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狼女又把师兄咬了》 1、01 晌午时分,县城门口,刘县令带着侍童站在路边。 此地靠近钟山,开春后暖风暖雨到得早,放眼望去已是一片桃红柳绿之景。 然而刘县令心事重重,根本无暇欣赏眼前的春色。他见侍童还在抬头张望,忍不住喊。 “别往天上看,人家是骑马来的。” 侍童讶然:“仙人们不会飞么?” 这座县城里生活的都是平民百姓,从未亲眼见过修道者移山填海,只知道开了丹田的人都要上钟山,入宗门,修道飞升。 既已飞升,为何还不会飞? “出了钟山就是凡人的地界,不能乱用灵息,否则天下早该大乱了。” 侍童点点头,突然想起下午在县城街口有杂耍表演,听说那个舞烛龙的能飞檐走壁,不知道山上的仙人们可曾见过真的烛龙? 他朝刘县令看了一眼,立刻识趣地闭上嘴。 早春二月,自家大人的额角却在冒冷汗,可见心情并不美妙,此时不宜惹他心烦。 何止不美妙,刘县令愁得头发都要白了。 三天前,烛南宗传来密讯,要他在县城里暗中搜寻一名女子。 密讯里说,那女子年近十六,无父无母,颈侧有红色胎记,约莫半寸长,上尖下圆,颜色外浅内深,形状好似传说中烛龙所衔的烛焰。 正如千年来谁也没见过烛龙,刘县令照着烛南宗给的图样找遍县城,根本没见到什么烛焰。 现在烛南宗的人就要到了,下属找来顶差的孤儿有七八个,没有一个符合条件。 刘县令迎着风抬手擦汗,在心中默默安慰自己。 尽人事听天命,能找的他都找过了。想必是烛南宗绘制的图样过分夸张,胎记又不是刺青,全天下谁身上能长出这么标致的图案? - 江玄肃掀起帏帽上的素纱,顺着流淌的溪水眺望远方。 转头时,颈侧拉出利落的线条,一枚绯红的胎记长在上面,格外显眼。 半寸长,上尖下圆,颜色外浅内深,形状像是烛龙所衔的烛焰。 溪边,一对青年男女正在饮马。 他们入门比江玄肃晚,却略长他几岁,眉眼极为相似,一看便知是龙凤胎。 此时两人都望着他,神情戏谑。 女子说:“小师兄养性的功夫快赶上师傅了,马上就要见到日思夜想的人,竟还能做到面不改色。” “那是你不够了解小师兄。这次下山,穷山恶水刁民都让他见识过了,你可曾见他皱过一下眉毛?”男子口无遮拦,见姐姐瞪向自己,故作无辜地耸肩,“看我干什么,你我不也是从这种地方出来的人,自称一句刁民,有何不可?” “你这叫刁徒。师傅的话忘了?出门在外谨言慎行,不要招惹是非。” 二人说着便开始拌嘴,反倒把江玄肃晾在一边。 江玄肃笑而不语,没去劝架。 宗门里讲究长幼有序,这种拌嘴持续不久,年长的那个只需抬出门规,吵架就会变成单方面的训斥。 果然,没吵几句,动静逐渐小下去,再响起时变成男子的哀嚎:“小师兄,你看她!以后你可千万不能这么对你妹妹。” 提到那个人,江玄肃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收起来。 他走神了。 门规自然是要遵守的,不过…… 找到妹妹之后,过去十六年亏欠她的,唯有尽力弥补,他又怎么舍得与她拌嘴? 哪怕她再顽劣,也是因为从小在乡野长大,没有人教她礼仪规矩。只要耐心引导教育,妹妹不会不听,他又何必摆兄长的架子,用门规来压她? 也不知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此行下山遇到不少蛮横凶恶之人,她有没有受过他们的欺负? 见江玄肃不说话,姐弟二人噤声,凑在一起悄悄观察他的脸色。 远处的树荫下,少年郎穿着窄袖白袍,身姿笔挺,像是背上有一把无形的剑时时刻刻抻着他的脊骨,从小到大,没人见过他卑躬屈膝的样子。 脸是眉目如画的一张脸,刚下山时能把路边小儿看痴,拽着母亲的袖子说“有妖精”。 神情却像被滤过几道的茶水,克制而浅淡。师傅教诲他七情六欲不宜上脸,这几年已颇有成效,两位同门凝神细看,终于捕捉到他眉眼中的愁绪。 二人对视,松了口气。 瞧,果然还是少年人,遇上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发愁? 下山时他们打过赌,此行匆忙,却事关重大,小师兄又是第一次离开宗门,总要找机会发泄情绪,必定会在半路破功。 没想到三天过去,赶路时风尘仆仆,不见江玄肃喊累,歇脚的旅店环境简陋,不见他嫌脏,旅店里嚼舌根的莽夫看他颈上胎记颜色如血,言语粗鄙地说他身带不祥之兆,他也不动怒。 等到离开旅店,那几个没见识的莽夫跟上来,把师徒四人当成寻常富户打劫,又被师傅一击吓破了胆,屁滚尿流地逃走。 场面之荒唐滑稽,让姐弟二人都笑弯了腰,小师兄却只略微扬了扬嘴角,要知道他才十六岁,师傅已年过不惑,连师傅的表情都比他灿烂。 从那之后,小师兄开始戴着帏帽赶路,有素纱挡住脸和胎记,寻常百姓总算不再投来惊诧的目光,这是好处,坏处是同行的伙伴也猜不透他的心绪了。 物极必反,蓄极则泄,起初他们只是觉得小师兄破功的样子罕见,想看热闹,到后来却开始担心江玄肃憋出毛病,又或者一朝爆发,急火攻心反噬自身。 一时间,四下无言,只剩溪水潺潺,姐弟两人默不作声地打眉眼官司。 做弟弟的摇头叹气,背起手绷住脸,学着江玄肃那副少年老成的样子。 做姐姐的竖眉瞪去,见他越发嚣张,索性撩起溪水泼向他,弟弟不忿,立刻反击。 四人的马就在一旁饮水,水花飞溅,马儿一路跑来本就烦累,此时不堪其扰,突然打着响鼻往水深处淌。 江玄肃的马走在最前面,马背上挂着鞍袋,里面装着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每晚睡前他都会将其取出,十分珍惜地放在枕边,却从不打开它。 两位同门好奇发问,他只说是给妹妹的见面礼,却不说盒里装的什么。 此刻,那鞍袋随着马匹的动作往下滑,被湍急的溪水冲开系绳,一时间摇摇欲坠。 江玄肃率先察觉,立刻动身,离开钟山后不能运用灵息,拔足狂奔也无法及时赶到,他只得扬声喊:“邵师弟邵师妹,拉住马!” 情况本就紧急,偏偏他恪守礼法,托人帮忙也要先规规矩矩叫出称谓,一句话说完,马匹都快走到溪流中央了。 邵知武离得近,想淌水去抓缰绳,马最烦的就是他,甩着尾巴朝一旁躲避,溅起更多水花。 邵忆文“吁吁”地出声呼唤,其它的马总算站住,江玄肃那匹却充耳不闻。 眼看鞍袋要被冲落入水,忽然听得远方的高处传来呼哨声,哨音悠远绵长,惊起山间飞鸟。 马儿咴咴应和,终于不再闹脾气,听话地退回岸边。 溪流对岸,山坡陡斜,一白袍男子负手站在坡顶的巨石上,确认马匹安分了,脚下轻轻一点,朝山下跃身而去。 钟山上的修士开了丹田,经脉受过灵息的涤荡洗刷,即便在凡界不能动用灵息,身手也远超凡人。此人又是烛南宗长老,功力深厚,虽行在山间却如履平地。 树木低矮,山石嶙峋,全都变成任他取用的落脚点,白色袖袍飘然翻飞,一起一落,再起再落,转眼就到了他们面前。 江玄肃一路奔到溪边,轻手轻脚解下鞍袋抱在怀里,确认里面的木盒没有进水,这才气息未定地喊:“师傅。” 邵家姐弟也跟着叫师傅,身为惹恼群马的罪魁祸首,两人都垂手肃立,说话声音极小。 白袍男子没有停留,径直去牵马,四匹马从小受他驯养,此行匆忙,来不及让它们熟悉外人,忍到现在才闹别扭,已经极为不易。 等安抚了马儿,他才回头叮嘱:“绕过这座山头,再往前二十里就是平安县。夜长梦多,接到人以后立刻动身回宗门,不要再打闹生事,以免节外生枝。” 师傅的语气温和如常,三人却都不敢怠慢,齐声应下。 直到师傅走远,邵家姐弟才放松身体,又垂头丧气地去给江玄肃赔罪。 江玄肃把木盒放回鞍袋中,展颜一笑:“无妨,此事我亦有责任。” 他生得好看,笑的时候嘴角微弯,眼中光华流转,极具迷惑性。 邵知武被他这一笑晃了眼,以为事情就此揭过,张嘴就想说俏皮话。 后背却被狠狠拍了一下。 “小师兄不追究,是他大度,我们的礼数不能不周全。” 邵忆文按住邵知武的脑袋,郑重地给江玄肃行了一礼。 她垂着眼睛,心里在想前年的宗门大比。 盛典开始之前,曾有一位烛北宗的修士口出狂言,不仅羞辱了江玄肃,话里还提到他的母亲,烛南宗掌门江无心。 后来,听说他在比武时被人削断了一只手。 宗门大比有规定,论道比武点到为止,不能将对手致死致残,除非情况特殊。 邵家姐弟不在现场,不知道内情,把消息说给江玄肃时,他也颇为惊讶。 原本这件事只是个小插曲,不值得她放在心上。 可是邵忆文始终忘不掉一个细节。 那天他们去江玄肃的住处报告此事,不见他多说什么。 直到临走前她似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 江玄肃正站在院中的玉兰树下,望着演武场的方向出神。 当时他也是这样笑的。 她至今没敢细想小师兄到底在笑什么。 邵忆文自幼父母双亡,和弟弟在凡界相依为命长大,见过人情冷暖,很早就明白了一条道理。 记仇的人,很可怕。 “都是同门,何必这样多礼……走吧,别让师傅久等。” 耳旁响起江玄肃温润的声音,邵忆文抬头,看到他微微侧身,没有受全这一礼。 他脸上的微笑早已收起,因为不习惯受到年长者隆重的礼拜,一时间连客套话都顾不上说,只想让二人赶快起身。 小师兄重礼数,礼数做足了,气也消得干净。 邵忆文捕捉到他眼中的无措,知道事情算是揭过了,朝他笑笑,和邵知武去牵马。 邵知武不再被姐姐揪着后脖颈,这才出声:“小师兄说得对,别让师傅久等,也不要让那位小师妹久等。鞍袋里的宝贝护了一路,须得送到人家手中才算安心,快走快走。” 江玄肃闻言,不由晃神。 耳边是风吹山林沙沙作响,身侧有溪流水声淙琤,他驻足在原地。 期盼一路,相认的时刻终于来临,他竟有些近乡情怯。 自从下了钟山,他们一路骑马疾驰,所到之地逐渐偏远,道路两旁的城镇风貌也越来越落后。 事到如今,江玄肃脑海中与妹妹相认的情景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若要形容,大概是——偏远的县城,破旧的家,容颜沧桑的养父母,面黄肌瘦的她。 两人执手相看,眉眼一定极为相似。兄妹相认,自然要拜,但他会及时扶起,不让她膝盖沾地,多受一份委屈。若她抽泣,他会给她递帕子擦泪。 之后该怎么做? 师傅叮嘱,相认后要立刻动身,也不知妹妹在凡界过了十六年,能否承受路途的奔波劳累。 更不知回程路上是否有更多危险在暗中埋伏。 ……毕竟他们这次下山寻人,为的是“那件事”,来时一路上却出乎意料地顺利,除了遇见那伙不成器的劫匪,堪称风平浪静。 那伙劫匪真的只是偶然出现吗?回去的路上,又将遭遇什么? 这些事,该不该和妹妹说? 江玄肃越想越多,心事重重地把鞍袋系回马背上。 刚绑紧绳结,辔头上的挂饰突然断了。 玉环坠落在地,摔成两半,他脸上闪过一瞬的愣怔。 之前是滑落的鞍袋,现在又是断裂的玉环。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 2、02 “寻人不易,刘大人这几日辛苦了,一切还顺利吗?” “梁长老言重,既然是烛南宗的嘱托,下官自当竭尽心力。” “那位姑娘现在过得如何?她有养父养母吗?有没有兄弟姐妹?” “她家里做什么营生的?可有人教她读书写字,习武练功?” “这……咳咳,人就在府衙,有什么问题,当面问便是。” 平安县内,刘县令带领江玄肃一行走在街道上,殚精竭虑地应付着他们的问题。 当地百姓鲜少见到高壮的骏马,为了不引人注目,江玄肃一行入城时将马匹安放于城门口的马厩,连行李也由侍童一并拿去寄存。 此刻,其余三人都空着手,只有江玄肃仍捧着他那个宝贝木盒。 边陲县城,没有官员出行就清场的规矩,路上百姓来往如常,偶尔有目光投向这四个气质非凡的外乡人,也不多做停留。 营生不易,饭碗要紧,不是足够稀罕的事,不值得放下手中活计凑热闹。 离县衙越近,刘县令的笑容就越勉强,身侧那位梁长老每说一句话,他都想抬手擦汗。 更别提后面还跟着那个戴帏帽的小郎君,如果不是他,自己也不会这么快就乱了阵脚,好歹能敷衍到进县衙之后。 在刚见面时,他为向长者行礼致意,摘掉了帏帽。 颈侧的胎记红得刺目,刘县令一眼望去,差点合不拢下巴。 苍天在上,烛龙有眼,世上真的有人能长出那么标致的胎记。 从烛南宗的密讯来看,这样的人还有两个。 他上哪里找这第二个人啊! 领头那位年长的修士给他看过宗门玉牌,说他是烛南宗长老,名叫梁继寒,取梅花的寓意,君子如梅,百花凋零时继寒香而绽。 刘县令暗中打量这个梁长老,的确面相和气,言行有君子之风,不像一些小宗门出来的修士,仗着筋骨奇异就气焰嚣张,对凡人动辄打骂。 皮肉之苦是不担心了,办差不力的罪名却逃不掉,一旦烛南宗责怪下来,他的乌纱帽只怕不保。 苦也,冤也,他真的尽力找过了,实在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到那位姑娘,能有什么办法! 刘县令表情难堪,烛南宗四人进城后看在眼里,心如明镜,很快推出真相。 人没找到。 梁继寒在前面和刘县令并肩同行,想的是该如何对宗门交代,又担心发生更坏的情况——这一路上畅行无阻,莫非是因为有人率先发现那孩子,索性越过他们,直接对她下手了? 邵家姐弟跟在后面,不约而同去瞟江玄肃。 可惜他戴着帏帽,步子也迈得极稳,根本辨不出喜怒,只是托着木盒的手扣得很紧,因为用力,指节都泛白。 上面甚至有一道血痕,也不知什么时候弄的。 两人对视,在彼此眼中看到同样的担忧。 小师兄要失望了。 他们一路上都在赌江玄肃何时破功,却从未希望赌约以这种方式应验。 越往县城里走,一行人越沉默,各自怀着心事,惦记的却都是同一个人。 快到街口时,刘县令听到头顶有动静,抬头看去。 这里是平安县最繁华的一条街,道路两侧都是商铺,掌柜们为了招揽生意,在楼上支出横竿挂起布幌。 风吹来时,布料猎猎作响,引人注目。 在这大大小小颜色鲜艳的布幌中,有一块布绣着烛龙的纹样。 刘县令知道,再拖也只能拖到进县衙的时候,此刻没了别的主意,盯着那迎风招展的烛龙,唯有祈祷。 护佑众生的烛龙啊,您老人家发发慈悲,把那位身带胎记的姑娘送到我们身边。 这么小的一座县城,要找这样显眼的一个人,怎么就这么难呢? “铛铛!” 耳旁突然响起锣鼓声,惊得刘县令睁开眼。 众人驻足看去,街口人头攒动,围成一圈。 穿过层层人群,隐约可见杂耍班子的彩色招旗。 一个老太太中气十足地吆喝着:“杂耍!把戏!来看双生剑刺无启兽,看烛龙飞天舞!侏儒打大鼓,狼女爬高杆!还有价值百两的黄金环,身手好的来试试,抓中了送你,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脚步声、叫喊声、孩童的尖笑声,密集的鼓点托底,响亮的锣声醒神。看杂耍的百姓蜂拥而来,从江玄肃一行身边越过,朝街口奔去。整条街随之沸腾,放眼望去乱成一片。 邵家姐弟在凡界时见过杂耍,也曾趁着人们聚集看戏跑去行乞,对此见怪不怪。 两人更关心江玄肃的反应,一起转头看他,才发现小师兄不知何时退到了街边店铺的屋檐下,手里仍护着那木盒,提防被人磕碰到。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钟山走近凡界百姓的生活,也是第一次见到街头杂耍。 少年人总会对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好奇,此时此刻,他却连头都没朝街口的方向转。 邵知武见小师兄失落至此,长长地叹口气,刚想对姐姐说些什么,突然看到江玄肃逆着潮水般的人群窜出去。 上一次见他身形如此迅捷,还是为了抢救快要落水的鞍袋。 江玄肃帏帽上的素纱随着他的动作飘起,失去遮挡后,视野里的一切都变得更清晰。 不过一呼一吸之间,他穿行到街道对面,拦在一个女子面前。 对方猛地抬头,四目相对。 枯黄而凌乱的头发,松松地绑成髻,仍有不少垂下堆在两肩,像一团捆扎不齐的杂草。 浓眉长睫,三白眼的瞳仁略小,哪怕看过来时神情镇静,也给人一种被瞪视的错觉。 然而那眼神并非凶恶之徒虚张声势的恐吓。 反倒像某种野生的兽类,在冷静地打量陌生的猎物。 打得过,就毫不犹豫地咬断他的喉咙,打不过,就绝不留恋地掉头跑走。 只这一眼,素纱便随着江玄肃站稳翩然落下,阻隔他的视线。 他稳住心神,不去想她的眼睛,低声说句失礼,翻过她的手腕,客客气气地问:“姑娘,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她手上攥着一个径长约五寸的镶金玉环。 他没看错。 她偷了他的东西。 那个在溪边摔成两截的玉环。 双生子相认,骨肉重逢,本该如这玉环一般圆满,它在这时候碎了,什么意思? 江玄肃不愿深究其中寓意。 师傅教导他天行有常,花开花落缘聚缘散,都是顺应天道,只能遵守,不宜篡改。 那一刻,江玄肃却突然起了叛逆之心,非要扭转这个结果。 修道者的力气远超凡人,平常修炼时又经常以指尖操纵灵息,双手得以充分锻炼。 江玄肃卸下随身佩戴的金饰,徒手捏扁搓细,缠绕镶嵌在玉环的断口上,硬生生将它拼合了。 可惜凡界无法动用灵息,又或是他有所牵挂,心境不稳,仓促间,还是被割伤手指。 一抹血红渗入翠玉金黄中,无法抹去,倒像给这金镶玉的圆环增添一个独特的标识。 多亏如此,江玄肃才能在街上的人潮中一眼发现它。 他拼合玉环以后,就将它挂回到马儿的辔头上,现在它出现在这女子手中,说明她刚从马厩出来。 城门口到这条街路途不短,她的腿脚倒快……也许在他们刚进城的时候,她就盯上它了。 奇怪,师傅的马从不让生人靠近,她却能得手。有这功力悄无声息偷走一枚玉环,为什么不去偷寄存的行囊?那里面的东西不是更值钱吗? 江玄肃心中念头如电般转过,还欲多问,眼前女子忽然动了。 被他攥住的那只手猛地张开五指,把玉环往半空抛。 这玉环碎一次已足够搅乱心情,他可不想看它再摔一回。 江玄肃另一只手还捧着木盒,要想捞过玉环,只能松开对方。 放手的瞬间,她闪身离去,嘴里吐出一句简短的当地方言,口音却不像本地人。 话音刚落,人已在几步开外。 动作之快,掀起一阵风,颈侧的头发随之飘起。 江玄肃接住玉环,视线仍跟随于她,忽然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只剩一双眼睛移动着,牢牢锁定那个穿梭在人群中的身影。 他脑袋里“嗡”一声响。 身旁,看热闹的孩童在哧哧笑话他。 “她骂你是瞎子呢!” 可惜他双目清明,没有错过她颈侧显露的胎记。 色泽绯红,随她飘舞的发丝忽隐忽现,如同烛龙所衔的烛焰,在风中燃烧。《 》 3、03 又要挨打了。 阿柳越跑越快,心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人头攒动,高高低低的肩膀,大大小小的脚。 气味混杂,酸臭的汗味,鞋底的泥土味,酒味肉味油味烟味,黏腻浑浊。 一缕特殊的味道混在里面,时远时近,闻起来像溪水涤荡过的树叶,清香、微苦。 因为它的存在,阿柳不回头也知道那人一直在追自己。 前方的锣鼓声越来越响,人群围成一圈,阿柳看准其中的缝隙,像另外一片树叶,轻盈地穿过去。 视野陡然开阔。 空地中央,两个侏儒各自脚踩一面大鼓跳跃起舞,在飞身腾空后用手中木槌敲击鼓面。 一个包头巾的健硕老妪正在敲锣,她嘴上声情并茂地念着戏词,双眼却捕捉到那个突然冒出的身影,猛地睁大。 “……钟山一脉群峰连绵,无启兽一路跑,一路杀,沿途驻扎的修士,当地的百姓,没留一个活口。哪怕它吃饱了,还要抓住幸存的人虐杀取乐。直到……站住!直……直到一千年前,烛龙显灵,托梦给两位老祖……” 阿柳假装没听见项姥姥的吆喝,飞掠过空地,从人围的另一端窜出,爬上摆在墙角、足足两层楼高的竹竿架,一路攀到顶端。 随后双腿勾住竿身坐稳,不再挪动。 高处有风,吹动她一头乱发。 她垂眼看去,那个白色的身影站在人围另一端的最外侧,虽然没有离开,却也不见继续靠近。 角落安静,项姥姥分身乏术,之前的追兵也偃旗息鼓,阿柳终于松了口气。 她稳住心神,掰着指头开始生疏地算数。 上午擅自离开,要挨项姥姥一顿打。 再加上弄丢东西,一共要挨她两顿打。 弄丢的是金环,还得额外打一顿,这就是三顿。 刚才那人不追了,不用挨他的打,减一顿。 加在一起……嗯,两顿打。 阿柳松开手指,摸摸肚子。 哼,她每天连饭都只能吃两顿,险些挨打比吃饭还多。 又想到,项姥姥平时打她是用鞭子,这次丢了金环,只怕要用铁棍。 她刚下山的时候也弄丢过一次金环,差点被项姥姥打死。 六年过去,她的皮肉变得更结实,个子也窜高不少。然而,每当她回忆起那天,那股被捆得动弹不得、骨头错位、口鼻里灌满血的窒息感依旧让她胆寒。 阿柳甩了甩头,心里烦躁无处发泄,叼起一根绑竹竿用的细麻绳磨牙。 就因为这个动作,底下传来几声嗤笑,不远处有人斜睨着她:“好脏,她怎么像狗一样。” 阿柳冷冷地垂眼看去,记住说话那人嘴角有一个痦子。 等会儿轮到她上场,定要好好吓一吓他,让他看清楚她到底是不是狗。 “……两位老祖携手作伴,前往钟山深处,终于顺着烛龙指引找到它的护心鳞,将它铸成一对双生剑。就在这时,山摇地动,恶兽咆哮,那无启兽有所感应,循着烛龙的灵息一路找来了!危急关头,她们姐妹同心,手持双生剑和它缠斗……” 场上,戏词已经说完,鼓声越来越响。 侏儒身后,一个眼睛绑白布的瞎子开始拉琴,又有一个背上长瘤的大块头身披彩衣冲进空地里,与两名侏儒有模有样地打起来。 一时间,人影晃动,喝彩不断。 项姥姥把锣槌丢开,从袖子里抽出扎成捆的长鞭,拨开人群朝角落的竹竿架走。 阿柳还在上面吹风。 她屈着一条腿,下巴搭在膝盖上,不时朝远处瞥一眼,又飞快地收回视线。 那个戴瞎子白布的人还没走,正站在原地和同伴说话。 离得远,底下乱哄哄吵成一团,她又不在下风口,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但阿柳很快注意到,他的同伴正在朝她的方向看。 她皱了皱鼻子。 小心眼,东西都还给他了,还不肯罢休。 他半路杀出捏她手腕时她就注意到此人身手不凡,不宜正面较量。 一个都不好对付,现在又来三个。 于是在心里计数,也许等会要先挨他们一顿打。 那就是……二加一,三顿。 啧,她这两天下来,饭都没吃够三顿。 算完数,阿柳又忍不住腹诽。 这人不光小心眼,还很狡猾,明明就没瞎,居然学瞎子戴白布迷惑别人。 刚才对上视线的时候,他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吓她一跳。 正想着那双好看的眼睛,身下竹竿突然颤动。 阿柳低头,见是项姥姥在拿长鞭的握柄敲击竿身,一时间什么想法都没了。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她慢吞吞地抓着脚踏爬下竹竿。 站稳后,掌心传来火辣辣的灼烧感,阿柳拍拍手,凑到项姥姥身边。 老妪锐利的眼睛盯着她,低声问。 “上午去哪里了?” 阿柳抬头看天。 “金环呢?你拿走了?” 阿柳低头看地。 项姥姥见她如此,有了猜测,冷笑一声。 “什么时候弄丢的?” “没丢。” 阿柳语气生硬,手往怀里掏,扯开外衣的衣襟,抽出一个金色的圆环。 附近不时有人经过,人多眼杂,项姥姥没有接过圆环,只细看了一眼,见它光泽不对,而阿柳的虎口上多了几个新鲜的水泡,一身衣服也不知在哪里蹭得满是油灰,顿时了然。 “学聪明了,拿铁环刷金漆糊弄我?知道偷铁环,不知道热铁不能摸?”她声音压得很低,说着说着,骂了句极粗俗的脏话,“怎么没把你烫死。” 阿柳听力很好,这么近的距离,哪怕用气声骂人她也能听清。眼见说谎被拆穿,她也不见羞愧,瞪着眼睛面不改色挨骂,决定暂时不告诉项姥姥自己还惹了另一个大麻烦。 想到那人,她又开始惋惜被抢回去的镶金玉环。 可惜了。 如果能把它带回来,说不定一顿打都不用挨,晚上吃饭时项姥姥还会给她多加一只烧鸡。 阿柳再次揉揉肚子。 为了寻找替代品,她一上午都没吃东西,在县城里到处游荡,最后才在铁匠铺找到大小合适的铁环。 她去拿的时候,甚至来不及等那铁环完全晾凉,烫她一手水泡。 手掌还在疼,阿柳忍不住搓指尖,脑门却被项姥姥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白眼狼!吃那么多饭,连个东西都看不住。等着,演完再和你算账。” 说完便走开了。 场上,侏儒和驼子已分出胜负,瞎子放下琴弓抬手擦汗,围观者纷纷喝彩,正在往他们身上抛铜板。 下一个上场的是阿柳。 她重新爬回到竹竿架顶端,望着项姥姥在场上讨赏钱的背影,从怀里掏出一叠红绸。 一边将它缠在圆环上,一边在心里做起另一道算术题。 杂耍班子里还剩那两个矮子不肯听她的话,项姥姥的把式她还有三样没学精通,南边的县城村庄还有四五座没去过。 等她当上所有人的老大,走熟这一带的村县,把项姥姥的手艺学完…… 阿柳居高临下地望着那老妪的脖子。 和许多动物一样,这一处是人身上最脆弱的位置。 头发蓬乱的少女眯起眼睛,把圆环在手里拍了拍,想象她到时候的威风,心情很好地哼了一声。 - 项姥姥在场中踱步:“矮子驼子瞎子,你们都认识,从钟山来的狼女,有谁之前见过?接下来这个舞烛龙,只我一家有。各位瞧好了!” 不少围观者见过那个横穿场中的身影,连忙转头,想指认在角落的竹竿架上拿细麻绳磨牙的少女。 这一眼看去,却都愣住了。 那里竟空无一人。 竹竿架下方的不远处,惊走狼女的四人停下脚步,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极为精彩。 邵知武干笑:“小师兄,你妹妹真是……” 邵忆文拿胳膊肘捅他:“身手敏捷,警惕性强,堪当司剑之位。” 梁继寒沉吟:“凡界每年都会给开启丹田者画像造册,呈报钟山。她有这般身手,不像丹田未开的人,为什么我们没能在册子里找到她?” 只有江玄肃没说话,素纱之下一双眼看着与围观众人相反的方向,想追上去,又怕她再次跑远,彻底消失在他视野中。 场上,项姥姥目光扑了个空,心里也是一惊。 难不成当年打她太狠,狼丫头记仇,这次怕再挨一顿,真的跑了? 人群骚动,围观者窃窃私语,四处张望。 有人喝倒彩,也有人看不到节目,抬腿要走。 突然,远处遥遥传来一声悠长、凄厉的嗥叫。 声音持续许久,穿透力极强,闻者无不毛骨悚然。 整个街口一时间陷入死寂。 平安县靠山,每年都有人去山上砍柴,然后再也回不来,祖辈的教训刻在骨子里,世世代代传下去,已经变成人的本能。 听到这个声音就要跑,不然会死。 是狼。 早春二月,冷风料峭,吹动沿街商铺的布幌,那狼嗥声消失以后,寂静之下,只剩布料还在哗啦作响。 随后,看到一个轻巧的身影出现在声音响起的方位,在翻飞的彩布中起伏,踩着一支支晾布幌的竹竿由远及近。 少女口中衔着金色的圆环,环上缠着红色的长绸缎,拖在金环外的部分随着她动作在风中招展,拂过她脸颊,和她头发一同飞舞。 踩过最后一支竹竿后,她跃至空中。 金环映着日光,红绸如腾跃逶迤的拖尾,而她的颈侧,绯红的胎记形如烛焰。 一眼看去,仿佛那条传说中衔烛而来,盘踞钟山庇护苍生的神龙。 阿柳在半空中俯视众人,目光扫过一张张仰起的面孔。 底下惊叹声一片,她心里却很平静。 这样的戏码,每到一地,都要上演。 身带血色胎记的狼女,走到哪里都有人用嫌恶提防的眼神看她,每次听见狼嗥,看热闹的人们都会惊惶失措,避之不及。 也还是她,每一次,当她演绎世人信仰、供奉的烛龙时,在她跃至半空的这一刻,他们会露出惊艳、憧憬的目光。 连那枚让她被许多算命师傅拦住,说她是灾星降世的胎记,也在这时成了吉兆。 明明她还是那个她,衔了个金环,挂了条红绸,他们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人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灵。 少女翩然落在人群外围,围观众人神情恍惚,自觉让出一条路。 “这丫头叫阿柳,六年前我途经钟山山脚的猎户村,在山柳树下捡到了她。那时她正趴在一只白狼的尸体上啖食血肉。我唤她,她却听不懂人话,把她惹急了,还对我龇牙,我朝她嘴里一看,哎哟,满嘴的血!” 项姥姥站在场中,眉飞色舞地复述着讲过无数遍的故事。 众人终于回神,定睛一看,见那衔着金环的少女落地后如狼一般四肢着地行走,目露凶光,动作灵活,直直朝着他们冲来,顿时惊叫连连。 “但我却将她从猎户的手里救下,把她驯服,带她一同走南闯北,教她杂耍把式。大家放心,现在只要我在,她就不敢造次。” 围观者刚要四散跑开,却听那身材健硕的老妪谈笑风生,极有把握的样子,又看那少女虽气势唬人,却个子瘦小,五官四肢都和常人无异,终究不是山上尖牙利爪的野狼。 于是壮着胆子,站稳脚步,又都身子朝后倾,和她保持距离。 “诸位请看她口中所衔的圆环。此物由纯金打造,价值不菲。这几年来我每到一处卖艺杂耍,都会放出同样的话,谁的身手比这狼女还好,能抓住金环,就可将它带回家。可惜啊,六年了,我们在钟山脚下走遍大小村县,连能碰到那红绸的人都没有。” 这番话也是阿柳听过无数次的。 照惯例,她要在这时回到项姥姥的身边,高举金环给所有人展示。 不过,反正她是野性难驯的狼女,偶尔玩心大发在人群中多逗留片刻,也很正常,大不了结束后多挨一顿打。 今天已经攒了三顿,阿柳不在乎多挨几下。 她在人群外围跑动,红绸翻飞,有人试图上手去抓,都被她轻巧避开。 绕过半圈,终于找到那个脸上有痦子的男人。 说她是狗,奇耻大辱,不可不报。 她佯装要走,忽然掉头朝他冲过去,皱鼻龇牙,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嚎。 男人吓得惊叫出声,险些跌坐在地。 周围哄笑不断。 在混沌一片的笑声与浑浊不清的气味中,阿柳突然眨眨眼。 她又闻到了。 那股特别的、树木的苦香。 紧接着,阻力通过口中的圆环传导而来,绊住她的脚步。 红绸骤然绷直,远远看去如一条红线牵住两端的人,她被连带着拽得身形一晃。 周遭的笑声倏地停了。 阿柳半蹲在地,稳住重心,顺着力道传来的方向回头看去。 是那个戴帏帽的人。 白衣胜雪,身姿挺拔,一张脸被素纱挡住。 他站在几步开外,正攥着红绸的尾端。 指节用力,攥得非常、非常紧。《 》 4、04 不能松口,否则就输了。 阿柳死死咬住口中的圆环,已经来不及计算今天要挨多少顿打。 她瞪向红绸那端白色的身影。 又是他,坏了她的好事。 江玄肃迎着阿柳的目光,左手仍抱着木盒,右手则转动手腕,把红绸在手上多缠一圈。 不能松手,否则她还要跑。 绸缎绷得太紧,他甚至能感觉到红绸另一端传来细微的颤抖,带动滑腻的面料蹭着他的指骨与掌心。 隔着素纱,看不清她的眼睛,却能通过发颤的红绸感受她的情绪。 提防的、憎恶的、敌意的。 无论哪一种,都不该出现在骨肉相认的时刻。 江玄肃朝她走去。 刚迈出一步,阿柳就往后退开相同的距离,红绸再次绷紧。 两人僵持不下,旁边看热闹的人先不耐烦了。山间小城,百姓没什么忌讳,张口就说:“第一次见在街上拜天地的。” 凡界有拜堂成亲,修道界亦有结契典仪,习俗多有相似之处。 江玄肃在宗门里赴过前辈的喜宴,看过身穿喜服的男女手执红绸对望的场面。 结契时的红绸可不会绷得这么紧。 想法一出,他身体陡然僵住。 ……定是因为这几日变故太多,使他昏了头,竟然把眼下的场景与道侣结契放在一起做对比。 荒唐。 他是在认亲。 一股无端的热意涌上江玄肃的脸,不知是羞还是窘,所幸有帏帽遮挡,不会被旁人察觉。 这瞬间的停顿却准确传递到红绸那端。 阿柳不懂江玄肃为何突然露了破绽,却很愿意学习制敌的招数,她趁机抬手抓紧圆环,一张嘴终于空出来。 “拜天地?” “就是入洞房之前要做的事。” 什么房? 阿柳没来得及发问,红绸那端又是一抖,拉扯的力道传来,想把她拽离口出狂言的镇民。 眼见一场角力又要开启,刘县令终于带着增援的衙役们姗姗来迟。 “散了,都散了!” 清场的催促声不断,百姓没了好戏看,悻悻四散。 邵家姐弟拦过项姥姥,赔上一笔辛苦费说明事由。 梁继寒则守在阿柳身后不远处,防止她再次窜得无影无踪。 阿柳却仍如犬狼般蹲踞在原处,并拢胳膊撑地,用身体重量压住圆环,。 她先是侧头张望,见项姥姥对着金锭笑眯了眼,知道今天能提前收工,说不定还能免去几顿打,终于放松了些,又去看那个拽她红绸的烦人家伙。 她不跑,江玄肃也站着不动。 阿柳绷着一根弦提防他出手,却见他沉默许久,忽然唤她名字。 “阿柳?” 从未有人用这种语气唤她。 像吃饱以后在春天的草地上晒太阳,日光和煦地将她包裹,身下的嫩草蹭过皮肤,痒意一路往心里钻。 阿柳一呆,忽然甩甩头,扑散那股萦绕鼻端、若有似无的树叶苦香。 不能松懈。 刚才他讨回玉环时,用的可不是这副语气。 山林中的猎户总在陷阱里放美味的肉块吸引猎物。 下山六年,阿柳早就意识到人间的陷阱花样更多。 阿柳不再看他,低头数地上的小石子。 拉扯的力道却在这时一松,她忍不住微微抬眼,偷看对方的动静。 那人竟分膝蹲下了,试图与她平齐视线,却仍不撩开那块碍事的白布,让她再看一看他的眼睛。 “我们来接你回家。你可知道我是谁?” 声音里一片殷殷之情,还故意留个话头,等她心生好奇反问回去。 阿柳听到“家”这个字,睫毛抖了抖,重新垂下眼睛。 杂耍已经散场,连赏钱都不给,还拿这么低劣的谎话耍她玩。 她的直觉果然没错,这人坏极了。 手中红绸被拽了拽,是他在盼她回答。 耳边传来百姓遭驱散时骂县衙的嘟囔声,阿柳听了片刻,现学现用,掷地有声。 “你是个屁。” 说完,恶狠狠将红绸朝自己的方向一拽。 这一次他总算松手。 “阿柳!” 项姥姥在不远处叫她,阿柳叼起圆环,手脚并用窜过去,经过江玄肃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哼”。 余光瞥见他帏帽素纱被风撩起,露出半张侧脸,嘴角竟在笑。 那时阿柳还不明白什么叫苦笑。 - “滚!” “你也是个屁!” “骗子!” 县衙后堂,厢房里水汽升腾,阿柳穿着单衣满屋子乱窜,邵忆文在后面追。 阿柳跑起来不顾姿态,上蹿下跳极尽所能,邵忆文有所顾忌,还要扶稳被阿柳一路打翻的家具,连她衣摆都抓不到,平白挨一番骂。 她越骂,用词越粗俗,各地的方言接二连三往外蹦,饶是邵忆文幼时流浪凡界,也没听过这么多花样,到后面根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从语气听出她还在骂人。 眼见抓不到阿柳,刚才那个澡也逐渐有白洗的趋势,邵忆文索性不追了。 她靠住掩上的房门,听到邵知武在门外低声闷笑,气得猛锤门板。 隔壁的厢房里,项姥姥正煞有介事地读着契书,实则只看懂了“黄金百两”四个字。 读完后,她立马想按手印,却被梁继寒拦下。 “大娘稍安勿躁,有县令在旁作证,不必担心我们抵赖。还请等我们验完胎记,确认没有找错人,再替阿柳姑娘赎身。” 话音刚落,屋子那头又传来什么东西打翻的“咕咚”声。 厢房隔音不好,阿柳骂的脏词一字不落地传入众人耳中,项姥姥看看面不改色的梁继寒,又看看低头装聋的刘县令,最后目光落到端坐不语的江玄肃身上,心里越发没底。 除了胎记,从头到脚没一处相像,任谁来看,狼丫头都不该是这小子的亲妹妹。 夜长梦多,万一出了岔子,这群人翻脸不认,到手的黄金岂不是飞了? 她从怀中掏出长鞭,站起身。 “那丫头认生,平时没这么容易发狂。等着,我去管管她。” “您从前都用这东西管她?” 众人一怔,齐齐转头看向江玄肃。 他进屋后才摘下帏帽,清俊的脸如平静的湖面,难辨喜怒。 此刻,他盯着项姥姥,嘴角扬起,眼睛却没笑,终于让人察觉湖水深处泛上来的寒意。 项姥姥被他看得一怔,下意识坐回去。 回神之后,心里又不忿。 胎记还没证实,这小子倒先摆起兄长的架子替人出头了。 她将长鞭往桌上一丢:“小公子,我当一回厚道人,对你们说实话,省得你们买卖做完了反悔,又来找我麻烦。我演杂耍时怕乡亲们恐慌,故事里掺了假,其实当年我在钟山脚下捡到阿柳,她身边的尸体不是狼的,是人的。她吃的是人肉,嘴里是人血。” 整间屋子陷入死寂。 项姥姥冷眼瞅着他们:“你说她是你孪生妹妹,好,我照你的年纪算,六年前她十岁。十岁的孩子,就像十年的树,根已经长稳了,她十岁还在吃人,我要怎么教她?怎么把她的根掰正?” “这几年她学了人话才告诉我,她有记忆之后就一直混在狼群里,下山前连熟肉都没吃过。狼是怎么活的,她以前就是怎么活的。”项姥姥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她这里面,住的是狼,不是人,对她不能用对人的那一套。狼群有头狼,所有狼都听头狼的,你不先镇住她,让她知道谁是老大,她早晚骑到你头上去。” 说着,她又去看桌上的长鞭:“她刚被我收养的时候,到处闯祸打架,路边有条狗都要挨她咬两口,就是想试探我的底线。你以为我没试过好言好语吗?她根本不听。直到我找个由头把她往死里打一顿,给她立了威,她才知道怕。” 项姥姥说到最后,忍不住冷笑:“不是服,是怕。狗能被打服,狼一辈子都打不服,对付这种畜生,你只能让她怕。” 一语完毕,屋子没人说话,只听见隔壁阿柳跑累了要喝洗澡水又被邵忆文拦下的争吵声。 刘县令缩在角落装鹌鹑,打定主意替烛南宗守住这件秘辛,却又暗暗心惊。 一个幼童,竟能在狼群里生活十年,若那老妪没有撒谎……都说钟山上什么神鬼之事都有可能发生,这样看来,连钟山的狼群都比外面的通灵性,竟能护佑人的婴孩长大。要不是千年以来未曾有过妖兽化出人形的先例,他都要怀疑那狼女是狼妖所化的了。 他满脑子妖魔鬼怪,越想越怕,忍不住去看梁长老的脸色。 梁继寒端着茶碗垂眼喝茶,神情不见变化,眼中读不出情绪。 凡人百年,钟山上的修士也至多活不过一百二十岁,刚诞生的十年,是开启丹田、打通经脉最关键的十年,那孩子却被生母扔在深山里自生自灭,和野兽厮混着长大。 师姐她……连这种事都做得出? 余光里,一抹白影站起身来,梁继寒看向他的得意门生。 江玄肃眉宇间罕见地笼着一片阴翳,隐隐有破功动怒的迹象。 “不要叫她畜生,她是人。” 项姥姥对上他的眼睛,一时间后颈发毛,连忙去握长鞭。 六年前刚驯养阿柳的时候,有一天夜里她睁开眼,看见狼丫头悄无声息地蹲在床头盯着她的喉咙。 这一瞬,她竟体会到当年那股毛骨悚然之感。 “阿照。” 梁继寒突然唤江玄肃的小字,语气平静。 因为生来带有烛焰胎记,梁继寒在收江玄肃为徒时给他起了这个小字,烛火能驱散黑暗,照出一片光明,君子当有此志。 叫他,是为了提醒他拜入师门时立过的誓,提醒他身为君子什么是不应当做的。 江玄肃脊背一僵,缓缓坐下,闭了闭眼。 修士离开钟山后就不能动用灵息,丹田也随之滞涩停用,没了外界的力量帮助他恢复清明,只能靠他自己凝聚神识,压抑情绪。 梁继寒抱歉地对项姥姥笑笑:“少年人,性情难免浮躁,冲撞了您,还请多包涵。” 项姥姥没说话,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冷哼一声。 最烦和这些又修道又读书的人打交道,不肯痛痛快快发脾气,莫名其妙被惹急了又打不过他,平日还总自诩什么谦谦君子。 两个装货。 小装货道行浅,压不下脾气,老装货心计深,知道藏住心思,总之都不好惹。 江玄肃坐下后平复了呼吸,心绪却不能平,整理一番思路,看向项姥姥。 “方才隔壁的动静您都听见了,她下山才六年,与人交流已不成问题,还学会这么多方言,可见天资聪颖。山林间弱肉强食,她逞凶是为了自保,吃人是为了维生,毕竟没人教过她什么不能吃。下山后她随您四处卖艺,旁人都拿她当异类看,她遭人冷眼笑话,自然对外界抱有敌意。若能教她读书写字,授她礼仪规矩,耐心对待她,使她体会到为人的温情,让她开灵智、明事理,我不信她还会这般野蛮。” 江玄肃言辞恳切,梁继寒在旁边听得欣慰微笑,不时颔首,项姥姥却始终抱着胳膊冷眼相待。 殊不知她心里骂得更难听。 十几岁的年纪,x毛都没长齐,还敢来教老太婆做事。说这么多套话,无非是老装货拿着书本教他的,自己根本没亲身经历过,等挨那狼女咬上两口,看他还能不能这般振振有辞。 项姥姥把长鞭丢在桌上,朝门口一歪头:“随你怎么说。反正远水解不了近渴,不是验胎记吗?你不许我打她,那你去让她安分。” 恰在此时,隔壁传来邵忆文绝望的呼唤:“别脱!外衣捡起来穿上!” 江玄肃听在耳中,顿时愣怔,随即脸颊发热:“男女有别,她刚沐浴完,衣冠未整,我怎能……” 项姥姥翻白眼:“我们一帮粗人,没这么多讲究。你出门去附近问一圈,谁家老大没给家中弟妹把过尿擦过屎?年龄相仿的,一起穿开裆裤长大,也没少看过对方的光屁股。她又不是没穿衣服,你如果心里没有杂念,又怎会这般顾忌?刚才摆着哥哥的谱护短,我还道你是真心实意把她当妹子看,现在要你管教她,却突然怯场了。温情呢,耐心呢?你是怕被她咬吧?” 梁继寒侧头,见江玄肃耳根逐渐浮起薄红,心道这老妪说得太过火,刚要圆场,突然见他再次起身。 “我不怕。” - 阿柳感觉脖子快要炸开了。 一群骗子。 说什么验胎记,验完以后请她吃顿好饭,结果一进县衙就被那个女人抓去洗澡,连饭盘的影子都没见着,现在洗完了,他们还打算把她关起来毒死。 那个小瓶里装的药水一倒在她脖子上,她就痛得厉害。 不光是皮肉痛,简直要钻到骨子里一路刺穿她全身。 从前在山上饿极了吃泥巴和石子之后也是这样痛,痛完以后手脚还会烧得慌,几年过去,她都快忘了那种感觉,没想到今天突然又被这药水勾起回忆。 她缩在角落里,冷冷瞪着门口的女人。 这几个人都比她强,一时半会打不过,哼,如果她再多吃几年饱饭,练几年功夫…… “知道你想杀人,过来,验完了再动手。” 邵忆文的语气毫无波澜,甚至有股淡淡的死意。 折腾这么久,她宁可让人来给她做个了结,都不愿窝在这间屋子里,和这个不通人性的少女永无止境地纠缠。 发完牢骚,活还得干,邵忆文叹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枚小玉瓶。 为防止消息走漏后,有不怀好意者伪造胎记扰乱视听,梁继寒临行前找宗门里的药修要了两瓶极为贵重的褪形露。 如果胎记并非生来就有,而是靠后天的涂画、刺青甚至种种奇门异术植进体内,无论伪装得多么完美,只需被褪形露浸泡最多一刻钟,就会显出异常。 结果那狼丫头不知是装疯还是真疯,邵忆文将药水抹在她颈侧之后,她却突然打翻药瓶惊惶逃开,捂着脖子在屋子里乱窜喊痛。 邵忆文蘸取泼洒的药水涂在自己身上试验过,褪形露里加入了灵玉磨的粉,触碰时带点寒意,除此之外,她没感觉到任何不适。 现在褪形露只剩一瓶,不能再出纰漏了。 不大的厢房里,中间的澡桶早已不再冒热气,两人僵持不下,一个不敢拿最后的机会冒险,另一个践行敌不动我不动原则,打算和她耗死在这里。 忽然,阿柳把耳朵贴在墙上,眼珠左右转了转,竟朝着邵忆文所在的方向一点点地挪过去。 邵忆文受宠若惊喜极而泣,还以为阿柳突然通了人性,刚要说话,就听见门外响起渐近的脚步声。 守门的邵知武叫了句“小师兄”,却不见江玄肃敲门,等了半晌,才听到他问:“邵师妹,阿柳现在如何了?” 邵忆文斜睨着阿柳,冷笑:“还是不肯涂药。” 阿柳原本在弓着背蓄力,察觉她的视线,立刻故作无辜地左右看看。 “你给她穿好衣服,我进去和她说。” 邵忆文一听有人接班,立刻爬起来开门:“早穿好了。” 在她作势要打开第二瓶褪形露的时候,阿柳就裹起外衣窜开了,仿佛邵忆文手里拿的是毒药,而她要多裹一层皮毛用来防身。 趁着邵忆文转身开门,阿柳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墙根处,蜷缩着蹲下,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她眯起眼,盯住逐渐扩大的门缝,找到邵忆文手臂伸展时形成的空隙。 就是现在! 一团黑影窜出,邵忆文头也不回,在阿柳接近门口时猛地伸腿,脚卡死在门框上。 “就知道你……” 话音未落,突然感觉小腿内侧被剐蹭了一下,低头看去,阿柳竟毫无顾忌地从她两腿间钻了过去。 阿柳手足并用,灵敏无比,眼看视野里少了一双腿挡路,还有两双腿拦在出去的路上,正飞快地分析着哪里的缝隙最宽,其中一双腿的主人突然蹲下了。 视野里的腿变成近在咫尺的脸,那双好看的眼睛盯住她,阿柳一惊。 进县衙之后她就被带去洗澡了,此时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不戴帏帽的样子。 咦。 他怎么不装瞎子了? 因为这片刻的晃神,手上动作出了疏漏,阿柳刹不住脚,径直撞上江玄肃,力道不小,连带着将他掀翻在地。 阿柳自知闯祸,撑着江玄肃胸膛想起身逃开,甚至为了借力一脚狠狠蹬在他小腿骨上,没想到他却连哼都没哼一声,而是环住她的背,把她给箍进怀里。 阿柳急促地呼吸着,鼻腔里盈满那股好闻的苦香,脸颊贴着的面料滑而凉,听到头顶的人说话时尾音发颤。 “阿柳,你看看我。” 看个屁。 刚下山那年,她经常惹这样的麻烦,在街上乱窜时不小心撞到谁,每次都要挨两句臭骂,有时候对方还作势要踢她。 幸好阿柳跑得快,每次都不让他们踢中,偶尔倒霉撞到了贵人,贵人找到项姥姥,项姥姥为了赔罪,会按着她拿鞭子抽。 打不过就要跑,跑不了就会挨打,这是阿柳的经验。 她挣扎着抬头,忽然发现江玄肃的脖颈近在咫尺,正毫无阻挡地暴露在她眼前。 凸起的喉骨,随着吞咽而拉扯的颈筋,轻易就能衔住,然后咬下去。 哈,傻子,暴露弱点了。 阿柳不假思索张口。 可就在这时,江玄肃偏开头去,颈侧的皮肤随着动作展露得更多。 视野里出现一抹红。 那个让她受尽白眼、受尽辱骂的胎记。 竟然出现在他的身上。 阿柳张着嘴,全身僵住,愣愣盯着那抹红色。 身下撑着的胸膛起伏不断,心跳剧烈,震动传导到她的掌心。 她的手没忍住按了按,想知道那份跃动从何而来。 随着她的动作,江玄肃蓦然弓背,他对于眼下的姿势极不自在,却又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放柔语气。 “不要躲我,你看,我们是一样的。”《 》 5、05 “现在相信了吗?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厢房中,江玄肃坐在靠椅上,整理被扯乱的衣领。 几步开外,阿柳脚踩之前追逐中被她踹倒的屏风,目光掠过他的手指。 白皙修长,没有粗茧,光泽质感让她联想起之前偷的那枚玉环。 此刻它们正捏着衣领处的银丝盘扣,将它嵌进扣眼里。 原来刚才硌到她下巴的小东西长这样。 阿柳仍在回味那衣裳面料的触感,要是睡觉时能裹上这样柔软的布,一定很舒服。 再抬眼,却发现江玄肃理完衣裳后望着自己,预谋要做些什么似的,隐隐有起身的架势。 她蹬着屏风架的腿立刻绷紧,时刻做好逃开的准备。 见她如此,江玄肃只得重新坐回去,不再挪动。 任由阿柳的视线将他整张脸肆无忌惮地扫过一遍,等了半晌,不见他动,才试探着凑近,弯腰查看他的颈侧。 她洗过的头发披散下来,其中一绺随着动作飘起,险些碰到他肩膀。 江玄肃在阿柳身上受的挫折太多,又有项姥姥之前那番话的铺垫,此时见她主动靠近,堪称受宠若惊,甚至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待她绕着自己转了半圈,才继续说话。 “阿柳,我明白你的心情。我们在街上有过龃龉,现在又用陌生的药水涂在你身上,你心生警惕,再正常不过。许是之前没有解释清楚,那药水是验证胎记的褪形露,对人体无害,有它作保,宗门里的人才会承认你的身份不假,认同你是烛南宗掌门的女儿,也是我的妹妹,我才能正大光明带你回去。从前你在凡界无依无靠,现在你有哥哥了,还有娘……你不想见一见你的亲生母亲吗?” 江玄肃语气诚恳,阿柳却毫无波澜,一语完毕,她直接从江玄肃眼前消失了。 修道者五感灵敏,他能听到阿柳故意放轻脚步窜到身后,却只能装作毫无察觉,以免惊动她。 忽然,颈侧的皮肤触到一点凉意。 随后是热而暖的气息,轻轻拂过他耳根,掀起一阵无可抑制的酥痒。 江玄肃险些咬到自己舌头。 原来刚才蹭过他脖颈的,是阿柳的鼻尖。 她在闻他。 江玄肃猛地起身拉开距离。 刚转过头,阿柳已经躲到一旁的圆桌后了。 她双眼清明澄澈,心无旁骛地盯着他,丝毫不觉得自己的举止有多冒犯,只是不解他起身的原因,下意识防备。 面对这样的眼神,江玄肃怔在原地。 ……如此一来,倒显得他反应过度。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项姥姥的话,嘲讽的语气在脑海中挥之不散。 若心无杂念,又怎会这般顾忌? 江玄肃垂眸稳住心神,重新坐回去。 都说要因材施教,现在的阿柳,是不通人伦、未被教化的狼女。 她只是在用最习惯的方式,去了解探索刚认识的人,在熟悉他的姓名、听懂他的话语之前,先熟悉他的气味。 想要被她接纳,就要先接受她原有的习性。 “你来,我不动了。” 江玄肃轻声呼唤,心里仍有些忐忑。 二人认知不同,阿柳习以为常的动作,于他而言却是有悖礼仪的冒犯。 若是回到钟山,他可以调动灵息闭塞肌肤的触感,把自己变作一块石头,随她拨弄嗅闻。 可这里是凡界,他只能凭意志忍耐,内心还要时刻受到“此举不妥”“有失分寸”的拷打。 几步开外,阿柳却没急着动身,她若有所思地抽了抽鼻子,回忆刚才嗅闻他皮肤时闪过的直觉,突然说:“气味不一样,你不是我哥哥。” 她语气冷漠,江玄肃的游说丝毫不能动摇她的想法,说来说去,她只信自己的判断。 见阿柳如此笃定,江玄肃竟不可控制地怔了一瞬,脑海中闪过无数可能,每一种都是他最不希望见到的。 但很快,他找回逻辑:“我们没在一起生活,气味当然各不相同,你不能用它作为判断的依据。你不信我是你哥哥,不妨先验了胎记,若胎记有假,才能证明你的鼻子没失灵。” 他出言激将,阿柳却并不上钩,直接翻身坐在圆桌上,摸摸颈侧:“很痛。” 江玄肃打开进门时邵忆文地给他的玉瓶,拿指尖蘸了一点,确认药水不假,疑惑道:“怎么会痛?” 褪形露对人体无害,哪怕胎记有异,也不过是在药水浸泡后改变颜色形状,并不会产生痛觉。 难怪刚才邵忆文与他交接时,让他提防狼丫头说谎,原来是因为阿柳这样说过。 可是…… 江玄肃抬头看去,阿柳抱着一边膝盖蜷在桌上,眼睛紧盯他手中的玉瓶,没有立刻逃窜,已是极大的容忍。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畏憎的眼神不像是装出来的。 江玄肃思忖片刻:“你的胎记,从前有痛过吗?” 阿柳摇头。 见江玄肃不逼她,也没有上前来强行抹药的意思,阿柳安坐着想了想,补充:“我吃了石头,才这样痛。” 江玄肃握着玉瓶的手陡然攥紧:“吃石头?他们逼你吃的?” 阿柳又摇头,脸色仍极为平静:“以前,在山上,饿极了吃的。” 屋子里一时无言。 阿柳摸摸肚子,也不知今天那顿好饭什么时候能吃上,再抬眼看去,忽然一怔。 她又看不懂江玄肃的表情了,明明饿肚子的不是他,为什么他的眼睛看上去在伤心。 见她看过来,他才收敛情绪:“今后不会再让你挨饿了。等回到钟山,宗门里有各色菜肴点心,你想吃什么,尽情吃够。” 这句话一出,她眼睛忽然亮起来。 “和你们一起,一天吃几顿?几顿有肉?” 江玄肃说:“一日有三顿,顿顿都有肉。若逢演武加训,消耗太大,可以加餐。” 话音刚落,阿柳跃下圆桌扑到他面前,两手搭住靠椅的扶手,故作凶狠地瞪他:“你骗我么?” 她动作极快,那张脸闪到江玄肃眼前了,他才来得及靠住椅背拉开距离。 眼睛却仍望着她,承接她的期盼,不自觉噙着一点笑意:“你看我像在骗你吗?” 说完后,忽觉得不妥,怕她想靠气味辨别谎言,又贴上来闻他。 好在这次阿柳没再乱来,她眼睛落在江玄肃手中的药瓶上,直起身甩甩头,捻起一绺头发衔在嘴里磨牙,极为艰难地思考起来。 从前她也为了吃饭挨过打。 那时挨一顿打,只能管一顿饱。 假如这次忍一回痛,能换之后的饱足,倒是很划算。 ……可是真的很痛,从前挨打只伤皮肉,这次却要往骨头缝里钻。 未来的顿顿饱尚且没看到踪影,眼前的苦楚却少不了。 江玄肃并不催她,反而根据她刚才的叙述,用确切的推理让她放心。 “也许是因为你长在深山中,从小饮食异于常人,身体才会对常人所用的药水产生排斥。褪形露的原料均是无毒性温的药草,唯一掺入的矿石是灵玉粉,更是有滋补经脉的作用,哪怕敷在外皮上疼痛,也不至于毒害体内。我在这里陪你,等忍过一刻钟,就立即帮你抹去,不让你多受一点疼痛,这样如何?” 阿柳被他说得逐渐意动,却不想忍痛时旁边有人观看。 从小到大,无论是在山上还是在人间,她受伤时总要找个隐蔽的地方藏好,山上的棕熊鬣狗,人间的地痞无赖,都是对血味与伤口极为敏感的生物,最喜欢在她脆弱时发起进攻。 于是板下脸,恶声恶气地说:“我痛,你不许看,滚出去。” 她说完,江玄肃却没有立刻回答。 阿柳察觉不对,悄悄瞟他,见他沉吟片刻,突然抬起手来。 要挨打。 念头一闪,阿柳转头就跑,退开几步见江玄肃没跟上来,才疑惑地回身观察。 却见他仍端坐着,神情沉稳,在解左臂用于束袖的护腕。 黑色皮革的护腕,上面嵌着质地非凡的玉石,褪下来后,被他随手放在一边。 紧接着,江玄肃撩起衣袖,露出小臂。 少年人的骨骼尚在生长发育,腕骨与肘骨带着清瘦的棱角,附着其上的肌肉却已初具成年男子的力量感,攥住拳头时,拉出清晰的线条,隐约可见青筋在皮肤下起伏。 阿柳怔怔地看着他挽袖子,不解其意。 “孪生子本当同甘共苦,没有妹妹受痛兄长却冷眼旁观的道理。更何况提出验胎记的是我,是我为你带来这份痛苦。所谓感同身受,只在嘴上说说可不行。”江玄肃举着小臂,朝阿柳温和一笑,“阿柳,过来。等会若是痛了,就咬这里。” 阿柳却脚底生根,没有上前。 咬人是要挨打的。 经过刚才的相处,她大致有了判断,就算咬住江玄肃,江玄肃也不会打她。 他自愿挨她的咬。 然而,就像她的行为总是不被常人理解,此刻的她也无法理解江玄肃。 受了痛知道躲的才是正常人,不仅不躲,还甘之如饴的,要么傻,要么疯。 傻子好认,疯子却不容易辨认,他们被自己的逻辑桎梏,却仍能很好地藏在正常人之中,直到所言所行越来越荒唐,再也无法被世道容忍,才逐渐显露真身,最后要么毁灭自我,要么毁灭他人。 阿柳常被旁人骂疯子,挨骂多了,经验丰富,很有辨别同类的能力。 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她哥哥,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或许江玄肃藏得比她好,但也一定是个疯子。《 》 6、06 邵家姐弟隔着半掩的屋门往里看去。 第一眼,看到小师兄坐在圆桌前的背影,他左臂挽起袖子放在桌上,像在让人给他号脉。 随后才看清他左臂旁边凑着一个脑袋,正是不久前还上蹿下跳拒不配合的狼女。 小师兄坐姿板正,脊背挺直,狼女却毫无形象地抱膝蹲在椅子上,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桌面。 沉闷的“咚咚”声传来,没响几下,小师兄用手托住她额头,阻止她这样自虐似的发泄。 忽然间,姐弟二人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 那狼女……她竟然恩将仇报,一口咬在小师兄的手臂上! 邵知武刚要推门闯入,被邵忆文一把拦下。 她朝他使了个眼色。 定睛看去,却见小师兄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这么让她咬着。 整间屋子里,只剩狼女一抽一抽的吸气声。 姐弟二人被这副诡异的场景震撼得一时失语,你拉拉我,我拽拽你,无言地走出连廊,确定屋子里的人听不见了,才凑在一起说小话。 邵知武抬手抱着后颈,靠在院中的树下,仰天长叹。 “我现在倒希望胎记是假的了,狼女举止无常,等我们回到钟山公布消息,肯定有人拿她当幌子,在背后编排小师兄和掌门。说得过分些,只怕褪形露的检验都不能让他们信服,须得动用灵息,用辨血认亲盘鉴定过她和小师兄的血脉,他们才满意。” 他回想阿柳咬住江玄肃胳膊的情形,越发烦躁:“况且,她那副样子实在不像能当大任。我经史课听得马虎,但也记得历任司剑里没有无能之辈,每一位都心忧天下高风亮节,至于她……哼,大战之日,她不要第一个逃跑才好。” 邵知武发愁地念叨半天,却没见姐姐接话,抬眼看去,邵忆文坐在院中石桌旁,用指节叩着桌面,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她突然问邵知武:“如果我咬你,你会像那样忍着吗?” 邵知武不假思索:“我当然会叫啊,我又不傻!咳,我不是说小师兄傻……” 邵忆文起身,回忆那股令她不适的违和感。 “哪怕是兄长溺爱妹妹,也要有个上限,更何况小师兄今天才刚见到阿柳……阿柳不懂就算了,小师兄竟也顺着她。这二人的相处方式,实在……实在……” 邵忆文一时语塞,在脑海中搜寻合适的说法,突然听到身后响起一个云淡风轻的声音。 “实在不像兄妹,是吗?” 二人一惊,齐齐转身站好,不敢看来人的眼睛。 “师傅。” 梁继寒抓包两个徒儿背后议论,倒也不动气,平静地踱步上前。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一遍,才问:“你们可知,我此行为何特意带上你们二人?” 邵知武本就心虚,认错飞快:“……因为我们也和小师妹一样来自凡界,与她有更多话题,能帮她尽快熟悉宗门。师傅我错了,我不该对小师妹心生偏见,出言诋毁。” 一边说,他一边双掌合十举过头顶,对着梁继寒弯腰拜下,声音渐小下去。 邵忆文在旁边暗暗叹气,都多大了,祸从口出的毛病,他还是改不了。 梁继寒微微颔首,但邵知武知道这不是师傅满意的表情,他求助地看向姐姐。 邵忆文沉思许久,试探地开口:“师门里来自凡界的人虽然少,却不只有我和小武,师傅选了我们……是想让我们给小师兄和小师妹做榜样,让他们学习双生子的相处之道?” 梁继寒终于微笑,眉眼之间有赞许之色。 邵忆文蹙着的眉头也慢慢松开。 是了。 她和弟弟进烛南宗的时候,江玄肃才十岁,那时他们就听说师傅门下有一位很厉害的小师兄,却极少见到他。 只知道他是天赋异禀的掌门之子,四岁开丹田,六岁通经脉,掌门对他要求极高,在白玉峰的峰顶给他修了栋阁楼,让他独自居住其中,勤加修炼不受干扰。 小小年纪就拥有一处独立的住所,旁人总会艳羡,可是…… 掌门没有给他修下山的路。 白玉峰形如刀削,如一块竖立的白玉,四面皆是嶙峋岩石,若想用寻常的方法攀登,稍有不慎就会失足跌落。 只有控制灵息的能力炉火纯青、习得登山身法的武修,才可以在陡峭岩壁间来去自如,并且不担心坠落时被冲击力撞碎内脏。 邵家姐弟十八岁才掌握身法,上下山仍要提心吊胆,生怕脚底踩空跌成重伤。 而江玄肃住进白玉峰时才六岁。 直到十四岁那年,他才修成登山的身法。 十四岁就能有此功力,旁人对他羡慕不已,却不知道他因此放弃了一整个童年。 同龄的修士,可以半夜翻出寝阁偷偷去外面玩耍,又或是休沐日一时兴起,去往别的峰头找好友相聚。 可江玄肃在十四岁之前,没有长辈们上山接应,根本出不了白玉峰。 他的生父死在他出生前。 他的母亲,是当今世上最强的武修,平日深居简出,不收徒,不交友,连对自己的儿子都少有关心,只在修行上对他严格要求。 除了梁继寒常常上白玉峰陪伴他,江玄肃极少感受到来自长辈的关爱。 至于同辈修士,他们本就敬畏他的身份和天赋,平日除了集会活动,又难以见到他的踪影,自然也不和他亲近。 钟山一脉大小宗门,江玄肃是武修后辈里的第一人。 可他却连朋友都没几个。 更别提亲密无间的手足。 邵忆文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 ……所以,小师兄根本不知道如何与妹妹相处,一举一动,不过是看着旁人的言行照葫芦画瓢。 