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30-40

作者:一池青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第二天清晨, 邵家姐弟按时来到白玉峰脚下,刚要上去,抬头看见一个身影从峰顶跃出。


    江玄肃护腕上的灵玉亮着幽光,下山时, 带寒意的灵息拨散环绕山峰的云雾, 一路翩跹落地。


    邵知武惊讶地迎上去:“小师兄, 你怎么下来了?”


    江玄肃答:“我和阿柳今日出关,去找掌门。”


    邵知武一喜, 刚要道贺,突然发现江玄肃脸上有一个浅淡的印子。


    仔细打量,依稀能辨认出五根指头的形状。


    白玉峰上一共就住着两个人……小师兄总不可能自己打自己吧?


    邵知武悚然:“阿柳打你了?”


    江玄肃对他笑了笑:“玩闹时难免有磕碰, 不碍事。”


    轻轻磕碰才不会在脸上留下痕迹, 必然是重重掴上去,至今未消退, 才形成这样的掌印。


    饶是邵知武粗心, 也听出他的话不对劲,还想再问,被姐姐拉住了。


    邵忆文说:“你回去一趟,给小师兄拿化瘀膏来。”


    邵知武对上她警告的眼神,立刻明白了,这件事要烂在肚子里不能往外说。


    他应了声, 往外走, 走出几步, 还是忍不住抬头看向白玉峰顶。


    他记得阿柳已经不随便打人了。


    而且……她功力不及小师兄, 怎么可能这样结结实实地打到他?


    心里泛起一阵异样的情绪,邵知武搓了搓脸,调动灵息赶路离开。


    邵忆文留在原处, 试探地问江玄肃:“小师兄,若有什么不便对阿柳直说的话,可否要我帮忙转达?”


    江玄肃一怔,摇摇头。


    他没有不能直说的话。


    昨晚,什么过分的话都说了,什么荒唐的事都做了。他整宿没睡,在先祖们的画像前跪了一夜,身体里燃着的火捱到清晨总算彻底熄灭。他还打了一篇道歉的腹稿,严慈相济语重心长,打算在阿柳起床后说给她听。


    清晨时分他去敲门,本来都做好准备再听一顿破口大骂,或者被阿柳报复地咬回来。


    结果她一开房门,神情平静,只说自己还要再睡会儿,让他先下白玉峰去。


    如此正常,倒显得反常了,江玄肃措手不及,恍惚间下了白玉峰。


    现在被旁人一提醒,才发现阿柳的功力又精进了,打在他脸上的掌印竟能整夜不消。


    他没来由地笑了一声。


    不愧是他教出来的。


    邵忆文不动声色地把头偏开,佯装没注意到小师兄的异样。心里却犯嘀咕,这两人说兄妹没有血缘,说师徒辈分不对,要说做朋友,则完全称不上志趣相投,如此古怪的关系,也不知平时是怎么相处的。


    没等多久,邵知武带着药膏回来了,脸上却是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


    加入灵息秘制的药膏见效很快,江玄肃涂上药膏,脸上的伤痕顿时一点点消散。


    邵忆文察觉到弟弟的神情不对,问:“怎么了?”


    “我回去的时候碰见向师兄他们了,那几个人听说司剑出关,要来道贺。”


    邵忆文听了,也皱起眉。


    江玄肃收好药膏,见两人这副样子,问:“向师兄?向柏声?”


    邵忆文点头:“师傅生前和胡长老交情不错,因此掌门将我和小武安排在了他门下。向柏声如今也算是我们的师兄。”


    向柏声是长老胡途的儿子兼门生,当年在宗门演武上,就是他和江玄肃一路打到最后,又被江玄肃赢去那枚他眼馋很久的灵玉镯子。


    至于向柏声这些天是怎么明嘲暗讽梁继寒连累了自己父亲的清誉,又是如何带领几个师弟师妹排挤邵家姐弟的,邵忆文一概没有对江玄肃说。


    胡途和妻子老来得子,极为宠爱向柏声,把他养出个嚣张跋扈的性子。


    对着比他强比他有权势的人,尚且知道收敛,在邵家姐弟这种没有背景又失去靠山的人面前,他可就没那么客气了。


    想起向柏声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邵忆文抬手搓了搓胳膊。


    “小师兄,你不是要找掌门吗?不妨先去请她,我和小武在白玉峰上陪着阿柳。若是向师兄来了,就说你不在,不方便见客……阿柳脾气急,没见过生人,我怕没有掌门压阵,她会冲撞向师兄。”


    邵忆文的话说得委婉,邵知武在旁边暗暗翻白眼,谁冲撞谁,还真说不好。


    那个姓向的红毛山鸡在他和姐姐耳边念叨了好几次新司剑有问题,既然没有血缘,又素不相识,一定是梁继寒找错了人。话里话外,也在说他和姐姐没用。


    见识过这种喋喋不休的烦人精,才明白小师兄这种话不多又好相处的人有多可贵。


    正在心中暗骂着,就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呼哨。


    江玄肃和邵家姐弟同时看去,只见一个穿红衣束高马尾的男子领着几个同伴朝这边跃来,几个起落就到了他们面前。


    江玄肃朝领头的男子颔首:“柏声兄,你来了。”


    向柏声周身的灵息红雾未散,随意地朝江玄肃点点头,抬起胳膊。


    一只黑鸦循着呼哨飞来,落在他的臂弯上。


    明明面前还站着三人,他非要先对黑鸦说话。


    “蠢鸟,白玉峰平时连苍蝇都不让进,现在终于有机会飞了,你还往外面躲。去,到上面多转几圈,叫那位还没到场的司剑早些出来。”


    邵家姐弟在旁边脸色更难看。


    江玄肃小字阿照,这人给他的鸟起名阿昭,平日里一口一个蠢鸟傻鸟的叫着,很难不怀疑他是在含沙射影。


    向柏声抬手放飞了黑鸦,才重新看过来,对江玄肃扬了扬下巴。


    “听说两位司剑今日出关,我当然要来祝贺一番。谁不知道你江玄肃重礼数,喏,我的礼数可还算周全?”


    说着,身后两个师弟师妹捧着匣子上前。


    打开一看,匣子里各自放了一对镶嵌灵玉的护腕。


    说向柏声故意作弄人,灵玉护腕实用又贵重,挑不出错处;说他有诚意,这两对护腕都是火红色漆皮的,江玄肃打扮素淡,从不穿艳色的衣服,这东西到了他手里,根本穿不出去。


    邵知武在后面暗暗撇嘴,这护腕颜色倒是很搭向柏声的衣服,怕不是他从衣橱里临时翻出来的。


    江玄肃滴水不漏地笑着上前:“柏声兄一番心意,我就不推辞了,多谢。”


    他接过其中一个匣子,还要拿另一个,被向柏声拦住。


    “哎,这个是给另一位司剑的。按照礼数,也该她亲自谢过我,才能拿吧?”


    江玄肃也不恼,缓缓说:“她是我师妹,做师兄的代她道谢,也是一样。师妹昨晚练功太疲累,要多休息一段时间,没那么快动身。你们还要出早课,不必在这里干等着。”


    丝毫不打算邀请他们上去坐坐。


    向柏声护着匣子的手仍没松开:“早课不着急,我和父亲打声招呼便是。我们都好奇呢,不知这位新加入宗门的师妹是什么样子,修为如何?”


    他身后,几位师弟师妹跟着点头。


    江玄肃仍笑着,眼中却没了笑意,语气放沉了些:“师妹是我叫的,你们可以唤她柳司剑。”


    场面一冷。


    向柏声被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攥住目光,脸上调侃的笑容僵住。


    背上一阵幻痛,仿佛又回到当初宗门演武时被他击中后背倒下的时候。


    ……这小子不是没了丹田吗,怎么还这样嚣张?


    向柏声心里惊疑不定,目光上下扫了一遍江玄肃,刚想说点什么圆场,突然听到头顶响起一声凄厉的乌鸦嘎响,在山间回声不断。


    众人齐齐抬头看去。


    只见白玉峰半山腰出现一个灰色的身影,正攀着山间凸起的岩壁飞快地下落,尽管没动用灵息,动作却同样敏捷。


    向柏声方才被拂了面子,有意报复,轻笑一声:“这就是你说的那位柳司剑?你这样爱惜师妹,怎么不给她换身好点的衣裳。还是说,因为她用不了灵息,只能这样爬下山,才故意让她穿耐脏的便服?”


    邵家姐弟被他们笑得心里发堵。


    比起向柏声一行,阿柳更像他们的自己人。现在自己人没能光鲜地亮相,反而灰扑扑地从山上下来了,他们自然有种一同丢了面子的难堪。


    也不知阿柳出了什么岔子,下山时怎么不能动用灵息。


    那向柏声早就怀疑她的司剑之位有问题,她这样子,岂不是落人口实?


    邵知武忍不住嘟囔:“她不用灵息都能徒手下山,你们谁敢?”


    跟在向柏声身后的修士立刻回嘴:“有灵息方便行动,为什么还要弄得满身尘土?这里是钟山,你还以为自己在凡界呢?”


    江玄肃的心思早已不在周围人身上,他紧紧盯着那个攀岩而下的身影,眉头一点点蹙起。


    阿柳……穿了她进钟山那天的衣服。


    她从凡界走得匆忙,这套衣服就是她唯一的行李了。这衣服布料粗糙,并不舒适,这些天在白玉峰上从未见她穿过。


    她什么意思?


    众人吵嚷间,阿柳已经到了山脚,她估着距离差不多了,从半空轻巧一跃,落地滚了一圈卸力。


    向柏声一行定睛看去,顿时哑了声,连奚落的话都忘了说。


    从未在宗门里见过这样特立独行的修士。


    她穿着一身领口都不平整的旧衣服,发髻胡乱绑得松散,迎着一群衣着光鲜的人审视的目光,却依旧坦然。


    场面静了一瞬,见他们还未收回视线,她皱起眉,浓密的眼睫像一柄反击的匕首,谁盯着她,她就用不耐烦的目光冷冷盯回去。


    最先唤她的是江玄肃。


    “阿柳,你怎么没穿我给你准备的那套衣服?”


    语气自然,仿佛师兄给师妹准备衣裳是天经地义的事。


    在场众人因为他这副陌生的语气频频瞥他。


    懂眼色的人在心里暗自记下,这位柳司剑不管是不是司剑,至少很受江玄肃的器重,明面上不好奚落得太狠。


    下一秒,却见她用最冷淡的目光瞥向江玄肃,掸了掸衣袖。


    “喏,我的东西已经收拾好带走了。从今天起,我不住在你家了。”


    说完,丝毫不管江玄肃脸上好似被冻住一般,目光死死钉在她身上,自顾自地走到几人面前。


    她从怀中掏了掏,掏出一团黑色的东西。


    凹凸不平鼓起的领口终于顺了下去,还未等旁人看清她拿的什么,就听见向柏声又惊又怒地喊:“你!”


    她手中攥着的,正是他之前放飞的黑鸦。此刻,那只鸟被她攥着脖子,不敢乱动,僵挺挺地装死。


    阿柳见向柏声变了脸色,不屑地嗤了声,用手拨弄黑鸦脚上标志着有主饲养的金色环扣。


    “哦,你的鸟?”


    向柏声急忙上前,要从她手中抢回黑鸦:“阿昭!你这人好没礼貌,怎么随便捉别人养的鸟。”


    阿柳听到这个名字,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动用灵息,只凭借这些天学到的步法,闪开向柏声伸过来的手。


    “你们才没礼貌。我刚出门,它就往我头上拉屎,差点把我唯一一身衣裳毁了。养不好它,就不要把它从外面捉回来。”


    然后,她恶狠狠从那黑鸦头顶揪了根毛下来。


    黑鸦终于不再装死,“嘎”地惨叫一声,向柏声听得心痛,脸色唰地白了。


    耳边响起她讥讽的嗤笑声。


    “还起这么个破名字。”——


    作者有话说:昨天写得燃尽了,今天来晚了点[爆哭]


    第32章


    阿柳拈着那根羽毛吹了一口气, 余光瞥见一道红雾靠近。


    向柏声沉着脸,施展她刚才用过的步法跃上前来,速度极快。


    她没打算正面接敌,立刻松手。


    黑鸦扑扇着翅膀飞向主人, 刚要狐假虎威地叫唤一声, 另一道气流横空掀过, 令它的声音也变了调。


    江玄肃是与向柏声同时动身的,在向柏声杀到同时, 他也赶到了。


    凌厉的寒气席卷,与向柏声的周身红雾对阵。


    向柏声的跟班师弟师妹如临大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正想着要不要去叫师傅, 却发现江玄肃的目光并不在向柏声身上。


    他看的人是阿柳。


    碍于周围有人,他的神情已经有所收敛, 然而, 无论谁望着那双眼睛,都会被其中的寒气冻得一哆嗦。


    白玉峰脚下,掌门即将到来,向柏声还没蠢到在这种情况下和江玄肃打起来。


    见自己的鸟没事了,他收起灵息,哼了声:“我才不欺负病号。”


    邵家姐弟听得如鲠在喉, 忍不住斜眼睨他。


    可江玄肃周身的灵息却没有收。


    丹田损毁后, 即便练习新的功法, 也不能让修为在短时间内重回巅峰。


    旁人也许没察觉, 阿柳这些天总是与江玄肃一同修炼,看得出他在爆发灵息后为了忍痛而攥紧双手。


    像是……要用那份疼痛来压制自己的心绪。


    他盯着她问:“你刚才说的是什么话?”


    向柏声见他无视自己,气不打一处来。


    “江玄肃, 你师妹打我养的鸟,连句道歉的话都不说?”


    阿柳不搭理江玄肃,指着向柏声肩上的鸟:“它朝我拉屎,它道歉了吗?”


    “鸟又不会说人话,怎么道歉?”


    “那你会说,你怎么不道歉?”


    “你!”


    场面乱成一锅粥,三人各自问各自的,表情都不好看。


    向柏声生气很常见,江玄肃这样当众沉着脸却很少见,跟随向柏声来的修士们左右看看,最后看向阿柳。


    这些人和邵家姐弟年纪相仿,最初见到阿柳,只觉得见到了一位普通的后辈小妹,根本无法把她和史册上那些光芒万丈的司剑联系起


    来。


    现在,他们渐渐收起轻慢之心。


    能让江玄肃为之色变,又对向柏声频频挑衅,至少在胆量上她胜过他们一筹。


    场上众人面色各异,吵嚷之际,邵忆文率先察觉到什么,扯了扯弟弟。


    邵知武转头看去,立刻扬声喊:“掌门,师傅,你们来了!”


    喊完后,瞥了一眼江玄肃。


    当着昔日同门的面叫另一个人师傅,总有种背叛小师兄的心虚感。


    众人一静,顺着邵知武视线齐齐看去,连忙作揖行礼。


    一时间只听得袖袍摆动的“呼啦”声一片。


    唯有阿柳仍不习惯烛南宗这些繁复的礼节,直挺挺地站着没动,瞪着两眼看向走来的人。


    江玄肃抬头时恍惚了片刻,看清跟在江无心身后的人是个穿紫袍的老头,而不是记忆里一袭白袍的梁继寒。


    从前会来白玉峰上看望他的师傅,已经死了。


    如今在白玉峰上陪伴他的阿柳,也要走。


    江无心目光随意地掠过众人,并不在乎向柏声刚才还和她儿子叫板,朝阿柳和江玄肃招手。


    “你们两个,过来。”


    向柏声有些心虚,和胡途隔空对上视线,却发现自家老爹神情很古怪。明明目睹了他与掌门之子吵架,却都没做做样子呵斥他一句。


    而是,也盯着阿柳看。


    阿柳谁也不怵,对空手割人头的江无心还是有那么几分惧意,当即收了声走过去。


    江玄肃在她身后跟着,阿柳没回头都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压得她肩上沉甸甸的。


    哼,还问她为什么走,就是因为他动不动就露出这副阴森森的样子,她才要走。


    两人走到江无心面前,江玄肃压下情绪,先对母亲汇报:“母亲,您给我和阿柳定下的任务,我们已经完成了。”


    说着,掏出江无心给他的那枚灵玉。


    阿柳见状,也递上自己的那一枚。


    向柏声一行在远处频频探头,却看不清他们手中拿的是什么,只能看见江无心和胡途的脸色。


    掌门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无波无澜,做得再好,她也只是略一颔首,就算表示肯定了。


    胡途的目光掠过江玄肃的手掌,并不意外地“嗯”了声,等看清阿柳手中的东西时,眼睛却睁大了。


    这是灵玉?


    他凑近看去,鼻尖都快戳到阿柳手中晶莹剔透的白玉。


    寻常修士炼化的灵玉,被白色的针状杂质填满后,仍会残留密密麻麻的细小灵玉颗粒。丹田越强大的修士,炼化的灵玉里残存颗粒越少。


    阿柳手中这块灵玉,已经白得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要做到这个地步,除非……将其中的灵息彻底炼化一空。


    江无心在旁边问:“胡长老,你现在还有顾忌吗?”


    胡途望着那枚灵玉,脸上震惊之色仍未消退,缓缓摇头。


    江玄肃在旁边瞥去,眼中也闪过一抹惊讶。


    他知道阿柳的体质特殊,炼化后的杂质形状也与旁人不同,是一圈圈朝着灵玉中心均匀渗透的。


    只是,昨晚见到她时,她手中的灵玉还残留着许多圈淡绿色,不过一晚未见,怎么就被彻底炼化成这样了?


    胡途是门中长老,读过许多机密史册,知道能把灵玉炼成这样的人百年都出不了一个,江玄肃却没那么明白纯白灵玉背后的含义。


    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你昨晚也没睡?”


    阿柳不答,望着他皱了皱鼻子,像在讥讽他怎么好意思提昨晚的事。


    胡途和江无心走到一边神情严肃地商量着什么,没注意两人的话。


    一旁,向柏声等人专注揣摩着师傅的脸色,越揣摩越好奇。


    只有邵忆文听清了江玄肃的问题。


    联想到小师兄刚下山时脸上的那枚掌印,她皱起眉,嗅到一丝古怪的气息。


    向柏声那边,几个修士已经议论开了。


    “掌门来也就算了,师傅来做什么?不找我们,还先去找他们。”


    “那个柳司剑真的刚到钟山半个月吗?才练半个月,能让师傅那么惊讶?”


    直到向柏声清了清嗓子,几人才收声。


    他不服气地瞪着那个灰扑扑的背影。


    一切让他丢面子的人,都将被他划入敌人名单,不遗余力地嘲讽之戏弄之,直到解气为止。


    这么些年来,江玄肃没在他手中吃瘪过,他记恨到现在,如今。一个被“叛徒”带回宗门的丫头都能给他脸色看了。


    他冷哼一声:“我们自小在宗门长大,做得再好也是理所当然。她从凡界来,旁人本就对她不抱希望,只要稍微做得好些,就能被夸优秀。若真的厉害,怎么方才一直不动用灵息?半个月了,还没学会炼化灵玉吗?”


    话音刚落,听到远处江无心对阿柳和江玄肃招手。


    “我不用剑,教不了你们。从今天起,你们就跟着胡长老学习剑术。”


    此言一出,在场的后辈们纷纷傻眼。


    向柏声反应最大,一双凤眼瞪圆了,左看看右看看,不知是该先讥讽江玄肃“哈哈你师妹变成我师妹了气不气”,还是该对阿柳嗤笑“你个灵息都用不了的凭什么当我师妹”。


    脑中一番思想搏斗,最后指着阿柳扬声问胡途:“爹,你们见过她用灵息吗?她下山都靠爬的,哪里提得起我们的剑?”


