的编号。


    他们中间只有虞景初留下了名字,一是因为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二是因为他控制了蛊虫。


    至于自己,只是寄生在人面蛊里的一个残魂,人面蛊死后和虞景初一起被扔进了这里。


    他最痛恨的名字,活着的时候让他受尽苦难,死了之后又让他受尽嘲笑。


    还有虞景初,和这个名字一样,带给他的只有痛苦!


    可是现在虞景初又要走了,竟然还能第二次离开,不行,他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白鹤再次掀起枯骨,附着在上面的聻如同簸箕上的蚂蚁,在白骨的抖动下无所遁形。


    他双手一挥,风沙卷起,带着白骨和聻一起落入血海。


    一瞬间,血海深处长出了接天避日的红色彼岸花,它们一口吞下白骨和聻,又落入了血海之中。


    “走,”虞景初提醒游弋:“他想用彼岸花来对付我。”


    游弋简直要被他们搞疯了,他本以为只有枯骨山上生长彼岸花,好不容易才将它们搞死,结果现在告诉他那些只是小喽啰,真正的boss还在养精蓄锐。


    游弋:“你能打得过吗?”


    虞景初诚实地摇了摇了,如果打得过,他就不用借着黄沙压制血海的空隙离开,更不会被关在这里。


    游弋:“……那还不跑,等着被抓住吗?”


    游弋的话像落尽沸水里的滚油,炸起了一锅沸水。


    虞景初顿时反应过来,拉着游弋踩着黄沙就要逃离。


    只要进入这道虚无之地,无论是血海还是红色彼岸都不能再奈何他。


    白鹤也听到了游弋的话,他投入血海中的聻更多了,一副大有要撑死红色彼岸的决绝。


    一瞬间,游弋看到无数条细长的根须从血海中窜出,它们和黄沙绞杀在一起,顿时,黄沙混着根须掉落进血海,红色彼岸立即张大花朵,迎接新的食物。


    紧接着,它们再次窜出新的根须,很快,幸存根须穿过黄沙,朝着他们的方向追了过来。


    黄沙侵蚀的不止红色彼岸,还有虞景初。


    他的血肉已经完全消散了,骨头正在一点一点被消磨掉。


    游弋反握住他的手,“快进到指骨你,我带你出去。”


    虞景初没有同意,他不能自己躲起来将游弋一人置于危险之中。


    游弋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他抹了一把干涸的眼睛,催促道:“快点,我是生魂,那些花不会伤害我,会放我离开的!”


    虞景初不为所动,固执的抱起游弋踩着黄沙继续向前奔跑。


    黄沙的速度很快,可彼岸花更快,数不尽的根须拧在一起,形成了两道巨型锁链,游弋趴在虞景初肩膀上,看向后方,他明白了,这东西的目的是杀了虞景初。


    一次又一次的逃离终于激怒了这些东西,它们想要就此解决掉这个大麻烦。


    游弋惊恐地看着那些东西一步步逼近,害怕一瞬间涌上心头,可越是害怕,游弋就越是冷静,他拿出一张符纸拍在虞景初身上,同时,他将放在口袋中的指骨拿了出来。


    在虞景初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将指骨贴上虞景初后背,口中默念几句。


    指骨一点一点将虞景初吸了进去。


    失去皮肤知觉的虞景初终于透过骨头感受到了自己的异样。


    他诧异而又惊恐,骷髅化的脸上写满了抗拒:“松开,游弋你快松开骨头!”


    游弋摇了摇头,亲眼目睹虞景初整个被吸了进去。


    游弋将骨头放进口袋,转身就跑。


    他的速度没有虞景初快,红色彼岸花的根须很快就追了上来。


    可就在触碰的游弋的一瞬间,它们停下了,因为它们已经感知不到虞景初的气味。


    红色彼岸花是关押聻的牢笼,它们对生魂毫无兴趣。


    发现自己赌对了,游弋松了一口气,继续向前奔去。


    可是他那口气还没松完,那些根须又追了上来。


    毕竟是吃过一次亏的,这一次虽然耗费些许时间,但还是闻到了骨头的味道。


    置于那个障碍物,一并击毁。


    游弋感受到了来着身后的压力,带着破空之势,他明白一旦自己沾染上,一定是会灰飞烟灭。


    可是他不能放弃虞景初,大不了一起死在这里。


    黄沙也感受到了威胁,飞得更快,游弋踩在上面不断向前跑,还差一点,就只差一点了。


    然而红色彼岸还是追了上来。


    它们蓄足力量,准备发出最后的攻击。


    可就在那道力量将要击中游弋的瞬间。


    背在身后的背包突然破开,从里面飞出几只香。


    顿时,佛光漫天,凝结出来的佛印和红色彼岸的根须碰撞。


    转瞬之间,白骨之地被完全掀起,抛入黄沙之中。


    血海激起千层浪花,那些已经生长出来的红色彼岸花被拦腰折断。


    就连漫天的黄沙也被震地四散分离。


    游弋虽然站在佛光之后,却也不能幸免。


    他被巨大的冲击力撞飞出去,沿着黄沙离开的方向,撞进了那道虚无的墙壁。


    也算是因祸得福了,游弋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还在自我安慰,起码将虞景初带出去了。