寻常双生子,比如她和邵知武,虽然从小相依为命,进入宗门后,却也各自有各自的朋友,日后对方找到意中人,自己虽心有失落,却也愿意祝福手足与爱人结契。 但江玄肃提到妹妹时的眼神,却那样紧密、沉重、不留缝隙。 先是那捧了一路,至今未找到时机送出的见面礼,然后是见到阿柳后对她的种种纵容维护,直到如今,他放任阿柳咬上他的手臂。 现在想来,说不定阿柳这么做正合他心意。 留下印迹都算轻,甚至……他想让阿柳咬得他出血,让那血液被她啜饮着咽下去,融进她的体内,难分彼此。 只有这样,才能弥补过去十六年的生疏与分离,填补他心中种种空缺遗憾。 想起厢房中江玄肃沉默端坐的背影,邵忆文在风中打了个寒噤。 她回过神,对上梁继寒意味深长的双眼。 “你们羡慕阿照的天赋与修为,其实阿照也很羡慕你们。” 邵忆文垂首应声,心里仍突突地跳着:“徒儿知道了,是我们没能给小师兄和小师妹做好榜样。” 邵知武没懂姐姐知道了什么,总之跟着她做不会错,也连忙低头。 梁继寒不置可否地“唔”了声,淡淡地说:“回宗门之前先唤她阿柳吧,她尚未行过拜师礼,就还不是你们的小师妹。” 此言一出,姐弟二人同时抬头。 邵知武嘴快:“您不愿收阿柳?” 表情却隐隐有喜色。 狼女桀骜不驯,洗澡涂药时将他姐姐折腾得精疲力尽,他嘴上笑话邵忆文狼狈,心里却还是不喜阿柳的种种行径。正发愁以后成了同门如何相处,现在师傅说不收她,正合他心意。 邵忆文剐了一眼弟弟,没急着接话,等师傅自己解释。 却见梁继寒负手站在庭院的树下,面容被婆娑的树影覆盖,一时间神情莫测,看不出喜怒。 他提起那件事。 那件,令他们连夜动身,一路奔波疾驰只为尽快找到那人的事。 “双生剑出世,关乎着天下命运。司剑一职太过重要,整个钟山、乃至全天下的视线都会聚集在她和阿照身上。我不过是烛南宗里一位普通的长老,给司剑当师傅,只怕难以服众。” 说完,他自嘲地笑笑。 邵知武顿时不忿:“师傅哪里普通了!烛南宗上下,只有掌门的修为比您高,那是掌门厉害,整个钟山都找不出比她强的人!您修为深厚,品行又好,连掌门都钦定您给小师兄当师傅。要是不选您,那是他们瞎了眼!” 邵忆文见梁继寒垂眼不语,连忙抬腿踢邵知武的膝盖后弯,示意他冷静。 邵知武险些跪下,终于收声。 风过庭院,带起梁继寒白袍的衣角。 他没阻止眼前的姐弟二人打闹,反倒偏开头,看向阿柳和江玄肃所在的厢房。 然后,露出与平日毫无差别的微笑。 梁继寒已年过不惑,无妻无子,一心修行,因常年受灵息滋养,仍保持着儒雅俊朗的容颜。 他极少失态,喜怒不形于色,这张脸如玉般温润,却不像玉那样通透,旁人极难透过他的神情看穿他心思。即便邵忆文拜入他门下数年,仍捉摸不透师傅的想法。 可此时此刻,她望着师傅微微扬起的嘴角,竟从中品出一分……讥讽。 又来了。 那股令她一颗心突然下沉,惴惴不安又挥之不散的异样感。 上一次是在白玉峰的玉兰树下,撞见小师兄的笑。 这一次,邵忆文垂下眼睛,还是不敢细想。 师傅……究竟在讥讽什么?《 》 7、07 桌案上燃着计时用的香柱。 阿柳用力按住江玄肃的胳膊,如同捕食的狼按着猎物,左手紧攥他的左手,右手卡住他的臂弯。 颈侧像在被烈焰灼烧,然后敷上刺骨的寒冰,痛感扩散,撕扯她,折磨她。 想要抓烂什么。 想要噬咬什么。 想要吞咽什么。 阿柳用尖牙叼起眼前的皮肉,用舌头仔细舔舐,确认它的触感,捕捉皮肤之下血流带起的搏动。 然后,一点点合拢嘴。 牙齿陷进其中,越扎越深,嘴唇贴合而上,江玄肃胳膊陡然绷紧,一股出自本能的力道抵抗着她的啃咬,却终究颤抖地放松,由着她的尖利的犬齿扎破肌肤。 阿柳嗅到一股让她想要进食的气味,肠胃深处饥饿地抽动,搜寻能够填满它的对象,却扑了个空。 这一次,她想吃的不是能用牙齿咀嚼、撕烂的东西。 是什么呢? 舌尖尝到腥甜的锈味,阿柳茫然地松口。 神智回笼,周围的声音在耳边逐渐清晰,头顶上方传来加重的呼吸声。 视野涌出一抹红。 是血。 阿柳立刻转头找江玄肃的眼睛,提防他出手反击。 却发现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脸上。 江玄肃在看两人交握的手。 他的指腹有常年握剑形成的薄茧,阿柳掌心有凹凸不平的伤疤,两只手紧密地贴着,拇指叠着拇指,虎口卡着虎口。 随着阿柳那一咬,有什么紧密包裹他的东西被撕开一道裂缝。 疼痛像一根粗糙的麻绳,摩擦着血肉钻进来,再把困于其中的魂魄拉出去,前往阿柳所在的世界。 那个野蛮的,原始的,毫无礼法可言的世界。 只有吃与被吃,硬的齿与软的肉,濡湿的唾液与干燥的肌肤。 她和他,一个得寸进尺,一个步步妥协。 明明应该提醒她松手,让她在椅子上坐好,不要用脸颊贴住他的胳膊。 可开口时,说的却是—— “手上的水泡,怎么弄的?” 阿柳嘴角还有他的血:“烫的。铁。” 而江玄肃再也说不出什么,只好轻轻用指尖摩挲她的伤口。 颈侧的疼痛再次发作,阿柳猛地弓背,直接从座椅滚落,缩在桌角。 江玄肃垂眼数她头顶的发旋。 一,二,有两个。 可他却只有一个。 她是典型的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可他被教导行走坐卧当如挺拔的松柏。 她在山上吃过人的血肉,啃过泥土沙石。 可他被教导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旁人都说她不像他妹妹。 然而,香案里的燃香此刻已经烧过一半了。 阿柳的胎记依旧好端端地待在他视野中,形状稳固,没有变化,绯红如初,没有褪色。 看吧,那对流传千年的神剑果然降下了正确无误的神启。 她就是他要找的人,他的妹妹。 一旦有了兄妹的身份作维系,有“亲缘”这个正大光明的理由托底,突然间,什么都能被通融,什么都能被原谅,化作一句“人之常情”。 哪怕走进厢房之前,他还信誓旦旦要教阿柳礼仪规矩。 此时此刻,他却离开座椅,模仿着她席地而坐,将视线与她平齐。 然后,任由她靠近,像一只小兽找到另一只小兽,蜷缩在他怀里,依偎着取暖,衔住他的手臂磨牙。 熟悉的疼痛再次传来。 他心里却前所未有地一片澄明。 教导不急此刻,他和妹妹还有很久很久的将来。 就让眼下成为短暂的休憩,在狭小的厢房里,在桌椅搭建的角落中,不再去想事关天下的重任,钟山上的波诡云谲,母亲的严苛要求,师傅多年如一日的教导。 室内寂静无声,香灰味若有似无地漂浮着,覆盖种种杂思。 一切积压许久、无处倾诉的忧愁烦扰,都随着手臂上的血珠一同涌出,消失殆尽。 最后,连项姥姥那句话都被他抛之脑后。 只有连“心无杂念”这句话都忘了,才是真正的心无杂念。 出于习惯,江玄肃仍盘腿端坐,以前,每逢清晨日出,他都会在白玉峰的峰顶像这样打坐吐纳。 可这一次,他身边却多了一个陪伴他的亲人,用令他疼痛的方式昭告她的存在。 以后他不用独自打坐了。 江玄肃问妹妹:“阿柳,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漫长的沉默里,阿柳一声不吭地忍痛,吮吸伤口涌出的鲜血。 听闻头顶响起说话声,她下意识仰头,险些一口咬上他发声的喉咙。 怀中人骤然绷紧身躯,江玄肃有所感知,还以为阿柳在用动作表示好奇,顿时心生欢愉。 “我大名叫江玄肃。小字叫阿照,就像你的小字叫阿柳。等回到钟山,母亲会给你起一个新名字。到时候,我来教你这些字怎么写。” 阿柳似懂非懂地听他说着“大大小小”的话,悻悻蜷缩回去,终于想起这不是她的猎物,而是她临时找来支撑的靠垫。 一个,很舒服的靠垫。 柔软的皮肉里撑着坚硬的肌骨,覆盖其上的衣料像清凉的云,脸颊贴上去能降温,衣料之下的身体则散发着温热好闻的气息。 阿柳皱起鼻子使劲嗅了嗅,辨认他用的香里掺杂了几种草木,长在山间时分别是什么样子。 脸颊依靠的地方,心脏在有力地跳动。 山间的野兽不会说话,总是通过袒露心跳来表示亲昵。 对它们而言,向对方展现脆弱的脖颈和胸腹,是托付绝对信任的体现。 正因为这个姿势可以随时制伏江玄肃,阿柳才能这样安坐。 上一次躺在同伴怀中时,她还认为自己是狼。 狼的胸腹有蓬松柔软的毛发,每当它们在地上卧成一团,她总喜欢把脸扑进去,感受其中的温暖。 可是狼没有名字,大家靠气味记住彼此、分辨敌人,下山后阿柳才发现人如此迟钝愚笨,需要用特定的声音呼唤对方,才能确认身份。 一群傻子,要是在山上随处乱叫暴露方位,早就被天敌吃干净了。 可惜人间有人间的规矩,她不得不记住自己叫阿柳,项姥姥叫项姥姥,驼子叫驼子,瞎子叫瞎子,两个矮子叫男矮子和女矮子。 身后靠着的这个人,名字却很复杂。 阿柳胡乱地想着狼伙伴的皮毛,它们的气味,最后又在心里默念那一大一小两个名字。 念了几遍,有些熟悉,她忽然松开叼着的胳膊问他:“卷心酥?” 轻笑声带起胸腔的震动,传导到她的后脑。 江玄肃放慢语速,将大名重新念了一遍。 “玄su(左石右繁体肃,显示不了),是江畔黑色的磨刀石,利刃易折易钝,玄su将其打磨,自己却坚固如初。我诞生后,门中长老算出我命里带煞,名里不宜带金铁,母亲便去掉石旁,留下肃字,取玄色肃穆守正之意。” 江玄肃耐着性子说完,左臂的疼痛却在逐渐加重。 阿柳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话,正不耐烦地攥着他手臂捏来捏去。 他无奈地笑笑,问:“你喜欢吃卷心酥?” 这一句终于拉回了她的心神,阿柳不假思索地点头。 她吃过半块卷心酥,在地上捡的。 那个不慎弄丢点心的幼童嫌泥土脏,呆了一瞬没有立刻捡起,被她飞快地叼走了。 她跑远了,那幼童还站在原地大哭:“我的卷心酥被狼吃了!” 哼,她又没吃他。 阿柳从此知道了,原来这个泛着油香与甜味的小点心叫卷心酥。 下山的好处由此体现,山上是吃不到这种好东西的。 阿柳仰头问江玄肃:“你们那有卷心酥吃吗?” 他垂眼对她微笑:“你来了,就有。” 阿柳缩回去了,继续拿他的手臂磨牙。 狡猾的家伙又在层层加码,诱惑着她心生幻想,憧憬随他们而去的生活。 她听得懂人话,知道他们找上她是为了那个胎记,通过胎记认出她是江玄肃的妹妹。 可她真的不是啊。 一刻时间已经快要结束,阿柳的颈侧渐渐不再疼痛,倒是嘴里那条手臂,此刻已经布满牙印,血迹斑斑。 阿柳并不愧疚,只是困扰,思忖片刻后,她用舌尖卷掉上面的血珠,做最后的确认,再离开江玄肃怀中,转身看他眼睛。 她严肃地重申:“我们的血,味道也不同,我不是你妹妹。” 江玄肃与她对望,一时无言。 静静地数了一息的时间,他侧头看向桌案上的燃香。 此刻,它正好燃到根部,彻底截断。 再望过来时,他眉眼之间骤然绽开笑容。 如果邵家姐弟在场,一定会惊叹小师兄竟能笑得如此灿烂。 “可是你的胎记不假。” 直到现在,那枚烛焰胎记仍完好无损地长在她颈侧,手臂上还残留着阵阵余痛,一切都在告诉江玄肃,这不是他的幻梦。 他们要找的人,正在他眼前。 那位千古以来第一次,钟山上所有修士都未曾见过的,司剑。 就在三日前,钟山烛南峰上空异光闪烁,掌门江无心闭关已久,突然传来密令。 双生剑即将出世。 神剑有灵,择其司剑,它们选中了修真界后辈里的第一人江玄肃。 至于另一位,却不在钟山,而在山外一座边陲小城里。 此女与江玄肃同年同月同日生,颈侧有和他一模一样的烛焰胎记,无父无母。为防止消息走漏,有不怀好意者从中作梗,掌门指派长老梁继寒秘密下山,在出发后的第三日,在那座小县城里寻找司剑。 密令一出,闻者皆为之哗然。 一千多年来,双生剑总共选中过八任司剑。 每一任都是两位,并且二人之间感情深厚,有着举世皆知的美名。 他们要么是血浓于水的至亲,要么是高山流水的挚友,要么是情深不渝的道侣。 他们的事迹,早在被双生剑选中之前就流传于修道界,甚至传入凡界,名满天下。 然而,没有人知道这位司剑与江玄肃的关系,连江玄肃自己都一无所知。 毕竟他在白玉峰的峰顶住了这么多年,与他相伴最久的,只是峰顶那株玉兰树。 江无心闭关期间,再大的变故也不能中断她的修行,这是铁律,她不现身,无人敢前去打扰。 密令简洁,时限短暂,门中长老智者只得自己揣摩其中深意。 众人翻遍古籍史书,求签问卜,终于找到唯一的解释。 友谊需要长久时间的培养,爱情需要一眼万年的火花,江玄肃不可能与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子产生以上两种关系。 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 有着同样的胎记,又是同时出生,再加上被双生剑选中——那人是江玄肃一胞同出的亲妹妹。 因为江玄肃的母亲是江无心,那个性情孤僻,目中无人的天下第一武修江无心。 从找到道侣,到给道侣送葬发丧,再到抱着诞下的遗腹子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钟山大小宗门的掌门长老们连一次喜宴丧宴都没赴过。 自始至终,江无心做一切决定时,都没给外人插手置喙的机会。 这样一位行径古怪的女子,就算宣布她有一个遗落在凡界的女儿,众人也只会觉得这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毕竟她是江无心,江无心做什么都有可能。 旁人议论纷纷,江玄肃却想不了那么多。 掌门密令里的每一条,都是响彻他头顶的一道惊雷。 被选为司剑是天降大任,江玄肃身为天之骄子,尚且能将它看作情理之中。 多出一个同胞妹妹,却是意料之外。 ……再确切些,是意外之喜。 厢房里寂静无声,江玄肃就这么盘坐着,盯住阿柳,目光描摹她的脸,像检查失而复得的宝藏。 阿柳被他盯得不耐烦,甩甩头,用袖子擦颈侧残留的药水:“我不要叫你哥哥。” 混迹人间这么久,她至少弄清楚了哥哥比妹妹大,兄长兄长,有一个长字,就压了她一头。 和他说不通也就算了,毕竟她来人间以后,总是与旁人说不通。 可她才不要又多一个人爬到她的头上。 “你不认,也无妨。事发突然,谁都需要接受的时间。” 江玄肃忽然不再盘腿端坐,他支起身,以受伤的胳膊撑地,全然不顾骨肉之间的疼痛,整个人身子前倾,凑到阿柳眼前。 然后,用指尖替她拨开汗湿后贴在脸颊的头发。 浓如墨的眼瞳映着阿柳的脸,她往左边挪,它们就转向左边,她朝右边滚,它们就追到右边。 阿柳从那双眼睛里望见一个她陌生的钟山。 有着陌生的历史与传承,陌生的规矩与法度,陌生的建筑与居住其间的人。 而唯一熟悉的,是面前专注凝望她的江玄肃。 他声音缓缓,像游说,又像催眠。 “你可以慢慢学,我会教你,甚至我自己也要学。你学着当我的妹妹,我学着当你的哥哥。我们的事迹将被写入史书,流传四方。哪怕再过百年千年,世人提起我的名字,就会想起你,提起你的名字,就会想起我。因为我们是被双生剑选中的人,从今往后,一生一世,同进退,共生死。”《 》 8、08 阿柳睁着茫然的眼睛望向江玄肃。 她没听说过什么是史书,也不知道一生一世是多久。 江玄肃此时的眼神,只能让她想起在街口卖艺时被他截住的红绸。 一旦放松,就会失控,不把他拉过来,就会被他拽过去。 脸颊上的发丝晃动,指腹的触感温热。 阿柳毫无预兆偏头咬下去。 江玄肃立刻收手。 “嗒!” 空气里响起一声如金玉撞击的脆响。 是阿柳上下碰撞的牙齿。 但凡江玄肃动作再慢一点,他那根手指说不定会被咬成血肉模糊的两段。 “一堆屁话,听不懂。”阿柳翻身站起来掸衣服上的灰,“我要吃饭。” 江玄肃垂眼搓了搓幸免于难的手指,竟也不生气:“这里的伤口不好遮,不能给你咬。” 阿柳故意又朝他龇牙,理直气壮:“不喜欢你碰我。” 全然不提自己忍痛时如何蜷进他怀里作乱。 江玄肃站起身,放下袖子遮住血迹斑驳的手臂,戴好护腕。 修士体质特殊,伤口恢复的速度比凡人快,此刻上面已经不再出血,隐隐有结痂的趋势。 他不恼阿柳的无理,反而温言道:“好,从现在起,我不再随意碰你,你也不能随意咬别人。” 阿柳抽了抽鼻子,打量江玄肃。 理好的衣裳掩盖住伤口,血腥味也稀薄得近乎于无。 他站得挺拔,神情温和,恢复之前那副仪态端方的模样。 仿佛护腕束缚的不止是衣袖,还是那股令阿柳感到熟悉的同类气息。 阿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她当然知道不能随意咬人,下山后项姥姥早就教会她这么做的下场。 再说了,她又不是见到谁就咬的疯狗。 比如此刻,她想咬的人就只有一个。 阿柳挑衅地问:“也不能咬你吗?” 江玄肃一怔,望着她蓄势待发的模样,忽然笑了。 谁说阿柳不通人情,瞧,这不是已经分出亲疏了吗? 别人是别人,他是她哥哥,孪生兄妹亲密无间,当然不能算“别人”。 可如果就这样放任她随意咬他…… 江玄肃绕过桌子走向阿柳,她见他不答,也起了防备,攥起拳头目光上下扫他。 他于是识时务地停在几步开外,保持让她安心的距离。 “无缘无故,即便是咬我也不行,今日是为了陪你忍痛才破例,出去后你要收敛自己。不过,你天性如此,想让你立刻改变,是强人所难。” 阿柳云里雾里地听了半天,不懂他那些文词:“能还是不能?” 江玄肃思忖片刻:“我们不妨做个约定。每三天,你只许咬我一次,咬过之后,便要克制自己,否则就是犯禁。” 当她习惯了约定不再犯禁后,再把时间延成五天、十天,直到再也不犯。 这是江玄肃从师傅那里学到的方法。 想要纠正某种陋习,比起最开始就绝对禁止,不妨循序渐进,先给人犯错的余地,再不断拉长允许犯错的间隔,直到彻底戒除。 江玄肃对阿柳抬手,示意她与自己击掌为誓。 阿柳正算着三天是吃几顿饭,余光瞥见他动作,下意识朝后缩了缩。 发现江玄肃不是要动手打架,才没往旁边开溜。 她目光落到他的掌心。 就是这只手掌,方才她咬住他胳膊时,仍轻轻地拍打她的肩膀安慰她。 此刻上面还残余着蹭到的血迹。 哼,她也不是一定要咬他。 阿柳忽然把脸凑到他手边,江玄肃见状忍俊不禁。 “接下来还有三天,你现在就咬……” 他的话被骤然截断。 手上传来的,不是利齿啃咬的刺痛。 而是温热湿润的舔舐,落在掌心最敏感的位置,失去疼痛作掩护后,触感格外清晰。 一瞬间,像经脉错乱下的灵息流窜,异样的酥麻顺着手掌一路往上,涌入四肢百骸。 阿柳把他蹭到手掌的血渍给舔走了。 然后收起舌尖,闭着嘴动了动腮,神情如常地望向他。 那双眼睛依旧澄澈。 江玄肃甚至能从中照出自己的脸。 紧接着,察觉到那股她身上没有、自己身上却如影随形缠绕而来的…… 杂念。 方才为了陪她忍痛而受到压制的五感,全都在这一舔中复苏。 少女热烘烘的体温,在他怀中窜动时发丝蹭到他脖颈,吮吸他伤口血珠时嘴唇擦过他的小臂。 亲密无间的兄妹,真的可以做到这个地步吗? 她天真无知,不以为意,可他呢?他的放任合乎师傅教导他的君子之礼吗? 室内一静。 阿柳不明白江玄肃为什么愣住了。 他就那样沉默地立在原地,垂眼看自己的掌心,仿佛阿柳刚才不是舔他手心的血,而是一口把他的手给咬断了。 直到从外面庭院中传来的脚步声渐响,阿柳率先察觉,侧头去听,江玄肃才随之惊醒。 眼看江玄肃的同伴们要来撑场,阿柳立刻郑重其事撇清责任:“我刚才没咬你。” 不等他回答,厢房门已经打开。 梁继寒和邵家姐弟一齐入内,三双眼睛同时去找阿柳颈侧的胎记。 绯红的烛焰,完好如初。 梁继寒眼中闪过愣怔。 姐弟二人则松了口气,抬手击掌。 邵忆文打趣:“小师兄,傻站着做什么,多了个货真价实的妹妹,笑都不会笑了?” 邵知武则有些生疏地招呼阿柳:“喂,你不是要吃饭吗?已经备好了。” 江玄肃脚下生根,一动不动地望着面容相似的姐弟,回想他们击掌的动作。 这才是双生子间正常的相处之道。 他不能…… 他转头要对阿柳说些什么,却只感觉一阵欢快的风从面前掠过。 “吃饭!” - 这桌宴席原本应当邀请项姥姥,可她签下契书后立刻急匆匆地走了,甚至不给阿柳再见她一面的机会。 寻常认亲都要酬谢养父母,她对阿柳的态度可算不上亲切,万一狼丫头仗势欺人,她要倒大霉。 走之前,听说江玄肃成功劝服阿柳验胎记,她忍不住冷笑一声。 “是因为他依着她,她才听话。等日后他将规矩套在她身上,哼,走着瞧,有他好受的!” 说这话时身边只有送她出去的刘县令。 刘县令汗如雨下,瞪视她一眼命她闭嘴,转身就将这不吉利的话抛之脑后,绝不传达给喜气洋洋的后堂。 他让手下关好县衙大门,自己也转身回去。 项姥姥则独自背着那一箱黄金,抄了条无人的小路往歇脚的地方走。 背上沉甸甸的,心里却卸下一块大石头。 阿柳的确是摇钱树,她的杂耍班子最大的噱头就是那狼丫头。 可是,留她在身边养得久了,却还是养不熟,摇钱树就逐渐变成了烫手山芋。 从前还能仗着她小,用毒打威吓她。 现在她大了……哼,由着那群修士们操心去吧! 项姥姥脚步轻快,沐浴着黄昏的血色残阳走在小巷中,心中盘算要用这笔钱去哪里买个庄子养老。 念头杂了,能顾虑的就少。 比如,此刻她就没察觉身后突然多出来的身影。 和那人手中一闪而过的匕首寒芒。 - 后堂的饭厅里,邵家姐弟去酒楼买的一桌饭菜摆在正中央。 阿柳最先进门,刚跨过门槛,猛地刹住脚。 她眼睛陡然瞪大,鼻翼翕动着嗅闻空气里的饭菜香,辨认令她眼花缭乱的菜色。 这么多好吃的! 她跟着项姥姥时,从没吃到这么多的肉! 还有点心!果子! 阿柳眼珠左右飞快地转,看都看不过来,雀跃从肠胃里往上窜,经由喉咙,化作一声短促的欢呼。 江玄肃一行走得稍慢,刚到门口,就撞见阿柳一脸兴高采烈地往院子里冲。 她一路窜到院中的假山石上,又行云流水般翻个跟头落下来,用的都是卖艺时训练的招数。 直到连翻带跃跑了一圈,终于发泄掉多余的兴奋,她才急忙小跑着往回赶,怕饭菜冷了。 幸好刘县令走之前屏退了侍从,此刻除了师徒四人,没有人看到阿柳莫名其妙的举动。 邵忆文“嚯”了一声。 下午在厢房里追她那么多圈,竟然还没把她给跑累。 邵知武也看得发懵:“她这是……” 梁继寒目光追随着阿柳,若有所思:“追风捕到好猎物时,也会这样兴奋。狼与犬相似,有着它们自己的庆祝仪式。想来是阿柳在狼群中待得久,耳濡目染,眼下看到好饭好菜,情难自禁。” 追风是梁继寒养的猎犬。 江玄肃和邵家姐弟都知道,师傅养马养犬,对于驯服动物颇有心得,此时听他解释,总算了然。 江玄肃一路上都没说话,此刻被阿柳这么一闹,眉宇间郁结之色却逐渐散了。 是了,阿柳不是寻常人,怎能一上来就用寻常礼法衡量他们这对兄妹? 反正他们已经离开那厢房,验过了胎记,他也不会再解开束袖,任她贴合上来舔咬他的手臂。 至于她种种冒犯失礼的习惯……兄长的作用,不就是监督教导妹妹,使她走上正道吗? 江玄肃心里轻松,说话的语气也轻快不少:“方才我劝她时,答应她回钟山后一日三顿饭,顿顿有肉,她立刻不抗拒验胎记了,白费我准备一通说辞。” 邵家姐弟听了都笑。 邵知武说:“我和姐姐当初就是这样被师傅哄到钟山上去的。” 邵忆文笑完,却没接话。 院子里晚霞灿烂,她望着沐浴霞光奔跑的阿柳,感慨万千。 那狼丫头验完胎记后如此欢欣,竟然只是为一顿好饭。 她和弟弟随师傅上钟山后,别说为一顿饭菜庆祝,有时甚至殚精竭虑得吃不下饭。 像这样简单纯粹的喜悦,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现在看来,阿柳丝毫不懂她即将肩负的司剑之位寓意着什么,成为掌门的女儿又会给她带来哪些荣光与烦恼。 等上了钟山,对她说明情况后,她还能像这样快乐吗? 门口几人谈话间,阿柳已经折返回来,江玄肃眼睛不眨地注视着她,温言叮嘱。 “阿柳慢些,当心脚下。” 话音未落,阿柳脚步都不带停,轻飘飘地从门槛上跃过去了。《 》 9、09 众人入座落定后,梁继寒面带微笑地注视阿柳,却没有动筷。 剩下三人见师傅不宣布开饭,也都安分坐着。 只有阿柳旁若无人地抄起筷子。 江玄肃坐在她身侧,清了清嗓子,却见她头也不抬,对着桌上菜食下筷子。神情专注肃穆,俨然在做一件全天下头等重要的大事。 熬了一下午,只为这顿好饭,就算现在有人在旁边用鞭子抽她,她也要先吃饱再说。 江玄肃抱着胳膊侧头望她,轻叹一声,替阿柳将容易打翻的茶杯拿远些,不让它挡在她夹菜的路上。 邵知武却惊讶道:“你还会用筷子?” 他以为狼女只会用手抓肉吃呢。 邵忆文坐在阿柳另一侧,忍不住将碗筷朝相反的方向挪了挪。 她见过师傅养的狗,知道犬类护食,想必狼也如此。 万一开饭后阿柳为了护食凶相毕露,她要提防狼丫头撒泼伤人。 阿柳心无旁骛,一筷子扎进炖鸡的鸡腿上,扯下来装在自己碗里。 随后又故技重施,去戳炸丸子、蒸扣肉,眼光毒辣,动作精准,每一块都是肥瘦相间的好肉,夹走前还不忘在汤汁里裹一圈。 她从前跟着项姥姥四处卖艺,用筷子吃/精细食物的次数极少,大多是用手抓着汤碗大饼唏哩呼噜地吞,因此筷功不好,两根并在一起当棍子用,毫无仪态可言,能把食物带回碗里就是胜利。 一时间,身前的桌面上滴了不少汤汁。 江玄肃左手搭在膝上攥成拳,尽量不让自己的眼睛落在那上面。 邵家姐弟看得兴致盎然,眼神飞来飞去,赌阿柳会不会捡素菜吃。 直到她戳起炖笋块,邵知武才隔空对姐姐露出“你赢了”的表情。 邵忆文这次却垂下眼睛不接茬。 邵知武一怔,视线偏移,突然发现小师兄不知何时将目光从阿柳身上移开了,正平静地望着他。 明明他什么都没说,可邵知武还是被那眼神刺得一激灵,连忙低头。 好在这时,梁继寒终于开口:“吃饭吧。” 碗筷碰撞的声音响起,阿柳在百忙之中抽空看一眼他们,目光扫过梁继寒时,手上动作忽地一顿。 这人正望着自己微笑,可阿柳看他的眼睛,里面却不见波澜。 傻子,坐上桌了不知道吃饭,把她当成菜打量。 吃饭要紧,阿柳不搭理梁继寒,夹得碗里的菜堆冒了尖,下桌往院中去。 桌上一静,但谁也没拦着她。 再过片刻,外面传来阿柳呼哧吃饭的声音。 梁继寒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在阿柳的吃饭声中缓缓地喝。 剩下三人见此都是一怔。 师傅已经很久不喝酒了。 至此,饭桌上彻底没了声息。 梁继寒喝完一杯才恍然回神,看向鸦雀无声的众人:“饭菜不合胃口?” 邵家姐弟立刻弄出些吃饭的动静,终于盖过屋外阿柳吐骨头的呸声。 江玄肃却仍望着师傅。 不是他的错觉,师傅不喜欢阿柳。 上行下效,邵师妹和邵师弟因此也视她为异类。 “叮”的一声,把江玄肃的视线拉回到饭桌。 是邵知武在舀汤。 瓷白的勺子碰到碗壁,撇开平静的汤面,浓稠鲜香的汤水翻搅,终于露出里面被炖烂的骨架与残渣。 - 阿柳已经很久没吃得这么饱了。 荤腥与油水安稳地落进肚子,咂嘴时还能反刍到肉香,有这样一顿打底,就算再饿两天她也能扛住。 她呆坐在院中的假山上看日落,享受久违的饭晕,困意渐渐上涌。 尽管弄丢了金环,但今晚不会再挨打,因此她可以躺着睡,不用顾忌背上的鞭痕。 橙红的太阳像鸡蛋黄,一点点隐没在视野尽头,头顶有倦鸟归巢,晚风里混杂着春雨来临前的泥土腥潮气。 身上换过的新衣服很暖和,手上的水泡被江玄肃按着抹了药,新的皮肉生长着,泛起淡淡的痒意。 阿柳还不认识“幸福”这两个字,却总算体验过它的滋味。 众人走到假山下时,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们看到阿柳在笑。 少女的发髻又被她自己晃松了,两鬓垂下的发绺随风飘着。 见几人走近,她也没有蜷缩戒备,仍坐在高处,手撑着身体两侧,居高临下地看他们。 她两眼微微眯起,眼白露得少了,凶相也随之削减。 浓密的眼睫弯出两条漂亮的线,即便太阳已经下山,它们仍在昏暗的天光里清晰无比,毫无自知地勾住旁人的目光。 嘴角上扬着,弧度并不明显,却与之前要么龇牙要么紧绷的形状截然不同。 山间的野兽不会笑,表情也很少,往往通过动作与叫声传递情绪。 人的脸五官灵活,因此才有了笑这个表情。 开心时大笑,悲伤时苦笑,愤怒时冷笑,见到熟人礼貌地笑,见到敌人嘲讽地笑。 谈判进攻时用笑作武器,受到攻讦时以笑作防守,越慌乱越要以笑稳住阵脚,越痛苦越要以笑证明自己不在乎。 只有人才能笑出这么多种含义,因此,只有会笑了,才会被旁人看做一个正常人,被他们划分进同类的范围里。 从见到阿柳开始,这还是江玄肃等人第一次看到她笑。 剥离了种种附加其上的情绪,笑得浅淡而纯粹,回归“笑”这个表情最初的用意。 邵知武抱着胳膊,原本又要用“喂”来喊阿柳,对上她的眼睛后,声音忽然卡在嗓子里出不来了。 一股异样的情绪在晚风中攀上后颈,他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第一次察觉到自己之前有多无礼。 江玄肃,则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 他的妹妹,分明有着和正常人无异的喜怒哀乐,不缺少表达任何一种情绪的能力。 甚至,当她笑起来的时候,比全天下所有的女子都要好看。 这样的她,绝不该受到任何人异样的目光。 江玄肃一手抱着木盒,抬起空着的手对阿柳招了招,轻声唤她:“阿柳。” 阿柳仍微笑着,却毫不搭理他,收回视线享受最后天空的一点亮光。 假山下的气氛一僵。 江玄肃心意已定,不把这冷遇放在心上:“其实阿柳很聪明,也十分通情达理,并非你们想的那样不通人性……她只是不习惯与人相处。” 说完看一眼师傅,希望这样能让他心里对阿柳的评价变好些。 梁继寒背着手,并不驳斥,视线落在他的木盒上,忽然也笑了。 这个笑,是让人读不出含义的笑。 “不是要给妹妹送见面礼吗?” 邵家姐弟也围上来,小师兄一路上百般呵护,他们实在好奇里面装了什么。 三双眼睛盯着他,甚至连假山上的阿柳都偷听到他们的话,状似无意地悄悄朝这边看。 方才还志在必得的江玄肃笑容一滞,他垂下眼,用指尖摩挲那个木盒,竟然破天荒地迟疑了。 牵住阿柳的红绸时、被阿柳衔住胳膊啃咬时、替阿柳收拾吐在门外的碎骨头时,他想过一遍又一遍。 他选了一样全天下独一无二的东西,作为给妹妹的见面礼。 可他没想到,他遇见的是全天下独一无二的阿柳。 而阿柳,或许是全天下最无法体察这份心意的人。《 》 10、10(二合一) 好香。 阿柳抽了抽鼻子,倏地坐直。 是那股她熟悉的气味,只不过这一次被放大了千百倍。 树木微苦的清香,泉水清冽的冷香,以及之前没有嗅到过的,幽暗的花香。 闭着眼深呼吸时,阿柳还以为自己仍在江玄肃怀里,可即便脸颊紧贴他的衣物,也闻不到这般浓郁的香味。 除非,剥除所有碍事的布料,将他整个人拆吃入腹,牙齿撕开皮肤,舌头深入骨肉…… 阿柳恍然回神,舌根竟涌出垂涎的津液,连忙闭紧嘴巴将它咽下。 真奇怪,明明她已经吃饱了。 她恍惚地循着香味翻下假山,找到捧在江玄肃手中的木盒。 江玄肃凝望阿柳的脸,语气却故作淡然:“一点薄礼,给你准备的。” 这是件一看就不属于凡界的东西,寻常木盒经过三日的奔波之后,绝不会在打开时冒出白色的寒气。 木盒由整块玉兰木雕刻而成,里面牢牢嵌着球形的中空内胆,江玄肃拨动卡扣,木球随之分为上下两半,上半球如圆盖,下半球如圆碗。 碗中盛着寒气四溢的泉水,水面上漂着一枝红白双色的并蒂玉兰。 “这两朵玉兰虽是异色,却并蒂同枝,正如你我虽性情各异,却本属一体。过去十六年我们失散了,如今既已团聚,就不会再分开。” 路途的颠簸被水化解,玉兰漂浮其中,至今完好无损,花瓣颜色如新,香气扑鼻,仿佛刚从枝头摘下。 开启木盒之后,江玄肃立刻察觉到梁继寒的目光,忤逆师长的羞愧令他耳根染上薄红,可他仍犟着不看师傅,把木盒呈给阿柳。 邵知武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小师兄,你怎么也学坏了?” 难怪江玄肃之前不让他们看木盒里装着什么。 师傅教导他们,天行有常不可违逆,花开花落自有其规律,不宜强行更改。 更何况将染上灵息的事物带出钟山,犯了门规大忌,视情况严重程度,要在宗门的密室里关禁闭,时长三日到数年不等。 小师兄如此费尽苦心,不惜回去后闭关受罚,只为送妹妹一枝花。 邵忆文见阿柳盯着冒寒气的泉水,根本不看水中的花,顿觉遗憾。 可惜啊,偏偏收礼的是这不知雅意的狼丫头。 而小师兄也不是自夸的性子,他若不说,阿柳更不可能知道这份礼物的珍贵。 邵忆文叹息一声,索性担起介绍的职责。 “阿柳,你可知道这株花多难得?白玉峰顶的双色玉兰树,三年开花一次,一次只开三天,开花时只有第一枝是并蒂两朵,两朵异色更是数十年难一遇。玉兰一旦离枝,不出半日便会枯萎,哪怕是钟山上的泉水,也最多只能保它一日新鲜,除非那泉水被修道者以灵息滋养过……” 阿柳却置若罔闻,始终紧张地注视泉水,随着木盒打开,泉水的寒气正不断消散,那股冷香也越来越淡。 她忍不住打断:“要消失了。” 众人一怔,江玄肃刚想问她,手背传来一阵暖意。 阿柳的手覆上他捧木盒的手,垂首弯腰。 细微的咕嘟吞咽声响起,片刻后,手中木盒轻了不少,手上那股托力也随之撤走。 阿柳终于安心,收手去擦自己的嘴。 一片死寂。 邵忆文说话的嘴张着,半晌没合拢。 她竟将温养花朵的泉水尽数喝光了。 紧接着,见容器里还剩两朵花,阿柳随手拈起。 江玄肃连忙说:“你可以将它……” 簪在鬓边。 江玄肃三日前剪下这株花时,原本是这么想的。 兄长没能陪着妹妹长大,幼时无缘与她玩编草簪花的游戏,等见面后,正好以此补偿于她。 然而,阿柳将花凑到鼻端嗅了嗅,却径直撕下一瓣放进嘴里。 她幼时长在狼群中,与同伴进行的所有游戏都是为捕食做准备。 想要感受什么,就去嗅闻、舔舐与啃咬。 喜欢就吃下,不喜欢就扔掉。 玉兰花香气虽浓,却没有花蜜的甜味,阿柳不讨厌它的花香,索性将它囫囵吞下。 但很快,咀嚼的动作越发缓慢。 她睁圆眼睛,环顾四周。 不对,气氛不对。 ……她又做了不符合他们期望的事。 梁继寒摇摇头,不是失望她,而是对江玄肃失望,说了一堆她半懂不懂的话。 “阿照,这结局你可满意?玉兰花尚且只需一抔泉水续命,你又该付出什么代价延续自己的执念?这样下去,为师怕你终有一日被心魔反噬。” 邵家姐弟则沉默不语地望着她,面容相似的两张脸,表情也相似。 六年前阿柳四处闯祸甚至弄丢金环,杂耍班子里的人就会这样看她。 只不过二人的目光里没有那般浓烈的恶意。 如此珍贵的花,她却感受不到其中的心意,他们是在替她叹惋。 阿柳咽下花瓣,在这样的目光中后退一步。 在场的人里,谁都没有动手打她的打算,可他们的眼神比暴打她一顿更令她不自在。 不是直白的嫌恶与鄙夷,而是从高处往下投射的,怜悯。 每一眼,都在无声地说着“你和我们不同”。 明明方才她在假山上看向他们的时候,他们还不是这个表情。 一群可恶的家伙,大动干戈把她找回来,又不让她融入他们之中。 东西送给她,凭什么不许她自行处置?那么香的花,放过今晚就凋谢了,不吃也是浪费,凭什么不许她吃? 吃进去的花瓣落不进胃袋,反而灼烧着阿柳的五脏六腑,陌生而难受的情绪在体内冲撞,催促她逃离这里,躲到没有光也没有人的角落蜷缩起来,把那些讨厌的眼神忘掉。 阿柳故作凶狠朝他们龇牙,转身要走,走之前最后看一眼江玄肃,脚步一顿。 刚才他始终没有抬头,此刻,却朝她望了过来。 一对锋利如剑的眉毛,却配了一双形如花瓣的眼睛。 利剑的剑气沉重,让她心生抵抗,花瓣的香气温柔,让她想要靠近。 阿柳总是读不懂江玄肃。 比如现在。 四目相对时,他察觉她想跑,不但没有厉声呵斥,反而对她露出安抚的微笑。 于是,好看的眉眼如花瓣绽放。 三日前的夜晚,阿柳没能看到白玉峰上的玉兰开花。 三日后的夜晚,阿柳目睹了另一次花开。 阿柳愣住了。 山上和人间,处处都有花开花落,她行色匆匆,从未为它们停留,也不懂欣赏它们的美。 但这一次眼前的花开,是为她。 他的声音也那样温和。 “既然是送你的礼物,如何处置是你的事。白玉峰上的玉兰还会再开,等回去后,你若想吃,哥哥再摘给你。只是那泉水经过灵息洗涤,寒气太重,你若胡乱喝下,容易生病,所以我们才不愿让你喝,并非怪罪你口渴喝水。” 他不怪她。 即便她犯了“他们眼中的错”,他还是站在她这边。 阿柳蓄力的腿灌铅一般沉在原地。 突然,不受控制地抽了抽鼻子。 为什么? 面对这样包容的眼神,那股在她体内流窜的热气没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它们在她四肢百骸中冲撞,最后汇聚着一路上升来到头顶,化成一片乌云。 轰隆隆的心跳像雷声,一场雨蓄积着,有了落下的冲动。 喜欢是喜欢,讨厌是讨厌,委屈是一种夹杂其中摇摆不定的情绪,阿柳从未有过体验它的机会,直到此刻。 喉咙紧梆梆的,像卡了一根鸡腿骨在里面,鼻子不听话地泛起酸胀之意,她抬手按了按它,说话时声音闷闷的。 “因为水里有石头的香气,我才吃的。” “不然它们就散了。” “不让我吃,为什么不早说。” 还是那样生硬的语气,只是这一次没有凶狠地盯着谁看,阿柳垂眼看着地上。 在盒中的寒气冒出来时,她不受控制地被它吸引。 曾经她在山上饿得头晕眼花,循着幻觉般的香味啃食泥土石子,嗅到的正是这个香气。 遇到江玄肃后,萦绕在他周身,令她恨不能将其啃噬殆尽的,也是这个香气。 邵忆文提到的“灵息”,阿柳在杂耍班子的剧目里听过无数次。 千年前,烛龙衔烛而来,散发的灵息滋养了绵延千里的钟山一脉。 她太想确认那个味道了。 灵息的味道。 江玄肃望着阿柳,下意识想要摸摸她的脑袋。 即便她的表情很古怪,像第一天驯服自己的五官,眼鼻嘴别扭地绷着,凑不出一个具体的含义,江玄肃仍能察觉她的情绪。 阿柳在难过。 他送她花,可不是为了看她难过。 手刚悬到半空,却听到师傅冷静的声音。 梁继寒问:“什么石头?” 阿柳本就难受,对上梁继寒陡然锐利的双眼,隐隐嗅到一股不善的气息,终于驯服五官,恶狠狠瞪着他骂了句方言,转头就跑。 邵忆文反应极快,立刻挡在她身前。 同为女子,没那么多身体接触上的顾忌,她拦抱住想要逃开的阿柳,顺手拍了拍她的背。 “阿柳别怕,师傅只是想知道,为何你从泉水里闻出石头的味道。你方才说的香气要散了,又是指什么?你把想法出来,我们才能更了解你,才不会产生那么多误解,你说是不是?” 邵知武在旁边牙酸地抽了抽嘴角。 上一次听到他姐用这种哄孩子的声音说话,还是她为了多借阅几本书,主动请缨照看藏书阁那位司典的三岁女儿。 然而,看着阿柳的脸色由阴转晴,他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阿柳这回被邵忆文抓住,终于不是为了洗澡或者上药,她梗着脖子接受邵忆文略带歉意的抚摸,虽然挣脱了她,却也不再逃跑。 她摸摸肚子,努力措辞:“就是我在山上吃过的石头。因为很香,我才会吃。” 即便是狼,也不会没事乱吃石子,只是那香气太过诱人,每一次阿柳被它骗得张口吞下沙石,忍受浑身疼痛与发热的折磨,却又在下一次闻到同样的气味时,忍不住再次将其吞噬。 就仿佛……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本能。 周围一静,众人试图揣摩阿柳话里的意思。 忽然,江玄肃反应过来,把小臂上的护腕凑到阿柳身边。 “你说的石头,是不是长得像这样?” 阿柳垂眼看去。 皮革护腕上嵌着一枚光滑的玉石,色泽虽黯淡些,却还是能看出其品质不凡。 她把头凑上去,抽动鼻子嗅了嗅,在属于江玄肃的气味中努力分辨,终于找出一缕极为浅淡的香气。 想到护腕和衣袖之下的胳膊,磨牙的心思再次复苏,阿柳费了些精力压抑这股冲动,直起身点头。 一时间,在场众人皆面有异色。 邵忆文蹙眉:“阿柳,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石头?” 阿柳不耐烦:“石头还有名字?” 梁继寒始终在几步开外旁观,此刻终于走到阿柳面前,颇为严肃地打量她:“这是灵玉。” 阿柳一个箭步窜到江玄肃身后,拿他当挡板,戒备地瞪向眼前的白袍男子。 梁继寒却不以为意:“阿柳,你开过丹田吗?” 阿柳不解:“什么?” 江玄肃回头看她,把手放在小腹往上几寸的位置,对她比划示意。 “就是此处。丹田可以将灵玉转化成灵息,将其引入体内、化为己用。你身手敏捷,不似凡人,不该没开丹田。” 阿柳没听明白,学着江玄肃的动作揉揉自己的腹部,什么感觉都没有,秉承着探索精神,她又抬手想摸江玄肃的小腹。 视线落在他被腰带束紧的劲瘦腰身上,依稀记得那里的触感颇为坚硬,刚要伸手确认,江玄肃竟感应到她的心思,连忙侧身躲开:“不可!” 阿柳不忿:“又不咬你!” 摸都不行,更何况上嘴? 江玄肃大窘,站得更远,耳边响起邵家姐弟的闷笑声。 邵忆文拦过阿柳,对她解释:“阿柳,你可见过炭火?” 阿柳手上还有摸热铁留下的水泡,当然记得铁匠铺的炭炉,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邵忆文指指江玄肃护腕上镶嵌的灵玉。 “人的丹田就像一块永不燃尽的炭,灵玉如冰,放在热炭上烤过,便会化为水汽,这水汽就是灵息。在钟山的山脉之中,有着数不胜数的灵玉矿。千年来,修士们开采灵玉、以丹田炼化灵息修道。 灵息可以锻炼修道者的经脉,还能化为威力巨大的气波,用灵息研究武学招数的,便是修道者之中的武修。 灵玉矿开采后需要锻造精炼、打磨雕琢,制成便于携带的武器、配饰,研究这门手艺的人便是器修。 钟山上灵息充沛,养育了种种珍奇药草虫兽,那些搜寻、调配灵药的人便是药修。 而以上种种,都需要动用丹田。如果不开丹田,浑身经脉没有打通,则无法动用灵息。未经精炼的灵玉无法直接化为灵息,要说吃进腹中,更是无稽之谈。你所说的吃石头,应当是无意间用手触碰灵玉,体内丹田自发运转了才对。” 邵忆文比喻浅显,阿柳这回听懂得更多,却还是疑惑:“我真的吃进去了。” 即便是疼痛,也是全身上下、由内而外都在痛,她平时在山间跑跳,全身活动得很均匀,除了吃到毒蘑菇毒野果,从未出现小腹疼痛的情况。 见几人不信,她直接去抠江玄肃护腕上的玉石:“我吃给你们看。” 江玄肃和邵家姐弟连忙拦她。 邵知武哭笑不得:“吃了也没用,这里不是钟山!传说钟山盘踞着烛龙,灵玉灵息皆是仰仗它的力量。修士们早就研究过了,的确是这个规矩,只要出了钟山,灵玉和灵息都会失去效力,不能被丹田转化吸收。要不然,修士们有这么强的力量,早就遍布天下、四方割据混战了。” 阿柳听得似懂非懂,不知道他说的“割具”是割身上哪处,却很想见见这群修士用无形气波割断骨肉的样子。 于是又问:“为什么我在钟山里从未见过你们这群人,也没见过这么好的玉?” 这一次回答她的是梁继寒。 “钟山绵延千里,其中有无数山峰峡谷,修士们都住在灵玉富集的地方。我问过项大娘,她捡到你,是在钟山东部最外沿的村落里,烛南宗在钟山最南端,你没见过我们也是自然。” 梁继寒语气温和,眉目淡然,阿柳却总觉得他望向自己时,正思索着一些旁人不知道的问题。 “此地偏远,想检测丹田是否开启,最近的鉴灵司也要跑马一天一夜。既然你胎记不假,不妨先随我们回去,等进入钟山域内,我可以动用灵息亲自为你检测。天色已晚,明日清晨我们便要动身,大家快些休息吧。” 提到回钟山,几个年轻人的神情皆是一肃。 阿柳注意到他们的眼神,觉得很熟悉。 自己卖艺时好不容易休息一日,又被项姥姥告知明天要上场时,也会有这样的心情。 如此看来,回钟山虽能吃饱饭,但也逃不脱磋磨折腾。 阿柳默不作声地左右转转眼珠,低头看自己如今被填饱的肚子,很快想开了。 跟着这群人,饭食比以前要好太多,仅这一点,便足够了。 她心满意足下了决定,转身要走,却被梁继寒再次叫住。 天黑以后,院落的远处有侍从点起灯笼,光芒远远传来,落进院子里时,已经变得昏暗。 梁继寒微笑时脸上有细微的皱纹,日光下一副翩翩君子的儒雅模样,此刻,那些细纹却在灯笼光芒中为面容增添了变幻莫测的影子。 “阿柳,回钟山后,再来凡界就难了。你在凡界可还有未了的心愿?” 三个年轻人本来要走,听师傅这么说,也站住脚步看过来。 邵家姐弟幼时流浪凡界,十四岁才上钟山,曾见识过不少三教九流中的渣滓。 卖艺的打骂跟班,乞讨的折断孩童手脚博取同情,卖/淫更是连男童女童都不放过。 种种下作手段,是久居钟山上的江玄肃无法想象的,两人也心照不宣地从不对小师兄提起。 此刻,他们望着阿柳,都不说话了,心里却有些紧张。 当年随师傅上钟山前,梁继寒也问过姐弟二人这个问题。 在邵知武和姐姐做工的地方,有一位对他们极尽羞辱打骂的领班,他刚想说出那人的名字,却被姐姐一把拉住衣角。 十四岁的邵忆文,已经懂得大人们爱听什么,不爱听什么。 聪明而心怀感恩的少年人,是纯善仁厚、有大智慧,聪明而算计仇家的少年人,是工于心计、品行不端。 最后,邵忆文只说他们曾受当地一妇人恩惠,希望走之前把这些年攒的银钱赠予她,以表感谢。 为此,刚进宗门的那两年,邵知武常常惦记上山前没能报得大仇,还散尽钱财,在宗门里只能节衣缩食生活。 直到邵忆文冷不丁点醒他——如果没这么做,展现良好的品行,也许师傅最初都不会收他们为徒。要知道宗门里的修士也分三六九等,地位不同,过的日子也各不相同,跟对师傅很重要。 为了上钟山,姐弟二人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谎话藏住心思。 如今轮到阿柳回答这个问题了。 只需看她的形貌与提防生人的态度,就知道过去几年项姥姥对她并不好。 而她看起来不善于编谎话,也不像会任人欺辱的性子。 诚然,作为司剑,她一入门就将有着无可比拟的地位。 但如果阿柳回答“我想啖尽仇人的血肉”,师傅记在心中,回到宗门后报告众长老,为了铲除她的恶念,督促她静心练功,她少不得受一番磋磨。 而阿柳迎着几人心思各异的目光,认真思索片刻,竟打了个呵欠。 “我想睡觉。” 众人一怔,江玄肃见她如此,不由失笑。 梁继寒却仍没放她走,又问:“你不想和杂耍班子里的人告别吗?” 依旧是波澜不惊的语气。 邵忆文听完,却忍不住看一眼师傅。 阿柳不提,为何师傅还要追问?看来师傅也在钟山待久了,对这种为了赚钱而聚集的卖艺团体有着错误的认知。 那杂耍班子里一群身体残缺有异的怪人,谁都看不起谁,也就是搭伙赚钱吃饭的关系,和阿柳哪来的深厚情谊? 阿柳果然摇头,和她抢饭吃的家伙,平时没少骂她狗东西,想念他们作甚。 忽然,她却想到什么,目光扫过众人,新奇地“嘿”了一声。 她手指一一指向江玄肃、梁继寒、邵忆文、邵知武,最后指指自己。 “你是瞎子,你是驼子,你是女矮子,你是男矮子,我是阿柳。换了个班子,人却差不多。” 众人不解,江玄肃却忽然想起初见时阿柳骂自己是瞎子。 邵家姐弟还在揣摩阿柳的话,就听得小师兄破天荒笑出了声,顿时如白日见鬼,悚然看他。 江玄肃笑了几声,仍不能停,以手背遮住半脸,转过头憋得肩膀颤抖。 阿柳没见过江玄肃这样笑,顿生好奇,绕到他身侧,偏头去找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阿柳也有样学样跟着他笑起来。 野生动物极少做大表情,阿柳学了十年动物,只在人间待过六年,未曾有过发自内心大笑的时刻。 一时间,即便努力模仿,也只学了个五分像,眉眼嘴角别扭地弯着,反而显得表情不伦不类。 江玄肃见她这副怪样,还以为她故意做鬼脸逗自己,连忙转身不看她,生怕笑得更厉害。 只剩阿柳摸不着头脑,心生不忿,把脸一沉。 她喜欢看他笑,他竟不爱看她笑,白费她一番好心! 邵忆文后知后觉,佯怒地瞪阿柳:“怎么能这样说!我和小武可比你高,才不是矮子,师傅玉树临风,更不是驼子!” 邵知武一听,总算明白,也闷笑起来,顾忌师傅在旁边,不敢笑得太大声。 梁继寒微笑地看着他们笑闹,等众人笑声小了,又问阿柳:“你说的这群人里,怎么没有项姥姥?” 一个生性嗜血的狼女,难道不会对鞭笞棒打自己的人心生恨意吗? 他实在好奇这个问题。 阿柳本来要跑开,听到这个名字,站住脚步。 她回过头来,与梁继寒对视,有些不耐,像在鄙夷他听不懂话:“一二三四五,我加你们,刚好五个,没算她的份。她在以前的班子里,现在的班子里没有她。她被留在以前了。” 邵忆文本来在憋笑,听完阿柳的话,忽然一怔。 夜色下,少女神情坦然,目光清澈。 她竟然不恨。 长在深山的小狼女,有着野兽的天真残忍,却也有着野兽的大智慧。 攻击,是为了捕食或者求生,除此之外,一切多余的厮打只会损伤自己的爪牙。 从前在项姥姥的杂耍班子,就像在一个旧的山头,她学把式、争当老大、想对项姥姥取而代之,是为了当上头狼,掌握分饭的权力,更好地吃饱饭。有招惹她的人,她就当场报复回去,仇不隔夜,过夜便丢在脑后。 现在她要去新的山头了。 行至新的山头,便如同融入新的狼群,要吃饱每一顿饭,努力长肉锻炼,好好生活,等长大些,争一争这里的头狼之位,而无暇再想上一个山头的仇家。 否则,一生中这么多打骂过她的人,一个一个记下来,深夜里光是想想他们的脸,都要失眠。 睡觉可是和吃饭同等重要的大事。 阿柳不知道自己无意的一段话引发旁人多少思考,在他们的目光中伸个懒腰,径自走开,找睡觉的地方去了。 只剩几人落在后面看她背影。 邵忆文见她往饭厅走,连忙“哎”一声追上去:“不要睡桌子下面!隔壁有床。” 却发现阿柳翻过饭厅的圆桌,在角落里摸摸索索,翻出两块点心——竟是她晚饭时藏的余粮,专门等饿了以后吃。 邵忆文嫌脏要拿走,阿柳以为她要和自己抢,把点心往嘴里一叼,跑着躲开, 两人一追一逃,江玄肃和邵知武无奈又好笑,也跟过去帮忙。 梁继寒目视这群年轻人你追我赶地走远,才收回视线,心事重重看向天空。 一轮弯月被云层遮挡,只剩朦胧的光。 经历了多么刻骨的爱,才会诞生多么彻骨的恨。 那狼丫头之前未曾被人爱过,自然对世间情感不报期许。 没有期许,就不会失望,没有失望,就无法转化成恨意。 上钟山前,尚且不知道什么是恨。 那上钟山后呢? 梁继寒摇摇头,离开月凉如水的庭院。 - 月色下,平安县中灯火一片。 在灯火照不到的小巷角落,一个人迹罕至的死角里,黄金散落一地。 项姥姥坐在墙角,睁大眼睛看向天空。 她心口有一道匕首捅出来的伤口,血已经流干了。《 》 11、11 清晨出发,一路骑马途经大道小路,转过两个山头,黄昏时,四周已是平坦的农田。 阿柳爬上旅店前的大树,踩着树干眺望道路延伸的方向。 视野尽头,巍峨高山的影子绵延展开,隐在昏黄的天光中,颜色像阿柳洗褪色的灰衣裳。 那里便是钟山一脉的最南端。 六年前她离开钟山,学着当一个凡人,学得并不好。 六年后她即将回到钟山,学着当一名修士,要学的东西更难了。 阿柳对着远山发呆,忽然听见树下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她没回头,心里哼了一声。 出发时不许她同乘一匹马,还执意让她戴帏帽,溪边饮马时不许她撒欢乱跑,让她记烛南宗的门规。 一条条一句句,她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哪里懂这些。 这也不许那也不许,卖艺时都没这么多禁忌,他倒好,管得比项姥姥还多。 阿柳愤愤不平给江玄肃定罪,忽然发现脚步声消失了。 刚要凝神细听,一阵风升腾而上,树干轻颤几下,江玄肃已经飞身上树,稳稳立在她所站的枝干上。 随着靠近钟山,空气里逐渐有了稀薄的灵息,修士们的经脉受其滋养,行动间越发敏捷。 连阿柳都觉得自己步法变快了。 江玄肃戴着帏帽,看不清脸,声音比之前要沉:“怎么把它摘了?” 他手里拿着阿柳的帏帽。 阿柳装没听见。 这帽子的素纱讨厌至极,挡着她的视野,影响她跑跳,她早就不想戴了。 江玄肃见她不答,也不恼,抬手替她戴上帏帽。 阿柳转头就躲,肩头忽然一沉,江玄肃手按住她的肩,不让她逃开。 阿柳挣了一下,没挣脱,立刻低头张口要咬。 “三日里只能咬一次,你想好了?” 此言一出,阿柳动作顿住。 还没想清楚这一口是否划算,素纱已从头顶落下。 江玄肃一边细致地替阿柳整理垂落的素纱,一边重申戴帏帽的理由,不厌其烦,也不容置疑。 “你我身上的胎记特殊,若招摇过市,必然会引起注意。凡界人多眼杂,又不能动用丹田,一旦出事,我们怕护不了你周全。” 眼前一片朦胧,隔着两层纱,阿柳更加看不清江玄肃的脸,只看到他的手拨得素纱摇晃,平添几分烦躁。 她骂了句刚学会的脏话,甩开江玄肃跳到树下。 头顶,江玄肃温和而执着地提醒:“不要说脏话。” 阿柳大声骂了句更难听的,头也不回朝旅店里走。 一路上楼回到房间,把碍事的帽子扯下丢开,再从柜子里找出晚饭后藏的糖块。 阿柳靠着床架,牙齿用力,嚼得糖块嘎嘣作响。 仿佛在嚼江玄肃的骨头。 他简直烦透了! 启程不过一日,离钟山越近,江玄肃就越让她感到陌生。 他不再提烛南宗的餐食菜色,白玉峰上的花,而是反复强调宗门里的十二道禁令三十六条门规、身为修士的言行准则、双生剑司剑的重要职责。 说来说去,无非是不能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要知礼法懂规矩。 每当江玄肃说起这些,阿柳总觉得他身后立着一座黑压压的大山,随时要朝她倾倒碾压。 她讨厌这样的江玄肃。 一块糖下肚,门外有脚步声响,阿柳抱着胳膊瞪视门板。 她清楚得很,江玄肃不会随意推门,哪怕房间失火,他进门前都要先敲两下。 果然听到“笃笃”两声。 不给你开门,你能如何? 阿柳岿然不动。 “要不要吃后厨现炸的点心?” ……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阿柳只探出一个脑袋,板着脸看向江玄肃手中,眼睛却陡然睁大。 竟是一盘卷心酥。 微黄的外皮,裹着豆沙内馅,和记忆里的样子相似,却比那个更精致。 她伸手去抓,碟子倏地移走。 熟悉的气味笼罩上来,江玄肃趁她不防,移步换位进了房间。 关好门,随后才摘下帏帽,奔波一天,他的头发仍束得一丝不苟,衣裳也打理得很平整,唯有眉宇间藏不住忧色,正无奈地注视她。 “不随意摘下帏帽,不再说脏话,都是你今早亲口答应的,人不能言而无信。” 因为那时你手里拿着早饭,如果不快些答应,刚出炉的馅饼就凉了。 阿柳挠挠脸颊,没把这句说出口。 江玄肃见她十分抵触,只好先拈起一块点心递给她。 “你晚饭没吃够,拿这个填一填肚子。” 阿柳从小到大赶路全靠双腿,今日才第一次骑马。 在马厩偷金环时,她曾学狼嚎恐吓过它们,马儿记仇,载着她和邵忆文故意颠簸,邵忆文还好,阿柳却被颠了个七荤八素。 晚饭时她终于没把饭碗堆冒尖,只将菜平铺到碗口,最终倒也吃干净了。 旁人不觉得她吃少了,只有江玄肃记着她的饭量,怕她没吃饱。 想到这里,阿柳心中那股翻涌的、不明不白的怨怼竟慢慢淡了。 哼,姑且放过他这一回。 阿柳张口去叼江玄肃手里的点心。 嘴唇快要碰到他指尖时,他猛地缩手。 阿柳一怔:“耍我?” 江玄肃哭笑不得:“用手拿。” 阿柳摊手,点心放进手掌,下一秒便进了她嘴里。 江玄肃捻了捻指尖:“你我虽为兄妹,也要遵循礼数。肌肤之亲,容易越界,因此我不与你同乘一匹马,也不会亲手给你喂食,像昨日在厢房里发生的事,更不能再有。你回到钟山后,应当谨记这一点,不可再犯。” 阿柳微蹙眉毛,认真咀嚼食物,品味馅料的甜味,对他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江玄见她如此,轻叹一声:“食不言寝不语,诸多规矩里,只有这一条你做得最好。” 阿柳抽空瞥他一眼,总觉得这话不像在夸她。 还要吃第二块时,江玄肃把碟子举到高处,阿柳攀着他肩膀就要跳起来抢。 江玄肃闪身后退,用的竟是烛南宗不外传的轻功步法。 阿柳虽身形迅捷,却没学过有招有式的武功,绕着屋子里追了江玄肃两圈,连他衣角都碰不到,最后定在原地不动了,直直瞪着他。 还是那句话:“耍我?” 江玄肃摇头:“明日便要进入钟山,后天就能回到宗门,你若还是现在的样子,会招来祸患。母亲尚未出关,我作为兄长,有管教你的义务。但我不会像项大娘那样打骂你,也不会罚你饿肚子。从今日起,每天你都有一盘额外的点心可以吃,你犯一次错,点心就要扣掉一块,点心扣光了,便扣第二天的分量。唯有谨言慎行,遵守我们的约定,才能吃到点心。” 他边说,边把两块点心分到碟子另一边:“没有戴帏帽,扣一块。说脏话,再扣一块。” 阿柳心疼地望着碟子做算术:“你把它拿走了,我吃不饱怎么办?” 江玄肃没有揭穿她话里的漏洞:“后厨有馒头。” 馒头哪有点心好吃! 阿柳根本算不明白,越算越急,只知道到嘴的吃食飞了,脾气上来:“我不依你。你才不是我哥哥,不许管我。” 话音刚落,屋子里一静。 这是阿柳第二次说这句话。 江玄肃愣怔在原地,像被她的话扇了一巴掌,缓慢地眨着眼,动弹不得。 屋子里的油灯还明晃晃地亮着,慢慢地,他的脸色却逐渐阴沉下去。 捕兽网、陷阱笼、任何困住动物的危险机关……那一瞬,阿柳望着江玄肃的眼睛,只能想到它们。 野兽的本能让她闪身到窗边准备逃跑,点心的香气却勾着她留下,刚打开窗户,却见江玄肃恍然回神,眉宇间的阴翳散去,变为浓郁的失落。 仿佛刚才的危机感,只是她的错觉。 可加速的心跳却仍未平息。 他揉了揉眉心,转身要走,声音有些哑:“你不要我,就别吃我的点心。” 窗户“嘎吱”关上。 江玄肃转头。 阿柳果然不逃了,一副被捏住七寸的表情站在原地。 “我要。” 那可是香喷喷的点心! 从前只要一过饭点,她再饿都找不到东西吃,因此才养成藏吃食的习惯,如今她却能品着甜香入梦。 可恨她暂时打不过他,没法强抢他的点心,只好先按他的规矩来。 阿柳的话落在江玄肃耳中,却是另一个意思。 他终于露出笑容。 两人在桌边坐下。 阿柳立刻开动,别的不管,先把点心吃到嘴再说。 江玄肃给她倒茶,又顶着她眼巴巴的目光,把扣掉的两块点心用手帕包住收在怀里。 一时间屋子里无人说话,江玄肃静静端详阿柳的脸,忽然问:“我方才可有吓到你?” 阿柳用茶水顺下最后一块点心,一抹嘴:“没有。” 哪有对旁人暴露弱点的,哪怕刚才真的被他那一眼瞪得汗毛倒竖,她也要梗着脖子否认。 阿柳信誓旦旦说完,偷瞄江玄肃表情,却发现他竟然面有愧色。 有时候,无师自通谈判的兵法只需要两块点心。 阿柳左右转转眼珠,突然说:“其实有一点。” 果然,江玄肃轻叹:“是我的错,哥哥给你道歉……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阿柳不耐烦地皱眉。 又来了。 他实在太喜欢强调“哥哥”这个身份了,左一句右一句,听得她耳朵起茧。 想到那两块点心,阿柳决定不反驳:“哥哥要对妹妹好。” 江玄肃颔首:“没错。但是不能给你剩的两块点心。” 四目相对。 阿柳被戳穿,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托腮去看燃烧的油灯,试图将它吹熄,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江玄肃见她这样,终于笑出声。 阿柳其实很喜欢听他笑。 每次听到他的笑声,都像有一块柔软的皮毛在摩挲她的耳朵。 如果他不是在嘲笑她,也许她会更开心。 但阿柳决定宽宏大量原谅他。 ……主要是为了争取新的机会。 她坦白:“我想再吃一块。” 江玄肃噙着笑摇头。 她想了想:“我喝过你的泉水,昨晚发烧了。你赔我一块点心。” 全然不提是自己主动喝的。 江玄肃一怔:“邵师妹没和我说过。” 阿柳说:“她不知道。” 虽然和邵忆文同睡一屋,但阿柳早就习惯独自忍受体内的异常,因此并未惊动她。 从前在杂耍班子时,要是生病了露出疲态,是会被项姥姥骂的。 只能趁夜翻出去,在山上自己寻几味药草嚼了吃。 吃了灵玉,就会发烧,这是阿柳的老毛病。 可她从未找到治愈这个症状的药草。 幸好那抔泉水里灵息的含量微弱,她昨晚并没有烧太久。 ……当然,眼下不必对江玄肃解释这一点。 阿柳往桌上一趴,学他刚才的语气哑着声音说话:“反正我发烧都怪你,你赔我。” 江玄肃垂眼看阿柳的发旋:“规矩立下,就不可更改。点心不能给你。” 阿柳抬眼瞪他:“那你是坏哥哥。” 江玄肃被她诬陷,却不动气了,只知道她承认自己是哥哥,笑起来:“等回到宗门,我带你去找药修的长老问诊。” 阿柳还是不放弃:“赔我。” 江玄肃想了想:“我那枚镶金玉环,你之前不是想要吗?