    话音刚落,阿柳动了,闪身就窜到他面前,毫不避讳地攥住他的手,举起到两人眼前,另一只手圈住他小臂护腕的位置。


    向柏声虽在宗门里嚣张跋扈,却没有调戏女子的癖好。周围都是循规蹈矩的修士,从未被素不相识的异性这样紧紧握着手。


    愣怔间,看到阿柳的脸在眼前放大,一双冷淡的眼近在咫尺地盯着他。


    紧接着,滚烫的灵息从他手中一路流窜而上,烫得他心跳突突打颤。


    向柏声连忙松手后退:“放肆!”


    阿柳垂眼看他的护腕,方才她能炼化灵息,用的是他护腕上的灵玉。


    她坦然道:“我能用灵息。”


    向柏声心神未定,手上仍幻觉般地烧着,磕磕巴巴问:“那、那你下山时为什么不用?”


    两步就能跃下来的事,非要费劲地徒手爬,没见过这样的傻子!


    阿柳转头看向几步开外。


    江玄肃脸上如同灵息笼罩般寒气四溢,眼瞳黑而无光,沉沉盯着她,


    如果不是掌门和旁人在场,只怕他又要抓住她,做些让她不舒服的事。


    阿柳嘴唇上仍残余着昨夜留下的触感,她撇开头不与江玄肃对视。


    “我没有灵玉可用。”


    她从白玉峰出来,除了一身衣裳,一块炼化殆尽证明她能力的灵玉,没带别的东西。


    在场众人谁不是随身携带灵玉的,一时间没人听懂她的意思。


    江无心正抱着胳膊饶有兴趣地看戏,视线在阿柳和向柏声江玄肃之间梭巡,突然见阿柳看向自己。


    “我不住白玉峰了,你帮我安排个新住处吧,再给我派些赚钱赚灵玉的活,反正我有身手,什么都能做。若是住房要收租,我赚了钱付你。”


    话音刚落,江玄肃顿时面如死灰,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她竟然不是在说气话。


    江无心没管儿子的脸色,挑眉问:“你想好了?像你这样的小辈,未出师之前没有独立的住处,师门里的人往往同住一间学舍。都在一个屋檐下,难免有摩擦,你能接受?”


    阿柳心意已决,毫不犹豫地点头。


    自始至终,目光没再往旁边看过-


    上午时分,山间的雾气散了,太阳缓缓升起,照在青瓦白墙的学舍院落中。


    学舍位于另一座山半山腰的平地上。大门设在南边,最北端建了个聚会吃饭时用的大堂,东西都是一间间生活起居用的厢房,中间的空地是演武用的,安置了许多练剑用的桩靶。


    胡途多了两个身份特殊的门生,知道儿子和江玄肃不对付,索性将他和一众跟班都拎走了,带到外面去教训敲打,让他们不要惹事。


    只有邵家姐弟留在学舍里,协助阿柳搬


    住处。


    阿柳之前住在白玉峰上,起居用品全都从江玄肃那里拿,现在既然成了胡途的半个门生,就该领普通门生的份例。


    被褥衣裳,种种杂物,都要去山下的庶务院领,邵知武被邵忆文打发去跑腿,转头便下了山。


    邵忆文和阿柳则留在厢房里。


    “之前都是我一个人住,现在你来了,刚好我们可以作伴。”


    邵忆文清理出厢房里的另一张床,边干活边对阿柳说话。


    阿柳在旁边新奇地东摸摸西看看。


    在白玉峰呆久了,除了江玄肃身上的味道,别的味道都是淡淡的,不脏乱,也不鲜活,死气沉沉的。虽然这里的东西不比白玉峰阁楼中的精致,却沾染了更多生活的气息,她只需闭眼去嗅,就能闻到复杂的药草味、粮食味、泥土味。


    她正自顾自地嗅着,突然听到邵忆文压低声音问她:“你和小师兄吵架了吗?怎么住得好好的,要搬出来?”


    阿柳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嘴,刚要说,意识到自己答应过江玄肃此事保密。


    毕竟是犯禁的事,她可不想到新住处的第一天就被人抓到把柄。


    她含糊地摇摇头:“就是不想住了。”


    邵忆文捕捉到阿柳开口前的停顿,心里的疑窦没放下,反而更浓。


    她面上却仍是平静的,哦了一声,继续打扫,目光掠过自己的床。


    床上,被褥的布料朴素,颜色黯淡,是庶务院里免费领取的最低等,要想睡更好的,得额外掏钱。


    邵忆文刚来时,去山下领了生活用品,一回来就听路过的新同门嘲讽“庶务院发的被褥那么糙,我可睡不来”。


    学剑费钱费灵玉,胡途的门生大多来自烛南宗里有钱有权的家庭,她和邵知武在这里是最底层,没有能倚仗的背景。


    江玄肃虽然身份贵重,却远水解不了近渴,现在阿柳来了,而且一亮相就让胡途另眼相看。


    邵忆文握紧手中的扫帚,定了定神。


    无论阿柳和小师兄有什么分歧,她能调停就调停,调停不了的话……要先安抚住身边的阿柳。


    每一个能让生活变好的机会,能让她借力往上爬的人,她都不会放过。


    邵忆文直起腰,脸上神情放得轻松了些,招呼阿柳:“阿柳,这里有我收拾,也没别的活可以做。你不如去外面拎桶水来。”


    阿柳早就想在这片“新领地”里逛逛了,邵忆文的吩咐正合心意,她欢快地说了声“好”,转头出去——


    作者有话说:刺激的地方今天写不到了,下章再战[爆哭]


    第33章


    阿柳在学舍里逛了一大圈, 记清去往各处的道路,最后终于走到后院围墙附近。


    水井就建在围墙和房屋之间的狭小空地上,此地僻静,屋檐将阳光遮了一半, 阴影把石地砖一分为二, 砖缝里, 潮湿的水汽一点点渗透出来。


    阿柳没急着打水,沿着围墙走了一圈, 四处摸了摸。


    她从前在凡界随着项姥姥四处卖艺,住过不少破庙和旅店,深知找一条逃跑通道的重要性。


    可惜这学舍外墙修得密不透风, 没找到能钻的洞。


    她退开几步, 注视着高高的墙头,放下桶活动手脚, 一番助跑跃起——


    然后飞快地滚落下来。


    抬头看去, 雪白的墙上多了个黑鞋印。


    ……


    阿柳心虚地清了清嗓子,拎起桶老老实实去打水,背对着围墙,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学舍里的水桶比凡界高了许多,也很重,毕竟在宗门里生活的都是能调用灵息增强力量的修士。


    阿柳把装满水的桶摇上来, 感觉胳膊有点打晃, 拎着走出两步, 彻底把桶放下了, 叉着腰懊恼地看一眼自己空落落的手腕。


    没有灵息辅助,跃不过高高的围墙,也拎不沉重的水桶。


    可惜她现在一穷二白, 什么都没有。


    要是昨晚拿了那枚镯子……


    阿柳的脑海中刚浮现这个念头,就听见转角处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看见江玄肃握着那枚灵玉镯走了出来。


    脑中那点关于玉镯的不舍顿时消散,嘴唇上浮现一阵痒而麻的幻痛。


    四下幽静无人,阿柳下意识往后退开一步,眼睛找好逃离的路线。


    “别走。”


    江玄肃叫住她。


    他站在原地不再上前,神情复杂。


    好的东西全都捧给她,求她能留在自己身边,她却一意孤行往外走。


    十六年来,从没被这样甩过巴掌,不仅甩在脸上,还甩在他的自尊和颜面上。


    江玄肃语气苦涩而愤怒:“就因为那个吻,你连见都不愿意见我,憎恶我到这种地步?”


    几步开外,少女低头用脚尖蹭地砖,没有说话,不自在地左右张望。


    她不说话,江玄肃也不另起话题,就这样堵在她回去的必经之路上,一副誓要找她问清楚的架势。


    阿柳装聋作哑半天,一抬头,江玄肃的双眼仍栓在她身上,她终于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就是因为你这样,我才不想看见你。”


    江玄肃一怔,皱着眉反问:“我怎样?白玉峰上的东西随你取用,读书和武功对你倾囊相授,你想做的坏事我也陪你做了,唯一要求的就是你留在我身边。这样也不行吗?”


    他语气生硬,阿柳被他念得面无表情抱起胳膊。


    他这样一说,倒显得她像坏人了。


    江玄肃也察觉到她的态度,闭了闭眼,压抑心中的火:“若是因为昨晚的事,我向你道歉便是,今早我去找你,本意也是向你道歉。可最初不也是你说想要与人接吻的吗?”


    想到当时她说的话,他脸色终究不受控制地沉下去。


    如今她不在白玉峰,不在他眼皮子底下,要是一时冲动与别的人做了那些事……


    “你才没觉得自己做错了!道歉才不是这副表情!”阿柳瞪视江玄肃,一语道破。


    越说她越不忿,气冲冲走到江玄肃面前。


    “你昨天最后那副样子明明就很得意!怎么,吓到我了你就高兴了?不想亲就别亲,不是说己、己所不什么……反正就是自己不想做的事别对旁人做,我问你,要是我那样对你,你愿意吗?”


    江玄肃不假思索:“我愿意。”


    阿柳满腔怒火,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句打懵了。


    江玄肃说完,径自开始解自己镶着灵玉的护腕。


    不同于凡界,在灵息充沛的钟山上,灵玉就是战斗的能源,当着别人的面摘下灵玉,和投降无异。


    “还气吗?还生气就对我撒气,想做什么都可以。”


    护腕与玉镯一同递到阿柳面前,江玄肃冷脸盯着她,却不像在说气话。


    阿柳盯着那两块灵玉发愣,如同吞了一团解不开的毛线,千头万绪扯不清,最后只能说:“我……什么都不想做。”


    江玄肃见她脸上终于没了怒意,放缓语气:“是不再生我的气了吗?”


    阿柳刚要回答,对上他希冀的眼神,立刻有所察觉。


    她转身走开去拎水桶,嘟囔着:“不生气,也不会和你回去。我要留在这里。”


    江玄肃脸色一暗,却不气馁地跟过去,想替她拎水:“我们是司剑,又是师兄妹,本就该住在一起。”


    阿柳把他的手拍开,自己憋着一股气把水拎起来。


    桶中的水摇摇晃晃,牵扯得她的脚步也歪歪扭扭,没走几步,阿柳实在掌控不住,把水一放,迁怒地瞪视江玄肃:“我们有新师傅了,也有新的师兄师妹,你怎么不把他们都叫到白玉峰上住?”


    江玄肃被她的逻辑说得好笑:“向柏声那样为难你,你还愿意叫他师兄?”


    一旦开始斗嘴,阿柳就只想着赢。


    光天化日之下,清修读书的学舍之中,她却叉着腰,直白而毫无羞耻地大声说:“反正他不会掐着我的下巴亲嘴,还不让我去尿尿!”


    话音刚落,江玄肃急忙上前抬手捂她的嘴  :“小声点!”


    他耳根烧得通红,脸色窘迫,终于没了刚才兴师问罪时的强势。


    手捂在她脸上,熟悉而温暖的香气包裹上来。


    过去半个月,为了修炼,两人总是身躯贴合在一起,时间太长,阿柳都已经养成习惯了。


    她下意识地吸气嗅闻,发现江玄肃身上多了一点苦苦的味道。


    是伤心的味道。


    没来得及再闻一闻,江玄肃松了手。


    半山腰的气温比白玉峰顶要高,围墙内外都有树,暖风吹拂而来,树叶沙沙作响。江玄肃的眉眼笼在阳光里,终于找不到昨晚还凝聚其中的阴郁。


    他朝她摊开掌心,轻声说:“你瞧,你不喜欢我逼迫你,我就不做了。难道在你眼中我连他们都不如吗?”


    阿柳垂眼看他的手,虽然还不满地蹙着眉头,叉腰的手却松开了,指尖在脸上挠了挠,哼了声:“就是因为我可以随便讨厌他们,却不想随便讨厌你,才要离开白玉峰。”


    江玄肃心里像被毛茸茸的尾巴扫了一下,只听到中间那句,意识已经游荡开了,留下嘴本能地接话:“什么?”


    阿柳认真地思索,慢慢地措辞:“我以前在狼群的时候,最开始还很小,随便哪只狼都能把我顶翻,咬着我的脖子。我每次和它们玩,都容易受伤,它们怕把我咬死,和我玩的时候也不敢尽兴。


    直到我长大了,身手变好了,能轻松躲开它们,我们才真正变成朋友……我不喜欢你一生气就压着我,用你的东西也总担心你要我还。但我喜欢你,所以我要变得比你更强,之后再去找你,亲你的时候也不怕被你抓着不放了。”


    像是无形的手在江玄肃脑中拨了一下,从昨晚到今早始终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放松下来。


    ……她还愿意吻他。


    他脸上不自觉涌出些笑意,又立刻收敛。


    “白玉峰外,随便说这些话,是要被旁人误会的。”


    阿柳莫名其妙:“我管他们怎么想。你不要我喜欢你吗?”


    江玄肃立刻说:“不是。”


    他望着阿柳澄澈的双眼,轻叹一声,解释:“在世人眼中,女子是不能随便对男子说喜欢的,男子也一样。白玉峰上没有旁人,我们可以随意地说喜欢,做你想做的那些事。下了白玉峰,若不是道侣,不能在外面乱说这个词,也不能随意接吻,否则有损声誉。”


    阿柳不耐烦地一挥手,刚要骂他们事多,却发现江玄肃说着说着不再看她,自顾自地思忖着,开始喃喃自语:“所以……我们不妨结为道侣。”


    说完这句,他自己都怔住了,人钉在原地一动不动,舌尖像被那个词燎了一下,滚烫的热意一路往心里窜,涨得心脏越跳越快。


    阿柳察觉不对:“你之前不是……”


    不是说,不能和她结为道侣,要和守礼持重的女子做道侣吗?


    再一抬头,却见江玄肃被那句话魇住了一般,定定望着她,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几乎能看见种种念头在他脑中飞快地播种发芽,一路疯长。


    若她是他的道侣,便可以心安理得用他的东西,不必有什么顾忌。


    若她是他的道侣,她的欲望便可以随意地对他发泄,他也不必再顾忌礼数规矩。毕竟世间礼教管来管去,也不会去叩响道侣们关起来的房门。


    若她是他的道侣,哪怕她不能随时在他身边,旁人觊觎的目光也总要有所收敛。


    若她是他的道侣,万一有不长眼的人要引诱她,教她做些坏事,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站出来收拾他们。


    江玄肃连呼吸都忘了,从阿柳宣布离开白玉峰之后始终空落落无依托的心缓缓落下,光是想象那些画面,五脏六腑都要被踏实的幸福填满。


    阿柳弯下腰倾斜水桶,将多余的水泼出去,随着“哗”一声响,江玄肃鞋尖险些被打湿,猛地回过神来。


    她拎了拎重量减轻的水桶,然后才看向江玄肃,目光在他唇瓣和胸膛一扫而过,干咽了一下,像在狠下心拒绝诱人的食物:“随你说什么,反正我不回去。我要专心练功,早日超过你们所有人。”


    江玄肃呼出一口气,缓缓将沸腾的心事往下压。


    不行,不可操之过急。


    十年前,他用饭食引诱贪吃的鸟进入屋子里,结局却是一片血腥。


    十年后,他遇见的是有着野兽般直觉的阿柳,他多流露出任何一点让她不适的急切与渴望,都会惊走她。


    他发誓过,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江玄肃对她笑了笑,让出一条路:“做道侣是需要两个人都同意的事,你不愿意,我不会勉强。你要变强,去做便是,我只会支持你。”


    阿柳没吭声,却终于不再抗拒江玄肃走上来与自己并肩。


    下一秒,就听见他说:“我帮你拿吧。”


    阿柳警告地瞪他一眼:“我自己的事,自己做。”


    江玄肃听不得她这样泾渭分明地说话,反驳的话到了嘴边,想到自己刚下定的决心,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把灵玉镯子递过去:“那你戴上这个,用灵息提水,轻松些。”


    阿柳还是摇头:“我才不白拿你东西,省得你下次用这种事念叨我。”


    江玄肃站定在屋檐形成的阴影里,看着阿柳一步步走到阳光下。


    她背影一晃一晃的,脚步却很坚定。


    那颗雀跃的心渐渐平复,理智回笼,他垂下眼,自嘲地笑了声。


    过去十六年,身为烛南宗的天骄,聚在他身边的人都是有所求的,从未遇见这样一个把他往外推的。


    没想到,自始至终都是他需要阿柳,不是阿柳需要他。


    他的身份,他的能力,他拥有的一切,只会让她感到压力,和他渐行渐远渐。


    江玄肃的手攥紧了,忽然抬头。


    ……除了一样东西,能吸引她,诱惑她,让她记住自己,无法割舍。


    阿柳走出几步,快要抵达转角,突然听到身后响起江玄肃故作轻快的声音。


    “不让你白拿,有件事只有你能帮我,你帮了我,我才把镯子给你。”


    阿柳一怔,狐疑地回头看他。


    江玄肃往井边走,把灵玉护腕放在井沿:“昨晚让你不舒服了,今天我想弥补回来。你若不帮我,我今晚会睡不着觉。”


    阿柳眨着眼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江玄肃在说什么。


    他想在让她在离开前,再吻他一次。


    光是想象那种触感,唇舌就开始发痒,回忆昨天刚开始的时候……的确是很舒服的。


    阿柳望着江玄肃那张清俊的脸,抗拒的话噎了片刻才磕磕绊绊地说出口:“你、你不是说不能随便做这事吗?还有,你又乱来怎么办?而且我……我要回去修炼了。”


    她说话间,江玄肃已经朝她走了过来,将那枚灵玉镯子递给她。


    “这次我不戴灵玉,你戴,想停随时可以停。我们一同在这里犯了禁,就是共犯,日后如果我逼迫你,你可以把今天的事说出去。你不在乎清誉,我在乎,一旦捅穿这事,我受的指摘会比你多。”


    他又用那副他所擅长的循循善诱的催眠语气对她说话,锋利的眉,花瓣一样的眼,越来越柔和,引诱着她去触摸,明明从未学过魅惑别人的技能,却在想要达到目的时无师自通。


    “从今天起,我们就不能一起共修了,旁人也不会随意与我做这件事,这最后一次的机会,我想好好把握。”


    他说的简直是阿柳的心里话,阿柳不得不刻意板起脸,才能压制那份在心头勾挠的痒意。


    江玄肃哪里看不出她已经意动,却突然站住了,故意把话题往回拉。


    “我知道,有了昨晚的事,你一定对于这件事十分抵抗,是我强人所难拜托你帮我的忙,否则我也不会用那么贵重的镯子做谢礼。你若不愿意,就算了。毕竟你要克服的情绪很多,技术也不如我好,昨天我能让你舒服,你却不一定做得到……”


    阿柳破口而出:“你放屁!”


    她把他吻醒的那次,他都被亲成什么样了,别的实力不说,这一点她绝对不比他弱!