    ***


    八百里黄泉漫天黄沙已经是过去的事情,这几年地府响应治沙号召,实现人间阴间两地共同治沙的理念。


    地府在黄泉两侧种满了彼岸花,但是作为地府一份子的黄沙也不能真给消灭了,于是经过十殿阎王的商讨之后,决定让黄沙成功地府的一项可流动性资产(字面意义上的可流动。)


    于是每隔两天,黄沙就会带着某项光荣而轻松的任务游走在地府各处,不经意间再从某个缝隙钻出来。


    就算带出点什么也没关系,地府鬼差多,拿住几个不知所谓东西的实力还是有的。


    可是这回,黄沙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


    55和167急急忙忙赶过去看热闹的时候,边上已经围满了鬼差,无论是掌管人道的二位正牌无常大人,还是掌管畜生道的牛头马面二位大人皆以到齐。


    他们围在一圈,商量着怎么解决。


    167弯着腰挤过去的时候就听到谢大人清冷冷的声音:“缝隙一直都在,现在出了事,要不从外面直接封上?”


    范大人却提出了不同的意见:“我早已听说那里只关聻不管鬼,于我们也没什么妨碍。”


    “我赞同老范的意见,黄泉八百里,谁也不知道这样的缝隙到底有多少,若是一个个封过去,耗时耗力不说,你们谁去报十殿阎罗?”这是那位马大人的声音。


    接下来轮到最后一位牛大人发言:“我比较想知怎么处理他们?”


    167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直属领导,一时间有些激动。


    加上后面赶来的无常继续往里挤,一个没留意就挤到了167。


    167正站在谢大人和范大人中间,试图一揽二位大人的英姿,谁知身后一推,他还来不及抓住点什么,整个鬼就被推了出去。


    好巧不巧从二位大人中间的缝隙里穿了过去,好巧不巧扑到了一个僵硬的物体上。


    167的耳边传来众多无常的抽气声,还有几声不明显的笑声。


    顿时,一股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他缓缓抬起来,刚好对上一只硕大的牛头。


    167:“……”


    他完蛋了!


    牛大人鼻孔喘着粗气,发出一阵牛哞,两只牛蹄向后划了两次,低头一顶,167飞了出去。


    可怜的167在空中画了一个完美的抛物线,然后落在另一个“圈”里,正中红心。


    167暗骂了一句倒霉,一股脑儿爬了起来。


    刚站起身,就到自己面前围了一圈儿看热闹的鬼差和鬼魂。


    “看什么呢?都围在了一起。”


    新入职的200号无常提示他:“看看你脚下。”


    闻言,167低下了高贵的大脑袋,就看到个骨架子。


    他往边上挪了挪,满不在乎道:“哪来的魂魄,快不行了吧?都已经维持不住形体了。”


    第90章


    说完他的余光往旁边扫了一下,突然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黑包。


    他脑中顿时警觉起来,大脑袋又往边上挪了挪,果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啊!救命啊!”167顿时大喊起来。


    在地府喊救命,这里还能有命吗?


    无常们都被他惊动了,167仿若未觉,朝着55大喊:“快过来,是游弋,好像都不行了。”


    55围在几位大人旁窃听公司最近机密呢,闻言,也一嗓子嚎了出来,两只细腿摆动着就往这边飘。


    “怎么回事?他们昨晚没回来吗?怎么现在回来了!”55哆哆嗦嗦去扶游弋,这可是她的绩效啊!这可是她的功牢啊!这可是她升职的关键啊!


    她的大宝贝啊!可千万不能死了!


    她连忙将游弋翻过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顿时放松下来。


    总算没死。


    她的升职还有希望!


    “你两认识他们?”谢大人冷冷道。


    面对大领导的询问,55实话实说:“这是我认识的朋友,帮了我很多。”


    谢大人打量她片刻,才道:“既然你认识,那就交给你了,能活就活,活不了带到黄泉报道。”


    55:“啊~”


    “至于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挤在这里看热闹了!”