我把它赔给你,但它脆弱易碎,你要好好保管。” 阿柳没趣地转开脸:“它又不能吃。要不是金环被偷,我才不偷它。” 想起二人的初见,江玄肃又笑了:“你有这般身手,怎么会让旁人偷走你的金环?” 阿柳回想当时的情况,终于坐直:“前天我们在旅店里,有人骂我不香……不祥,还对我碗里吐口水。我和他们打架,小偷推我,趁机把我金环偷走了。” 现在想来,那盗贼本事不小,下手时居然连她都无知无觉。 江玄肃越听越觉得熟悉,忽然皱眉:“哪家旅店?打你的是谁?” 阿柳想了想,对江玄肃形容旅店的样子,又说:“五个人,有个秃子,还有个疤子,小偷的脸我记不得了,那人很厉害。” 江玄肃神情一紧,竟不说话了。 来路上,他们也去过阿柳说的这家旅店。 他还记得当时有一伙劫匪出言挑衅,说他的胎记是不祥之兆,还妄图打劫,最后被师傅打跑。 其中就有一个秃头,一个脸上带疤,还有个身材瘦小、长相平庸的人,江玄肃如今回忆,竟想不起那人的脸,甚至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没想到阿柳也去过那里,还遇上了同一伙人。 如果说这是巧合,未免有些太巧了。 江玄肃端坐着若有所思,阿柳望着他,视线落在他领口。 包点心的帕子就在他怀里,如果她学着那小偷的手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过去,将它偷走…… 她身随意动,蹑手蹑脚走到江玄肃面前。 江玄肃分出心神,抬头看她:“嗯?” 阿柳继续精进说谎的技术:“我咬你一口,别的不要你赔。” 江玄肃失笑,刚想说此举有失礼数,却见阿柳执着地盯着他。 ……也罢,毕竟是他先许下承诺,允许她咬。 啃咬的习惯难以纠正,总不能立刻让她戒掉。 他站起身,开始解护腕:“还想咬左手吗?” 阿柳醉翁之意不在酒,胡乱点头。 江玄肃挽起袖子,把手伸给她。 阿柳捧起他的胳膊,眼睛落在他怀中衣领交接的地方,刚要趁机动手,余光里突然闪过大片奇怪的颜色。 她垂眼看去。 然后,不动了。 饶是修道者体质特殊,也无法让那么多伤口一夜之间恢复如初。 一夜过去,伤口转化,原本如白玉般好看的手臂上,浮现出青黄的淤伤和暗红的血痂。 那是她的杰作。 奇怪,当时竟没听到他喊疼。 江玄肃仍在想那群诡异的劫匪,忽然察觉手臂被松开了。 他退开,随口问:“不咬了?” 阿柳没看他,一本正经地掰起手指做算术题。 假如偷到两块点心,她手里就有两块。 违反规矩,要扣一块。 ……哼,什么破规矩,狼群里最高规格的礼仪,她还不乐意对旁人使用呢,江玄肃居然嫌弃她。 算了,扣一块就扣吧,反正还剩一块。 江玄肃正想问阿柳在算什么,却见她煞有介事的叹口气,仿佛做出了很大的牺牲。 然后,朝他闪身而来。 阿柳脚下几番变换,人已经闪到他跟前。 江玄肃猛地睁大双眼。 她用的,是方才他躲她的内门步法。 烛南宗密不外传的轻功,被她看了几遍后,竟能学个七成像。 ……他妹妹竟有如此天赋。 江玄肃看在眼里,为之心惊,一时忘了躲。 随后,感觉胸前轻轻拂过一只手。 鬼鬼祟祟地拨开衣领,朝里面探去,摸索藏起来的点心。 “你……” 江玄肃大窘,低头去捉阿柳的手腕,刚要说她犯了忌,还没来得及开口,唇边忽然滑过一阵温软的湿意。 阿柳,舔了他的嘴唇。《 》 12、12 下山后,阿柳没再舔过谁的嘴。 杂耍班子里的人,看杂耍的人,都怕被她咬,阿柳看得懂他们的神情,不去自讨没趣。 时隔多年,再一次用唇舌与亲近的同伴交换气味,她忽然察觉出一些微妙的不同。 与狼相比,人的嘴唇要软太多,舌尖舔上去后,脆弱的皮肤由干燥变得湿润。 面孔贴近时,鼻尖蹭到对方的鼻尖,带着一点凉意,鼻息却是温热的。 呼吸交融,一股奇异的暖意笼罩阿柳的脑袋,让她变得晕乎乎的,连动作的意图也变了味。 那是一种她不曾有过的欲/望。 并非来自头脑,也不来自肠胃,而是来自身体里一处陌生的位置。 受到它的驱使,阿柳摸进江玄肃衣领的手停住了,不再抵抗他握着自己的手腕,连点心也忘记偷。 舔上他的一瞬,她有了更想吃的东西。 江玄肃的舌头。 狼在交换气味时,不会把舌头轻柔地伸进对方嘴里,狼牙锋利,一旦控制不住,只会误伤同伴。 但此刻,江玄肃唇缝紧闭,阿柳却突然很想把舌尖探进去。 含一含他的舌头,用自己的嘴唇密切贴住他的嘴唇,更仔细地感受他的味道。 她闭上眼,撑着江玄肃的胸膛往前倾,舌尖刚探进去一点,碰到他的牙齿,肩头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推力。 她没想到江玄肃会这么用力推她。 阿柳脑袋发懵,跌在地上,身体本能地滚了个圈才稳住重心,抬头看去,江玄肃仍站着不动,他在拿袖子用力地擦嘴。 她茫然地睁大眼睛,眉头抽动。 他嫌弃她? 从未见过他露出那副表情,用那样的声音和她说话。 剑一样的眉毛,在紧皱时更显锋利,他眼中惊怒交加,像蓄积的雷暴。 “你疯了?” 也不知道是在骂越界的阿柳,还是骂放任她趁虚而入的自己。 阿柳却听不出这句话的第二层意思。 经常有人用这个字骂她,她早就习惯了,只有这次,她感觉自己像挨了一鞭子。 她想过做错事要受罚,但没想过江玄肃的反应会这么大。 就连当初她咬他时,他都不生气。 她刚才动作那么轻,根本不会弄疼他! 江玄肃生气,她顿时变得比他还要生气,两个人剑拔弩张地互相瞪视,阿柳怒喝:“滚出去!” 江玄肃没动,在原地张了嘴又闭上,闭上嘴又张开,终于平复呼吸:“……这不是兄妹间能做的事。” 阿柳呸他一口:“屁兄妹!” 江玄肃顾不上再纠正她说法,急着指认她的错处:“就算不是兄妹,寻常男女之间也不能这样……和谁都不能这样!” 那你就可以推我吗?就可以吼我吗? 阿柳攥着拳头,想说的话说不出口。 如果有人做了她不喜欢的事,她当然会把对方推开,再用难听的字词辱骂。 江玄肃只是做了她会做的事。 可偏偏她讨厌他这样对她。 这一次,阿柳的确想咬他了。 最好把他另外一只胳膊也咬得血迹斑斑,把他推搡她的手啃出白骨,连带他骂她的嘴,也嚼个稀巴烂,那条不许她吃的舌头,她要拔下来吞进肚子里。 她朝江玄肃冲过去。 心绪不稳,呼吸也因此急促,怒气涌上头顶,让脸颊发烫。 阿柳眼里只剩下江玄肃的身影,她紧追不舍。 然而,哪怕学着他的步法,却还是不如他娴熟,总是慢他一步。 她追不上。 她还不够强,她要变得更强。 这些钟山上的修士比凡人厉害,她总在他们手里吃亏。 她喜欢吃饭,讨厌吃亏。 “阿柳,停下。” 不大的厢房里,动静却越闹越大。 阿柳把椅子踢倒,撞翻屏风,仍不罢休。 “阿柳!” 他厉声喊她,她还是不听。 一圈圈,一遍遍,从这个角落绕到那个角落,阿柳不知疲倦,心里只剩一个想法。 追上他,咬死他。 然后想舔哪里就舔哪里,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直到一片厚重的影子朝她笼上来。 棉被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猛然将她裹住。 阿柳挣扎着把头探出去,张口就咬近在咫尺的手。 棉被立刻往上拽,重新裹住她的头。 她整个身子包裹其中,被捆得动弹不得。 江玄肃双手撑在阿柳身体两侧,隔着一层棉被将她压住,任凭她在其中踢打,也狠心地绝不松手。 油灯早就在追逐中熄灭,黄昏的天光透进窗户,被滤得更稀薄。 阿柳什么都看不清了。 眼前一片黑暗,被子里空气浑浊,耳边只剩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得飞快,一阵恶心的眩晕涌上来,终于浇灭燃烧的杀意。 她又想起六年前弄丢金环后挨的那顿毒打。 也是这样被捆得动弹不得,铁棒抡得呼啸作响,她的骨头,她的五脏六腑,都快要被打碎。 这么些年,每当她回想那时的痛苦,仍会不由自主地颤抖。 一切靠近江玄肃的想法顷刻间消失,只剩下本能催促她逃离。 阿柳在黑暗中蜷成一团,两手抱住脑袋。 她勾着头,把脸深深埋进两臂和膝盖之间的空隙里。 很黑,很闷,很难受。 她舍弃一块点心换来的舔舐,最后竟为她招致这样不留情的束缚,唤醒她最恐惧的记忆。 明明没有挨打,心里却比那时还要痛。 阿柳在黑暗中咬牙,从喉咙里挤出凄厉的呜咽。 她不喜欢江玄肃了。 她讨厌他。 - 江玄肃定定望着地板的缝隙,不去看身下。 隔着棉被,阿柳终于不再挣扎,他的手松开一些,让空气能进出被褥。 说点什么。 耐心地劝导也好,郑重地教育也好。 告诉她,你这么做是为了制止她破坏房间,不让她闹出动静招来师傅,师傅一旦出手惩罚,只会更严厉。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任何义正辞严的话都说不出。 ……毕竟,比起指责她,他更应该指责自己。 就在刚才,阿柳舌尖探入的一瞬,一股可怕又极具诱惑力的失控感席卷他的全身。 他几乎就要张嘴迎合上去。 去迎接他最渴望却始终缺少的东西。 密不可分的接触。 每一寸肌肤紧紧相贴,每一处器官血水交融,用这样的方式确认自己在对方心中独一无二,不可缺失。 彼此拥有,彼此依偎,走到哪里都互相陪伴,无论什么都不能将两人分开。 只有孕育在母体中的双生子才拥有这样的时刻。 ……可是,双生子不会在长大后还玩嘴对嘴的游戏。 江玄肃恍惚地垂眼。 身下的被子拱起一团,阿柳看上去终于平静了。 旁人若是知道刚才发生的事,只怕又要骂她是不通人伦的畜生。 此念一出,江玄肃背上竟浮起一层冷汗。 错了。 阿柳不是畜生。 不知者无罪,知道什么不能做还放任自流,才应该被骂畜生。 他才是…… 太阳落山,屋子里越来越暗,翻倒的家具变换形状,整个世界仿佛也随之扭曲。 幻听似的,江玄肃耳边响起白玉峰顶夜晚呼啸的风声。 童年时,他曾一夜又一夜跪在阁楼上听它,从天黑听到天亮。 江玄肃用力地眨眼,再回神,眼前仍是旅店的厢房。 他松开被褥站起来,一步步朝后退,退到门口了,阿柳仍没有动。 她还蜷在被子里,看上去根本不想搭理他。 屋子里一片狼藉,正如他的心境。 江玄肃望着那团被子下隆起的身影,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有些话,她不愿听,他也不想告诉她,谁都有害怕被人知晓的秘密。 几百里外就是钟山,宗门里容不下异类。 他只是想让她变好。 他坚信,无论是什么样的恶习,她都能改。 ……毕竟当年的他也都改了。 - 第二日,又是同样的跑马奔波,到了傍晚,转过最后一个山头,视野中陡然出现一片形状奇异的高山。 夜幕低垂,两侧峰头连绵如水浪,合到中间,却陡然出现一道更加浓黑的裂隙。 像有一把剑从中劈开群山,形成幽深的峡谷,马道一路延伸,通往那峡谷之中。 如果探头眺望,可以隐约看见峡谷入口处亮着灯火的阁楼。 邵忆文叱了一声,胯下马儿随之加速,跑到最前方。 她侧头看身后同乘一匹马的阿柳,指着远处的光亮讲解道:“前面就是设在钟山边缘的界碑,界碑旁有烛南宗的驿站,我们今晚在那里休息。” 阿柳不作声,也不动弹。 邵忆文有意哄她,又示意她去看后侧的江玄肃。 “阿柳,你看小师兄的护腕。” 越靠近钟山,灵息就越浓厚。 江玄肃护腕上的玉石之前还光泽暗淡,此刻,它却在夜幕中隐隐亮起幽绿的光。 面对如此异象,阿柳竟一声不吭地把头转开了,甚至放下帏帽的素纱。 邵忆文心里纳罕,收回视线。 怪事。 宗门林立的钟山,灵息丰沛的钟山,千年来奇异传说层出不穷的钟山。 阿柳不可能对它没兴趣。 昨天上路时,大家说起宗门里的种种见闻,阿柳哪怕不看他们,也会停下手中的事竖起耳朵偷听。 结果一夜过去,她就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格外安分,安分得反常。 邵忆文只知道江玄肃曾去房间里教育过她一通,却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 难道他们吵架了? 手足之间,拌嘴赌气倒是正常,邵忆文惊奇小师兄居然也会和人吵架,却没再多想,摇摇头打马赶路。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身后的阿柳问她。 “进山以后,就能找到我的丹田了?” 邵忆文一怔,随后才理解她的意思:“没错,师傅说进钟山后帮你检测丹田。” 阿柳又不说话了。 她微微侧身,看向远方道路尽头的灯火,又转回头,瞥一眼后侧江玄肃的马。 今天一天,她和江玄肃都好好地戴着帏帽。 两层素纱相隔,从早到晚,两人一次都没有对上视线。 也因此,江玄肃没看见她眼中蓄谋的狠戾。 宗门里的规矩,司剑的职责,种种叮嘱,她本就记不住,现在更是全忘了。 只有一个目标,在她心里越来越清晰。 哼,不就是丹田吗? 等她找到她的丹田,掌握那些奇怪的步法,有了足够的力气…… 昨晚受的委屈,她一定要加倍奉还。《 》 13、13 梁继寒的拇指上,一枚青色的灵玉扳指正散发着微光,淡蓝的雾气顺着扳指缓缓飘动,环绕阿柳的手腕。 阿柳老老实实坐着抬手,像在接受梁继寒把脉。 这是她第二次感受到旁人炼化的灵息。 她抽了抽鼻子。 灵玉与灵息之间,甚至不同的人炼化的灵息之间,气味都有着微妙的不同。 灵玉散发的香气最浓郁纯粹,是阿柳最想吃的东西,却会给她带来最强烈的痛苦。 而经过旁人丹田炼化的灵息,气味则要浅淡许多,也不会让她感到疼痛,只会让她身上发冷或者发热。 她原以为梁继寒会在检测时做手脚,让她吃一点苦头。 毕竟,她早就发现梁继寒对自己的态度有异了。 梁继寒总是嘴巴笑却眼睛不笑,自从他确认了阿柳的胎记不假,每当她做出有悖礼法的举动,尤其是贴近江玄肃时,梁继寒都会这样笑。 就像打雷前会亮起闪电,照彻黑暗的光芒之后,往往跟着撼天动地的雷声。 一路上阿柳只见过闪电,还没听见雷声,因此越发忌惮梁继寒笑容背后暗藏的想法。 没想到,梁继寒这次只在她经脉里注入了一缕单薄的灵息。 寒意像一粒冰碴做的小船,在她的体内漂荡,哪里都不停留,也没有带来更多疼痛。 阿柳闭着眼睛感受,几乎要笑出来。 她的身体里,每一个角落都敞开大门欢迎灵息的到来,没有任何滞涩感。 如此畅行无阻,莫非她是修道的天才? 正兴奋地想着,耳边忽然响起梁继寒笃定的声音。 “你没有丹田。” 阿柳错愕睁眼。 梁继寒收手,扳指的光芒淡去,萦绕在他手上的蓝色雾气随之消散。 他若有所思地注视自己的扳指,却并不怀疑这个结果。 一旁,江玄肃和邵家姐弟因为这句话面面相觑。 整个房间陷入死寂。 驿站外有人在练习吹笛,技艺并不娴熟,一时间,耳边只剩断断续续的凄厉笛声在响,惹人心烦。 “你放屁!你是个骗子!” 阿柳噌地站起来,眉毛困惑而气愤地纠缠在一起。 她那么敏捷,身手那么好,在山上时攀越木石,下山后穿梭人群,谁都抓不住她。 她那么努力地吃饭,用力地生长,磨砺牙齿,锻炼体格,就是为了变强,不再挨打,不再饿肚子,好好地活着。 现在她放弃了好不容易习惯的杂耍班子,骑马骑得快要作呕,总算经过钟山的界碑,要去传闻中的烛南宗,在里面打出一番天地。 结果眼前这个人告诉她,她连变强的资格都没有。 凭什么?! 江玄肃眼疾手快,扶住险些被她打翻的茶杯:“阿柳!” 对师长口出污秽,是大忌,他本该更严厉地呵斥妹妹。 可这一次,在他心里最隐秘的深处,竟然也希望阿柳才是占理的一方。 江玄肃没能说出第二句斥责。 他抬头看去,恰好阿柳也望了过来,房间里不必戴帏帽,两人今天第一次对上视线。 四目相对,阿柳眨眨眼,睫毛像蝶翅扇了一下,随后,她飞快地转开头。 江玄肃却被她那一眼钉死在座位上,错愕之下,动弹不得。 阿柳什么都没对他说,可眼神已经说尽所有。 那不是妹妹看哥哥的眼神。 甚至不是看同伴的眼神。 而像狼在看鬣狗。 厌恶的对象、竞争者、仇敌,任何令她不再亲近、避之不及的东西。 明明昨晚她还亮着眼睛把手按在他胸膛上,仰头靠近他,用她最柔软的舌头触碰他最坚硬的牙,用这种方式交付她最大的信任。 一夜过去,他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阿柳重新变回那个以忌惮目光瞪视他的狼女。 甚至比那时,还要憎恨他。 而这一切是他亲手所为。 是他推开了妹妹,是他用被褥束缚她,制止她发脾气。 江玄肃垂下眼睛,一阵恍惚。 他错了吗?不,他没有错。他不能放任她做罔顾人伦的事。 ……可他心里为什么会如此苦涩? 邵知武还在奇怪阿柳没有丹田,嘴快问道:“师傅,我和姐姐十四岁才被鉴灵司测出丹田,在那之前,我们也以为自己无缘钟山。说不定阿柳只是丹田开得晚呢?要不然,她该怎么执掌双生剑?这说不通啊!” 哪有当面对师傅拆台的? 邵忆文在桌子下踢了弟弟一脚,却也忍不住看梁继寒。 阿柳抓住话头,逼视梁继寒:“我要用他们的方法测。” 遭到如此无礼的质疑,梁继寒却不以为意。 “丹田是灵息催发与涌出的地方,哪怕是暂时未开的丹田,感受到外界的灵息入体,也会产生反应。越强大的丹田,反应也越激烈,武修之间的对抗,到最后就是比谁的丹田更强,催发的灵息更汹涌。功力深厚的武修,能用自己炼化的灵息作武器,直接注入敌人体内,将其丹田乃至全身引爆,其原理就在于此。” 前面这些,阿柳听得如坠云雾,只能从周围人的表情看出梁继寒没有撒谎。 直到他望着阿柳,宛如判官掷出一枚斩立决的牌子,下最后定论。 “你的腹腔内平静无波,外人的灵息经过时,没有任何阻塞。哪怕回到宗门里,换一个人替你检测,甚至让掌门亲自上阵,也是这个结果——你没有丹田。” 身为烛南宗长老,梁继寒一旦肃穆,说话时便有了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可阿柳仍直挺挺站着,迎着他的目光,不躲避,也不服软,还是那句话:“我不信你,我要用他们的法子再测一次。” 梁继寒摇头:“以灵息检测,是最轻松、最准确的法子。鉴灵司的手段,不过是模拟灵息在人的经脉里流动,他们会给人灌入特殊的药汤,再以特制的玉针刺进腹腔,检测药性流经丹田时是否有变化。此法痛苦,你若不信,可以问他们。” 听到要挨针刺,阿柳缩了缩脖子,见邵家姐弟听到此法后,一副心有余悸之色,知道梁继寒的话不假。 她想了想,还是狠下心:“那我也要测。” 邵忆文摸了摸她的手臂,劝解:“从来都只有鉴灵司失误,而没有灵息测试错判。每一年都有被登记在册的凡人来到钟山,经过灵息的二次检验,发现是误测,再绝望而归。师傅的话没有错,灵息入体检测,是准确的办法。实在不行,等回到宗门,掌门出关以后,请她再为你测一次。” 最后那句却又用上了哄孩子的语气,邵忆文怎么可能认为是师傅错判,只是希望阿柳不要再胡闹,耽误回宗门的计划。 阿柳不语,将她的手挣开,眼睛扫过面前众人。 梁继寒、邵忆文、邵知武,都相信了这个结果,认为她没有丹田。 邵知武眉头皱起来:“历任双生剑的司剑,都要以灵息为引方能挥剑。如果阿柳没有灵息,难道……” 他面容陡然一肃。 总不可能是找错人了? 邵忆文提醒:“阿柳的胎记不假,她是双生剑选中的人。你不要忘了,第二任司剑里有一位药修,灵息微弱,近乎于无,自她之后,众人才知道原来并非强悍的武修才能挥动双生剑。第六任司剑里有一位先天心智残缺,即便如此也被双生剑选中了。为什么这次双生剑不能选中一个没有丹田的人?不是最强者才会被双生剑选中。” 邵知武还是不解,下意识反驳:“可是历任司剑无论实力强弱,都能炼化灵息,没有丹田,哪来的灵息操纵剑?” 两人争辩起来,顾不上阿柳就在旁边,这下终于盖过了屋外那难听的笛声。 阿柳怔怔听着他们一口一个“司剑”,只觉得他们比那笛声还要嘈杂吵闹,别的她听不懂,只有一件事听明白了。 身为钟山上的修士,他们见过太多天才,阿柳引以为傲的身手无法撼动他们的认知。 归根结底,他们不信她能变得多强。 他们只认丹田,而她没有那东西。 阿柳原本还想说很多,说她幼时曾吞下过那么多小石子,那东西被他们称作灵玉,为此她忍受了多少疼痛与灼烧之苦,或者说她进入钟山后觉得身体越发轻盈,比六年前身法更迅捷,因此她自信她会越来越强。 但她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多么能言善辩,她却是才学了六年人语的狼女,甚至做不到用言语准确传达心意。 阿柳最后才去看江玄肃。 从刚才起,他就一直没有说话,而是定定地望着她。 身旁是他认识已久的同门,和对他恩重如山的师傅,之前他就把梁继寒那些大道理奉为圭臬,想必这次他也不会忤逆师长。 更何况,她昨晚刚和他打了一架,今天一路上都在谋划如何报复回去。 她没有丹田,他肯定高兴坏了,以后在她面前,他想怎么耍哥哥的威风就怎么耍。 江玄肃对上阿柳平静的目光。 不同于之前吃下玉兰花之后,她眼底有闪烁而过的委屈,希望他能为她说话。 这次,他无法分辨出她眼中的情绪。 不知她是藏得更好了,还是根本不再对他抱有期待。 如果是后者…… 被她那样望着,江玄肃心里像踏空了一脚,忍不住站起身。 他刚张嘴,阿柳已旋身冲向窗边。 她最不想听到的,就是他的话! “阿柳!” 江玄肃喊出口,她却置若罔闻,“砰”的一声响,夜风吹进来,阿柳已翻出窗外不见人影。《 》 14、14 房间位于驿站二楼,旁边就是陡峭山壁,一旦翻上山,想把阿柳找回来可不容易。 邵忆文起身就要追。 梁继寒忽然抬手。 指尖腾起淡蓝色的雾,将撞开的窗户扶稳关好,也将奔到窗边的江玄肃拦下。 邵忆文脸色一变:“师傅,钟山外沿有叛道者流窜,不能放任阿柳乱跑。” 叛道者,是指各大宗门里犯下死罪后畏罪潜逃的修士。 他们不被钟山接纳,去到凡界后失去灵息,更要遭受凡人与修道者们的共同追缉。 钟山辽阔,边缘地带灵玉矿稀少,人迹罕至,叛道者们离开宗门后,便在这一带游荡,苟且偷生于深山老林之中。 失去稳定的灵玉供应,他们连水平中庸的武修都打不过,可阿柳丹田未开,哪怕身手灵活,一旦遭遇攻击,也是凶多吉少。 三个年轻人都着急阿柳的去向,唯有梁继寒安坐着,朝头顶上指了指。 屋内一静。 江玄肃靠在窗边,离外面最近,顺着师傅的手势抬头,屏息凝神细听。 在屋外断断续续的笛声中,有一个急促的呼吸声被小心地压抑着,从二楼的房檐上传来。 是阿柳在偷听。 邵忆文和邵知武松了口气,终于坐下。 江玄肃却仍站在窗边不动,甚至没有回头。 上一次听她这样一抽一抽地吸气,是她涂上褪形露后在忍痛。 十六岁,是允许受伤后哭泣的年纪。 可阿柳不会哭,像他一样。 她是没学会,他是戒掉了。 旁人都夸他少年持重,说他心性坚毅。 只有他自己知道忍哭不比忍痛轻松。 流不出来的东西,只会在体内灼烧,等烧尽了,就只剩一具空壳。 江玄肃又想起昨晚了,想起那双靠近他时灵动闪烁的眼睛。 ……他不要他的妹妹变成空壳。 一旁,梁继寒已经开始教导邵家姐弟。 “小武,你用你们十四岁开丹田举例,可你应当明白,这个年纪起步,在修士里算是极晚的了。这几年你们勤加修炼,是为了补拙,其中艰辛你们自己清楚。不是谁都能忍受这份苦楚和委屈。 还有小文,你在藏书阁里熟读过史册,千年来最晚开丹田的人,也不过十六岁。假如阿柳和阿照同岁,如今已快满十七了。即便能开丹田,起步太晚,也难成大器。她性格要强,何必拿这种话给她一个念想,徒劳惹她伤心?” ……可是您也把这种话说出来了,明明知道她就在外面偷听。 江玄肃撑着窗沿的手陡然握紧。 假如…… 连师傅都在说“假如他们同岁”,师傅不信阿柳是他的胞妹。 就因为她和他性格迥异,天资有别? “阿柳能成大器。” 这句话说得太突然,声音也不大,室内静了半晌,众人才意识到是说话的是背对他们站在窗边的江玄肃。 他说完,转过身,迎着师友或惊讶或质疑的目光,又说了一次,这次语气更加笃定。 “阿柳能成大器。我四岁开丹田,烛南宗上下没有人比我开得早,为什么她不能十七岁开丹田,突破千年来开丹田者的另一项记录?她很聪明,也很好学,就在昨天,我给她展示过内门步法,她看一遍就能学会。宗门里有的晚辈仗着父母身居要职,自己游手好闲,不思进取,我不信阿柳比他们还逊色。她还不到十七岁,我和她还有一生的时间,我能教会她,哪怕大器晚成,我也信她能成!” 从未见小师兄这样情绪剧烈地驳斥旁人。 他还是站得那么直,仿佛那把无形的剑时时刻刻抻着他的脊骨。 而此刻,这把剑抽出来了,指向的人,竟是师傅。 邵家姐弟讶然噤声,一时竟不敢上去阻拦。 “阿照。” 梁继寒无喜无怒地喊他。 江玄肃看出他不信,攥紧拳不愿低头,像刚才的阿柳那样,对抗着他的逼视。 “江玄肃!” 梁继寒厉声喊他大名。 江玄肃仍不动。 屋子里,三双眼睛都在望向他,往日的认可与亲近,此刻都化作不解与质疑。 他心里却在想阿柳。 这样令人心痛的目光,她曾忍受过多少次? 即便如此,她还是为了坚持自己的想法,一次次毅然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 这样的她,有着多么令人敬佩的勇气。 狭小的房间里,森然的寒气霎时展开,化作实质的寒芒擦过江玄肃的颈侧。 一道血痕随之而生,他却不屑抬手抹去。 梁继寒起身抬掌,灵息释放带来的威压过重,邵家姐弟早已支撑不住退出房间。 江玄肃还站着硬撑。 “双生剑复苏,意味着什么,你不明白?你就这么笃信你们能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得了一个妹妹,就把师傅教你的东西全都忘了,让你戒骄戒躁,让你尊敬师长,你做到了哪一条?” 江玄肃定定回望他:“我是她兄长。您教我尊老爱幼,爱惜幼妹,徒儿不觉得有错。” 梁继寒背着手,目光冷冽地盯了他许久,胸膛缓缓起伏着,一口一口地吸气吐气。 清俊的容颜,高洁的品性,卓绝的修为。 这是他一刀一刀打磨出来的美玉,身为师长,用半生心血栽培门生,为的就是看他成材后的自豪欣慰。 如今那美玉却有了裂隙。 梁继寒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蹙眉了,眼中竟有哀伤。 “双生子几乎诞生于同时,谁长谁幼,不过是一句话的事。阿照,你本不必将一切扛在自己肩上。她于你而言,只是有一个妹妹的身份,手足之情需要时间培养,你不该将她看得这样重。” 江玄肃也同样认真地注视师傅。 十年过去,他变老了些,修士有灵息维系,本不易老,除非心老了。 这十年,师傅又经历了什么呢? 为何如今他开始看不懂梁继寒了。 当师傅教导他修炼与挥剑,是为了保护在意的东西,在意的人。 而他想要的,不过是有人能一辈子陪他看白玉峰上的玉兰树开花。 现在那个人出现了,为什么师傅要阻止他回护她? 梁继寒收手,铺天盖地的灵息威压终于散去,离开前,听到他摇头警告:“你执念太深,必将遭到反噬。” 江玄肃却对着师傅的背影笑起来:“我甘之如饴。” - 阿柳翻上房顶,跃上山石,越攀越高。 山谷两侧,悬崖陡峭,朝着中间的谷地倾斜。 周围的乱石嶙峋凸起,夹缝里,草木艰难地钻出。 直到驿站的灯火被甩在身下,回身时只能看见屋顶上一排排的瓦片,阿柳终于停下。 她找了个岩壁上的凹坑坐下,脚踩着延伸而出的一截枯木,拍了拍手掌蹭到的灰。 从这个方向看去,峡谷对面的另一侧山壁尽收眼底。 上面是一副巨大的、用矿石颜料绘制的壁画,即便阿柳爬得这么高了,也不过是与画中人的眼睛齐平。 黑夜中,矿石散发着淡淡的光芒,颜色绚烂,青红辉映。 左上方画的是两位持剑的女子,右下方则是一只巨兽的背影,正对着她们亮出爪牙。 无需辨认文字,阿柳仅凭图画就能看懂它讲了什么。 千年前,一对孪生姐妹进入钟山,拿到神剑,屠戮恶兽,拯救苍生。 阿柳进入杂耍班子时,排的第一出剧目就是这个故事,《双生剑出世》。 今天来到峡谷后,比起这副壁画,她最先注意到的却是入口中央巨石雕刻的界碑,和耸立其上的石牌楼。 它们实在太高了,连旁边的驿站都没有它们高。 下马之后,她用力地仰头,连嘴巴都合不上了,才终于看清它们的全貌。 邵忆文告诉她,上面写着“钟山南谷”,越过石牌楼,就算进入了钟山。 阿柳在凡界见过类似的建筑,却远不如它们宏伟。 要有多么深厚的功力,才能劈开山壁,采掘出这么大的石头,再在上面雕刻出繁复精细的花纹和文字? 没有灵玉和灵息,凡人办不到。 钟山里的修士们,就这样把两件极尽工匠灵息之巧的奇物放在入口,彰示钟山的神秘与巍峨。 夜色已深,即便从高处看去,那界碑和石牌楼仍引人注目地立在峡谷入口。 连手脚攀爬的落点都没有,要怎么爬上去?当初修这东西时也不知有没有人摔伤。 阿柳不解地想着,揪了一把石壁上的草,捡出根漂亮的叼在嘴里,微酸的汁液在舌根迸发而出,她眯了眯眼睛。 比起头发,还是用它磨牙舒服。 ……六年不见,换了个入口,庞大的钟山陡然变得陌生,也只有这些零碎的小东西能让她感到熟悉了。 下方,笛声还在幽幽响着,阿柳终于忍不住去看那站在驿站外吹笛的修士。 是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男子,修为不高,在驿站里做些打杂的活。 进驿站的时候阿柳曾和他打过照面,那时她还戴着帏帽。 之前急着检测丹田,没有仔细观察驿站,如今总算有功夫回想其中的景象。 阿柳记得,驿站的门楣、墙壁、窗棱的雕花上,甚至房间的床褥中,处处都有双剑一正一倒交错组成的图腾。 也还是邵忆文对她介绍,说这是烛南宗的门徽。 门徽是什么,阿柳还没研究明白,又听驿站里的人说一个月后是谷雨节,驿站上下正在为了庆祝节日做准备。 阿柳一路上都在听邵忆文说话,本想抢答自己知道谷雨是什么,是凡界也有的节气,却见邵忆文对她露出“就知道你会猜错”的笑容。 她说,凡界的谷雨,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节气。 然而,在钟山里,每隔一百二十年,双生剑沉睡所在的剑谷就会发生异动,在感知到司剑的灵息后,它将久违地开启。 到那时,绵延千里的钟山都将为之下雨。 雨水由剑谷而生,为神剑而落,得名谷雨。 为了庆祝双生剑的苏醒,修士们将这一日定为谷雨节。 上古神剑,一旦出世便能驱除恶兽,扫荡邪魅,带来天下安定。 即便在它沉睡的年岁里,修士们仍年复一年地为它庆祝,歌颂它庇佑了苍生,用它提醒修道者勤勉精进,不忘本心。 而司剑,是被双生剑选中,能够操纵它的人。 阿柳对着灿烂的壁画发呆,目光扫过画中姐妹手中的长剑。 那就是选中她的东西,是它的召唤,让她从千里之外来到此处。 直到如今,她才渐渐对“司剑”一职的重量有了实感。 ……在她得知“她没有丹田”的这一天。 漆黑的夜色下,阿柳整个人蜷缩进山壁凹洞中。 她嚼着早就没味道的草,抬手朝着对面比划。 如果把她填进那幅画中,或许仅能占住一只眼珠的位置。 幼时在钟山间游荡奔跑时,她从未有过这种错位感。 山就该耸立得那么高,花草就该低垂得那么矮,鱼就该在水里游,鸟就该在高处飞。 小小的阿柳在里面来去自由,从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小。 如今的画上,那两个人却好高好高,怒视恶兽的表情,她从未在任何一个活人身上见过。 有朝一日,她也会露出这副表情吗? 阿柳把嘴里的草吐掉,模仿她们的样子皱眉瞪眼,自觉无趣,揉了揉脸。《 》 15、15 阿柳往山壁下方扫了一眼,目光忽然顿住。 驿站的房顶上,亮着一道熟悉的幽绿光芒。 光芒很柔和,不至于照亮夜色被驿站的人察觉,然而从她的方位看去,却格外清晰。 仿佛它是专门为她而亮的。 阿柳定睛细看。 黑瓦铺就的屋顶上,一袭白衣的江玄肃很好辨认,光芒来自他的护腕。 他也正在仰头看阿柳,两人目光对上,他对她做口型,无声说“下来”。 又在指挥她做事。 阿柳眼睛一翻,脚往山石上一架,移开视线看驿站外那修士吹笛。 心里不屑地想,果然,正人君子不适合做半夜翻上房顶的事。 瞧他那副呆站不动的样子,连踩屋脊都不知道,万一踢中瓦片被人抓包,他那师傅只怕又要气歪鼻子。 听了许久吹笛,却一个调都没听进去,不久前的那场争执在阿柳耳边阴魂不散地响。 “阿柳能成大器。” “一生的时间。” “爱惜幼妹。” “甘之如饴。” 文绉绉的词,她听得半懂不懂,可恨她还是理解了其中含义。 导致她对江玄肃的评价,如今也变得又好又坏。 江玄肃就像昨晚旅店里裹紧她的那床被子。 寒冷的天气里,温暖的被窝让人安睡。 可一旦被褥密不透风地包住她、缠绕她、限制她……那些给予她暖意的布料与棉花,同样也能让她窒息。 阿柳想扯烂这床被子,可她至今没有足够的力气。况且,失去它以后,她又要在睡觉时受冻了。 峡谷中,夜声呼啸,笛声呜咽,一声叹息在其中转瞬即逝。 阿柳垂眼看驿站外。 除了那练习吹笛的修士,还有一人正在驿站后方的僻静处做工,布置庆祝谷雨节的装饰。 三层楼高的粗木桩,足有千斤重,凡人无法以一己之力撼动,却见那女子腕上的灵玉手镯闪着光,黯淡的灵息灰雾环绕周围,帮助她一点点将它扶起。 刚立稳木桩,难听的笛声忽然断了,没过多久,那吹笛的男修士绕到楼宇后面,开始和女修士说话。 夜色渐深,驿站外只剩这对年轻男女。 他们不知道房顶和山壁上还有两个人在旁观,说着说着便凑到一起,你摸摸我的脸,我摸摸你的头发。 阿柳来兴趣了,托着下巴看仔细观摩。 紧接着,那烦人的幽光又在屋顶上闪了闪。 斜眼看去,江玄肃抱胸踩在屋脊上,正面色窘迫地望着她,仰头不看那对越贴越紧密的男女。 烛南宗有门规,哪怕是道侣,也应当在私密的地方温存。这二人席地幕天,实在有损仪容,礼数尽失。 还当着他妹妹的面! 阿柳才来人间六年,本就身带陋习,可不能再学坏了。 江玄肃自己不看,也不想让阿柳看,二人对上视线,他又朝她做口型“别看”。 阿柳根本不搭理,扯了根新的草叼上。 之前她亲近他时,他脸上就是这副表情,如今别人亲热,他又替他们为难了。 如何?他有本事推开她,用被子把她绑起来,他有本事跳下去打断那对男女吗? 阿柳不再管江玄肃,聚精会神看那女子搂着男子的脖子啃,啃着啃着,男子抱住女子,靠在装饰用的红木桩上。 木桩尚未安装牢固,被两人的重量抵着,渐渐不稳,有朝着驿站倾斜之势。 阿柳一怔,在狭小的凹洞里坐直了。 江玄肃在屋顶上仰头瞪了她半天,忽见她脸色有异,一番权衡,终于下定决心,红着耳根转身看去。 夜晚的峡谷,山风阵阵,吹动之下,木桩彻底失衡。 只见那对男女终于察觉异常,想要合力控制粗木桩,却因为用力过头,反倒让木桩朝着自己的方向倾轧而过来。 阿柳毫无波澜地坐回去,靠着山壁换了个姿势,准备看另一出好戏。 千斤重的粗木桩,倾倒时声势逼人,这两个修士功力不高,虽不至于被压死,撞个残废却不成问题。 也不知他们谁会是那个倒霉鬼。 电光火石间,却见那吹笛的文弱修士把伴侣朝远处一推,自己落在后面。 阿柳目光一顿。 山下,驿站外。 预想中的疼痛与撞击没有到来,那对修士惊魂未定跑远,甚至没听见木桩落地的轰响。 二人战战兢兢回头,只见一个穿白衣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单手撑着木桩,护腕上的灵玉光芒大作。 江玄肃神情如常,举千斤如拈鹅毛,白色的雾气在手腕间流淌而出,将木桩稳稳放平在地。 随后,他面无表情地看向二人,目光落在男修士扯开的外襟上:“没伤着吧?” 男修士慌张地系扣子,又羞又窘,可当他看清江玄肃的脸时,却什么都顾不上了:“你是江、江……” 女修士目光落在江玄肃颈侧的烛焰胎记上,也是一惊:“江司剑?” 江玄肃原本不欲和他们多说,听见这个称呼,却站住脚步:“司剑的事,二位从哪里听说的?” 此事绝密,才过去几日,宗门里竟然已经走漏了消息? 两人已经双眼放光地围上来了,却又不敢靠得太近,脸上敬畏与仰慕尽显。 男修士心情激动之下,顾不得回答,反倒开始自说自话。 “原本要称您一声江前辈,如今双生剑出世,该叫您江司剑了。多谢江司剑出手相助!久闻司剑大名,每年宗门大比都看您夺得魁首,我家长辈常常念叨,说我要是有您十分之一的功力,也不至于在这里打杂。没想到今天竟有幸……” 男修士越说越跑偏,被理智尚存的女修士一拽。 女修士回答江玄肃的问题,眼睛却看画似的望着他,目光频频掠过他颈侧,见那胎记之下还有一道血痕,也不知是怎样的险境,竟能让这位烛南宗的天骄受伤。 “司剑的事,是从昨日经过驿站的前辈口中得知的,我们二人在驿站做工,无意间听到他们议论。说双生剑出世,司剑是身带烛焰者。整个钟山,谁不知道身带烛焰的人是您?” 江玄肃忽略她的奉承,又问:“可还记得那前辈的姓名样貌?” 两人对望,都摇摇头:“那两人像您一样,进门时戴着帏帽,又对我们出示了内门的玉牌,我们便没有多问。” 江玄肃脸色平静,心里却生出疑窦。 内门修士执行密令时,常常遮掩面目往来驿站,本不稀奇。 但整个烛南宗有关司剑的密令只有一则,知晓此事的人无不位高权重,不会轻易外泄机密。 那些人又是从哪里知道的消息? 江玄肃记下这件事,不欲多留:“天色已晚,你们也快些回去。刚才的一切,我明日会告知驿站管事。” 此言一出,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两个修士顿时傻眼。 擅离职守,趁夜在外面行苟合之事,还弄倒木桩酿成大祸,无论哪一条拎出去都要挨罚。 传闻江玄肃师承梁继寒长老,为人谦和有礼,怎会如此冷厉,不知通融? 二人连忙求情,江玄肃微笑不语,一副不可动摇之态。 听了半晌,他忍不住侧身去看顶上的山壁。 也该让阿柳知道,在宗门里举止失当,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这还只是在外门,等进入内门,万一她学了这两人的样子作乱,只会罚得更重。 目光扫去,却是一顿。 山壁的凹处,已经空无一人。 紧接着,三人同时听到身后房檐上传来哗啦响动,一起回头。 空中闪过一道彩影,挂在屋檐上装饰用的彩灯笼竟脱了钩,朝着几人坠落下来。 随后,一个黑影踩着二楼的栏杆跃出,将那灯笼抱住,轻盈地滚落在地。 “没伤着吧?” 阿柳一手抱着灯笼,一手故作夸张地擦汗,却故意扯了扯领口,引着人去看她的颈侧胎记。 果然,那对男女睁大眼睛。 女修士看看江玄肃,又看看她:“你,你是……” 阿柳学江玄肃的样子微笑颔首,却因不习惯这么假模假样的笑容,反倒显出狰狞之色。 “我是柳司剑。” 男女修士见她不怀好意地提起嘴角,一双眼睛黑白森然,顿时如在夜晚见了野兽,齐齐往后缩。 江玄肃早已走到阿柳身边,捏了捏眉心,压低声音提醒:“你姓江,不姓柳。” 阿柳懒得听江玄肃放屁,进入凡界后就没人用第二个名字叫过她,不叫阿柳,叫阿江么,难听! 她闹这一出,也不是为了江玄肃,因此根本不搭理他,仍对那男女修士假笑:“为什么不谢我,我救了你们。” 男女修士迟疑地对视,男修士一噎:“这纸糊灯笼……” 竹架和彩纸糊的灯笼,没几两重,就算掉下来也砸不痛人。 这言行古怪的姑娘在玩什么花样? 女修士没急着说话,左右看看眼前两人,胎记竟是一模一样,心里讶异:“你的胎记是真的?” 阿柳不笑了:“药水验过,还有假的?” 等了片刻,见二人仍将信将疑地打量她颈侧,忍不住又问:“都是救人,凭什么只谢他,不谢我?” 女修士望着她怀中灯笼,上面挂钩完整,不见锈迹,除非人为取下,否则轻易不会松脱。 ……什么救人,分明是这姑娘在自导自演。 江玄肃哪里看不懂他们的眼神,硬着头皮阻止阿柳继续丢人:“阿柳,走了。” 阿柳置若罔闻,留一个后脑勺给江玄肃看。 男女修士大眼瞪小眼,不知道江司剑和这位突然冒出来的……柳司剑在唱哪出戏。 江玄肃见阿柳纹丝不动,轻叹一声:“你们先走吧。” 男修士眼珠转了转,去看阿柳的灯笼:“那今晚的事……” 他们犯错,江司剑要禀告他们的上司,这柳司剑拆了灯笼,他可要包庇? 话没说完,对上江玄肃平静却深如潭渊的眼睛。 “犯了错,自当受罚,谁都不可免。你们犯错是明知故犯,她犯错……是我对胞妹管教不力,明日一早,我会去找我的师傅领罚。” 胞妹? 男修士瞪大眼睛,嘴巴张着半晌合不上,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种种问题到了嘴边,却没一句敢说。 夜色已深,阴影笼罩之处,江玄肃那双如墨的眼睛明明含着微笑,却令他心里无端发憷, 几步开外就是千斤重的木桩,男修士总觉得自己再不走,那东西会被江玄肃拿来灭口。 一旁女修士同样脸色懵懂,两人你拽我我拉你,对江玄肃胡乱行了一礼,揣着天大的秘密溜了。 阿柳望着二人走进驿站,直到周围再无响动。 他们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也没对她说谢谢。 夜色如水,寂静无声。 随后,阿柳将手里的彩灯笼抛在地上,垂头踢了它一脚,看着它滚到几步开外。 方才在外人面前一副天骄姿态的少年郎,此刻却呆站在一旁,陪她一起垂头看那站满灰土的灯笼。 声音也是哑的。 “阿柳……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 16、16 阿柳并不回答,径自走向放倒的粗木桩。 江玄肃把她的沉默当成答案,不再多问,却还是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阿柳俯身围抱木桩,憋着一口气手臂发力,木桩纹丝不动。 没等江玄肃动用灵息帮她,她已经松手,然后席地坐下,视线扫过木桩和灯笼,又转回身,一一仔细打量巨大的壁画、峡谷入口的界碑和石牌楼。 江玄肃走过去,分膝蹲在她身旁。 从未见阿柳用这样认真的表情思索什么,她甚至不防备江玄肃靠近她,不屑用龇牙皱鼻的方式对他表示敌意。 有更重要的事牵住她的注意力,所以…… 阿柳不在乎他了。 江玄肃像被灌了一剂苦药,喉头牵动,刚要叫她,阿柳突然转头和他说话。 “在你们这里,丹田,很重要;懂你们的规矩,很重要;被别人认识,很重要;做官,很重要。” 阿柳慢慢想着,一个词一个词地说,遇到不知如何形容的词,先用凡界学来的话代替。 最后她摸了摸颈侧的胎记:“我只有这个,没有那些东西,所以我不重要。司剑,重要;阿柳,不重要。” 江玄肃不假思索:“阿柳很重要。” 阿柳摇头:“只有你这么觉得。” 江玄肃固执地说:“我会让所有人都认可这件事。” 阿柳还在回味自己思考出来的道理,想了半晌,觉得想通了,一挺身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最后才瞥一眼江玄肃。 “要你管,我又不是你的。” 她朝着与驿站相反的方向走去。 江玄肃没急着拦着她,追过去重申:“怎么不是,你是我妹妹,我是你兄长,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阿柳大声说:“听不懂!” 她站定,仰头看拔地而起的山壁,在朦胧的夜光里找出一条登顶的路,一边观测路线,一边活动手脚。 江玄肃还欲说些什么,面前一阵风掠过,阿柳已经跃身而上,一路踩着山石、攀着横枝,往高处爬去。 山壁有数百丈高,陡峭危险,阿柳没有丹田,无法操纵灵息,全凭手脚攀爬,想抵达崖顶,至少需要小半个时辰。 在这过程中,一旦失手跌落,没有灵息护体,非死即残。 然而这样的山壁阿柳曾爬过千百遍,时隔六年再次动身,她的身形比原来还要矫健。 比谁强,比谁弱,有丹田,无丹田,种种烦忧都成了垫脚的山岩,一块一块地踏过去,甩在下方,不再低头看。 越往上,视野里逼仄的山壁越少,夜空越显开阔,下方隐隐传来响动,阿柳却已心无旁骛,一鼓作气翻越而上,抵达峰顶。 山风呼啸,吹得衣摆猎猎飞舞,阿柳朝外看去,马道延展,通往她来时途经的城镇,视野尽头隐约可见城镇里星星点点的灯火。 再转身看未曾抵达的另一边,墨蓝夜空之下,高矮山头绵延起伏,河流在低处弯曲而过,月光下像银色的绸带。 阿柳垂眼看自己的双手。 六年过去,不与旁人比较,只看自己,她已经成长得足够多。 呼吸间嗅到山林里种种新鲜的气味,若是现在的她进入其中,能捕到的猎物一定比当年更大、更好。 她心境陡然开阔,脚踩在巨石上,仰头望着夜空中的月亮,一股幼时习得的冲动从喉咙里往外涌。 刚张嘴,背后一阵风旋过,灵息与草木混合的香味笼罩而来,温热的掌心将她半张脸盖住。 江玄肃从未像这样一心二用地登山,不但不能借灵息飞快地登顶,还要跟在阿柳身后,时时提防她失足跌落。 好不容易到了山顶,没来得及平复气息,就看到她要出声学狼嗥。 情急之下,顾不上男女之防,他扑过去将她的嘴捂上了。 站在这里放声狼嗥,谷底的人一定能听见。 师傅可不知道他和阿柳跑了这么远。 他本就对阿柳有偏见,要是知道自己出来寻她,不但没把她带回去,反而跟着她四处乱跑去了山顶,只怕又要苛责阿柳。 回过神来,阿柳竟没有挣扎,就这样把脸埋在他手掌里,眼睛映着两汪安静的月光。 江玄肃动作一滞,比起松手,先一步做出反应的是嘴:“你不生我的气了?” 掌心里,两瓣柔软的唇蹭过皮肤,声音被闷着听不清,江玄肃如遭火烧般松了手。 阿柳不管他的反应,径自在山顶巨石的背风处坐下:“没丹田,打不过,生气也没用。” 窝囊的一句话,她却说得坦荡而气势凛然。 还有后半句没讲出口。 狼群生存的关键要义:打不过,还可以跑。 天下这么大,总有容身之处,在烛南宗里做个没有丹田受人欺负的异类,不如去凡界做欺负别人的异类。 她枕着山石,望着夜空,不再对江玄肃多说。 如果要跑,一定是趁他不备偷偷跑,万一被追上,只怕下场会很不好。 “你很聪明,学东西也快,只是起步晚些。不论旁人怎么说,我信你能成大器。” 江玄肃走过去,权衡片刻,不顾满地尘土,竟也在阿柳身侧坐下了。 阿柳问:“大器大器,什么样才算成大器?” 像他那样吗? 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出他,出手就能救人,然后再被对方千恩万谢,所有人都觉得他适合司剑的位置,适合做壁画上的人。 她也用彩灯笼试过了,却没觉出乐趣。 江玄肃思忖着总结:“品性优良,实力超群,能护佑一方平安,为众人榜样。” 阿柳如听天书,早知就不问了,嘟囔:“又不能吃,也不好玩。我只想吃饱饭,不挨打,不受气。”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江玄肃总觉得阿柳最后一句在暗讽他,垂下眼睛。 “昨晚的事,你有不对,我亦有错。你要咬我出气么?” 阿柳从鼻子里哼一声,抬手枕在脑后。 “谁知道你会不会又推我,又拿东西把我捆着。” “……那是因为你先僭越。” “喜欢你,才舔你,你不领情,所以我不喜欢你了。” 明知阿柳的“喜欢”不是世人眼里的“喜欢”,江玄肃耳根却还是因为她直白的话语染上薄红。 要让他如何回答?说他想让她继续“喜欢”他么? 鼓起勇气侧头看去,阿柳早已不在乎他的反应,自顾自看月亮。 在她面前,他引以为傲的身份地位、天资修为,全都是一场空。 甚至,至今都没听她喊他一声哥哥,所谓血脉相连,只有他一人在意。 ……他所吸引她的,好像只剩这具供她嗅闻依偎的身体了。 如果连这样东西,他也不能给她,她是不是永远不会与他重修旧好了? 山风逐渐平息,四下寂静,偶尔响起山林间夜枭的嘀咕声。 阿柳耳边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悄悄瞥过去,是江玄肃在解衣领的扣子。 “你说你吃灵玉后,身上会作痛,喝了有灵息的水,也会发烧,证明你的体质对灵息有感应。想要开启你的丹田,也许关窍就在这里。” 江玄肃说得很慢,条理清晰,冠冕堂皇,也不知是想用这话打动阿柳,还是为了说服自己接受即将发生的荒唐事。 “灵玉性烈,不可直接食用,灵息无形,难以控制,除非像之前那样,以水液为载体。” 山顶干燥,没有泉水取用,只有两人坐在一起。 人的身上,能流出的水液一共也只有几种。 眼泪量少难得,吮吸唾液不成体统,还有……更是伤风败俗、荒谬不堪,江玄肃脑海中只一闪念便将它们飞快排除。 思来想去,唯有一样,温热汹涌,又曾在阿柳身上验证过无害可行。 江玄肃扯松领口,眉眼低垂,神情庄严,让阿柳想起在凡界破庙里看到的,为救百姓献祭肉身的菩萨像。 颈侧,绯红的胎记下,一道新鲜的血痕引人注目,是之前梁继寒动怒时用灵息划伤的。 江玄肃指尖拂过上面,低声喃喃,又是那副催眠般的语气,只不过这次催眠的对象是他自己。 “初见那日,你似乎很喜欢我的血。我将炼化的灵息溶在血里,你饮下去,既然你被这个味道吸引,想必它对你有益。这里是钟山,我可以用灵息封闭感官,你只要老实坐着不乱来,我们这般……就不算犯禁。” 说完,江玄肃已经一本正经地盘坐好,手端放在膝上,闭目运功。 他的护腕上,灵玉开始发出微光,白雾四溢,朝着他颈侧的方向涌去。 假如忽略他敞开的领口,他这副姿势简直像在专心打坐修炼。 然而。 一滴,两滴。 含着灵息的血液从伤口渗出。 空气里,诱人的灵息香味与血液的腥甜味交织,慢慢扩散开来。 说不清这是江玄肃为阿柳量身定制的进阶秘法,还是引诱妹妹再次依赖兄长的陷阱。 出于礼法规矩,他封闭种种享受快意的感官,唯独留下痛觉,惩戒自己暗藏的私心。 颈侧,伤口原本只是轻微作痛,此刻痛感却随着灵息的灼烧愈演愈烈。 紧接着传来的,是尖锐的刺痛。 狼女脚步轻巧,灵敏地钻入他怀中,臂膊攀附他的肩膀,再把尖牙扎进他皮肉里,方便自己更好地啜饮血液。 这一次,他们不在凡界的厢房里,封闭感官后,只要不睁眼,江玄肃就可以不去看阿柳近在咫尺的脸,和沾染他血液的鲜红嘴唇,也感受不到按在他胸膛的手,正如何好奇地摩挲他的身体,嗅不到少女皮肉之下散发的温热气息。 可他唯独忘了封闭听觉。 于是,近在咫尺的地方,响起阿柳的耳语声。 她语气坦荡,像是不通男女之事的狼女在天真发问。 所说的话却如一把利刃,扎在江玄肃的羞耻心上。 “刚才,你不许我看那两个人亲热,不许那女的啃她相好的脖子。现在我们躲在这里,瞒着你师傅,让我啃你脖子……我们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可惜江玄肃没有睁眼。 否则,他会发现阿柳正撑着他的肩膀,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恶劣嘲讽。 可笑,江玄肃成天一副兄长姿态,不许她看这个不许她看那个。 她最初在山上的十年,闲来无事就看雌兽雄兽求偶交/配,种种花样见了个遍。 后面去到人间,三教九流里言语粗俗下流的不在少数,街头巷尾苟合的男女更是被她碰上过无数对。 当初在街头,说拜天地入洞房,她听不懂。 要是说口口,她估计早就明白了。 不就是男人用口口捅女人的口口吗? 有什么好忌讳的? 眼前,江玄肃仍闭着眼,不为所动,仿佛听不见阿柳的话。 可阿柳分明看见,他没有受伤的颈侧也逐渐攀上薄红。 她要是现在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说出来,会不会吓得他这个老古板血液倒流经脉逆行? 阿柳抬手,抹去嘴角沾到的血,“嘿”地笑了声。 原本她只打算在跑路前咬江玄肃一顿出气。 现在好了,她找到他新的命门了。《 》 17、17 阿柳回忆之前看见的画面,将嘴唇贴住江玄肃没有受伤的另一侧脖颈。 吻与咬是两种不同的动作。 山上动物交/配,如果到了用嘴的地步,多数是为了咬住另一方,使其无法再挣扎抗拒。 而阿柳在人间见过的男女,每每用嘴唇啃咬伴侣的颈侧,都只留下深红浅红的印记,极少动用牙齿,真的咬出血。 做这件事的时候,人比寻常动物要快乐,这是阿柳观察以后得出的结论。 可是,为什么他们会快乐? 之前没有机会实践,如今为了捉弄江玄肃,阿柳也对此起了好奇之心。 江玄肃仍闭眼不答她的问题,她索性自己探索。 嘴唇是烫的,磨蹭着同样滚烫的颈侧肌肤,轻轻舔咬的时候,几乎能想象到牙齿扎穿喉管后,会涌出多少鲜血。 而江玄肃早已封闭感官,毫无察觉,他呼吸平稳,胸膛缓慢地起伏。 阿柳低头观察。 男子的前胸与女子不同,阿柳看看自己的,又拍拍江玄肃的,总觉得他的要更硬一些。 脸颊贴上去蹭了蹭,是她喜欢的触感和气味,可她只想这样靠着睡觉休息,不打算再劳动身体做些别的。 手嘴并用研究了半天,身下的人一动不动,阿柳逐渐没了兴趣。 搞不懂! 为什么那些男女脖颈交缠的时候,会发出奇怪的声音,看上去那么高兴。 可她现在亲身体验这件事,却像在吃一具放倒后还没死透的尸体,除了想要咬出新的伤口,扎穿江玄肃的喉咙之外,没有别的冲动。 还不如之前舔他嘴唇的那次。 阿柳摸了摸肚子,那里安稳无恙,既没有丹田苏醒带来的异动,也没有涌起上次那股陌生又酥麻的感觉。 莫非啃脖子不行,还是要啃嘴唇? 阿柳往后退开一些,用目光描摹江玄肃的嘴。 淡红色,不厚也不薄的唇瓣,含住的时候让她想要轻轻咬下去。 再往里是牙齿,曾被她用舌尖触碰过,没来得及对比是否和她的牙一样尖利。 再然后…… 上次白白被江玄肃推了一下,却没能尝过里面的滋味。 阿柳左右看了看,最后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重新望着眼前的嘴唇权衡利弊。 这附近一片荒山野岭,没有被子,连绳子也找不到一根。 看江玄肃一本正经的样子,应该不至于解下他自己的腰带捆她。 如果被他推开,正好,反正她也想跑,趁机跑得远远的。 舔他这件事,之前已经被他明令禁止,这次她想犯禁,要找个由头。 阿柳福至心灵,突然搭住江玄肃肩膀,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你再不回答我,我就吃你的舌头。” 若他出言阻止,不再装聋,她正好继续用之前的问题作弄他。 若他不动弹……这次她舔上去,可是事先提醒过了,是他不听而已。 话音刚落,江玄肃毫无预兆地抬手按住阿柳后颈。 然后,把她的头轻轻扣在自己肩上。 阿柳一怔,眨眨眼。 他力道不大,却扣得很牢,不给她偷袭的机会。掌心贴合脖颈的皮肤,连带着两人的上半身也贴在一起,心越跳越快,从那边传到这边,呼吸不再平稳,一下下地撑起胸膛。 方才怎么戳弄都没有反应的身体,此刻突然“活”过来了,让原本无聊的依偎变得有趣。 阿柳下巴搭在江玄肃肩上,没急着挣扎,开始感受他身上种种细微的变化。 他的声音也有些奇怪,像蒙了一层细沙:“我们和他们当然有区别……他们做的事,是道侣之间才能做的。” 江玄肃说完才察觉自己和阿柳眼下的姿势不妥,立刻放开手,轻推她肩膀,让她从自己身上离开。 随后站起身整理衣裳,有意岔开话题:“我的血,你不喝了?” 方才许久没感觉到疼痛,他就知道阿柳一定又在拿他当物件摆弄。 他不想再伤了她的心,一时纵容,没想到她又开始打他舌头的主意。 夜晚寒凉,江玄肃脸颊却无端燥热,幸好此时背对阿柳,不会被她察觉神情的窘迫。 阿柳坐在地上望着江玄肃背影,没回答他的问题,说了句石破天惊的话:“那我们做道侣不就好了?” 那系扣子的背影动作陡然僵住。 “相爱的男女才可以成为道侣。咳,就算人们常说兄妹之间相亲相爱,也不是这种相爱。” 阿柳不耐烦听他绕来绕去说话,两腿一伸,背靠巨岩:“哪种相爱?” “那是……” 江玄肃望着眼前空旷的山谷,渐渐没了声音。 哪种相爱? 其实他也不知道。 这么多年来,他所得到的、能称之为“爱”的东西,实在少得可怜。 恍惚之下,江玄肃护腕上的灵玉一暗,灵息对五感的控制终于撤除。 种种感官逐渐恢复,颈侧传来舔舐后留下的余温,外衣前襟是乱的,身上有几处被揪过,似痒似痛的麻意顺着胸腔往上走。 江玄肃一点点弓起身子,手撑住膝盖,缓缓呼出一口气,任由夜风灌进身体,用冷意给头脑降温。 果然,刚才在驿站外就不该放任阿柳乱看。 认字读书,学礼仪懂规矩,需要漫长的岁月。 学坏却只要一瞬间。 阿柳抱着胳膊等了半晌,没等到答案,刚要催,江玄肃终于回头了。 “相爱太虚无缥缈,就算我说出释义,你也听不懂。不论别的,只说这个。” 他在距离阿柳几步开外的地方坐下,神情严肃,朝她展示颈侧被咬伤的地方。 “道侣之间,不仅可以这样做,还能做别的。我们之间,做这件事需要情有可原,平时不能随便做。而且……也只能做到这一步。再往下,再往上,都不可以,明白了吗?” 从前在凡界,项姥姥等人就喜欢用“说了你也不懂”敷衍阿柳,江玄肃的话一出口,阿柳顿时绷起脸。 等他说完,阿柳一声不吭瞪他半晌,忽然指指自己的脖颈,明知故问:“你怎么不说清楚,道侣之间除了做这个,还能做什么?” 江玄肃与她对上视线,开口竟有些磕巴:“你……不用知道。这些事不必现在学。” 阿柳哼了声:“你其实根本不知道吧?” 江玄肃移开视线,脑海中闪过几个模糊不成形的画面,除此之外,的确没有更多了。 过去十六年,待在白玉峰上修炼学习的时间占了多数,每天把身体累得再也无法动弹,哪里有精力、有条件想这些东西? 不说这个,就连什么是相爱,相爱的人能做哪些事,兄妹之爱和道侣之爱有什么区别……他都说不清楚。 事到如今,江玄肃终于发现他身为兄长的知识疏漏。 在这方面,他实在无法给妹妹答疑解惑。 只一瞬的恍惚,阿柳已经手脚并用爬了过来,转眼就到他面前。 江玄肃下意识抬手挡脸,提防她偷袭,却发现她目光落在自己的护腕上。 “为什么它的颜色变了?” 阿柳找到新的玩具,立刻刚才的戏弄抛之脑后,双眼盯着护腕上的灵玉,用指尖轻轻触碰它。 话题终于回到自己熟悉的领域,江玄肃松了一口气。 垂眼看去,阿柳目光专注澄澈,丝毫不再留恋刚才那个禁忌的话题。 反倒衬得他心猿意马,思虑过度。 江玄肃定了定神,索性解下护腕递给阿柳,省得她再不知轻重扣住他的手。 进入钟山后,江玄肃数次借助护腕炼化灵息,幽绿的灵玉之中开始出现白色的针状杂质,连带着灵玉本身的颜色也逐渐暗下去。 “灵玉被炼化的次数越多,里面的白质也越多,等到整块灵玉都被白质占满,就再也不能从中提取灵息了。修士们提升丹田的力量,也是为了在同等大小的灵玉中炼出更多灵息。” 说到丹田,阿柳那副兴致勃勃的神情淡下去。 “我又开始发烧了,可丹田还是没有长出来。”她嘟囔着,低头摸摸丹田本该在的位置,那里毫无动静。 原本以为自己放下了,现在想到这里少了个东西,竟还是有些遗憾。 她从小在钟山上捡灵玉的碎屑吃,尽管能果腹,却要承受消化它的痛苦。 之前阿柳想要有丹田,是想胜过江玄肃。 如今想着有丹田的好处,是惦记它能消化灵玉。 要是有了丹田,就算她回到钟山过一辈子,也不愁猎不到食物挨饿了。 毕竟动物长了腿能跑,灵玉埋在土里跑不掉,就算她老了,牙齿不再锋利,手脚不再灵活,还能在土里刨灵玉吃。 江玄肃却不知道阿柳在思考她的食谱,见妹妹神情恹恹,还以为她在忍受灼烧的苦楚。 明明烧在她身上,他的心竟也随之揪起。 担忧占据脑海,将礼仪规矩赶到角落,江玄肃戴好护腕,伸手去探阿柳的额头:“我替你瞧瞧。” 他闭眼运气,将护腕上的灵玉继续炼化,带着寒意的灵息飘散而上,聚集在他手掌中。 冰冷的手掌贴住阿柳滚烫的额头,阵阵凉意熨帖着她的脑袋,阿柳也闭上眼,感受冷意从天灵盖一点点扩散,安抚经脉里流窜而过的滚烫气息。 一时间,两人都闭着眼不再说话,只靠着额头与手掌相贴的方寸肌肤感受对方的存在。 今夜以来,无论是阿柳还是江玄肃,心中第一次这样安宁。 这算是兄妹之间的相亲相爱吗? 阿柳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却没有开口。 这个时刻太温馨,她不想打破它。 良久,江玄肃忽然睁眼,“咦”了一声。 他虽是钟山修士后辈里的佼佼者,对灵息的控制却无法像梁继寒那样登峰造极。 师傅能控制一缕灵息进入阿柳的经脉,搜寻丹田。他却只将灵息聚集在掌心,稍稍往阿柳的额头里沁入,好让她舒服些 然而,就在他的灵息进入阿柳的额头之后,意识附着其上,一点点展开,竟探测到阿柳体内经脉的异样。 江玄肃四岁到六岁打通经脉的那两年里,曾忍受过不少痛苦。 经脉的构造布局,打通拓展的方法,被他记忆了千百遍,此生都不会忘记。 寻常修士体内的经脉像柔韧的苇管,一根根中间通畅,外壁完整,彼此之间交错相连。 然而……就在他灵息探入阿柳经脉的一瞬。 他的意识所看见的,是一片如同蛛网般错杂相连的经脉,外壁千疮百孔,灵息不从管道之中通过,而是肆意在那些孔洞之间跳跃流窜。 