    她几步上前,拽过江玄肃衣领一推,脑袋靠近之前,先将他手中的玉镯夺了过来。


    套在手腕上嫌太沉,索性就这么攥着,低头看一眼确认攥紧了,才放低声音哼


    哼唧唧地说:“既然是酬劳,那我就收下了,你等着,我能把你亲哭一次,就能亲哭第二次。”


    江玄肃被她按得脊背撞在房屋的外墙上,想到这里是学舍,背后就是众人清修学习的场所,两人却在屋檐的阴影下悄悄做这等大逆不道的事,顿时感觉脸颊一阵火辣辣地发烫。


    像饮下一碗令人上瘾又损毁身体的毒药,神智提醒着他犯的错误,情感却对它欲罢不能。


    看来,今晚也要去阁楼顶上罚跪了。


    他喉头滚动着,垂眼看她:“我会不会哭,你不试怎么知道。”


    话音刚落,温热的嘴唇已经欺上。


    ……


    阿柳第一次在外面和江玄肃接吻。


    不在床上,不在桌上,没了墙壁的遮挡,闭眼时能感觉到室外的暖风吹拂而过,鼻尖嗅到的除了对方身上好闻的气息,还有自然中种种草木生灵的味道。


    她做了十年幕天席地的野兽,在外面做起这事也丝毫不觉得难堪,反而更有一种身在主场的优越感。


    不同于她的自在,江玄肃有所顾忌,终究还是放不开,就那么靠墙站着,一动不动地由她亲吻。


    阿柳心存报复,有意进攻得更激烈,将舌尖探进江玄肃的唇齿间,寻找他的弱点。


    江玄肃果然如他所说没有回击,只在她戳探到敏感处时呼吸变得急促,手刚要抬起,却想起自己的承诺,硬生生收了回去,放在身后。


    阿柳更得意,两手摸上他的腰,触手是与女子腰腹截然不同的手感,紧绷的肌肉被她按得颤抖。


    她像是拿到新奇的玩具,唇舌逐渐松懈了,注意力都到了手上,这里戳戳那里捏捏,还要再动作,江玄肃终于忍无可忍地偏开头,喘息着说:“说好了只接吻。”


    阿柳不满:“小气。”


    抬眼看去,发现他脸颊到耳根都泛起薄红,也不知道再亲下去,会不会真的红了眼眶。


    她刚要出言嘲笑,却见江玄肃忽然对她勾起眼睛一笑:“等我们做了道侣,你就能碰别的地方了。”


    好啊,看来还颇有余力。


    阿柳的手立刻移上去推他肩膀:“你又在说这话!”


    说着,嘴也堵了过去,不让他再动摇自己的决心。


    这次吻得更深,效仿昨日在他那里受的气,一下一下咬他舌尖,令他狼狈地乱了呼吸,被她吮吸着舔吻着,想要热烈地回应,又碍于之前的许诺不能乱来。


    直到阿柳也吻得腹中有如火烧,想要汲取更多,才慢慢地将身子贴合到江玄肃身上。


    然后,拉着他的手扶住自己腰。


    昨晚被他按摩肩膀时很舒服,她又想念那个感受了。


    然而嘴巴不得空,又不能说出来让他得意,阿柳闭眼一下下研磨他的唇瓣,将话憋了回去。


    可江玄肃却像心有灵犀般,突然抬手扶住了她的肩,然后轻轻一带。


    阿柳没再抗拒,被他拥在怀里,任由他的手一下下摩挲她的肩膀,为她带来更多的快意。


    她闭着眼,渐渐投入在这个吻里,没有察觉到江玄肃缓缓睁了眼。


    近在咫尺的脸,其实根本看不清,可他就是想多看看她。


    今晚他又要一个人留在白玉峰了。


    他一定会想起她,也不知道她今晚入睡时会不会记得此刻这个吻,记得与她接吻的他。


    然后发现,这整座钟山没有人比他更好,更能让她舒服。


    ……


    静谧的后院里,只剩风声在响,年轻的男女依偎在屋檐下,缠绵的身影许久没有分开。


    转角处,邵忆文靠住墙根,捂着口鼻,死死屏住呼吸。


    她眼睛惊魂未定地圆睁着,方才一瞥而过的画面在脑海中久久不散。


    她没有看错,那是……小师兄和阿柳——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但是爆更了!


    攻守之势再转,勾引和被勾引的终于换人了[墨镜]


    第34章


    邵忆文连灵息都不敢动用, 生怕阿柳嗅到味道,一点点后退,原路返回。


    回去的路上,明明踩着石板路, 却感觉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像走在云里。


    看到的画面在眼前不断回放, 种种细节历历在目。


    阿柳出去时身上没戴灵玉, 又被小师兄紧紧箍着肩膀,一旁的水桶洒了一半, 远处的墙上还有个黑鞋印。


    她在凡界流浪时见过太多人情冷暖,弱者因不够强大而遭到欺辱劫掠身体的事更是没少见,对那样的场景几乎瞬间就有了定论。


    一定是阿柳在后院打水时被小师兄截下, 因没有灵息而逃跑失败, 最后被他拖回去,强行按着行禁忌之事。


    邵忆文回到厢房洒扫半天, 越想越毛骨悚然, 实在待不住,又跑到院落里扶着练剑的木桩,任由阳光晒在身上,驱散寒气。


    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这些天以来被她发现的细节。


    今早江玄肃脸上的掌印,他之前说要买补血的药,以及……得知阿柳要离开白玉峰后数次阻止的态度。


    她悚然地抬头, 拼凑出一个可怕的事实。


    莫非她之前的看到的都是假象, 小师兄那些补血的药, 不是自己喝的, 而是给阿柳喝的。


    邵忆文抓到关键线索,在院落里踱步,越想越觉得有理。


    是了, 这就说得通了。


    当初小师兄为救阿柳丹田损毁,阿柳舍身喂血给他,小师兄喝下血后,体内燥热,因此对她动了情。阿柳是狼女,天真无知,被他诱哄着做了那些事,却渐渐身体不支,终于忍无可忍想要逃离。小师兄自然不许,阿柳才会一怒之下掌掴他。


    难怪那天弟弟替她给阿柳送饭后魂不守舍地回来,问她什么功法要“泄火”,一定是从他们那里听到的!


    头顶是春日的暖阳,邵忆文后颈发亮,汗毛竖起。


    她又想起当年在玉兰树下看到的那个笑容。


    在凡界底层摸爬滚打过的人,对危险的感知极为敏锐。


    小师兄对她和小武十分客气,但邵忆文早就察觉到他身上古怪的气息,从未觉得他是个圣人。


    没想到……


    “我就说江玄肃那副样子是装的,他要是真的心疼他师妹,怎么现在不见来帮忙?”


    大门外一阵吵嚷,邵忆文猛地转头看去。


    向柏声带着众人踏入前院,见她还在院中,他哼了声,不再说什么,目不斜视地走开,脸上却丝毫没有说坏话被抓包的尴尬。


    邵忆文这几日早就习惯了他们或无视或讥讽的目光,心里又存着事,径自转身要回厢房。


    刚走几步,却发现那抹红影所走的方向不对,不是去厢房,也不是去正堂。向柏声一边走,还一边整理袖口和手腕,拍打上面不知在哪沾到的灰尘。


    邵忆文心里突地跳一下。


    不好,他要去后院打水洗手!


    向柏声是名门之后,自幼修行内门步法,走起路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后院里的那两人刚才连她都没发现,现在向柏声过去,岂不是要被撞个正着?


    若是让他撞破小师兄和阿柳的私情,还不知要闹出什么大乱子。


    邵忆文急中生智,冲回厢房抓起一块抹布,也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前院,走过通向后院的狭长小道,邵忆文紧紧盯着那个红色的背影,脑海中飞快地想着对策。


    回过神时,前方的脚步已经停住了。


    向柏声狐疑地转身,抬着下巴,眯眼打量邵忆文。


    “你跟着我做什么?”


    邵忆文攥紧抹布走过去,与他擦肩而过:“借过,我要去洗抹布。”


    为了发出些动静提


    醒后院里的人,她的声音比平时要大。


    沾满尘土的抹布险些擦过向柏声的衣摆,他见邵忆文脚步不停,越过他身旁径直往前走,惊诧地瞪大眼。


    这凡界来的女子居然敢扯着嗓子对他吆三喝四。


    窄道里立刻响起他更大声的质问:“你什么态度?”


    邵忆文被他呵斥得脚步一顿,心里却放松了些。


    这么大的声音,只要不是突然失聪,怎么都能听见了。


    她回头看他一眼,故作懵懂,偏开身子让出一条路:“……向师兄,您先请?”


    邵忆文这样无辜,反倒显得向柏声咄咄逼人了,他眉头皱起,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


    他的确不喜欢江玄肃和他那些师妹师弟,却没霸道到同走一条路都不行的地步。


    向柏声没好气地瞪她:“你故意让我当坏人么?又没说不许你走前面,洗你的抹布去!”


    两人气氛僵持地一前一后来到前院,邵忆文走过转角时,故意放重了脚步,再抬头看去,终于松了口气。


    江玄肃已经不见了,只剩阿柳蹲在那半桶水面前发呆。


    向柏声紧随其后进入后院,见阿柳在这里,不由得挑眉。


    “巧了,你怎么也在?”


    随即就朝她走去。


    邵忆文心里一紧。


    小师兄不在,阿柳手上连灵玉都没有,万一向柏声发难,她们俩怕是要落下风。


    刚要前去圆场,却见向柏声从怀中掏出一个叠好的灵玉护腕。


    他把护腕递过去,骄矜地垂眼看她:“我说过要送礼,就没有反悔的道理。既然你拜了我爹为师,以后就是同门了,今日的事就算揭过。”


    阿柳撑着膝盖站起,打量那个火红的护腕,没作声。


    向柏声把护腕掂了掂,看向她脚边的半桶水,嗤了一声:“少和我装客气。没了灵玉,你连提水都提不满,我这块灵玉可比庶务院那点塞牙缝的东西上乘多了。”


    阿柳终于忍不住了,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从怀中掏出一枚灵玉镯子在他眼前晃了晃:“谁稀罕你那点东西?”


    向柏声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旁的邵忆文先出声了:“这镯子是小师兄送你的?”


    阿柳点头,迎着两人的视线,心虚地抹了抹嘴。


    江玄肃听到动静要走时,她正色欲熏心想再次摸上他的腰,两人拉扯之下,险些被撞破。唇瓣上柔软的触感还没消退,胸腔里突突地跳着尚未平息,在屋子里做这事,果然没有在外面来得刺激。


    这番举动被邵忆文看在眼里,顿时有了别的意味。


    凡界那些强抢民女的权贵,最喜欢将她们吃抹干净后就随意给些钱财做补偿。小师兄把这么宝贵的镯子给了阿柳,阿柳又是这副表情,也不知私下里答应了他什么强人所难的要求。


    正思忖着,就看到阿柳若有所思地摩挲镯子,说:“你们这里有没有铁匠铺。我要把它砸了。”


    这么大一块玉,能做好几条护腕呢,护腕戴着可比镯子轻便。


    邵忆文沉痛地闭眼。


    她的猜想果然没错,阿柳天性桀骜不屈,现在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了。


    向柏声怒喝:“砸了做什么?暴殄天物!”


    他从阿柳掏出镯子之后就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之中,怎么都没想到江玄肃把这么珍贵的东西轻而易举给了她。


    怎么?是早上看到他送护腕做礼物,不想被他比下去,特意拿个更好的来打他的脸?


    这都算了,没想到这丫头居然不识货,要把它砸了。


    阿柳被他吼得烦躁,也提高音量:“砸了做几条护腕不行啊?又不是你的东西,我怎么处置关你屁事!谁要你那破护腕,红得像猴屁股似的,丑死了。”


    向柏声本就穿着一身红,此刻被她骂得脸上到脖子根更是一片涨红。


    他从小长在烛南宗里,虽也作弄旁人,与人吵架,却从未被人用这样粗俗的语言骂过。


    向柏声抬起手指着她,嘴唇抖了半晌,憋出一句:“你,你休想……我娘是烛南宗器修一脉的领头人,只要她下令,整个宗门的器修都不会接你的活。”


    阿柳翻了翻眼睛:“钟山上又不是只有烛南宗,等我厉害了,去找别的宗门的人,你能拿我怎么样?”


    话音刚落,邵忆文沉默地上前来,替她起拎水桶。


    两人对视,阿柳有些奇怪地瞥一眼她。


    咦,她用那副表情看我做什么?


    邵忆文拎着水,示意阿柳随自己回去,心里一片黯淡。


    ……都把阿柳逼得生出反心要投奔别的宗门了,她究竟遭遇了什么?


    向柏声眼见两人各自想各自的,谁也不拿正眼看他,气得跟在她们后面。


    “简直是有眼无珠,这镯子那么漂亮,放在结契典仪上当压轴礼物送给道侣都够格!江玄肃不懂,你也不懂,居然要把它给碎了!”


    阿柳听他说出那个词,回想起不久前江玄肃突然说结为道侣时眼中的狂热与急迫,脚步一顿。


    “你们这些人,怎么满脑子都是道侣不道侣的,我要练功,没兴趣去什么典仪!”


    邵忆文听出她话外之意,定是小师兄也在她面前提过做道侣的事,顿时摇摇头,长叹一声。


    小师兄那样的身份,又在外人面前守礼持重,肯定要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子做道侣,否则门中支持掌门一派的长老都要先坐不住了。


    他在阿柳面前提起道侣的事,要么是为了安抚她,哄骗说给她个名分。


    要么,是警告阿柳拿了这镯子就算收了封口费,以后他若与别的女子举办结契典仪,她可千万不许出来闹事。


    她回头招呼阿柳,语气都冷了几分:“走啦,阿柳,你同他议论道侣做什么。”


    果然,这些位高权重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向柏声吵不赢她,眼热那枚玉镯又无可奈何,终于站在原地,恨恨瞪着阿柳背影。


    回学舍之前刚被他爹敲打过,叫他不要总招惹两个新来的人,虽然眼下是此女一直挑衅他,他顾全大局,姑且忍了。


    等下午上了剑术课,定要堂堂正正用实力给她些教训!-


    两人回到厢房时,却见邵知武也来了,扛着一堆东西站在门口。


    阿柳第一次拿到这么多东西,新被褥新衣服,还有宗门发的灵玉护腕,欢呼一声,把水桶往地下一放,上前就去接邵知武手里的物件。


    多亏江玄肃这些日子的教导,没忘记对他说“谢谢你”。


    眼看阿柳像一阵风似的飞过来,从他手上接过包袱,邵知武竟有些不自在,支支吾吾说:“都是同门,你何必这样客气。”


    自从知道阿柳要来学舍里住,也不知怎的,他总想起那日在白玉峰上险些被她抓去“泄火”的情景。


    如今两人都在一个院子里,都是凡界来的人,自然也要多多互相关照……她还记得当初说的那些话吗?


    邵知武正走神,忽然感觉领子被人一拽。


    邵忆文把他拎出厢房,一路带他走到偏僻处。


    邵知武疑惑地抬眼看去,就见姐姐严肃地盯着自己。


    “你替我去给阿柳送饭的那天,是不是有事没告诉我?”


    邵知武上一秒还在想着羞于告人的心事,下一秒就被姐姐无情地拎了出来,顿时脸色一变。


    他支支吾吾道:“没、没有啊。”


    哪怕是亲姐姐,在说到男女之情的话题上,他也还是不好意思开口。


    却见邵忆文抱着胳膊冷笑了声。


    从小长大的同胞弟弟,他一颦一蹙她就知道他在藏着什么心思。


    哼,这没头脑的东西,之前就总在她面前说小师兄哪里都好,对他更好。如今撞破小师兄和阿柳的私情,也不告诉她,只怕也存着他自己的私心。


    她凉凉地瞥了他一眼,转头走开:“唉,长大以后就忘本了,有自己的心事也不同我说了。”


    邵知武望着姐姐的背影,如遭雷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是羞又是怕。


    ……就那么一点点微妙而暧昧的萌芽,都能被她发现,他姐是在哪里捡到照见人


    心的法器没告诉他吗?——


    作者有话说:论误会的鸿沟是怎么诞生的[奶茶]


    第35章


    眼看姐姐离开, 邵知武追上去,急切解释:“我是觉得这种事不好对你说,毕竟还没到那个地步。”


    虽然阿柳曾问过他做道侣的事,但他觉得进展太快了, 连他都没做好准备, 怎么好意思对姐姐开口?


    邵忆文站住脚步, 回头瞥他。


    目前证据还不充分,贸然挑破说不定会激起弟弟回护小师兄, 她不能把话说得太死。


    她忍着怒气冷声问:“哪个地步?一定要什么都做了,无可挽回了,再告诉我?是阿柳让你什么都别说的吗?还是别人?”


    邵知武被姐姐激进大胆的话语吓了一跳, 立刻大声地咳嗽几声, 试图把她的话盖过去:“你、你说什么啊!”


    他手攒成拳抵在嘴唇边,左右看了看。


    怎么还扯到别人了?


    那日被小师兄抓个正着, 难道是他把事情告诉了姐姐?


    想到江玄肃那副护着妹妹不许旁人接近的模样, 邵知武又有些不忿:“不管你是听谁说的,反正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以后我多让她注意就是了。”


    邵忆文终于安心了些,走之前还是忍不住戳他脑门:“蠢,再怎么说也是我和她同屋,要提醒也是我开口。”


    邵知武摸了摸额头,望着姐姐离开的背影, 竟有些委屈。


    别人都是帮自己的手足成事, 怎么她还故意拆台呢?-


    下午有剑术课, 阿柳早早就翻出了庶务院发的木剑, 去练剑场活动筋骨。


    她按照江玄肃教的徒手练了一些热身的招式,突然听到远处有脚步声。


    回头看去,是邵忆文跟过来了, 因为不舍得用灵玉,她索性一路小跑过来,气都没喘匀。


    阿柳挑眉:“找我做什么?”


    她到得最早,整个练剑场只有她在,不找她还能找谁?


    邵忆文摇摇头,朝她展示手中木剑:“我也来练剑。”


    阿柳莫名其妙。


    不知怎么,她总觉得邵忆文打水回来以后就怪怪的。


    在厢房时,总是暗暗打量她,午饭时还严肃地对她说学舍里不比白玉峰,规矩很多,不可违禁,说话做事都要小心。


    阿柳刚离开白玉峰,少了个人天天念叨着教她规矩,可不想再多一个麻烦。


    她往旁边站开了些,拾起剑自顾自地比划起来。


    从前与人打架大多是用手脚和牙齿,就算有武器,也是砖头石块、匕首之类的短物件,木剑很长,她见过别人舞剑时挥得漂亮,却不觉得这东西比匕首好用。


    僵硬地挥舞半天,险些戳到自己的脚,阿柳气不过,把剑放下干脆利落打了一套拳,心里终于痛快了些,紧接着抱起剑坐到木桩旁,决定先看看邵忆文的招式。


    邵忆文也没比她多学几天剑术,刻苦练习之下勉强能舞得像模像样,至少都是宗门里教的正经招式。


    阿柳一招招记忆着,随着她的动作,逐渐找到要领,渐渐融会贯通地,甚至能把之前学到的内门步法融合其中。


    正得了乐趣,练得上头,就见邵忆文突然收了招式看向自己。


    四目相对,邵忆文明明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却又鼓励地问她:“阿柳,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阿柳突然被邵忆文打断,有些发懵:“呃,继续练?”