    大领导训话,大大小小的鬼差一哄而散。


    只剩下55和167哼哧哼哧将他两往回拖。


    “人间现在还是白天,能送回去吗?”这是167的声音。


    “我怎么知道,不然先把他两拖到彼岸丛里,等天黑了再送回去?”这是55的声音。


    两人哼哧哼哧改变方向,将人拖到黄泉边上,扔到彼岸花丛中。


    挑了个彼岸花开得最盛的地方,将两人并肩放在一起。


    谢必安和范无咎飘在黄泉道路上,监督鬼魂有序进入地府。


    “你放心让他两解决?我可看那个聻有点不一般。”这是范无咎的声音。


    谢必安冷冷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搭档:“那你刚才怎么不阻止我?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日子这么无聊,总要自己找点乐子。”范无咎的声音飘荡在黄泉中,被鬼魂的声音淹没。


    ***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八百里黄泉最新推出的限时景点,仅需一张冥币,仅需一张冥币,一旦错过,就没有机会了……”


    “瞧一瞧,看一看,黄泉最新推出限时景点,美人枯骨,最顶尖的美人面,和最顶尖的美人骨,还有最顶尖的美人花,限时观赏,实在只得一瞧……”


    游弋被一阵喧哗的声音吵醒,哪个景区的喇叭,吵就算了,声音这么难听。


    活像是地府鬼差那破锣嗓子,刺耳的要命。


    游弋被吵烦了,猛地睁开眼看,想要看看是那个无良景点。


    然而就在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他的视线被搭在自己脸上红色花朵吸引。


    游弋:“……”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东西怎么长得这么像红色彼岸!


    游弋“嗷”得一嗓子蹦了起来,看向四周,不看还好,一看更要命了,漫无边际的红色彼岸,拥挤在自己面前看着他的鬼魂,靠,他怎么还在那个鬼地方!


    虞景初呢?是不是已经被这些红色彼岸吃了!


    游弋不敢再想,当下就要寻找,然而那些堵在他们的聻更大胆了,围着他不让离开,嘴里嗡嗡说着退款。


    什么退款?


    游弋听不清,可能是重创之后留下的症结,他的脑子现在一团乱麻。


    周围嗡嗡作响,这些彼岸如同鬼魅纠缠着他们,实在让人厌烦。


    要是将它们烧了就好了。


    突然,他摸出一张符纸,顿了顿,觉得不够,又拿出十几张,游弋将它们摞在一起,捏在手里。


    这么个景点观赏的法子还是167想出来的,他将游弋和虞景初安放在彼岸花丛里就去忙了,忙完回来一看,边上围满了大大小小的鬼魂。


    “这是地府新弄出的绿化景点吗?还挺好看。”


    “我之前说地府这帮鬼差的审美不行,但这次弄得还不错,红颜枯骨,美丽的皮囊终究变成一地白骨,很有意义,告诉大家不要过度追求外表,要注重内在美!”


    “我呸,你那是注重内在美吗?你那是肉身太丑!”


    “但是不得不说,这副皮相确实长得不错,真的还是假的?能不能仿照他的样子做几具傀儡躯壳,我也没有别的想法,就想穿着出去逛一圈,感受一下当帅哥的滋味。”


    “我认识这个人,最近人间很火的一个明星,我猝死的前一晚还熬夜看他们的直播来着。”


    其他鬼魂:“……”


    怪不得你会猝死!


    于是167想到了一个十分巧妙的法子。用彼岸花将他两给围起来,再竖个牌子,打出红颜枯骨、皮相骨相的噱头搞了这么一出限时景点。


    利用黄泉路上鬼流量巨大的优点,挣足了冥币。


    167和55挣得盆满钵满,长舌头都要笑掉了。


    然而,就在他们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游弋醒了,而且还是在受伤之后脑子不清楚的时候醒了。


    于是乎,两个正在前面乐呵收票安检的无常,下一秒就听到客户们的哀嚎。


    “救命啊!这里有人要杀鬼啦!”


    167&55:“……”


    两位无常对视一眼,凭借对游弋的了解,顿时察觉出了不妙,着急忙慌就要往里面挤。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挤到游弋面前,还没来得及开口的时候,游弋手中的符纸已经烧了起来,一张点燃一张,结成一张巨大的火网。


    游弋十分帅气地将符纸往身后一甩,场面简直燃爆了,说是人生大片也不为过。


    然而,燃爆的不止游弋,还有八百里黄泉做好没多久的绿化工程。


    漫无边际的彼岸花连一起被游弋的符纸燃了起来。


    顿时,火焰席卷,大小亡魂们见状,呼叫着一哄而散。


    游弋的符纸本就是用来对付阴气鬼魂,沾之即然,这些彼岸花也为阴气所化一同燃烧起来。


    火势实在太大,一路烧到了幽冥地府的入口处。


    这么一来还了得,再不救火就烧到家了!


    地府里的鬼差们连忙出来救火,就连孟婆都提着自己汤出来了。


    无数的亡魂站在被大火侵蚀后的路上,看着弥漫在黄泉里的大火,欣赏着鬼差救火的场面,发出无尽的感慨:这一张冥币花得可真是值了!


    阴历××年七月××天,幽冥地府突发火灾,火势迅猛,不但烧毁了黄泉两岸大片彼岸花海,还差点烧毁地府入口,恰逢黑白二位无常巡视黄泉,危急时刻指挥救火,方未危机幽冥地府!