如果把灵息的运转比作赶路,想从峡谷这头的谷底走到峡谷那头的山顶,应该先穿过谷底,再登上山顶。 稍微厉害些的修士,能攀附着山岩,一边前进一边上升。 但,阿柳体内的经络……简直是一击将整个山体凿穿了,用最简单粗暴也最快速的方法抵达目的地。 任何人的体内,灵息以这样的速度运转,都会感到不适。 难怪她每次摄入灵息都会发烧。 有着这样的经脉,不爆体而亡都是天赋异禀了。 江玄肃猛地收手,惊魂未定。 这还只是他所感受到的,阿柳灵台周围的经脉,更别提她全身的经脉会是如何交错复杂的布局。 师傅在替她探测经脉的时候,没有察觉吗? 还是说,正因为察觉到了,才如此直截了当地下结论,阿柳不能拥有丹田。 否则……以她身体的情况,一旦开始修炼,随时可能走火入魔,爆体身亡? “怎么了?” 阿柳不明所以地睁眼,仍想循着那股舒服的凉意,去贴江玄肃的手臂。 却见江玄肃思忖着,抬头对她安抚地微笑。 “太晚了,我们先回去,驿站有凉水,用它给你敷额头,对你身体更好。” 他有事要当面请教梁继寒。 - 两人攀下山崖,原路返回。 阿柳伸了个懒腰,摸摸额头,那股凉意似乎仍存在其中,替她镇压不安的燥热。 这是她第一次吸收了这么浓郁的灵息,却还没感觉到疼痛。 甚至,在攀下山崖时,她觉得自己的身法都变得更轻盈了。 阿柳盯着眼前江玄肃的背影,摸了摸下巴。 也许在跑路之前,她应该抓紧机会,多吸几次他的血? 正想着,江玄肃忽然站住脚步。 阿柳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 峡谷入口,驿站仍静静立在那里。 山风呼啸,吹动门楼上的彩旗,屋檐下的灯笼。 一切如常。 只是……驿站里所有的灯,全都灭了。 暖光的光芒消失以后,只剩如墨的夜色。 而黑暗是危险最佳的潜伏之处。《 》 18、18 远远望去,驿站里一片死寂,听不见声音,也看不见任何活动的身影。 江玄肃眯眼仔细观察,在驿站门口的地上看见一团黑影。 夜风从驿站的方向刮来,阿柳在旁边吸了吸鼻子,忽然说:“有人死了。” 江玄肃神情一凛,催动灵息放大五感,定睛看去。 驿站门口的黑影,赫然是一具尸体。 是驿站的管事。 江玄肃原本还打算找他禀报那对男女修士的违禁,此刻他却趴在地上没了呼吸,侧着的脸看向峡谷深处,死不瞑目,口鼻之间全是血。 管事已死,师傅和邵师妹邵师弟呢? 江玄肃心里一沉,紧了紧护腕,思忖着是否应该上前查看情况,身后却突然响起渐行渐远渐的脚步声。 转身看去,阿柳一声不吭地溜了。 黑色的影子在夜色中跑得飞快,窜到山壁之间向上爬。 江玄肃:“你……” 头也不回的背影,毫不犹豫的动作,仿佛她早就演练过千百遍,时刻准备在他不设防的时候离开。 他愣怔一瞬,立刻追上去。 不久前做过的事,又重复了一遍。 阿柳再次爬上山顶,气喘吁吁地站定,忽然发觉脚下影子被另一片熟悉的影子覆盖。 她惊讶地回头,对上江玄肃的目光:“你怎么还在?” 她还以为他朝着驿站去了呢。 江玄肃今晚又是失血又是炼化灵息,心神受到驿站变故的冲击,好不容易追上妹妹,却得到这样一句话。 像一盆沸水倒进体内,他撑着巨岩闭眼缓了缓,说话的语气依然不稳:“你想跑?” 阿柳理所当然:“都死人了!再说,你师傅那么厉害,都被打得没了声,我不跑,等着送死?” “我不是说这个……”江玄肃一颗心还在突突地跳。 她在装傻。 明明不久前他们还在这块巨岩旁修炼,她啜饮他的血,好奇地摸索他的身体。 嗅到危险的气息后,她却走得毫不留恋。 甚至还嫌没有甩掉他。 山崖下,师友生死不明。 山崖上,血脉相连的妹妹要弃他而去。 他又被抛下了。 妹妹也不要他了。 为什么? 是他还不够强? 是他还不够好? 还是他给她的不够多? 江玄肃扶着额头,忍受突如其来的眩晕感,呼吸越来越急促,可脑海中还有一个执念叫嚣着,强迫他压抑身体的不适,抬头与阿柳说话。 “你应当和我一起行动。” 几步开外,阿柳维持着随时能拔腿跑路的姿势,没把江玄肃的话当回事。 却见他收敛了神情,开始有理有据地分析形势。 “你也知道,整个钟山,能击败我师傅的人极少。既然行凶者武功高强,你更不该独自离开,毕竟你没有丹田。事发突然,那些人没有走远,假如遇险,至少我能护你逃跑。” 江玄肃边说边走上前来,破天荒的,他主动牵住阿柳的手。 修长的五指一点点分开她的指缝,插进去,再缓缓扣紧,指节弯折,指腹压住她的手背。 紧接着,白色的灵息雾气笼上两人交握的十指,微凉的气息缠绕包裹上来。 特殊情况,应该特殊处理,就比如现在,出于安全,他不能让妹妹离开他身边。 “司剑的消息已经走漏了,回来前你我碰到的那伙劫匪也十分可疑。假如行凶者是冲着我们来的,猎犬、引路香、寻踪玉……修道者有千百种方法找人,只要他们想搜,一座山一座山地搜过去……” 江玄肃手上用力,把阿柳轻轻拽到自己面前,凑近去看她的眼睛,语气轻缓,说的却是威胁之语。 “你以为你能跑掉吗?” 阿柳被那双漆黑的眼眸攥住视线。 像幼时在山间玩水,游到潭水中央时,忽然身上发冷。 不经意低头看,才突然发现水草泥沙堆积而成的河床消失了,身下是不见底的黑色潭渊,一旦溺水,将永远、永远地往下沉,再也无法浮出水面。 阿柳一悚,把他的手拉到嘴边张口就咬:“松开!” 江玄肃垂眼由着她咬,仍牢牢扣着她不放,语气平稳,不紧不慢地继续说。 “你还没有认回宗门,但我是整个钟山都认识的烛南宗掌门之子。有我的身份在,遇上同宗的修士,可以请他们搭救。遇上友盟的修士,能让他们代为传话。哪怕真的被敌人抓获,他们顾忌我的背景,也不敢轻举妄动。” 手背上,尖牙咬得越来越深,江玄肃甚至没用灵息封闭感官,就这样清醒地承受着妹妹给他造成的疼痛。 也好,就当惩罚他的越界。 他循循善诱,语气恳切。 “钟山里分布着大大小小几十个宗门,烛南宗是四大宗之一,光是这四个大宗,之间的关系就足够错综复杂,假如你一个人行走山林,遇到前来找你的修士,你分得出他们的门徽、他们的立场派别吗?知道他们是来救你的,还是来杀你的吗?” 阿柳嘴里尝到一点锈味,渐渐松口。 并非是被他的温柔蒙骗了。 而是……她现在还打不过他。 山林中隐藏的种种猛兽、追在后面的陌生人,都需要她耗费精力对抗。 她的力气不该浪费在江玄肃身上,更何况他给的理由,她无法拒绝。 阿柳终于抬头,瞪视江玄肃。 “进山以后,你不许拖累我。” 江玄肃垂眼,看着自己和阿柳交握的手,灵玉闪着幽光,灵息带着他身上的味道,将阿柳笼罩其中。 “遇上危险,我只会死在你前面。” 阿柳莫名其妙看他一眼。 之前听人说“我为你去死”,还是在凡界听到热恋中的男女窃窃私语。 当时她就颇为不屑。 有病?活着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竟然有人吃饱了撑的,非要为另一个人送死? 项姥姥说,那些痴男怨女最喜欢说大话,真的遇上事,跑得比谁都快。 阿柳摇摇头,没把江玄肃的话当回事。 - 两人在崖顶的山林中徘徊了半个晚上,没等到赶来驿站支援的救兵,也没听到任何敌人靠近的动静。 江玄肃不时回到崖顶边缘,甚至攀着山壁往下,勘察驿站内的情况。 借着天光,江玄肃在驿站门口的尸体附近发现了凌乱的脚印。 屋顶上的黑瓦也被踩碎不少,二楼的客房中,有一扇窗户被砸破了,窗框在风中吱呀地飘荡作响。 最冒险的一次,江玄肃翻到驿站后方,在附近收敛声息搜查了一番。 驿站已经空了,梁继寒一行没有留下任何信号和指示。 驿站的马厩里,几人抵达时拴住的马儿也不见踪影。 江玄肃神情越来越凝重。 但愿师傅他们逃走了。 梁继寒功力深厚,世上能将他一击毙命的人几乎没有,就算碰上最坏的情况,邵忆文和邵知武不幸遇难,至少师傅还能赶回宗门给大家报信。 双生剑出世,司剑的宗门归属至关重要,甚至直接奠定了接下来一百二十年里钟山诸多宗门的势力格局。 尽管此事关乎天下太平,但世上总有目光短浅的小人和不在乎众生的疯子,想要在危机动荡的时刻插进来,搅一搅浑水,分一杯羹。 为了权力,为了利益,为了报仇…… 他们此行隐秘,宗门里的知情人很少,然而,就凭这几天遇见种种的异常来看,知道他们动向的敌人却不一定少。 现在他和阿柳需要撑过这段无人支援的时间,等到烛南宗的人找来,或者两人一路躲避追杀,逃回宗门。 无论选哪一条路,都不容易。 - 已是清晨,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江玄肃忧心忡忡回到山顶。 这次阿柳终于没有再跑。 在江玄肃下山侦查的时间里,她也没闲着,爬到高处的树上辨明了方向。 二人既然要躲避敌人的追捕,自然不能走大路。 恰好阿柳幼时在山间游荡,从未走过人为开辟的大路,都是靠自己的本领,分辨寻找出能够通行的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山间的草丛。 江玄肃离开驿站时,没找到趁手的武器,只在马厩里找到一把掉落的匕首,给了阿柳防身。 此刻,她正在前面用它割草开路。 原本开路的人是江玄肃。 他顺着阿柳的指示朝前走,生疏地扯开刮脸的草叶,又被细不可见的蛛网缠上,速度越来越慢,终于听到身后传来忍无可忍的哼声。 阿柳嫌弃地把他推开。 之前那么逞能,等进了大山,还不是要仰仗她的本领。 “跟着我。” 狼女回到山林,就像回了家。 低头看一眼脚下的植株分布,就知道哪些的根茎纠缠杂乱,不好行走,哪些看似茂密,却能轻易拨开。 清晨时分,露水渐浓,寒气四溢,种种生物的气味沉淀其中。 只有仔细嗅闻,才知道哪里不久前还有猛兽蛰伏,不宜靠近,只有侧耳细听,才知道哪片草丛暗藏虫蛇,一旦踩中,必将遭到噬咬袭击。 阿柳边走边割草,逐渐越过一片灌木丛,进入稍微空旷些山林。 这下连匕首都用不上了,阿柳将它别在腰带上,顺着风来的方向奔跑,一路朝高处去。 她越跑越快,越过横断的枯木,跨越清浅的水潭,踏过生苔的巨石。 天色逐渐明亮,朝阳刺穿雾气和树叶,化为一道道光束,阿柳窜行其中,周身仿佛踱了一层明灭流动的金光。 江玄肃紧随其后,竟有些吃力,不得不开启丹田,以灵息辅佐。 在复杂的地形中,他的速度被大幅拖慢,实在不如她灵敏。 他目光始终追着阿柳的背影。 明明他们是在逃亡,可她的脚步却前所未有地自由、轻快。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回头,不在乎他有没有跟着。 就好像,只要他一眨眼,一放手,她就会彻底消失在山林间,再也不回来。 “阿柳。” 当两人接近树林的边缘,终于要翻越这座山顶时,江玄肃终于忍不住叫她。 阿柳站住脚,在高处俯瞰眼前的河流,下意识地开始挑选新的领地。 直到江玄肃又叫了她一声,她才闻声回头。 心野了,眼神也会随之变化,刚经历一场酣畅淋漓的奔跑跋涉,她的双眸映着朝阳,亮得晃眼。 江玄肃平复呼吸,指向阿柳视线之外的另一个方向。 “烛南宗在那里,我们的家,在那里。” 他逐渐找回理智,重复道:“比起漫无目的地躲避敌人,我们更应该回家,总不能在山林间游荡着过一辈子。” 回家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他意识到了,回到宗门,和在山林间躲避,两者的困难程度并不相同。 前者只需要担心潜伏追击的敌人。 而后者……还要担心阿柳。 一旦在这偌大的山林中和她失散,他可能真的要花一生的时间去找回她了。 阿柳没有立刻回答,又一次用那副犬狼的姿势蹲下。 狼群中,许多幼狼会在成年之后离开家人,独自跋山涉水,寻找一块新的领地,和新的狼组建家庭,共同狩猎,繁育子嗣。 阿柳在狼群里待了十年,大家都将她当成一直没有长大的小狼,毕竟她的爪牙没有它们锋利,皮毛不如它们厚实。 如今她能感知到自己身体的变化,重回山林,她再也不是那个需要大狼庇护的幼崽了。甚至,她从人间学会了使用工具,能用火烤熟食物,能用皮毛编织衣物。 得益于驿站的变故,在抵达烛南宗之前,她有了最后一次反悔逃离的时机。 就在此刻。 面对江玄肃的话,阿柳想了想,反问:“在山里过一辈子,有什么不好?” 身侧就有一个她的异性同类,按照狼群的规矩,只要把他留下来,两人就能组成狼群的最小单位。 一起狩猎,一起睡觉,互相照应。 既然这样,干什么还要回烛南宗,忍受那些规矩,白白受气? 她侧头看一眼江玄肃,随口问:“你要和我过一辈子吗?” 江玄肃心里重重一跳,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呼吸。 兄妹之间,当然要相依为命过一辈子,只是阿柳之前从不肯承认他们的关系。 他低头看她,慢慢蹲下,平视阿柳的眼睛。 阿柳的语气很平淡,一点都不郑重,就像在问“今天出太阳了吗”。 清晨的风一吹,江玄肃冷静了些。 阿柳的话,绝对不是他想的意思。 毕竟她至今都没有叫他一声哥。 果然,等了片刻,听到阿柳补充。 第一次听她说这么多话。 毕竟之前都是他们不断介绍着烛南宗,为她描绘进入宗门后的生活,从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我们不要回去了。钟山这么大,我知道哪里没有人去过。之前十年我在钟山上,也没有被人找到啊。我们就在山上待着,跑得远远的,自己建个窝,要是无聊了,就下山去人间逛逛,多好。那群人干什么一直追我们,他们不用吃饭睡觉,没有自己的事做吗?你和我回山上吧,我们在一起,我会把你当成同伴照顾的。” 阿柳越说越觉得此举可行,语气真挚,邀请之意明显。 明明她没有催眠的意图,江玄肃与她对望,却渐渐听得入神,快要被她的话吸引、说服。 是啊,无论是在哪里生活,用什么样的关系,最重要的,是他身边有个一生作伴的人,永不分开,这不正是他最想要的吗…… 直到山坡下方传来马的嘶鸣声,将江玄肃的神智彻底拉回。 嘶声未歇,回荡在山林间,他立刻攥住阿柳的手腕。 果然,阿柳听见声音,转头就要跑,被他这么一扯,才没能跑开。 “别怕,是师傅的马。” 阿柳当然听出来了。 正因如此,她才这么抵抗。 她好不容易找到跑路的机会,差点连江玄肃也说服,就这样被一声马嘶打破了。 可恶,她要咬死那匹马! “你自己回去,我不回!” 拉扯间,阿柳说出心里话。 “不可能。”江玄肃的手攥得越发紧,彻底抛弃脑海中那点幻想,“我们有家,为什么要在外面建新的家?” 阿柳抬脚踹他:“那是你家!” 江玄肃任由她踹,稳稳站着:“是我们的家!双生剑选中了我们,通过它我才找回你,我不可能放你走。我们是兄妹,就应该在同一个家里,没有分家的道理!” “那我就不要当你妹妹!” 阿柳恶狠狠地瞪他。 本来她就不觉得他是她哥哥! 江玄肃护腕一亮,灵息的巨大力量将阿柳拽过,他两手攥紧她的手,额头抵住她额头,颈侧青筋贲张,呼吸都是滚烫的。 两人的脸贴得前所未有的近,那双眼已经彻底没了冷静,疯狂的黑色漩涡快要将眼前的人吞噬。 “你是!千年来被双生剑选中的人早就证明过无数遍了,我们之间不可能没有联系。我们有一模一样的胎记还不够吗?你那么喜欢喝我的血,我给你喝,喝到吸干为止,还不够吗?还要怎么证明你是?” “呸!” 阿柳怒火中烧,一口唾沫吐在江玄肃脸上,恨不能张口咬死他。 江玄肃气极之下,反倒笑了,花瓣一样的眼睛眯起。 好啊,之前都是他给她喂血,这还是妹妹第一次让他尝她的味道。 他一手将阿柳两只腕子攥紧,另一只手抬袖擦脸。 一下,又一下,擦拭之后,理智逐渐回笼。 再开口,他又恢复平日里温和的语气。 “兄妹之间,吵架也是正常。也好,亲近了才会吵架,总比吵不起来好。” 他平静了,阿柳还没有,一脚接一脚地踹他小腿骨,让他放手,可他还是不放,就这样闷声受着,仿佛阿柳每踹一脚都在传达他所谓的“亲近之意”。 到最后,阿柳悚然地发现,他竟然被她踹得又笑了,就这样在疼痛中微笑注视她。 她胸腔里的怒火烧啊烧,都快要烧尽,变成空茫的疲惫和不解。 从前都是旁人着急而困惑地质问她,有史以来,第一次轮到阿柳质问别人。 “你过去那么多年都没有妹妹,我们才认识几天,为什么你就这样看重我了?” 原本让她心生亲近的温情,如今已经变成令她避之不及的执拗。 阿柳不懂他。 江玄肃的笑容终于僵住,一点点收起。 也许是想要说服她,他开始认真思索这个问题。 阿柳站着不动节省力气,不再挣扎后,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渐渐松了些。 眼看江玄肃走神了,她试探着抽手。 那两只手立刻再次抓紧她。 “因为没有,所以才看重。你不知道……” 江玄肃双眼虚虚地盯着阿柳,却没有聚焦,不知是在看她,还是透过她看自己的回忆。 那些,妒火中烧后的空茫,黑夜里独守阁楼的恐惧,手中捧着冰冷尸体的悲痛,坠落时撕心裂肺的哭嚎,长跪后钻心蚀骨的疼痛。 无数个他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刻,他仰头望着宗门的门徽,望着那两把上下交错的双生剑,一遍遍祈祷过,质问过。 世界上只有他是这样的孩子吗? 他找不到和他一样的同类吗? 要是他也拥有和他一起长大的手足,他还会变成这副样子吗? 又或者,他们可以一起做被世道鄙夷的坏孩子,在受罚时彼此支撑,在空旷的白玉峰上彼此陪伴,在噩梦惊醒的时候彼此拥抱。 偏偏,他就这样什么都没有地长大了,熬过了本以为熬不过的日子,不再有那样天真的幻想。 然后,在早就断绝希望以后,被告知他所祈求过的东西出现了。 因为经历过那样的绝望,才会用力地抓紧最后一丝希望。 江玄肃手中被拽了拽。 笼罩心头的黑色的迷雾飞快地退散,抬眼看去,阿柳被他半句话勾起好奇心,正不满地瞪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江玄肃对她笑了笑,硬生生咽下所有要诉的苦,模糊不清地说:“你不知道我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才不要现在说出来,让这些事吓到她。 当他自私也好,当他卑劣也罢,他就是用哄用骗的,也要把她带回烛南宗。 他会对她很好很好,把一切都给她,好到她无法指摘此刻他的这点私心隐瞒,好到她彻底原谅他。 阿柳果然问:“那你告诉我,你过的是什么日子。” 江玄肃笑:“等你和我回去,我就告诉你。我现在已经不过那样的日子了,我们在一起,会过得很好很好。” 山下,那马儿又在嘶鸣,催促着他们跟上。 江玄肃又拿额头碰了碰阿柳的额头。 这一次很轻很轻,阿柳没有躲。 等回到宗门后,他就无法这样随意地与她亲昵了。 “我们不闹别扭了,好吗?外面很危险,我们先回去,要是你生哥哥的气,回去你再撒气,我不还手。” 他学着记忆里那些手足之间相处的话语,认真地复述。 阿柳却从不给他预想中的回答。 “你等着,我迟早咬死你。” “好,我等着。”《 》 19、19 晨光熹微,马儿行在山林间,朝着一处确定的方位走去。 阿柳和江玄肃跟在后面,谁都没骑马。 阿柳烦死这乱叫的马了,一见面就冲它龇牙,马儿与她两看相厌,自然不愿意载她。 江玄肃不忍妹妹一个人落在后面,索性随她一同步行。 他仍牵着她的手。 阿柳的手心很热,江玄肃的手刚使用过灵息,此刻正散发着寒意。 阿柳嫌他的手冷,没走多久就想挣开。 江玄肃几乎是下意识地扣紧她:“你说好和我回去的。” 阿柳没好气地说:“冷。” 江玄肃便不说话了,改用手指松松地圈着她的手。 没过多久,阿柳惊异地低头,发觉他的手突然变暖和了。 “灵息还能变热?” 江玄肃笑了笑,调整手指的姿势,再次扣紧阿柳的五指,让两人的掌心紧紧相贴,用体温熨着她的手掌。 探测阿柳的经脉时,他留意到灵息在她体内古怪的运行方式。 眼下,发现妹妹嫌他的手冷,江玄肃索性效仿阿柳体内的情形,加速灵息在经脉里的流动。 果然,他的身体也飞快地热起来。 至于随之而来的种种经脉疼痛与鼓涨感,就没必要告诉阿柳了。 正好,他还能借此体验妹妹曾经忍受过的苦楚。 江玄肃轻声问:“暖和了吗?” 阿柳哼了一声,不再挣扎。 马儿带着两人翻过一个山头,远处隐约可见一处林中木屋,穿白袍的男子在其中行走,身影熟悉。 江玄肃收回眺望的目光,松了口气。 是师傅,有师傅在,就不怕突然出现的敌人了。 可他却不自觉放慢脚步。 逃亡就这样结束了。 回到宗门后,他还能像这样和妹妹牵着手在露天郊外漫步吗? 白玉峰下,到处都是盯着他们的眼睛,白玉峰上,那栋镇压他十数年的阁楼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君子慎独,克己复礼。 这最后一小段山路,竟成了仅剩的、还能供他放肆的时光。 阿柳脚尖踢着石子,边走边嗅着一路上种种气味,突然听到江玄肃问她。 “阿柳,你还……喜欢我吗?” 她转头看去,江玄肃也在看她,耳根不知为何又红了,目光却很坚定,不得到回答不罢休似的。 阿柳直截了当:“我讨厌你。” 明知这是最有可能的答案,握着她的那只手还是紧了紧。 “讨厌我哪里?” 他可以改。 阿柳垂眼看两人交握的手。 其实她还是有一点喜欢江玄肃。 她喜欢他身上好闻的香味,温暖的胸膛,会用手轻轻拍她的背,把掌心紧贴她的掌心,通过各种方式告诉她,她对他来说很重要。 在狼群时,狼同伴到底和她不是一个物种,它们的爪子不够灵活,无法用手指传达那么多细腻的情感。 可是他有丹田,她没有,他生气时,会用灵息控制她,她不能。 阿柳讨厌失控的感觉。 如果他能变得再和她接近一点,就好了。 思忖许久,直到手被江玄肃轻轻地扯了扯,示意他还在等待她的回答。 阿柳灵机一动,学着他的说话方式,把问题抛回去。 “你和我去山里,我就不讨厌你,就很喜欢很喜欢你,最喜欢你。” 江玄肃脚步顿时绊住。 二人掌心相连的地方,热意陡然升高。 几步开外,马儿打了个响鼻,不耐烦地回头看他们。 阿柳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江玄肃的回答。 攥着她的那只手紧了紧,用轻柔却不容置疑的力道牵引着她往前走。 “阿柳,等回宗门以后你就知道了。双生剑的司剑意义重大,一旦被选中,无论如何都躲不掉,也不应当躲掉。” 阿柳顺着他的视线朝前方看去。 梁继寒站在木屋外,正静静凝望望着二人交握的手。 - 两人跟着梁继寒进入屋内,尘土弥漫,阿柳打了个喷嚏。 她发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令她感到熟悉的味道。 刚想四处嗅闻查看一番,被江玄肃拽了拽胳膊,示意她不要乱走。 江玄肃问梁继寒:“师傅,你是怎么找到这间屋子的?” 位于钟山边缘荒无人迹的地方,看陈设已经荒废了很久,怎么都不像是梁继寒自己的房子。 “许多年前,有一对叛道者跑出烛南宗,在这里修了一栋木屋。我奉命追查时找了过来,由此记住它的位置。” 木屋地板上临时铺着宽大的草叶,中间有一个烧火用的土坑,梁继寒在里面生了一把火,驱散清晨山间的寒气。 修士能用灵息维持体温,这堆火是为阿柳生的,方便她取暖。 江玄肃见师傅如此体贴,心里一暖。 师傅终究是关心阿柳的。 三人席地而坐,阿柳坐不住,用手揪着草叶的边缘玩,听江玄肃和梁继寒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情况。 “驿站里出什么事了?邵师妹和邵师弟他们……” “是之前那伙劫匪,他们又来了,但来的不止他们几个,这背后或许有烛北宗的人指使。小文和小武回烛南宗报信了,此处隐蔽,我们在这里等宗门传讯指示。” 江玄肃渐渐蹙眉。 原来是烛北宗,难怪能让师傅忌惮来者的实力。 钟山之上,根据地势划分了东南西北四个大宗。 如今,烛南宗是整个钟山势力最强的宗门,烛北宗的辉煌却在一百二十年前。 烛南宗和烛北宗之间的恩怨,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前年烛北宗的掌门卸任退隐,新上任的掌门行事偏执,在修真界的口碑毁誉参半。 没想到他如此不择手段,为了打探司剑的消息,竟直接派人行凶试探,甚至杀了驿站里烛南宗的修士。 “好臭。” 江玄肃肩上忽然一沉。 是阿柳,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用力地蹭了蹭。 少女脸颊蹭过颈侧的皮肤,江玄肃身体随之一僵。 阿柳没回头,仍贴着江玄肃的脖子,将得意的表情藏起来。 那个臭师傅自从看到他们拉着手走下山坡,就时不时用奇怪的眼神看她,一副看不惯她亲近江玄肃的样子,她偏不如他的意。 更何况,她真的嗅到了一股令她不舒服的味道。 找来找去,还是江玄肃的颈窝里最舒适,热烘烘的,又有熟悉的香气帮她驱散那股萦绕鼻端的怪味。 背上被轻轻地拍了拍,江玄肃小声喊她:“起来,这样不雅。” 阿柳不吭声,索性连胳膊都挂在他身上。 迎着梁继寒意味深长的目光,江玄肃轻咳一声,坐直了些,却终究没舍得推开妹妹。 “师傅……我们在山林间奔逃了一夜,阿柳也许是太累了。附近这么脏,不妨让她靠着我休憩片刻。” 梁继寒不说话,气氛逐渐冷场,只剩火堆噼啪燃烧着。 江玄肃等了半晌,只得没话找话,低头问阿柳:“阿柳,你方才闻到什么了?怎么会臭?” 阿柳没有回答。 江玄肃一怔,忽然发觉她越来越重,整个人都倒在他怀中,一动不动。 他顿时悚然,扶着阿柳的手臂让她靠稳自己,抬头去看师傅。 梁继寒已经站起来了,自顾自走到木屋的角落,在落满灰尘的杂物里翻找进门前藏的东西。 “是散神香的味道,她鼻子很灵。别担心,这种香本质无害,不会损伤丹田。” 危险的寒意在一瞬间攀上江玄肃的脊背,他想要起身,却发觉自己的手脚也逐渐使不上力。 再试着调动丹田,丹田也是一片沉寂。 抬头看去,他猛然睁大双眼。 一叠红绸,是当初阿柳卖艺时用的,后来被项姥姥带走。 此刻握在梁继寒手中……并且,上面沾了星星点点的暗红色血迹。 梁继寒正在以灵息为刃,将红绸分成两截。 “师傅,项大娘她……” 在得知阿柳曾被项姥姥虐打后,江玄肃心里也曾闪过一瞬的杀意,却终究依照着师傅的教诲,将它压抑了下去。 可师傅并不喜欢阿柳,不至于为了她情绪失控,出手杀人。 更何况,在平安县的时候,师傅整晚都和他们在一起,没有离开过。 就算有人杀了项姥姥,也不会是他。 除非…… 江玄肃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忽然间,一个疯狂而恐怖的想法在他脑海中敲打着,令他额角突突作痛。 除非师傅有帮手。 他想起出发后在旅店遇见的那伙劫匪,并且阿柳说她也曾遇见过他们。 江玄肃还记得,当时那几人出面打劫,师傅只上前一击,就将他们击退。 在这交手的一瞬,师傅背对着他和邵师妹邵师弟,没有人看得清他的动作。 眼皮越来越沉重,江玄肃茫然而痛苦地望着朝他们走来的梁继寒。 ……是师傅,走漏了本该保密的司剑行踪。 是师傅,和外宗的人合作。 师傅,叛变了。 为什么? 合眼之前的最后一瞬,江玄肃终于看清梁继寒手中的东西。 除了那一叠用于他们捆绑手脚的红绸,还有一个木制的嵌玉方盘,漆光沉沉,玉珠晶莹,一看就知道是难得的珍品。 江玄肃只在宗门陈列珍宝的阁楼里见过它,听前辈介绍过它的名字。 辨血认亲盘。 顾名思义,在其中灌入两人的鲜血,就能辨清二者是否血脉相连。 昏睡之前,江玄肃听到师傅毫无波澜的声音。 “我要确认一件事。如果我的想法没错,那么也轮到你认清现实了。”《 》 20、20 第20章 阿柳一向睡得很香, 极少做梦。 这次她却做了个恍惚的梦。 先是梦到幼时依偎在狼同伴的胸腹间睡觉,被温热的气息安稳地包裹。 但很快,梦境变化,她感觉自己又被项姥姥捆住了手脚, 无法动弹。 然后她身上开始作痛。 棍棒落下是重而钝的疼痛, 梦中的疼痛却前所未有。 寒冷而锋利的刀刃, 将她手臂割开。 “我早就说过,你不该对她执念这么深, 一切你所强求的,只会在离你而去的时候千百倍刺痛你。” 讨厌的声音嗡嗡作响,阿柳的眼皮颤了颤。 她怎么睡着了? “这是双生剑降下的启示, 您连双生剑都不信吗?” 熟悉的声音用她不熟悉的语气质问着, 阿柳努力地催动意识,想睁开眼皮。 想起来了, 昏睡前她闻到了一股讨厌的味道。 是从火堆里传来的。 果然, 人比野兽要狡猾,懂得使用千奇百怪的陷阱。 “神剑再神,也只是剑,需要人以灵息操控。剑是器物,人是活的,人比器物可怕得多。可惜这一点我悟得太晚了。” 吵死了!一天到晚净说些听不懂的话。江玄肃就是跟着这老货学坏的。 阿柳仍睁不开眼, 却终于能移动胳膊, 指尖随之碰到一块冰冷的木头。 “就比如这辨血认亲盘……器修制造它, 是为了帮人找回失散的孩子和手足。然而, 一些修士和凡界的王公贵族疑心伴侣有私,开始用它验证自己和孩子的亲缘。哪怕孩子尚在襁褓中,也要被割破手腕, 挤血认亲。” 一只手解开阿柳腕间的束缚,拿起她流血的胳膊,放在木盘之中。 “为此,器修们才在其中添加子母盘。认亲时,子盘只需一滴血,母盘却要大量鲜血。此举是为了警醒世人,想开解自己的疑心,就要付出足够重的代价。 可即便这样,自它发明之后,仍有络绎不绝的人带着从小长在身边的孩子前来辨血。你不觉得可笑吗?出于好意制成的珍宝,最后沦为检验猜忌的工具。” 阿柳终于听懂了,这臭师傅在拿她和江玄肃的血认亲呢。 认什么啊,不是早就说过她不是他妹妹吗? 好痛,凭什么要她流那么多血…… 身上冷,脑袋却是热的,不甘的情绪灼烧着,想要破坏些什么。 阿柳一点点蜷起身子,空着的手捂在腰腹上,忽然摸到一柄坚硬的利器。 是出发前江玄肃递给她防身的匕首。 “我不疑心,不用验!我们有一样的胎记,有双生剑的证言,这样还不够吗?” 阿柳听见江玄肃挣扎的响动。 梁继寒却一言不发,继续将阿柳伤口里的血灌进木盘中。 阿柳被木盘里的玉珠冰得一个激灵。 “就算要验,也可以用我的血灌入母盘,不必用她的!” 又是一阵挣扎,随后响起摔倒在地的声音。 阿柳心里叹气。 真希望他管她的时候也用不了丹田,再被她用东西束着,不担心他反抗。 在她昏迷的时候替她说话,她醒的时候攀在他身上,都没见他主动抱一抱她。 “你喂给她的血还不够多么?手上、颈上,这些伤口怎么来的?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梁继寒冷笑。 “那是我心甘情愿。” “你不是甘愿为她,而是甘愿为你想象中的妹妹付出一切,那只是个虚影!至于她,你在她身上吃的苦头还不 够多么?从小到大你都想要个伴,是我和你娘有所疏忽,才让你陷入偏执。 假如你没有被选为司剑,再过几年,我还能慢慢帮你解开心结……可你被选中了。阿照,我不想看你深陷其中,你要明白师傅的苦心。” 阿柳用此生最精湛的演技装睡,听着他们吵架,等待出手的时机。 “这就是您伤害她的理由?您教我的君子之道,君子会做这种事吗?” 她第一次听江玄肃用这样冷的语气和梁继寒说话。 “君子?” 梁继寒淡然的语气出现波澜。 盘中血已经够多了,他松开阿柳的胳膊。 随后是一阵脚步声。 她将眼睛睁开一道缝,悄悄看去。 梁继寒的背影映入眼帘,他走到江玄肃面前去了。 阿柳轻缓地松了口气。 这坏东西下药时有所疏漏。 她从小在山林间长大,嘴馋误食过很多次毒蘑菇毒野果毒药草。 那些东西都没能毒死她,反而让她的体质变得更奇怪。 寻常剂量的药,在她身上起效的时间要比旁人更短。 有丹田的江玄肃尚且动弹不得,她却已经重新掌握身体了。 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破理由,把她抓到这里放血…… 阿柳攥紧那柄匕首。 “你还是太年轻了,曾经的我也太年轻了。我自诩君子,又妄图将所谓的君子之道教给你,现在你变成这副模样,至于我,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梁继寒忽然笑了,一股凄厉的情绪裹挟其中,阿柳第一次听到人笑得这么伤心。 “无启兽出现以后,双生剑降世,天下每一百二十年就要乱一次,乱世之中,最先死的就是君子贤士、忠臣良民。千年过去,真正的君子早就死光了。” 狭小的木屋里,火堆早已燃尽,外面山风呼啸,吹打林间树叶。 在种种声响鼓噪到最高点的时候,悄无声息的影子移动到梁继寒身后。 寒芒一闪。 “铛!” 匕首掉落在江玄肃脚边。 铺天盖地的灵息将阿柳按在地上,梁继寒伸手摸向自己的颈侧,愣怔片刻。 他竟然被这狼丫头划伤一道血口。 好快的动作。 几日过去,她又变快了,连散神香的效力都无法影响她。 寻常的凡人,可没有她这样古怪的体质和身法。 阿柳被强大的灵息威压按得紧贴地面,刺骨的寒意席卷而来,她仍咬着牙一声不吭,眼白森然,黑眼珠往上滚,视线死死咬住梁继寒。 要是她能再快一些。 要是她能再用力一些。 要是她也能调用灵息。 生死攸关,阿柳从未有如此强烈的执念,想要变强,想打倒眼前的人,假如不能杀死他,死的就是自己。 手臂的伤口处,冷意往骨子里渗。 几步开外,辨血认亲盘开始发光。 因此,没人注意到那些源源不断压制阿柳的灵息,正顺着她的伤口溶进她体内。 而她全身经脉随之越来越热。 梁继寒看向辨血认亲盘,屏息等待最终的结果。 灌入的鲜血填满整个木槽,镶嵌的玉珠渐渐亮起光芒。 只亮了一枚。 子母盘中,母盘光芒大盛,子盘黯淡无光。 梁继寒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有几分真心实意。 “你看,阿照,她不是你妹妹。” 他引以为傲的门生,没有这样的妹妹。 他钦慕敬重的师姐,没有这样的女儿。 江玄肃脸上溅着血,还有挣扎时蹭上的灰,鲜少见他这么狼狈。 他双眼空茫地盯着几步开外的木盘。 玉珠一明一暗。 明亮的那颗灼得他眼睛刺痛,黯淡的那颗像他一片死灰的心。 双生剑的神启是全天下第一等的权威,没有一次不应验,无人能质疑。 钟山上的修士,听着它的传说长大,读过无数与之相关的史书和传记,身边就有某一任司剑的后代传人,乐此不疲地讲述先祖的事迹。 能被双生剑认可的两人,有着最真挚的感情、最紧密的联系,被天下人景仰祝福。 他和阿柳,不是么? 视线里,只剩一片令他眩晕的红。 在开启剑谷、握住双生剑之前,先由辨血认亲盘判定了他与阿柳的关系。 他……没有什么手足胞妹。 与他素未谋面的阿柳,真的只是个陌生人。 耳边,梁继寒喃喃自语:“我就知道……师姐脾气古怪,却从来不是醉心权术的人。你们都被人利用了。” 他刚要笑,忽然脸色僵住,低头看去。 手上的灵玉扳指被一股隐隐的吸力牵引,淡蓝色的灵息雾气奔涌向躺在地上的少女。 阿柳蜷缩着,眼皮半阖,意识已经模糊,双颊与额头烧得通红,无法动弹。 可她手臂上的伤口,还在贪婪地吞噬着空气中的灵息。 昨夜探测她经脉后,梁继寒暗暗心惊,此刻,那股惊悚之感再次涌上心头。 修道这么久,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情形,一具经脉千疮百孔的身体,却能承载吸收旁人的灵息。 梁继寒凝聚灵息,手掌上凝结出一整层淡蓝色的冰鳞。 修士中武力高强者,能做到不借助兵器,将纯粹的灵息化为短暂的实体,为自己所用。 寻常杀人,用不着这么费力。 他要斩草除根。 下手之后,他将彻底成为烛南宗通缉追缴的叛道者,再也无法回头。 但那又如何。 当年听到的传闻,深埋心中的猜忌,得知密令后的困惑,确认胎记后的震惊…… 他信奉的一切,先背叛了他,他不能再让祸根扩散开。 “从你被选中的那天起,你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不如我替你早些解脱。” 阿柳彻底闭上了眼。 昏昏沉沉间,感觉一股力量压住自己的身体。 而她的体内,又有另一股力量激荡冲刷着,抵抗外界施加的压力。 二者的抗争以她的血肉为载体,本就疼痛的身躯更加难以忍受,找不到解决的方法。 好疼啊。 早知道就不跟着江玄肃回钟山了。 从头到尾都是他一厢情愿地在做她哥哥。 他听不懂她的话,她也搞不懂他在执着什么。 两个傻子。 头顶,寒气越聚越多,阿柳发烫的脸颊都为之冷下去,快要被冻僵。 在威压即将落下的一瞬,身下的地板忽然震动。 “轰!” 预想中的刺骨寒意没有到来,令她快要窒息的,是一个密不透风的拥抱。 江玄肃将阿柳紧紧抱在怀中,用自己的脊背承受了梁继寒聚满灵息的一击。 阿柳茫然地睁眼。 左耳紧贴心跳如雷的胸膛,右耳被环绕脑袋的胳膊压住,外界种种声音被隔绝,唯一能听清的是头顶江玄肃的呼吸声,断断续续。 阿柳脸颊发痒,侧头看去,只看见一片黑色。 江玄肃的发带被灵息的风刃割断了,一头长发散下来,如滑凉的锦缎,拂过她的脸颊和肩颈。 血味弥漫,与他身上好闻的草木香气交织,但很快,血腥气越来越重,彻底盖过所有的味道。 江玄肃抱得太用力了,用力到阿柳疑心她所闻见的血味,其实是她被揉进他身体时嗅到的,而非喷涌在外面的。 直到脸上落下淅淅沥沥的温热液体,滴在她眼睑,又往下滑,像她的眼泪,却是猩红的一片。 阿柳哑着声音问:“……为什么?” 明明我已经不是你妹妹了。 那双手将她抱得更紧,却一声不吭。 身躯紧密贴合,阿柳分不清是她在发抖,还是江玄肃在抖。 几步开外,那条捆束江玄肃的红绸被割断了,用的是掉落在他脚边的匕首。 出发前他将它递给阿柳防身,如今才发现这么薄的刀刃无法保护她,能保护她的只有他的身体。 是他执 意带她前往钟山,回到宗门。 他要让她安全地回去。 梁继寒心神大震,一片怮痛,攥住自己拍在江玄肃身上的手。 “阿照……你还不信吗?” 江玄肃沉默不语,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松手,紧紧抱住他十六年人生中短暂拥有过六天的妹妹。除非梁继寒杀了他,否则无法取走阿柳的性命。 她手臂的血和他七窍流出的血滴在地上,融成一片,分不出彼此。 梁继寒无措而绝望地半跪下去,想找江玄肃的眼睛,可他始终没有抬头,也抬不起头。 往日总是挺直的脊梁,此刻只能佝偻着,为了护住怀中的人,也为了忍受寸寸碎裂的疼痛。 那把时刻抻着他脊背的无形宝剑,是由梁继寒教给他的君子道义形成的,如今也被梁继寒亲手毁去。 梁继寒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放出灵息探去,再也感受不到他丹田中任何的搏动。 他用他修炼十二年的丹田,替阿柳挡下了致命一击。 阿柳艰难地侧头,看着梁继寒膝行着来到二人面前,江玄肃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可他仍牢牢箍着她。 阿柳在心里嘟囔着骂他傻。 你不放手,我怎么跑啊…… 可与此同时,她竟有些贪恋这个拥抱。 好在梁继寒没有看阿柳,他仍双眼通红地紧盯江玄肃,一遍遍呼唤着他。 最后,像是为了自我开解,他喃喃自语。 “你变成这样……也好,至少能做个凡人安稳地过完一生。” 他将手搭在江玄肃肩上,忽然一僵。 他已经无法在江玄肃身上感受到生的意愿了。 梁继寒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慌张:“阿照,别犯傻,活下去。就当是为了恨我也要活下去!如果你死了,我会杀了阿柳替你陪葬,听见了吗?活着!” 江玄肃眼皮动了动,可仍垂着头。 他伤得太重了。 梁继寒越说越快:“你不想知道师傅为什么做这些吗?前年宗门大比,那个被废了手的修士,你去问他。听到了吗,好好活着,只有活着才能查到真相,为了你自己,为了你娘,去查,查我没有查清楚的。我已经无法留在宗门了,一旦你死了,你娘她……” “你在自作多情些什么?” 阿柳半睁着眼睛,茫然间听到一个困惑的女声。 紧接着,视野里忽然出现一大片汹涌的鲜血。 梁继寒的话没有说完,听到那个声音后,他愕然地睁眼,无声地张口喊了一句“师姐”。 随后,他的脖颈被一道平滑的、利刃般的东西切割而过。 紧接着,整个脑袋与身体分离,咕咚一声掉在地上。 宽大的身体歪倒下去,露出他身后站的人。 一个穿青衫的女子,有着在凡界路边随处可见的外形,五官和身量都十分中庸。 她神情平静,没有带任何武器,却在梁继寒都无法察觉的情况下走进了这座木屋。 然后以一道低调而精准的灵息,取走了梁继寒的性命。 初次见面,无人介绍,阿柳竟一眼就认出她的身份。 那位,天下第一武修,烛南宗掌门。 江无心—— 作者有话说:截止明晚更新之前,评论区掉落小红包[撒花]《 》 20-30 第21章 阿柳浑身滚烫, 动弹不得,就这样如坠云雾般看了一出文绉绉又血淋淋的戏。 直到戏唱完了,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眼前这个女子,是江玄肃的母亲。 而江玄肃, 刚才为她挡下了梁继寒的一击, 身受重伤。 并且此刻仍将她紧紧箍着, 让她想跑路都动不了身。 虽然她也是这场变故的受害者,但是…… 阿柳吃力地看了一眼地上梁继寒的尸体, 缩了缩脖子。 曾经她在山间和狼群一起狩猎野牛崽子,被母牛狠狠地顶过屁股,于是记住了欺负幼崽的时候千万别被它妈看见。 都说母兽护崽, 江玄肃受伤是因为她, 万一江无心不讲道理,把她的头也砍了, 怎么办? 正想着, 江无心就走过来蹲下了。 阿柳身体不能动,鼻子却下意识嗅了嗅。 很快,又皱眉再次用力嗅了嗅。 安静的木屋里,断断续续响起她吸鼻子的声音。 江无心没管她,抬手按在江玄肃额头上。 很快,他身上传来骨头复位的咔嚓声, 一阵灵息涌进他体内, 硬生生将两人分开。 身上一松, 热度飞快地离去, 阿柳指尖忍不住动了动,留恋那股包裹她的温暖气息。 江无心把昏迷的江玄肃放平了,又过来处理阿柳。 阿柳不敢发出响动了, 却还在轻轻地嗅闻着。 奇怪,真奇怪。 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都有自己独特的气味。她在山间和人间生活那么久,从未见过身上没有气味的生灵。 可是江无心身上一点味道都嗅不到。 能将气息和脚步隐藏到这个程度,难怪她进门时没人察觉。 温热的手指覆上额头,阿柳睁大双眼。 刹那间,在她体内流窜打架的灵息一起涌向同一个方向,之前它们怎么都不听她控制,险些将她全身经脉撑破,此刻却乖乖地被那根手指抽出她的身体。 灼烧身体的高温褪去,胀痛也缓缓消除。 阿柳像溺水的人爬上岸,猛地吸了口气,弓着身子咳嗽起来。 边咳边手脚并用地往外爬,尽管行动间浑身酸痛不已,头脑也昏昏沉沉的,但求生的欲望战胜了一切,让她远离可能的危险。 刚爬两步,小腿就被踩住了。 江无心没用多大力气,但阿柳已是强弩之末,挣了两下,终于支撑不住彻底倒下。 头顶,听到江无心嗤了一声:“小白眼狼。” 阿柳张不开嘴,只好在心里骂她。 不然呢,等死吗? 梁继寒已经证实了她不是烛南宗要找的人,死前还说了些不该被她听见的宗门秘辛,怎么看江无心都不会留她活到明天。 现在跑出去,至少还能等江玄肃醒来后,悄悄在远处看他一眼,找机会问一句为什么要救她。 甚至……一报还一报,她也想再抱一抱他。 “你现在出去,只会遇到更大的麻烦。睡不着就装睡,别逼我打晕你。” 话音刚落,阿柳也听见了屋外的动静。 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来的人不少,行色匆匆。 很快,有修士推门进来,顿时两眼一黑,险些跪倒在地。 江司剑和另一位身带胎记的司剑,在地上一个躺一个趴,浑身是血,生死不明。 而他们那位闭关许久的掌门正站在屋中央,手里提着一颗人头。 梁继寒长老的。 “掌门,您出关了?这是……” 江无心点头:“叛徒被我杀了,人你们带回去治伤。” 又有人挤进来,穿一身淡蓝锦袍,窄脸细眉,是烛南宗药修一派的苏长老。 苏长老比修士冷静些,却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烛南宗里的第二高手被第一高手杀了,还死于尚未查明的叛变,事情传到外面,不知要遭受什么样的议论。 她立刻将修士打发走,关好门,随后才试探地问:“掌门,梁长老反叛一事还是再议吧?这其中定是有什么隐情,如果就这样传出去……” 江无心横她一眼,脚尖踢了踢地上装睡的阿柳。 “让他找个人,找来的人变成这样了,我儿子也被他废了丹田,不是叛徒,还能是什么?” 同门数十载,论起来她要叫梁继寒一声师弟,她儿子又拜他为师,再怎么样,总该有些情分在。 可江无心就这样面无表情地提着他的头,一路淅淅沥沥地滴着血往外走。 走到门外,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叫声。 “梁继寒叛出宗门,打伤司剑,已被我就地问斩,谁有意见?” 她说完,外面陷入一片死寂。 苏长老听了江无心的话,顾不上、也拦不住她,先去江玄肃身边探他的丹田。 全身经脉为了承接灵息被震得千疮百孔,腹中丹田已彻底破碎,再无动静。 梁 长老……亲手废了他的爱徒? 怎么会? 苏长老蹙着眉,心中疑窦渐生,余光瞥见地板上散落的东西。 被割断的红绸、沾血的匕首、燃尽的火堆里传来散神香的味道,以及……角落中,从珍宝阁里失踪数日的辨血认亲盘。 木槽中填着鲜血,玉珠一明一暗。 认亲?谁和谁? 就在这时,江无心去而复返。 她站在门口,抬手一指。 一道灵息和苏长老擦身而过,沉重的木盘霎时间裂开,两颗镶嵌其中的玉珠滚落在地,在死寂的屋中发出咕噜响声。 阿柳在原地装睡许久,听到这动静,也是一愣。 这女人在帮她隐瞒身份吗? 江无心淡声道:“早就和你们说了,这东西害人。” 她这番销毁证据的举动,反倒让苏长老想通关窍。 还能是谁认亲,江玄肃全身是血,那位找回的司剑手臂也被割破了,毫无亲缘的是这两人。 所以……被找回来的司剑,真的是他们要找的司剑吗? 外面乱哄哄吵成一片,苏长老浑身发冷,稳住心神回望江无心。 青衫女子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看不出情绪。 “掌门若是有苦衷,可否需要属下出面代为周全?” 江无心扯了扯嘴角,旁人却很难将这表情识别为笑:“你想得好多。不如想想你们传的什么话,为何平白无故替我多认一个孩子?” 阿柳那颗提起来摇晃不已的心又落下去了。 原来江无心不是要认她。 假妹妹,假女儿,她之前是不稀罕当的。 只是回想江无心出现时击杀梁继寒的利落动作,还是有些羡慕。 山林中奉行弱肉强食,野兽们总会崇敬强大的同类。 若她真的有一个天下第一的母亲教她武功,一个对她以命相护的哥哥……倒也不坏。 阿柳把脸贴着冰冷的木地板,闭上眼。 可惜啊,这些都不属于她。 几步开外,苏长老理了理衣袖。 她常年与毒虫恶兽打交道,忍耐功夫一流,面对江无心这番带刺的话,竟还能保持冷静。身为长老,她也参与了那场会议,与同门长老殚精竭虑地研究过那条没头没尾的密令。 “您不是说,那位司剑与江司剑同日出生,有一样的胎记,无父无母……” 如果她不是江玄肃的同胞手足,怎么可能会是司剑? 江无心挑眉:“不是我说的,双生剑说的。” 苏长老一怔。 趴在地上偷听的阿柳也是一怔。 紧接着,就感觉江无心走到自己面前,挪动她脑袋,展示上面的胎记。 “看,胎记,双生剑没说错。要是胎记有假,梁继寒也不会带她来辨血认亲。” 苏长老嘴角抽了抽。 掌门性格古怪跳脱,这是全宗门皆知的事,可她万万想不到江无心会在这种大事上马虎。 千年来,只有四大宗的掌门能获准进入剑谷,得到神启,并协助司剑唤醒双生剑。 除了掌门之外,无人知晓神启降世的形式与具体的内容。 但所有人都知道入选司剑的条件。 江无心怎么可以如此随意地派布密令,指引他们找到一位和江玄肃毫不相识的人?又随随便便凭一个胎记就确认她的身份? 苏长老平复呼吸:“掌门,这似乎并不符合双生剑选择司剑的规矩。” 江无心莫名其妙看了一眼苏长老:“哪来这么多规矩?不都是那群书阁里吃空饷的人研究的。双生剑说她是司剑,她就是。今日的事,直接传话出去,没什么要隐瞒的。” 她起身之前,拍了拍阿柳,不知是安抚还是威胁。 就在她们谈话时,江无心感觉到脚边的少女抖了抖身子。 阿柳被一股灵息压着,终于不再动弹,可心跳却还是无法平息。 这下跑不掉了。 她已经不再是江玄肃的妹妹,却还要被抓去做那个倒霉的司剑。 她连丹田都没有,如今江玄肃的丹田也为她而废弃了。 不是说没有灵息就无法操纵双生剑吗?为什么江无心的语气那么笃定? 梁继寒死前的话在她心里打转,然而小狼女的脑袋连算数都算不明白,更处理不了这么错综复杂的信息。 阿柳越想越困,那股按在她头顶的灵息又逐渐浓郁,让她眼皮渐渐发沉。 到最后,只剩一个念头。 她也好想像江无心那样大声说“哪来这么多规矩”,什么都不用想,看谁不爽就揍谁,底气十足地活着…… 昏睡前,听到江无心冷淡地对苏长老说。 “都说了,没事少琢磨,人都是这么琢磨傻的。”- 阿柳这一觉睡得很沉。 直到她在冷意之中渐渐苏醒。 头疼得厉害一股寒气吹着脸,似乎她仍身处梁继寒结满冰霜的手掌之下。 鼻端又嗅到熟悉的草木香气。 奇怪,江玄肃不是已经放开她了吗? 阿柳猛地睁眼,长长地抽了一口气。 意识回笼,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那股香味没有消散,眼前却没有人。 身上有些冷,阿柳低头,发现自己换了件白袍,正躺在一张垂着白纱帘的床上,白色的锦被不知何时被她踹到了角落里。 阿柳将纱帘拨开,朝外探头。 这是间不大的屋子,目之所及,是一片死寂的黑与白。 白色的锦被纱帐,黑木制成的床,地砖是黑玉石,墙漆是白色,屋中所有大大小小的摆件也都是黑白两色。 门没有关紧,那股让她冻醒的风来自外面,抬头看去,外面的天也是白茫茫一片。 如果不是萦绕鼻端的草木气息还在,给这屋子里增添几分活气,阿柳甚至会疑心她已经死了。 在凡界,只有放死人的灵堂才是这副样子。 所以这是哪里? 阿柳下了床。 肚子咕噜噜地响起来,提醒她身体需要食物。 阿柳没有沮丧,反而心生欢欣。 只要还能跑跳,还吃得进东西,就证明她还能好好地活下去,仍有生的希望。 光着的脚踩在一尘不染的黑玉石地板上,冷得她一抖,可体内的血重新热了回来,源源不断地流动着,为她供给着生命力。 手臂上的伤口被包扎过,体内的经脉终于不再作乱,她活动手脚,没感觉不适,反而觉得行动间又轻盈了些。 她……好像又变强了? 受伤过无数次的狼女,从未有过这样养伤醒来反而变强的体验,阿柳的眼睛亮起来,往外跑了几步。 紧接着,脚下一顿。 不同于之前饿了就吃、高兴就跑跳的时候。 那股萦绕鼻端的香气,在她向来无牵无挂的心里留下一个印记。 在找到食物填饱肚子之前,她有了更想找到的……人。 想把这份喜悦告诉他,又或者看看他如今怎样了,有没有像她一样好起来。 轻盈的身影跨过门槛,在长廊中游荡。 阿柳扶着栏杆环顾四周,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 放眼望去,是一片山顶的平地,山外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其它的山头。 而她正身处一栋很高的阁楼中,往下看去,阁楼外种了一株高大的玉兰树。 花已经落尽了,此刻上面只有初春萌发的新叶,点点的绿意,总算缓解了阿柳被黑白两色包围的不适感。 清晨的空气清冽,阿柳深深吸气,终于明白江玄肃身上那股草木香气来自哪里。 这里是白玉峰,江玄肃的住处,外面那颗就是传说中的千年玉兰树。 可是那个摘下玉兰花带给她的人去哪了? 阿柳侧耳细听,在不远处的另一间房 屋里听到细碎的响动。 他也醒了? 阿柳蹑手蹑脚地窜过去,到了门口后,扒着门缝悄悄往里看去。 这是一间更大的屋子,依旧是单调的黑白两色,屋中却只有一张床,越发显得室内空旷冷寂。 床边有两个人,邵忆文和邵知武一站一蹲,邵忆文抱着胳膊,正在指挥弟弟给江玄肃喂药。 “喝完了吗?” “都喂下去了,谢天谢地,这次终于没再吐出来。昨晚吓死我了,我以为小师兄真的不想活了。” “年年岁岁住在这没个活人气的地方,好不容易盼来个妹妹,结果是假的,想不开仍要护着她,又被师傅击碎了丹田。换我,我也不想活了。” 邵忆文语气凉凉的,邵知武的声音也不像往日那样中气十足。 事发当晚,两人听见驿站外有响动,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师傅送上了马。 两匹马都是梁继寒亲手驯的,头也不回地载着他们往深山里跑,邵忆文机灵,很快发现这不是去宗门的路。 等姐弟二人弃马赶回宗门,听到的却是驿站出事、两位司剑和梁继寒一起失踪的消息。 再有新消息传来,师傅已经被掌门手刃了,盖上一个叛徒的名号,小师兄破碎的丹田就是铁证,连他们辛辛苦苦找来的阿柳,也被验出不是江玄肃的妹妹,司剑的身份成疑。 宗门上下吵翻了天,说什么的都有,姐弟二人身为江玄肃的同门、梁继寒的昔日门生,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索性躲到白玉峰上照顾阿柳和江玄肃,至少能清净些。 时运不顺,就连照顾人,都照顾得磕磕绊绊。 按苏长老的话,几副药喝下去,今早就该醒了,可江玄肃仍昏迷着毫无动静。 万一小师兄就此溘然长逝,他们姐弟二人不但痛失同门,只怕还要再罪加一等。 邵忆文烦躁地挠挠头。 余光却瞥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外面偷听。 “阿柳?” 她唤了一声。 这次阿柳却没跑。 她就这样光着脚,犹犹豫豫地走进来。 邵忆文还是第一次看她这样迟疑。 也是,小师兄为救她废了丹田,她自然会心怀愧疚。 宗门里波诡云谲,不少怀疑指向阿柳,可邵忆文好歹有点识人的本领在,眼前衣衫单薄的狼女目光清澈,不可能有策划这一切的本事,她最多也只是个被牵扯进去的可怜人。 邵忆文轻叹:“阿柳,你是来给小师兄道歉的么?” 却见阿柳一怔。 狼女才不做自我反思的事。 是江玄肃把她带到梁继寒身边,又是他自愿为她挡下一击,她喜欢被他紧紧抱着的感觉,也曾在面对江无心时心虚,却从没想过道歉。 要道歉也是那个死人师傅道歉吧?又不是她伤的江玄肃! ……她还想抓着江玄肃问清楚呢,为什么知道她不是妹妹了,还要救她。 她直接问:“什么道歉?” 这下连邵知武也转头看她了。 姐弟二人没有对视,心里却都闪过同一个词。 这白眼狼。 明明小师兄是为了救她才变成这样。 邵忆文无奈地按了按额角:“不来道歉,你来做什么?” 阿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她的心想让她来找江玄肃,她就来了。 原以为见到他会高兴些,此刻看见他面容苍白,双眼紧闭地躺在床上,竟没有重逢的喜悦。 她想了想,如实说:“我想见他。” 邵知武将玉勺扔进药碗中,“叮”地一声响。 他对上阿柳清凌凌的眼睛,那股隐隐的怒火却怎么都发不出。 算了,和这不通人性的狼女置什么气。 嘴上还是刺了一句:“人都没醒,见了有什么用。这下倒好,被救的醒了,救人的还躺着。” “他伤得很重么?” “丹田都没了,你说呢?”邵知武瞥她一眼。 “他的背没有断吗?” 阿柳记得被江玄肃抱在怀里时,听到他脊骨碎裂的声音。 邵忆文摇头:“幸好掌门去得及时,给他接上了骨,用灵息续回生机。” 阿柳又问:“手脚也好好的?” 邵忆文点头,不懂阿柳问这些做什么。 阿柳不时朝床上瞥:“所以他除了丹田坏了,没有别的伤了?” 邵知武哼了声:“你还想让他有什么伤?” 阿柳挠挠脸。 这次是真有些心虚了。 就在进入那间木屋前,江玄肃牢牢牵着她的手的时候,她还在心里嘟囔着。 这个便宜哥哥什么都好,就是太厉害了些,总是仗着有丹田限制她。 现在好了,那个臭师傅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打坏他的丹田。如今偌大的烛南宗除了她以外,又多了一个不被待见的异类。 阿柳心里毫无羞耻地涌起一股喜悦。 她和江玄肃如今是一样的了。 等她再养好些,要不要趁他还昏迷,把他绑回山里去? 正好离开这是非之地,不用想他师傅临死前说的那堆屁话,每天打打猎晒晒太阳,保证什么心病都好了。 只是他妈妈太厉害,万一被她找到,怕是要被砍脑袋。 邵忆文端详阿柳,总觉得她表情忽明忽暗的,十分奇怪。 “小师兄没了丹田,你很高兴?” 阿柳差点就要点头了,对上面色不霁的邵家姐弟,一句“对”硬生生咽回去。 她学着他们说话时的技巧,在不愿回答时转移话题:“不高兴,我头晕,回去躺着了。” 说完,转身回自己那间屋子- 阿柳躺在床上,心里却暗暗盘算起一件事,耳朵听着屋外的动静。 等了一段时间,邵忆文推门进来查看她的情况。 阿柳闭眼装睡。自从在那木屋里装过睡以后,她的演技越发精湛,迎着邵忆文的视线均匀地呼吸了许久,终于听到她离开的声音。 走之前留下一声叹息:“都这样了,还能睡着。” 什么样? 阿柳没空细想,她有更重要的计划要做。 又等了一会儿,听到邵忆文和邵知武一起去白玉峰下取饭食,外面再也没有别的动静。 阿柳从床上起来,将纱帘一掀,悄无声息地出门去。 整座白玉峰,上下山并不容易,出事以后又有修士把守,外人进不来。 在邵家姐弟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阁楼中只有两个人。 江玄肃和她。 一个人睡在床上太冷了,这阁楼修这么高,一刮风就吹得寒气四溢,她不想一个人躺着。 再说了,在狼群的时候,狼们总会守护在受伤的同伴身边,给它提供一些暖意与照拂,她怎么能放着江玄肃一个人躺在那灵堂似的屋子里? 江玄肃不是她的哥哥,但阿柳愿意将他当成同伴。 经过江玄肃几次三番教导,阿柳知道,他们钟山上的人烦得很,不许男女躺在一起。 是兄妹不行,不是兄妹也不行。 阿柳很懂变通。 江玄肃还晕着,阁楼里没别人,她悄无声息地去,再悄无声息地回来。 只要不被发现,不就不算犯禁了?——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向我们走来的是,强制爱但是攻守易势阶段[奶茶] 截止明晚更新,这章也掉落小红包~ 第22章 空旷的房间里, 一个身影潜入。 阿柳边走边四处打量,这屋子好怪,除了张床什么都没有,连躲都没有地方躲, 一眼看去, 还以为直挺挺摆在屋中央的是棺材。 床上挂着白色的帘帐, 阿柳走到床边,像掀棺材板一样“唰”地掀开纱帘。 入眼先是大片披散开的乌发, 一路快要垂到床沿。 阿柳坐下,手放在上面摸了摸。 她的头发蓬松偏硬,江玄肃的头发却像缎子一样, 缠在手指上还会往下滑。 从未摸过手感这么好的头发, 阿柳忍不住拈起一缕发丝绕在指尖,随后才探身去看江玄肃的脸。 不同于她一睡着就踹翻被子, 江玄肃的睡姿很板正, 仿佛被锁链捆着一般。 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稳稳地压住被角,微蹙着眉,像是睡梦中还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手压得这么严实,难怪要做噩梦。 阿柳腹诽着,松开江玄肃的头发, 把手盖在他手背上, 攥了攥他的手。 ……好凉。 他的手, 比使用灵息时还要凉, 像是所有的血都流尽了,只剩一具冰做的空壳。 阿柳定定凝望江玄肃苍白的脸,终于对他的伤势有了实感。 要是他永远都醒不过来了怎么办? 从来都只在意自己死活的阿柳, 破天荒地关心起别人。 自己生死攸关时,她总是紧绷神经,想尽一切办法寻找生路。 当她想象江玄肃死了的情形,心里却空洞洞的,像一间没关窗的屋子,漏进来茫然的冷风。 江玄肃决定救她的时候,心里也曾像这样破开一个大洞吗? 阿柳俯身贴住江玄肃的脸,一路向下嗅闻。 耳根、颈侧、锁骨……鼻尖一点点蹭着肌肤,感受皮肤下血流牵起的搏动,用这种方式确认他还好好地活着。 