    邵忆文被她一噎,提着剑思忖片刻,又问:“你最近身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吗?苏长老坐诊的地方就在隔壁那座峰头,要是有不舒服就告诉我,我带你去看诊。”


    阿柳皱眉想了想,恍然大悟,跳起来生龙活虎地又比划两招:“我很好啊!你是没见过,我学武功得可快了,才不会拖你们后腿。”


    进入学舍半天她就发现了,学舍就像一片山脉中分布着不同的狼群,大家各自拉帮结派。向柏声和他的几个跟班是一派,其余宗门长老的子女又是一派,她和邵家姐弟哪边都融不进去,三个人抱团成一派……如果算上只在上课时才出现的江玄肃,就是四个人。


    她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反倒让邵忆文无奈地笑了出来,练剑场随时可能有人来,不好把话说开,她不再多言,索性把阿柳叫过去给她示范剑招。


    没过多久,听见一声嗤笑从远处响起,再说话时,就已经到了跟前。


    “自己都没学好,还教别人。”


    向柏声手腕上的灵玉亮着,从背上“噌”地抽出一柄炼钢长剑,日光下闪着寒芒,在两人面前站定。


    不同于阿柳一行还在拿着木剑学入门的招数,他自小学剑,早就能做到引灵息入剑,人剑合一地与人交手过招了。


    阿柳见他气势汹汹,也不管手中是把木剑,先提起来按照邵忆文教的架势摆好,提防向柏声突然出手攻击自己。


    没想到向柏声并未上前,垂眼打量她握剑的手,挽了个剑花,比了个差不多的招式,姿态却更舒展漂亮。


    “看好了,剑是这么出的。”


    阿柳一眼扫过,立刻不甘示弱地跟着学,做出相同的动作,她常年在山间奔跑跳跃,出招的动作比向柏声的还要轻盈飘逸。


    “这么简单,有什么好显摆的。”


    邵忆文在旁边后退一步,心里暗叹。


    她童子功打得不够扎实,学的武功只能自保,因此才注重钻研人情世故,好在宗门里周旋,没想到在教阿柳时反而拖累了她。


    向柏声望着阿柳的动作,暗暗心惊,面上却不显,又做了两招进阶后才学的剑法。


    这些招数连邵忆文都没见过,更不可能提前传授给她。


    “这个呢?也简单吗?”


    没想到阿柳被他激起好胜心,聚精会神看了一遍,再跟着做时,就有了八分像。


    向柏声是钢剑,阿柳是木剑,轻重不同,自然会影响动作,她舞完招式后没急着反驳向柏声,自顾自比划着研究了一会儿,很快再做了一遍,这次就看起来和向柏声示范的招数差不多了。


    做完后,朝向柏声意气风发地扬了扬下巴:“简单!”


    向柏声不服气,突然喊了阿柳一声:“喂!你看好了。”


    阿柳侧头看他,却见向柏声抬起双手,一手持剑横在身前,一手催动护腕的灵玉,随着剑身在袖子上缓缓擦过,他周身渐渐涌现红雾,灵息盘旋着,灌入剑中。


    再出招时,身形如风,剑芒闪闪,整个人气势完全变了,像是肃杀秋风卷起漫山红叶,所到之处红雾如血,招式未停,旁人根本无法靠近。


    剑招总共十三招,他舞到最后一招,剑尖调转,朝着场边的木桩挥去,只听得“砰”一声脆响,木屑飞溅,实木桩子硬生生被他的灵息割出一道深深的剑痕。


    向柏声练完收势,气息未平,一双凤眼满是傲气,盯住阿柳:“这一套,简单吗?”


    这是他家祖传的剑招,落叶十三式。


    他从就九岁起就跟着胡途苦练这套剑招,如今十九岁,整整十年,终于有所进境,能够将其熟练掌握。


    他就不信阿柳连这么难的剑招都能看一遍就学会。


    果然,阿柳蹙着眉,手脚比划着他出的第一招,粗粗地舞出个框架,又卡在具体的细节上。


    向柏声在旁边抱胸看着,越看越得意,刚要奚落几句,突然见阿柳站定看向他。


    她眼神诚恳,表情自然,边说边舞剑,毫无被挑衅的不悦,只有对学武的渴望。


    “这里是怎么做的,你能不能再来一遍。”


    向柏声素日里被狐朋狗友吹捧惯了,这野丫头之前和他有过节,现在居然愿意好言好语说话,他十分受用,当即哼了声:“这有何难?”


    紧接着,不顾刚用舞完一套完整剑招,灵息尚未平复,再次调用灵玉,出招示范。


    阿柳目不转


    睛盯着,看清起势里的几处关窍,长长地“哦——”了一声,像个天底下最听话的好学生,一板一眼地比划,比划完了还问向柏声:“是不是这样?”


    向柏声矜傲地点点头,算是首肯。


    他周身已经被灵息灼得开始发烫,却仍挺直背,连呼吸都尽力维持平稳,不愿露出破绽。


    阿柳根本没看他的脸,第一招的起势学会了,又循着记忆中的样子往下练,没练几下,再次转头问他:“这里呢?”


    向柏声嗤了声:“你不用灵息,这处经脉拉不开,当然做不出我那样的动作。”


    说着,又要调动灵息,刚摆了个起势,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难以压抑的“噗嗤”笑声。


    转头看去,邵知武和江玄肃也来了,正和邵忆文一同坐在练剑场的角落看这边。


    邵家姐弟都是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只有江玄肃沉着脸,手中握着剑,一副随时准备起身出击的架势。


    眼看那个姓邵的小子越笑越厉害,向柏声也反应过来了。


    他这是犯什么蠢,那野丫头说什么他都跟着做,还傻傻地把家传剑招往外教,一招一招给她示范……场上这几个都是梁继寒昔日的门生,那丫头莫不是得了他们的授意,在这里戏耍他给他们的师傅出气!


    向柏声沉下脸来,手里长剑一挥,一道灵息直直朝着邵知武飞去,擦着他头顶,打在他靠着的木桩上。


    木屑崩开,落在邵知武发间,他跳起来:“你发什么疯!”


    邵忆文不欲和向柏声起冲突,拉了弟弟一把,江玄肃也起身,护在两人之间。


    眼看向柏声脾气上来,手里长剑蓄着灵息,他朝阿柳招手:“过来,别同他站在一起。”


    向柏声气笑了,瞪视江玄肃:“你以为谁都像你和那叛徒一样,是嘴上一套心里一套的伪君子?我要动手,也是堂堂正正地动手!”


    话音刚落,阿柳从他身侧走过去了,没好气地嗤了声:“不教就不教,还发脾气了。难怪说你是红毛山鸡。”


    这话还是中午在饭堂吃饭时听邵知武说的。


    有向柏声在,旁人都不愿接近她和邵家姐弟,三人连吃饭都另外坐一桌。


    向柏声听到阿柳的嘟囔,攥紧剑柄,怒喝道:“你站住!”


    他一提高音量,阿柳没反应,江玄肃先站起身朝着这边走来。


    比起向柏声,他不习惯用剑,之前跟着梁继寒练的都是掌法。此刻,他没有提剑,反而是活动着指骨,紧了紧护腕,用动作暗示如果向柏声敢动手,他会毫不犹豫地回敬。


    向柏声在宗门里与人发生口角多,打的架却不多。都是名门后代,骂人都要比谁更能引经据典含沙射影,真打起来,有失体面。


    眼看江玄肃这样,他不想真打,却咽不下那口气。


    正暗暗压抑怒火,阿柳突然回头对向柏声做个鬼脸:“就不站,你能如何?”


    她的话如火上浇油,向柏声当即额角暴起一根青筋,若他不做些什么,反倒显得落入下风了。


    他沉着脸挥剑,甩出一道灵息,角度控制得极其刁钻,朝着阿柳脚边的地砖打去。


    既不伤到人,又能吓唬她。


    他动手的同时,江玄肃也动手了,另一道白雾飞向半空,要化解向柏声的攻击。


    可就在这时,阿柳也动了。


    她用的正是方才向柏声教的那套落叶十三式的起势,腕上灵玉亮起光芒,却因为掌握不住力度,白色的雾气汹涌而出,顺着木剑剑身奔腾而出。


    这道灵息气势凶猛,又有名门剑招加持,飞出后硬生生将另外两人的灵息撞碎,仍不能停,朝着场外冲去。


    众人转头,才发现那里竟不知何时多出个人影。


    只听“嗡”一声响,白雾消散,露出持剑的胡途。


    他换了套练功时的短袍,目光如利刃,一一扫视在场的几人。


    扫过阿柳时,停顿片刻,面上不显,却暗暗心惊。


    那个能将灵玉炼成纯白的丫头,此刻正呆呆望着他,甚至没察觉手中的木剑承载不了灵息,硬生生撑开几道深深的裂缝。


    如此天才,的确少见。


    也正因为天才弥足珍贵,才需要多多磨炼性情,不可使其恃才自傲。


    友人死前,就是用此法带出江玄肃这个高徒。


    他一身武功,何尝不想遇见一个剑术天才,再尽数传给她呢?


    胡途压了压脸色,踱步上前,并不点评阿柳的招式,只语气严厉地说:“私下斗殴,还险些冲撞师长,按门规应当如何处理?”


    向柏声有了靠山,立刻抖擞起来:“当扣一个月份例,停课罚站,抄写门规一百遍静心思过。”


    胡途沉沉地“嗯”了声,抬手按在他肩上。


    “你们三个,去领罚。”


    向柏声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直到看清对面阿柳幸灾乐祸的表情,才反应过来。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平日宠溺自己的父亲:“啊?我也去?”


    “上午交代你的,转眼就忘了。你扣半年的零用!”


    胡途瞪他一眼,转身走了。


    臭小子,当年学落叶十三式的起势学了半个月,结果人家看一眼就能学会。


    如此愚钝,还好意思显摆,连他的脸都一起丢尽了!


    背对着学生们,他脸上终于露出一分忧色。


    友人的死,背后是宗门中的暗流涌动。


    若再骄纵孩子,难保下一个被废丹田的不会是他——


    作者有话说:大家国庆快乐[撒花]


    第36章


    胡途的书阁位于山顶, 三个被罚的人连剑术课也不上了,直接被赶到书阁里罚抄。


    胡途虽是武修,不擅长舞文弄墨,却也因为身居长老之位而拥有不少藏书。


    书阁修得很气派, 有前院有后花园, 房间也极多。


    比起江玄肃阁楼上的清冷, 这里的色调明显更热烈,家具都是漆金红木的, 还有许多做工精巧的摆件。


    向柏声领人进门时十分得意,沾了自己的“光”,那凡界来的土丫头才能踏足这种地方。


    正想着让她开一开眼, 没想到阿柳刚到门口就打了个喷嚏。


    “好臭!”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 反倒让向柏声心里一慌,四处嗅了嗅, 没闻到什么怪味, 回神之后又怒又窘:“你胡说什么?”


    江玄肃在旁边平静地补充:“是你屋中的熏香太浓烈,她不喜欢。”


    阿柳会把所有不喜欢的味道统一定义为臭,他也是与她相处久了才发现这点。


    向柏声拉下脸,进屋把香炉灭了,低声嘟囔:“没品味!”


    三人各占一张桌子抄书。


    寻常的武修,比起读书练字, 都会更喜欢去室外练功习武, 更别提阿柳这样从小长在山间的狼女。


    她没抄几句就遇到难写的字, 于是趴在桌前开始把玩玉制的镇纸。


    第三次险些把镇纸掉在地上时, 身后传来一声忍无可忍的咳嗽声。


    她权当听不见,向柏声终于憋不住开口:“要不是你出言挑衅,我都不会被罚, 我还在写,你倒是玩上了。”


    阿柳头也不回:“要你管。”


    向柏声刚要发作,旁边突然传来桌椅挪动的声音。


    江玄肃带着自己的纸墨去了阿柳那桌,路过向柏声时,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


    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像是用眼神把阿柳的话重复了一遍。


    也不管向柏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江玄肃坐在阿柳身边,温声说:“我陪你写。”


    她莫名其妙瞥他一眼,把纸页挪开了些:“也不要你管。”


    虽然她上午刚把江玄肃按着亲了一通,勉强消了气,提到读书识字,仍是一百个不乐意。


    这里又不是白玉峰,她才不要听他的。


    向柏声乐了,抱起胳膊等着看江玄肃笑话。


    江玄肃却心平气和道:“胡长老不是我,完不成他的任务,会受更重的惩罚。”


    阿柳闻言扭头:“罚什么?打我么?不让我吃饭么?”


    胡途的儿子就在旁边,江玄肃不会说更难听的话,他朝阿柳无声地笑了笑。


    又是那副让人脊背发凉的笑容,阿柳不自在地往旁边偏开身子。


    她有种隐约的直觉,江玄肃总想向她证明白玉峰下的生活并不好,别的人也不会像他那样对她纵容。


    阿柳继续嘴硬:“不抄,抄这没用的东西做什么,还不如多练几招剑法。”


    说完想了想,回头问向柏声:“喂,你再教我两招剑法吧。”


    向柏声刚要笑她痴心妄想,就见江玄肃脸上的微笑在顷刻间消失了,面无表情地盯向自己。


    他来了精神,得意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架起双手枕在脑后:“你求我。”


    阿柳见他这副做派,不屑地把头转回去。


    紧接着,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向柏声被无情拒绝,十分不自在,却不愿放弃。


    他走到阿柳桌前,撑着桌子靠近她:“那是我家祖传的剑法,不能外传,但你若是写完一整页,我可以教你些进阶的门中剑法。”


    说完,挑衅地看一眼江玄肃。


    阿柳不愿抄写,连江玄肃来劝都不听,他偏要证明江玄肃做不到的事他能做到。


    向柏声算盘打得很好,却听到阿柳嗤笑:“这些剑法,我找你爹学不也一样?”


    江玄肃也笑了,收回视线替阿柳磨墨。


    不是只有向柏声能教阿柳剑法。


    能陪阿柳一起犯禁的,却只有他。


    只要这一点不变,他就永远不担心旁人将他从阿柳身边挤走。


    阿柳也不再搭理向柏声,转头靠近江玄肃,好奇地研究向柏声家造型奇特的砚台。


    两人都把向柏声当空气,他按在桌沿的手渐渐攥紧了。


    从来都是他呼朋引伴地排挤别人,如今变成他被人排挤。


    ……还在他家的书阁里,用他家的纸墨!


    江玄肃磨了半晌的墨,墨汁早就够用了,只是阿柳仍趴在桌上朝自己看,就没有停下。


    阿柳其实没在看墨,她的视线逐渐被江玄肃的手吸引。


    清瘦白皙的五指,捏着墨锭缓慢研磨时,总让她想起它们落在自己身上的触感。


    重重按着她的时候,当然不舒服,但如果能轻轻地替她按摩,却又是十分受用的。


    “啪!”


    阿柳俯趴的桌面猛然一震。


    向柏声把自己的那一沓纸甩在桌上,也拉着椅子坐了过来。


    两人一起转头看他。


    他索性对江玄肃拧着眉冷笑了声:“怎么,只许你换位置,不让我换?桌子这么大,我爱坐哪里坐哪里。”-


    邵家姐弟过来送饭时,就发现之前还剑拔弩张的三人围在一张桌前,场面和谐得堪称诡异。


    走近才发现只有江玄肃和向柏声在认真罚抄,阿柳在纸上画着小人,细看会发现小人手里还握着剑。


    邵忆文担心阿柳夹在另外两人之间受欺负,一下课就拉着弟弟找由头过来,现在看来,她倒是过得很舒坦,都开始画剑谱了。


    她端详半晌,忍不住笑起来:“阿柳,你画画比写字有天赋多了。”


    向柏声忍了一下午不看阿柳在写什么,见阿柳面露得意,终于忍不住探头去看。


    这一看,差点没气吐血。


    阿柳画的是他上午演示过的落叶十三式。


    旁人也许看不懂,但向柏声练了这套剑法十年,怎么可能看错。


    剑招复杂,她并没能全都记住,但是最关键的几招都被她抓到动作要领,像模像样地把框架画在纸上。


    剑法外传本就犯了大忌,这丫头还把它们画下来了,等他爹回来检查,看见这东西,还不知道要怎么教训他。


    向柏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不行,把你的画烧了。”


    在场几人都看向他,没有一个挂着好脸色。


    阿柳更是不忿:“凭什么?”


    向柏声不想旁人看了也学会他家的剑法,拉下脸:“你自己画的什么,心里清楚。”


    他不说也罢,一说,连邵忆文和进门后就在刻意避嫌的邵知武都好奇了,转头重新打量阿柳的画。


    阿柳被他俯视,不甘示弱站起来叫板:“我爱画什么就画什么。”


    向柏声却趁她起身,猝不及防抓起她的画纸,一个纵身跃出去。


    他动作太快,消失时空气里还残存着炼化的灵息红雾,剩下几人皆是一怔。


    阿柳忍不住骂:“他什么毛病?”


    江玄肃倒是很快反应过来:“他去惜字龛了,要把你的画烧掉……所以你画的是他家那套祖传的剑法?”


    像这种身居高位者的书阁里,都会建造烧字纸用的专用惜字龛,


    邵家姐弟回忆看见的小人,纷纷了悟:“哦——”


    家传剑法被人学走画下来,要烧也是情有可原。


    三人哭笑不得,阿柳却还是不高兴。


    “我画了那么久,不能烧!”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冲出去。


    身后听见江玄肃叫她,她头也没回。


    空气中有向柏声身上残存的灵息气味,阿柳循着味道窜到后院的花园里,里面假山树木环绕,路修得曲折,要不是她鼻子好使,只怕早就迷失了方向。


    在石板路上走了许久,她嫌绕路麻烦,索性攀上假山,在花园中的树木间穿梭跳跃而去。


    跃至空中,果然闻到花园角落传来纸张燃烧的特殊烟味,并且越来越浓烈。


    阿柳循着烟味一路找去,视野中猛然出现一抹焰火的亮黄,在昏暗的夜色中极为明显。


    她心里一喜,跃下树木冲过去,大声呵斥:“还给我!”


    刚落地站定,猛然发现一件诡异的事。


    此处空无一人。


    空气里只有纸张燃烧的灰味,没有向柏声身上的灵息味道。


    定睛看去,角落里盛着火堆的也只是个普通的瓷盆,不是什么惜字龛。


    向柏声没来过这里。


    冷风吹拂,树枝互相撞击,噼啪作响,投在地上的影子随之摇晃变形,如鬼魅的手指抓挠地砖。


    阿柳定了定神,蓄积灵息环视四周,目光警戒。


    一边看,一边嗅闻着,想找出谁曾经来过这里。


    靠近火堆时,一个熟悉的气味顺着风飘来,涌入鼻腔。


    寒意爬上后脊,阿柳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那堆在燃烧的纸页。


    她闻到了梁继寒的味道。


    阿柳随手折了根木枝挑开火堆,循着气味将一张没来得及烧完的信纸取了出来。


    “阿柳!”


    背后响起呼喊声,她急忙转头,来者却是江玄肃。


    他周身的灵息尚未消散,是一路跑来的。


    见她身旁没有别人,江玄肃松了口气,却很快皱眉。


    “向柏声去哪了?”


    如果阿柳不是追着向柏声找到这里,那么这里是什么地方?


    阿柳后退一步,露出身后燃烧的火堆。


    江玄肃看清那不是惜字龛,表情一变,立刻上来拉阿柳的手。


    钟山上位高权重的宗门长老,谁家没点秘辛之事,书阁里信件往来,涉及的机要更多。


    只怕阿柳是贸然撞破了不该看的东西。


    “不要管,我们走。”


    他边说边环顾四周,暂时没听到旁人的脚步声。


    手中扯了一下,却没扯动,再一回头,视野里多出一封被烧了大半的信。


    “这上面有你师傅的味道。”


    江玄肃心里一突。


    阿柳的鼻子从不会出错,既然她说闻见了,那么就一定有。


    事关师傅,顾不上避嫌,他低头看去。


    视线粗略地扫过几行字,发现并不是梁继寒的字迹。


    江玄肃在火光里把仅剩的几行字读了一遍。


    阿柳也把脑袋凑过去。


    光明正大教授的课本她不乐意看,这种偷偷拿到的机密文件,她倒是很有兴趣。


    然而她才习字不到一个月,大多数字都还不认得,唯一看懂的是信纸末尾有一个图章,像是刻的竹子。


    再转头瞥江玄肃,发现他的眉头越皱越深,双眸微微地抖动着,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讶异,不如说是惊悚。


    阿柳被他这副反应勾起好奇心,再次努力读信纸上的字。


    终于,在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里找到了她认


    识的字。


    【……双生剑的……实则为■……】


    那句话里,别的字都太复杂了,还难认。


    只有一个字她在抄门规的时候刚好写过,像画画一样记住了形状,却还没能和释义对上号。


    正要问,江玄肃转头把她的眼睛蒙上了。


    “别看了。”


    他声音沙哑,掌心因为一路奔跑而带着灵息的凉气。


    阿柳视野受限,立刻要挣扎,突然听到纸张揉成团丢进火堆的声音。


    她扒开江玄肃的手,瞪着他不满地问:“写了什么,我都看见了,双生剑的什么?”