    若干年以后,新死的小鬼问前辈死了这么多年有没有经历过什么大事,前辈们回想起这个难忘的一天。


    两个十分有良心的无常,为了让来到黄泉的鬼魂们值回一张冥币的门票钱,尽然操纵傀儡一把火烧了地府大门,实在是良心商家啊!


    ***


    阴间路上,灰头土脸的167背着虞景初那副白骨化的魂魄。


    边上飘着同样灰头土脸的55。


    身后跟着个低眉耷眼的游弋。


    “对不起。”游弋真心道歉。


    当时他的思绪实在太乱,找不到虞景初,边上又躺着个骷髅架子,面前拥挤着密密麻麻的鬼魂,更让他感到惊恐地还是无边无际的红色彼岸花。


    这种情况下,他哪里还能冷静下来,只能想到点把火跟它们同归于尽。


    没想到闯下了大祸,还连累了167和55。


    167和55还是没有说话。自顾自往前走,他们身上都留着被火烧过的痕迹。


    阴间路上鬼来鬼往,好不热闹,不时有无常开着炫酷的跑车飘过。


    划出一道残影。


    路过的时候还不忘跟167和55打个招呼。


    现在他两在地府已经出名了,成为了鬼魂心中唯二存在良心的鬼差,毕竟还有谁能为了给期期艾艾不愿投胎的鬼魂欣赏个西洋景儿,就敢把地府给烧了?


    是的,一路走来,还没走到南京城,火烧地府的版本就已经更新换代,朝着莫须有的地方一去不复返了。


    一路上鬼魂絮絮叨叨,散播流言,听得游弋更加心虚。


    但167和55充耳不闻,直到这个时候,才将虞景初往地方一扔,抱头痛哭起来。


    游弋手疾眼快就要去捞虞景初,这边刚把骷髅架子捞进怀里,那边就听到167和55哭天抢地。


    “他开的是我的跑车啊!我的最新款啊,是传承多年的老师傅拿着剪刀和胶水一点一点粘上去的啊!我的爱车啊!”167哭得好像死了媳妇儿。


    55也不妨多让,跟老公死了没区别:“我的收藏金箔冥币啊,还是连着号的啊!我在地府VVVVVIP账户啊,全被冻结了,一点都没给我留啊!”


    两位无常哭着哭着,突然想起了始作俑者,厉呵一声,忙不迭爬起来伸出长指甲就要去掐游弋。


    “你这个倒霉孩子,竟然还敢玩火,你才多大!”55已经气疯了,哭腔像极了人世间的老妇人。


    167见状,跟着一起占游弋便宜:“就是啊,你这倒霉孩子,玩火就玩火吧,你竟然还敢放火烧地府,你烧之前怎么就没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赔得起?


    连累我们两个老人家帮你还债,真是不让无常活了!”


    游弋:“……”


    是他理亏没错,但这两只鬼就没一点错吗?


    “说到这里,我也想问问你们,为什么要把我和虞景初放在花丛里让人参观?竟然还收门票!”游弋说起这个就来气,但凡不是放在那些诡异的花里,自己怎么会被吓成那样!


    “而且虞景初都没穿衣服,你们都不会手动给他打个码吗?”游弋小声嘀咕幸好只剩下骷髅,不然就亏大发了,虞景初不穿衣服的样子他还没看过呢。


    55和167被游弋的话一噎,顿时心虚起来,他们挣扎着为自己狡辩:“你知道我们为了把你两从老大手里救下来废了多大的力气吗?你知道吗?”


    167眼珠子一转,立刻帮腔:“你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我和55花了大半积蓄才将那群黑心的无常打点好,才将你和虞景初救回来!”


    “就是,要是没有我和167,你早就变成鬼了,至于虞景初,也早就变成了地府里的一个人体艺术装饰品,说不定脑壳上还要插着彼岸花呢!”


    167打头阵,55立即跟上,两位无常相互配合,成功将年纪不大,见识不多的游弋忽悠住了。


    “真的?”游弋半信半疑。


    两位无常同时点头:“比冥币还真!”


    游弋:“……”


    “我最近攒了一写钱,回去就买冥币烧给你们。”


    闻悉,两位无常大人终于露出了得逞的笑容,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但无常向来贪心,这是他们的天性。


    167继续加码:“我的车也被抵押了,就刚才那辆!”


    想起153那张得意的脸,167就气不打一处来,竟然敢趁机买走自己的车,他一定要搞个更好的去气死153!


    游弋咬牙:“行。”


    “还有我,还有我。”55立即道:“还有我的车,知名品牌,纯手工打造,非常难买,你记得提前排号。”


    游弋:“……”


    呵呵,这两个无常真是将得寸进尺这四个自己发挥到了极致,他现在有点想当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了!