最后,她把脸埋进江玄肃的颈窝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抽鼻子,辨认他身上的味道。 那股灵息独有的气味消失了,呼吸时,除了熟悉的草木香味,一股微苦的药味钻进鼻腔。 阿柳讨厌苦味,这次却没躲开。 因为这股苦味代表着生的希望。 微风吹进室内,白纱帐飘然垂落。 阿柳翻身上床,进了被子,躺在江玄肃身侧,动作很轻,没有磕碰到他。 躺好后,把江玄肃的一只胳膊拽过来抱在胸前,脸贴在上面,隔着衣料蹭了蹭他的手臂。 原本是来找他取暖的,结果他的手比她的还要冷。 两人的手扣在一起,十指交叠,阿柳自顾自玩了一会儿挣脱手掌的游戏,每次都轻而易举地抽手,不会被江玄肃紧紧反握住。 之前她嫌他烦,嫌他一根筋地拽着她,打又打不过说也说不通,现在他任她摆布了,却总是一遍遍松开手。 脑海里回想着不久前邵家姐弟的对话。 他们说江玄肃不想活了,昨晚连药都喂不进去,到了该醒的时辰还不醒。 阿柳的眉眼一点点绷起来,脸上兴致勃勃做坏事的表情彻底消失了。 她支起身子端详江玄肃的睡颜。 眉、眼、鼻、嘴,看了很久很久,一室寂静,他纹丝不动。 这家伙真的不打算醒了? 阿柳附在江玄肃耳边,思索片刻,说:“你再不醒来,我可要跑了。” 江玄肃眉头动了动。 可惜阿柳正用脸颊贴着他的脸,没注意到这微小的变化。 再直起身时,江玄肃仍是一副沉睡不醒的样子。 阿柳呼出一口气,索性把两手撑在江玄肃身体两侧,盯着他的脸认真研究起来。 摸他、叫他,都没有反应。 阿柳灵机一动。 亲他呢? 之前她觊觎他的唇舌时,他反应格外大。 人的嘴唇比狼的还要敏感,舌头比狼的柔软百倍,如果触碰上去,对方一定能敏锐地感知到。 说做就做,阿柳俯下身。 唇瓣相触,两人鼻间温热的呼吸混在一起,她没有立刻移动,先等了片刻,没等到江玄肃的反应。 他的嘴唇干燥,阿柳试探着伸出舌尖,舔上去。 呸,怎么有点苦。 她皱起脸,没想到江玄肃唇瓣之间还残留着药汤的苦味。 刚要起身,忽然感觉身下的人动了动。 唇舌相触的地方,悄然开启一道缝隙。 阿柳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江玄肃昏昏沉沉间,竟然张嘴了。 明明舌尖还萦绕着药草的苦味,阿柳却像在偷吃尝糖块,垂下眼睛,郑重而缓慢地贴合上去。 …… 好软。 明明自己也有舌头,为什么碰到别人的舌头时,是完全不一样的触感。 湿润的,热乎乎的,甜的。 唇舌纠缠,阿柳闭上眼睛,撑起的身子也一点点放软,俯趴在江玄肃身上。 失去视野之后,更能体察到唇齿间的动静。 每一次噬咬轻吮,每一次无意识的吞咽,都通过听觉无限放大,耳边再也听不清别的声音,只剩呼吸与细微的水声。 阿柳晕乎乎地与他接吻。 从未吃过这样特殊又美味的大餐,吞不进肚子里,腹中却似痒似麻地灼烧起来。 直到江玄肃的舌头忽然探进来。 她猛地睁眼,身子一绷,手撑起来,脑袋却舍不得抬起。 ……醒了? 还没来得及确认,唇瓣已经被吮住,方才沉睡着任她摆布的人,竟开始主动迎合着这个吻。 吃与被吃,是两种不同的体验。 阿柳一动不动地任他探索,眼睛又慢慢地闭上,感觉到自己的睫毛似乎蹭到江玄肃的脸颊,又或者江玄肃的鼻尖擦过她的脸。 从前的疑惑终于有了解答,为什么人类比山间的动物更热衷于吃对方的嘴巴。 因为……真的好舒服- 江玄肃尝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眼皮沉得睁不开,意识混沌着,脑海里无数记忆的残片交织嘶鸣,又随着唇齿间的热意融化消失。 依稀记得吃了几碗苦药,可此刻嘴里却是甜的。 是曾经送到他嘴边的味道,但当时一触即离,未能仔细品味。 这次他不想放过了。 热,很热,嘴唇贴合的地方一点点热起来,舌头成了探寻的工具,抵达另一个世界,舔吻过柔软的唇瓣,与更加柔软的舌交缠。 就这样用快要吞吃彼此的方式感受对方,一呼一吸间全都是女子身上的甜香,那个味道他很熟悉,却想不起是谁。 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只剩吃咬的本能,告诉他不能再放过她,恨不能就此吃进腹中,从此密不可分。 还不够,舌尖太小了,嘴唇贴得再紧密也只有方寸之间的相触,还想要更多。 浑身都在这个吻中发烫,一点点驱散环绕周身的寒意,鲜活的热气随着血液奔流扩散到全身,让冻僵的意识渐渐回笼。 江玄在迷蒙间睁开眼,终于发现自己不是在做梦。 哪怕近在咫尺,看不见她的脸,头脑也闪电般分辨出她是谁,以及此刻的情境。 是阿柳。 ……他的舌头在阿柳嘴里。 心头像被狠狠一攥,江玄肃猛地偏开头去。 唇齿分离,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啵”声。 他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气,俯身撑在他身上的人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阿柳问:“你醒了?” 她的声音像喝了一大碗糖水,古怪而甜哑,提醒着他刚才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转过视线一看,头顶的少女脸颊通红,眼瞳水润,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立刻闭上眼,将头偏转得更厉害。 阿柳垂眼看去。 江玄肃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从耳尖一路红到脖颈,方才他还死气沉沉躺着不动,此刻却急促地呼吸着,久久不能平复,哪怕闭着眼睛,睫毛仍在快速地颤动。 先前被她舔吃的嘴唇,此刻是异常鲜艳的红。 哈,他被她吻醒了。 早知道这招有效,方才一进门就该实验,说不定还能多亲一会儿。 不得不说,这种事一个人做远没有两个人做快活。 阿柳“嘿”地笑了声,发现江玄肃侧着头不看自己,却在听到她声音后喉头动了动。 装什么死,明明刚才他也很喜欢。 阿柳尚未满足,心随意动,再次俯身去吻他。 江玄肃立刻抬手,以手背挡在嘴边。 “不可。” 他终于出了声,声音比起阿柳不遑多让,同样哑得厉害。 阿柳直接将他的手腕攥住了,往旁边扯。 “他们就快回来了,就一会儿,我亲完就走。” “不行,我们是……” 兄妹。 江玄肃挣扎的动作突然一顿。 记忆涌入脑海,辨血认亲盘上的玉珠一明一暗,幻觉般在他眼前闪过。 阿柳,已经不是他的妹妹了。 愣怔间,少女的呼吸再次逼近,江玄肃来不及细想,又是一挣。 那也不行!这事本就不能随意与旁人做!她不懂规矩,他还能不懂吗? 手腕被一股力道牢牢扯着,眼见嘴唇落下来,江玄肃立刻调动丹田。 刹那间,钻心蚀骨的疼痛席卷全身,让他再也无法动弹一 下。 而丹田处,却是一片死寂,毫无回应。 比起身上的疼痛,更窒息的疼痛来自心里。 他又想起来更多。 ……是了,他的丹田已经废了。 动手的,正是那个在白玉峰上陪伴他十年,教他礼义廉耻的人。 柔软的吻落在唇间,江玄肃茫然地睁着双眼,再也不动了。 阿柳扳过他的下巴,将他脑袋回正,方便接吻,舌尖探进去时,却发现身下的人没有回应。 她撑起身,退开一些,找他的眼睛。 江玄肃却将眼睛闭上了,眉头蹙着,像在忍受剧烈的痛苦。 阿柳松开他的手。 “我弄疼你了吗?” 江玄肃不语,阿柳目光垂落,看见他凸起的喉骨一下下地滚动着。 她将指尖放上去,轻轻按了按,终于听到江玄肃的回应。 “别碰我。” 阿柳不清楚江玄肃在想什么,见他这副抵触的神情,只知道自己被嫌弃了。 她的脸立刻也绷了起来,学着他的样子,紧紧地蹙眉。 委屈什么?明明刚才他也主动亲她了! “你不喜欢我了?” 江玄肃不说话,侧过脸,睫毛颤抖得更厉害,胸膛随着呼吸大起大伏,耳根的红晕朝着眼尾攀升。 良久,才见他压下种种情绪,用客套的语气说:“阿柳……姑娘,以后不要随意用这个词了。你我之间,兄妹缘分已尽,这样亲密不合适。” 话音刚落,阿柳径直将他两只手臂攥住,掌心没用力,不至于弄疼他,却箍得很牢,不容他反抗。 “是你说带我回钟山,是你害我差点被人杀了,又是你救了我。一起生,一起死,不是你说的?刚才我亲你,你不也亲回来了?现在你和我装生分?” “不一样……” 他话音未落,又被阿柳堵了嘴。 阿柳也不知道自己在慌张什么,只是不想听他说些她不爱听的客套话,不把她当同伴,而是当一个陌生人。 舌尖探进去后,感觉到江玄肃牙齿衔上来,却终究没舍得咬她。 看!明明他还喜欢她! 手中一阵拉扯的阻力,是江玄肃在试图挣脱,可他到底病重未愈,失去丹田之后,没了灵息抵抗,根本挣不过憋着一股气的阿柳。 推拒的舌尖反而被含住,他偏开头,阿柳带热气的呼吸却紧追不舍,吃不到他的舌,就衔着他唇瓣厮磨,被他挣脱开,就去吻他嘴角。 两颗脑袋打架似的移来移去,阿柳终于没了耐心,松开一只手想扳住江玄肃下巴,江玄肃立刻用重获自由的胳膊盖住嘴。 阿柳坐直了,困惑不已,又有些伤心。 怎么一觉醒来,他就变成这样了? 寂静的屋子里,垂下的帘帐中,只剩两人的凌乱的呼吸声。 阿柳瞪视江玄肃,江玄肃却望着天花板,忽然间,他眼神一凝,连呼吸都停住了。 随后,缓缓地偏开头,胳膊将眼睛也一同遮住,不再让阿柳看清他的眼神。 只看到他侧头时颈部拉出的线条,喉头仍在一动一动的,酝酿着阿柳不明白的情绪。 阿柳又急又气。 他到底怎么了? “我咬到你了?不舒服吗?哪里痛吗?” 她一边问,一边打量江玄肃。 目光朝下落去,一顿,随后,帐帘里响起阿柳坦荡的声音:“你这不是很舒服吗?” 江玄肃绝望地闭上眼。 没了丹田,遭受这样的折辱也无法反抗,最隐秘也最丑陋的反应,被昔日的“妹妹”戳破,至此宣告他这几日短暂的“兄长”当得多么失败。 阿柳抬头看去,却见江玄肃将脸埋在胳膊里,彻底不动了,连呼吸也微弱得近乎于无,恨不得就此死在这里,当一具货真价实的尸体。 说话时,声音里带了哽咽。 “……不要看。”—— 作者有话说:[害羞] 截止明晚更新,这章也掉落小红包,明天就要上夹子啦,明晚的更新时间会挪到23点,谢谢大家支持~~ 第23章 阿柳仍望着那里, 不明白这事有什么好避讳的。 凡界还有男子在路边随处撒尿呢,他们都不在意,江玄肃穿这么多,又有被子盖着, 有什么不能看的。 帘帐里沉默了半晌。 江玄肃脑海中乱成一团, 昏迷前师傅的话语挥之不去, 可他还理不清其中含义,腹中丹田死寂沉沉, 宣告着他苦修的成果消散如烟。 思及过往,迷雾笼罩,再看未来, 荒芜一片。 至于当下……却是如此狼狈。 这里是白玉峰, 他的住处,他曾每晚在这张床上吹着冷风自省思过, 磨砺心性。 如今他却在这张床上, 像浪荡子一般和女子唇舌交缠,还…… 江玄肃终于不再直挺挺地躺着,他侧过身背对阿柳,弓起背,将脸也埋在被子里,声音发闷, 带着鼻音。 “你走吧。” 阿柳被下逐客令, 仍一动不动地坐在旁边。 唇角隐隐发麻, 舌尖还残存着被吮吸的幻觉。 舔舐彼此, 是亲密的象征,她从未遇到过闭上嘴就不认账的情况。 阿柳垂眼看向江玄肃散乱在床上的青丝,拾起一绺, 缠在手中。 缠啊绕啊,第一次这么费尽心力思索另一个人在想什么。 最后,终于找到一个理由。 她抬头,盯着江玄肃的背影,语气平静,眼神却渐渐冷下来。 “你是不是后悔救我了?” 不然为什么清醒以后变得这么冷淡,又对她百般抵触。 命已经捡回来了,绝不可能再让出去,若江玄肃后悔没了丹田,想报复于她,她一定要趁他病愈之前逃走躲起来。 ……哼,跑路前还得找机会揍他一顿。 正琢磨着,看到江玄肃摇了摇头。 “此事,我不悔。” 阿柳眨着眼睛,盯着他后颈认真看了一会儿,没在他的话里嗅到谎言的味道。 心里那点不悦的寒意立刻消散了。 她就说嘛,她的直觉不会出错。 阿柳脸色稍霁,索性在江玄肃身后躺下了,枕着他的头发,放轻语气,又问。 “我还没问呢,你为什么要救我?” 明明我已经不是你妹妹了。 等了许久,却没等到回答。 只看见那个背影朝前挪了挪,不愿被她碰到。 阿柳毫不气馁,径直贴上去,额头抵着江玄肃的背,手抚上他的腰腹丹田的位置。 掌心触碰的地方骤然紧绷,江玄肃滚烫的手覆上来,想将她拉开,却被阿柳反握住。 身躯相贴,江玄肃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忍不住挣扎,阿柳却不和病人计较,自顾自附在他耳边说:“虽然我不是你妹妹,但现在我们都没有丹田了,这不也是我们的共同之处吗?” 她不说也罢,一说就戳到江玄肃的痛处。 江玄肃挣得更厉害,硬撑着快要破碎的筋骨坐起来,颈侧还能隐隐感受到阿柳说话时的温热吐息。 可恨心中一片悲怆,那不听话的东西却涨得更厉害,仿佛在嘲笑他引以为傲的自持,失去丹田的压制后,只能丑态毕露,连他自己都嫌弃自己此刻的样子。 他喘息着,哑声道:“你先出去。” 阿柳当然不听,见他疼得浑身紧绷,背影微微发抖,无师自通哄人的技巧,起身将下巴搭在他肩上蹭了蹭,好声好气地哄他。 “你还是想让我做你妹妹吗?虽然我不是,但你如果想听,大不了我叫你一声哥哥,这样你会不会开心些?哥哥,哥——” 她自认做了天大的让步,话音未落,忽然被重重一推。 随后,看到江玄肃回头。 “别这样叫我!” 阿柳怔住了,竟顾不上指责他推自己。 江玄肃眼睛竟是红的。 眉毛 痛苦地拧着,眼眶中隐隐有一点湿润的光,先前被她亲吻的嘴唇,此刻仍红得厉害,却在微微颤抖,快要藏不住种种剧烈的情绪。 “你认清楚,我不是你哥哥了,你也不需要一个丹田都没有的废人当哥哥。等你走出白玉峰,遇见那些修士,就会明白没有丹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我们在一起,只会彼此拖累。你方才说那么多荒唐话,只有一句是对的。是我执意带你上钟山,为你招致灾祸,因此我丹田尽废,还清与你的恩怨,现在我们已经两不相欠了。” 四目相对,阿柳茫然地眨着眼睛,努力理解他话里的含义。 她听不懂,江玄肃却明白自己在说什么,越说,越想清楚两人如今的处境。 当初在玉兰树下给妹妹摘花时有多欢欣,如今就有多悲怆。心里痛得太厉害,反而产生了自虐一般的快意,他说得更大声,更决绝。 “我不后悔救你,但我也不愿你这样欺辱我。进了钟山,上了白玉峰,就要守这里的规矩,你不守,我要守。你越靠近我,我只会越厌恨你!” 阿柳前面听不懂,却听懂最后一句,当即沉下脸,脚在被子里伸过去,直接踩在他身上。 “厌恨?放屁!你这里都——” 江玄肃猛地将被子一掀,踉跄着下了床,脸色疼得惨白,颈边气得涨红。 “你根本不懂!是你刺激我,我才会这样,但这事原本就只有道侣才能做!这一处也只有道侣才能碰!” 阿柳厉声质问:“那我们做道侣不就好了?反正我们已经不是兄妹了!” 江玄肃望着她的眼睛,忽然转开身,背靠床柱缓缓坐在地上。 他仰头呼吸着,半晌才平复:“心意相通,彼此相爱才是道侣。你我之间连话都说不通,怎么能当道侣?” 更何况,没有定亲,没有穿着大红喜服完成典仪,拜过天地和长辈,草率地凭一句话就互认道侣,再为了一时的快意苟合……这和那些令人不齿的野鸳鸯有什么区别? 阿柳的脑袋从床边冒出来,发丝垂落,荡过江玄肃的肩,被他拨开。 她低头看一眼握拳忍耐的江玄肃,连生气都忘了气,只是困惑:“我想亲你,想和你睡在一起,连你刚才推我,我都没有还手,这不是爱吗?成为道侣,不就是做这些事吗?明明你的身子也很喜欢我,为什么要拒绝?” 江玄肃被她直白的话语弄得脸颊潮热,竟恍惚了一瞬,顺着她的逻辑开始幻想拜过天地后会做的事。 但很快,奇异的反应阻止他继续想下去,他索性坐在地上,任由冰冷的黑玉石贴着手脚,给自己降温。 不对,她这是诡辩。 兄妹之间,是天生的血缘让彼此成为特殊的存在,所以安全可靠,哪怕脾性不合,也有一生磨合。 道侣之间,却是因为心意相通才能走到一起,一旦厌倦了对方,吵架不断,就迟早要分开。 他的母亲,道侣死后不见伤心,甚至极少对他提起他的生父。 他的师傅,更是一生都未找到合适的道侣,从不对他谈起情爱之事。 可见道侣的关系并非稳固无比,甚至千年来双生剑选中的道侣也只有两对,无不是心意相通、生死相依的男女。 若他们只是迷恋彼此的身体才在一起,感情如此肤浅庸俗,又怎么会被双生剑选中? 江玄肃想着,心绪稳定下来:“你只是喜欢这种彼此触碰的感觉,不是和我,换成别人,也会这样……是你接触过的男子太少了。真正的道侣,是彼此之间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 “哼,你接触过的女子很多么?” 江玄肃低头不语。 很少很少。 能做到身躯相贴,唇舌纠缠的,更是只有一个胆大包天的她。 是双生剑的神启将他们绑在一起,可如今,这份神启连是真是假都说不清了。 亲骨肉尚且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更别提结契后还能和离的道侣。 就凭他如今这副丹田残缺的身躯,连庇护她的能力都没有……万一哪天她厌倦了身体的纠缠,想要离开,他要如何挽留她,用什么手段紧紧攥住她不放? 他已经失去一个血缘相连的妹妹了。 她还要再草率地占住他道侣的名分,又在未来的某天弃他而去吗? 阿柳把下巴撑在手背上,歪头打量神情落寞的江玄肃。 视线往下,看到他颈侧绯红的胎记。 而她身上也有个一模一样的。 像是找到了新的思路,她把脸凑过去。 江玄肃脸颊一热,阿柳的发丝和她身上的热气一同笼罩上来,他立刻要躲。 却发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搭在他肩膀上,不再觊觎他的嘴唇,眼睛也不往下面看。 脖颈与脖颈相贴,两枚烛焰胎记代替了嘴唇,印在一起。 阿柳语气轻快:“我认识的男子里,只有你与我有着同样的胎记,这还不够独一无二吗?” 江玄肃垂着的眼睫动了动。 是啊。 他们有着一样的胎记。 即便并非兄妹,世上又有多少陌生男女,能生出一样的胎记。 ……这是双生剑选中他们的原因吗?这是他和阿柳缘分的象征吗? 心中像有一堆灰烬,微风吹过,尚未熄灭的炭火隐隐亮起一点红光。 可江玄肃有了兄妹错认的前车之鉴,仍不愿轻易改变想法。 为了说服自己似的,故意将话说得更决绝。 “胎记也不过是一层皮,道侣之间,要情意相通,心心相印。” 阿柳见江玄肃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终于没了耐心。 她滑下床,假装要解扣子:“你要心心相印,好啊,我们印一个。” 江玄肃那点朦胧的感触顿时烟消云散,只剩窘迫羞恼,立刻起身回到床上,将帘帐放下,隔开二人。 “我已不是你的兄长,无法名正言顺地教导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自重自持……你也好自为之。” 说这话,也不知是提醒阿柳,还是提醒自己。 阿柳最烦他拿这些套话把自己往外推,当即嗤了一声:“你不喜欢我,那我也不喜欢你了。说我接触男子少,我等会就去找你那个武师弟,亲他试一试。” 江玄肃脸色一僵,未等分辨心意,嘴先动了:“他有丹田,你当心惹恼他,自己受伤。” 阿柳头也不回朝外走:“你有丹田的时候,我不也亲到你了。有什么了不起,我还吃够你舌头了,正好换一个人的尝尝。” 江玄肃听得耳根发热,眼见她的背影离去,却坐不住了,刚要起身,忽然看到门口多出一个身影。 与此同时,阿柳也在门口愣怔停步,脸上大大咧咧的神情一扫而空。 隔着门槛,青衫女子面无表情地抱臂站在门外,眼睛望过来,又朝屋子里看去。 江无心来得悄无声息,不知听了多久,听见了多少。 但阿柳很肯定,最后一句,她一定听得清清楚楚—— 作者有话说:写的时候突发奇想,放在现代,阿照应该是那种会一本正经在测缘分网站上搜索“我和阿柳的匹配指数”的人[眼镜] 第24章 阿柳被江无心堵在门口。 偷跑出来, 难免心虚,她索性站着不动,左看看右摸摸,避开江无心的视线。 忽然, 身后一个人影走过来, 挡在她面前, 吃力而工整地行了一礼。 “母亲。” 阿柳见江玄肃又恢复这副板正守礼的模样,眨眨眼, 终于无法回避那个更严重的问题。 烛南宗里的人烦得很,不允许人随便吃嘴巴。 她犯禁了。 还拉着江无心的儿子一起犯禁。 果然 ,听见江无心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看来你恢复得不错, 都有力气做这事了。” 阿柳躲在江玄肃身后, 发现他背影一僵。 她的心里也开始打鼓。 她这样来势汹汹,是要找他们麻烦了? 糟糕, 要是江玄肃把她拎出来, 指责她趁他行动不便霸王硬上弓,江无心肯定要替儿子出气。 她的眼睛四处瞟,找好一条逃跑的路,万一江无心动手,不管别的,先跑再说。 等了片刻, 只等到江玄肃一句话:“是儿子失态, 请母亲责罚。” 阿柳一怔。 这傻子, 嫌两个人扛事太多, 居然打算一个人扛。 切,她才不和他争这个风头。 随之又有些好奇。她在凡界看爹娘打孩子,场面无不鸡飞狗跳精彩绝伦。眼前的两人, 一个杀人时都面无表情,另一个也不像挨了打会哭嚎的,也不知这两人演一出娘老子打儿子会是什么情形。 左等右等,没等到江无心罚江玄肃,却突然感觉眼前光线一亮。 江无心把江玄肃拨开了,径直走到她面前。 阿柳后退半步,全身绷紧。 江玄肃还要拦:“母亲,阿柳长在山野里,性情与常人不同,是我没有……” 江无心却充耳不闻,盯着阿柳问:“你刚才说,他有丹田的时候,你能亲到他。怎么亲的?” 室内一静。 江玄肃面露难堪,阿柳则颇为惊奇,看江无心顿时比之前顺眼得多。 没想到她比起那个姓梁的开明多了,竟也不在乎宗门里不许吃嘴巴的规矩。 正想着,江无心俯下身来盯住她双眼。 那双黑眼瞳像一片湮没了所有光亮的夜空,阿柳对上她的目光,什么杂念都没了,老实回答道:“他躲,我跑过去,就亲到了。” 江无心侧头看一眼江玄肃:“你能追上他?” 江玄肃终于回过味来,明白了母亲的意思:“阿柳见过我使用内门步法,她学得很快,在凡界时无法使用灵息,因此她追上了我。” 说到最后,声音却小下去。 阿柳不解地看向江玄肃。 明明做坏事的是她,为什么他要露出那副犯错的表情。 紧接着,就听见江无心说:“这和灵息有什么关系?她在凡界十六年,你在钟山十六年,她没有师傅,你却有,就这样你还能被她抓到,这么多年的步法白练了。” 语气平淡,并不严苛,江玄肃却垂下眼睛,仿佛挨了一闷棍。 江无心直起身,目光在阿柳和江玄肃身上梭巡,又淡声说:“罢了,反正你现在没有丹田了,日后你们再比试起来,倒也算回归公正。” 明明儿子遭了这么大的祸,她却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少了根头发。 阿柳看不懂这对母子了,说江无心不关心儿子,她能当场手刃梁继寒,说关心,又这样对江玄肃说话。 再看旁边的江玄肃,阿柳极少见他露出这副表情,当年她吃完许多灵玉碎屑,堵在腹腔中被烧得痛,又吐不出来,或许也是这副脸色。 “师傅他……” 江玄肃起了个话头,望着江无心波澜不惊的脸,不知该如何对母亲启齿那日在木屋中听到的话。 种种疑问,母亲会给他一个解答吗?还是说,连母亲也被瞒在其中了? 话没问出口,被江无心截断。 “你说那个被我手刃的叛徒?” 她并没有刻意放冷语气,阿柳在旁边听着,却无端感到一阵寒意。这些功力深厚的修士,一旦说话时带上威压,总让她觉得不舒服。 再看江玄肃,却发现他变了脸色。 阿柳这才意识到在木屋时他重伤昏迷,并未发觉江无心杀了梁继寒,直到现在,才不得不直面现实。 他的母亲,杀了他的师傅。 阿柳垂眼看去,发现他攥紧的手在微微发抖,碍于礼数与母亲的威严,他一个字都没说,但眼中显然藏着无数问题。 江无心却不屑解释,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儿子的情绪,反而转身看向阿柳。 “别的事先放着,你们两个该养伤养伤,该练功练功,一个月后要开剑谷,若你们打不开,议事堂那群人只怕要把我耳朵吵破。” 阿柳在驿站听说过谷雨节的来历,知道开剑谷和操纵双生剑有关,终于插得上话:“可是我没有丹田。” 她瞥一眼江玄肃,又说:“他也没了。” 没有丹田,无法调用灵息,要如何成为他们心目中那个司剑? 江玄肃想得更多。 自从听到梁继寒死前那番话,他心中就种下疑窦,眼下被点出关窍,声音发沉地问:“母亲……双生剑真的选对人了吗?” 江无心盯了他半晌,忽然发出一声嗤笑。 “书阁和议事堂里那群人不信,连你这个被选上的都不信?谁说你们没有丹田了,只是没人教过你们怎么用而已。” 她的话轻描淡写,阿柳听在耳中,却如听惊雷。 一时间,她都顾不上关心江玄肃的脸色了,直直瞪着江无心。 江无心解开手臂上的护腕,取出镶嵌其中的灵玉,目光在阿柳和江玄肃之间梭巡,最后锁定生龙活虎的阿柳。 “手。” 她摊手,阿柳虽不明所以,却下意识将自己的手放过去。 还没放稳,忽然见江玄肃顾不得礼数,上前握住阿柳的手腕,把她的手挪开了。 阿柳顿时不满,横他一眼:“你和我抢什么?” 好不容易听到一个不用丹田也能修炼的秘法,江玄肃竟然连谦让都忘了,这么着急要顶替她? 江玄肃却仍望着江无心,固执地请求:“母亲,我既然能下床行走,便已没有大碍,若要传功试验,可以先让我来。” 江无心不置可否,将灵玉塞到江玄肃手里,托着他的手,闭上眼。 阿柳见两人就这样开始传功,气得想踢江玄肃,碍于他娘就在旁边,不好动手。 刚在心里骂了一句,突然听到一声压抑的痛呼。 江玄肃整个身子猛地坠下去,半跪在地,脊背痛得弓起,被江无心抓住的那只手开始不可抑制地发抖。 空气中荡开灵息的香气,阿柳嗅了嗅,惊异地睁大眼。 那是江玄肃身上才有的味道。 进入钟山后,她观察过遇见的修士,不同的人炼化灵玉后,所产生的灵息颜色并不相同,气味也有微妙的差别。 江玄肃的是白色,此刻,从他手中散发出来的雾气,也正是白色。 失去丹田的江玄肃,竟然将灵玉炼化了? 不过片刻,江无心就松开手,江玄肃竟握不住那枚灵玉,任由它掉落在地,紧接着整条手臂也脱力地垂下,久久无法起身。 阿柳蹲下,拾起灵玉,悄悄看江玄肃的脸色。 他剧烈地喘着气,才这么短暂的功夫,额角就已渗出冷汗。 阿柳攥着那枚冰冷的灵玉,终于反应过来。 他不是在和自己抢,而是…… 他知道江无心教授武功的风格,知道会遭受多大的痛苦,他在担心她的身体受不住。 江玄肃艰难地支起身,看向江无心。 十年前,他拜梁继寒为师,宗门里的众人纷纷诧异,江无心身为天下第一武修,不收别的门生就算了,为什么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肯教。 原来……母亲的功法根本不是寻常人能学的。 照这个练法,只怕尚未出师,就要先出人命了。 江无心迎着他诧异的目光,仍气定神闲地站着。哪怕他此刻整条胳膊都在发抖,仍不见眼一丝怜惜。 阿柳在旁边捏着那枚灵玉,竟有些庆幸。 还好她和江玄肃不是兄妹了,摊上这样一个狠心的母亲,也不知道江玄肃过去糟了多少罪。 刚松了口气,江无心看向她:“你来试试。” 阿柳攥着那枚灵玉站直了,竟有些发憷,却又实在好奇江无心用的是什么古怪功法。 还没上前,江玄肃先于她开口:“母亲,我曾动用丹田修炼过,打通了全身经脉,才能承受住这样的功法,阿柳她体质特殊,您对她……能不能轻一点?” 听了他这话,阿柳却有些不乐意了。 凭什么他承受得住,她就受不住。 “看不起谁呢。” 阿柳哼一声,将手递给江无心。 江无心望着他们,眼中竟露出几分玩味。 一个处处关心,一个毫不领情,倒是有趣。 阿柳攥住灵玉,屏息闭眼,感觉到江无心的手搭在自己手背上。 方才给江玄肃演示的时候,江无心没有多说,此刻对着凡界来的阿柳,她终于肯多解释两句。 “常人炼化灵玉,是将神识聚集在丹田处。将身体看作无垠的天,丹田便是方寸土地,人们把盘踞在丹田上的经脉当做灵息运转的根基,催动后蔓延到全身。然而,丹田太小,虽易于操控,能够调动的力量也有限。” 阿柳半懂不懂地听着她介绍,感觉到一阵附着于灵玉上的热流被江无心催动,顺着自己的手掌往体内去。 “想要变强,不妨抛开那些事倍功半的蠢法子,把视角倒过来……” 阿柳闭上眼,那股进入她体内的热流像一条河,缓慢而均匀地流淌着。 耳边,江无心的声音逐渐变小,她的意识逐渐跟着那条河缓缓而行,一路向前。 “……以天地为身,将你自己,看作丹田。” 刹那间,那条灵息的热河如同行到断崖边,猛地下坠。 紧接着,汹涌的灵息如飞瀑般催发,又如山洪席卷,在全身横冲直撞。 剧烈的疼痛与飙升的热意扩散开,阿柳“啊”地叫出了声,直直跪倒在地。 可她还没放手,仍感受着灵玉中的灵息被自己源源不断吸入体内,又在飞速运转后扩散出去。 像炭火上浇了一抔水,阿柳的周身开始散发出白色的雾气,她自己闭着眼看不见,却在黑暗中感觉到种种感官附着在那些雾气上,一路朝外蔓延。 嗅觉被放大无数倍,她甚至觉得自己将鼻子贴在了阁楼外的玉兰树上,清晰地嗅到它的木香。 随后是听觉,周围人心脏的跳动声,白玉峰外山鹰展翅掠过的羽翼拂动声,甚至再远些,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溪流水声,都尽收于耳中。 疼痛抵达极致的同时,也是感官外扩到极点的时刻,那一瞬,阿柳甚至忘了自己还有这具肉/身,真的参悟到江无心所说的“以天地为身,以自己为丹田”是何种感觉。 身体的忍耐超过极限,手不受控制地垂落,灵玉再次掉在地上,发出“咚”的闷响。 阿柳撑着地板,睁眼急促地喘息着,胳膊还在发抖。 明明已经睁开眼,视野里还是一阵阵地发黑。 室内陷入寂静,谁都没再说话,只剩阿柳调整呼吸的声音。 江无心收回手,垂眼平静地望着她,眉毛也不抬一下。 “这法子也不是谁都能练的,练不好会死人,别怪我没提前说。” 江玄肃见阿柳迟迟不起身,忍不住半跪在她身边,担忧地问:“受得住吗?距离开剑谷还有一月,事缓则圆,不要硬撑。” 话音刚落,阿柳甩开他的手,抬起头来。 暗红的血顺着她鼻子往下落,她擦了一把,半张脸都是红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望着江无心。 原来这就是拥有力量的感觉。 “再来!”——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25章 江无心抬手, 落地的灵玉被无形的灵息托起,回到她手中。 她将灵玉装回护腕里:“再来,你就死了。” 阿柳用力眨眨眼,居然看不清江无心灵息的颜色。 她撑着膝盖站起, 身形打了个晃, 鼻腔里热流不断往外涌, 鼻血淅淅沥沥落在地面。 江玄肃上前搀了她一把,习惯性去怀中摸帕子, 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寝衣,顿时心生窘迫,却又不好松手, 怕阿柳栽倒。 江无心却径自退开, 防止鞋面溅到她的血:“你的经脉很奇怪,以前没少偷吃灵玉吧?” “你怎么知道?” 阿柳还在捏着鼻子止血, 闻言惊讶地看向她, 手一松开,鲜血又哗啦啦朝下流。 江玄肃终于忍不住,说一声“冒犯了”,抬手扶在她脑后,指腹轻轻压着一个穴位揉了起来。 阿柳分心瞥他一眼,这人真是规矩多, 之前抱也抱了亲也亲了, 现在又开始和她装不熟。 后颈被揉得很舒服, 鼻腔里那股热意也渐渐消下去, 她撇撇嘴,不再和江玄肃计较。 江无心打量她:“你的经脉上面全是孔洞。炼化的灵息没这么强的威力,除非你直接吃了灵玉。那些孔, 是被灵玉析出的灵息硬生生戳穿的,都这样了你还没死,看来你很适合练我这门功法。” 阿柳只听到最后一句,从江玄肃身边跑开,窜到江无心面前:“真的?” 进入钟山后,听到的都是她没有丹田不宜练功,第一次听人说她适合修炼。 江玄肃手还悬在空中,就感觉到阿柳浓密的头发从指缝间流淌过,他无奈地叹了一声。 这傻姑娘,怎么不听前半句,竟不知道她曾经半只脚踏进过鬼门关。 江无心也不劝,从袖口掏了掏,朝两人摊开掌心:“真不真,你自己练练就知道了。” 她掌中是两块指甲盖大小的灵玉,分量不大,放在江玄肃丹田还在时,演武一日就能将它们用尽。 “这东西你们一人一块,开剑谷之前,能将它炼化完,就算合格。至于炼化的灵息拿去做什么,随你们,实在闲得慌,可以去楼下打架。” 她将灵玉分给二人,头也不回地走了,手按住阁楼的栏杆,一闪身便翻了下去,一阵风拂过,再看过去,那里已经没了人影,连她走远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门口一静,阿柳和江玄肃各自捧着那枚灵玉,不约而同想到江无心最后那句话,忍不住对视一眼。 阿柳藏不住心思,目光落在江玄肃的嘴唇上。 江玄肃见她脸上还残留着没擦净的血,又开始动歪脑筋,好气又好笑。 “你不曾拥有丹田,不通修炼之法,若是修炼时跟不上,遇到不懂的,可以找我请教。至于打架,还是免了。” 见阿柳立刻沉下脸,他又补充:“你我之间没有血缘,现在剑谷未开,我们又没了丹田,司剑的位置我们坐得并不稳当。如果最后证明是双生剑的神启出了差错……你我迟早要分道扬镳。因此,为了我们各自的清誉,不宜再有过界的举动。” 江玄肃说到“分道扬镳”四个字,声音忽然放轻了,转开头遮掩眼中的失落。 回头望去,偌大的屋子里只有那张素白的床,他在这里独自生活十年,如果习惯了这里多一个闹腾的身影,再想戒掉,不知道要有多难。 “回去吧,把你的衣服穿好,我这幅样子也不宜见人。” 他下了逐客令,自己要走,忽然感觉身侧扬起一阵风。 没来得及躲开,阿柳整个人跳在他身上,丝毫不管他是病号,双手扳住他的脸。 江玄肃脚下趔趄,总算站稳了,怕阿柳摔着,下意识抬手托起她的腿。 身躯相贴,嘴唇上落下一个重重的吻,随后唇角一痛,竟是阿柳张口咬了他。 江玄肃立刻放手,没想到阿柳直接将两腿缠在他腰上了,打算借势将他按倒在地。 贴得太紧密,他手悬在空中,想碰哪里都不合适,最后只得扳她肩头。 “下去……唔……” 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湿软的舌尖也趁机探进来,与他的勾缠在一起。 江玄肃踉踉跄跄地后退,身上挂着她,一路摸索着退到床边,立刻转身将阿柳摔在床上。 没想到动身时阿柳两只胳膊搂了上来,紧紧勒住他的脖子。 两人一同倒下,江玄肃手撑在她脑袋两侧,目光垂落,看到她殷红的嘴唇,立刻移开视线,语气愠怒:“松开!不要逼我动手。” 阿柳松开一只手,却是为了扳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 四目相对,江玄肃这才发现阿柳眼中也燃着怒意。 “要打便打,少看不起人。明明不是我哥哥了,又要过哥哥的瘾,指使我做这个做那个。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还不是被我亲得站不稳。” 江玄肃攥住她的手往下扯:“我还未病愈,你这是乘人之危——” 阿柳 腰上发力,猛地撑起半身,在他脸上亲了个带响的,把他剩的话给吞没了。 “我就要!不趁你打不过我多亲几次,难道要等你病好了,又把我捆着吗?” 江玄肃气得变色:“你!你脑子里除了这点事还想着什么!” 阿柳哈地笑了声:“你想听?好啊,我说了你别羞。” 江玄肃猛地一挣,终于将阿柳的手脚甩开:“做梦!” 阿柳在他床上滚了个圈,蓬松的头发铺开来,又将他被子拽到身上嗅了嗅。 方才炼化灵息时周身燥热,至今没有消退,强吻他之后,还真的有些馋了:“做梦可没有做那事儿舒服。你练功不要泄火的吗?反正这阁楼上平时只有我们两个,没有别人看见,门一关,做了什么,别人也不知道。” 江玄肃被阿柳几次三番折辱,浑身有如火烧,整张脸气得皱起,声音都在发抖:“痴心妄想!我告诉你,此事我只会与自己的道侣做,而我的道侣,一定是和我一样守礼持重的女子。从前是我对你太好,惹得你得寸进尺。日后你再说这种话,就别想进我的屋门!” 阿柳从床上坐起来,上下扫一眼江玄肃。 再这样下去,也许江玄肃会气晕在这里,万一招来旁人,只怕她要有麻烦。 哼,等她多修炼些时日,变得比他厉害了,迟早把他捆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看他怎么办。 阿柳于是不再言语,站起身,掸了掸衣服朝外走。 路过江玄肃时,脚步顿住,垂眼看向下面:“守礼持重?嗯?” “走开!” 阿柳在他的怒喝声中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两人整整三日没有讲话,连照面也不打。 整栋阁楼都是江玄肃的,除了睡觉,白天他会消失在阿柳的视野里,躲到她不知道的房间里。 阿柳那日离开江玄肃房间之后,兴致也渐渐淡了,懒得去找他,索性窝在自己房间专心练功。 周围无人指点要领,她只好循着江无心演示时的感觉一点点摸索。 然而,每当她攥着灵玉催动灵息不过半晌,就要浑身疼痛灼热,难受不已。 邵家姐弟每天都会上白玉峰来给二人送饭,邵忆文负责阿柳的起居,阿柳也曾问过她修炼的窍门,可两人的功法本质不是一个路子,邵忆文能给的帮助也有限。 阿柳从未有过不操心吃喝,只专心练功的时候,越是练不好,越起了较劲的心。 之前在凡界,她为了不挨打而东逃西窜受尽委屈,现在有了一辈子不用挨打的秘诀,哪怕练的时候难受,也始终无法动摇她的决心。 别的不说,隔壁还有个身体日渐恢复的江玄肃,她可不要落在他后面,再被他按着捆着,拿那些烦人的大道理教训她。 …… “咚!” 第四日清晨,给阿柳送饭的人却变成邵知武。 “我姐有事,你的饭今天由我来送。” 他刚进门,就听见一声闷响,抬眼看见阿柳腿脚还挂在椅子上,上身却栽倒在地。 他脸色一变,放了东西过去喊她:“喂,你怎么了?” 阿柳整个身子从椅子慢慢滑到地上,一手拨开披散的头发,露出发亮的眼睛……和鼻端的鲜血。 她头还晕着,也不管来者是谁,先对他展示自己另一只攥紧的手。 邵知武不明所以,见她流鼻血了,皱了皱眉,终究掏出自己的帕子丢过去:“擦擦。” 阿柳不接,把攥着的手送到邵知武眼前,再一摊开:“看。” 邵知武垂眼看去:“灵玉?怎么了?” 他这几日给江玄肃送饭,知道掌门传了秘法给小师兄和阿柳,却不知道是什么法子,竟能让没有丹田的人也能炼化灵玉。 此刻低头望去,幽绿的玉石光泽莹润,看不出什么异常。 他去隔壁给小师兄送饭时,可是看见他的那块灵玉已经出现炼化后的白质了。 难道掌门那个法子,需要有过丹田的人才能用,没丹田的再怎么努力,都练不会? 邵知武抬头打量阿柳,见她头发蓬乱,脸上挂着道道血痕,却对疼痛浑然不觉,一副练功走火入魔的痴相,竟有些不忍。 怎么狼女到了钟山上,不见改正,反而疯得更厉害了。 也不知这些日子又吃了多少苦。 他拾起帕子,直接上手给阿柳擦脸。 阿柳被擦得说话口齿不清,却仍紧紧盯着手中灵玉:“我炼化了。” 邵知武敷衍:“对,你炼化了。” 灵玉中的白质都是针状,一眼看去极为明显,他再低头看一眼,依旧没从她的灵玉里找到任何白质。 擦了几下,总算把阿柳乱七八糟的脸给擦干净,蓬乱的头发也被她自己甩了甩打理好,终于有了点寻常姑娘的样子。 邵知武望着这样的阿柳,那股对待狼女的随意心态顿时消散。 隔着一层手帕,惊觉她的脸颊十分烫,那双明亮的眼睛闪烁着,垂眼时睫毛扑扇。 他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后退拉开距离,把帕子收起来:“先吃饭,瞧你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饿傻了。” 阿柳却将灵玉举到他眼前:“你仔细看!” 邵知武想躲,余光瞥见灵玉在屋外的光线照耀下闪了闪,定睛一看,终于变色。 清晨的日光下,阿柳捏着灵玉的指尖发红,有细微的白雾一缕缕绕着她的手指,而在那枚灵玉边缘……竟出现了一圈形状奇异的杂质。 不同于寻常修士炼化灵玉后,遗留下边界清晰的针状白质,阿柳炼化过的灵玉白质像一团模糊的雾气,环绕在灵玉最外层,一点点朝里面渗透。 若是论纯度,她炼化的部分没有寻常白质高,可所占空间却远比星星点点的针状白质要大得多。 “这是……” 邵知武修炼这么些年,从未见过这种形状的白质,不知是好是坏,却意识到阿柳的确炼化了灵玉。 凭借她那副从未有过丹田,在凡界生活了十六年的身躯。 在短短三天的时间内,就凭她自己,炼化出了第一缕灵息。 阿柳收了手,将灵玉攥在胸前,整个人后仰躺在地上,哈地笑了一声:“我做到了!” 整整三日,她要么在试图炼化灵玉,要么就是炼化失败痛昏了过去,成日里睡了醒醒了睡,险些连饭都吃不完,总算有了收获。 黑玉石地板发凉,她全身却还是烫的,滚了一圈,径自爬起来,又忍不住攥着那枚灵玉绕着邵知武打转,举着灵玉。 “看!我炼化的!” 邵知武被她那副兴奋的模样逗笑了,点头:“看见了看见了。” 他想起自己刚从凡界来到钟山的样子,和姐姐为了留在宗门里,日夜练功不敢懈怠,第一次打通经脉炼出灵息时,也是这样兴奋。 阿柳乐疯了,被他一说,学着他的表情,也咧嘴笑起来:“我炼化的!我的灵息!” 不比那些天资聪颖、在钟山出生长大的修士,邵知武这种从凡界进来的人,更能体会到阿柳的不易。 见她高兴,他脸上的笑意也浓厚了些,抛去心里从前对阿柳的偏见,也大声说:“没错,你的灵息!厉害!笑够了来吃饭!” 阿柳正是最开心的时候,看谁都顺眼,见邵知武捧场,突然想起三日前和江玄肃说的那句气话。 也对,这么久以来,她只亲过江玄肃,都没尝过别的男子的嘴。 炼化灵息后,周身燥热,阿柳突然心生好奇,朝邵知武勾了勾手:“哎,你来一下。” 邵知武不防,走过去。 阿柳上下 打量他一番。 邵知武也算是个浓眉大眼落拓不羁的男子,身上的气味和他姐姐很像,却又有微妙的不同,具体哪里不同,还要她仔细闻闻才知道。 阿柳问他:“你有丹田,会动用灵息来打我吗?” 邵知武一怔,想到初见阿柳时闹的不愉快,顿时心虚,嘴上嘟囔:“我们现在都成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你和小师兄能开剑谷,确认了司剑的身份,我和我姐的任务才算完成,才不会被问罪。你能炼化,我高兴还来不及,打你做什么?” 阿柳一乐:“我就知道你比隔壁那家伙好说话!他就抱着他那些破规矩过一辈子去吧。” 江玄肃走到门边时,落入耳中的正是这句话。 呵,三日未见,如今还没看见她人影,倒是先听她在背后编排起他了。 他悄无声息上前,打算把说坏话的阿柳抓个现行。 走到门口,映入眼帘的却是靠在一起的两个身影。 阿柳攥住邵知武的衣领,鼻尖擦着他下巴,想要仔细嗅闻他的味道。 而邵知武浑身僵硬,双手抵在二人之间,想动用灵息推开,又怕伤到阿柳,一时间骑虎难下,动弹不得。 一个人声音艰涩为难:“你做什么……” 另一个语气天真坦荡:“你练功以后也不泄火吗?” 江玄肃手扶着门框,脚步扎在原地。 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的脸像骤然结冰的湖面,顷刻间阴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阿照:内耗内耗内耗…… 阿柳:直球直球直球……什么你不来?你不来有的是人来! 阿照:黑化黑化黑化…… 第26章 泄火? 邵知武听完阿柳的话, 脑中一片空白,修炼时没觉得身上有多燥热,此刻却仿佛四肢肺腑都被点燃了,一把火从头烧到脚。 小时候忙着填饱肚子, 进入烛南宗后, 宗门有规定, 异性修士之间要保持得体的距离。 长这么大,除了邵忆文之外, 他还没和哪个女子这样亲密地贴在一起过,这几年连邵忆文靠近他也多是为了揍他。 恍惚间,邵知武垂落视线, 看到阿柳的唇瓣朝着自己贴过来。 初见时她一副脏兮兮头发蓬乱的模样, 这些日子有邵忆文教导她梳洗换衣,阿柳身上也有了一股玉兰树的花香。 她的眼神向来直白, 连欲念也毫不遮掩, 被她注视的人总会有种成为猎物的错觉,迎着那样的视线,忍不住后颈到尾骨一路紧绷,不知是惊慌还是兴奋。 邵知武站在原地,竟没躲开。 阿柳的手搭着邵知武的肩膀,踮脚靠近, 他身上很热, 有一股暖意催发的香味, 是与江玄肃截然不同的气息。 比起江玄肃, 邵知武主动多了,阿柳甚至感觉到他抵着自己腰的手逐渐松开,转为轻轻扶住她。 她闭上眼, 正要享受刚猎到的美餐,忽然感觉肩上一股拉扯的力道,扳着她往后退。 升温的空气如被泼了一盆冷水,两人同时睁眼看去。 江玄肃手上散着丝丝缕缕的寒意,脸色同样冰冷,为了扯开二人,他不惜忍着剧痛用上灵息。 开口时,声音也是冷的:“光天化日,门都不关,就开始做这种事?” 阿柳眼睛一翻:“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邵知武却不敢反驳,脸涨得通红,不自在地转开头,摸了摸后颈。 这里是小师兄的住处,清修之地,他怎么能动了歪念,在此处放纵自己? 他悄悄瞥一眼阿柳,见她毫不在乎地对江玄肃顶嘴,心里更不是滋味。 小师兄之前将阿柳视为亲妹妹看待,自然不允许旁人轻易与妹妹亲昵……是他昏了头,竟做出如此不敬之事。 邵知武不等江玄肃和阿柳吵起来,率先挡住阿柳,对江玄肃规规矩矩一拜。 “小师兄,方才的事,是我纵容在先……我无颜面对你们,这就下山去领罚思过。还请你不要责怪阿柳。” 阿柳莫名其妙,抬手锤一拳邵知武的背:“你错什么了?不就是亲你一口吗?都还没亲上呢。” 江玄肃见邵知武拿半个身子挡着阿柳,回护之意明显,两人一起面朝向他,颇有齐心协力抵抗“外人”的架势,顿时一颗心像被浸在酿坏的梅子酒里,又酸又涩,快要将胸腔胀满。 邵知武被阿柳的话惹得喉头发干,逃也似的往外走,狼狈丢下一句话:“这事……以后还是不要随便做了。” 江玄肃没拦他,甚至连送客的客气话也不说,冷眼看着他出去。 没想到阿柳追到门口,望着他背影喊:“难道你也不和道侣之外的人做这事?那你做我的道侣不就好了?” 邵知武哪里敢应答,心中却被她一句话撩拨得剧烈鼓动,脚下踉跄一绊,然后走得更快了,转瞬便消失在阁楼的走廊间。 江玄肃听到阿柳话语间带出一个“也”字,想到自己曾和她说的话,如一粒火星坠落,把浸着酒的心呼啦点燃了,也不知是羞还是气,上前一把将她肩膀扳过来。 “我不让你这么对我,没说让你去找别人。” 阿柳瞪大眼睛:“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管我?” 说完低头一看,江玄肃的手还紧紧攥着她肩头。 江玄肃顺着她视线看去,火燎般松了手,背在身后,却气得站不住,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就凭……就凭这是我的住处,十年来,还没有人敢在这里行淫/乱之事!再说了,你把精力都用在这种事上,耽误修行,最后开不了剑谷怎么办?没了司剑职位傍身,烛南宗容不下你,你要去哪里?难道要一辈子待在我的白玉峰上吗?” 阿柳被他的话绕得心烦,直接坐在门槛上,大喇喇地伸开腿:“什么金啊银啊乱不乱的,我就是练功练累了,浑身热得慌,想找个人泄泄火。我不舒服了,想办法让自己舒服点,有什么错?” 江玄肃几步走到阿柳面前:“你是人,不是不通礼教的……动物。人开了灵智,懂得忍耐,这么点欲念,你就不能忍下去?” “忍个狗屁!” “不许说脏话!” “我就不!今天忍,明天忍,什么时候才能做想做的事?万一我练功练死了,死前都没能舒服一回,岂不是亏大了?” 阿柳理直气壮,反而噎得江玄肃说不出话。 过去十六年,他所受的教导都是君子应当戒骄戒躁,越擅长忍耐,越压抑欲念,越说明此人品质坚毅,志趣高洁。 从未见过阿柳这般大逆不道之人,毫无脸皮,随随便便就将那些事挂在嘴边。 江玄肃垂着眉眼看她,见她皮肤涨得发红,汗湿的发丝贴在颊边,的确是发烧时的症状。 ……这般歪理,要不是看她身体不适,定要抓着她好好辩驳。 他眉头还紧紧蹙着,语气却没那么重了:“那也不是你和他乱来的理由。你可以找我,我——” 阿柳声音转了个调:“你?” 你不是几天前才说不肯和我做这事吗? 讥讽和反驳的话没出口,就被江玄肃急忙堵回去:“我去请门中长老帮你看诊!再不济,这山顶上有灵泉,可以让我去打几桶冷水给你泡澡泄火。” 阿柳蹭地站起来,两眼上下扫过江玄肃。 江玄肃被她看得不自在,联想到几日前她的突袭,下意识绷着身子提防。 却又忍不住想,万一推得太用力,又把她惹恼,她下次再背着他转头去找邵知武了怎么办。 幸好,阿柳瞪着眼睛打量他半天,只说:“洗就洗。” 说完又去看他的手腕。江玄肃将母亲给的灵玉嵌在了护腕上,如今三天过去,其中已经有了不少炼化后留下的白质。 阿柳竞争之心顿生,手撑着门板,下巴朝外一扬,示意他出去:“走开,别打扰我修炼!”- 这次一练就到了黄昏。 阿柳头昏脑涨地起身推开门,还真的在门外看见两桶打好的泉水,再左右看看走廊,却不见江玄肃的身影。 她扯着嗓子对走廊上喊一声“谢了”,也不管江玄肃听没听见,转身回屋泡澡。 泉水冰冷,果然将周身的燥热丝丝缕缕地带走,阿柳泡了半天,灵机一动,将灵玉拿过来攥在手中,直接在 澡桶里练了起来。 有泉水降温,终于将那股扰人心绪的燥热压下去不少,阿柳练功投入,再睁眼时外面已经天黑了。 双手还萦绕着灵息的白雾,身躯却因为久久浸在冰冷的泉水里没了知觉,阿柳哆嗦着出了浴桶,被窗外灌进来的夜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穿好衣裳,身子仍是冰冷的,头发也没有干,即便关好窗户,仍感觉寒气从屋子的各个角落往里钻,渗进骨头缝里。 阿柳练了一天,想再炼化灵息给自己取暖,却终究体力不支。她昏昏沉沉间往床上去,倒下后,裹紧被子,仍驱不散那股寒凉之意。 在床上滚了几圈,怎么都睡不着,阿柳烦躁不已,将床板踢得咚咚作响,终于忍不住坐起来。 ……这江玄肃出的什么坏主意,洗一次澡这么冷,还不如直接找个人泄火来得快。不行,明天邵知武送饭时无论如何也要留下他。 正在心里暗暗骂人,忽然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下一秒,门被叩响。 阿柳开门,劈头就问:“你想通了?” 江玄肃手里端着一壶热茶,不明所以地皱眉:“什么?” 阿柳拨开湿着的头发,靠着门框:“睡觉的时间,你来找我,还能做什么?” 江玄肃沉默地盯了她半晌,呼出一口气,稳住心神,把手中茶壶递过去:“这是灵姜煮的茶。泉水性寒,泡久了伤身,要用热茶中和。” 阿柳接过,对着壶嘴喝了一口,被烫得吐舌。 咽下去后,五脏六腑之中终于有了点暖意。 “你有这个,怎么不早说,还有灵泉,之前也不告诉我。” 江玄肃视线在她舌尖一掠而过,不动声色地转开头。 ……因为之前忘记了。 泡灵泉泄火,是他刚开始修炼时才用的招数,后面功力增长,有了自制的能力,也不再需要借助外物稳定心神。 直到几日前,他被她接二连三地强吻。 当晚一夜没睡,失了丹田,压不下躁意,只好夜夜泡冷泉水,才终于消散体内浮躁的情绪。 他忍得辛苦,今早一看,却发现她另外找到泄火的法子了。 阿柳见江玄肃走神,上下打量他一番,发现他穿戴整齐,怎么看都不是把自己送上门的意思。 顿觉无趣,转身要进屋。 “等等。” 阿柳站住脚,不耐烦地回头看他:“不让我亲,就不要耽误我睡觉。” 她的话还是一如既往地直白,夜凉如水,月光照进阿柳的眼睛,一片澄明。明明是令人面红耳赤的话,却总被她说得那么坦荡。 江玄肃竟有些不敢看她,移开目光,语气沉了沉:“我想过了,与其一味地限制你,不如教你读书认字,把道理与你说明白,否则你下次还要犯错。此处是白玉峰,我可以容你,等你离开这里,在外面犯了禁,宗门里的长老可不会轻易被你敷衍过去。” 阿柳打了个呵欠:“不听。等明天你那个师弟来了,我让他当我的道侣,再和他做那事,不就不算犯禁了?” 江玄肃脑子还没想清楚,话已经说出口了:“我不会放他来找你。” 阿柳皱起眉:“你好烦!讨厌我就直说,我都不找你了,你干什么还要到我面前来碍眼。” 江玄肃心里一跳,却板着脸:“他有他的事情做,不能陪你胡闹。道侣结契是大事……你,你什么都不懂,才会随便就说些出格的话。我不讨厌你,只是为你好,想让你出去后不要受旁人的冷眼。” 阿柳嗤一声,转身就走:“我不在乎。” 下山六年,什么样的冷眼都受过,她早就习惯了。 刚走出去一步,手腕突然被拉住。 阿柳回头看去,江玄肃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半晌,艰难地吐出三个字:“我在乎。” 她站住脚,歪头打量江玄肃的表情。她一向直来直去,实在读不懂这个人在想什么。 前几日骂她得寸进尺,她转身走开,他又放下脸面贴上来了。 手上传来一阵轻轻牵扯的力道,江玄肃很小心,隔着衣袖握着她,没有碰到她的肌肤。 可那股掌心的暖意仍渗透布料,贴到她的手腕上。 “是我把你带上钟山,我总不能抛下你不管……你随我来。” 偌大的阁楼,阿柳还未去过别的地方,见江玄肃去的方向不是他的房间,终究心生好奇。 她跟上去——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朋友问战力问题,这个部分我做大纲和开文后都一直在改,还没最终确定。反正要么是双强,要么阿柳最后成长为天下第一,总体还是跟着感情线的进度走[可怜] 第27章 一路顺着楼梯上到阁楼顶层, 长廊尽头,一扇窗户亮着微光,将窗棂上的雕花图案投影在地上。 等江玄肃推开门,阿柳才发现那光芒并非出自烛火, 而是一颗圆润的夜明珠。 她在凡界从未见过这等新奇之物, 立刻要进去查看, 却被江玄肃拦住。 江玄肃垂眼看她手中的茶壶。 “此处是闭关修行的清幽之地,不能在其中饮食。” 阿柳瞪他:“规矩多!那你为什么要带我来?” 江玄肃不说话了, 只是仍堵着门。 总不能告诉她,他也是临时起意。 ……谁让她又在说要找邵知武做道侣的话,如此肆意妄为, 还是应该早些教她规矩。 阿柳上前就推他胸膛, 江玄肃站着不动,任她推, 没推几下, 那只手的动作变成了意图不明的摩挲。 这下轮到江玄肃撑不住了,只好将她手腕攥住。 “你在外面把茶喝了,我等你喝完。” 阿柳没好气:“烫!” 阿柳把茶壶递到江玄肃眼前,见他思忖片刻,忽然抬手将它托住。 紧接着,他护腕上的灵玉亮起幽光, 丝丝缕缕的寒凉灵息顺着手掌释放, 给姜茶快速地降温。 阿柳不说话了, 睁大眼打量他。 真的假的, 才过三日,他就能如此自如地运用灵息了? 江玄肃托着茶壶的胳膊里,经脉早已疼痛欲裂, 然而,迎着阿柳的视线,他偏偏不想露怯,非要强装镇定。 等一壶茶冷却完,后背已疼得出了冷汗,他将茶壶递还给她,在阿柳转头喝茶时,才不动声色地出了口气。 阿柳急着进屋看热闹,三两口就将茶喝尽,一股火烧般的热意下肚,她顾不得顺气,将茶壶随手一放,推开江玄肃走进屋中。 刚进门,被唬得急忙后退两步,拳头都攥起来了,突然听到江玄肃在身后低低笑了两声。 阿柳惊魂未定,回身就给了他一拳,直直冲着他面门打去,拳风呼啸,丝毫没留情。 江玄肃侧身躲过,阿柳又是一拳锤向他小腹。 这拳他没躲,硬生生受了,就当惩罚自己失了分寸,出声笑她。 阿柳心口烧得慌,怒视他:“笑个屁!” 江玄肃丹田的伤尚未痊愈,受击处一阵钝痛,却又泛起莫名的热意,咳了声:“我第一次来这里,也被吓了一跳。别担心,这只是木雕。” “我知道!”阿柳嚷了一句,重新进屋。 空旷的室内,朝西的角落里放着一座巨大的无启兽的木雕,足足有两人高,雕刻得栩栩如生,夜明珠的光照出它圆睁的双眼和锋利獠牙,模样十分可怖。 屋子朝东的那面墙,则挂着历任司剑的画像。 总共八幅,每一幅画上的人都以怒目持剑的形象迎敌,在幽暗的夜明珠光芒下,同样令观者心惊胆战,一眼看去,足以吓得忘却种种杂念。 过去十年,江玄肃就在这样一间屋子里打坐修行、受罚思过,在这些眼睛的监视下剪除杂念,守正心绪。 阿柳心里有了准备,再去看这些挂画木雕,终于不再害怕。 她在室内转了一圈,见书架案几上摆放着种种看不懂的书册和文墨用具, 顿觉无趣,最后还是回到屋中央。 越靠近夜明珠,光芒越亮,阿柳毫无做客的自觉,将夜明珠旁唯一一个坐垫扯了过来,垫在身下坐好,试探地去碰那颗珠子。 江玄肃扶稳底座,没拦着她,反而主动介绍:“这是前年宗门大比时颁给魁首的奖品,整个烛南宗,这样的珠子只有一颗。” 阿柳眉头一皱:“什么是魁首?” 江玄肃就等她问,在她旁边盘膝席地坐下,腰杆挺得很直:“就是第一名。在你来之前,我已经连续拿了三年的魁首。” 君子应当虚怀若谷,可他还是忍不住在阿柳面前展示自己拿过的荣誉。 阿柳听完,却生出一股恼意。 这人大晚上把自己拉过来,就是为了向她示威,证明他在烛南宗这群人里是老大? 她没好气地问:“你已经没有丹田了,以后还能拿吗?” 江玄肃侧头看阿柳,神情郑重:“能。新功法虽修炼不易,但只要练成,我会比之前更强。” 因为我是最强的,所以无论是寻求帮助,还是与人修炼……你都应该找我,只可以找我。 夜明珠的光芒下,他目光沉沉落在阿柳身上。 阿柳被他盯得后颈发毛,越发恼火。 好啊,绕了一圈,原来还是为了证明他最厉害。 少看不起人了,等她学会新功法,她也要当老大。 一股无名火从腹腔烧到喉头,她哼了声:“等着瞧,不就是练功,我迟早比你更厉害。” 说完,连人带坐垫朝着另一边挪了挪,不肯和江玄肃挨着,一副势不两立的态度。 江玄肃茫然地眨了眨眼,这才意识到阿柳不知怎么被自己惹生气了。 他讪讪起身,去旁边书架里抽了一本册子,再回到阿柳身旁坐下。 阿柳还要朝旁边挪,被他叫住。 “找你过来,不是为了吵架。我说过教你读书认字,就要做到。这是我开蒙时用的画册,你拿去看。” 阿柳看到书就头大,刚要走开,视线落在翻开的书页上,身子顿住了。 这是给垂髫幼童用的画册,上面的字很少,多数是生动鲜艳的图画,一页页连起来,还有剧情,像在阅读故事。 她心下好奇,终究坐回去,靠到江玄肃身边,把画册接过来翻阅。 江玄肃坐正了,却没往旁边挪动,两人肩膀挨着肩膀,他伸手指在画册上。 “这上面画着千年来修士们与无启兽搏斗的故事。和你在凡界时演的版本不同,钟山上流传的,是先祖们亲眼目睹、亲耳听闻的史料,其中的种种细节,凡人并不知道。身为司剑,是一定要了解这段历史的,用它来识字开蒙,再合适不过。” 说着,就开始温声细语地为她讲起画册上的故事。 一千多年前,一对姓任的孪生姐妹来到钟山,加入当时只有百余人的修士组织,研究炼化灵玉。 没过几年,一只体型巨大,长着獠牙硬鳞的异兽出现在山中,不断进攻修士们的领地,甚至几次三番吃掉落单的修士。 不久后,任氏姐妹在夜里受烛龙托梦,前往钟山深处找到一块奇特的矿石,将它炼制成剑,上阵与异兽搏斗,循着烛龙的指示,两人同时将宝剑插进它两眼之中。 恶兽倒地,浑身血肉立刻开始腐化,放出的瘴气令周围人无法靠近,等了数日再去看,连它的骨头都找不到了。 阿柳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怎么可能,就算是山中野兽的尸体被啃干净了,也会留下骨头。你这画册在骗小孩。” 江玄肃耐心地说:“你往后看。” 阿柳有些烦躁,摸了摸额头,总觉得身上在发热。 江玄肃却已经继续往下讲了。 任氏姐妹凯旋而归,被众修士推举为首领,在钟山的南方创立了烛南宗,共掌大权。 那时,所有人都以为那头恶兽彻底消失了。 直到一百二十年后,山中再次传来熟悉的咆哮。 当时的修士们循着史册记载,发现降世的正是当年被任氏姐妹斩杀的恶兽,这一次,它甚至变得更大了,不光在修士们的领地作乱,还跑到钟山边缘,伤到驻扎附近的凡人。 当年斩杀恶兽的宝剑还留着,旁人却无法轻易拿起它。