    “不重要。”


    她没能看清江玄肃的表情,眼前的脸骤然放大,她感觉自己被他用力地抱住了。


    下巴搭在他肩上,腰背被牢牢地箍着,好闻的香气扑面而来,方才碰到的手是凉的,此刻的身躯却是滚热无比。


    这个拥抱太过紧密,相贴的胸膛几乎能感觉到他呼吸时的颤抖。


    阿柳茫然地感受这个拥抱,想要体会其中的情绪。


    然而无论她怎么想,都想不出他为什么变成这样-


    三人的罚抄都没有完成,按说胡途晚上回来检查时会对他们发难,更别提中间他们还离开过房间,在后花园里折腾了一番。


    没想到再见他时,他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根本没检查几人的抄写,连书房的门槛都没进,随意说了句“回学舍去”,就匆匆离开。


    邵忆文发现阿柳和江玄肃回来时表情变得很奇怪。


    江玄肃的反应有些像胡途,魂不守舍地率先离开。


    阿柳则像揣着什么东西怕掉了,没过一会儿就要翻起眼睛看着半空默念什么。


    而向柏声一副蒙混过关的表情,根本不像被阿柳抓包的样子。


    回到学舍的厢房后,邵忆文关好门,正要问阿柳和小师兄在花园里做了什么,却见阿柳憋了许久似的,急切地跑到桌边,倒出些茶水,蘸着写了一个字。


    “这是什么字?”


    邵忆文一头雾水地走过去看。


    只见那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毫无骨架,看得出阿柳根本不认识,全靠图形硬记住了它。


    她莫名其妙地说:“假。怎么了?”


    阿柳听完她的话一怔,问:“真假的假吗?”


    邵忆文点头。


    紧接着,就见阿柳脚步钉死在原地,双眼因为思索而飞快地眨动着。


    直到某个瞬间,彻底停住。


    她转身回床边,双臂摊开,重重地朝后仰躺下去,身躯撞在床板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嘎响。


    邵忆文抱着胳膊,不解地打量她,突然听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像在叹息,又像松了口气。


    阿柳缓缓地说:“……是假的啊。”——


    作者有话说:(滑跪)双更失败,今晚没更的一章挪到明天中午之前更,至于为什么没写出第二更,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爆哭]


    我今天写到一半,突然想试试传说中有助缓解腰酸背痛的八段锦,跟练了之后再坐下来码字,却发现头越来越晕,甚至开始犯恶心,不知道是不是哪一段做错压迫到颈椎神经了。总之今晚打算早点休息,明天再早点起来写欠的一章[爆哭]


    为表歉意,这章评论区掉落小红包,谢谢大家的理解[化了]


    第37章


    寝屋里熄了灯, 阿柳躺在床上没闭眼,望着黑乎乎的天花板。


    她的呼吸不像入睡时那么平稳,很快被邵忆文察觉到。


    半晌,屋子里响起邵忆文迟疑的声音:“阿柳……你和小师兄之间,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不是她第一次问阿柳类似的问题了。


    阿柳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这样好奇, 却很惊讶她的直觉如此敏锐。


    思忖片刻, 她没有答,而是反问:“如果我和他不是司剑了, 我还能过上和他一样的日子吗?”


    屋子那头静默半晌,随后听到邵忆文回答:“很难。”


    阿柳不忿,翻了个身, 床板吱呀作响:“你们不是说我很有习武的天赋吗?我如果变得再厉害一些, 也混个长老当当,不就可以吃好吃的、住大房子了吗?像那个糊涂老头一样。”


    “胡长老是我们的师傅, 这话你可千万别在外面说。”邵忆文咳了声, 小心地斟酌词句,“在钟山上,有天赋的人很多,实力强大的人也很多,但长老的位置却只有那么几个。小师兄是掌门的儿子,他的身份天生就和我们不一样……在我认识的人里, 没有家世背景最后却能身居高位的, 只有掌门。”


    “江无心?”


    “咳……也不要在外面叫掌门的大名。”


    阿柳翻身回去:“我连大名都还没有呢。”


    江玄肃说要等确认过她是司剑, 掌门才能赐名。现在好了, 那封信上说双生剑都是假的,她这个司剑身份怎么可能是真的?


    果然她这辈子就不是当官的命。


    她声音很小,邵忆文没有听清, 继续讲着掌门的风光过去:“我听说掌门和我们一样,也是生在凡界的孤儿,进宗门的时间很晚。但她那时候就已经很强了,甚至刚进宗门第一年就在宗门大比中赢了所有人,一举夺魁。原先他们都看不起凡界来的修士,结果掌门把那些看不起她的人都打服了。在她当上掌门以后,连每年选入宗门的凡界修士都变多了。我和小武能进宗门,也算是托掌门的福。”


    阿柳手枕着脑袋,想到那日在小木屋中,自己被梁继寒压制得难以动弹,江无心却能一招将他脑袋割下来,不由得神往。


    要是能像她那样强,当不当官也无所谓了,说不定旁人还要捧着官职求着她当呢。


    “总之,长老是不好当的,要么够强,要么够聪明。”邵忆文想想自己今天学剑时的吃力,有些沮丧,却很快振作。自己能力不足,就把有能力的人笼络过来,达成目的的方法有千百种,总有一种她能做到。


    邵忆文支起身子看向阿柳的床:“你比我有习武的天赋,师傅今天上课时还对那些人提到你了,说他们学剑的速度还不如你一个刚进门的丫头。你要好好学武,知道吗?”


    “知道。”


    那边传来阿柳裹被子的声音,她嘟囔着回答。


    邵忆文犹豫许久,还是决定把话说直白些:“不要做出卖身体的事,如果遇到坏事了,可以和我说,就当我是你的姐姐……”


    说到一半,没见阿柳出声,邵忆文渐渐止住话头。


    凝神细听,阿柳已经睡着了。


    邵忆文缓缓躺回去,听着那延绵不绝的呼吸声,无奈地苦笑。


    在凡界赶路的那几日,阿柳的戒备心极强,每晚同屋睡觉,就没见她在自己之前睡着过。


    现在邵忆文对她有所图谋,她却不设防了。


    ……这没心没肺的狼丫头-


    胡途门下的所有修士都发现了一件事。


    那个凡界来的丫头自从入学第一天被师傅罚过后,不知下了什么决心,突然开始发疯似的苦练剑法。


    学剑入门时只能用木剑,一般要练上数月才能换真剑,否则会因控制不好剑势误伤自己,或是无法将灵息成功灌入剑内。


    而阿柳从木剑换到钢制的真剑只用了五天。


    入门第五天,剑场角落传来“砰”的炸裂声。


    众人纷纷看去,还以为那里有一锅水烧开了,阿柳的周身的灵息白雾如水汽般汹涌蒸腾而上,她手里攥着彻底断裂的木剑,鼻端的鲜血“滴答”落在地上。


    胡途从演武场的高台上跃下来,给了她一把闪着寒芒的真剑,指向剑场另一端向柏声等人所在的队列。


    五日以来,他也在暗暗观察阿柳,此刻见她进境如此神速,脸上神情复杂,似喜似忧:“从今天起,你去那边上课。”


    那边是修习进阶剑术的队列。


    阿柳随意地抹了一把脸,拎着剑朝那边走,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还身形打了个晃,很快就走稳了。


    全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这里,众人弄清楚事情缘由,顿时一片哗然。


    她换剑的时候,连掌门之子江玄肃都还在用木剑呢。


    在那之前,向柏声一派的修士们私下称呼阿柳为“那个野丫头”“江玄肃的师妹”“据说是司剑”。


    在那之后,众人提起她时,不约而同用了个新的代称。


    “那个五天就换剑的怪物。”


    邵家姐弟拎着木剑看她离开的背影,恍惚许久才想起来看小师兄的脸色。


    没想到江玄肃只是望着她的背影出神,丝毫没有阻拦之意,也打算加快练剑,早日追上她的进度。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


    这五日里,小师兄的表现也很奇怪。


    之前在梁继寒门下修行时,从未见过他这样心不在焉过,下课后甚至都不愿留在师傅身旁多请教几招,转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明明他向来关心阿柳,这几日却频频避开阿柳的视线,只在修行时与她说起练剑的话题,在她练剑到精疲力尽时搭把手扶她。


    可每当她想与他说些题外话,他总会找机会转身离开。


    邵知武课后大着胆子去白玉峰找了江玄肃一次,却发现他也不在白玉峰。


    还是邵忆文去藏书阁看书时偶然撞见离开的江玄肃,才知道他这几天的去向。


    开剑谷在即,不好好练剑,反倒去看书。


    什么书这样重要?-


    第七日,江玄肃照旧在修行结束后离开练剑场,斜刺里突然窜出一个身影。


    武器破空而来,带起一阵风,他立刻撤步侧身闪避。


    一把合鞘的剑还是架在了他的肩头。


    阿柳混在另一队修士里学进阶剑术时,常看到要好的修士之间互相打趣,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了几招想用在江玄肃身上。


    开口时才发现不知道怎么叫他。


    之前在白玉峰时阿柳从不叫他名字,总是用“喂”或者“哎”替代,如今想正式地叫他大名,却根本不习惯。


    阿柳脑子里转过一个弯,手上动作偏移,用剑鞘的尾端挑起江玄肃的下巴:“你的修行怠慢了……师兄。”


    江玄肃被她这样轻佻地对待,表情变得很古怪,刚要沉着脸说她两句,听到那个破天荒的称呼,话到嘴边全都噎住了


    四目相对,他咳了声,将那柄剑拍开:“你在那边都学了些什么?”


    话虽如此,语气却平淡得几乎听不出指责之意。


    阿柳收了剑反问:“你先说,你这几日为什么躲我?”


    “不是躲你。”他看了一眼场下摆着的日晷,“我今天还有事,等明天再和你细说。”


    阿柳才不信,她都听到邵家姐弟议论江玄肃这几日的行踪奇怪了。


    江玄肃朝外走,她直接跟上去。两人离开剑场往山下走,一路上阿柳几次旁敲侧击打听,他却总是避而不谈。


    走到半山腰,四下已经看不见人了,阿柳终于忍不住揭破,往前跃出两步,一脚踹在路旁树干上,拦住江玄肃的去路。


    “别装了,不就是双生剑是假的吗?这事对你又没影响,连我都想开了,无非是当不了那个官,反正我慢慢变厉害了,练剑也能养活自己……放手!”


    在阿柳说出“双生剑是假的”之后,江玄肃维持几日的平静神色像一个抛落在地的瓷器,顷刻间碎裂开。


    他像是没听见阿柳后面的开导,上前拽住她的胳膊把人往僻静处带。阿柳脚还踹在树上,被拉得一个踉跄,立刻将他甩开。


    江玄肃没再抓她,闷头往树林里走,阿柳紧跟着不放,直到周围再也听不见一点别的人声,连风也不再刮了,他才停下脚步。


    头顶的树荫静止地笼罩下来,江玄肃站在阳光没有照到的地方,做了个深呼吸,沉声问阿柳:“刚才那话你从哪听来的?双生剑怎么会是假的。”


    阿柳早有准备,扳着指头算字数:“你烧的那封信我都看见了!双生剑的……为假,不是假的是什么?如果不假,刚才你为什么要露出一副被揭穿的表情?我看你就是欺负我不识字,想骗我。每次你遇到什么事都不和我说,今天要去哪里也不告诉我。既然你那么喜欢管我,就应该接受我管你才对,不然不公平!”


    她说完前半句,就见江玄肃抱起胳膊张着嘴要反驳,急忙加速把后半句也说出来。


    原以为江玄肃要和她吵,没想到他听完后半句反而安静了,神情晦暗不明地注视她,脸色还紧绷着,嘴角却隐隐有往上扬的趋势,直到她把话说完了,确认她没有要说的了,才轻叹一声,走近了些,胳膊也放下了。


    “之前让你识字,你不情愿,现在看不懂字,闹笑话了吧?那封信是退隐的烛北宗掌门寄给我师傅的。她说,烛北宗的密文里记载,上一任司剑临死前被门下修士批判为假,事情真相尚未查明。这只是一任司剑出了岔子,却不可能是双生剑出了岔子。


    你不在宗门,以前没跟着长老们去深山考察过。每隔一百二十年,无启兽复苏后都会在山中的泥土、岩壁中留下痕迹。我这几日反复确认过古籍里的记载,也曾亲眼见过那些抓痕、咬痕,以及灵息灼伤树木的焦痕,甚至钟山深处至今还有许多地方被无启兽散发的瘴气笼罩。如果双生剑真是假的,仅凭人类的血肉之躯,是不可能打败那样的庞然巨兽的。”


    他的话说得圆融而仔细,阿柳听得入神,都快要信了,想起那日江玄肃的表情,立刻回神。


    “如果真是这么简单,你那天干什么要烧掉信纸?你师傅看了这封信又为什么要杀我?”她说着说着,自己恍然大悟,“既然上一任是假的,那这一任怎么不能作假?万一我们就是假司剑呢?”


    两人在确认没有血缘后,宗门里本就风言风语不断,只不过碍于没有先例,无人敢站上台面质疑。


    如今那封信简直是最好的佐证。


    阿柳越说越笃定,锐利的目光刺向江玄肃,渐渐地,他脸上那点粉饰太平的笑意也褪去了。


    江玄肃抬手搓了搓脸,再放手后,以同样直白锐利的目光回敬阿柳,紧盯她眼睛:“你以为我没想过?所以我今天才要去找母亲商议一件人生大事。我原本没打算这么早和你说,怕说了你又不高兴。”


    “什么?”阿柳随口接话,话刚出口,就见江玄肃往前走了一步,眼睛被穿透林间的日光照亮。


    他的表情变柔和了,阿柳的一颗心却骤然提起,脑海中,一个大事不妙的猜想渐渐成型。


    “你没有父母,我只有母亲。因此这份结契书在送给你之前,只要加盖我母亲的印鉴,就算成立。这就是我没告诉你的事。”


    话音刚落,一份金红封套包裹的纸折子递到阿柳面前。


    打开后,上面的字迹清隽端庄,是江玄肃耗费数个夜晚、废了无数张纸后最满意的一版。


    方才把话说得那么周到,这句说出口时,江玄肃还是磕绊了一下:“我想在开剑谷之前,就和你……订亲。”


    阿柳彻底愣怔住了——


    作者有话说:一边还在努力发展炮友关系,另一边已经开始考虑人生大事了[奶茶]


    第38章


    “距离开剑谷还有小半个月, 我原本打算今天备好结契书,择三天后的吉日带契礼上门找你。你之前嫌那枚玉镯太沉,我去打了更轻便的镯子,等开剑谷


    那天, 你就将它戴着。”


    江玄肃圈住阿柳的手腕, 垂眼望去, 期待地微笑。


    阿柳看他这副表情就知道,他在想象那枚新镯子戴在她手上的画面。


    “我查过古籍, 剑谷位置隐蔽,除了掌门,只有司剑才能知晓它在何处。如果有人蓄意窥伺, 要被斩首处置, 偶然撞破的,要被灌下遗忘记忆的药……只要我们定了亲, 无论开剑谷是什么结果, 你是我的道侣,他们念在我的身份和我母亲的身份,不敢对你做什么。”


    江玄肃说到“我的道侣”,忍不住轻柔地摩挲阿柳的手腕。


    阿柳的目光却停在那份结契书上。


    她指着上面的两列名字,一字一句地读出来。


    “阿柳,江玄肃。我连大名都还没有就要和你结契, 然后在他们眼中我就变成你的道侣了?”


    江玄肃一怔。


    这才几日, 她会认的字变得更多了。


    他解释:“等结了契, 就可以让母亲给你起一个新名字了, 掌门赐名,旁人只会更尊敬你。再说,他们把你看成我的道侣, 也会把我成你的道侣。提起你,就会想到我,提到我,就会想起你。我们一起住在白玉峰……”


    他不疾不徐地描绘着未来的美好愿景,忽然发现阿柳脸上不见喜悦和憧憬,只有茫然。


    江玄肃立刻安抚她:“你不喜欢白玉峰,我不提就是了。大不了我们另寻一处你喜欢的房子。我会为你去学下厨,你爱吃的菜,我做给你吃。你喜欢练剑,我就在我们的院子里陪你练。”


    阿柳的眼神顺着他的话,认真地想了想。


    明明是很好很好的生活,可为什么她就是不想要。


    她轻声地打断江玄肃:“我……不想结契。”


    江玄肃蹙眉,却不是因为生气,而是疑惑。


    这样好的生活,他渴盼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她却不想要?


    静谧的林中,两人望着彼此,正如进入钟山前那个逃亡的清晨。


    这次阿柳学聪明了,迎着江玄肃的视线后退到安全的距离,甚至握紧了手里的剑。


    这次他无法再攥着她的手腕恶狠狠地要挟她了。


    然而同样学聪明的还有江玄肃。


    在阿柳后退的同时,他眼中那股险些蓄积的风暴被一点点按捺下去。


    他做了个深呼吸平复情绪,被阿柳紧张地盯了许久,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做什么?结契典仪也是要两厢情愿才能达成的,我又不会把你绑了去结契。”


    阿柳不为所动,哼了声没接话。


    江玄肃索性将结契书收了起来,朝她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带任何武器,也不打算对她动手。


    “你不愿意,此事就暂且搁置。”


    说着,连带着手臂也一同张开,变成一个索取拥抱的姿势。


    林间的阳光落下来,他身上的寒意随之消弭,花瓣一样的眼睛温柔地注视阿柳,露出极具迷惑性的笑容。


    他又问了和上次一样的问题,却是完全不同的口吻,不再小心翼翼,而是引诱着她说出肯定的答复。


    “阿柳……你还喜欢我吗?”


    阿柳握着剑柄的手松开了些,却仍没有开口。


    要是可以就此将江玄肃捆起来,安安全全地亲他的脸,她也许会斩钉截铁地说喜欢。


    可是……


    仿佛是察觉到她的顾虑,江玄肃忽然将护腕给解开了。


    阿柳摇摆的眼神一下子定住。


    每次江玄肃解开护腕后,阿柳都能品尝到一些禁忌而美味的东西。以至于解护腕这个动作本身都对她产生了特殊的寓意,只要他做了,她就会下意识地跟着心跳加速。


    “我在了解结契典仪的时候看了很多书,补习了很多做道侣应尽的义务。当初在峡谷顶上你问我的那些问题,我已经能给出你答案了。你想试一试吗?”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并不靠近,只站在原地,朝她晃了晃护腕。


    阿柳恍惚了片刻,林间的微风来带江玄肃身上的气息。这些日子练剑练得浑身燥热,她的血脉深处开始叫嚣着饥饿。


    她将信将疑地上前:“你被夺舍了?愿意不结契就陪我做这事?”


    江玄肃的笑容扩大了:“你不是自诩很清楚那些事吗?书上说,若只是想使人……不必……也能做到,你不知道?”