    ***


    两鬼一魂还有一只骷髅,飘了大半夜,好不容易摸到了南京城的城墙根下。


    已经过了半夜,阳间路上依旧车来车往。


    “走阴间路吧。”游弋说:“虞景初魂魄不稳,容易被冲散。”


    等到他们爬上酒店套房,从落地窗飘进去的时候。


    就看到空旷的客厅里,摆放着一个巨大的老式冰柜。


    林力正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和娄玉书把游弋的身体放进去。


    “……”游弋傻眼了,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林力竟然真的会弄个冰柜把自己装进去。


    这要是冷冻上了,自己回到身体里,是不是还要先解个冻?


    想到这里,游弋眼皮子一跳,连忙阻止:“林力住手!”


    陡然听到熟悉的声音,林力手一哆嗦,游弋的身体往下一划,脑袋刚好砸在冰柜边框上。


    发出一声清脆的“哐~”


    “嘶~”167下意识抽气。


    游弋没能救下自己的脑袋,又听到167的配音,缓缓转过头去:“你也疼?”


    167尴尬一笑:“哈哈,我只是在你感到疼,不然你等会儿在进去,说不定就不疼了。”


    有道理!


    林力原本还在期期艾艾,凄凄惨惨,结果一不小心把游弋的身体嗑了,还被人抓个正着,也不伤心了,也不担忧了,也不怕被警察抓进局子里了。


    一下扑了过来,扑了个空……


    “小游哥,你怎么才回来啊!我们以为你要死了!”林力说。


    游弋:“……”


    所以就给自己买了个冰棺……呸,是冰柜。


    这是深怕不被人发现啊!


    游弋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他将虞景初从167的背上抱下来。


    虞景初的魂体很高,比原本的身体还要高,从视觉上看过去,游弋抱着他就像在抱着一个超大型玩偶,玩偶的腿还拖到了地上。


    他将虞景初安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又从屋子里拿出被子轻轻盖了上去,一举一动都异常小心,深怕给虞景初造成二次伤害。


    林力作为一名金牌助理,当然要跟着忙前忙后。


    忙活的间隙里,他问:“小游哥,这是谁啊?”


    竟然还要他小游哥亲自照顾,多大的脸啊!


    游弋:“是虞景初。”


    一瞬间,原本来十分淡定地林力发出尖锐的爆鸣!


    完蛋了,完蛋了,虞景初竟然变成一具骷髅架子了,这要是让刘辉和王导知道了,非弄死他不可!


    突然林力脑子一抽,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小心的伸出手指往虞景初的骨头架子上戳了一戳,手指竟然直接穿了过去。


    林力如同壮汉般的身躯轰然倒塌。


    完蛋了,完蛋了,竟然连骨头架子都是虚的了。


    这下就算说给刘辉和王导听,他们都不会相信。


    游弋将虞景初安顿好,就跟167和55商量对策。


    突然发现林力真正鬼鬼祟祟打包衣服。


    游弋不解:“你在干什么?”


    林力欲哭无泪:“老板都没了,我要收拾收拾回高老庄了,你跟我一起回去吗?我给你介绍个好点的姑娘。”


    游弋没怎么听懂,怎么牵扯到了高老庄。


    倒是熟读典籍几百年的55听出来了,打趣道:“那你记得给游弋找个富裕点的家庭,就算当了上门女婿以后也还要救济我们这些穷亲戚。”


    这下游弋听懂了,他无奈地看了一眼这群不靠谱的人。


    将话题拉回正事上来:“他的魂魄还得慢慢养,但最重要的是先给他弄一副躯壳。”


    虞景初是公众人物,如果长时间不露面,就算粉丝不说,媒体都不会放过这个大新闻。


    “你们出来的时候怎么没把他的躯壳带回来?”


    游弋:呵呵,他连虞景初是不是带着躯壳进去的都不知道。


    等等!自己当时就是以魂魄进入,说不定虞景初也是将身体藏在了某一处。


    还是不对,先前他放出过两次搜寻符,如果虞景初将身体留了下来,搜寻符不会找不到。


    想到这里,游弋立即放出几张符纸,符纸一去不复返。


    “先做个躯壳以防万一吧。”游弋下定决心。


    “我知道现在还有不少家族可以做出堪比活人的躯壳,但是价格都很高。”55扎心道:“你有钱吗?”


    游弋没钱,就他那点钱,估计连个零头都不够。


    55早就摸清游弋的财务状况,他那点钱也就只都还了欠自己和167的债。


    可她不知道,现在的游弋已经不同往日了,他现在简直不要太有钱。


    游弋坦言:“虞景初离开前把他的财产都转给我了,只要签个字,就能随意支配那些钱。”


    55&167:“……”


    该死的有钱人,该死的狗男男!


    而林力在听到这话的一瞬间,就将手里的包袱放下了。


    作为一个单纯的打工人,老板换了没关系,只要钱不换就行。


    被他们这么一闹,游弋的情绪明显好多了。


    商量着明天离开南京,去给虞景初找一副躯壳。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游弋和林力面面相觑。


    似乎在问,怎么这个点儿还有人敲门。


    林力无辜极了,他也不知道啊。


    林力走到门边,从猫眼看过去:“谁呀?”