时任掌门循着宝剑的异动提示,找到了新的司剑人。 这次是一对母女,母亲是个平平无奇的药修,曾以血为药引,治好了身患重病的女儿,自己险些失血过多而亡。 就是这样一对不曾研究武学的母女,经过齐心协力的训练,最后竟然也举起了双生剑,在危急关头把剑插入恶兽的眼睛。 恶兽倒地后,以同样的方式再次消失。 而这对母女后来离开了烛南宗,前往钟山北部寻找奇特药草,在那里创办了烛北宗。 如此一次次重来,千年过去,每过一百二十年,恶兽就会重临世间,体格也变得越来越大。 修士们逐渐意识到这头恶兽非同寻常,无法杀死,他们翻遍古籍史册,找到上古时期曾有一个名为“无启”的国家,其中的子民死亡后心脏仍会跳动,只需过一百二十年,那些心脏便又会借助土石重塑肉身,复活现世。 因此,修士们将那恶兽命名为无启兽。 而唯一能够伤害、斩杀无启兽的神剑,命名为双生剑,能使用双生剑的司剑,无不有着深厚的羁绊与感情。 只是无启兽浑身有鳞片护体,千年来总共有八任司剑与它搏斗,尚未找到捅进它心脏,将它彻底杀死的办法。 江玄肃说到这里时,阿柳的脑袋已经快埋到他怀里了,他不得不将画册朝她那边拿开些,躲避她的靠近。 阿柳身上燥热得厉害,因为江玄肃身上还残存着使用灵息后的凉气,才有意靠近。见他躲开,顿时不高兴,开始没好气地给故事挑刺。 “照我看,这无启兽才可怜,死也死不了,一百二十年就要放出来被你们杀一次。山中野兽吃人,都是为了填饱肚子,它想活命,有什么错?” 江玄肃被她的歪理说得好笑:“照你这么说,先祖们不该杀它,而应该放任它把修士们吃干净,再离开钟山,把手无寸铁的凡人也吃掉,到最后,全天下一个人都不见了。” “它哪里吃得了这么多!” “你怎么知道它吃不了?它都能一遍遍死而复生,就不能有别的特殊之处?” 阿柳哼了声,没应答,直接将画本拽过来往后翻。 “我倒要找找它最后吃了多少人。” 一直翻到最后几页,才发现自己不认识几个字,也数不明白画上那些小人有几个。 刚要没趣地把书扔开,突然在空白处发现一副笔法生疏拙稚的画。 阿柳动作一顿,江玄肃顺着她目光看向书册,立刻伸手去抢。 阿柳哪里肯答应,闪身就滚到一旁,攥着画册仔细看。 显然,这位作画者当时还不习惯握笔,墨水被涂到线条外,图案形状也歪歪扭扭,阿柳看了好几眼才认出上面画的什么。 是一只小鸟和一个哭泣的孩子。 再看江玄肃窘迫的态度,阿柳顿时了然:“你画得好丑。” 心里颇为得意,哼,也有他做不好的事。 江玄肃走上来把她肩膀按着,从她手中扯回画册:“我那时才六岁。” 阿柳自从进屋以后就感到腹中莫名地发热,江玄肃的手上寒意最明显,熨帖在她颈侧,让她舒服了不少。 她索性抬脚勾住他的小腿。 两人的腿绊在一起,江玄肃要躲,被阿柳一句话留下了:“我就要看这本,不然我不学了。” 他无奈地叹 了声,终究还是坐下。 刚坐稳,阿柳忽然故技重施,飞快地钻进他怀中,抓起他的手,贴住自己小腹。 她出门时只穿了寝衣,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江玄肃掌心贴在发热的身体上,要说的话全都忘了,急忙抽手后退。 他沉下脸厉声喝问:“你做什么!” 眼前是历任司剑老祖的挂画,身后是虎视眈眈的无启兽雕像,这么多双眼睛,都盯着屋中打坐思过的人,她怎么能……当着众位先祖的面,拉他做这种事! 阿柳比他还不高兴:“我还要问你,给我喝的什么,怎么我喝完以后肚子就不舒服!你以为我又要拉你犯禁?我就是看你手上冷,拿来贴着我的肚子降降火。” 江玄肃手撑在身后,与她对视半晌,终于想通关窍:“灵姜性热,你又是易热的体质,方才还喝得那么急。驱散灵泉的寒气后,多余的热性排不出去,才会这样。” 他不自在地抬手摸了摸后颈:“……是我思虑不周,只想着为你驱寒,忘了你体质特殊。” 室内静下来,阿柳的呼吸声比平时要响,那股躁意越发烧得她难受。 她一骨碌站起来。 “打水去,我要泡澡!” 江玄肃没动:“深夜的泉水格外寒凉,极冷极热交替之下,你的身体会受不住。” 阿柳心头火起,径直朝外走,经过江玄肃身旁时,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他的背:“不许我找别人泄火,给我用的法子又全是馊主意,再也不听你的了!明天叫你师弟来找我!” 江玄肃受了她一脚,没躲,等她再踢第二脚的时候,突然转身将她脚踝抓住了。 阿柳刚要挣脱,却感到脚踝一阵清凉。 低头看去,温热的掌心在圈住皮肤后渐渐凉下去,丝丝缕缕的寒意从他指缝中漏出,顺着她的小腿肚一路往上攀。 江玄肃一声不吭,正经地盘坐着,强逼自己压下经脉的疼痛,打算用这个姿势炼化寒气给她降温。 阿柳腿上舒服了些,单脚在他面前站了片刻,索性把脚踩在他肩上当落点。 刚抬腿,小腿撩开寝衣的裙摆,江玄肃不动声色转开头:“你坐下。” 阿柳哼了声,坐下了,仍抬脚踩着他肩膀,这样对坐的姿势,江玄肃根本无法正过视线看她,只得手上用了点力,把她的脚从肩头挪开放在地上,令她的腿并拢,裙子服帖地落下。 室内寂静,只有明珠的光幽幽亮着,阿柳手撑在身后,打量江玄肃。 只见他神情专注而严肃,手腕上的灵玉亮着,随着动作,越来越多的灵息飘散到空气中。 她忽然坐直了:“你这样,不是在浪费灵息吗?” 心里还有句话没说。 大晚上的,她都休息了,江玄肃还在炼化灵玉,这样一来,她岂不是进度落在后面,倒显得她不如他了。 她修炼时疼得厉害,不能多练,他却比她撑得久,说不定是偷偷用了什么秘法,没有告诉她。 阿柳心随意动,有了主意,抽走小腿,整个人爬到他面前。 江玄肃大半心神都拿去抵抗运转灵息的疼痛了,抬头时,才发现阿柳不知何时已经近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一时间,视线往哪里落都不合适,他仰起头后退,阿柳却转过身,把他盘着的腿当坐垫,直接坐了下来。 江玄肃蹙眉,刚要呵斥她怎么故技重施,就见她转头目光澄澈地看着自己,掏出她的灵玉。 “不许我做坏事,修炼总可以吧?你的灵息是冷的,我的灵息是热的,平时各自修炼,炼化的灵息都浪费了,不如在一起练,你拿我当暖炉,我把你当冰块。” 她声音放小了些,又嘟囔道:“还有,为什么你修炼的时候不痛,是不是你娘教了你秘法,你不肯告诉我?” 江玄肃听到阿柳说完最后一句,身子终于稳住不动了。 “没有秘法,无非是我习惯了忍痛而已。” 阿柳垂头:“哼,我不习惯,痛就算了,我还总是热得慌,要是没这么热,我肯定练得更快。” 她态度坦荡,字字句句都在说修炼,倒衬得江玄肃的躲避是心中有愧。 明明二人都在为了操纵灵息开启剑谷而努力,一切修炼上遇到的阻碍和难题,应该想办法克服解决,他几次三番躲避她,不与她交流,晾着她一个人摸索,甚至被逼得找旁人降温泄火……这样真的好吗? 江玄肃渐渐坐直。 阿柳的后背贴上来,热意隔着层层衣衫传到他身上。他闭上眼催动灵息,剧烈的疼痛如针扎般刺遍全身,终于将那股古怪的快意盖过。 室内静下来,只剩他调整气息的呼吸声。 明明身上疼得厉害,江玄肃心神却前所未有地安宁。 他找到解决之法了。 新的功法修炼时,身上只有疼痛。 如果亲密的接触无法感觉到快意,那么这就不算犯禁,而是一种苦修。 只要阿柳规规矩矩坐着不动,他也不做别的,两人只不过是前胸贴着后背,各自练各自的罢了。 总比她突然扯着他的手去摸她小腹要好。 ……也比她去找旁人做些大逆不道的坏事要好。 江玄肃越想,越觉得此法可行,明明被阿柳贴住的地方疼得如遭千刀万剐,脸上却露出一分奇异的笑意。 他和阿柳虽已不是兄妹,却是即将确认身份的司剑。 都说司剑之间要有深厚的情谊,共修的情谊难道不算情谊吗? 既然同为司剑,就该在一起修炼,一同忍痛,共感冷热。 开剑谷前,多培养培养这份情谊,是否能帮助双生剑认定他们的身份呢? 阿柳听到身后的人逐渐没了呼吸声,回头看去,发现江玄肃脸色惨白,却微笑地望着自己。 夜明珠的灯光将他的脸照得晦暗不明,那双紧盯她的眼睛因为笑意而微微眯着,有种着了魔一般的执念凝聚其中。 她被看得一阵毛骨悚然,有意朝后仰,把脑袋也靠在他肩膀上,想吓唬他后退。 没想到,江玄肃双手竟拢了上来,手臂紧贴她的手臂,手指将她攥着灵玉的手包裹住。 这回轮到阿柳被唬住了。 除了木屋中救下她那次,这还是江玄肃第一次主动抱紧她。 从身躯到手指都紧紧相贴,他将下巴搭在她的肩上,呼出的气息也是冷的,一点点拂过她的颈侧,令肌肤上凸起细小的颗粒。 江玄肃的身子因为忍痛而微微地战栗着,却仿佛为了遵从她“不浪费灵息”的建议,身体越发将她裹紧。 阿柳周身的躁意被这份寒气渐渐驱散,心里却涌起浅淡的不安。 她在挣脱和享受之间犹豫片刻,视线垂下,扫过地板上的画册。 那本册子在掉落时被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处,有一张她之前没见过的图画。 看笔触,也是江玄肃小时候画的。 阿柳目光掠过上面,刚要移开,忽然定住。 之前见到的那幅画,画的是哭泣的男孩与小鸟。 这幅画中,男孩的脸却被浓黑的墨水涂掉了。 而那只小鸟身上,一笔一笔画满了刺目的朱砂颜料。 颜料红得像血,将它的身体全部占满、撕裂。 阿柳心里一惊,移开脑袋,片刻后却又忍不住重新看去。 离得远,看不清细节,她想起身去捡那本画册。 刚往前挪了挪,身后的人随之倾身,胸膛再次覆上她的背。 握着她的手一紧,拇指贴住她的灵玉按了按,按得阿柳掌心的肉随之凹下去。 江玄肃附在她耳边,声音因为忍痛而放得很轻:“不是你说要修炼吗?怎么想跑?” 阿柳的动作僵在半空。 四下幽暗而寂静,只剩两个人一浅一深的呼吸声。 放眼看去,墙上的画挂在光线快要照不到的地方,画中人影看不清脸,形如鬼魅。 而她身后那个紧贴的影子,气息冰冷……仿佛另一只半夜显形、缠住人不放的厉鬼——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一点,但是今天双更了[墨镜] 无启兽和无启国的灵感源自《山海经·海外北经》 最近在试图多写一点,如果我有时候来晚了,就是当天有加更,谢谢大家的支持理解~ 第28章 阿柳又挣了几下。 越挣, 江玄肃抱得越紧,盘坐的大腿把她的腿夹住,肩上沉沉地压着一个脑袋,坚实的胸膛贴着她的背, 耳尖被他脸颊蹭得发痒。 阿柳无端想起在山上摘过的浆果。 把它丢进嘴里后, 压在舌根下, 随着舌头一点点用力挤压,浆果终将承受不住, 在细微的爆裂声中绽开外皮,迸发汁水,再被坚硬的牙齿反复嚼吃, 最后吞进腹中。 她被压得从胸腔里发出一点气声, 觉得自己此刻就像那颗浆果……快被他挤爆了。 阿柳炼化灵息,用滚烫的手重重拧了一下江玄肃的大腿。 一声闷哼打破室内寂静, 疼痛超越临界点, 江玄肃终于忍不住出声。 环绕周身的压力松开一些,阿柳手撑着江玄肃的膝盖起身,去捡远处那本画册。 江玄肃无意识地搂住她的腰,鼻尖贴着她的背深深吸了口气,试图挽留萦绕身前的热意与气息。 阿柳对着他的脑袋毫不留情地肘击下去,从他怀中钻出, 把画册捡了起来。 再回头, 看到江玄肃单手撑住头顶被她击中的地方, 弓背坐着, 眼神失焦地盯着地板,呼吸久久没有平复。 说他舒服,他痛得额角都是冷汗, 被炼化后残余的白雾凝结成霜,说他难受…… 阿柳目光下移,看到那个撑起衣衫的轮廓,真挚而不解地发问:“你有病?” 哪有人会越受痛越舒服的? 江玄肃身上冷得发抖,浑身热意都往一处聚集,被她的声音拉回理智,飞快地偏开头,抱膝转到另一边坐着。 “是你说要和我修炼。难道只许你练完功泄火吗?” 说着,越发不忿,忍不住多辩解几句。 “你不乱动,我也不会拉着你,各自好好坐着修炼,就不会出事了。” 阿柳把手中画册朝江玄肃一摊,兴师问罪:“什么乱动,我想去捡个画册,你偏抓着我不放,还把我挤得难受!你这画的什么,怪瘆人的。” 江玄肃垂眼看向自己的手,紧紧相贴的触感依稀残存着,提醒他刚才的失态。 听到她后半句,他抬眼看向画册,呼吸一滞。 阿柳正等着他回答,就看他彻底背过身去,不再看她,声音小了很多。 “一只死了的鸟。” 阿柳不满:“我不认字,还认不出画吗?我是问你怎么把画涂成这样。” 几步开外,江玄肃坐在夜明珠光芒的边缘,盘膝端坐,仰头与墙角黑沉沉的无启兽雕像对视。 良久,听到他陷在回忆中声音轻缓地开口:“十年前,我刚到这里时,只有一只鸟每天都会来。我把我的吃食分给它,它站在窗沿看我修炼。” 阿柳看向一旁的窗户。 这几日住在阁楼上,她也曾探查过附近,白玉峰四面都是石壁,山顶只有一株玉兰树,偶尔有山鹰经过,鲜少听见小鸟叽叽喳喳飞进来的动静。 粗俗点说,这座山峰的确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让她从小待在这里,肯定待不住。 “我没有朋友,它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太想让它留下陪我了,就把它关进了屋子里。” 她察觉到江玄肃语气里的低落,看过去,发现他垂下了头。 “那次之后,它被我吓跑了,我每日开着窗子等它,吹冷风吹得发烧,可它有了警戒之心,不敢再靠近,也不再从我手里找吃食。等我再找到它,是在外面那棵树下,它已经被山鹰啄死了。如果我没有吓跑它,它就不会死。” 江玄肃越说,语速越快,像是不愿回忆那件伤心事。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他回身站起,走向阿柳,把她手中的册子接过合上,面无表情地教训她。 “这件事告诉我们,如果凡事顺心而行,不懂得克制,频繁越界之后,得到的结果只会更糟。所以我才让你不要乱来,动不动就觊觎男子的嘴,说些做道侣的话,当心邵师弟吓得以后都不理你。” 阿柳听着听着,没想到江玄肃竟然把话题绕到她头上来了,还又一次旧事重提。 不提还好,一提她也来气,忍不住踢了一脚他的小腿。 “他才不会不理我,他比你热情多了,还知道扶我的腰。要不是你捣乱,我早就亲上了。” 凭空响起纸张摩擦的一声“咔嚓”,江玄肃手中的画册封皮多了一道折痕。 他低头看她,背着光,看不清脸上表情,语气很沉。 “你不许亲他。泄火来找我,我们一起修炼,我用灵息替你降温。” 阿柳哼了声:“你凭什么管我。” 又是这个问题,江玄肃这次却没有语塞,他蹲下了,倾身盯着她眼睛。 早上被她质问后,他就一直在思考对策,终于找到绝妙的理由。 “就凭我是你师兄。” 阿柳听到兄字就头大:“放屁!” 江玄肃语气笃定:“你我修炼的功法师承我娘,便算是我们都拜她为师了,从今往后,你是我师妹,要叫我一声师兄。” 见阿柳瞪视自己,末了,他补充道:“不服就打过我再说。” 话音未落,一拳破风而来。 阿柳真的动手了。 拳头裹着滚烫的灵息,江玄肃闪身避过,第二拳紧随其后击出。 房间里,两个身影被夜明珠的光投在墙壁上,身形随着招式变化不断,一个攻,一个守。 江玄肃练了十年的武,内门的种种招式练得纯熟,阿柳虽在乡野中没少打架,用的却都是土招。 更别提这次江玄肃有意立威,出手比之前在驿站时更迅捷,好几次点到即止打中阿柳关节要害,却极少被她摸到。 阿柳吃了亏,怒急攻心,终于露出狼女的本性。 她弓腰四脚着地,在屋子里横冲直撞地追着他扑去。 室内器具繁多,阿柳动作间将夜明珠打落在地,又撞倒了书架。 纸页纷飞,光影缭乱,江玄肃余光瞥见那厚重的木书架快要压向阿柳,顾不得再躲,回身将她抱住。 书架轰然落地,两人一起滚到地上,阿柳扯开他衣领就是一口咬下。 江玄肃不躲了,顺势将腿缠在她腿上,手箍着她,以四肢作锁,牢牢将她锁住,任由她在怀中把他锁骨处咬得鲜血淋漓。 阿柳运功半天,浑身早已热得滚烫,江玄肃的灵息也还在源源不断地释放着,两人身上的的热气与寒意借着她咬出的伤口对流交错,混合到了一起。 四周一片狼藉,种种声响消散后,只剩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阿柳原本要挣脱,尝到江玄肃的血味,忽然不动了。 不同于打坐练功时他们各自忍痛地取暖纳凉,此刻,有了血液作载体,冲撞经脉的灵息得以释放,那股令周身不适的痛感大大削减。 她一点点吮着江玄肃的血,原本的怒气渐渐被惊奇取代。 好像……她运功时不那么痛了? 江玄肃也感觉到这一点,明明半个肩膀都被咬得疼痛不堪,他却忽然笑了声。 祸兮福所倚,此话果然有道理。 失了丹田,才能习得母亲的秘法,被阿柳咬过流血,才发现还有这般消解痛楚的办法。 侧头看去,书架翻倒,书册无序地堆叠着,砚台磕了个角,笔架也摔散在地。 清修之地被破坏成这样,放在从前,他一定会对始作俑者翻脸,出手惩戒。 此刻,江玄肃却全然不想找阿柳算账,说话的声音柔和得连他自己都不敢置信:“你看,这功法只有我们能练,找我修炼才是最合适的。师兄管着你,也会对你好,旁人才不会任你咬,也没有血替你止痛。” 回答他的,是更重的啃咬。 阿柳打算今天就把他吸干,让他从此一句话都说不出,少在那里一口一个师兄的卖弄。 江玄肃由着她去,自顾自仰头看天花板,喃喃自语:“刚才那些招数,你想学,我慢慢教给你,还有认字读书,宗门里的礼节规矩,我们一点点来,都能学会。要是之后开了剑谷,确认你我是司剑,当然最好,就算当不成司剑,你我拜为师兄妹,也能过一辈子。” 阿柳听着听着,忽然奇怪地抬头:“你之前不是很笃定要当司剑吗?怎么突然开始想当不成司剑的事了。” 江玄肃把下巴磕在阿柳脑袋上,不让她看自己的表情,含糊不清地把话题揭过。 “再教你一点,行事要思虑周全,哪怕是最坏的结果,也该考虑清楚。” 阿柳似懂非懂,哼了声。教她武功招式,她乐意学,这些大道理她却懒得听。 她靠在江玄肃怀中不动了,继续体验热气从体内流窜而出,与另一股寒意交融的新奇感受。 渐渐地,眼皮开始发沉。 练了一天功,又是泡澡泄火,又是追逐对招,体力早已透支,阿柳困意上涌。 江玄肃调转姿势,将阿柳放平在地板上,一只胳膊给她垫着当枕头,另一只手环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这次阿柳没再躲开。 江玄肃这样密不透风地拥着她,像一床熨帖的被子,倒是比她一个人在楼下睡硬板床舒服。 她枕着他的胳膊昏昏沉沉睡过去。 江玄肃听到怀中人呼吸声渐渐平息,竟然生出了几分成就感。 小时候一个人在阁楼上过夜,被风声雷声惊醒后,最盼望有个人能拍着他的背哄睡。 如今他能在这里哄别人入睡,倒也不错。 夜风呼啸,室内寂静,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江玄肃却仍然睁着眼。 这几日修炼繁忙,无暇想别的,方才阿柳那个关于司剑的问题,再次勾起他的心绪。 他还是忘不了师傅的死。 邵知武送饭时说过白玉峰外的情形,众人都在传梁继寒是叛徒,只有他还记得梁继寒死前的那番话。 越回想,心中的疑窦越多。 一切只能由他自己去查。 想到这里,他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阿柳的额发。 无论是什么样的阴谋诡计,背后藏着什么祸患,唯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好事。 因为那道神启,他才有了阿柳。 十年间,他在这间屋子里清修思过,从未想到身边还会有一个与他打闹追逐的同伴。 ……尽管这位同伴总是把他身上啃出血,所到之处总是被她弄得一团糟。 但是,既然是命运给他的宝物,无论是对是错,拿到手就不该放开。 地上又硬又冷,在众位先辈老祖的视线中相拥而眠更是不妥,江玄肃确认阿柳睡熟,小心而缓慢地起身。 然后将阿柳打横抱起,准备将她送回她的床上。 滚到角落的夜明珠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江玄肃领口染着星星点点的血迹,一路朝外走。 快到门口时,他忽然顿住脚步,垂眼看去。 那本被他涂鸦过的画册仍散落在地上,最后一页的图案露在外面。 视野里,纸上一片红,提醒着他当初的错误,和今日违背原则撒下的谎。 江玄肃的神情动摇了一瞬,再看怀中的阿柳,目光渐渐暗下去。 只用了片刻,他就做出决定,头也不回地朝外走。 今晚他就把那册子烧掉。 至于这幅画背后的真相,他将守口如瓶一辈子,不让阿柳知道。 比如,那只鸟不是被山鹰啄死的。 当年,他将鸟儿关在屋子里,它挣扎不停,始终想要撞开窗户逃出去。 六岁的江玄肃不知如何让它安分下来,于是做了一个极其糟糕的决定。 他把它攥住了,无论它怎么啄他,也死死握着不放手。 初通经脉的稚童,下手没有轻重,等他回过神时,那只鸟已经硬生生被他捏死了。 鲜血从喙中流出,是滚烫的,泪水从眼眶落下,也是滚烫的。 那年,他亲手杀了他唯一的玩伴。 如今已过去十年,他带了新的同伴回到这里。 至于同样的错误……他不会再犯了—— 作者有话说:你当然不会再犯因为治你的来了[奶茶] 题外话:我在设定“液体可以融合消解两种灵息”之后,脑子里涌现了很多糟糕的想法,也不知道这本书写完时能实现几种[害羞] 题外话2,今天写的时候还想到一个梗: 阿柳:你要明白,我不能同时做你的妹妹师妹恋人心理治疗助手…… 阿照:为什么不呢? 阿照:你要明白,我可以同时做你的哥哥师兄恋人血包食物性玩具…… 阿柳:神经病滚啊! 第29章 从第二天开始, 阿柳的功课多了一项——识字。 对此她极为不满,一天的时辰总共就那么多,扣掉吃饭睡觉,剩下的时间要么拿去练功, 要么就该用来玩。 可惜白玉峰顶米粒大小的地方, 玩也没什么可玩的, 她倒是想玩江玄肃,然而不到修炼时间, 江玄肃根本不让她乱碰,甚至声明只有把识字的功课做完,晚上才能继续一起修炼。 修炼用的是他的血, 学武是他教招数, 阿柳连吃带拿,又被他一番威逼利诱, 总算服软, 开始和纸页上的大字较劲。 邵家姐弟来白玉峰顶送饭时,就看到阿柳躺在玉兰树底下,把画册盖在脸上睡觉。 江玄肃守在她旁边安然看书,邵忆文好奇瞥了一眼书封,竟然是当初师傅教他们时看过的《施教论》。 邵忆文心里一阵感慨。 自从师傅走后,师门就成了一盘散沙。她和弟弟被安置到别的长老门下, 与别人半生不熟, 时时要看人脸色。 小师兄和阿柳虽说是由掌门来教, 可是掌门向来行踪不定, 更没有教学生的经验,扔下两块灵玉就没了人影。 时局艰难,都逼得小师兄身兼数职, 给阿柳又是当兄长又是当师傅,劳累之下,总感觉他的脸色都比之前更苍白了。 邵忆文把食盒放在两人身边,唏嘘地看向江玄肃:“你辛苦了,小师兄。” 江玄肃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朝她颔首。 他现在过得很好啊,有什么辛苦的。 动作间,衣料摩擦到锁骨的咬伤处,牵起一阵刺痛,转瞬就被他抛之脑后。 邵忆文身后,邵知武心情复杂地望着阿柳。 ……她倒是睡得安稳,他昨天回去后自虐似的加训到半夜,本以为能累晕过去,结果一躺下还是睡不着,闭上眼总感觉她的气息还扑在自己脸上。 好不容易挨到后半夜,迷迷糊糊入睡了,又梦到他和阿柳真的结为道侣,要穿着喜服拜堂。 梦里,他姐姐和小师兄作为双方长辈受拜,他一抬头,就看到小师兄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顿时感到一股冷意从天灵盖窜到脚底板。 然后邵知武就醒了,发现是自己踹了被子。 此刻站在白玉峰顶,山高风大,他没忍住又打了个喷嚏。 树下,阿柳被这声音吵醒,脸上的书册掉落在一旁,坐起身来。 迷迷糊糊间,对上邵知武的双眼。 邵知武不自在地摸了摸耳垂,又挠了挠头,想问她到底懂不懂道侣的意思,又想告诉她,自己没打算这么早与女子结契,如果她有意,他可以等她下白玉峰后请她去品茶看花,两人先互相熟悉一下…… 正思索着,耳旁响起小师兄的声音。 “外面冷,你先进去吃。” 江玄肃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将食盒递给阿柳。 直起腰后,挺拔的背影恰好阻断邵知武看向阿柳的视线。 他没回头,不厌其烦地叮嘱阿柳:“饭前记得净手,不要把骨头吐在地板上,吃过的碗盘收拾好……” 阿柳头也不回:“知道了!啰嗦。” 直到目送阿柳进了阁楼,他才转回身来,脸上仍带着微笑,目光在邵知武脸上一扫而过。 邵知武心虚地摸摸鼻子,总感觉小师兄看穿了自己心思。 邵忆文在旁边新奇道:“这狼丫头,竟然没顶嘴。” 回忆起来,阿柳自从随他们前往钟山以后,说话比之前更多,逐渐懂了基本的规矩,对他们几人的 警惕心没那么重了。 初见时说狼女难驯,现在看来,也没有想得那么难,也不知小师兄是用什么法子让她听话的。 邵忆文心中思忖着,目光无意间掠过江玄肃的手,发现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道伤口。 奇怪,之前好像没见过这些伤。 正要问怎么回事,江玄肃垂下手,袖子遮住手背:“邵师妹、邵师弟,劳烦你们一件事。” 邵家姐弟一起去看他。 只见江玄肃从袖中掏出一枚通体翠绿,由整块灵玉雕刻而成的手镯,和一张药单。 在钟山上的诸多宗门之间,灵玉比金银更难得。普通修士只能每月领固定的份例,江玄肃有一个当掌门的娘,自己也争气,从小到大受过不少奖赏,手头比旁人宽裕得多。 这镯子就是他去年在宗内演武时获的奖品,因为品质珍稀,宗门里至今还有人会在茶余饭后谈起它。 他将手镯和药单递给邵忆文。 “烦请你们帮我买些药来。苏长老开的药我在照常喝,这些是我根据自己的体质额外增补的,长老日理万机,这等小事不用告知她。一点酬谢,还请收下。” 江玄肃没提江无心,毕竟从小到大,江无心从不在这种衣食住行的小事上关心他。 邵忆文接过药单,匆匆扫一眼上面的药材,发现都是用来补血的。 她心中疑惑,面上却不显,笑着推辞:“这些药都不贵,我顺手就能买,说酬谢就太客气了。” 她不收手镯,江玄肃索性将东西塞到邵知武手中。 “师傅走后,门中人心浮动,如果有人趁机挑事找你们麻烦,告诉我。大家同门一场,等我身体恢复,会替你们主持公道。” 邵知武攥紧那枚镯子,心中一暖。 这几天门中流言蜚语不断,他和邵忆文身为“叛徒”的门生,也没少遭遇冷眼。 江玄肃是掌门之子,那些人明面上不敢说他什么,对着邵家姐弟则含沙射影地讥讽了好几回。 生活上也是捉襟见肘。 没了师傅补贴,他和姐姐只能领最基本的份例,武修的灵玉消耗得格外快,若想精进修为,手头那点积蓄肯定是不够的。 江玄肃这镯子简直是雪中送炭,如果能戴上用于修炼,今年、甚至明年都不用发愁份例不够了。 邵知武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东西,怎么能在梦里那样揣测小师兄,他明明对自己很好啊! 正要道谢,邵忆文拉住他胳膊。 她从他手中抠出镯子,还给江玄肃,爽朗一笑:“小师兄,你安心养病修炼,就是对我们最大的酬谢。既然同门一场,买药不过是举手之劳,你如此重谢,反倒是把我们当外人了。” 她说话伶俐圆滑,江玄肃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却没接那镯子。 邵忆文也不急,朝他身后的阁楼看了一眼:“阿柳来宗门以后,还没有随身的灵玉首饰吧?我看这镯子很衬她,你不妨将这东西送给她,比送我们更合适。” 江玄肃听着她的话,垂眼看那枚玉镯,竟动了心。 也对,全宗门都知道他得了这样一枚镯子,若是套在阿柳腕上,等下了白玉峰,也好让旁人知道阿柳是他的人……- 到最后邵忆文只收了买药的钱。 直到下了白玉峰,邵知武还在用哀怨的眼神看姐姐。 “小师兄是自己人,他给你就收着呗,装什么大方。” 邵忆文把药单卷起来,不轻不重敲了一下弟弟的头。 “蠢不蠢。万一苏长老看诊时发现他的药有问题,回头问我们实情,我们收了他那么贵重的镯子,说还是不说?捅到掌门那里去,她是教训他儿子,还是先教训我们?” 她话音刚落,邵知武也回过味来了,自己又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姐,还是你聪明。” 转念一想,那枚镯子由阿柳戴着也许更好看,于是也不再可惜了,迈开大步朝前走去。 邵忆文落在后面,见邵知武一副心无挂碍的样子,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师傅已经去世,她和弟弟在宗门里只会更举步维艰,唯一能攀上的人脉就是江玄肃……尚未确认司剑身份的阿柳也许算半个。 收了镯子,是江玄肃接济他们,他们欠人情。 不收,是他们替江玄肃买药瞒报,江玄肃欠他们人情,等日后遇到大难,一份出手相助,可比今日这镯子要值钱得多。 她回头看一眼高耸入云的白玉峰,轻叹一声。 钟山外的凡人为了钱财奔走,钟山上的修士为了灵玉和力量终日不得休憩,有资源的流动,就有拉帮结派,人情往来。 当初离开凡界远赴钟山,还以为修道就是过餐葩饮露的神仙生活,没想到不过是换一个地方继续钻营。 无论在哪里,没了权力地位,日子都不好过- 如此过去半个月。 白天,阿柳和江玄肃待在阁楼外的平地上,一边背书认字,一边练习入门的基本步法招式。 阿柳学武功很快,认字却很慢。 常常是教上午教她的步法,下午就能融会贯通,昨天教她的字,今天再看就全都忘了。 江玄肃也不烦,她不认识,就一遍遍教她认。 小时候他没能及时完成师傅布置的任务,要去阁楼上思过罚跪。现在轮到他教阿柳,却不想拿这种小事惩罚她。 一遍不会,就多说几遍,阿柳只是不认真学,又不是笨,总能学会。 最先学会认的“阿柳”,这是她的名字,她记得最快。 然后是“阿照”。 这是江玄肃的小名,大名复杂而笔画繁多,他不指望阿柳能很快记住。 阿柳扳着指头数了数她认得的几个名字,顺口问:“你们都是三个字的名字,怎么只有我是两个字?” 这话把江玄肃也问住了。 回宗门之前,他还觉得阿柳是自己的妹妹,要和自己一样姓江,只等母亲给她起一个正式的新名字。 ……如今阿柳又成孤儿了,没有父母给她起名,也不知道她生辰在何时。 阿柳自顾自翻着书册,没听见江玄肃说话,抬眼望去,发现他怅然地望着自己。 她莫名其妙:“做什么?” 江玄肃眨眨眼,把情绪掩过去:“阿柳,你一定要好好修炼。” 只有坐实了司剑的位置,才能名正言顺地在烛南宗待下去,被万人敬仰,得掌门赐名,风风光光地活着。 阿柳皱眉:“废话。” 她还不够刻苦么? 每晚两人一起在阁楼顶上炼化灵息,她浑身痛得快散架,依旧坚持运功,哪次不是江玄肃撑不住了,练功才叫停? 这些天江玄肃身上的伤口不见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他说此法机密,不能被外人得知,因此她咬的都是衣服能够遮住的地方。 脖颈肩膀、手腕小臂,皮肤刚愈合又被她咬破,补的血赶不上被她饮下的血。再过几天都快没地方下嘴了。 更别提她来人间六年,也喝过些好喝的热汤冰饮,不至于拿血当饮料喝,天天这么啜饮,她都快要腻味了。 于是,在两人用于修炼的灵玉快要炼化完毕的那一晚,江玄肃照例走进顶层的房间,就看见阿柳把手藏在身后,眼睛发亮地望着他。 江玄肃进门前也在手里藏了东西。 这些天来,两人修炼的进度始终不相上下,预计今晚就能彻底炼化灵玉,明日一同下白玉峰找江无心。 他要在离开前把镯子送给她。 他是见阿柳一副神神秘秘的表情,以为她和自己心有灵犀,顿时笑了起来。 “教你的礼数总算学进去了,还知道给师兄送谢礼。” 阿柳一怔,不清楚自己拿的这东西算不算送,总之先胡乱点头。 江玄肃脸上的笑容顿时扩大,这些天来身上的咬伤也不疼了,失血造成的轻微眩晕也不晕了,他轻声问:“你要送我什么?” 迎着夜明珠的光,看到阿柳从身后拎出一个茶壶。 江玄肃一怔。 这不是他的茶壶吗? 哪 有用他的东西送给他当礼物的。 当然,她这份心意是好的,他自然会领情…… 这还没完,阿柳打开茶壶盖子,朝他示意里面还灌了大半壶茶水。 她狡黠地眨了眨眼:“我们今天换个法子修炼吧。” 江玄肃嘴边笑容还挂着,眉毛却有所预感地蹙起,直觉告诉他阿柳这副蠢蠢欲动的表情背后准没好事。 阿柳把门关了,窗户也掩好,凑到江玄肃面前,拉着他一起坐下。 之前半个月的修炼,最多是阿柳坐在他怀里,啜饮他伤口上的血,一旦结束修炼,两人便各自分开。 此刻,阿柳却对着茶壶的嘴灌了一口,含在口中。 她张着嘴仰头,示意江玄肃看她,随后催动灵玉运功。 很快,口中含着的水冒出热气,是被她的灵息所加热的。 阿柳没等那水液变烫就匆匆咽下,擦了擦嘴,给江玄肃解释:“你看,你的血是流出来的,茶水也是流出来的。我试过了,不用你的血,用茶也能消融灵息。” 之前都是她喝江玄肃的血,费时费力,不如她含着茶水渡给他。 她说话时理直气壮,却悄悄瞥了一眼江玄肃的嘴唇。 ……正好,吃腻了别的地方,换个更好吃的地方吃一吃——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写着写着又想玩梗了: 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江·阿柳全肯定·拒同担毒唯·铁血事业粉·玄肃 每天心里想的都是“宗门这么大,阿柳只有我了”“我师妹不是笨只是不认真学,她后劲大”“养师妹就是养小时候的自己”“你必须做我的师妹,从今天起你不许跟任何男人说话.JPG” 别人说卖血追星是调侃,这位是真的用血在供养了[眼镜] 第30章 “不行。” 江玄肃不假思索地拒绝。 阿柳爬过去坐在他身上, 大腿夹住他的腰:“这次是修炼,又不是犯禁。别的都能做,为什么这个不行?” 练习多日,阿柳对灵息的运用逐渐纯熟, 肩膀被江玄肃按着推了一下, 却依旧纹丝不动地稳坐着。 身体相贴, 滚烫的灵息扑面而来,腰上交缠的触感太清晰, 江玄肃偏开头,呼出一口气。 半个月过去,每当阿柳靠近, 他都会下意识地调动灵息, 任由疼痛压制种种多余的杂念。 然而,随着二人共修的时间越来越长, 经脉逐渐习惯了灵息的流动速度, 那股压制欲念的疼痛在不断减弱。 最初还称得上苦修,如今…… 阿柳垂眼望着江玄肃的嘴唇,正想找机会碰一碰,江玄肃身上的寒气骤然席卷,把她从他腿上掀了下去。 “我们还不是道侣,共修已是越界, 更别提这种事。” 半个月前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却与此时的言论有着微妙的差别。 然而阿柳并不擅长挑文字毛病, 只知道他又拒绝自己。 她没趣地躺下, 嘟囔道:“在你们这里还不如在狼群的时候呢。我在那边,想舔谁就舔谁,能舒服的事, 大家都乐意做,偏偏你们这群两条腿走路的东西忌讳多。” 进入钟山后,阿柳极少主动提起在狼群的生活,江玄肃听她这样说,转回头来:“你已经不是狼了。” 阿柳在地上滚了一圈,扳起手指数数:“我在山上当了十年的狼,在凡界当了六年狼女, 怎么都算半条狼吧?倒是你,怎么不问我在狼群里是怎么过的。” 她说完,后脑枕着地板,抬头看江玄肃。 视野里的身影是倒过来的,两条腿走近了,在她身侧坐下,用手笼住她头顶松散的发髻,帮她一点点扎紧:“回忆过去对你并无好处。这里是烛南宗,我教你一切,是为了让你更好地做一个人。人受制于规矩,才不会耽于享乐,不会在自我放纵之中走向灭亡。” 阿柳头顶被手掌轻轻地抚摸着,但很快,随着江玄肃束紧她的头发,一股轻微的拉扯痛感传来。 她一掌挥开江玄肃的手坐起来,听不懂的话一律当没听见,只关心她想要反驳的部分。 “享什么乐?我在狼群里还有同伴一起追逐摔跤,在杂耍班里还可以逗那群矮子瞎子玩,不像在这阁楼,除了你平时都遇不上别人,无聊死了。” 江玄肃捻了捻手指,听到最后那句,怔住了。 他低着头没看阿柳,语气平静地问:“有我还不够吗?你来之前,我一个人也住得好好的。” 阿柳不解:“那你为什么要一个人住在这里?” 她一直很好奇,当初江玄肃小小年纪,怎么会一个人被关在这阁楼上。 江玄肃没有回答,他靠了过来,从怀中掏出玉镯。 阿柳手腕一热,被他用手圈住,随后感到冰冷的灵玉镯子一点点套住自己的手腕。 “明日就要下白玉峰,如果没有随身的灵玉,行事多有不便,这镯子你戴着。” 套上之后,江玄肃没有放手,就这样捏着她手腕端详,拇指来回摩挲着玉镯,按得镯子紧贴她手腕内侧,一下下压着她的脉搏。 阿柳被这股凉意激得不舒服,下意识抽手。 过去十六年没有戴饰物的习惯,手腕上骤然多出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她忍不住皱眉,想把镯子取下。 “好重,我不要。” 江玄肃的手像蛇一样缠上来,五指扣住她的手,使用灵息后,寒意尚未消散,贴上来的指腹激起一股凉意。 “等出了白玉峰,外面什么样的人都有,司剑职位定下之前,难免会听到流言蜚语。你戴着这镯子,他们就知道有我给你撑腰,不敢再当面说你什么。” 阿柳莫名其妙:“该说的,在背后还不是会说我?再说了,有人骂我我就打回去,哪里需要你撑腰。” 她又要脱镯子。 忽然间,手上传来一股牵引的力道,江玄肃拉住她的手贴在自己颈侧,垂着眼睫,放低声音:“想把那群人打服,你至少还要再炼化一整个这样的镯子,我提前送你,有何不可?不要再推拒了,来修炼。” 他引着她的手拨开自己的领扣,身子挪了挪,又朝她靠近些。 阿柳的手掌按在他伤口斑驳的肌肤上,经过半个月的贴身修炼,那里已经找不出能下口的地方了。 她怔怔地望着那片伤口,忽然松开手。 “要不……今晚算了吧。” 江玄肃解扣子的动作顿住了:“为什么?” 阿柳说:“我现在炼化灵息时已经没那么痛了,不用你的血也能练功。” 亲嘴是两个人都能舒服的事,咬破肌肤饮血却会让江玄肃痛苦。阿柳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喝了他这么多血,他还没有向自己索取过什么。 如今让她戴上这个镯子,到底算是给予还是索取呢? 如果欠他太多,她要怎么还上? 阿柳又退开一些,掏出江无心给的那块灵玉:“就算我们今晚各自修炼,也能将最后这一点炼化。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不咬你了。” 刚一动身,江玄肃把她的手拽住了:“你咬便是,我喜欢。” 阿柳垂眼看去,江玄肃也在抬起脸看她,他极少这么直白地说“喜欢”,被她盯住时目光闪了闪,却没有移开视线。 阿柳嘟囔:“我不喜欢,我喝腻了。要和你用茶水练,你又不肯。” 灵息药草淬炼出的精血,有着上好的滋补功效,她倒是洒脱,说腻就腻了。 江玄肃听得心头一慌,抓她的手无意识攥紧。 阿柳把江玄肃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扳开:“还有,明天下白玉峰以后,让你娘给我换个地方住。这山顶 上风大,又冷,睡觉都睡不安宁。再说了,这里是你的地方,都是你招待我。我也要有自己的屋子,那样你还可以来我家玩,多好。” 说完,她满意地暗自点头,这么有理有据的话,居然也能从她嘴里说出来,真是长进了! 想了想,又带着私心补充了一句,激将江玄肃:“到时候我在自己家里,和别人亲嘴,你可就管不着了。” 说完一抬头,发现江玄肃不知何时站起来了。 他板着脸盯了她片刻,阿柳在他那副表情的注视下攥紧拳头,总觉得他想攻击自己。 可江玄肃却什么都没说,也没上前,转而拎起放在一旁的茶壶。 然后在屋子里找了一圈。 清修之地不能饮食,阿柳连茶壶都是悄悄带进来的,这里自然也找不到茶杯。 最后他停在桌边,思忖片刻,干脆也对着壶嘴喝了一口。 阿柳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做什么?” 然后就见江玄肃靠在写字的桌案上,抿着那口茶看向她,一声不吭地招了招手。 这些日子以来,阿柳习惯咬着江玄肃身上的肌肤共修,都没怎么仔细端详过他的脸。 眉眼还是墨一样的浓黑,脸颊和嘴唇却少了些血色,因为夜里还要给阿柳准备第二天的功课,睡觉的时间少了,眼下染着浅淡的青。 原本如玉般温润的面容,就这样蒙上一层阴翳。 危险。 她脑中那根掌管直觉的筋跳了跳。 可是…… 江玄肃见她站着不动,索性两只手朝后撑在了桌子上。 他依旧含着那口茶不说话,却用这份沉默提示她,他做出了怎样的让步,准备和她做怎样一件大逆不道的事。 衣服随着他的动作拉出线条,勾勒出劲瘦的腰身,再往上,解开的领口没有扣好,隐约露出脖颈之下未被包裹的部分。 阿柳无意识地干咽了一下- 之前几次接吻全靠阿柳突袭和强迫,从未有过慢慢靠近、双方都做好准备的流程。 阿柳一步步走过去,盯着江玄肃的眼睛,生出一股狩猎时的兴奋。 可这次他的眼中竟找不到羞窘,同样直勾勾地回望着她。 她心里憋着坏,靠近后出其不意地把手环在江玄肃腰上。 胳膊贴着的肌肤紧紧地绷起,却没有挣扎。 江玄肃低头,干燥的手掌包住阿柳的脸颊,湿润的嘴唇贴上她的嘴唇。 一冷一热,两人运功炼化灵息,阿柳张开一点唇缝,让江玄肃把茶水渡过来。 舌尖尝到冰冷而苦涩的茶水,萦绕鼻端的却是江玄肃身上的草木气息,阿柳忍不住嗅了嗅,动作间拉扯到肩上的经脉,激起一串细微的刺痛。 比起半个月前一运功就钻心蚀骨的疼,这点疼痛已算不了什么,她分出一只手按了按肩膀,没打算管它。 但江玄肃忽然动了。 他站直了些,仍贴着阿柳的嘴唇,随着垂头的动作,更多的茶水渡到她口中。 他的手不再撑在身后,而是攥住阿柳那只按肩膀的手,牵着她重新放在自己腰上。 紧接着,他也用自己的手扶住她的腰,比那天邵知武的动作更果断、更用力。 另一只手则从后面扣住阿柳的肩,五指与掌心捻着、揉着,帮她按摩发痛的经脉,清凉的灵息顺着指尖覆上去,缓解过热的肌肤。 ……却越揉越热。 也不知道他按的是肩上哪一处穴位,阿柳被他按得一点点贴住他的胸膛,两手只好更用力地抱紧他,让自己站稳。 室内响起细微的水声和吞咽声,还有间奏似的呼吸声,一口茶水,被两人吞了许久才咽下。 阿柳嘴里早就空了,但江玄肃似乎没有察觉,仍贴着她的嘴唇。阿柳贪恋这份柔软的触感,一时间色迷心窍,悄悄将舌尖探过去一点。 刚伸进去,江玄肃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松了口。 两人的呼吸都是乱的,热气与寒气扑在一起,阿柳不等江玄肃质问就找到理由:“……嘴里的水也是水,也可以用。” 原以为江玄肃要生气,或者反驳她两句,没想到耳边只听见江玄肃说了声:“行。” 阿柳正疑窦,就感觉他放在自己身上的手带起一股牵引的力道,示意她转身坐在桌案上。 两人换了位置,一站一坐,阿柳的手够不到江玄肃的腰,只好抬起来搭住他肩膀。 江玄肃两手撑在阿柳身侧,不等阿柳问,又一次吻上来。 不同于刚才那个蜻蜓点水般的试探,这一次江玄肃竟主动张开嘴,舌尖舔上她的唇瓣。 阿柳心里一喜,没想到江玄肃这么配合。 为了掩饰自己的目的,她故作正经地迎上去,摄取、啜饮他口中的津液。 但很快,江玄肃的舌头反客为主地探了进来。 进得太深,微凉的唇瓣用力碾着滚烫的唇瓣,麻痒的感觉从嘴四散到全身。 水声“啧啧”地响着,阿柳感觉口腔中的每一处都被江玄肃用舌头顶了一遍,唇齿间久久闭不上,涌出的口津都被他吃了去,这样还嫌不够,索性吮住她的舌尖想要索取更多。 阿柳最初还有些疑惑,江玄肃怎么这样主动,到后来吻得什么都忘了,思绪全都化在了唇舌之间。 就这样亲了不知道多久,她终于有点累了,动了动身子,感到小腹隐隐地酸胀。 她往后退开一些,喘着气说:“不要了。” 话音未落,江玄肃再次吻上来,力度比之前还大,一下下地衔咬她的嘴唇。 受到刺激,口津流不完地溢出来,又被他不厌其烦地吃下去。他的舌尖经过刚才的探索,早已发现她嘴里最敏/感的地方,故意朝那里戳。 快意堆积得太过,便有些受不住,阿柳搭住他肩膀的手改成推搡,身子再次往后仰。 她坐在桌上并拢的两腿变换重心蹭了蹭,那股胀意更明显,催促她离开这里。 “我不要了。” 江玄肃抬起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一下下啄吻她嘴唇,边吻边轻声问:“不是……喜欢吗?不是……总说亲嘴吗?怎么……不要了?” 阿柳把头转开,于是那吻落在她脸颊和眼角,江玄肃撑开五指,拇指按着她下颌往回推,终于吻中她的嘴唇。 之前她响亮地亲他,这次轮到他响亮地吻了回来。 唇瓣被重重吮了一口,分开时发出“啵”声,江玄肃盯着她,说的话冠冕堂皇,声音却哑而沉,眼中混沌而暧昧:“这一课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连阿柳都察觉到他只是在借着这个理由放纵,反唇相讥:“放屁!” “又说脏话。” 话音刚落,那只固定她脑袋的手用了些力气,嘴唇第三次贴合上来。 唇瓣被吮得太重,隐隐有了发肿的迹象,这次被咬住的是舌头,他并没有用力,只是为了用牙齿对她施加另一种触感,没咬几下,阿柳反击似的重重咬回去。 刚咬了一口,江玄肃按着她后颈的手动了,移到她脸颊边,四指固定住她的下巴,拇指撑开她的嘴,用指骨抵住她的牙,给柔韧的舌撑出空间。 阿柳的牙齿狠狠咬住他指尖,舌头推拒地挤过去,被他的舌缠住,这个姿势让吞咽也变得困难,阿柳仰着头,口津快要溢出来,又被江玄肃舔吮干净。 室内只剩江玄肃的吞吃声,阿柳被吮得浑身又舒服又难受,口齿不清地抗议:“我要尿尿。” 她敢保证,江玄肃一定听清楚了,因为他的呼吸骤然加重,却又继续装聋,身子前探吻得更深,另一只撑着桌面的手压住她的手,丝毫没有放她下去的意思。 阿柳用了些力气偏开头,咳呛着放狠话:“放手,不然我尿你桌上。” 江玄肃含糊不清地“唔”了声,又找到她的嘴唇亲吻上去。 这次拼尽全力想要逃开的变成阿柳了。 之前总觉得亲嘴很舒服……眼下被强按着无休止境地接吻,她第一次发现亲吻居然也可以变成一件糟糕的事。 好像和她亲吻的不再是一个有理智的人,而是一个被欲念控制的怪物,嘴唇的触碰不再是为了表达喜欢,而是想要将对方彻底占有。 阿柳越推,江玄肃吻得越深,到最后连舒服都没有了,只有舌头要被咬下来吃掉的恐惧。 她忍无可忍,手上运劲,燃烧着灵息推 搡江玄肃的肩膀,江玄肃却毫不动摇,也以灵息压回来与她抗衡。 他的拇指早就被阿柳咬得鲜血淋漓,却仍扣在她的牙上不肯松开。 身下的桌子因为两人的搏斗发出“吱呀”的移动声,阿柳心头的火越烧越旺,找到机会抬膝顶去,终于在两人之间撑开缝隙。 她从桌上跳下来擦嘴,边擦边用凡界的方言骂人,江玄肃却站着没动,面无表情地抱臂看着她,唇上水光潋滟,两颊也终于有了血色。 等她骂完了,他笑起来:“舒服吗?以后还要吗?” 还想着离开白玉峰换个住处吗?还想着在所谓“自己的家”里和别人亲嘴吗?还想着随便找个男人当你的道侣吗?我还会放开你,别人说不定就按着你让你在桌上尿出来了。不是想当狼吗?有本事在我面前像畜生一样解决啊? 这些话没有说,但他眼中的讥诮已经说明一切,阿柳迎着他的视线几步上前,下一秒,凌厉的掌风袭来。 “啪!” 江玄肃没躲,硬生生受了,左脸颊立刻浮起一个鲜红的掌印。 阿柳把那玉镯子从手腕上褪下来,扔到他脚下。 如果不是急着去小解,她一定会再多给他几拳。 “狗畜生!” 她是真的生气了,不然不会用这个词骂别人。 江玄肃垂眼看着那枚镯子滚在脚边,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倒在地上。 耳边响起怒气冲冲的脚步声。 然后。 “砰!” 阿柳把门踹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玄肃仍站在原地没动,良久,抬手吮了吮那根被咬伤的拇指,将上面最后一点清亮的水液吮干净——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今天才让你们发现其实作者是个变态(燃尽地躺下了) 另外无奖竞猜,为什么阿照要换个姿势把腰以下的距离拉开,为什么呢好难猜啊[奶茶]《 》 30-40 第31章 第二天清晨, 邵家姐弟按时来到白玉峰脚下,刚要上去,抬头看见一个身影从峰顶跃出。 江玄肃护腕上的灵玉亮着幽光,下山时, 带寒意的灵息拨散环绕山峰的云雾, 一路翩跹落地。 邵知武惊讶地迎上去:“小师兄, 你怎么下来了?” 江玄肃答:“我和阿柳今日出关,去找掌门。” 邵知武一喜, 刚要道贺,突然发现江玄肃脸上有一个浅淡的印子。 仔细打量,依稀能辨认出五根指头的形状。 白玉峰上一共就住着两个人……小师兄总不可能自己打自己吧? 邵知武悚然:“阿柳打你了?” 江玄肃对他笑了笑:“玩闹时难免有磕碰, 不碍事。” 轻轻磕碰才不会在脸上留下痕迹, 必然是重重掴上去,至今未消退, 才形成这样的掌印。 饶是邵知武粗心, 也听出他的话不对劲,还想再问,被姐姐拉住了。 邵忆文说:“你回去一趟,给小师兄拿化瘀膏来。” 邵知武对上她警告的眼神,立刻明白了,这件事要烂在肚子里不能往外说。 他应了声, 往外走, 走出几步, 还是忍不住抬头看向白玉峰顶。 他记得阿柳已经不随便打人了。 而且……她功力不及小师兄, 怎么可能这样结结实实地打到他? 心里泛起一阵异样的情绪,邵知武搓了搓脸,调动灵息赶路离开。 邵忆文留在原处, 试探地问江玄肃:“小师兄,若有什么不便对阿柳直说的话,可否要我帮忙转达?” 江玄肃一怔,摇摇头。 他没有不能直说的话。 昨晚,什么过分的话都说了,什么荒唐的事都做了。他整宿没睡,在先祖们的画像前跪了一夜,身体里燃着的火捱到清晨总算彻底熄灭。他还打了一篇道歉的腹稿,严慈相济语重心长,打算在阿柳起床后说给她听。 清晨时分他去敲门,本来都做好准备再听一顿破口大骂,或者被阿柳报复地咬回来。 结果她一开房门,神情平静,只说自己还要再睡会儿,让他先下白玉峰去。 如此正常,倒显得反常了,江玄肃措手不及,恍惚间下了白玉峰。 现在被旁人一提醒,才发现阿柳的功力又精进了,打在他脸上的掌印竟能整夜不消。 他没来由地笑了一声。 不愧是他教出来的。 邵忆文不动声色地把头偏开,佯装没注意到小师兄的异样。心里却犯嘀咕,这两人说兄妹没有血缘,说师徒辈分不对,要说做朋友,则完全称不上志趣相投,如此古怪的关系,也不知平时是怎么相处的。 没等多久,邵知武带着药膏回来了,脸上却是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 加入灵息秘制的药膏见效很快,江玄肃涂上药膏,脸上的伤痕顿时一点点消散。 邵忆文察觉到弟弟的神情不对,问:“怎么了?” “我回去的时候碰见向师兄他们了,那几个人听说司剑出关,要来道贺。” 邵忆文听了,也皱起眉。 江玄肃收好药膏,见两人这副样子,问:“向师兄?向柏声?” 邵忆文点头:“师傅生前和胡长老交情不错,因此掌门将我和小武安排在了他门下。向柏声如今也算是我们的师兄。” 向柏声是长老胡途的儿子兼门生,当年在宗门演武上,就是他和江玄肃一路打到最后,又被江玄肃赢去那枚他眼馋很久的灵玉镯子。 至于向柏声这些天是怎么明嘲暗讽梁继寒连累了自己父亲的清誉,又是如何带领几个师弟师妹排挤邵家姐弟的,邵忆文一概没有对江玄肃说。 胡途和妻子老来得子,极为宠爱向柏声,把他养出个嚣张跋扈的性子。 对着比他强比他有权势的人,尚且知道收敛,在邵家姐弟这种没有背景又失去靠山的人面前,他可就没那么客气了。 想起向柏声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邵忆文抬手搓了搓胳膊。 “小师兄,你不是要找掌门吗?不妨先去请她,我和小武在白玉峰上陪着阿柳。若是向师兄来了,就说你不在,不方便见客……阿柳脾气急,没见过生人,我怕没有掌门压阵,她会冲撞向师兄。” 邵忆文的话说得委婉,邵知武在旁边暗暗翻白眼,谁冲撞谁,还真说不好。 那个姓向的红毛山鸡在他和姐姐耳边念叨了好几次新司剑有问题,既然没有血缘,又素不相识,一定是梁继寒找错了人。话里话外,也在说他和姐姐没用。 见识过这种喋喋不休的烦人精,才明白小师兄这种话不多又好相处的人有多可贵。 正在心中暗骂着,就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呼哨。 江玄肃和邵家姐弟同时看去,只见一个穿红衣束高马尾的男子领着几个同伴朝这边跃来,几个起落就到了他们面前。 江玄肃朝领头的男子颔首:“柏声兄,你来了。” 向柏声周身的灵息红雾未散,随意地朝江玄肃点点头,抬起胳膊。 一只黑鸦循着呼哨飞来,落在他的臂弯上。 明明面前还站着三人,他非要先对黑鸦说话。 “蠢鸟,白玉峰平时连苍蝇都不让进,现在终于有机会飞了,你还往外面躲。去,到上面多转几圈,叫那位还没到场的司剑早些出来。” 邵家姐弟在旁边脸色更难看。 江玄肃小字阿照,这人给他的鸟起名阿昭,平日里一口一个蠢鸟傻鸟的叫着,很难不怀疑他是在含沙射影。 向柏声抬手放飞了黑鸦,才重新看过来,对江玄肃扬了扬下巴。 “听说两位司剑今日出关,我当然要来祝贺一番。谁不知道你江玄肃重礼数,喏,我的礼数可还算周全?” 说着,身后两个师弟师妹捧着匣子上前。 打开一看,匣子里各自放了一对镶嵌灵玉的护腕。 说向柏声故意作弄人,灵玉护腕实用又贵重,挑不出错处;说他有诚意,这两对护腕都是火红色漆皮的,江玄肃打扮素淡,从不穿艳色的衣服,这东西到了他手里,根本穿不出去。 邵知武在后面暗暗撇嘴,这护腕颜色倒是很搭向柏声的衣服,怕不是他从衣橱里临时翻出来的。 江玄肃滴水不漏地笑着上前:“柏声兄一番心意,我就不推辞了,多谢。” 他接过其中一个匣子,还要拿另一个,被向柏声拦住。 “哎,这个是给另一位司剑的。按照礼数,也该她亲自谢过我,才能拿吧?” 江玄肃也不恼,缓缓说:“她是我师妹,做师兄的代她道谢,也是一样。师妹昨晚练功太疲累,要多休息一段时间,没那么快动身。你们还要出早课,不必在这里干等着。” 丝毫不打算邀请他们上去坐坐。 向柏声护着匣子的手仍没松开:“早课不着急,我和父亲打声招呼便是。我们都好奇呢,不知这位新加入宗门的师妹是什么样子,修为如何?” 他身后,几位师弟师妹跟着点头。 江玄肃仍笑着,眼中却没了笑意,语气放沉了些:“师妹是我叫的,你们可以唤她柳司剑。” 场面一冷。 向柏声被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攥住目光,脸上调侃的笑容僵住。 背上一阵幻痛,仿佛又回到当初宗门演武时被他击中后背倒下的时候。 ……这小子不是没了丹田吗,怎么还这样嚣张? 向柏声心里惊疑不定,目光上下扫了一遍江玄肃,刚想说点什么圆场,突然听到头顶响起一声凄厉的乌鸦嘎响,在山间回声不断。 众人齐齐抬头看去。 只见白玉峰半山腰出现一个灰色的身影,正攀着山间凸起的岩壁飞快地下落,尽管没动用灵息,动作却同样敏捷。 向柏声方才被拂了面子,有意报复,轻笑一声:“这就是你说的那位柳司剑?你这样爱惜师妹,怎么不给她换身好点的衣裳。还是说,因为她用不了灵息,只能这样爬下山,才故意让她穿耐脏的便服?” 邵家姐弟被他们笑得心里发堵。 比起向柏声一行,阿柳更像他们的自己人。现在自己人没能光鲜地亮相,反而灰扑扑地从山上下来了,他们自然有种一同丢了面子的难堪。 也不知阿柳出了什么岔子,下山时怎么不能动用灵息。 那向柏声早就怀疑她的司剑之位有问题,她这样子,岂不是落人口实? 邵知武忍不住嘟囔:“她不用灵息都能徒手下山,你们谁敢?” 跟在向柏声身后的修士立刻回嘴:“有灵息方便行动,为什么还要弄得满身尘土?这里是钟山,你还以为自己在凡界呢?” 江玄肃的心思早已不在周围人身上,他紧紧盯着那个攀岩而下的身影,眉头一点点蹙起。 阿柳……穿了她进钟山那天的衣服。 她从凡界走得匆忙,这套衣服就是她唯一的行李了。这衣服布料粗糙,并不舒适,这些天在白玉峰上从未见她穿过。 她什么意思? 众人吵嚷间,阿柳已经到了山脚,她估着距离差不多了,从半空轻巧一跃,落地滚了一圈卸力。 向柏声一行定睛看去,顿时哑了声,连奚落的话都忘了说。 从未在宗门里见过这样特立独行的修士。 她穿着一身领口都不平整的旧衣服,发髻胡乱绑得松散,迎着一群衣着光鲜的人审视的目光,却依旧坦然。 场面静了一瞬,见他们还未收回视线,她皱起眉,浓密的眼睫像一柄反击的匕首,谁盯着她,她就用不耐烦的目光冷冷盯回去。 最先唤她的是江玄肃。 “阿柳,你怎么没穿我给你准备的那套衣服?” 语气自然,仿佛师兄给师妹准备衣裳是天经地义的事。 在场众人因为他这副陌生的语气频频瞥他。 懂眼色的人在心里暗自记下,这位柳司剑不管是不是司剑,至少很受江玄肃的器重,明面上不好奚落得太狠。 下一秒,却见她用最冷淡的目光瞥向江玄肃,掸了掸衣袖。 “喏,我的东西已经收拾好带走了。从今天起,我不住在你家了。” 说完,丝毫不管江玄肃脸上好似被冻住一般,目光死死钉在她身上,自顾自地走到几人面前。 她从怀中掏了掏,掏出一团黑色的东西。 凹凸不平鼓起的领口终于顺了下去,还未等旁人看清她拿的什么,就听见向柏声又惊又怒地喊:“你!” 她手中攥着的,正是他之前放飞的黑鸦。此刻,那只鸟被她攥着脖子,不敢乱动,僵挺挺地装死。 阿柳见向柏声变了脸色,不屑地嗤了声,用手拨弄黑鸦脚上标志着有主饲养的金色环扣。 “哦,你的鸟?” 向柏声急忙上前,要从她手中抢回黑鸦:“阿昭!你这人好没礼貌,怎么随便捉别人养的鸟。” 阿柳听到这个名字,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动用灵息,只凭借这些天学到的步法,闪开向柏声伸过来的手。 “你们才没礼貌。我刚出门,它就往我头上拉屎,差点把我唯一一身衣裳毁了。养不好它,就不要把它从外面捉回来。” 然后,她恶狠狠从那黑鸦头顶揪了根毛下来。 黑鸦终于不再装死,“嘎”地惨叫一声,向柏声听得心痛,脸色唰地白了。 耳边响起她讥讽的嗤笑声。 “还起这么个破名字。”—— 作者有话说:昨天写得燃尽了,今天来晚了点[爆哭] 第32章 阿柳拈着那根羽毛吹了一口气, 余光瞥见一道红雾靠近。 向柏声沉着脸,施展她刚才用过的步法跃上前来,速度极快。 她没打算正面接敌,立刻松手。 黑鸦扑扇着翅膀飞向主人, 刚要狐假虎威地叫唤一声, 另一道气流横空掀过, 令它的声音也变了调。 江玄肃是与向柏声同时动身的,在向柏声杀到同时, 他也赶到了。 凌厉的寒气席卷,与向柏声的周身红雾对阵。 向柏声的跟班师弟师妹如临大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正想着要不要去叫师傅, 却发现江玄肃的目光并不在向柏声身上。 他看的人是阿柳。 碍于周围有人,他的神情已经有所收敛, 然而, 无论谁望着那双眼睛,都会被其中的寒气冻得一哆嗦。 白玉峰脚下,掌门即将到来,向柏声还没蠢到在这种情况下和江玄肃打起来。 见自己的鸟没事了,他收起灵息,哼了声:“我才不欺负病号。” 邵家姐弟听得如鲠在喉, 忍不住斜眼睨他。 可江玄肃周身的灵息却没有收。 丹田损毁后, 即便练习新的功法, 也不能让修为在短时间内重回巅峰。 旁人也许没察觉, 阿柳这些天总是与江玄肃一同修炼,看得出他在爆发灵息后为了忍痛而攥紧双手。 像是……要用那份疼痛来压制自己的心绪。 他盯着她问:“你刚才说的是什么话?” 向柏声见他无视自己,气不打一处来。 “江玄肃, 你师妹打我养的鸟,连句道歉的话都不说?” 阿柳不搭理江玄肃,指着向柏声肩上的鸟:“它朝我拉屎,它道歉了吗?” “鸟又不会说人话,怎么道歉?” “那你会说,你怎么不道歉?” “你!” 场面乱成一锅粥,三人各自问各自的,表情都不好看。 向柏声生气很常见,江玄肃这样当众沉着脸却很少见,跟随向柏声来的修士们左右看看,最后看向阿柳。 