    山间的风大了些,林间一片草叶摩擦的响动,他的话混在其中,变得模糊,只有阿柳耳力好,听清了他说什么。


    破天荒的,轮到她耳朵染上一点红晕。


    ……不是因为羞,是因为馋。


    真奇怪,从前在山间和凡界看那些动物和人厮混,看多了只觉得平平无奇。


    如今不过是听他说了几句平日里绝对不可能说出口的话,便像炼化了灵息一样口舌之间灼烧起来。


    “你要和我试试吗?”


    江玄肃噙着笑,目光追随着一点点走近的阿柳。


    后半句没说,也不可能此刻就对她说。


    ……试过了,才知道有道侣的好。一旦食髓知味,迟早改换心意。


    “我、我要练剑。”


    却见阿柳咽了口唾沫,狠下心摇了摇头。


    江玄肃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听错。


    她说的不是“我要”,而是“我要练剑”。


    曾经她那样大胆而急切地引诱他,如今她却想撇开他,自己做清心寡欲的那个了?


    他没忍住倾身靠近了些,探究地注视阿柳的眼睛。


    换来的却是阿柳仓皇转头,不愿再受他的诱惑。


    林中一静。


    阿柳原以为江玄肃还要再劝,甚至再说些更大胆、更激进的话。


    可他却忽然轻笑了声,不再看她。


    他转身朝树林外走去,留下一句暧昧不清的话:“从今天傍晚到明天早晨,我都在白玉峰。”


    边走,边戴好护腕,调用灵息跃起,转瞬就消失在视野里。


    阿柳不甘示弱地追上,心里憋着一句“那你就等着吧”。


    跃出树林,却发现江玄肃根本没有停留脚步。


    他下山的方向,也并非是回白玉峰的那条路。


    阿柳脚步一顿,望着他消失的地方若有所思-


    傍晚,夕阳已经快要沉到群山之后,金色的余晖洒落,在寒气升腾之前留下最后一点残余的暖意。


    时隔数日,白玉峰顶迎来了一位熟悉的客人。


    阿柳换了身黑色的短袍,身形藏在阁楼拉长的影子里。


    幸好此处没有守卫,否则一定会以为是哪来的飞贼,一声招呼不打,也不走正门,转瞬就翻上了二楼。


    有了灵息,嗅觉和听觉比从前更为敏锐,她都不用开口呼唤,只需闭上眼循着感官指引,就能找到江玄肃所在的方位。


    等到了地方,睁开眼,看清眼前的房间,却有些意外。


    江玄肃不在屋顶的清修室,也不在自己的寝屋。


    而是在她离开前睡的那间屋子。


    面前的门半掩着,里面响起清浅而均匀的呼吸声。


    睡着了?


    阿柳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环顾四周。


    山顶空气清冽,没有灰尘,省去了打扫的必要后,连桌上的摆件、床上的帐帘,都还维持着她走时的样子。


    就仿佛她早上刚从这里离开,晚上便会回来。


    ……只不过多了一样变化。


    阿柳靠近屋中央的床,看清那个卧在床榻间的身影。


    江玄肃换了一身寝衣,头发披散着,发间还有洗过之后再烘干带来的木香。


    他没有整个人躺在床上,而是坐在床沿,上身倒在榻上,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被褥拢在怀中,仿佛在陪着一个不存在的人安然入眠。


    这还是阿柳第一次看他用这副不讲究的姿势睡觉。


    也许是这些天太累了,神经绷到了极致,终于支撑不住才睡着。


    阿柳当


    然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累。


    心里却十分没良心地闪过一丝喜悦。


    累了好啊,睡得沉,如此不设防,也好行事。


    她运转灵息,收敛脚步声走过去。


    手搭在床柱上,垂眸细看,果然在江玄肃枕边看见那封结契书。


    阿柳一点点靠近,并起双指,将那本结契书小心地从枕头和床褥的缝隙里夹出来。


    低头看去,江玄肃的呼吸不变,仍睡得很安稳。


    她一边打开那张纸折子,一边在心里暗暗嗤了声。如此不设防,说不定哪天有仇人找上门来把他捅了都不知道。


    再看结契书,果然,落款处多了一枚鲜红的印鉴。


    阿柳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冷笑,将纸折合起来放在怀里。


    她就知道。


    白天看到江玄肃往反方向离开,她立刻想到他离开剑场时原计划要做的事。


    果然,他还是决定去找江无心盖上印鉴。


    有了掌门的印鉴,这段关系就算她还没点头,在外人看来也只差临门一脚了。


    当初她要看那封写给梁继寒的信,他自作主张烧了,现在也该轮到她一报还一报了。


    阿柳转头就要走,上身刚转过去一半,垂着的手忽然被拉住。


    紧接着,扣住她的那只手用力地拽了一下,阿柳身形一晃,怀中的纸折险些掉出来。


    抬手将它藏好的功夫,人已经在那股力道的牵引下往床榻里倒去。


    一阵微风掀起床帘,上好的木床稳稳地承托第二个人的身体,一点响声都没有发出。


    阿柳摔进柔软的被褥之中,紧接着,被江玄肃抱住了腰。


    她的后背被他的胸膛抵住,颈窝有些发痒,是微凉的鼻尖蹭过那里。


    江玄肃就这样从后面搂着她,脸埋在她颈间深深地吸气。


    开口时,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这一次不是梦么……”


    阿柳做贼心虚,身子蜷起,一只手往胸口塞了塞,把那本纸折子塞得更深。


    身后,呼吸声逐渐变得重了些,能感觉到江玄肃在逐渐清醒,箍住她的手却更用力了,舍不得放。


    他把脸颊贴着她的发顶,问:“你来了?”


    越是做坏事,越要撑出气势,阿柳清了清嗓子:“我不能来?”


    江玄肃轻笑:“回心转意了?”


    阿柳怀里还揣着个待销毁的赃物,本想说“我马上就走”,却很快察觉到漏洞。


    学舍和白玉峰都不在一个峰头,哪怕用灵息赶路也要耗费近一刻钟,她大老远跑来,只为了看他一眼,这个说法不是更奇怪吗?


    她含糊地“唔”了声,在脑海中思索来之前编的几个理由哪个最适合,顺便把身子又挪了挪,确保江玄肃的胳膊不会碰到她藏着的东西。


    忽然,颈侧被温热而柔软的嘴唇轻轻地碰了一下。


    酥麻的痒意如湖中荡开的涟漪,阿柳难以自抑地绷紧身子。


    “嘶……”


    从前只知道嘴巴被亲很舒服,却没体验过脖子被亲的感觉。


    和拥抱不同,与接吻也有着微妙的区别,吻在这里的意图直接明了,激起的反应也格外强烈。


    她没有回头,看不见江玄肃的表情,但只需听他的声音,就能猜到他脸上此时一定含着促狭的笑意。


    “这个,我学会了。你莫非不知道?”


    阿柳从唇齿间挤出一声:“我当然知道……”


    话音刚落,箍着她的手动了,没有太过火,只轻轻地捏了捏。


    “舒服么?我从书里学的。”


    比起刚才的大胆试探,这次的语气多了点迟疑。


    毕竟那个位置,再往下、再往上,都是之前不曾触碰的禁区,若要再进一步,须得经过阿柳的允许。


    痒意四散流窜,阿柳没忍住动了动。


    理智催促她爬起来立刻离开,身体却沉溺于这份新奇而刺激的快意,怎么都不听使唤,死皮赖脸地躺着。


    见她不说话,那只手便不动了,颈侧落下一个接一个蜻蜓点水的吻,慢慢往上,直到将她耳垂也吻过,身下的被褥被阿柳无意识地夹住,脑袋却往后靠了靠。


    最后,江玄肃的身子撑起来些,轻轻扶着阿柳的脑袋,转过她的脸,找到她的嘴唇,郑重地同她接吻。


    很香,玉兰木的香味,混合着她之前没有闻过的某种花香,随着呼吸一点点浸润肺腑,缓缓地融化意志。


    连唇舌都香得让阿柳犯迷糊,她怀疑江玄肃不久前刚喝过什么香气馥郁的茶,否则这次的接吻怎么会这样令她上瘾。


    护着纸折的手仍没有松开,最后一点理智让她紧紧抱着胳膊,幸好江玄肃笼住她的手没有再往上,只缓慢地在原处捏着,就连力道也刚好让她满意。


    “喜欢吗?”


    尽管还揣着秘密,嘴巴已经坦诚地答话了:“喜欢。”


    他吻她的脸颊,动作还有些生涩,却很认真,好学生连应用书上的知识都是一板一眼的。


    “这样呢?”


    往旁边挪了挪。


    “……嗯。”


    他继续吻她,克制着种种快要将心脏冲破激荡而出的情绪,嘴唇轻轻覆盖额头,胳膊也往上抬。


    “……不行!”


    阿柳像是在泡暖洋洋的温泉里,在彻底溺毙之前回过神,连忙收紧抱在身前的双臂,将藏匿的纸折挡住。


    身后覆盖上来的重量立刻撤走了。


    江玄肃收回手,无措地说:“抱歉,书上说女子会喜欢,我以为……”


    后半句逐渐没了声,他坐起来摸了摸后颈,带着几分搞砸了的懊恼。


    随着两人分开,清凉的风涌进来,吹散升温的空气。


    阿柳侧头,余光瞥见到江玄肃朝自己靠近,抬着手,却不是为了做什么,而是想帮她整理衣服。


    哼,真让他整理,发现了她藏着的东西,那还得了?


    阿柳径直抓过被褥遮在衣服前,翻了个身背对他,动作间,将藏好的纸折子抖落到床缝里,只剩半边露在外面。


    见她不肯转身,那只靠过来的手停住了。


    “你生气了?”


    阿柳注意力全在那张没藏好的纸折里,哪里有空生气。


    “没有。”


    她一边答,一边用脚尖踢了踢,直到视野里看不见金红色的封皮,又把被褥挪动着盖在上面,终于松了口气。


    因为她的回答,同样松了口气的还有江玄肃。


    很快,热意笼罩而来,阿柳感觉自己再次被拥住了。


    这次的拥抱却不带任何别的意味,只是静静地与她依偎着。


    “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闷闷地说。


    ……其实很好了。


    阿柳暂时没了暴露的烦恼,思绪又开始活络,回想刚才那股逐渐攀升、将要去往另一个世界的奇妙感受,心里有些发痒。


    开口时,带了些方便江玄肃回转的余地:“我……只是不知道你还会看禁书,太惊讶了。”


    搂住她的胳膊果然一顿。


    江玄肃抬起头,说话声清晰了些。


    “那你……不讨厌吗?”


    阿柳索性翻了个身,把他脸捧住,望着他眼睛认真说:“我喜欢你轻轻的。”


    比起他生气时快要将她挤扁窒息的拥抱,她更喜欢这样轻柔的接触。他身上没戴灵玉的护腕,因此不必担心被制住,有了掌控身体的安全感,才能放纵自己享受其中。


    阿柳习惯有话直说,江玄肃却被她这样直白的话语惹得脖颈都红了,耳朵听到前四个字就自动地给全身发信号,血液立刻诚实地加速。


    阿柳最近跟着邵忆文学识字,学了个成语叫秀色可餐,也不知用在江玄肃身上对不对,只是此刻看着他如玉的脸颊染着情/欲的红,突然很想用嘴碰一碰。


    来都来了,现在走的话什么都没落着,还不如先享受一番。


    心思落定,她立刻直白地说:“我还想要。”


    话音刚落,手把他的脸扳过来,吻上去。


    ……


    门没有关进,傍晚的风吹拂进来,将帐帘掀起一角,却无法为里面越来越灼热的空气降温。


    阿柳已经习惯和江玄肃接吻了,这次却没能


    先吻住他的嘴,毕竟前胸靠着后背的姿势,如果不转头,连表情都看不清。


    衣衫都好好地穿着,靠近脖颈的地方被一下下地啄吻着,竟也染上了浅红的痕迹。


    阿柳终于按捺不住,侧过头示意江玄肃过来。


    于是,两具身躯又贴紧了些,唇瓣与唇瓣印在一起。


    朦胧间,阿柳余光扫过帘帐外,看见桌案上摆着的砚台。


    她忽然想起当初在胡途的书阁里看江玄肃磨墨的场景。


    磨墨前,砚台就已经存了些许的水,随着墨锭一圈圈研磨着,里面会生出更多粘稠的墨汁,阿柳曾对这个场景颇为新奇。


    闭上眼,还能记得当时那双磨墨的手,一手挽着袖子,一手拢着墨锭,白皙如玉的手指,骨节分明的形状,眼睛就能看出来,也能用别的方式感觉到。


    嘴唇上,舌尖缓慢地探进来,先是轻柔地四处摸索,又在找准她喜欢的位置后,朝着那一处戳弄。


    不同于上次在楼顶那个惩罚性的吻,这次的吻很轻,频率也舒缓,所以不适感趋近于无。


    只有快意像磨好的墨水,越来越多,砚台也快要盛不下。


    阿柳的呼吸越来越快,唇齿间传来搅弄时细微的水声,江玄肃的舌尖一次次被她含住,退出去,再探进来,充满耐心。


    昏昏沉沉间,她发现这事像在练武,招式灵活地变换,灵息汹涌而来,随着积累抵达最高处,顺着经脉释放而出。


    “嘶……”


    她又一次吸气,紧接着,屏住呼吸,良久才缓缓地吐气。


    身子一点点蜷起来,波动的湖水尚未平静,贴着的胳膊动了动,从被褥里抽出来。


    阿柳直接躺下了,半晌没回神,也没管江玄肃在做什么,直到余光瞥见他仍靠坐在床头没动,眼尾到耳根一片红,腰间盖着的被褥也无法粉饰太平。他弯曲着湿漉漉的食指,横在唇间,摩挲自己的唇瓣。


    阿柳自己已经纾解,便很没良心地嘲笑起旁人。


    “喂,你吃什么呢?”


    江玄肃身子没动,只有一双眼睛,压抑住旁的情绪,尽量平静地移过去注视她。


    床榻间,少女撑着脸侧卧着,方才的吻太激烈,她头发早就散乱地披了下来,衣襟也有些乱,目之所及,如风过山峦,所到之处的触感刚才险些让他失控,唯有不断提醒自己不能吓到她,才找回神智。


    指骨擦过唇瓣,浅淡的味道一点点弥散开,他本想用这种过去令他不齿的东西给自己降降火,没想到尝到那个味道后,脑海里出现的不是去洗手,去擦嘴,而是……


    在书里曾见过的,令他惊奇而不理解的图画。


    现在他开始有些理解了。


    阿柳正撑着胳膊打趣地看向江玄肃,忽然见他坐直身子。


    一双含着潮意的眼睛看向她,脸上挂着些被调侃的不自在,却出于那股消不下去的欲/念,反问:“我吃,你给吗?”


    阿柳眨眨眼,看一眼他的手,正想说“你吃就吃,问我干什么”,忽然回过味来,懂了他的意思。


    回忆起之前的每次接吻,阿柳心猿意马地咳了声,在床上翻了个身。


    正要半推半就地答应了,脚尖踢到床尾。


    燥热得以消解后,理智终于占了上风,她回想过来自己此行的目的。


    阿柳一骨碌坐起来,本想说不给,话到嘴边转了个弯。


    “下、下次再说!”


    脑袋也飞快地跟着转弯,她转身去整理衣衫,回过头来瞪他。


    “你别看!”


    江玄肃眨了眨眼,听话地转开头去。


    耳边传来整理衣衫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一道黑影从他伸直的那条腿上迈了过去,动作之迅速,险些撞到他。


    江玄肃目光随着阿柳的身影落在帘帐外。


    “你今晚……”


    就睡在这里吧。


    “我要回去了。”


    阿柳背对着他,抬手胡乱地扎头发,语气不容商量。


    江玄肃没送,阿柳也没留恋地让他送,他就这样靠在床头望着她走远,马尾一甩一甩地消失在门口,走之前没再说别的,也没回头看他一眼。


    直到门扉被推开又被风吹得关上,他终于倒在床上。


    该倒下的地方却还没倒下。


    手搭在枕边,无意识地动了动,残存的触感提醒他自己曾被她怎样急切地需要着。


    明明摸到的心跳还是那么快,怎么就找不到一点良心存在的痕迹呢?


    江玄肃将脸埋进被褥里,指责的话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被萦绕周身的气息覆盖,最后只剩升腾的喜悦。


    她刚才说,下次。


    有一就有二,次数多了,就会愿意留下来,依赖上这样的温存,想离开就会越来越难。


    枕边空无一物,睡前放着的结契书已经不见踪影。


    江玄肃却毫不意外,仍安静地躺着,嘴角甚至一点点牵起。


    阿柳瞒着他顺手牵羊,他没什么好责怪的。


    毕竟,不给一些诱饵,她又怎会上钩?


    只是她不知道一件事。


    在楼顶的屋子里,这样制式的结契书有近百封,全都是一字之差写废了的版本,他放在枕边的不过是其中的一封。


    而那枚印在上面的印鉴,不是江无心的,是他的。


    印鉴篆刻的字体与常用的不同,想要认出印鉴属于谁,除非她动了心将结契书留下,还展示给旁人看,让旁人代为辨认。


    如果做到那一步,也算是她亲口对外透露要与他订亲了。


    江玄肃在那张床上躺了许久,直到体内的火一点点消下去。


    他起身离开,小心地检查屋内的摆件,确认一切还是阿柳走之前的样子,没有被风吹落什么,或者碰掉什么。


    关好门后,他回到自己那间只有一张床的冷清屋子里。


    在白色的床褥之下摸索出一本金红封的结契书。


    摊开纸折,一枚简洁的印鉴落在上面。


    那才是江无心的印鉴。


    无论阿柳今晚是把她手里那份结契书揉碎、撕了、还是烧了。


    都不会影响他和她的亲事。


    因为真正有效力的那本还在他手里——


    作者有话说:从那啥片变鬼片只需要几行字[眼镜]


    上午赶稿的时候电脑出故障了,狠狠修理电脑四个小时,晚上快写完了码字软件又出问题无法保存了,连忙转移阵地在别的文档里写完,所以来晚了[爆哭]


    第39章


    阿柳离开后第一件事便是烧了结契书, 再神清气爽地回学舍睡觉。


    也许是在白玉峰纾解过经脉,当晚睡得格外香甜。


    第二天去剑场遇见江玄肃,阿柳做了坏事,不由得心虚, 却发现江玄肃比她还要不自在。


    两人眼神在空中遥遥地碰上, 他不知想到什么, 率先偏开头,提剑的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剑柄, 耳朵发红。


    阿柳莫名其妙。


    阿柳恍然大悟。


    阿柳松了口气。


    原来不是发现了,是害羞了。


    奇怪,昨晚在榻间做了那些事, 还敢说更大胆的话, 现在却不好意思看她了,这人的脸皮真是忽厚忽薄。


    然而, 两天过去, 不见江玄肃着急,阿柳开始起疑心。


    那么重要的东西不见了,他是没发现吗,如果发现了,怎么不生气?


    还是说,他打算再找江无心盖印鉴做一本新的出来?