    温柔的女声响起:“楼下顾客说漏水,我们上来排查一下,实在抱歉,麻烦让我们的维修师傅检查一下。”


    四星级酒店竟然还能漏水,林力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况。


    他回头看了一眼游弋,就见游弋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旁,冲他点了点头。


    然而,就在林力打开房门的一瞬间,门口的温柔的小姐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个身高一米八,体重一百八的壮汉,壮汉一把将半掩着的门推开,像拎小鸡崽子一样,将林力拎了起来。


    身后的人顿时一拥而入。


    只是刚拥到玄关就停住了。


    只见他们和正扶着脑袋从冰柜前爬起来的游弋八目相对,哑然无声。


    游弋揉了揉额头上包,一不小心按重了,顿时疼的深吸了一口气。


    一脸无辜地看着站在门口的人,问:“怎么了?”


    临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反应了一瞬,接着训练有素地掏出自己的证件,递到游弋面前:“我们接到报案,说你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出门,同伴也没有给你订餐,而且今天还突然网购了一台超大型号的冰柜,酒店方担心你的安慰,所以报了警。”


    游弋:“……”


    他就知道,林力这个呆子一定会招来警察!


    游弋挤出一丝尴尬的笑来,走到警察面前,仔细看了看证件,虽然看不懂。


    继而解释道:“我在减肥,您也知道,我们这行对身材的要求比较严格,所以我最近都很少吃饭。”


    游弋一边解释一边指了指林力。


    既然他没事,能不能先将林力松开,他真担心林力这瘦小的身材会被对方掰断了。


    那名高壮的警察叔叔立即松手,嘴里说着不好意思。


    林力疼得龇牙咧嘴。


    “你们买那个冰柜是做什么的?”女警继续问。


    游弋:“……”


    总不能说是用来冰封自己的吧。


    真这么说了,估计会被送进精神病院。


    游弋继续编故事:“是这样的,前两天,我去见了一个长辈,一辈子就喜欢吃个海鲜什么的。本打算带点给他,但他家里冰箱都放满了,加上冰箱也旧了,我就想着买个冰柜给他放放东西。”


    游弋说到这里,故作无奈的笑了:“谁知道助理理解错了我的意思,直接将地址填成了酒店,这才寄到这里了。


    这不,刚拆开检查了一遍,准备明天找人给送过去。”


    还算合理,但是这个长度将近两米的大冰箱还是太扎眼了。


    警察姐姐提出:“方便我们进去看看吗?”


    方便?应该是让配合的意思。


    自己现在已经活了,没有不能见人的东西。


    “可以。”游弋退后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虽然这屋子乍一看只有六个人,实际一看也是六个人。


    可是在看不见的地方,就热闹多了。


    虞景初的骨架子还在沙发上躺着,167和55抱着手臂飘在落地窗前看热闹。


    娄玉书因为生活年代,对穿警察制服的人喜欢不起开,躲在房间里画圈圈。


    最后剩下一匹马,正在隔空啃着餐桌上的插花。


    真是各有各的忙碌!


    警察叔叔姐姐的速度很快,但一点都不敷衍,仔仔细细将所有能藏人的地方就检查了一遍。


    离开前还不忘将沙发上的被子也掀开检查了一下,以免灯下黑。


    游弋微笑着将警察送走,关上了门。


    立刻走到沙发前,将虞景初身上的被子小心盖好。


    这边才做完,屋外又传来了敲门声。


    游弋走过去一把将门打开,就见一个酒店领导打扮的女人站在门前。


    见到游弋的一瞬间,对方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然后露出十分得体的微笑:“游先生您好,我是酒店客房经理,这么晚过来打扰您,十分抱歉,我准备了一些水果和点心,聊表歉意,今晚的事情实在不好意思,希望不要介意。”


    原来是因为报警的事情,这有什么关系,酒店方担心客人出事选择报警,合情合理。


    游弋接过礼物,笑着摇了摇头:“没关系,也是我们考虑不周,也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对方回答。


    游弋本就不是一个会聊天的人,对方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最后打了声招呼就要离开。


    还未走远,游弋喊住了她,问道:“你喜欢虞景初吗?”


    经理:“啊?”


    随后立即回答:“非常喜欢。”


    不管真喜欢,还是假喜欢,这个还是回答喜欢比较保险。


    听到她这么说,游弋立即喊林力:“我记得你带了几张虞景初的签名照。”


    “哦哦,是的。”林力十分有眼力见的从包里拿出签名照,走过来递给经理。


    然后他听到游弋说:“这个你拿着,如果喜欢可以收藏,如果不喜欢也可以卖了,我之前看人说,虞景初的签名不多,还挺值钱的。”


    经理拿着一小叠虞景初的签名照哭笑不得,听见游弋解释:“谢谢你送的水果和点心,估计花了不少钱,要是酒店不给报销,你就把照片买了。如果是别人报的警,也请不要为难他。”