这些人和邵家姐弟年纪相仿,最初见到阿柳,只觉得见到了一位普通的后辈小妹,根本无法把她和史册上那些光芒万丈的司剑联系起 来。 现在,他们渐渐收起轻慢之心。 能让江玄肃为之色变,又对向柏声频频挑衅,至少在胆量上她胜过他们一筹。 场上众人面色各异,吵嚷之际,邵忆文率先察觉到什么,扯了扯弟弟。 邵知武转头看去,立刻扬声喊:“掌门,师傅,你们来了!” 喊完后,瞥了一眼江玄肃。 当着昔日同门的面叫另一个人师傅,总有种背叛小师兄的心虚感。 众人一静,顺着邵知武视线齐齐看去,连忙作揖行礼。 一时间只听得袖袍摆动的“呼啦”声一片。 唯有阿柳仍不习惯烛南宗这些繁复的礼节,直挺挺地站着没动,瞪着两眼看向走来的人。 江玄肃抬头时恍惚了片刻,看清跟在江无心身后的人是个穿紫袍的老头,而不是记忆里一袭白袍的梁继寒。 从前会来白玉峰上看望他的师傅,已经死了。 如今在白玉峰上陪伴他的阿柳,也要走。 江无心目光随意地掠过众人,并不在乎向柏声刚才还和她儿子叫板,朝阿柳和江玄肃招手。 “你们两个,过来。” 向柏声有些心虚,和胡途隔空对上视线,却发现自家老爹神情很古怪。明明目睹了他与掌门之子吵架,却都没做做样子呵斥他一句。 而是,也盯着阿柳看。 阿柳谁也不怵,对空手割人头的江无心还是有那么几分惧意,当即收了声走过去。 江玄肃在她身后跟着,阿柳没回头都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压得她肩上沉甸甸的。 哼,还问她为什么走,就是因为他动不动就露出这副阴森森的样子,她才要走。 两人走到江无心面前,江玄肃压下情绪,先对母亲汇报:“母亲,您给我和阿柳定下的任务,我们已经完成了。” 说着,掏出江无心给他的那枚灵玉。 阿柳见状,也递上自己的那一枚。 向柏声一行在远处频频探头,却看不清他们手中拿的是什么,只能看见江无心和胡途的脸色。 掌门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无波无澜,做得再好,她也只是略一颔首,就算表示肯定了。 胡途的目光掠过江玄肃的手掌,并不意外地“嗯”了声,等看清阿柳手中的东西时,眼睛却睁大了。 这是灵玉? 他凑近看去,鼻尖都快戳到阿柳手中晶莹剔透的白玉。 寻常修士炼化的灵玉,被白色的针状杂质填满后,仍会残留密密麻麻的细小灵玉颗粒。丹田越强大的修士,炼化的灵玉里残存颗粒越少。 阿柳手中这块灵玉,已经白得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要做到这个地步,除非……将其中的灵息彻底炼化一空。 江无心在旁边问:“胡长老,你现在还有顾忌吗?” 胡途望着那枚灵玉,脸上震惊之色仍未消退,缓缓摇头。 江玄肃在旁边瞥去,眼中也闪过一抹惊讶。 他知道阿柳的体质特殊,炼化后的杂质形状也与旁人不同,是一圈圈朝着灵玉中心均匀渗透的。 只是,昨晚见到她时,她手中的灵玉还残留着许多圈淡绿色,不过一晚未见,怎么就被彻底炼化成这样了? 胡途是门中长老,读过许多机密史册,知道能把灵玉炼成这样的人百年都出不了一个,江玄肃却没那么明白纯白灵玉背后的含义。 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你昨晚也没睡?” 阿柳不答,望着他皱了皱鼻子,像在讥讽他怎么好意思提昨晚的事。 胡途和江无心走到一边神情严肃地商量着什么,没注意两人的话。 一旁,向柏声等人专注揣摩着师傅的脸色,越揣摩越好奇。 只有邵忆文听清了江玄肃的问题。 联想到小师兄刚下山时脸上的那枚掌印,她皱起眉,嗅到一丝古怪的气息。 向柏声那边,几个修士已经议论开了。 “掌门来也就算了,师傅来做什么?不找我们,还先去找他们。” “那个柳司剑真的刚到钟山半个月吗?才练半个月,能让师傅那么惊讶?” 直到向柏声清了清嗓子,几人才收声。 他不服气地瞪着那个灰扑扑的背影。 一切让他丢面子的人,都将被他划入敌人名单,不遗余力地嘲讽之戏弄之,直到解气为止。 这么些年来,江玄肃没在他手中吃瘪过,他记恨到现在,如今。一个被“叛徒”带回宗门的丫头都能给他脸色看了。 他冷哼一声:“我们自小在宗门长大,做得再好也是理所当然。她从凡界来,旁人本就对她不抱希望,只要稍微做得好些,就能被夸优秀。若真的厉害,怎么方才一直不动用灵息?半个月了,还没学会炼化灵玉吗?” 话音刚落,听到远处江无心对阿柳和江玄肃招手。 “我不用剑,教不了你们。从今天起,你们就跟着胡长老学习剑术。” 此言一出,在场的后辈们纷纷傻眼。 向柏声反应最大,一双凤眼瞪圆了,左看看右看看,不知是该先讥讽江玄肃“哈哈你师妹变成我师妹了气不气”,还是该对阿柳嗤笑“你个灵息都用不了的凭什么当我师妹”。 脑中一番思想搏斗,最后指着阿柳扬声问胡途:“爹,你们见过她用灵息吗?她下山都靠爬的,哪里提得起我们的剑?” 话音刚落,阿柳动了,闪身就窜到他面前,毫不避讳地攥住他的手,举起到两人眼前,另一只手圈住他小臂护腕的位置。 向柏声虽在宗门里嚣张跋扈,却没有调戏女子的癖好。周围都是循规蹈矩的修士,从未被素不相识的异性这样紧紧握着手。 愣怔间,看到阿柳的脸在眼前放大,一双冷淡的眼近在咫尺地盯着他。 紧接着,滚烫的灵息从他手中一路流窜而上,烫得他心跳突突打颤。 向柏声连忙松手后退:“放肆!” 阿柳垂眼看他的护腕,方才她能炼化灵息,用的是他护腕上的灵玉。 她坦然道:“我能用灵息。” 向柏声心神未定,手上仍幻觉般地烧着,磕磕巴巴问:“那、那你下山时为什么不用?” 两步就能跃下来的事,非要费劲地徒手爬,没见过这样的傻子! 阿柳转头看向几步开外。 江玄肃脸上如同灵息笼罩般寒气四溢,眼瞳黑而无光,沉沉盯着她, 如果不是掌门和旁人在场,只怕他又要抓住她,做些让她不舒服的事。 阿柳嘴唇上仍残余着昨夜留下的触感,她撇开头不与江玄肃对视。 “我没有灵玉可用。” 她从白玉峰出来,除了一身衣裳,一块炼化殆尽证明她能力的灵玉,没带别的东西。 在场众人谁不是随身携带灵玉的,一时间没人听懂她的意思。 江无心正抱着胳膊饶有兴趣地看戏,视线在阿柳和向柏声江玄肃之间梭巡,突然见阿柳看向自己。 “我不住白玉峰了,你帮我安排个新住处吧,再给我派些赚钱赚灵玉的活,反正我有身手,什么都能做。若是住房要收租,我赚了钱付你。” 话音刚落,江玄肃顿时面如死灰,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她竟然不是在说气话。 江无心没管儿子的脸色,挑眉问:“你想好了?像你这样的小辈,未出师之前没有独立的住处,师门里的人往往同住一间学舍。都在一个屋檐下,难免有摩擦,你能接受?” 阿柳心意已决,毫不犹豫地点头。 自始至终,目光没再往旁边看过- 上午时分,山间的雾气散了,太阳缓缓升起,照在青瓦白墙的学舍院落中。 学舍位于另一座山半山腰的平地上。大门设在南边,最北端建了个聚会吃饭时用的大堂,东西都是一间间生活起居用的厢房,中间的空地是演武用的,安置了许多练剑用的桩靶。 胡途多了两个身份特殊的门生,知道儿子和江玄肃不对付,索性将他和一众跟班都拎走了,带到外面去教训敲打,让他们不要惹事。 只有邵家姐弟留在学舍里,协助阿柳搬 住处。 阿柳之前住在白玉峰上,起居用品全都从江玄肃那里拿,现在既然成了胡途的半个门生,就该领普通门生的份例。 被褥衣裳,种种杂物,都要去山下的庶务院领,邵知武被邵忆文打发去跑腿,转头便下了山。 邵忆文和阿柳则留在厢房里。 “之前都是我一个人住,现在你来了,刚好我们可以作伴。” 邵忆文清理出厢房里的另一张床,边干活边对阿柳说话。 阿柳在旁边新奇地东摸摸西看看。 在白玉峰呆久了,除了江玄肃身上的味道,别的味道都是淡淡的,不脏乱,也不鲜活,死气沉沉的。虽然这里的东西不比白玉峰阁楼中的精致,却沾染了更多生活的气息,她只需闭眼去嗅,就能闻到复杂的药草味、粮食味、泥土味。 她正自顾自地嗅着,突然听到邵忆文压低声音问她:“你和小师兄吵架了吗?怎么住得好好的,要搬出来?” 阿柳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嘴,刚要说,意识到自己答应过江玄肃此事保密。 毕竟是犯禁的事,她可不想到新住处的第一天就被人抓到把柄。 她含糊地摇摇头:“就是不想住了。” 邵忆文捕捉到阿柳开口前的停顿,心里的疑窦没放下,反而更浓。 她面上却仍是平静的,哦了一声,继续打扫,目光掠过自己的床。 床上,被褥的布料朴素,颜色黯淡,是庶务院里免费领取的最低等,要想睡更好的,得额外掏钱。 邵忆文刚来时,去山下领了生活用品,一回来就听路过的新同门嘲讽“庶务院发的被褥那么糙,我可睡不来”。 学剑费钱费灵玉,胡途的门生大多来自烛南宗里有钱有权的家庭,她和邵知武在这里是最底层,没有能倚仗的背景。 江玄肃虽然身份贵重,却远水解不了近渴,现在阿柳来了,而且一亮相就让胡途另眼相看。 邵忆文握紧手中的扫帚,定了定神。 无论阿柳和小师兄有什么分歧,她能调停就调停,调停不了的话……要先安抚住身边的阿柳。 每一个能让生活变好的机会,能让她借力往上爬的人,她都不会放过。 邵忆文直起腰,脸上神情放得轻松了些,招呼阿柳:“阿柳,这里有我收拾,也没别的活可以做。你不如去外面拎桶水来。” 阿柳早就想在这片“新领地”里逛逛了,邵忆文的吩咐正合心意,她欢快地说了声“好”,转头出去—— 作者有话说:刺激的地方今天写不到了,下章再战[爆哭] 第33章 阿柳在学舍里逛了一大圈, 记清去往各处的道路,最后终于走到后院围墙附近。 水井就建在围墙和房屋之间的狭小空地上,此地僻静,屋檐将阳光遮了一半, 阴影把石地砖一分为二, 砖缝里, 潮湿的水汽一点点渗透出来。 阿柳没急着打水,沿着围墙走了一圈, 四处摸了摸。 她从前在凡界随着项姥姥四处卖艺,住过不少破庙和旅店,深知找一条逃跑通道的重要性。 可惜这学舍外墙修得密不透风, 没找到能钻的洞。 她退开几步, 注视着高高的墙头,放下桶活动手脚, 一番助跑跃起—— 然后飞快地滚落下来。 抬头看去, 雪白的墙上多了个黑鞋印。 …… 阿柳心虚地清了清嗓子,拎起桶老老实实去打水,背对着围墙,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学舍里的水桶比凡界高了许多,也很重,毕竟在宗门里生活的都是能调用灵息增强力量的修士。 阿柳把装满水的桶摇上来, 感觉胳膊有点打晃, 拎着走出两步, 彻底把桶放下了, 叉着腰懊恼地看一眼自己空落落的手腕。 没有灵息辅助,跃不过高高的围墙,也拎不沉重的水桶。 可惜她现在一穷二白, 什么都没有。 要是昨晚拿了那枚镯子…… 阿柳的脑海中刚浮现这个念头,就听见转角处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看见江玄肃握着那枚灵玉镯走了出来。 脑中那点关于玉镯的不舍顿时消散,嘴唇上浮现一阵痒而麻的幻痛。 四下幽静无人,阿柳下意识往后退开一步,眼睛找好逃离的路线。 “别走。” 江玄肃叫住她。 他站在原地不再上前,神情复杂。 好的东西全都捧给她,求她能留在自己身边,她却一意孤行往外走。 十六年来,从没被这样甩过巴掌,不仅甩在脸上,还甩在他的自尊和颜面上。 江玄肃语气苦涩而愤怒:“就因为那个吻,你连见都不愿意见我,憎恶我到这种地步?” 几步开外,少女低头用脚尖蹭地砖,没有说话,不自在地左右张望。 她不说话,江玄肃也不另起话题,就这样堵在她回去的必经之路上,一副誓要找她问清楚的架势。 阿柳装聋作哑半天,一抬头,江玄肃的双眼仍栓在她身上,她终于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就是因为你这样,我才不想看见你。” 江玄肃一怔,皱着眉反问:“我怎样?白玉峰上的东西随你取用,读书和武功对你倾囊相授,你想做的坏事我也陪你做了,唯一要求的就是你留在我身边。这样也不行吗?” 他语气生硬,阿柳被他念得面无表情抱起胳膊。 他这样一说,倒显得她像坏人了。 江玄肃也察觉到她的态度,闭了闭眼,压抑心中的火:“若是因为昨晚的事,我向你道歉便是,今早我去找你,本意也是向你道歉。可最初不也是你说想要与人接吻的吗?” 想到当时她说的话,他脸色终究不受控制地沉下去。 如今她不在白玉峰,不在他眼皮子底下,要是一时冲动与别的人做了那些事…… “你才没觉得自己做错了!道歉才不是这副表情!”阿柳瞪视江玄肃,一语道破。 越说她越不忿,气冲冲走到江玄肃面前。 “你昨天最后那副样子明明就很得意!怎么,吓到我了你就高兴了?不想亲就别亲,不是说己、己所不什么……反正就是自己不想做的事别对旁人做,我问你,要是我那样对你,你愿意吗?” 江玄肃不假思索:“我愿意。” 阿柳满腔怒火,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句打懵了。 江玄肃说完,径自开始解自己镶着灵玉的护腕。 不同于凡界,在灵息充沛的钟山上,灵玉就是战斗的能源,当着别人的面摘下灵玉,和投降无异。 “还气吗?还生气就对我撒气,想做什么都可以。” 护腕与玉镯一同递到阿柳面前,江玄肃冷脸盯着她,却不像在说气话。 阿柳盯着那两块灵玉发愣,如同吞了一团解不开的毛线,千头万绪扯不清,最后只能说:“我……什么都不想做。” 江玄肃见她脸上终于没了怒意,放缓语气:“是不再生我的气了吗?” 阿柳刚要回答,对上他希冀的眼神,立刻有所察觉。 她转身走开去拎水桶,嘟囔着:“不生气,也不会和你回去。我要留在这里。” 江玄肃脸色一暗,却不气馁地跟过去,想替她拎水:“我们是司剑,又是师兄妹,本就该住在一起。” 阿柳把他的手拍开,自己憋着一股气把水拎起来。 桶中的水摇摇晃晃,牵扯得她的脚步也歪歪扭扭,没走几步,阿柳实在掌控不住,把水一放,迁怒地瞪视江玄肃:“我们有新师傅了,也有新的师兄师妹,你怎么不把他们都叫到白玉峰上住?” 江玄肃被她的逻辑说得好笑:“向柏声那样为难你,你还愿意叫他师兄?” 一旦开始斗嘴,阿柳就只想着赢。 光天化日之下,清修读书的学舍之中,她却叉着腰,直白而毫无羞耻地大声说:“反正他不会掐着我的下巴亲嘴,还不让我去尿尿!” 话音刚落,江玄肃急忙上前抬手捂她的嘴 :“小声点!” 他耳根烧得通红,脸色窘迫,终于没了刚才兴师问罪时的强势。 手捂在她脸上,熟悉而温暖的香气包裹上来。 过去半个月,为了修炼,两人总是身躯贴合在一起,时间太长,阿柳都已经养成习惯了。 她下意识地吸气嗅闻,发现江玄肃身上多了一点苦苦的味道。 是伤心的味道。 没来得及再闻一闻,江玄肃松了手。 半山腰的气温比白玉峰顶要高,围墙内外都有树,暖风吹拂而来,树叶沙沙作响。江玄肃的眉眼笼在阳光里,终于找不到昨晚还凝聚其中的阴郁。 他朝她摊开掌心,轻声说:“你瞧,你不喜欢我逼迫你,我就不做了。难道在你眼中我连他们都不如吗?” 阿柳垂眼看他的手,虽然还不满地蹙着眉头,叉腰的手却松开了,指尖在脸上挠了挠,哼了声:“就是因为我可以随便讨厌他们,却不想随便讨厌你,才要离开白玉峰。” 江玄肃心里像被毛茸茸的尾巴扫了一下,只听到中间那句,意识已经游荡开了,留下嘴本能地接话:“什么?” 阿柳认真地思索,慢慢地措辞:“我以前在狼群的时候,最开始还很小,随便哪只狼都能把我顶翻,咬着我的脖子。我每次和它们玩,都容易受伤,它们怕把我咬死,和我玩的时候也不敢尽兴。 直到我长大了,身手变好了,能轻松躲开它们,我们才真正变成朋友……我不喜欢你一生气就压着我,用你的东西也总担心你要我还。但我喜欢你,所以我要变得比你更强,之后再去找你,亲你的时候也不怕被你抓着不放了。” 像是无形的手在江玄肃脑中拨了一下,从昨晚到今早始终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放松下来。 ……她还愿意吻他。 他脸上不自觉涌出些笑意,又立刻收敛。 “白玉峰外,随便说这些话,是要被旁人误会的。” 阿柳莫名其妙:“我管他们怎么想。你不要我喜欢你吗?” 江玄肃立刻说:“不是。” 他望着阿柳澄澈的双眼,轻叹一声,解释:“在世人眼中,女子是不能随便对男子说喜欢的,男子也一样。白玉峰上没有旁人,我们可以随意地说喜欢,做你想做的那些事。下了白玉峰,若不是道侣,不能在外面乱说这个词,也不能随意接吻,否则有损声誉。” 阿柳不耐烦地一挥手,刚要骂他们事多,却发现江玄肃说着说着不再看她,自顾自地思忖着,开始喃喃自语:“所以……我们不妨结为道侣。” 说完这句,他自己都怔住了,人钉在原地一动不动,舌尖像被那个词燎了一下,滚烫的热意一路往心里窜,涨得心脏越跳越快。 阿柳察觉不对:“你之前不是……” 不是说,不能和她结为道侣,要和守礼持重的女子做道侣吗? 再一抬头,却见江玄肃被那句话魇住了一般,定定望着她,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几乎能看见种种念头在他脑中飞快地播种发芽,一路疯长。 若她是他的道侣,便可以心安理得用他的东西,不必有什么顾忌。 若她是他的道侣,她的欲望便可以随意地对他发泄,他也不必再顾忌礼数规矩。毕竟世间礼教管来管去,也不会去叩响道侣们关起来的房门。 若她是他的道侣,哪怕她不能随时在他身边,旁人觊觎的目光也总要有所收敛。 若她是他的道侣,万一有不长眼的人要引诱她,教她做些坏事,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站出来收拾他们。 江玄肃连呼吸都忘了,从阿柳宣布离开白玉峰之后始终空落落无依托的心缓缓落下,光是想象那些画面,五脏六腑都要被踏实的幸福填满。 阿柳弯下腰倾斜水桶,将多余的水泼出去,随着“哗”一声响,江玄肃鞋尖险些被打湿,猛地回过神来。 她拎了拎重量减轻的水桶,然后才看向江玄肃,目光在他唇瓣和胸膛一扫而过,干咽了一下,像在狠下心拒绝诱人的食物:“随你说什么,反正我不回去。我要专心练功,早日超过你们所有人。” 江玄肃呼出一口气,缓缓将沸腾的心事往下压。 不行,不可操之过急。 十年前,他用饭食引诱贪吃的鸟进入屋子里,结局却是一片血腥。 十年后,他遇见的是有着野兽般直觉的阿柳,他多流露出任何一点让她不适的急切与渴望,都会惊走她。 他发誓过,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江玄肃对她笑了笑,让出一条路:“做道侣是需要两个人都同意的事,你不愿意,我不会勉强。你要变强,去做便是,我只会支持你。” 阿柳没吭声,却终于不再抗拒江玄肃走上来与自己并肩。 下一秒,就听见他说:“我帮你拿吧。” 阿柳警告地瞪他一眼:“我自己的事,自己做。” 江玄肃听不得她这样泾渭分明地说话,反驳的话到了嘴边,想到自己刚下定的决心,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把灵玉镯子递过去:“那你戴上这个,用灵息提水,轻松些。” 阿柳还是摇头:“我才不白拿你东西,省得你下次用这种事念叨我。” 江玄肃站定在屋檐形成的阴影里,看着阿柳一步步走到阳光下。 她背影一晃一晃的,脚步却很坚定。 那颗雀跃的心渐渐平复,理智回笼,他垂下眼,自嘲地笑了声。 过去十六年,身为烛南宗的天骄,聚在他身边的人都是有所求的,从未遇见这样一个把他往外推的。 没想到,自始至终都是他需要阿柳,不是阿柳需要他。 他的身份,他的能力,他拥有的一切,只会让她感到压力,和他渐行渐远渐。 江玄肃的手攥紧了,忽然抬头。 ……除了一样东西,能吸引她,诱惑她,让她记住自己,无法割舍。 阿柳走出几步,快要抵达转角,突然听到身后响起江玄肃故作轻快的声音。 “不让你白拿,有件事只有你能帮我,你帮了我,我才把镯子给你。” 阿柳一怔,狐疑地回头看他。 江玄肃往井边走,把灵玉护腕放在井沿:“昨晚让你不舒服了,今天我想弥补回来。你若不帮我,我今晚会睡不着觉。” 阿柳眨着眼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江玄肃在说什么。 他想在让她在离开前,再吻他一次。 光是想象那种触感,唇舌就开始发痒,回忆昨天刚开始的时候……的确是很舒服的。 阿柳望着江玄肃那张清俊的脸,抗拒的话噎了片刻才磕磕绊绊地说出口:“你、你不是说不能随便做这事吗?还有,你又乱来怎么办?而且我……我要回去修炼了。” 她说话间,江玄肃已经朝她走了过来,将那枚灵玉镯子递给她。 “这次我不戴灵玉,你戴,想停随时可以停。我们一同在这里犯了禁,就是共犯,日后如果我逼迫你,你可以把今天的事说出去。你不在乎清誉,我在乎,一旦捅穿这事,我受的指摘会比你多。” 他又用那副他所擅长的循循善诱的催眠语气对她说话,锋利的眉,花瓣一样的眼,越来越柔和,引诱着她去触摸,明明从未学过魅惑别人的技能,却在想要达到目的时无师自通。 “从今天起,我们就不能一起共修了,旁人也不会随意与我做这件事,这最后一次的机会,我想好好把握。” 他说的简直是阿柳的心里话,阿柳不得不刻意板起脸,才能压制那份在心头勾挠的痒意。 江玄肃哪里看不出她已经意动,却突然站住了,故意把话题往回拉。 “我知道,有了昨晚的事,你一定对于这件事十分抵抗,是我强人所难拜托你帮我的忙,否则我也不会用那么贵重的镯子做谢礼。你若不愿意,就算了。毕竟你要克服的情绪很多,技术也不如我好,昨天我能让你舒服,你却不一定做得到……” 阿柳破口而出:“你放屁!” 她把他吻醒的那次,他都被亲成什么样了,别的实力不说,这一点她绝对不比他弱! 她几步上前,拽过江玄肃衣领一推,脑袋靠近之前,先将他手中的玉镯夺了过来。 套在手腕上嫌太沉,索性就这么攥着,低头看一眼确认攥紧了,才放低声音哼 哼唧唧地说:“既然是酬劳,那我就收下了,你等着,我能把你亲哭一次,就能亲哭第二次。” 江玄肃被她按得脊背撞在房屋的外墙上,想到这里是学舍,背后就是众人清修学习的场所,两人却在屋檐的阴影下悄悄做这等大逆不道的事,顿时感觉脸颊一阵火辣辣地发烫。 像饮下一碗令人上瘾又损毁身体的毒药,神智提醒着他犯的错误,情感却对它欲罢不能。 看来,今晚也要去阁楼顶上罚跪了。 他喉头滚动着,垂眼看她:“我会不会哭,你不试怎么知道。” 话音刚落,温热的嘴唇已经欺上。 …… 阿柳第一次在外面和江玄肃接吻。 不在床上,不在桌上,没了墙壁的遮挡,闭眼时能感觉到室外的暖风吹拂而过,鼻尖嗅到的除了对方身上好闻的气息,还有自然中种种草木生灵的味道。 她做了十年幕天席地的野兽,在外面做起这事也丝毫不觉得难堪,反而更有一种身在主场的优越感。 不同于她的自在,江玄肃有所顾忌,终究还是放不开,就那么靠墙站着,一动不动地由她亲吻。 阿柳心存报复,有意进攻得更激烈,将舌尖探进江玄肃的唇齿间,寻找他的弱点。 江玄肃果然如他所说没有回击,只在她戳探到敏感处时呼吸变得急促,手刚要抬起,却想起自己的承诺,硬生生收了回去,放在身后。 阿柳更得意,两手摸上他的腰,触手是与女子腰腹截然不同的手感,紧绷的肌肉被她按得颤抖。 她像是拿到新奇的玩具,唇舌逐渐松懈了,注意力都到了手上,这里戳戳那里捏捏,还要再动作,江玄肃终于忍无可忍地偏开头,喘息着说:“说好了只接吻。” 阿柳不满:“小气。” 抬眼看去,发现他脸颊到耳根都泛起薄红,也不知道再亲下去,会不会真的红了眼眶。 她刚要出言嘲笑,却见江玄肃忽然对她勾起眼睛一笑:“等我们做了道侣,你就能碰别的地方了。” 好啊,看来还颇有余力。 阿柳的手立刻移上去推他肩膀:“你又在说这话!” 说着,嘴也堵了过去,不让他再动摇自己的决心。 这次吻得更深,效仿昨日在他那里受的气,一下一下咬他舌尖,令他狼狈地乱了呼吸,被她吮吸着舔吻着,想要热烈地回应,又碍于之前的许诺不能乱来。 直到阿柳也吻得腹中有如火烧,想要汲取更多,才慢慢地将身子贴合到江玄肃身上。 然后,拉着他的手扶住自己腰。 昨晚被他按摩肩膀时很舒服,她又想念那个感受了。 然而嘴巴不得空,又不能说出来让他得意,阿柳闭眼一下下研磨他的唇瓣,将话憋了回去。 可江玄肃却像心有灵犀般,突然抬手扶住了她的肩,然后轻轻一带。 阿柳没再抗拒,被他拥在怀里,任由他的手一下下摩挲她的肩膀,为她带来更多的快意。 她闭着眼,渐渐投入在这个吻里,没有察觉到江玄肃缓缓睁了眼。 近在咫尺的脸,其实根本看不清,可他就是想多看看她。 今晚他又要一个人留在白玉峰了。 他一定会想起她,也不知道她今晚入睡时会不会记得此刻这个吻,记得与她接吻的他。 然后发现,这整座钟山没有人比他更好,更能让她舒服。 …… 静谧的后院里,只剩风声在响,年轻的男女依偎在屋檐下,缠绵的身影许久没有分开。 转角处,邵忆文靠住墙根,捂着口鼻,死死屏住呼吸。 她眼睛惊魂未定地圆睁着,方才一瞥而过的画面在脑海中久久不散。 她没有看错,那是……小师兄和阿柳——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但是爆更了! 攻守之势再转,勾引和被勾引的终于换人了[墨镜] 第34章 邵忆文连灵息都不敢动用, 生怕阿柳嗅到味道,一点点后退,原路返回。 回去的路上,明明踩着石板路, 却感觉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像走在云里。 看到的画面在眼前不断回放, 种种细节历历在目。 阿柳出去时身上没戴灵玉, 又被小师兄紧紧箍着肩膀,一旁的水桶洒了一半, 远处的墙上还有个黑鞋印。 她在凡界流浪时见过太多人情冷暖,弱者因不够强大而遭到欺辱劫掠身体的事更是没少见,对那样的场景几乎瞬间就有了定论。 一定是阿柳在后院打水时被小师兄截下, 因没有灵息而逃跑失败, 最后被他拖回去,强行按着行禁忌之事。 邵忆文回到厢房洒扫半天, 越想越毛骨悚然, 实在待不住,又跑到院落里扶着练剑的木桩,任由阳光晒在身上,驱散寒气。 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这些天以来被她发现的细节。 今早江玄肃脸上的掌印,他之前说要买补血的药,以及……得知阿柳要离开白玉峰后数次阻止的态度。 她悚然地抬头, 拼凑出一个可怕的事实。 莫非她之前的看到的都是假象, 小师兄那些补血的药, 不是自己喝的, 而是给阿柳喝的。 邵忆文抓到关键线索,在院落里踱步,越想越觉得有理。 是了, 这就说得通了。 当初小师兄为救阿柳丹田损毁,阿柳舍身喂血给他,小师兄喝下血后,体内燥热,因此对她动了情。阿柳是狼女,天真无知,被他诱哄着做了那些事,却渐渐身体不支,终于忍无可忍想要逃离。小师兄自然不许,阿柳才会一怒之下掌掴他。 难怪那天弟弟替她给阿柳送饭后魂不守舍地回来,问她什么功法要“泄火”,一定是从他们那里听到的! 头顶是春日的暖阳,邵忆文后颈发亮,汗毛竖起。 她又想起当年在玉兰树下看到的那个笑容。 在凡界底层摸爬滚打过的人,对危险的感知极为敏锐。 小师兄对她和小武十分客气,但邵忆文早就察觉到他身上古怪的气息,从未觉得他是个圣人。 没想到…… “我就说江玄肃那副样子是装的,他要是真的心疼他师妹,怎么现在不见来帮忙?” 大门外一阵吵嚷,邵忆文猛地转头看去。 向柏声带着众人踏入前院,见她还在院中,他哼了声,不再说什么,目不斜视地走开,脸上却丝毫没有说坏话被抓包的尴尬。 邵忆文这几日早就习惯了他们或无视或讥讽的目光,心里又存着事,径自转身要回厢房。 刚走几步,却发现那抹红影所走的方向不对,不是去厢房,也不是去正堂。向柏声一边走,还一边整理袖口和手腕,拍打上面不知在哪沾到的灰尘。 邵忆文心里突地跳一下。 不好,他要去后院打水洗手! 向柏声是名门之后,自幼修行内门步法,走起路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后院里的那两人刚才连她都没发现,现在向柏声过去,岂不是要被撞个正着? 若是让他撞破小师兄和阿柳的私情,还不知要闹出什么大乱子。 邵忆文急中生智,冲回厢房抓起一块抹布,也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前院,走过通向后院的狭长小道,邵忆文紧紧盯着那个红色的背影,脑海中飞快地想着对策。 回过神时,前方的脚步已经停住了。 向柏声狐疑地转身,抬着下巴,眯眼打量邵忆文。 “你跟着我做什么?” 邵忆文攥紧抹布走过去,与他擦肩而过:“借过,我要去洗抹布。” 为了发出些动静提 醒后院里的人,她的声音比平时要大。 沾满尘土的抹布险些擦过向柏声的衣摆,他见邵忆文脚步不停,越过他身旁径直往前走,惊诧地瞪大眼。 这凡界来的女子居然敢扯着嗓子对他吆三喝四。 窄道里立刻响起他更大声的质问:“你什么态度?” 邵忆文被他呵斥得脚步一顿,心里却放松了些。 这么大的声音,只要不是突然失聪,怎么都能听见了。 她回头看他一眼,故作懵懂,偏开身子让出一条路:“……向师兄,您先请?” 邵忆文这样无辜,反倒显得向柏声咄咄逼人了,他眉头皱起,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 他的确不喜欢江玄肃和他那些师妹师弟,却没霸道到同走一条路都不行的地步。 向柏声没好气地瞪她:“你故意让我当坏人么?又没说不许你走前面,洗你的抹布去!” 两人气氛僵持地一前一后来到前院,邵忆文走过转角时,故意放重了脚步,再抬头看去,终于松了口气。 江玄肃已经不见了,只剩阿柳蹲在那半桶水面前发呆。 向柏声紧随其后进入后院,见阿柳在这里,不由得挑眉。 “巧了,你怎么也在?” 随即就朝她走去。 邵忆文心里一紧。 小师兄不在,阿柳手上连灵玉都没有,万一向柏声发难,她们俩怕是要落下风。 刚要前去圆场,却见向柏声从怀中掏出一个叠好的灵玉护腕。 他把护腕递过去,骄矜地垂眼看她:“我说过要送礼,就没有反悔的道理。既然你拜了我爹为师,以后就是同门了,今日的事就算揭过。” 阿柳撑着膝盖站起,打量那个火红的护腕,没作声。 向柏声把护腕掂了掂,看向她脚边的半桶水,嗤了一声:“少和我装客气。没了灵玉,你连提水都提不满,我这块灵玉可比庶务院那点塞牙缝的东西上乘多了。” 阿柳终于忍不住了,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从怀中掏出一枚灵玉镯子在他眼前晃了晃:“谁稀罕你那点东西?” 向柏声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旁的邵忆文先出声了:“这镯子是小师兄送你的?” 阿柳点头,迎着两人的视线,心虚地抹了抹嘴。 江玄肃听到动静要走时,她正色欲熏心想再次摸上他的腰,两人拉扯之下,险些被撞破。唇瓣上柔软的触感还没消退,胸腔里突突地跳着尚未平息,在屋子里做这事,果然没有在外面来得刺激。 这番举动被邵忆文看在眼里,顿时有了别的意味。 凡界那些强抢民女的权贵,最喜欢将她们吃抹干净后就随意给些钱财做补偿。小师兄把这么宝贵的镯子给了阿柳,阿柳又是这副表情,也不知私下里答应了他什么强人所难的要求。 正思忖着,就看到阿柳若有所思地摩挲镯子,说:“你们这里有没有铁匠铺。我要把它砸了。” 这么大一块玉,能做好几条护腕呢,护腕戴着可比镯子轻便。 邵忆文沉痛地闭眼。 她的猜想果然没错,阿柳天性桀骜不屈,现在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了。 向柏声怒喝:“砸了做什么?暴殄天物!” 他从阿柳掏出镯子之后就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之中,怎么都没想到江玄肃把这么珍贵的东西轻而易举给了她。 怎么?是早上看到他送护腕做礼物,不想被他比下去,特意拿个更好的来打他的脸? 这都算了,没想到这丫头居然不识货,要把它砸了。 阿柳被他吼得烦躁,也提高音量:“砸了做几条护腕不行啊?又不是你的东西,我怎么处置关你屁事!谁要你那破护腕,红得像猴屁股似的,丑死了。” 向柏声本就穿着一身红,此刻被她骂得脸上到脖子根更是一片涨红。 他从小长在烛南宗里,虽也作弄旁人,与人吵架,却从未被人用这样粗俗的语言骂过。 向柏声抬起手指着她,嘴唇抖了半晌,憋出一句:“你,你休想……我娘是烛南宗器修一脉的领头人,只要她下令,整个宗门的器修都不会接你的活。” 阿柳翻了翻眼睛:“钟山上又不是只有烛南宗,等我厉害了,去找别的宗门的人,你能拿我怎么样?” 话音刚落,邵忆文沉默地上前来,替她起拎水桶。 两人对视,阿柳有些奇怪地瞥一眼她。 咦,她用那副表情看我做什么? 邵忆文拎着水,示意阿柳随自己回去,心里一片黯淡。 ……都把阿柳逼得生出反心要投奔别的宗门了,她究竟遭遇了什么? 向柏声眼见两人各自想各自的,谁也不拿正眼看他,气得跟在她们后面。 “简直是有眼无珠,这镯子那么漂亮,放在结契典仪上当压轴礼物送给道侣都够格!江玄肃不懂,你也不懂,居然要把它给碎了!” 阿柳听他说出那个词,回想起不久前江玄肃突然说结为道侣时眼中的狂热与急迫,脚步一顿。 “你们这些人,怎么满脑子都是道侣不道侣的,我要练功,没兴趣去什么典仪!” 邵忆文听出她话外之意,定是小师兄也在她面前提过做道侣的事,顿时摇摇头,长叹一声。 小师兄那样的身份,又在外人面前守礼持重,肯定要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子做道侣,否则门中支持掌门一派的长老都要先坐不住了。 他在阿柳面前提起道侣的事,要么是为了安抚她,哄骗说给她个名分。 要么,是警告阿柳拿了这镯子就算收了封口费,以后他若与别的女子举办结契典仪,她可千万不许出来闹事。 她回头招呼阿柳,语气都冷了几分:“走啦,阿柳,你同他议论道侣做什么。” 果然,这些位高权重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向柏声吵不赢她,眼热那枚玉镯又无可奈何,终于站在原地,恨恨瞪着阿柳背影。 回学舍之前刚被他爹敲打过,叫他不要总招惹两个新来的人,虽然眼下是此女一直挑衅他,他顾全大局,姑且忍了。 等下午上了剑术课,定要堂堂正正用实力给她些教训!- 两人回到厢房时,却见邵知武也来了,扛着一堆东西站在门口。 阿柳第一次拿到这么多东西,新被褥新衣服,还有宗门发的灵玉护腕,欢呼一声,把水桶往地下一放,上前就去接邵知武手里的物件。 多亏江玄肃这些日子的教导,没忘记对他说“谢谢你”。 眼看阿柳像一阵风似的飞过来,从他手上接过包袱,邵知武竟有些不自在,支支吾吾说:“都是同门,你何必这样客气。” 自从知道阿柳要来学舍里住,也不知怎的,他总想起那日在白玉峰上险些被她抓去“泄火”的情景。 如今两人都在一个院子里,都是凡界来的人,自然也要多多互相关照……她还记得当初说的那些话吗? 邵知武正走神,忽然感觉领子被人一拽。 邵忆文把他拎出厢房,一路带他走到偏僻处。 邵知武疑惑地抬眼看去,就见姐姐严肃地盯着自己。 “你替我去给阿柳送饭的那天,是不是有事没告诉我?” 邵知武上一秒还在想着羞于告人的心事,下一秒就被姐姐无情地拎了出来,顿时脸色一变。 他支支吾吾道:“没、没有啊。” 哪怕是亲姐姐,在说到男女之情的话题上,他也还是不好意思开口。 却见邵忆文抱着胳膊冷笑了声。 从小长大的同胞弟弟,他一颦一蹙她就知道他在藏着什么心思。 哼,这没头脑的东西,之前就总在她面前说小师兄哪里都好,对他更好。如今撞破小师兄和阿柳的私情,也不告诉她,只怕也存着他自己的私心。 她凉凉地瞥了他一眼,转头走开:“唉,长大以后就忘本了,有自己的心事也不同我说了。” 邵知武望着姐姐的背影,如遭雷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是羞又是怕。 ……就那么一点点微妙而暧昧的萌芽,都能被她发现,他姐是在哪里捡到照见人 心的法器没告诉他吗?—— 作者有话说:论误会的鸿沟是怎么诞生的[奶茶] 第35章 眼看姐姐离开, 邵知武追上去,急切解释:“我是觉得这种事不好对你说,毕竟还没到那个地步。” 虽然阿柳曾问过他做道侣的事,但他觉得进展太快了, 连他都没做好准备, 怎么好意思对姐姐开口? 邵忆文站住脚步, 回头瞥他。 目前证据还不充分,贸然挑破说不定会激起弟弟回护小师兄, 她不能把话说得太死。 她忍着怒气冷声问:“哪个地步?一定要什么都做了,无可挽回了,再告诉我?是阿柳让你什么都别说的吗?还是别人?” 邵知武被姐姐激进大胆的话语吓了一跳, 立刻大声地咳嗽几声, 试图把她的话盖过去:“你、你说什么啊!” 他手攒成拳抵在嘴唇边,左右看了看。 怎么还扯到别人了? 那日被小师兄抓个正着, 难道是他把事情告诉了姐姐? 想到江玄肃那副护着妹妹不许旁人接近的模样, 邵知武又有些不忿:“不管你是听谁说的,反正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以后我多让她注意就是了。” 邵忆文终于安心了些,走之前还是忍不住戳他脑门:“蠢,再怎么说也是我和她同屋,要提醒也是我开口。” 邵知武摸了摸额头,望着姐姐离开的背影, 竟有些委屈。 别人都是帮自己的手足成事, 怎么她还故意拆台呢?- 下午有剑术课, 阿柳早早就翻出了庶务院发的木剑, 去练剑场活动筋骨。 她按照江玄肃教的徒手练了一些热身的招式,突然听到远处有脚步声。 回头看去,是邵忆文跟过来了, 因为不舍得用灵玉,她索性一路小跑过来,气都没喘匀。 阿柳挑眉:“找我做什么?” 她到得最早,整个练剑场只有她在,不找她还能找谁? 邵忆文摇摇头,朝她展示手中木剑:“我也来练剑。” 阿柳莫名其妙。 不知怎么,她总觉得邵忆文打水回来以后就怪怪的。 在厢房时,总是暗暗打量她,午饭时还严肃地对她说学舍里不比白玉峰,规矩很多,不可违禁,说话做事都要小心。 阿柳刚离开白玉峰,少了个人天天念叨着教她规矩,可不想再多一个麻烦。 她往旁边站开了些,拾起剑自顾自地比划起来。 从前与人打架大多是用手脚和牙齿,就算有武器,也是砖头石块、匕首之类的短物件,木剑很长,她见过别人舞剑时挥得漂亮,却不觉得这东西比匕首好用。 僵硬地挥舞半天,险些戳到自己的脚,阿柳气不过,把剑放下干脆利落打了一套拳,心里终于痛快了些,紧接着抱起剑坐到木桩旁,决定先看看邵忆文的招式。 邵忆文也没比她多学几天剑术,刻苦练习之下勉强能舞得像模像样,至少都是宗门里教的正经招式。 阿柳一招招记忆着,随着她的动作,逐渐找到要领,渐渐融会贯通地,甚至能把之前学到的内门步法融合其中。 正得了乐趣,练得上头,就见邵忆文突然收了招式看向自己。 四目相对,邵忆文明明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却又鼓励地问她:“阿柳,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阿柳突然被邵忆文打断,有些发懵:“呃,继续练?” 邵忆文被她一噎,提着剑思忖片刻,又问:“你最近身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吗?苏长老坐诊的地方就在隔壁那座峰头,要是有不舒服就告诉我,我带你去看诊。” 阿柳皱眉想了想,恍然大悟,跳起来生龙活虎地又比划两招:“我很好啊!你是没见过,我学武功得可快了,才不会拖你们后腿。” 进入学舍半天她就发现了,学舍就像一片山脉中分布着不同的狼群,大家各自拉帮结派。向柏声和他的几个跟班是一派,其余宗门长老的子女又是一派,她和邵家姐弟哪边都融不进去,三个人抱团成一派……如果算上只在上课时才出现的江玄肃,就是四个人。 她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反倒让邵忆文无奈地笑了出来,练剑场随时可能有人来,不好把话说开,她不再多言,索性把阿柳叫过去给她示范剑招。 没过多久,听见一声嗤笑从远处响起,再说话时,就已经到了跟前。 “自己都没学好,还教别人。” 向柏声手腕上的灵玉亮着,从背上“噌”地抽出一柄炼钢长剑,日光下闪着寒芒,在两人面前站定。 不同于阿柳一行还在拿着木剑学入门的招数,他自小学剑,早就能做到引灵息入剑,人剑合一地与人交手过招了。 阿柳见他气势汹汹,也不管手中是把木剑,先提起来按照邵忆文教的架势摆好,提防向柏声突然出手攻击自己。 没想到向柏声并未上前,垂眼打量她握剑的手,挽了个剑花,比了个差不多的招式,姿态却更舒展漂亮。 “看好了,剑是这么出的。” 阿柳一眼扫过,立刻不甘示弱地跟着学,做出相同的动作,她常年在山间奔跑跳跃,出招的动作比向柏声的还要轻盈飘逸。 “这么简单,有什么好显摆的。” 邵忆文在旁边后退一步,心里暗叹。 她童子功打得不够扎实,学的武功只能自保,因此才注重钻研人情世故,好在宗门里周旋,没想到在教阿柳时反而拖累了她。 向柏声望着阿柳的动作,暗暗心惊,面上却不显,又做了两招进阶后才学的剑法。 这些招数连邵忆文都没见过,更不可能提前传授给她。 “这个呢?也简单吗?” 没想到阿柳被他激起好胜心,聚精会神看了一遍,再跟着做时,就有了八分像。 向柏声是钢剑,阿柳是木剑,轻重不同,自然会影响动作,她舞完招式后没急着反驳向柏声,自顾自比划着研究了一会儿,很快再做了一遍,这次就看起来和向柏声示范的招数差不多了。 做完后,朝向柏声意气风发地扬了扬下巴:“简单!” 向柏声不服气,突然喊了阿柳一声:“喂!你看好了。” 阿柳侧头看他,却见向柏声抬起双手,一手持剑横在身前,一手催动护腕的灵玉,随着剑身在袖子上缓缓擦过,他周身渐渐涌现红雾,灵息盘旋着,灌入剑中。 再出招时,身形如风,剑芒闪闪,整个人气势完全变了,像是肃杀秋风卷起漫山红叶,所到之处红雾如血,招式未停,旁人根本无法靠近。 剑招总共十三招,他舞到最后一招,剑尖调转,朝着场边的木桩挥去,只听得“砰”一声脆响,木屑飞溅,实木桩子硬生生被他的灵息割出一道深深的剑痕。 向柏声练完收势,气息未平,一双凤眼满是傲气,盯住阿柳:“这一套,简单吗?” 这是他家祖传的剑招,落叶十三式。 他从就九岁起就跟着胡途苦练这套剑招,如今十九岁,整整十年,终于有所进境,能够将其熟练掌握。 他就不信阿柳连这么难的剑招都能看一遍就学会。 果然,阿柳蹙着眉,手脚比划着他出的第一招,粗粗地舞出个框架,又卡在具体的细节上。 向柏声在旁边抱胸看着,越看越得意,刚要奚落几句,突然见阿柳站定看向他。 她眼神诚恳,表情自然,边说边舞剑,毫无被挑衅的不悦,只有对学武的渴望。 “这里是怎么做的,你能不能再来一遍。” 向柏声素日里被狐朋狗友吹捧惯了,这野丫头之前和他有过节,现在居然愿意好言好语说话,他十分受用,当即哼了声:“这有何难?” 紧接着,不顾刚用舞完一套完整剑招,灵息尚未平复,再次调用灵玉,出招示范。 阿柳目不转 睛盯着,看清起势里的几处关窍,长长地“哦——”了一声,像个天底下最听话的好学生,一板一眼地比划,比划完了还问向柏声:“是不是这样?” 向柏声矜傲地点点头,算是首肯。 他周身已经被灵息灼得开始发烫,却仍挺直背,连呼吸都尽力维持平稳,不愿露出破绽。 阿柳根本没看他的脸,第一招的起势学会了,又循着记忆中的样子往下练,没练几下,再次转头问他:“这里呢?” 向柏声嗤了声:“你不用灵息,这处经脉拉不开,当然做不出我那样的动作。” 说着,又要调动灵息,刚摆了个起势,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难以压抑的“噗嗤”笑声。 转头看去,邵知武和江玄肃也来了,正和邵忆文一同坐在练剑场的角落看这边。 邵家姐弟都是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只有江玄肃沉着脸,手中握着剑,一副随时准备起身出击的架势。 眼看那个姓邵的小子越笑越厉害,向柏声也反应过来了。 他这是犯什么蠢,那野丫头说什么他都跟着做,还傻傻地把家传剑招往外教,一招一招给她示范……场上这几个都是梁继寒昔日的门生,那丫头莫不是得了他们的授意,在这里戏耍他给他们的师傅出气! 向柏声沉下脸来,手里长剑一挥,一道灵息直直朝着邵知武飞去,擦着他头顶,打在他靠着的木桩上。 木屑崩开,落在邵知武发间,他跳起来:“你发什么疯!” 邵忆文不欲和向柏声起冲突,拉了弟弟一把,江玄肃也起身,护在两人之间。 眼看向柏声脾气上来,手里长剑蓄着灵息,他朝阿柳招手:“过来,别同他站在一起。” 向柏声气笑了,瞪视江玄肃:“你以为谁都像你和那叛徒一样,是嘴上一套心里一套的伪君子?我要动手,也是堂堂正正地动手!” 话音刚落,阿柳从他身侧走过去了,没好气地嗤了声:“不教就不教,还发脾气了。难怪说你是红毛山鸡。” 这话还是中午在饭堂吃饭时听邵知武说的。 有向柏声在,旁人都不愿接近她和邵家姐弟,三人连吃饭都另外坐一桌。 向柏声听到阿柳的嘟囔,攥紧剑柄,怒喝道:“你站住!” 他一提高音量,阿柳没反应,江玄肃先站起身朝着这边走来。 比起向柏声,他不习惯用剑,之前跟着梁继寒练的都是掌法。此刻,他没有提剑,反而是活动着指骨,紧了紧护腕,用动作暗示如果向柏声敢动手,他会毫不犹豫地回敬。 向柏声在宗门里与人发生口角多,打的架却不多。都是名门后代,骂人都要比谁更能引经据典含沙射影,真打起来,有失体面。 眼看江玄肃这样,他不想真打,却咽不下那口气。 正暗暗压抑怒火,阿柳突然回头对向柏声做个鬼脸:“就不站,你能如何?” 她的话如火上浇油,向柏声当即额角暴起一根青筋,若他不做些什么,反倒显得落入下风了。 他沉着脸挥剑,甩出一道灵息,角度控制得极其刁钻,朝着阿柳脚边的地砖打去。 既不伤到人,又能吓唬她。 他动手的同时,江玄肃也动手了,另一道白雾飞向半空,要化解向柏声的攻击。 可就在这时,阿柳也动了。 她用的正是方才向柏声教的那套落叶十三式的起势,腕上灵玉亮起光芒,却因为掌握不住力度,白色的雾气汹涌而出,顺着木剑剑身奔腾而出。 这道灵息气势凶猛,又有名门剑招加持,飞出后硬生生将另外两人的灵息撞碎,仍不能停,朝着场外冲去。 众人转头,才发现那里竟不知何时多出个人影。 只听“嗡”一声响,白雾消散,露出持剑的胡途。 他换了套练功时的短袍,目光如利刃,一一扫视在场的几人。 扫过阿柳时,停顿片刻,面上不显,却暗暗心惊。 那个能将灵玉炼成纯白的丫头,此刻正呆呆望着他,甚至没察觉手中的木剑承载不了灵息,硬生生撑开几道深深的裂缝。 如此天才,的确少见。 也正因为天才弥足珍贵,才需要多多磨炼性情,不可使其恃才自傲。 友人死前,就是用此法带出江玄肃这个高徒。 他一身武功,何尝不想遇见一个剑术天才,再尽数传给她呢? 胡途压了压脸色,踱步上前,并不点评阿柳的招式,只语气严厉地说:“私下斗殴,还险些冲撞师长,按门规应当如何处理?” 向柏声有了靠山,立刻抖擞起来:“当扣一个月份例,停课罚站,抄写门规一百遍静心思过。” 胡途沉沉地“嗯”了声,抬手按在他肩上。 “你们三个,去领罚。” 向柏声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直到看清对面阿柳幸灾乐祸的表情,才反应过来。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平日宠溺自己的父亲:“啊?我也去?” “上午交代你的,转眼就忘了。你扣半年的零用!” 胡途瞪他一眼,转身走了。 臭小子,当年学落叶十三式的起势学了半个月,结果人家看一眼就能学会。 如此愚钝,还好意思显摆,连他的脸都一起丢尽了! 背对着学生们,他脸上终于露出一分忧色。 友人的死,背后是宗门中的暗流涌动。 若再骄纵孩子,难保下一个被废丹田的不会是他—— 作者有话说:大家国庆快乐[撒花] 第36章 胡途的书阁位于山顶, 三个被罚的人连剑术课也不上了,直接被赶到书阁里罚抄。 胡途虽是武修,不擅长舞文弄墨,却也因为身居长老之位而拥有不少藏书。 书阁修得很气派, 有前院有后花园, 房间也极多。 比起江玄肃阁楼上的清冷, 这里的色调明显更热烈,家具都是漆金红木的, 还有许多做工精巧的摆件。 向柏声领人进门时十分得意,沾了自己的“光”,那凡界来的土丫头才能踏足这种地方。 正想着让她开一开眼, 没想到阿柳刚到门口就打了个喷嚏。 “好臭!”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 反倒让向柏声心里一慌,四处嗅了嗅, 没闻到什么怪味, 回神之后又怒又窘:“你胡说什么?” 江玄肃在旁边平静地补充:“是你屋中的熏香太浓烈,她不喜欢。” 阿柳会把所有不喜欢的味道统一定义为臭,他也是与她相处久了才发现这点。 向柏声拉下脸,进屋把香炉灭了,低声嘟囔:“没品味!” 三人各占一张桌子抄书。 寻常的武修,比起读书练字, 都会更喜欢去室外练功习武, 更别提阿柳这样从小长在山间的狼女。 她没抄几句就遇到难写的字, 于是趴在桌前开始把玩玉制的镇纸。 第三次险些把镇纸掉在地上时, 身后传来一声忍无可忍的咳嗽声。 她权当听不见,向柏声终于憋不住开口:“要不是你出言挑衅,我都不会被罚, 我还在写,你倒是玩上了。” 阿柳头也不回:“要你管。” 向柏声刚要发作,旁边突然传来桌椅挪动的声音。 江玄肃带着自己的纸墨去了阿柳那桌,路过向柏声时,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 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像是用眼神把阿柳的话重复了一遍。 也不管向柏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江玄肃坐在阿柳身边,温声说:“我陪你写。” 她莫名其妙瞥他一眼,把纸页挪开了些:“也不要你管。” 虽然她上午刚把江玄肃按着亲了一通,勉强消了气,提到读书识字,仍是一百个不乐意。 这里又不是白玉峰,她才不要听他的。 向柏声乐了,抱起胳膊等着看江玄肃笑话。 江玄肃却心平气和道:“胡长老不是我,完不成他的任务,会受更重的惩罚。” 阿柳闻言扭头:“罚什么?打我么?不让我吃饭么?” 胡途的儿子就在旁边,江玄肃不会说更难听的话,他朝阿柳无声地笑了笑。 又是那副让人脊背发凉的笑容,阿柳不自在地往旁边偏开身子。 她有种隐约的直觉,江玄肃总想向她证明白玉峰下的生活并不好,别的人也不会像他那样对她纵容。 阿柳继续嘴硬:“不抄,抄这没用的东西做什么,还不如多练几招剑法。” 说完想了想,回头问向柏声:“喂,你再教我两招剑法吧。” 向柏声刚要笑她痴心妄想,就见江玄肃脸上的微笑在顷刻间消失了,面无表情地盯向自己。 他来了精神,得意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架起双手枕在脑后:“你求我。” 阿柳见他这副做派,不屑地把头转回去。 紧接着,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向柏声被无情拒绝,十分不自在,却不愿放弃。 他走到阿柳桌前,撑着桌子靠近她:“那是我家祖传的剑法,不能外传,但你若是写完一整页,我可以教你些进阶的门中剑法。” 说完,挑衅地看一眼江玄肃。 阿柳不愿抄写,连江玄肃来劝都不听,他偏要证明江玄肃做不到的事他能做到。 向柏声算盘打得很好,却听到阿柳嗤笑:“这些剑法,我找你爹学不也一样?” 江玄肃也笑了,收回视线替阿柳磨墨。 不是只有向柏声能教阿柳剑法。 能陪阿柳一起犯禁的,却只有他。 只要这一点不变,他就永远不担心旁人将他从阿柳身边挤走。 阿柳也不再搭理向柏声,转头靠近江玄肃,好奇地研究向柏声家造型奇特的砚台。 两人都把向柏声当空气,他按在桌沿的手渐渐攥紧了。 从来都是他呼朋引伴地排挤别人,如今变成他被人排挤。 ……还在他家的书阁里,用他家的纸墨! 江玄肃磨了半晌的墨,墨汁早就够用了,只是阿柳仍趴在桌上朝自己看,就没有停下。 阿柳其实没在看墨,她的视线逐渐被江玄肃的手吸引。 清瘦白皙的五指,捏着墨锭缓慢研磨时,总让她想起它们落在自己身上的触感。 重重按着她的时候,当然不舒服,但如果能轻轻地替她按摩,却又是十分受用的。 “啪!” 阿柳俯趴的桌面猛然一震。 向柏声把自己的那一沓纸甩在桌上,也拉着椅子坐了过来。 两人一起转头看他。 他索性对江玄肃拧着眉冷笑了声:“怎么,只许你换位置,不让我换?桌子这么大,我爱坐哪里坐哪里。”- 邵家姐弟过来送饭时,就发现之前还剑拔弩张的三人围在一张桌前,场面和谐得堪称诡异。 走近才发现只有江玄肃和向柏声在认真罚抄,阿柳在纸上画着小人,细看会发现小人手里还握着剑。 邵忆文担心阿柳夹在另外两人之间受欺负,一下课就拉着弟弟找由头过来,现在看来,她倒是过得很舒坦,都开始画剑谱了。 她端详半晌,忍不住笑起来:“阿柳,你画画比写字有天赋多了。” 向柏声忍了一下午不看阿柳在写什么,见阿柳面露得意,终于忍不住探头去看。 这一看,差点没气吐血。 阿柳画的是他上午演示过的落叶十三式。 旁人也许看不懂,但向柏声练了这套剑法十年,怎么可能看错。 剑招复杂,她并没能全都记住,但是最关键的几招都被她抓到动作要领,像模像样地把框架画在纸上。 剑法外传本就犯了大忌,这丫头还把它们画下来了,等他爹回来检查,看见这东西,还不知道要怎么教训他。 向柏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不行,把你的画烧了。” 在场几人都看向他,没有一个挂着好脸色。 阿柳更是不忿:“凭什么?” 向柏声不想旁人看了也学会他家的剑法,拉下脸:“你自己画的什么,心里清楚。” 他不说也罢,一说,连邵忆文和进门后就在刻意避嫌的邵知武都好奇了,转头重新打量阿柳的画。 阿柳被他俯视,不甘示弱站起来叫板:“我爱画什么就画什么。” 向柏声却趁她起身,猝不及防抓起她的画纸,一个纵身跃出去。 他动作太快,消失时空气里还残存着炼化的灵息红雾,剩下几人皆是一怔。 阿柳忍不住骂:“他什么毛病?” 江玄肃倒是很快反应过来:“他去惜字龛了,要把你的画烧掉……所以你画的是他家那套祖传的剑法?” 像这种身居高位者的书阁里,都会建造烧字纸用的专用惜字龛, 邵家姐弟回忆看见的小人,纷纷了悟:“哦——” 家传剑法被人学走画下来,要烧也是情有可原。 三人哭笑不得,阿柳却还是不高兴。 “我画了那么久,不能烧!”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冲出去。 身后听见江玄肃叫她,她头也没回。 空气中有向柏声身上残存的灵息气味,阿柳循着味道窜到后院的花园里,里面假山树木环绕,路修得曲折,要不是她鼻子好使,只怕早就迷失了方向。 在石板路上走了许久,她嫌绕路麻烦,索性攀上假山,在花园中的树木间穿梭跳跃而去。 跃至空中,果然闻到花园角落传来纸张燃烧的特殊烟味,并且越来越浓烈。 阿柳循着烟味一路找去,视野中猛然出现一抹焰火的亮黄,在昏暗的夜色中极为明显。 她心里一喜,跃下树木冲过去,大声呵斥:“还给我!” 刚落地站定,猛然发现一件诡异的事。 此处空无一人。 空气里只有纸张燃烧的灰味,没有向柏声身上的灵息味道。 定睛看去,角落里盛着火堆的也只是个普通的瓷盆,不是什么惜字龛。 向柏声没来过这里。 冷风吹拂,树枝互相撞击,噼啪作响,投在地上的影子随之摇晃变形,如鬼魅的手指抓挠地砖。 阿柳定了定神,蓄积灵息环视四周,目光警戒。 一边看,一边嗅闻着,想找出谁曾经来过这里。 靠近火堆时,一个熟悉的气味顺着风飘来,涌入鼻腔。 寒意爬上后脊,阿柳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那堆在燃烧的纸页。 她闻到了梁继寒的味道。 阿柳随手折了根木枝挑开火堆,循着气味将一张没来得及烧完的信纸取了出来。 “阿柳!” 背后响起呼喊声,她急忙转头,来者却是江玄肃。 他周身的灵息尚未消散,是一路跑来的。 见她身旁没有别人,江玄肃松了口气,却很快皱眉。 “向柏声去哪了?” 如果阿柳不是追着向柏声找到这里,那么这里是什么地方? 阿柳后退一步,露出身后燃烧的火堆。 江玄肃看清那不是惜字龛,表情一变,立刻上来拉阿柳的手。 钟山上位高权重的宗门长老,谁家没点秘辛之事,书阁里信件往来,涉及的机要更多。 只怕阿柳是贸然撞破了不该看的东西。 “不要管,我们走。” 他边说边环顾四周,暂时没听到旁人的脚步声。 手中扯了一下,却没扯动,再一回头,视野里多出一封被烧了大半的信。 “这上面有你师傅的味道。” 江玄肃心里一突。 阿柳的鼻子从不会出错,既然她说闻见了,那么就一定有。 事关师傅,顾不上避嫌,他低头看去。 视线粗略地扫过几行字,发现并不是梁继寒的字迹。 江玄肃在火光里把仅剩的几行字读了一遍。 阿柳也把脑袋凑过去。 光明正大教授的课本她不乐意看,这种偷偷拿到的机密文件,她倒是很有兴趣。 然而她才习字不到一个月,大多数字都还不认得,唯一看懂的是信纸末尾有一个图章,像是刻的竹子。 再转头瞥江玄肃,发现他的眉头越皱越深,双眸微微地抖动着,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讶异,不如说是惊悚。 阿柳被他这副反应勾起好奇心,再次努力读信纸上的字。 终于,在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里找到了她认 识的字。 【……双生剑的……实则为■……】 那句话里,别的字都太复杂了,还难认。 只有一个字她在抄门规的时候刚好写过,像画画一样记住了形状,却还没能和释义对上号。 正要问,江玄肃转头把她的眼睛蒙上了。 “别看了。” 他声音沙哑,掌心因为一路奔跑而带着灵息的凉气。 阿柳视野受限,立刻要挣扎,突然听到纸张揉成团丢进火堆的声音。 她扒开江玄肃的手,瞪着他不满地问:“写了什么,我都看见了,双生剑的什么?” “不重要。” 她没能看清江玄肃的表情,眼前的脸骤然放大,她感觉自己被他用力地抱住了。 下巴搭在他肩上,腰背被牢牢地箍着,好闻的香气扑面而来,方才碰到的手是凉的,此刻的身躯却是滚热无比。 这个拥抱太过紧密,相贴的胸膛几乎能感觉到他呼吸时的颤抖。 阿柳茫然地感受这个拥抱,想要体会其中的情绪。 然而无论她怎么想,都想不出他为什么变成这样- 三人的罚抄都没有完成,按说胡途晚上回来检查时会对他们发难,更别提中间他们还离开过房间,在后花园里折腾了一番。 没想到再见他时,他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根本没检查几人的抄写,连书房的门槛都没进,随意说了句“回学舍去”,就匆匆离开。 邵忆文发现阿柳和江玄肃回来时表情变得很奇怪。 江玄肃的反应有些像胡途,魂不守舍地率先离开。 阿柳则像揣着什么东西怕掉了,没过一会儿就要翻起眼睛看着半空默念什么。 而向柏声一副蒙混过关的表情,根本不像被阿柳抓包的样子。 回到学舍的厢房后,邵忆文关好门,正要问阿柳和小师兄在花园里做了什么,却见阿柳憋了许久似的,急切地跑到桌边,倒出些茶水,蘸着写了一个字。 “这是什么字?” 邵忆文一头雾水地走过去看。 只见那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毫无骨架,看得出阿柳根本不认识,全靠图形硬记住了它。 她莫名其妙地说:“假。