    当天剑术课结束, 江玄肃离开剑场, 阿柳在后面跟了一路。


    江无心教授的功法特殊, 旁人的丹田只有拳头大小, 她和江玄肃却能将全身经脉集为丹田使用,功力进境自然更快。这些天以来,灵息在阿柳体内运转得越来越流畅, 江玄肃的步法一般修士跟不上,她却不会被甩掉。


    就这样一路跟着他回到白玉峰。


    江玄肃毫无察觉地上去了,头也没回。阿柳见他不是去找江无心,放松下来,抬脚要走,却忽然停下了。


    她心猿意马地回头看了一眼白玉峰顶。


    ……来都来了-


    阿柳翻上白玉峰,还没站稳,就闻到熟悉的气息从身后飘来。


    她立刻转身防守,一掌拍出去,才发现江玄肃连护腕都解了,正茫然地对她张着双臂,是想从背后抱她。


    他受了一掌,也没喊疼,反倒是阿柳恶人先告状:“你早就发现我了?还在这里蹲我?”


    江玄肃好气又好


    笑,拎起褪下的护腕对她晃了晃:“你来找我,不就是做这个吗?我在这里迎接,你还不乐意?”


    阿柳上下扫他一眼,总觉得这副做派在凡界哪里见过,江玄肃从前都没离开过钟山,也不知是在哪里无师自通的。


    还想试探地问问他结契书的事,江玄肃的手已经伸过来了,揽过她的腰,带着她身子往他身前贴。


    两人在玉兰树下接了个长长的吻。


    阿柳做这些事全靠本能,没想过精进技术,江玄肃却是认真钻研过的,每一次实践,都比之前做得更好。


    分开的时候,阿柳脸被江玄肃捧着,嘴唇上水光潋滟,呼吸也是乱的,眼中的欲念浓重而热烈。


    在此之前,她从不知道自己除了吃和睡还会对别的事有瘾。


    从前在山间凡界看了那么多,只是看个囫囵,现在亲身体验了,才发现简单的一件事能翻出这么多花样。


    再看江玄肃,眼神竟还算清明,期待地微笑着问她:“喜欢吗?”


    ……


    “喜欢吗?”


    还是那间寝屋,帘帐垂下,被褥不知为何换了新的,却很快再次染上两个人的味道。


    阿柳闭着眼,把脸埋在江玄肃衣襟里,胡乱嗯了声。


    他实在太喜欢在这种时候问这句话了。


    阿柳同他一起研究磨墨,从最开始点滴的水,到逐渐盛满砚台溢出来,硬生生听江玄肃问了无数遍。


    最开始她还诚实而热切地回应“喜欢”,后面她都分不出心神答话了,江玄肃还在一边吻她,一边锲而不舍地追问。


    “喜欢吗?”


    “喜欢。”


    “现在喜欢吗?”


    “嗯。”


    他缠吻着她的舌,分开后哑着声音又问。


    “这样喜欢吗?”


    “嘶……”


    “你要说,喜欢。”


    “……喜欢。”


    到最后她失神地闭上眼,把整个人往江玄肃怀里团,像沉入湖泊中,感受阵阵涟漪荡漾过身体,头顶又一次响起他的声音。


    “喜欢我吗?”


    “喜欢。”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答。


    紧接着,江玄肃将她牢牢地拥住了,用干燥的那只手轻抚她不知何时散开的头发,明明硬得阿柳都替他担心,他动作间却已然一片心满意足。


    就仿佛他做这么多只是为了听到这句话。


    阿柳慢慢喘匀了气,正要坐起来,突然感觉江玄肃吻了吻她的额发:“还要吗?别忘了你上次说过什么。”


    阿柳还真忘了。


    她当时满脑子都在想偷结契书的事,早就把说的话忘在九霄云外。


    直到她呆坐在榻上,看到江玄肃径自下床去净手漱口,记忆终于复苏。一同加快的,还有刚刚平息的心跳。


    江玄肃回来时,表情像个连夜温书预习、终于要上考场的书生,刚掀开帐帘,眼角猛地跳了跳,忍不住别开头去。


    阿柳把来时穿的衣服叠好放在旁边,不明所以地看他。


    她问:“你反悔了?”


    江玄肃喉头滚了滚:“……不是。”


    他只是忘了阿柳在这件事上不比普通人,她人生最初的十年甚至都没有“衣服”这个概念。


    之前他还能自我欺骗,他不过是做了些和共修差不多的事。


    现在这副情境,是无论如何都瞒不过他那颗羞耻心了。


    阿柳注视着江玄肃一边坐进帘帐,一边脸和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来,方才那点游刃有余的气势不见了,眼睛垂着看被褥,就是不看向她。


    她高兴了,蹭过去故意把自己往他身上贴:“害羞了?”


    正打算再嘲笑他几句,却见江玄肃抓起被子,把两人一同罩起来。


    昏暗一片,厚厚的被褥连着视觉一起遮盖,像回到了阿柳小时候生活的山间洞穴,和狼同伴们热乎乎地挤在一起,身躯相贴地取暖过冬,彼此舔舐着皮毛身体。


    “这副样子,不能随意给人看,明白吗?”


    江玄肃瓮声瓮气地说。


    阿柳听到他这种语气就烦,抬腿踹他肩膀:“你别管,我在凡界时还去河边洗澡呢。反正我也没少看别人的,看就看了,又能怎样?”


    她没注意到,江玄肃的脸色在昏暗中一点点沉下去。


    阿柳来白玉峰是为了享乐,却忘了这种事从来就没有无偿的付出,只不过江玄肃要的东西和她不一样。


    之前温存的时候种种都好,一旦戳到他痛处,气氛立刻就变了。


    她话音刚落,脚踝被江玄肃圈住,身体顺着拉扯的力道往下滑。


    紧接着,嘴被他的嘴贴住了,花瓣一样的唇,被舌尖缓缓地舔过,奇异的触感令阿柳短促地“嘶”了声。


    江玄肃早已对接吻这种事熟练,此刻正好触类旁通。


    阿柳闭上眼,视野彻底沉入黑暗中,记忆复苏,想起当初在阁楼顶上发生的那个粗暴的吻。


    ……这一次简直是故技重施,却卡在让她舒服和难受的边界,巧妙地没有越界。


    唇舌分离的间隙,阿柳凌乱地呼吸着:“轻点。”


    却又忍不住朝他的嘴唇贴。


    江玄肃偏开头撑着没动,故意吊着她:“不要去河边洗澡,也不要乱看旁人。教你的礼义廉耻都忘了?”


    阿柳一团火在腹腔里不上不下吊着,骂了句脏的:“你好意思和我说礼义廉耻?”


    唇瓣被狠狠地揉了揉,她没来得及踹出一脚,江玄肃的舌尖紧接着顶了进来。


    津水如蜜,被尽数啜饮,舌软而韧,因为不必担心弄伤她,动作简直毫无节制,带着惩罚的意味凶狠地戳弄。


    江玄肃心里有气,听到阿柳喊着让他松开些,也当听不见,吻得更急更深。


    唇柔软得像花一样,这次她却没有舌顽固地抵挡,他舌尖往里探去,能感到她在不由自主地回吻他。


    耳边,阿柳断断续续地用脏话骂他,江玄肃却当没听见。


    毕竟她的回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是只有他才拥有的,被他独占的……她的喜欢。


    ……


    等到结束,阿柳气都没喘匀,坐起来一把拽过江玄肃衣领,恶狠狠地瞪他。


    “你故意的吧?我不要了你还弄!”


    江玄肃抬起袖子擦了擦脸,面无表情迎着她视线,冷不丁说:“我不要你拿走结契书,你没拿吗?”


    阿柳怒气冲冲的动作顿住了。


    小心提防了那么久,没想到他在这种时候把话揭破。


    身体还没缓过来,脑子里乱如浆糊,想编个糊弄过去的理由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反驳不成,正要逃走,被江玄肃抓起被子盖住了。


    他不看她眼睛,从后面抱住她,脸埋在她颈窝里:“我又没生气,你走什么?”


    阿柳仍紧绷着提防:“你没生气,抓我做什么?”


    湿润的嘴唇蹭过她颈侧:“你走了,我怎么告诉你我没生气?”


    两人绕口令似的打嘴仗,阿柳快被绕晕了,正要转头,忽然身子一僵。


    渐渐地,还是朝后靠在江玄肃身上,仰头看向帘帐外墙上挂着山水画。


    山峦被风温柔地拂过,带起山顶树的战栗,下方的湖水本就涟漪不断,风过之处更是不得安宁。


    只需望着这样的画,就能想象出作画的手是如何一点点描绘出这些景象。


    她何尝不知道江玄肃是在避开话题,不愿面对矛盾。


    可……这样的相处实在太舒服了,连她都忍不住沉溺其中。


    阿柳抬起一只手勾住江玄肃的脖子,头仰得更厉害,颈侧被细密地吻着,直到她再次情不自禁地屏息。


    江玄肃缓缓地拍着她的背,等她平复呼吸,声音轻缓地劝诱:“我们这样在一起,多好?”


    阿柳仰靠在江玄肃怀里,没有心力去想别的。


    “还有更好的事,等……以后,我们可以慢慢来。”


    他知道阿柳不想听到那个词,故意含糊带过,越是有所蓄谋,动作放得越轻柔。


    阿柳也的确没听清,极乐占据大脑,理智被驱赶到角落,迷迷糊糊间,随意地“唔”了一声,就当应和。


    现在这样好吗?


    ……似乎,的确很好-


    小半月过去,阿柳没忍住诱惑,又去了几次白玉峰。


    直到这天剑术课结束,江玄肃先走一步,阿柳加练完半个时辰,想到昨晚疯狂得险些过火的情形,竟又有些蠢蠢欲动。


    脚下方向一转,正打算去白玉峰泄泄火,突然在剑


    场角落发现一抹青色的身影。


    是江无心。


    周围已经没了旁人,除了她授意清场,同门的修士们不可能走得这么快。


    江无心抱着胳膊,倚着木桩,不知看阿柳练了多久的剑,两人视线对上,她终于站直,对阿柳招了招手。


    阿柳望着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竟有些忐忑。


    难不成掌门发现她和江玄肃这些天犯的禁,要来从中作梗了?


    转念一想,她都在结契书上盖了印鉴,不至于这么反对,


    又或是结契书被烧的事,江玄肃不计较,江无心却看不惯她乱毁文书?


    惴惴不安猜了半天,走到江无心面前,听到她说:“明天你不用来练剑了。”


    阿柳心里晃荡的那颗石头顿时“咚”地坠下去。


    即便眼前站着天下第一武修,她还是忍不住攥紧自己的剑,大声反问。


    “凭什么?我是所有人里进步最快的,不信你问师傅,他今天还夸我天分高呢!我犯错,你罚份例就是了,总不能开除我,不然……不然你们烛南宗迟早要后悔的!”


    江无心定定望了阿柳半晌,冷不丁抬掌攻她面门。


    阿柳本就攥着剑,不假思索“铮”地拔剑格挡。


    浓烈的灵息反扑向江无心,她掌心这才蓄了些灵息,抵消阿柳的反击。


    白雾散去,四目相对,阿柳早就冷着脸一副严阵以待的表情,江无心却自顾自收了势。


    “没白学。”她掸了掸衣角,不等阿柳反应过来这是一句夸赞,又问,“你还犯错了?什么错?”


    阿柳眨眨眼,讪讪收剑。


    我和你儿子没结契就厮混到榻上去了,算吗?


    ……我还蹬鼻子上脸,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算吗?


    饶是阿柳不讲礼节,也知道这种话不方便当着为人母亲的面说。


    再抬眼看去,江无心向来没有波澜的脸上竟然带着一丝玩味。


    阿柳脸上斗志昂扬的表情倏地消散了,她就是再迟钝,也看得出江无心此刻没有生气。


    “你,不是来罚我的?”


    她忍不住收敛了些,拿剑的手也背到身后去。


    江无心给她塞了一对嵌着灵玉、制式特殊的护腕:“明天辰时,白玉峰下面等我。”


    经过这半个月,白玉峰三个字在阿柳心中的含义早就变了质,她咳了声,收住心绪问:“什么事?”


    江无心正要走,闻言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阿柳一眼,像是在奇怪这么大的事她居然一点都不记得。


    她没有多说,一副懒得解释的做派,径自跃身离去。


    只留阿柳在原地被风吹得凌乱。


    ……至少她现在能看清江无心离开时用的身法了。


    阿柳揣摩着那个眼神,白玉峰也不去了,一路回到学舍,这才发现学舍里竟焕然一新,处处挂起了彩色的纸灯笼与绸带,院子里还有修士在认真地扫洒。


    见她回来,众人的视线纷纷落在她身上,又都神情复杂地飞快移开。


    阿柳心里奇怪,进了寝屋,正好看到邵忆文也在,连忙问:“是明天有什么事要发生吗?”


    邵忆文早就在等她回来,迎上前刚要叮嘱,被她这句话噎得脚步一顿。


    “明天是谷雨节啊,你要去开剑谷。”她和江无心的表情如出一辙,甚至更明显,一字一句加重咬字喊她,“柳司剑,这么大的事你都忘了?”


    阿柳在原地生根似的站了半晌,只发出一个音节:“啊……”


    难怪昨晚江玄肃疯了一样陪她胡闹,两个人在一起凑不出半个清醒的脑子,关键时刻,还是他说他没吃过避子丹,不能做到最后,硬生生把阿柳耗费半个月才扒干净的衣服重新穿了回去。


    能看不能用,阿柳当然不乐意,江玄肃试了些书上的新招才把她安抚好,到最后阿柳都感慨识字多就是好,书里竟然还教这种好东西。


    现在想来,江玄肃那副有今朝没明日的样子,原来是因为马上就要开剑谷了。


    那封寄给梁继寒的信是烧掉了,信上的话两人却都还记得。


    这些天心照不宣地不说,她是因为无所谓司剑的位置,江玄肃却又是为什么?怕他说了又扫她的兴吗?


    身躯亲密无间后,开始想要了解彼此的心,入睡前,阿柳难得没有倒头就睡,而是撑在床榻望着另一边的邵忆文。


    “邵师姐,过去都是怎么确认司剑是司剑的?有没有双生剑不认司剑的事发生?”


    如今她已经学会叫别人的敬称了……还发现这些称谓出现在榻间又是另一种用法。


    都怪昨晚太过火,阿柳上了榻就忍不住想些别的,她摇摇头驱散杂念,索性下床靠过去。


    邵忆文在拆头发,垂眼看着趴在床沿的阿柳:“你紧张了?”


    阿柳一怔,反思内心,没觉出太多变化。


    来了烛南宗,每天的日子无非就是练功修行,吃饭睡觉,最近再多添一项新活动。


    宗门里除了派人教她调用灵息和练剑,没多说和司剑有关的事。


    在身份确认之前,就连被选中的司剑本人也不了解这个职位,只能从传说与书籍里搜寻对外公开的信息。


    阿柳习惯了过好当下,不为没发生的事担忧,又不爱看书,连那些公开的信息都没了解过。


    她对邵忆文摇摇头:“我就是好奇。”


    邵忆文问:“小师兄没和你说过这些?”


    阿柳这些天和江玄肃在白玉峰上就没做过正经事,她心虚地答:“没怎么说。你不是经常去藏书阁吗,我就来问你了。”


    邵忆文把束发的发冠放下了,若有所思。


    最近阿柳总是回来得晚,一回来就打水洗澡,邵忆文隐约猜到她去了哪里,却没见阿柳显露出痛苦,反而颇有些容光焕发的趋势。


    若是和小师兄两厢情愿了,自然是好事,但如果是不明不白被哄骗着做这些,等醒悟的时候,终将被种种情绪反噬得更厉害。


    邵忆文心里担忧,却不便在此时开口,随口把话揭过去:“我的确在藏书阁翻过几本相关的书。纵览史册,是有出现过司剑与双生剑无法立刻感应的情况……你在凡界时,应当也听说过烛龙托梦。”


    传闻开宗老祖任氏姐妹就是在烛龙托梦下才找到双生剑的,阿柳知道这个典故,点头。


    邵忆文平时不擅练武,闲暇时刻却喜欢琢磨这些书上的事,与阿柳讨论起来。


    “史书上说,除了两位老祖被烛龙托梦过,第七任司剑也曾受烛龙托梦,知晓了双生剑与她们感应的时刻,还得知了无启兽心脏要害的位置。临行前,她们将梦的细节告知给书阁的长老,令其记载研究。只可惜那次她们也没能彻底斩杀无启兽。”


    这段往事在书上只占几行字,没有过多描述。是邵忆文看时动了好奇心,想查查第七任司剑回来后发生了些什么,却没查到相关的细节。因为没查到,才格外印象深刻,总想着以后地位高了,能看的书更多,再去翻阅寻找。


    阿柳出神地听着邵忆文讲述,越听越觉得玄乎。


    她睡觉很香,连梦都极少做,每次醒来,也根本记不得具体的情节,都是些零零碎碎的片段。


    世上哪有人能做这么具体的梦?怕不是那些编书的老家伙在胡诌。


    她问邵忆文:“你经常做梦吗?”


    邵忆文没想到自己说了这么多,阿柳在乎的是这个,有些好笑:“我看完书会做梦,若是习武太累,就睡得沉。”


    阿柳了然:“可见读书也有坏处。”


    邵忆文哭笑不得,不好与她争辩,把烛龙托梦的故事讲完,自己越想越清醒,转头发现阿柳上下眼皮都开始打架了。


    阿柳伸个懒腰站起来,回自己床上,裹着被子往里面一翻。


    “算了,不管了。选上就选上,落选也没办法,睡觉。”


    屋灭了灯,邵忆文还睁着眼看天花板,被重重心事压得睡不着,阿柳已经沉沉睡去,呼吸也变得缓而匀。


    这一晚,她什么梦都


    没做,一觉睡到了天亮——


    作者有话说:[竖耳兔头]


    第40章


    第二天清晨。


    阿柳没有提前动身, 睡饱了才起床,认真吃了个早饭,抵达白玉峰的时候江玄肃已经下来了。


    两人衣裳一黑一白,都换上了江无心给的护腕, 颜色恰好是一白一黑。


    四下无人, 阿柳窜过去攥住江玄肃衣领, 对着他嘴唇突袭似的亲了一口。


    这半个月以来,江玄肃总是强调白玉峰上发生的事不可以在外面提起, 每次做得越荒唐,结束后越要强调这一点。


    阿柳被他说得起了叛逆之心,早就想找机会犯规。


    没想到刚亲完就被他扣住后脑, 江玄肃反过来温柔而不舍地衔着她唇瓣吻了许久。


    阿柳暗暗惊讶他怎么改了性子, 沉溺在这个吻里,一时没顾得上开口, 攥他领子的手也改成按住他胸膛, 逐渐蠢蠢欲动,想摸索一番。


    指尖触到一角硬质的东西,还没等弄清楚他怀里揣了什么,江玄肃撤走唇舌,攥住她手腕。


    阿柳平复着呼吸问他:“你不避嫌了?犯禁不是要受罚吗?”


    江玄肃吻了吻她的指尖:“若我们真的是司剑,你我之间的关系越亲密, 那些人越乐见其成。”


    阿柳又问:“那如果我们不是呢?”


    江玄肃没有立刻回答, 松开她整理被弄乱的衣襟。


    怀中的结契书被他往里推了推, 贴在靠心脏的位置。


    整理好了, 才正回身子,抬手用指腹蹭过阿柳颈侧的胎记:“坏事就不要想了,多想想如果你是司剑的好处。”


    前天晚上, 阿柳被他吻着这里弄得淋了他一手,此刻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撩拨。离开学舍时还想着开剑谷后回去练剑,现在却动了歪心思:“我今晚过来……你弄到避子丹了吗?”