    游弋的目光十分真诚,看不出一丝虚情假意。


    女经理当即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游弋,半晌,才说:“放心吧,酒店给报销的,这些签名照我很喜欢,刚好拿回去分一分。”


    那就好,游弋点头,告别之后又将门关上。


    林力就站在他的身后,突然说:“小游哥,我觉得你长大了。”


    游弋被他突然发声吓了一跳。


    拍了拍胸口,才说:“我一直都是这么大,没有再长了,倒是你不一定,你应该还会再长一些。”


    说着抬手在林力头顶上比划了一下,刚好比自己矮了一个头。


    林力:“……”


    他说得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


    但什么意思都不重要了,因为游弋已经彻底得罪了他。


    他傲娇且心酸的转头,心中早已泪流,艹,他回去就看医生,看中医,看西医,一点要把差得这点身高补上!


    他不能再承受这样的羞辱。


    55和167的热闹终于看完了,跟游弋打了个招呼就要离开。


    可就在这时,房门再一次被敲响。


    游弋:“……”


    林力:“……”


    55和167:“……”


    以及刚走出房门又缩回去的娄玉书:“???”


    今天晚上的人会不会太多了!


    几次三番,游弋的警惕心都已经被磨没了。


    他一把拉开房门,刚要问有什么事情。


    就听见外面传来不确定的声音:“小师叔?”


    游弋:“……”


    这谁啊?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人挤了进来。


    游弋一看,还真是个熟人——他二师兄的四徒弟,也就是那个山羊胡子。


    “小师叔好。”


    游弋大惊,他见这人的时候都用了化形符,不可能会认出自己才对啊。


    李延像是看出了他的怀疑,连忙解释:“是师傅告诉我的,昨天你离开后,师傅和我们交谈的时候,突然在我一个徒弟的手机上看到了你的照片。问了才知道你已经这么有名了,师傅他老人家与有荣焉,就告诉我们,你就是小师叔。”


    游弋瞠目,没想到他这个二师兄还是个爱炫耀的老头儿。


    既然二师兄已经说开了,他也就不能再否认。


    游弋颔首,整个人突然正经了几分,努力冲着李延那捋山羊胡子挤出一丝长辈的和蔼:“正打算明天去看望师兄,没想到先遇到了你们。”


    既然大晚上找上门了,想必是有什么事情。


    游弋:“两位师侄要不要进来坐坐,吃点水果。”


    李延一口答应,招呼着人就要进去。


    游弋这才发现外面还站了一群人。


    林力眼睁睁看着游弋只是闲谈几句,就领进来满满当当一屋子人。


    游弋站在餐桌前,将酒店经理送来的水果点心打开,放在他们面前。


    又让林力帮忙烧了白开水,找了些套房自带的茶包扔了进去。


    “现在可以说找我什么事了吗?”游弋将一次性纸杯推到他们面前。


    几人立即站起身双手接过杯子道谢。


    游弋实在接受不了一群几十岁的人在自己面前恭恭敬敬,太奇怪了。


    “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我不喜欢绕弯子。”


    为首的中年男人没想到自家这便宜小师叔竟然是这么个不拘小节的直率性格,顿时笑了笑,才道:“那我就直说了,师叔应该还不知道我,我是师傅收得第二个弟子,我叫宫城,师傅很多事情都经我之手,南京城这边也都由我来打理。”


    游弋确实不知,他注视着对方:“然后呢?你想说什么?”


    宫城措了措辞,坦然道:“是这样的,师傅昨晚连夜将我从江市喊回来,又找来了见证人,当着我们的面修改了自己的遗嘱,将其中一部分转给了你。”


    游弋:“……”


    最近是怎么了,一个两个急着把遗产送给自己。


    只是这个似乎不怎么情愿。


    游弋之前看了不少豪门电视剧,里面的人为了遗嘱都快斗成乌鸡。


    游弋不想当乌鸡,他当即立断:“我不要他的遗产。”


    是不是他师兄还不一定呢,他才不要卷入人家的财产之争。


    宫城一看游弋误会了,连忙解释:“小师叔,你误会了,我不是为了遗产的事情,师傅的遗产,想给谁我不在意,我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情。”


    游弋好奇:“什么事?”


    “师傅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他一直想在活着的时候见见师祖和师伯。


    先前我们以为他们已经驾鹤西去,可就在昨晚,师傅说小师叔你告诉他,师祖和师伯仍在世,所以我想求一求师叔,让师傅完成夙愿。”


    游弋摩挲着手里的杯子,指尖在上面转了一圈又一圈。


    见游弋不说话,宫城以为他不同意。


    于是他站起身,走到游弋面前,双膝绷紧,径直跪了下去。


    他一跪,屋子里的其他人也都跪下了。


    游弋和林力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到了,反应过来之后当即跟了一起跪了下去。


    一时间,套房里跪成一片。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拜把子?”55惊呆了,她就走了一会儿神,怎么一回头就这样了?


    167倒是围观了全程,他淡定且辛辣的总结:“道德绑架呢,外加苦肉计,我看小游哥快抵抗不了了。”


    游弋:“……”


    不得不说,总结的确实很到位。


    在场能看到两位无常的可不止游弋,宫城和李延跟着游三儿学了这么多年,如果看不到两个大喇喇飘着的无常,可真是白学了。


    可话虽然直接,却正中宫城的目的,游弋是他的师叔,他跪一跪算尊师重道,可自己一大把年纪跪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如果游弋无所作为,那就是不尊老,也不爱幼。


    宫城跪得笔直,说什么都不愿起来,一心求着游弋答应自己的要求。


    他不起,其他人就更不会起身。


    一时间所有人都僵住了。


    最后游弋实在无奈了,也不跪了,也不劝了,站起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就在宫城以为自己的目的就要达到时。


    游弋突然拿出一叠符纸,随手一扔,符纸纷飞。


    一群人在没搞清楚状况的时候,就被符纸撸了起来,按在了墙壁上。


    游弋盯着宫城,一字一顿道:“你是不是没有问过李延我的实力?带了这么多人上门又是什么意思?先礼后兵,若是我不同意,你们还想做什么?逼我就范?”


    宫城没有说话,他确实是抱着这样的目的来的,失策的是他没有想到游弋身上竟然会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符纸。


    先前的化形符,网符就已经让他们十分惊叹,来之前他已经找到了破解那个网符的方法。


    但是他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个,只一道符纸,就将他牢牢控制住,想到这里,他的目光更加炙热,暗含着掩藏在内心深处的欲望。


    游弋不想做得太过分,让二师兄难受,手一挥,将控住的人放了下来。


    “别再来了,师傅的事情我会自己和二师兄说,如果还有下一次,就不会像今天这么轻巧了。”


    游弋的话说完,宫城立即站起身,带着一众人离开了。


    “黑涩会啊,这也太吓人了吧。”林力心有余悸。


    刚才激动地那么一跪,他现在膝盖还有点疼。


    游弋将他扶到椅子上,往他腿上拍了一张符纸,顿时就不疼了。


    “联系一下刘辉,我们明天回去,我要去拜访个人,请他提前帮忙准备点东西。”


    金牌助理林力记下了,“那我们怎么回去?坐飞机吗?可是虞哥和小白怎么办?”


    确实,坐飞机的话还真不好将他们带走。


    那就只有开车了,而且还得是晚上开。


    虞景初的魂魄实在太过虚弱,白天根本不能出门。


    “那就明天晚上回去。”游弋说。


    “行。”大半夜的,林力也不管刘辉睡没睡,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去,将游弋的安排交代清楚,刘辉的声音还很清醒,像是特意在等这通电话。


    游弋的事情交代完后,他才担忧地问:“虞哥怎么样了?”


    林力顿时不说话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刘辉解释虞景初现在的状态,就一个魂魄,还是个骷髅架子模样的魂魄,就算他回去了,刘辉都看不见。


    可耐不住刘辉那边一直追问,林力只好实话实说,将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说了。


    然后他就听到了刘辉的哭声。


    一开始还是小声啜泣,紧接着就变成了嚎啕大哭。


    能不哭嘛,在他们普通人眼里,虞景初这状态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哦,刘辉更普通,他连鬼魂都看不见。


    人生第一次,林力觉得自己见鬼这个事情也不是一点用处没有,起码在这个事情上就赢了刘辉!


    第二天一早,游弋找人将冰箱和他买的一冰柜东西送到了方量山庄,游三儿接收。


    下午,收拾好所有东西后,游弋打车去了方量山庄。


    刚进门,就看到游三儿正拉着宫城欣赏冰柜。


    见到的游弋,他连忙将人拉过来,语气不悦道:“你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我又吃不完,都浪费了。”


    说着他将游弋往屋里拉,按在自己的书桌前,高兴地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游弋:“上次实在充忙,忘记给你准备红包,这个你拿出,是二师兄给的红包。”


    游弋本想推辞,可看着二师兄那期待的目光,反而有些不忍心了,他接过红包,里面是薄薄的一张硬卡片。


    游弋:“……”


    师兄他老人家还真是与时俱进,发个红包都用上银行卡了。


    见游弋收下,游三儿高兴了,拉着游弋聊天。


    直到夜幕降临,游弋要离开了。


    临行之前,游弋向游三儿讨了一样东西。


    游三儿听后没有多说什么,从书架上拿出那张照片,递给游弋的时候,语重心长地说:“注意安全,如果实在搞不定,记得回来找二师兄,二师兄会护着你。”


    游弋一愣,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明白,这个人对自己关系和爱护,这份爱护是基于对师傅和大师兄的爱。


    “下山的时候,大师兄跟我说,历练的同时也要去找找流落在外面的师兄。”游弋将一张纸条塞进游三儿手里:“他们没有怪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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