    她也不知道江玄肃是如何进行自我说服的,竟不再对她提没有结契不能行房的事,每次滚到榻上,她一缠他,他就什么都应了。阿柳得意自己攻城略地的威风,飘飘然间不再回想之前关于结契的争执。


    江玄肃被她眼睛发亮地盯着,没忍住笑了:“既然你要来,我去弄。”


    他这样顺从,反倒让阿柳没趣了,正想再说点荤话故意刺激他,江玄肃忽然收束了表情。


    阿柳顺着他视线看去,只见远处一个青色身影飞快地跃近,眨眼间落在二人面前。


    江无心怀里揣着一个长得像酒壶的东西,哪怕阿柳好奇地频频打量,也不解释这是什么。


    当着掌门的面,二人都收敛起来,江玄肃恭恭敬敬对母亲行了一礼,阿柳也有样学地糊弄了一下。


    两人严阵以待,正想听江无心多介绍几句,却见她转身就走,连要去哪里都不解释:“跟上。”-


    三人一路催动灵息赶路,离烛南宗所在的群峰越来越远,江无心始终不回头,也不刻意放慢脚步照顾他们的速度。


    阿柳终于明白为什么江无心要特意给她和江玄肃发新的灵玉护腕,以这门功法消耗灵玉的速度,份例给的那点灵玉根本不够用。


    途中,她又忍不住好奇地望着江无心的背影。


    江无心不戴护腕和首饰,连头发都是随意地用发带束着,甚至没戴个镶玉头冠。从外面看,根本看不见她身上有灵玉,她炼化的灵息是从哪里来的?


    到后来,阿柳就顾不上想这些了。


    江无心显然留有余力,跃出去一段路,见两人跟得上,速度越来越快,倒像在有意测试他们这些日子训练的成功,看看他们的极限在哪里。


    在山间奔行了两个多时辰,身侧渐渐出现一条河流,三人逆着河流的流向,一路往高处跃去,终于跃上山谷顶端。


    江无心大气都不喘,平稳地朝站定,阿柳和江玄肃却都已是浑身冒着白雾,体力快要透支。


    江玄肃尚且顾及仪态,扶着膝盖硬撑着站起来,阿柳却管不了那么多,找了个巨岩径直坐下,仰天张着嘴大口呼气。


    远处忽然传来一个粗砺沙哑的女声:“江掌门,你有点人情味行不行?这么两个小娃娃就要担起司剑的位置,你还故意折腾他们。”


    被唤作小娃娃的阿柳不忿偏头看去,哑了火。


    山顶还站着三个人,正是钟山四大宗门里另外三宗的掌门。


    说话的是个满头银丝的女子,中气还很足,看容颜已经年纪颇大了,叫阿柳一声小娃娃的确没问题。


    江无心当没听见,江玄肃却很快正色,拉起阿柳:“随我去见礼。”


    几步路走过去,他已经一一为阿柳介绍过这几位掌门,方才说话的老婆婆是烛东宗的掌门,旁边那个蓄山羊胡的男人是烛北宗的掌门,还有个容貌粗犷的疤面男,是烛西宗掌门。


    阿柳听他压低声音飞快地说完,姓名家世全都记不住,能对应上东南西北就算完事,她随意地朝几人点点头,浑身跑得灼痛,连腰都懒得弯。


    除了烛北宗那个山羊胡不满地瞥她,另外两人却都没什么反应。


    今日聚在这里,也不是为了说闲话,阿柳和江玄肃休整的时间里,四个掌门早已在一旁各自拿出随身的东西,商议起来。


    阿柳好奇地凑过去,这才发现江无心临行为什么带着酒壶。


    四位掌门,手中各自有一件制式非凡的器物,除了酒壶,还有铁折扇、铜镜和一把算盘。


    听几人议论,才知道当初四大宗格局定下之后,彼时的司剑给了四位掌门每人一件信物。


    为防止开剑谷、寻找无启兽的方法被一派势力掌握,借机一家独大,先人们十分明智地将信息分为四份,记录在四件信物上。


    各大宗门的掌门将信物与对应的讯息代代相传,唯有每隔一百二十年双生剑出世,时任掌门才有机会见到另外三件,然而没有对应的字验,也解不出另外三个信物上的讯息。


    四位掌门开启剑谷时各自执行一个步骤,最后由被选中的司剑灌入灵息。


    此处是山谷顶端,下方是一条长而宽、蜿蜒穿过山谷的河流。山顶修了一座古怪的石台,上面有一个巨大的圆盘,被划分为四格,中央还有个一分为二的小圆盘,形如太极阴阳图。


    四位掌门商议好,便依次跃到石台上,循着信物留下的秘法往石盘中填充灵息。


    阿柳和江玄肃一时半会帮不上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


    江玄肃看得目不转睛,身为钟山长大的修士,没有人会对这古老而神秘的仪式不好奇,如今有幸亲眼目睹,自然不会错过。


    阿柳也跟着看,等了许久,前三位掌门都已灌入灵息,那个疤面的掌门还在石台上研究手里信物上的文字。


    她也不识字,颇有同病相怜之感,再加上实在等了太久,忍不住嘟囔。


    “两把剑而已,又不是人在台上唱戏,还要千请万请把它请出来。”


    人总是擅长把简单的东西变成复杂的仪式,她从前在杂耍班子做的事和这差不多,拿着东西装神弄鬼,从普通百姓手里赚点嚼头,因此对这种事缺乏敬意。


    若世间真有烛龙,降下神启派司剑斩除恶兽,难道等无启兽杀到他们面前了,他们还要先在这


    石台上呼风唤雨地做法,一个个轮流灌入灵息,才能请双生剑出山?


    江玄肃却拉了拉她的胳膊,正色地示意她不得乱说。


    阿柳朝他做了个鬼脸。


    恰在此时,烛西宗掌门终于灌入灵息,从石台上跃下来。


    江无心重新上了石台,侧头看向阿柳和江玄肃。


    “你们二人,过来。”


    两人终于站上石台。


    下方,三位掌门远远看着。


    一百二十年才能遇见一次的开剑谷,这一任司剑的关系又那样特殊,三双眼睛沉甸甸地压在少男少女身上,三人的神情或紧张或质疑。


    台上,阿柳和江玄肃并肩而立,将手放入石盘。


    数月前还素不相识的两人,如今连彼此身上都沾染着对方的气息,一同修炼的日子久了,运功炼化灵息的速度也越来越相似。


    白色的雾气在同一时间汹涌而出,阿柳一早上都在透支灵息,有些站不住,刚要后退,忽然感觉一只手搭在肩上。


    江无心在她身后扶了她一把。


    磅礴的灵息顺着她的手掌没入阿柳的经脉,支撑她继续炼化。


    太阳洒遍群山,谷底的河流映着粼粼波光。


    在许久的寂静之后,忽然间,山林间簌簌地惊起大片飞鸟。


    阿柳额间已满是汗水,精疲力尽地撑着石盘回头望去。


    紧接着,不受控制地屏住呼吸。


    宽阔的山谷间,细密的水汽蒸腾而上,越聚越多,在众人头顶扩散开一团厚厚的云层,如倒流回天上的雨。


    她跳下石台,脚下一个趔趄,江玄肃比她好不了多上,跟上她搀住她的胳膊。


    两人并肩走到山崖的边缘,四位掌门早已站在这里,神情肃穆地注视着远方。


    狂风大作,山林拂动的声音由远及近一层层地响着,鸟群的振翅声噼里啪啦地在山谷间回荡不绝。


    谷底,河流像被煮沸的水,喧腾着汹涌着,却不再是往低处留,而是被某种神秘强大的力量牵引着往天空上去。


    随着水位不断降低,青色与褐色驳杂的河床渐渐展露在众人眼前。


    耳边,听得烛西宗掌门喃喃开口:“那是……”


    阿柳的目光在未被河水覆盖的地方梭巡,随着河水蒸发得越来越多,河床逐渐显出形状。


    就在她想到要如何形容这副画面时,江无心也开口接话了。


    她语气很平静:“很像烛龙,对吧?”


    也不知这句话是对谁说的,阿柳却忍不住暗暗点头。


    凸起的河床蜿蜒,就像烛龙的脊骨,而在这条“脊骨”的尽头,一小片河床被河水包围着,像烛龙的脑袋。


    烛龙衔烛的传说人人都知道,众人不禁将目光落在那片河床上。


    江无心做了个深呼吸,率先动身:“走。”


    话音刚落,人已经消失在山顶。


    三位掌门也紧随其后。


    阿柳几次上下白玉峰,早已习惯了修士们用灵息速降的身法,可此刻望着山谷里的河床,脚步却没有立刻迈出。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头顶的阳光已经被厚厚的积雨云遮盖,山谷间像在进行一场逆流的大雨。


    从小到大未曾见过这副奇观,到了这一刻,终于对她即将承担的使命有了实感。


    她的灵息,打开了剑谷。


    她真的要成为传说中的司剑了。


    ……这两把剑如此呼风唤雨,又是因为什么才选中了她?


    山谷间回荡着河流的轰鸣声,吵得阿柳的耳中也随之鸣响。


    她用力闭了闭眼,迎着江玄肃等待的目光,往前走了一步。


    手上一暖。


    在壮观的奇景面前,迎着上古神器的感召,人显得太过渺小,能做的只是牵住彼此的手,用这种方式确认对方的存在,也确认自己的存在。


    两人一起扎进这片逆流的雨幕之中-


    举世闻名的双生剑,被石棺一样的长盒封存着,在河底躺了一百二十年,直到无启兽的来临将它唤醒。


    江无心将千斤重的石板打开,没等众人靠近,突然做了个“别过来”的手势。


    众人不解,却见她再次掏出了怀中的酒壶,拧开盖子,往石盒里倒去。


    黑色的细沙被她周身的灵息包裹着,涌入石盒中。


    烛北宗的掌门狐疑地捻了捻胡子:“江掌门,你这是在做什么?”


    江无心面无表情瞥了他一眼,对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壶:“是它让我这样做。”


    她一说,烛北宗掌门哑了火,出于两宗的恩怨,想挑些毛病,却终究讪讪作罢。


    阿柳对于这些不说清楚又繁琐无比的仪式不耐烦至极,攥着江玄肃的手捏来捏去,被他警告地反握住。


    当着四个掌门的面,她没松手,他也不再遮掩了,就这样堂而皇之地牵紧她的手。


    剑谷已开,司剑的身份就算坐实。


    明明头顶笼罩着厚厚的积雨云,江玄肃心里却晴空万里。


    阿柳察觉他的视线,见他眼中噙着笑,虽然不知道他在乐什么,想到自己能当官了,也对他眯眼笑了笑。


    四目相对,江玄肃忽然用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阿柳,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阿柳一怔,没能读懂他的口型,还要再问,听到远处江无心的呼唤声。


    她已经用灵息笼着细沙装回壶中,直起身把东西收好,示意二人取剑。


    阿柳屏息,和江玄肃一同走到石盒旁。


    她垂眼一看,心里最先涌出的竟然是失望。


    好简朴的剑,比学舍里那些有钱修士用的剑还要粗糙,黑色的剑身,剑柄上有着斑驳的刮痕,明明重见天日了,却连一点剑锋的光芒都没有。


    二人举起剑。


    几位掌门在旁边凝神看着。


    阿柳把剑在手中掂了掂,没觉出什么不同,也不知道那几个人在看什么,是想看她这些天练剑的成效么?


    她喊了江玄肃一声,紧接着就挥剑而出。


    这些日子来,两人总是一起练剑,她一动,他也心领神会,转身接招。


    “铮”的一声,两把千年来并肩作战的双生剑就这样剑锋相交,碰在一起。


    烛西宗掌门吓得疤脸都变形了,连忙阻拦:“两位祖宗啊,你们这是做什么!”


    阿柳反被他粗犷的嗓音吓了一跳,收剑:“你们又不说,我怎么知道要做什么!”


    江无心一直抱着胳膊旁观,没阻拦,此时才提醒:“把灵息灌进去。”


    阿柳哦了声,心里埋怨这群人都不爱好好说话,非要她猜,她怎么猜得到。


    练功这么久,运用灵息已是易如反掌的事。


    阿柳抬剑运功,开始炼化灵玉。


    ……然后,渐渐蹙眉。


    和她反应相同的还有江玄肃。


    两人对视一眼。


    他们的灵息竟然无法灌入双生剑里。


    阿柳不甘心,凝神又试一次,周身的白雾萦绕升腾而出,用足了力气。


    双生剑却还是毫无动静。


    头顶,厚重的积雨云层层叠叠,隐约的雷声闷在其中,缓慢地响起。


    雨水一滴两滴地落下来,打在众人身上,此处却是一片死寂。


    为了庆祝双生剑苏醒的谷雨节就在今天,很快,剑谷打开的消息将传遍钟山。


    然而,两位用灵息打开了剑谷,被选为司剑的人,却无法与双生剑感应了-


    双生剑无法被灵息唤醒,意味着司剑仍不能掌握它,为了让神剑不遭到任何一方势力的利用,四位掌门共同决定将它放回去,等到来年谷雨节再开启剑谷,让两位司剑重新尝试。


    四位掌门将择日再聚首,共同商议对策,至于阿柳和江玄肃,却也不能闲着。


    临别前,阿柳听完他们的叮嘱,头都大了。


    她只想好好练剑,如今却要操心那柄无法唤醒的双生剑,以后还要根据掌门们持有的密文学习有关无启兽的知识。


    从今以后,课程从早排到晚满满当当,原先她只要应付胡途一个师傅,反正江无心也是甩手掌柜,现在又多出另外三宗的掌门要给她和江玄肃授课。


    光是想到堆积如山的课程,阿柳就感觉身心俱疲,更别说回宗门还要再赶两个时辰的路。


    与她同行的两人却表情如常。


    江无心还是那副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的模样,阿柳甚至从她平静的脸上看出了一分松快,颇有种找对了司剑便可以甩手不管的解脱感。


    江玄肃


    更不用说,繁杂的课程是他从小到大的家常便饭,即便无法唤醒双生剑对他而言也是打击,自己和阿柳被认定为司剑的事却给他带去了极大的鼓舞。


    进入烛南宗境内,江无心便招呼也不打地离开了,也没管阿柳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只剩阿柳和江玄肃谁都没开口,却心照不宣地一起回到白玉峰。


    早上离开前,阿柳还蓄谋着今晚做些什么犒赏自己,如今顶着一肚子麻烦事回到阁楼,连江玄肃换衣服都懒得看了,径自往床上一趴,只想就这样沉沉睡去。


    闭上眼眯了一阵,忽然感觉江玄肃在床沿坐下,身上带着沐浴后的香气,手伸过来替她解衣带。


    阿柳眼睛都睁不开,打发苍蝇似的挥手:“不做了。”


    额间落下一吻,江玄肃替她把外衣脱掉:“好,不做。把衣服换了,总不能这么脏着睡。”


    这半个月来,两人在这里胡闹过好几次。说他爱干净,他总舔掉那些本不该进嘴的东西,说他不爱干净,每次到最后弄得一片狼藉,阿柳只想休息,都是江玄肃打水收拾,不厌其烦给她擦洗,再更换床褥被单。


    阿柳都快被他服侍习惯了,此时也一样,半闭着眼睛任由他一件件脱了衣服,再用沾了温水的帕子替她擦净全身。


    柔软的湿帕缓慢地拂过,不带情/欲,却带着比情/欲还要重的情感,阿柳听到江玄肃轻声问她:“今晚要留下吗?”


    过去半个月,每一次结束,他都要问这个问题。


    阿柳当初铁了心要离开白玉峰,没有一次同意过,可每一次回答的语气都在软化。


    毕竟江玄肃没再做过出格的事,又和她那样契合,甚至陪她一次比一次玩得疯,快要将她的精力彻底耗尽。


    从白玉峰回学舍要一刻钟,赶路还得炼化灵息,学舍的床甚至不如白玉峰上的舒服。


    他越问,阿柳越动摇。


    这一次,身上被轻柔地擦拭过,又被江玄肃换上早就备好的新衣服。周身疲惫,而抚摸她脸颊的手又那样温暖。


    阿柳意识混沌地嗅着衣服上浅淡而好闻的香气,把脑袋枕在了江玄肃膝上,:“嗯,不回去了。”


    她闭着眼,没看到江玄肃脸上片刻的愣怔,和紧随其后在眼中汹涌而出的狂喜-


    阿柳破天荒地做梦了。


    视野里是一片喜庆的红,大红的帐帘,桌上的红色喜烛,窗户上贴着喜字,低头看去,两人身上都穿着喜服。


    做梦本就不多见,做洞房花烛夜的梦更是头一回,阿柳混沌间甚至有些新奇,也不知梦里做这事是什么感觉。


    但很快,当她的意识与梦中的自己联通时,那股喜悦消失殆尽。


    这梦境太真实了。


    嘴唇被细细密密地吻着,舌尖顶进来,动作太急切,带起本能的快意。


    颈侧被衔住舔吻,梦中的她仰头看着顶上的帘帐,耳旁是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那张嘴温柔地服侍她,舌尖拨弄着,垫在她脑后的那只手一下下捏着她的后颈,让她放松。


    她本该感到快乐。


    事实上,身体也在源源不断地向大脑诉说着这份快乐。


    然而,梦中的阿柳心中燃着一股她从未感受过的、可怕至极的情绪。


    有一把猛烈的火,隔着被他亲吻的皮肤,在体内愤怒地燃烧着,快要将她的血肉与骨头燃尽,整个人烧成灰,再把眼前的人一同烧死,把整间屋子也烧成废墟。


    太过真实的梦境,让这份混合着痛苦与愤怒的情绪清晰地传递给阿柳,她像是遭了梦魇,无法控制自己醒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随着那份怒火的蔓延,江玄肃却无知无觉,支起身来,用盛满爱意的目光眷恋地凝望她,手拨开她头发,轻声喊她名字,随着动作一遍又一遍。


    名字?


    阿柳这才发现梦中的她有了个新名字。


    不是阿柳。


    而是……


    阿柳没来得及分辨出那三个字是什么,梦中的自己已经回答了。


    声音竟然是温柔的,明明心中燃着那样痛苦的怒火,开口却还在与江玄肃调/情。


    梦里的江玄肃比现在还要厉害,听完她的话也能面不改色,反而笑着说好,然后低头吻住她。


    相连的地方泛起更多的快意,可与此同时阿柳感到梦中的那个自己快要被心脏蔓延而出的怒火彻底吞没。


    她抬起一只手去攥枕头。


    江玄肃无知无觉,含着她的唇瓣与她缠吻。


    那只手握紧了一把冰冷而尖锐的东西。


    匕首?


    为什么这东西会出现在结契典仪的洞房里?


    阿柳悚然,却怎么都醒不过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梦中的自己望着天花板,将匕首举起来,移动到毫无防备的江玄肃身后。


    他还附在她耳边说话。


    “你都弄到我嘴里了,我也留在你里面,好不好?我服过避子丹了,不会有孩子,毕竟我们说好了要永远这样相依为命,只有彼此……”


    而梦中的她就这样举着匕首,顺应他的话,和他共同抵达了那个时刻。


    轻微的凉意在体内扩散开,她感觉江玄肃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眷恋地磨蹭。


    而就在这时,梦中的她开口了:“你都在我里面了,我也在你里面好不好?”


    江玄肃只当她在说些荤话,轻笑出声,热气扑在她脸上。


    而就在这时……


    利刃扎进皮肉,发出清晰的“嗤”的一声,血在顷刻间溅满她的手。


    “!”


    阿柳猛地睁眼坐起来。


    窗外,早晨的阳光洒进来,她正坐在寝屋的床上剧烈地大口喘气,心脏快要跳得冲破胸腔,那股陌生的恨意仍残留在体内。


    她醒了——


    作者有话说:PS:是不是上一章亲“嘴”写得太隐晦大家没看出来,其实面对面的情况下脚是踢不到肩膀的[狗头叼玫瑰]《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