怎么了?” 阿柳听完她的话一怔,问:“真假的假吗?” 邵忆文点头。 紧接着,就见阿柳脚步钉死在原地,双眼因为思索而飞快地眨动着。 直到某个瞬间,彻底停住。 她转身回床边,双臂摊开,重重地朝后仰躺下去,身躯撞在床板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嘎响。 邵忆文抱着胳膊,不解地打量她,突然听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像在叹息,又像松了口气。 阿柳缓缓地说:“……是假的啊。”—— 作者有话说:(滑跪)双更失败,今晚没更的一章挪到明天中午之前更,至于为什么没写出第二更,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爆哭] 我今天写到一半,突然想试试传说中有助缓解腰酸背痛的八段锦,跟练了之后再坐下来码字,却发现头越来越晕,甚至开始犯恶心,不知道是不是哪一段做错压迫到颈椎神经了。总之今晚打算早点休息,明天再早点起来写欠的一章[爆哭] 为表歉意,这章评论区掉落小红包,谢谢大家的理解[化了] 第37章 寝屋里熄了灯, 阿柳躺在床上没闭眼,望着黑乎乎的天花板。 她的呼吸不像入睡时那么平稳,很快被邵忆文察觉到。 半晌,屋子里响起邵忆文迟疑的声音:“阿柳……你和小师兄之间,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不是她第一次问阿柳类似的问题了。 阿柳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这样好奇, 却很惊讶她的直觉如此敏锐。 思忖片刻, 她没有答,而是反问:“如果我和他不是司剑了, 我还能过上和他一样的日子吗?” 屋子那头静默半晌,随后听到邵忆文回答:“很难。” 阿柳不忿,翻了个身, 床板吱呀作响:“你们不是说我很有习武的天赋吗?我如果变得再厉害一些, 也混个长老当当,不就可以吃好吃的、住大房子了吗?像那个糊涂老头一样。” “胡长老是我们的师傅, 这话你可千万别在外面说。”邵忆文咳了声, 小心地斟酌词句,“在钟山上,有天赋的人很多,实力强大的人也很多,但长老的位置却只有那么几个。小师兄是掌门的儿子,他的身份天生就和我们不一样……在我认识的人里, 没有家世背景最后却能身居高位的, 只有掌门。” “江无心?” “咳……也不要在外面叫掌门的大名。” 阿柳翻身回去:“我连大名都还没有呢。” 江玄肃说要等确认过她是司剑, 掌门才能赐名。现在好了, 那封信上说双生剑都是假的,她这个司剑身份怎么可能是真的? 果然她这辈子就不是当官的命。 她声音很小,邵忆文没有听清, 继续讲着掌门的风光过去:“我听说掌门和我们一样,也是生在凡界的孤儿,进宗门的时间很晚。但她那时候就已经很强了,甚至刚进宗门第一年就在宗门大比中赢了所有人,一举夺魁。原先他们都看不起凡界来的修士,结果掌门把那些看不起她的人都打服了。在她当上掌门以后,连每年选入宗门的凡界修士都变多了。我和小武能进宗门,也算是托掌门的福。” 阿柳手枕着脑袋,想到那日在小木屋中,自己被梁继寒压制得难以动弹,江无心却能一招将他脑袋割下来,不由得神往。 要是能像她那样强,当不当官也无所谓了,说不定旁人还要捧着官职求着她当呢。 “总之,长老是不好当的,要么够强,要么够聪明。”邵忆文想想自己今天学剑时的吃力,有些沮丧,却很快振作。自己能力不足,就把有能力的人笼络过来,达成目的的方法有千百种,总有一种她能做到。 邵忆文支起身子看向阿柳的床:“你比我有习武的天赋,师傅今天上课时还对那些人提到你了,说他们学剑的速度还不如你一个刚进门的丫头。你要好好学武,知道吗?” “知道。” 那边传来阿柳裹被子的声音,她嘟囔着回答。 邵忆文犹豫许久,还是决定把话说直白些:“不要做出卖身体的事,如果遇到坏事了,可以和我说,就当我是你的姐姐……” 说到一半,没见阿柳出声,邵忆文渐渐止住话头。 凝神细听,阿柳已经睡着了。 邵忆文缓缓躺回去,听着那延绵不绝的呼吸声,无奈地苦笑。 在凡界赶路的那几日,阿柳的戒备心极强,每晚同屋睡觉,就没见她在自己之前睡着过。 现在邵忆文对她有所图谋,她却不设防了。 ……这没心没肺的狼丫头- 胡途门下的所有修士都发现了一件事。 那个凡界来的丫头自从入学第一天被师傅罚过后,不知下了什么决心,突然开始发疯似的苦练剑法。 学剑入门时只能用木剑,一般要练上数月才能换真剑,否则会因控制不好剑势误伤自己,或是无法将灵息成功灌入剑内。 而阿柳从木剑换到钢制的真剑只用了五天。 入门第五天,剑场角落传来“砰”的炸裂声。 众人纷纷看去,还以为那里有一锅水烧开了,阿柳的周身的灵息白雾如水汽般汹涌蒸腾而上,她手里攥着彻底断裂的木剑,鼻端的鲜血“滴答”落在地上。 胡途从演武场的高台上跃下来,给了她一把闪着寒芒的真剑,指向剑场另一端向柏声等人所在的队列。 五日以来,他也在暗暗观察阿柳,此刻见她进境如此神速,脸上神情复杂,似喜似忧:“从今天起,你去那边上课。” 那边是修习进阶剑术的队列。 阿柳随意地抹了一把脸,拎着剑朝那边走,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还身形打了个晃,很快就走稳了。 全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这里,众人弄清楚事情缘由,顿时一片哗然。 她换剑的时候,连掌门之子江玄肃都还在用木剑呢。 在那之前,向柏声一派的修士们私下称呼阿柳为“那个野丫头”“江玄肃的师妹”“据说是司剑”。 在那之后,众人提起她时,不约而同用了个新的代称。 “那个五天就换剑的怪物。” 邵家姐弟拎着木剑看她离开的背影,恍惚许久才想起来看小师兄的脸色。 没想到江玄肃只是望着她的背影出神,丝毫没有阻拦之意,也打算加快练剑,早日追上她的进度。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 这五日里,小师兄的表现也很奇怪。 之前在梁继寒门下修行时,从未见过他这样心不在焉过,下课后甚至都不愿留在师傅身旁多请教几招,转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明明他向来关心阿柳,这几日却频频避开阿柳的视线,只在修行时与她说起练剑的话题,在她练剑到精疲力尽时搭把手扶她。 可每当她想与他说些题外话,他总会找机会转身离开。 邵知武课后大着胆子去白玉峰找了江玄肃一次,却发现他也不在白玉峰。 还是邵忆文去藏书阁看书时偶然撞见离开的江玄肃,才知道他这几天的去向。 开剑谷在即,不好好练剑,反倒去看书。 什么书这样重要?- 第七日,江玄肃照旧在修行结束后离开练剑场,斜刺里突然窜出一个身影。 武器破空而来,带起一阵风,他立刻撤步侧身闪避。 一把合鞘的剑还是架在了他的肩头。 阿柳混在另一队修士里学进阶剑术时,常看到要好的修士之间互相打趣,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了几招想用在江玄肃身上。 开口时才发现不知道怎么叫他。 之前在白玉峰时阿柳从不叫他名字,总是用“喂”或者“哎”替代,如今想正式地叫他大名,却根本不习惯。 阿柳脑子里转过一个弯,手上动作偏移,用剑鞘的尾端挑起江玄肃的下巴:“你的修行怠慢了……师兄。” 江玄肃被她这样轻佻地对待,表情变得很古怪,刚要沉着脸说她两句,听到那个破天荒的称呼,话到嘴边全都噎住了 四目相对,他咳了声,将那柄剑拍开:“你在那边都学了些什么?” 话虽如此,语气却平淡得几乎听不出指责之意。 阿柳收了剑反问:“你先说,你这几日为什么躲我?” “不是躲你。”他看了一眼场下摆着的日晷,“我今天还有事,等明天再和你细说。” 阿柳才不信,她都听到邵家姐弟议论江玄肃这几日的行踪奇怪了。 江玄肃朝外走,她直接跟上去。两人离开剑场往山下走,一路上阿柳几次旁敲侧击打听,他却总是避而不谈。 走到半山腰,四下已经看不见人了,阿柳终于忍不住揭破,往前跃出两步,一脚踹在路旁树干上,拦住江玄肃的去路。 “别装了,不就是双生剑是假的吗?这事对你又没影响,连我都想开了,无非是当不了那个官,反正我慢慢变厉害了,练剑也能养活自己……放手!” 在阿柳说出“双生剑是假的”之后,江玄肃维持几日的平静神色像一个抛落在地的瓷器,顷刻间碎裂开。 他像是没听见阿柳后面的开导,上前拽住她的胳膊把人往僻静处带。阿柳脚还踹在树上,被拉得一个踉跄,立刻将他甩开。 江玄肃没再抓她,闷头往树林里走,阿柳紧跟着不放,直到周围再也听不见一点别的人声,连风也不再刮了,他才停下脚步。 头顶的树荫静止地笼罩下来,江玄肃站在阳光没有照到的地方,做了个深呼吸,沉声问阿柳:“刚才那话你从哪听来的?双生剑怎么会是假的。” 阿柳早有准备,扳着指头算字数:“你烧的那封信我都看见了!双生剑的……为假,不是假的是什么?如果不假,刚才你为什么要露出一副被揭穿的表情?我看你就是欺负我不识字,想骗我。每次你遇到什么事都不和我说,今天要去哪里也不告诉我。既然你那么喜欢管我,就应该接受我管你才对,不然不公平!” 她说完前半句,就见江玄肃抱起胳膊张着嘴要反驳,急忙加速把后半句也说出来。 原以为江玄肃要和她吵,没想到他听完后半句反而安静了,神情晦暗不明地注视她,脸色还紧绷着,嘴角却隐隐有往上扬的趋势,直到她把话说完了,确认她没有要说的了,才轻叹一声,走近了些,胳膊也放下了。 “之前让你识字,你不情愿,现在看不懂字,闹笑话了吧?那封信是退隐的烛北宗掌门寄给我师傅的。她说,烛北宗的密文里记载,上一任司剑临死前被门下修士批判为假,事情真相尚未查明。这只是一任司剑出了岔子,却不可能是双生剑出了岔子。 你不在宗门,以前没跟着长老们去深山考察过。每隔一百二十年,无启兽复苏后都会在山中的泥土、岩壁中留下痕迹。我这几日反复确认过古籍里的记载,也曾亲眼见过那些抓痕、咬痕,以及灵息灼伤树木的焦痕,甚至钟山深处至今还有许多地方被无启兽散发的瘴气笼罩。如果双生剑真是假的,仅凭人类的血肉之躯,是不可能打败那样的庞然巨兽的。” 他的话说得圆融而仔细,阿柳听得入神,都快要信了,想起那日江玄肃的表情,立刻回神。 “如果真是这么简单,你那天干什么要烧掉信纸?你师傅看了这封信又为什么要杀我?”她说着说着,自己恍然大悟,“既然上一任是假的,那这一任怎么不能作假?万一我们就是假司剑呢?” 两人在确认没有血缘后,宗门里本就风言风语不断,只不过碍于没有先例,无人敢站上台面质疑。 如今那封信简直是最好的佐证。 阿柳越说越笃定,锐利的目光刺向江玄肃,渐渐地,他脸上那点粉饰太平的笑意也褪去了。 江玄肃抬手搓了搓脸,再放手后,以同样直白锐利的目光回敬阿柳,紧盯她眼睛:“你以为我没想过?所以我今天才要去找母亲商议一件人生大事。我原本没打算这么早和你说,怕说了你又不高兴。” “什么?”阿柳随口接话,话刚出口,就见江玄肃往前走了一步,眼睛被穿透林间的日光照亮。 他的表情变柔和了,阿柳的一颗心却骤然提起,脑海中,一个大事不妙的猜想渐渐成型。 “你没有父母,我只有母亲。因此这份结契书在送给你之前,只要加盖我母亲的印鉴,就算成立。这就是我没告诉你的事。” 话音刚落,一份金红封套包裹的纸折子递到阿柳面前。 打开后,上面的字迹清隽端庄,是江玄肃耗费数个夜晚、废了无数张纸后最满意的一版。 方才把话说得那么周到,这句说出口时,江玄肃还是磕绊了一下:“我想在开剑谷之前,就和你……订亲。” 阿柳彻底愣怔住了—— 作者有话说:一边还在努力发展炮友关系,另一边已经开始考虑人生大事了[奶茶] 第38章 “距离开剑谷还有小半个月, 我原本打算今天备好结契书,择三天后的吉日带契礼上门找你。你之前嫌那枚玉镯太沉,我去打了更轻便的镯子,等开剑谷 那天, 你就将它戴着。” 江玄肃圈住阿柳的手腕, 垂眼望去, 期待地微笑。 阿柳看他这副表情就知道,他在想象那枚新镯子戴在她手上的画面。 “我查过古籍, 剑谷位置隐蔽,除了掌门,只有司剑才能知晓它在何处。如果有人蓄意窥伺, 要被斩首处置, 偶然撞破的,要被灌下遗忘记忆的药……只要我们定了亲, 无论开剑谷是什么结果, 你是我的道侣,他们念在我的身份和我母亲的身份,不敢对你做什么。” 江玄肃说到“我的道侣”,忍不住轻柔地摩挲阿柳的手腕。 阿柳的目光却停在那份结契书上。 她指着上面的两列名字,一字一句地读出来。 “阿柳,江玄肃。我连大名都还没有就要和你结契, 然后在他们眼中我就变成你的道侣了?” 江玄肃一怔。 这才几日, 她会认的字变得更多了。 他解释:“等结了契, 就可以让母亲给你起一个新名字了, 掌门赐名,旁人只会更尊敬你。再说,他们把你看成我的道侣, 也会把我成你的道侣。提起你,就会想到我,提到我,就会想起你。我们一起住在白玉峰……” 他不疾不徐地描绘着未来的美好愿景,忽然发现阿柳脸上不见喜悦和憧憬,只有茫然。 江玄肃立刻安抚她:“你不喜欢白玉峰,我不提就是了。大不了我们另寻一处你喜欢的房子。我会为你去学下厨,你爱吃的菜,我做给你吃。你喜欢练剑,我就在我们的院子里陪你练。” 阿柳的眼神顺着他的话,认真地想了想。 明明是很好很好的生活,可为什么她就是不想要。 她轻声地打断江玄肃:“我……不想结契。” 江玄肃蹙眉,却不是因为生气,而是疑惑。 这样好的生活,他渴盼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她却不想要? 静谧的林中,两人望着彼此,正如进入钟山前那个逃亡的清晨。 这次阿柳学聪明了,迎着江玄肃的视线后退到安全的距离,甚至握紧了手里的剑。 这次他无法再攥着她的手腕恶狠狠地要挟她了。 然而同样学聪明的还有江玄肃。 在阿柳后退的同时,他眼中那股险些蓄积的风暴被一点点按捺下去。 他做了个深呼吸平复情绪,被阿柳紧张地盯了许久,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做什么?结契典仪也是要两厢情愿才能达成的,我又不会把你绑了去结契。” 阿柳不为所动,哼了声没接话。 江玄肃索性将结契书收了起来,朝她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带任何武器,也不打算对她动手。 “你不愿意,此事就暂且搁置。” 说着,连带着手臂也一同张开,变成一个索取拥抱的姿势。 林间的阳光落下来,他身上的寒意随之消弭,花瓣一样的眼睛温柔地注视阿柳,露出极具迷惑性的笑容。 他又问了和上次一样的问题,却是完全不同的口吻,不再小心翼翼,而是引诱着她说出肯定的答复。 “阿柳……你还喜欢我吗?” 阿柳握着剑柄的手松开了些,却仍没有开口。 要是可以就此将江玄肃捆起来,安安全全地亲他的脸,她也许会斩钉截铁地说喜欢。 可是…… 仿佛是察觉到她的顾虑,江玄肃忽然将护腕给解开了。 阿柳摇摆的眼神一下子定住。 每次江玄肃解开护腕后,阿柳都能品尝到一些禁忌而美味的东西。以至于解护腕这个动作本身都对她产生了特殊的寓意,只要他做了,她就会下意识地跟着心跳加速。 “我在了解结契典仪的时候看了很多书,补习了很多做道侣应尽的义务。当初在峡谷顶上你问我的那些问题,我已经能给出你答案了。你想试一试吗?”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并不靠近,只站在原地,朝她晃了晃护腕。 阿柳恍惚了片刻,林间的微风来带江玄肃身上的气息。这些日子练剑练得浑身燥热,她的血脉深处开始叫嚣着饥饿。 她将信将疑地上前:“你被夺舍了?愿意不结契就陪我做这事?” 江玄肃的笑容扩大了:“你不是自诩很清楚那些事吗?书上说,若只是想使人……不必……也能做到,你不知道?” 山间的风大了些,林间一片草叶摩擦的响动,他的话混在其中,变得模糊,只有阿柳耳力好,听清了他说什么。 破天荒的,轮到她耳朵染上一点红晕。 ……不是因为羞,是因为馋。 真奇怪,从前在山间和凡界看那些动物和人厮混,看多了只觉得平平无奇。 如今不过是听他说了几句平日里绝对不可能说出口的话,便像炼化了灵息一样口舌之间灼烧起来。 “你要和我试试吗?” 江玄肃噙着笑,目光追随着一点点走近的阿柳。 后半句没说,也不可能此刻就对她说。 ……试过了,才知道有道侣的好。一旦食髓知味,迟早改换心意。 “我、我要练剑。” 却见阿柳咽了口唾沫,狠下心摇了摇头。 江玄肃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听错。 她说的不是“我要”,而是“我要练剑”。 曾经她那样大胆而急切地引诱他,如今她却想撇开他,自己做清心寡欲的那个了? 他没忍住倾身靠近了些,探究地注视阿柳的眼睛。 换来的却是阿柳仓皇转头,不愿再受他的诱惑。 林中一静。 阿柳原以为江玄肃还要再劝,甚至再说些更大胆、更激进的话。 可他却忽然轻笑了声,不再看她。 他转身朝树林外走去,留下一句暧昧不清的话:“从今天傍晚到明天早晨,我都在白玉峰。” 边走,边戴好护腕,调用灵息跃起,转瞬就消失在视野里。 阿柳不甘示弱地追上,心里憋着一句“那你就等着吧”。 跃出树林,却发现江玄肃根本没有停留脚步。 他下山的方向,也并非是回白玉峰的那条路。 阿柳脚步一顿,望着他消失的地方若有所思- 傍晚,夕阳已经快要沉到群山之后,金色的余晖洒落,在寒气升腾之前留下最后一点残余的暖意。 时隔数日,白玉峰顶迎来了一位熟悉的客人。 阿柳换了身黑色的短袍,身形藏在阁楼拉长的影子里。 幸好此处没有守卫,否则一定会以为是哪来的飞贼,一声招呼不打,也不走正门,转瞬就翻上了二楼。 有了灵息,嗅觉和听觉比从前更为敏锐,她都不用开口呼唤,只需闭上眼循着感官指引,就能找到江玄肃所在的方位。 等到了地方,睁开眼,看清眼前的房间,却有些意外。 江玄肃不在屋顶的清修室,也不在自己的寝屋。 而是在她离开前睡的那间屋子。 面前的门半掩着,里面响起清浅而均匀的呼吸声。 睡着了? 阿柳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环顾四周。 山顶空气清冽,没有灰尘,省去了打扫的必要后,连桌上的摆件、床上的帐帘,都还维持着她走时的样子。 就仿佛她早上刚从这里离开,晚上便会回来。 ……只不过多了一样变化。 阿柳靠近屋中央的床,看清那个卧在床榻间的身影。 江玄肃换了一身寝衣,头发披散着,发间还有洗过之后再烘干带来的木香。 他没有整个人躺在床上,而是坐在床沿,上身倒在榻上,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被褥拢在怀中,仿佛在陪着一个不存在的人安然入眠。 这还是阿柳第一次看他用这副不讲究的姿势睡觉。 也许是这些天太累了,神经绷到了极致,终于支撑不住才睡着。 阿柳当 然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累。 心里却十分没良心地闪过一丝喜悦。 累了好啊,睡得沉,如此不设防,也好行事。 她运转灵息,收敛脚步声走过去。 手搭在床柱上,垂眸细看,果然在江玄肃枕边看见那封结契书。 阿柳一点点靠近,并起双指,将那本结契书小心地从枕头和床褥的缝隙里夹出来。 低头看去,江玄肃的呼吸不变,仍睡得很安稳。 她一边打开那张纸折子,一边在心里暗暗嗤了声。如此不设防,说不定哪天有仇人找上门来把他捅了都不知道。 再看结契书,果然,落款处多了一枚鲜红的印鉴。 阿柳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冷笑,将纸折合起来放在怀里。 她就知道。 白天看到江玄肃往反方向离开,她立刻想到他离开剑场时原计划要做的事。 果然,他还是决定去找江无心盖上印鉴。 有了掌门的印鉴,这段关系就算她还没点头,在外人看来也只差临门一脚了。 当初她要看那封写给梁继寒的信,他自作主张烧了,现在也该轮到她一报还一报了。 阿柳转头就要走,上身刚转过去一半,垂着的手忽然被拉住。 紧接着,扣住她的那只手用力地拽了一下,阿柳身形一晃,怀中的纸折险些掉出来。 抬手将它藏好的功夫,人已经在那股力道的牵引下往床榻里倒去。 一阵微风掀起床帘,上好的木床稳稳地承托第二个人的身体,一点响声都没有发出。 阿柳摔进柔软的被褥之中,紧接着,被江玄肃抱住了腰。 她的后背被他的胸膛抵住,颈窝有些发痒,是微凉的鼻尖蹭过那里。 江玄肃就这样从后面搂着她,脸埋在她颈间深深地吸气。 开口时,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这一次不是梦么……” 阿柳做贼心虚,身子蜷起,一只手往胸口塞了塞,把那本纸折子塞得更深。 身后,呼吸声逐渐变得重了些,能感觉到江玄肃在逐渐清醒,箍住她的手却更用力了,舍不得放。 他把脸颊贴着她的发顶,问:“你来了?” 越是做坏事,越要撑出气势,阿柳清了清嗓子:“我不能来?” 江玄肃轻笑:“回心转意了?” 阿柳怀里还揣着个待销毁的赃物,本想说“我马上就走”,却很快察觉到漏洞。 学舍和白玉峰都不在一个峰头,哪怕用灵息赶路也要耗费近一刻钟,她大老远跑来,只为了看他一眼,这个说法不是更奇怪吗? 她含糊地“唔”了声,在脑海中思索来之前编的几个理由哪个最适合,顺便把身子又挪了挪,确保江玄肃的胳膊不会碰到她藏着的东西。 忽然,颈侧被温热而柔软的嘴唇轻轻地碰了一下。 酥麻的痒意如湖中荡开的涟漪,阿柳难以自抑地绷紧身子。 “嘶……” 从前只知道嘴巴被亲很舒服,却没体验过脖子被亲的感觉。 和拥抱不同,与接吻也有着微妙的区别,吻在这里的意图直接明了,激起的反应也格外强烈。 她没有回头,看不见江玄肃的表情,但只需听他的声音,就能猜到他脸上此时一定含着促狭的笑意。 “这个,我学会了。你莫非不知道?” 阿柳从唇齿间挤出一声:“我当然知道……” 话音刚落,箍着她的手动了,没有太过火,只轻轻地捏了捏。 “舒服么?我从书里学的。” 比起刚才的大胆试探,这次的语气多了点迟疑。 毕竟那个位置,再往下、再往上,都是之前不曾触碰的禁区,若要再进一步,须得经过阿柳的允许。 痒意四散流窜,阿柳没忍住动了动。 理智催促她爬起来立刻离开,身体却沉溺于这份新奇而刺激的快意,怎么都不听使唤,死皮赖脸地躺着。 见她不说话,那只手便不动了,颈侧落下一个接一个蜻蜓点水的吻,慢慢往上,直到将她耳垂也吻过,身下的被褥被阿柳无意识地夹住,脑袋却往后靠了靠。 最后,江玄肃的身子撑起来些,轻轻扶着阿柳的脑袋,转过她的脸,找到她的嘴唇,郑重地同她接吻。 很香,玉兰木的香味,混合着她之前没有闻过的某种花香,随着呼吸一点点浸润肺腑,缓缓地融化意志。 连唇舌都香得让阿柳犯迷糊,她怀疑江玄肃不久前刚喝过什么香气馥郁的茶,否则这次的接吻怎么会这样令她上瘾。 护着纸折的手仍没有松开,最后一点理智让她紧紧抱着胳膊,幸好江玄肃笼住她的手没有再往上,只缓慢地在原处捏着,就连力道也刚好让她满意。 “喜欢吗?” 尽管还揣着秘密,嘴巴已经坦诚地答话了:“喜欢。” 他吻她的脸颊,动作还有些生涩,却很认真,好学生连应用书上的知识都是一板一眼的。 “这样呢?” 往旁边挪了挪。 “……嗯。” 他继续吻她,克制着种种快要将心脏冲破激荡而出的情绪,嘴唇轻轻覆盖额头,胳膊也往上抬。 “……不行!” 阿柳像是在泡暖洋洋的温泉里,在彻底溺毙之前回过神,连忙收紧抱在身前的双臂,将藏匿的纸折挡住。 身后覆盖上来的重量立刻撤走了。 江玄肃收回手,无措地说:“抱歉,书上说女子会喜欢,我以为……” 后半句逐渐没了声,他坐起来摸了摸后颈,带着几分搞砸了的懊恼。 随着两人分开,清凉的风涌进来,吹散升温的空气。 阿柳侧头,余光瞥见到江玄肃朝自己靠近,抬着手,却不是为了做什么,而是想帮她整理衣服。 哼,真让他整理,发现了她藏着的东西,那还得了? 阿柳径直抓过被褥遮在衣服前,翻了个身背对他,动作间,将藏好的纸折子抖落到床缝里,只剩半边露在外面。 见她不肯转身,那只靠过来的手停住了。 “你生气了?” 阿柳注意力全在那张没藏好的纸折里,哪里有空生气。 “没有。” 她一边答,一边用脚尖踢了踢,直到视野里看不见金红色的封皮,又把被褥挪动着盖在上面,终于松了口气。 因为她的回答,同样松了口气的还有江玄肃。 很快,热意笼罩而来,阿柳感觉自己再次被拥住了。 这次的拥抱却不带任何别的意味,只是静静地与她依偎着。 “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闷闷地说。 ……其实很好了。 阿柳暂时没了暴露的烦恼,思绪又开始活络,回想刚才那股逐渐攀升、将要去往另一个世界的奇妙感受,心里有些发痒。 开口时,带了些方便江玄肃回转的余地:“我……只是不知道你还会看禁书,太惊讶了。” 搂住她的胳膊果然一顿。 江玄肃抬起头,说话声清晰了些。 “那你……不讨厌吗?” 阿柳索性翻了个身,把他脸捧住,望着他眼睛认真说:“我喜欢你轻轻的。” 比起他生气时快要将她挤扁窒息的拥抱,她更喜欢这样轻柔的接触。他身上没戴灵玉的护腕,因此不必担心被制住,有了掌控身体的安全感,才能放纵自己享受其中。 阿柳习惯有话直说,江玄肃却被她这样直白的话语惹得脖颈都红了,耳朵听到前四个字就自动地给全身发信号,血液立刻诚实地加速。 阿柳最近跟着邵忆文学识字,学了个成语叫秀色可餐,也不知用在江玄肃身上对不对,只是此刻看着他如玉的脸颊染着情/欲的红,突然很想用嘴碰一碰。 来都来了,现在走的话什么都没落着,还不如先享受一番。 心思落定,她立刻直白地说:“我还想要。” 话音刚落,手把他的脸扳过来,吻上去。 …… 门没有关进,傍晚的风吹拂进来,将帐帘掀起一角,却无法为里面越来越灼热的空气降温。 阿柳已经习惯和江玄肃接吻了,这次却没能 先吻住他的嘴,毕竟前胸靠着后背的姿势,如果不转头,连表情都看不清。 衣衫都好好地穿着,靠近脖颈的地方被一下下地啄吻着,竟也染上了浅红的痕迹。 阿柳终于按捺不住,侧过头示意江玄肃过来。 于是,两具身躯又贴紧了些,唇瓣与唇瓣印在一起。 朦胧间,阿柳余光扫过帘帐外,看见桌案上摆着的砚台。 她忽然想起当初在胡途的书阁里看江玄肃磨墨的场景。 磨墨前,砚台就已经存了些许的水,随着墨锭一圈圈研磨着,里面会生出更多粘稠的墨汁,阿柳曾对这个场景颇为新奇。 闭上眼,还能记得当时那双磨墨的手,一手挽着袖子,一手拢着墨锭,白皙如玉的手指,骨节分明的形状,眼睛就能看出来,也能用别的方式感觉到。 嘴唇上,舌尖缓慢地探进来,先是轻柔地四处摸索,又在找准她喜欢的位置后,朝着那一处戳弄。 不同于上次在楼顶那个惩罚性的吻,这次的吻很轻,频率也舒缓,所以不适感趋近于无。 只有快意像磨好的墨水,越来越多,砚台也快要盛不下。 阿柳的呼吸越来越快,唇齿间传来搅弄时细微的水声,江玄肃的舌尖一次次被她含住,退出去,再探进来,充满耐心。 昏昏沉沉间,她发现这事像在练武,招式灵活地变换,灵息汹涌而来,随着积累抵达最高处,顺着经脉释放而出。 “嘶……” 她又一次吸气,紧接着,屏住呼吸,良久才缓缓地吐气。 身子一点点蜷起来,波动的湖水尚未平静,贴着的胳膊动了动,从被褥里抽出来。 阿柳直接躺下了,半晌没回神,也没管江玄肃在做什么,直到余光瞥见他仍靠坐在床头没动,眼尾到耳根一片红,腰间盖着的被褥也无法粉饰太平。他弯曲着湿漉漉的食指,横在唇间,摩挲自己的唇瓣。 阿柳自己已经纾解,便很没良心地嘲笑起旁人。 “喂,你吃什么呢?” 江玄肃身子没动,只有一双眼睛,压抑住旁的情绪,尽量平静地移过去注视她。 床榻间,少女撑着脸侧卧着,方才的吻太激烈,她头发早就散乱地披了下来,衣襟也有些乱,目之所及,如风过山峦,所到之处的触感刚才险些让他失控,唯有不断提醒自己不能吓到她,才找回神智。 指骨擦过唇瓣,浅淡的味道一点点弥散开,他本想用这种过去令他不齿的东西给自己降降火,没想到尝到那个味道后,脑海里出现的不是去洗手,去擦嘴,而是…… 在书里曾见过的,令他惊奇而不理解的图画。 现在他开始有些理解了。 阿柳正撑着胳膊打趣地看向江玄肃,忽然见他坐直身子。 一双含着潮意的眼睛看向她,脸上挂着些被调侃的不自在,却出于那股消不下去的欲/念,反问:“我吃,你给吗?” 阿柳眨眨眼,看一眼他的手,正想说“你吃就吃,问我干什么”,忽然回过味来,懂了他的意思。 回忆起之前的每次接吻,阿柳心猿意马地咳了声,在床上翻了个身。 正要半推半就地答应了,脚尖踢到床尾。 燥热得以消解后,理智终于占了上风,她回想过来自己此行的目的。 阿柳一骨碌坐起来,本想说不给,话到嘴边转了个弯。 “下、下次再说!” 脑袋也飞快地跟着转弯,她转身去整理衣衫,回过头来瞪他。 “你别看!” 江玄肃眨了眨眼,听话地转开头去。 耳边传来整理衣衫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一道黑影从他伸直的那条腿上迈了过去,动作之迅速,险些撞到他。 江玄肃目光随着阿柳的身影落在帘帐外。 “你今晚……” 就睡在这里吧。 “我要回去了。” 阿柳背对着他,抬手胡乱地扎头发,语气不容商量。 江玄肃没送,阿柳也没留恋地让他送,他就这样靠在床头望着她走远,马尾一甩一甩地消失在门口,走之前没再说别的,也没回头看他一眼。 直到门扉被推开又被风吹得关上,他终于倒在床上。 该倒下的地方却还没倒下。 手搭在枕边,无意识地动了动,残存的触感提醒他自己曾被她怎样急切地需要着。 明明摸到的心跳还是那么快,怎么就找不到一点良心存在的痕迹呢? 江玄肃将脸埋进被褥里,指责的话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被萦绕周身的气息覆盖,最后只剩升腾的喜悦。 她刚才说,下次。 有一就有二,次数多了,就会愿意留下来,依赖上这样的温存,想离开就会越来越难。 枕边空无一物,睡前放着的结契书已经不见踪影。 江玄肃却毫不意外,仍安静地躺着,嘴角甚至一点点牵起。 阿柳瞒着他顺手牵羊,他没什么好责怪的。 毕竟,不给一些诱饵,她又怎会上钩? 只是她不知道一件事。 在楼顶的屋子里,这样制式的结契书有近百封,全都是一字之差写废了的版本,他放在枕边的不过是其中的一封。 而那枚印在上面的印鉴,不是江无心的,是他的。 印鉴篆刻的字体与常用的不同,想要认出印鉴属于谁,除非她动了心将结契书留下,还展示给旁人看,让旁人代为辨认。 如果做到那一步,也算是她亲口对外透露要与他订亲了。 江玄肃在那张床上躺了许久,直到体内的火一点点消下去。 他起身离开,小心地检查屋内的摆件,确认一切还是阿柳走之前的样子,没有被风吹落什么,或者碰掉什么。 关好门后,他回到自己那间只有一张床的冷清屋子里。 在白色的床褥之下摸索出一本金红封的结契书。 摊开纸折,一枚简洁的印鉴落在上面。 那才是江无心的印鉴。 无论阿柳今晚是把她手里那份结契书揉碎、撕了、还是烧了。 都不会影响他和她的亲事。 因为真正有效力的那本还在他手里—— 作者有话说:从那啥片变鬼片只需要几行字[眼镜] 上午赶稿的时候电脑出故障了,狠狠修理电脑四个小时,晚上快写完了码字软件又出问题无法保存了,连忙转移阵地在别的文档里写完,所以来晚了[爆哭] 第39章 阿柳离开后第一件事便是烧了结契书, 再神清气爽地回学舍睡觉。 也许是在白玉峰纾解过经脉,当晚睡得格外香甜。 第二天去剑场遇见江玄肃,阿柳做了坏事,不由得心虚, 却发现江玄肃比她还要不自在。 两人眼神在空中遥遥地碰上, 他不知想到什么, 率先偏开头,提剑的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剑柄, 耳朵发红。 阿柳莫名其妙。 阿柳恍然大悟。 阿柳松了口气。 原来不是发现了,是害羞了。 奇怪,昨晚在榻间做了那些事, 还敢说更大胆的话, 现在却不好意思看她了,这人的脸皮真是忽厚忽薄。 然而, 两天过去, 不见江玄肃着急,阿柳开始起疑心。 那么重要的东西不见了,他是没发现吗,如果发现了,怎么不生气? 还是说,他打算再找江无心盖印鉴做一本新的出来? 当天剑术课结束, 江玄肃离开剑场, 阿柳在后面跟了一路。 江无心教授的功法特殊, 旁人的丹田只有拳头大小, 她和江玄肃却能将全身经脉集为丹田使用,功力进境自然更快。这些天以来,灵息在阿柳体内运转得越来越流畅, 江玄肃的步法一般修士跟不上,她却不会被甩掉。 就这样一路跟着他回到白玉峰。 江玄肃毫无察觉地上去了,头也没回。阿柳见他不是去找江无心,放松下来,抬脚要走,却忽然停下了。 她心猿意马地回头看了一眼白玉峰顶。 ……来都来了- 阿柳翻上白玉峰,还没站稳,就闻到熟悉的气息从身后飘来。 她立刻转身防守,一掌拍出去,才发现江玄肃连护腕都解了,正茫然地对她张着双臂,是想从背后抱她。 他受了一掌,也没喊疼,反倒是阿柳恶人先告状:“你早就发现我了?还在这里蹲我?” 江玄肃好气又好 笑,拎起褪下的护腕对她晃了晃:“你来找我,不就是做这个吗?我在这里迎接,你还不乐意?” 阿柳上下扫他一眼,总觉得这副做派在凡界哪里见过,江玄肃从前都没离开过钟山,也不知是在哪里无师自通的。 还想试探地问问他结契书的事,江玄肃的手已经伸过来了,揽过她的腰,带着她身子往他身前贴。 两人在玉兰树下接了个长长的吻。 阿柳做这些事全靠本能,没想过精进技术,江玄肃却是认真钻研过的,每一次实践,都比之前做得更好。 分开的时候,阿柳脸被江玄肃捧着,嘴唇上水光潋滟,呼吸也是乱的,眼中的欲念浓重而热烈。 在此之前,她从不知道自己除了吃和睡还会对别的事有瘾。 从前在山间凡界看了那么多,只是看个囫囵,现在亲身体验了,才发现简单的一件事能翻出这么多花样。 再看江玄肃,眼神竟还算清明,期待地微笑着问她:“喜欢吗?” …… “喜欢吗?” 还是那间寝屋,帘帐垂下,被褥不知为何换了新的,却很快再次染上两个人的味道。 阿柳闭着眼,把脸埋在江玄肃衣襟里,胡乱嗯了声。 他实在太喜欢在这种时候问这句话了。 阿柳同他一起研究磨墨,从最开始点滴的水,到逐渐盛满砚台溢出来,硬生生听江玄肃问了无数遍。 最开始她还诚实而热切地回应“喜欢”,后面她都分不出心神答话了,江玄肃还在一边吻她,一边锲而不舍地追问。 “喜欢吗?” “喜欢。” “现在喜欢吗?” “嗯。” 他缠吻着她的舌,分开后哑着声音又问。 “这样喜欢吗?” “嘶……” “你要说,喜欢。” “……喜欢。” 到最后她失神地闭上眼,把整个人往江玄肃怀里团,像沉入湖泊中,感受阵阵涟漪荡漾过身体,头顶又一次响起他的声音。 “喜欢我吗?” “喜欢。”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答。 紧接着,江玄肃将她牢牢地拥住了,用干燥的那只手轻抚她不知何时散开的头发,明明硬得阿柳都替他担心,他动作间却已然一片心满意足。 就仿佛他做这么多只是为了听到这句话。 阿柳慢慢喘匀了气,正要坐起来,突然感觉江玄肃吻了吻她的额发:“还要吗?别忘了你上次说过什么。” 阿柳还真忘了。 她当时满脑子都在想偷结契书的事,早就把说的话忘在九霄云外。 直到她呆坐在榻上,看到江玄肃径自下床去净手漱口,记忆终于复苏。一同加快的,还有刚刚平息的心跳。 江玄肃回来时,表情像个连夜温书预习、终于要上考场的书生,刚掀开帐帘,眼角猛地跳了跳,忍不住别开头去。 阿柳把来时穿的衣服叠好放在旁边,不明所以地看他。 她问:“你反悔了?” 江玄肃喉头滚了滚:“……不是。” 他只是忘了阿柳在这件事上不比普通人,她人生最初的十年甚至都没有“衣服”这个概念。 之前他还能自我欺骗,他不过是做了些和共修差不多的事。 现在这副情境,是无论如何都瞒不过他那颗羞耻心了。 阿柳注视着江玄肃一边坐进帘帐,一边脸和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来,方才那点游刃有余的气势不见了,眼睛垂着看被褥,就是不看向她。 她高兴了,蹭过去故意把自己往他身上贴:“害羞了?” 正打算再嘲笑他几句,却见江玄肃抓起被子,把两人一同罩起来。 昏暗一片,厚厚的被褥连着视觉一起遮盖,像回到了阿柳小时候生活的山间洞穴,和狼同伴们热乎乎地挤在一起,身躯相贴地取暖过冬,彼此舔舐着皮毛身体。 “这副样子,不能随意给人看,明白吗?” 江玄肃瓮声瓮气地说。 阿柳听到他这种语气就烦,抬腿踹他肩膀:“你别管,我在凡界时还去河边洗澡呢。反正我也没少看别人的,看就看了,又能怎样?” 她没注意到,江玄肃的脸色在昏暗中一点点沉下去。 阿柳来白玉峰是为了享乐,却忘了这种事从来就没有无偿的付出,只不过江玄肃要的东西和她不一样。 之前温存的时候种种都好,一旦戳到他痛处,气氛立刻就变了。 她话音刚落,脚踝被江玄肃圈住,身体顺着拉扯的力道往下滑。 紧接着,嘴被他的嘴贴住了,花瓣一样的唇,被舌尖缓缓地舔过,奇异的触感令阿柳短促地“嘶”了声。 江玄肃早已对接吻这种事熟练,此刻正好触类旁通。 阿柳闭上眼,视野彻底沉入黑暗中,记忆复苏,想起当初在阁楼顶上发生的那个粗暴的吻。 ……这一次简直是故技重施,却卡在让她舒服和难受的边界,巧妙地没有越界。 唇舌分离的间隙,阿柳凌乱地呼吸着:“轻点。” 却又忍不住朝他的嘴唇贴。 江玄肃偏开头撑着没动,故意吊着她:“不要去河边洗澡,也不要乱看旁人。教你的礼义廉耻都忘了?” 阿柳一团火在腹腔里不上不下吊着,骂了句脏的:“你好意思和我说礼义廉耻?” 唇瓣被狠狠地揉了揉,她没来得及踹出一脚,江玄肃的舌尖紧接着顶了进来。 津水如蜜,被尽数啜饮,舌软而韧,因为不必担心弄伤她,动作简直毫无节制,带着惩罚的意味凶狠地戳弄。 江玄肃心里有气,听到阿柳喊着让他松开些,也当听不见,吻得更急更深。 唇柔软得像花一样,这次她却没有舌顽固地抵挡,他舌尖往里探去,能感到她在不由自主地回吻他。 耳边,阿柳断断续续地用脏话骂他,江玄肃却当没听见。 毕竟她的回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是只有他才拥有的,被他独占的……她的喜欢。 …… 等到结束,阿柳气都没喘匀,坐起来一把拽过江玄肃衣领,恶狠狠地瞪他。 “你故意的吧?我不要了你还弄!” 江玄肃抬起袖子擦了擦脸,面无表情迎着她视线,冷不丁说:“我不要你拿走结契书,你没拿吗?” 阿柳怒气冲冲的动作顿住了。 小心提防了那么久,没想到他在这种时候把话揭破。 身体还没缓过来,脑子里乱如浆糊,想编个糊弄过去的理由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反驳不成,正要逃走,被江玄肃抓起被子盖住了。 他不看她眼睛,从后面抱住她,脸埋在她颈窝里:“我又没生气,你走什么?” 阿柳仍紧绷着提防:“你没生气,抓我做什么?” 湿润的嘴唇蹭过她颈侧:“你走了,我怎么告诉你我没生气?” 两人绕口令似的打嘴仗,阿柳快被绕晕了,正要转头,忽然身子一僵。 渐渐地,还是朝后靠在江玄肃身上,仰头看向帘帐外墙上挂着山水画。 山峦被风温柔地拂过,带起山顶树的战栗,下方的湖水本就涟漪不断,风过之处更是不得安宁。 只需望着这样的画,就能想象出作画的手是如何一点点描绘出这些景象。 她何尝不知道江玄肃是在避开话题,不愿面对矛盾。 可……这样的相处实在太舒服了,连她都忍不住沉溺其中。 阿柳抬起一只手勾住江玄肃的脖子,头仰得更厉害,颈侧被细密地吻着,直到她再次情不自禁地屏息。 江玄肃缓缓地拍着她的背,等她平复呼吸,声音轻缓地劝诱:“我们这样在一起,多好?” 阿柳仰靠在江玄肃怀里,没有心力去想别的。 “还有更好的事,等……以后,我们可以慢慢来。” 他知道阿柳不想听到那个词,故意含糊带过,越是有所蓄谋,动作放得越轻柔。 阿柳也的确没听清,极乐占据大脑,理智被驱赶到角落,迷迷糊糊间,随意地“唔”了一声,就当应和。 现在这样好吗? ……似乎,的确很好- 小半月过去,阿柳没忍住诱惑,又去了几次白玉峰。 直到这天剑术课结束,江玄肃先走一步,阿柳加练完半个时辰,想到昨晚疯狂得险些过火的情形,竟又有些蠢蠢欲动。 脚下方向一转,正打算去白玉峰泄泄火,突然在剑 场角落发现一抹青色的身影。 是江无心。 周围已经没了旁人,除了她授意清场,同门的修士们不可能走得这么快。 江无心抱着胳膊,倚着木桩,不知看阿柳练了多久的剑,两人视线对上,她终于站直,对阿柳招了招手。 阿柳望着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竟有些忐忑。 难不成掌门发现她和江玄肃这些天犯的禁,要来从中作梗了? 转念一想,她都在结契书上盖了印鉴,不至于这么反对, 又或是结契书被烧的事,江玄肃不计较,江无心却看不惯她乱毁文书? 惴惴不安猜了半天,走到江无心面前,听到她说:“明天你不用来练剑了。” 阿柳心里晃荡的那颗石头顿时“咚”地坠下去。 即便眼前站着天下第一武修,她还是忍不住攥紧自己的剑,大声反问。 “凭什么?我是所有人里进步最快的,不信你问师傅,他今天还夸我天分高呢!我犯错,你罚份例就是了,总不能开除我,不然……不然你们烛南宗迟早要后悔的!” 江无心定定望了阿柳半晌,冷不丁抬掌攻她面门。 阿柳本就攥着剑,不假思索“铮”地拔剑格挡。 浓烈的灵息反扑向江无心,她掌心这才蓄了些灵息,抵消阿柳的反击。 白雾散去,四目相对,阿柳早就冷着脸一副严阵以待的表情,江无心却自顾自收了势。 “没白学。”她掸了掸衣角,不等阿柳反应过来这是一句夸赞,又问,“你还犯错了?什么错?” 阿柳眨眨眼,讪讪收剑。 我和你儿子没结契就厮混到榻上去了,算吗? ……我还蹬鼻子上脸,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算吗? 饶是阿柳不讲礼节,也知道这种话不方便当着为人母亲的面说。 再抬眼看去,江无心向来没有波澜的脸上竟然带着一丝玩味。 阿柳脸上斗志昂扬的表情倏地消散了,她就是再迟钝,也看得出江无心此刻没有生气。 “你,不是来罚我的?” 她忍不住收敛了些,拿剑的手也背到身后去。 江无心给她塞了一对嵌着灵玉、制式特殊的护腕:“明天辰时,白玉峰下面等我。” 经过这半个月,白玉峰三个字在阿柳心中的含义早就变了质,她咳了声,收住心绪问:“什么事?” 江无心正要走,闻言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阿柳一眼,像是在奇怪这么大的事她居然一点都不记得。 她没有多说,一副懒得解释的做派,径自跃身离去。 只留阿柳在原地被风吹得凌乱。 ……至少她现在能看清江无心离开时用的身法了。 阿柳揣摩着那个眼神,白玉峰也不去了,一路回到学舍,这才发现学舍里竟焕然一新,处处挂起了彩色的纸灯笼与绸带,院子里还有修士在认真地扫洒。 见她回来,众人的视线纷纷落在她身上,又都神情复杂地飞快移开。 阿柳心里奇怪,进了寝屋,正好看到邵忆文也在,连忙问:“是明天有什么事要发生吗?” 邵忆文早就在等她回来,迎上前刚要叮嘱,被她这句话噎得脚步一顿。 “明天是谷雨节啊,你要去开剑谷。”她和江无心的表情如出一辙,甚至更明显,一字一句加重咬字喊她,“柳司剑,这么大的事你都忘了?” 阿柳在原地生根似的站了半晌,只发出一个音节:“啊……” 难怪昨晚江玄肃疯了一样陪她胡闹,两个人在一起凑不出半个清醒的脑子,关键时刻,还是他说他没吃过避子丹,不能做到最后,硬生生把阿柳耗费半个月才扒干净的衣服重新穿了回去。 能看不能用,阿柳当然不乐意,江玄肃试了些书上的新招才把她安抚好,到最后阿柳都感慨识字多就是好,书里竟然还教这种好东西。 现在想来,江玄肃那副有今朝没明日的样子,原来是因为马上就要开剑谷了。 那封寄给梁继寒的信是烧掉了,信上的话两人却都还记得。 这些天心照不宣地不说,她是因为无所谓司剑的位置,江玄肃却又是为什么?怕他说了又扫她的兴吗? 身躯亲密无间后,开始想要了解彼此的心,入睡前,阿柳难得没有倒头就睡,而是撑在床榻望着另一边的邵忆文。 “邵师姐,过去都是怎么确认司剑是司剑的?有没有双生剑不认司剑的事发生?” 如今她已经学会叫别人的敬称了……还发现这些称谓出现在榻间又是另一种用法。 都怪昨晚太过火,阿柳上了榻就忍不住想些别的,她摇摇头驱散杂念,索性下床靠过去。 邵忆文在拆头发,垂眼看着趴在床沿的阿柳:“你紧张了?” 阿柳一怔,反思内心,没觉出太多变化。 来了烛南宗,每天的日子无非就是练功修行,吃饭睡觉,最近再多添一项新活动。 宗门里除了派人教她调用灵息和练剑,没多说和司剑有关的事。 在身份确认之前,就连被选中的司剑本人也不了解这个职位,只能从传说与书籍里搜寻对外公开的信息。 阿柳习惯了过好当下,不为没发生的事担忧,又不爱看书,连那些公开的信息都没了解过。 她对邵忆文摇摇头:“我就是好奇。” 邵忆文问:“小师兄没和你说过这些?” 阿柳这些天和江玄肃在白玉峰上就没做过正经事,她心虚地答:“没怎么说。你不是经常去藏书阁吗,我就来问你了。” 邵忆文把束发的发冠放下了,若有所思。 最近阿柳总是回来得晚,一回来就打水洗澡,邵忆文隐约猜到她去了哪里,却没见阿柳显露出痛苦,反而颇有些容光焕发的趋势。 若是和小师兄两厢情愿了,自然是好事,但如果是不明不白被哄骗着做这些,等醒悟的时候,终将被种种情绪反噬得更厉害。 邵忆文心里担忧,却不便在此时开口,随口把话揭过去:“我的确在藏书阁翻过几本相关的书。纵览史册,是有出现过司剑与双生剑无法立刻感应的情况……你在凡界时,应当也听说过烛龙托梦。” 传闻开宗老祖任氏姐妹就是在烛龙托梦下才找到双生剑的,阿柳知道这个典故,点头。 邵忆文平时不擅练武,闲暇时刻却喜欢琢磨这些书上的事,与阿柳讨论起来。 “史书上说,除了两位老祖被烛龙托梦过,第七任司剑也曾受烛龙托梦,知晓了双生剑与她们感应的时刻,还得知了无启兽心脏要害的位置。临行前,她们将梦的细节告知给书阁的长老,令其记载研究。只可惜那次她们也没能彻底斩杀无启兽。” 这段往事在书上只占几行字,没有过多描述。是邵忆文看时动了好奇心,想查查第七任司剑回来后发生了些什么,却没查到相关的细节。因为没查到,才格外印象深刻,总想着以后地位高了,能看的书更多,再去翻阅寻找。 阿柳出神地听着邵忆文讲述,越听越觉得玄乎。 她睡觉很香,连梦都极少做,每次醒来,也根本记不得具体的情节,都是些零零碎碎的片段。 世上哪有人能做这么具体的梦?怕不是那些编书的老家伙在胡诌。 她问邵忆文:“你经常做梦吗?” 邵忆文没想到自己说了这么多,阿柳在乎的是这个,有些好笑:“我看完书会做梦,若是习武太累,就睡得沉。” 阿柳了然:“可见读书也有坏处。” 邵忆文哭笑不得,不好与她争辩,把烛龙托梦的故事讲完,自己越想越清醒,转头发现阿柳上下眼皮都开始打架了。 阿柳伸个懒腰站起来,回自己床上,裹着被子往里面一翻。 “算了,不管了。选上就选上,落选也没办法,睡觉。” 屋灭了灯,邵忆文还睁着眼看天花板,被重重心事压得睡不着,阿柳已经沉沉睡去,呼吸也变得缓而匀。 这一晚,她什么梦都 没做,一觉睡到了天亮—— 作者有话说:[竖耳兔头] 第40章 第二天清晨。 阿柳没有提前动身, 睡饱了才起床,认真吃了个早饭,抵达白玉峰的时候江玄肃已经下来了。 两人衣裳一黑一白,都换上了江无心给的护腕, 颜色恰好是一白一黑。 四下无人, 阿柳窜过去攥住江玄肃衣领, 对着他嘴唇突袭似的亲了一口。 这半个月以来,江玄肃总是强调白玉峰上发生的事不可以在外面提起, 每次做得越荒唐,结束后越要强调这一点。 阿柳被他说得起了叛逆之心,早就想找机会犯规。 没想到刚亲完就被他扣住后脑, 江玄肃反过来温柔而不舍地衔着她唇瓣吻了许久。 阿柳暗暗惊讶他怎么改了性子, 沉溺在这个吻里,一时没顾得上开口, 攥他领子的手也改成按住他胸膛, 逐渐蠢蠢欲动,想摸索一番。 指尖触到一角硬质的东西,还没等弄清楚他怀里揣了什么,江玄肃撤走唇舌,攥住她手腕。 阿柳平复着呼吸问他:“你不避嫌了?犯禁不是要受罚吗?” 江玄肃吻了吻她的指尖:“若我们真的是司剑,你我之间的关系越亲密, 那些人越乐见其成。” 阿柳又问:“那如果我们不是呢?” 江玄肃没有立刻回答, 松开她整理被弄乱的衣襟。 怀中的结契书被他往里推了推, 贴在靠心脏的位置。 整理好了, 才正回身子,抬手用指腹蹭过阿柳颈侧的胎记:“坏事就不要想了,多想想如果你是司剑的好处。” 前天晚上, 阿柳被他吻着这里弄得淋了他一手,此刻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撩拨。离开学舍时还想着开剑谷后回去练剑,现在却动了歪心思:“我今晚过来……你弄到避子丹了吗?” 她也不知道江玄肃是如何进行自我说服的,竟不再对她提没有结契不能行房的事,每次滚到榻上,她一缠他,他就什么都应了。阿柳得意自己攻城略地的威风,飘飘然间不再回想之前关于结契的争执。 江玄肃被她眼睛发亮地盯着,没忍住笑了:“既然你要来,我去弄。” 他这样顺从,反倒让阿柳没趣了,正想再说点荤话故意刺激他,江玄肃忽然收束了表情。 阿柳顺着他视线看去,只见远处一个青色身影飞快地跃近,眨眼间落在二人面前。 江无心怀里揣着一个长得像酒壶的东西,哪怕阿柳好奇地频频打量,也不解释这是什么。 当着掌门的面,二人都收敛起来,江玄肃恭恭敬敬对母亲行了一礼,阿柳也有样学地糊弄了一下。 两人严阵以待,正想听江无心多介绍几句,却见她转身就走,连要去哪里都不解释:“跟上。”- 三人一路催动灵息赶路,离烛南宗所在的群峰越来越远,江无心始终不回头,也不刻意放慢脚步照顾他们的速度。 阿柳终于明白为什么江无心要特意给她和江玄肃发新的灵玉护腕,以这门功法消耗灵玉的速度,份例给的那点灵玉根本不够用。 途中,她又忍不住好奇地望着江无心的背影。 江无心不戴护腕和首饰,连头发都是随意地用发带束着,甚至没戴个镶玉头冠。从外面看,根本看不见她身上有灵玉,她炼化的灵息是从哪里来的? 到后来,阿柳就顾不上想这些了。 江无心显然留有余力,跃出去一段路,见两人跟得上,速度越来越快,倒像在有意测试他们这些日子训练的成功,看看他们的极限在哪里。 在山间奔行了两个多时辰,身侧渐渐出现一条河流,三人逆着河流的流向,一路往高处跃去,终于跃上山谷顶端。 江无心大气都不喘,平稳地朝站定,阿柳和江玄肃却都已是浑身冒着白雾,体力快要透支。 江玄肃尚且顾及仪态,扶着膝盖硬撑着站起来,阿柳却管不了那么多,找了个巨岩径直坐下,仰天张着嘴大口呼气。 远处忽然传来一个粗砺沙哑的女声:“江掌门,你有点人情味行不行?这么两个小娃娃就要担起司剑的位置,你还故意折腾他们。” 被唤作小娃娃的阿柳不忿偏头看去,哑了火。 山顶还站着三个人,正是钟山四大宗门里另外三宗的掌门。 说话的是个满头银丝的女子,中气还很足,看容颜已经年纪颇大了,叫阿柳一声小娃娃的确没问题。 江无心当没听见,江玄肃却很快正色,拉起阿柳:“随我去见礼。” 几步路走过去,他已经一一为阿柳介绍过这几位掌门,方才说话的老婆婆是烛东宗的掌门,旁边那个蓄山羊胡的男人是烛北宗的掌门,还有个容貌粗犷的疤面男,是烛西宗掌门。 阿柳听他压低声音飞快地说完,姓名家世全都记不住,能对应上东南西北就算完事,她随意地朝几人点点头,浑身跑得灼痛,连腰都懒得弯。 除了烛北宗那个山羊胡不满地瞥她,另外两人却都没什么反应。 今日聚在这里,也不是为了说闲话,阿柳和江玄肃休整的时间里,四个掌门早已在一旁各自拿出随身的东西,商议起来。 阿柳好奇地凑过去,这才发现江无心临行为什么带着酒壶。 四位掌门,手中各自有一件制式非凡的器物,除了酒壶,还有铁折扇、铜镜和一把算盘。 听几人议论,才知道当初四大宗格局定下之后,彼时的司剑给了四位掌门每人一件信物。 为防止开剑谷、寻找无启兽的方法被一派势力掌握,借机一家独大,先人们十分明智地将信息分为四份,记录在四件信物上。 各大宗门的掌门将信物与对应的讯息代代相传,唯有每隔一百二十年双生剑出世,时任掌门才有机会见到另外三件,然而没有对应的字验,也解不出另外三个信物上的讯息。 四位掌门开启剑谷时各自执行一个步骤,最后由被选中的司剑灌入灵息。 此处是山谷顶端,下方是一条长而宽、蜿蜒穿过山谷的河流。山顶修了一座古怪的石台,上面有一个巨大的圆盘,被划分为四格,中央还有个一分为二的小圆盘,形如太极阴阳图。 四位掌门商议好,便依次跃到石台上,循着信物留下的秘法往石盘中填充灵息。 阿柳和江玄肃一时半会帮不上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 江玄肃看得目不转睛,身为钟山长大的修士,没有人会对这古老而神秘的仪式不好奇,如今有幸亲眼目睹,自然不会错过。 阿柳也跟着看,等了许久,前三位掌门都已灌入灵息,那个疤面的掌门还在石台上研究手里信物上的文字。 她也不识字,颇有同病相怜之感,再加上实在等了太久,忍不住嘟囔。 “两把剑而已,又不是人在台上唱戏,还要千请万请把它请出来。” 人总是擅长把简单的东西变成复杂的仪式,她从前在杂耍班子做的事和这差不多,拿着东西装神弄鬼,从普通百姓手里赚点嚼头,因此对这种事缺乏敬意。 若世间真有烛龙,降下神启派司剑斩除恶兽,难道等无启兽杀到他们面前了,他们还要先在这 石台上呼风唤雨地做法,一个个轮流灌入灵息,才能请双生剑出山? 江玄肃却拉了拉她的胳膊,正色地示意她不得乱说。 阿柳朝他做了个鬼脸。 恰在此时,烛西宗掌门终于灌入灵息,从石台上跃下来。 江无心重新上了石台,侧头看向阿柳和江玄肃。 “你们二人,过来。” 两人终于站上石台。 下方,三位掌门远远看着。 一百二十年才能遇见一次的开剑谷,这一任司剑的关系又那样特殊,三双眼睛沉甸甸地压在少男少女身上,三人的神情或紧张或质疑。 台上,阿柳和江玄肃并肩而立,将手放入石盘。 数月前还素不相识的两人,如今连彼此身上都沾染着对方的气息,一同修炼的日子久了,运功炼化灵息的速度也越来越相似。 白色的雾气在同一时间汹涌而出,阿柳一早上都在透支灵息,有些站不住,刚要后退,忽然感觉一只手搭在肩上。 江无心在她身后扶了她一把。 磅礴的灵息顺着她的手掌没入阿柳的经脉,支撑她继续炼化。 太阳洒遍群山,谷底的河流映着粼粼波光。 在许久的寂静之后,忽然间,山林间簌簌地惊起大片飞鸟。 阿柳额间已满是汗水,精疲力尽地撑着石盘回头望去。 紧接着,不受控制地屏住呼吸。 宽阔的山谷间,细密的水汽蒸腾而上,越聚越多,在众人头顶扩散开一团厚厚的云层,如倒流回天上的雨。 她跳下石台,脚下一个趔趄,江玄肃比她好不了多上,跟上她搀住她的胳膊。 两人并肩走到山崖的边缘,四位掌门早已站在这里,神情肃穆地注视着远方。 狂风大作,山林拂动的声音由远及近一层层地响着,鸟群的振翅声噼里啪啦地在山谷间回荡不绝。 谷底,河流像被煮沸的水,喧腾着汹涌着,却不再是往低处留,而是被某种神秘强大的力量牵引着往天空上去。 随着水位不断降低,青色与褐色驳杂的河床渐渐展露在众人眼前。 耳边,听得烛西宗掌门喃喃开口:“那是……” 阿柳的目光在未被河水覆盖的地方梭巡,随着河水蒸发得越来越多,河床逐渐显出形状。 就在她想到要如何形容这副画面时,江无心也开口接话了。 她语气很平静:“很像烛龙,对吧?” 也不知这句话是对谁说的,阿柳却忍不住暗暗点头。 凸起的河床蜿蜒,就像烛龙的脊骨,而在这条“脊骨”的尽头,一小片河床被河水包围着,像烛龙的脑袋。 烛龙衔烛的传说人人都知道,众人不禁将目光落在那片河床上。 江无心做了个深呼吸,率先动身:“走。” 话音刚落,人已经消失在山顶。 三位掌门也紧随其后。 阿柳几次上下白玉峰,早已习惯了修士们用灵息速降的身法,可此刻望着山谷里的河床,脚步却没有立刻迈出。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头顶的阳光已经被厚厚的积雨云遮盖,山谷间像在进行一场逆流的大雨。 从小到大未曾见过这副奇观,到了这一刻,终于对她即将承担的使命有了实感。 她的灵息,打开了剑谷。 她真的要成为传说中的司剑了。 ……这两把剑如此呼风唤雨,又是因为什么才选中了她? 山谷间回荡着河流的轰鸣声,吵得阿柳的耳中也随之鸣响。 她用力闭了闭眼,迎着江玄肃等待的目光,往前走了一步。 手上一暖。 在壮观的奇景面前,迎着上古神器的感召,人显得太过渺小,能做的只是牵住彼此的手,用这种方式确认对方的存在,也确认自己的存在。 两人一起扎进这片逆流的雨幕之中- 举世闻名的双生剑,被石棺一样的长盒封存着,在河底躺了一百二十年,直到无启兽的来临将它唤醒。 江无心将千斤重的石板打开,没等众人靠近,突然做了个“别过来”的手势。 众人不解,却见她再次掏出了怀中的酒壶,拧开盖子,往石盒里倒去。 黑色的细沙被她周身的灵息包裹着,涌入石盒中。 烛北宗的掌门狐疑地捻了捻胡子:“江掌门,你这是在做什么?” 江无心面无表情瞥了他一眼,对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壶:“是它让我这样做。” 她一说,烛北宗掌门哑了火,出于两宗的恩怨,想挑些毛病,却终究讪讪作罢。 阿柳对于这些不说清楚又繁琐无比的仪式不耐烦至极,攥着江玄肃的手捏来捏去,被他警告地反握住。 当着四个掌门的面,她没松手,他也不再遮掩了,就这样堂而皇之地牵紧她的手。 剑谷已开,司剑的身份就算坐实。 明明头顶笼罩着厚厚的积雨云,江玄肃心里却晴空万里。 阿柳察觉他的视线,见他眼中噙着笑,虽然不知道他在乐什么,想到自己能当官了,也对他眯眼笑了笑。 四目相对,江玄肃忽然用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阿柳,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阿柳一怔,没能读懂他的口型,还要再问,听到远处江无心的呼唤声。 她已经用灵息笼着细沙装回壶中,直起身把东西收好,示意二人取剑。 阿柳屏息,和江玄肃一同走到石盒旁。 她垂眼一看,心里最先涌出的竟然是失望。 好简朴的剑,比学舍里那些有钱修士用的剑还要粗糙,黑色的剑身,剑柄上有着斑驳的刮痕,明明重见天日了,却连一点剑锋的光芒都没有。 二人举起剑。 几位掌门在旁边凝神看着。 阿柳把剑在手中掂了掂,没觉出什么不同,也不知道那几个人在看什么,是想看她这些天练剑的成效么? 她喊了江玄肃一声,紧接着就挥剑而出。 这些日子来,两人总是一起练剑,她一动,他也心领神会,转身接招。 “铮”的一声,两把千年来并肩作战的双生剑就这样剑锋相交,碰在一起。 烛西宗掌门吓得疤脸都变形了,连忙阻拦:“两位祖宗啊,你们这是做什么!” 阿柳反被他粗犷的嗓音吓了一跳,收剑:“你们又不说,我怎么知道要做什么!” 江无心一直抱着胳膊旁观,没阻拦,此时才提醒:“把灵息灌进去。” 阿柳哦了声,心里埋怨这群人都不爱好好说话,非要她猜,她怎么猜得到。 练功这么久,运用灵息已是易如反掌的事。 阿柳抬剑运功,开始炼化灵玉。 ……然后,渐渐蹙眉。 和她反应相同的还有江玄肃。 两人对视一眼。 他们的灵息竟然无法灌入双生剑里。 阿柳不甘心,凝神又试一次,周身的白雾萦绕升腾而出,用足了力气。 双生剑却还是毫无动静。 头顶,厚重的积雨云层层叠叠,隐约的雷声闷在其中,缓慢地响起。 雨水一滴两滴地落下来,打在众人身上,此处却是一片死寂。 为了庆祝双生剑苏醒的谷雨节就在今天,很快,剑谷打开的消息将传遍钟山。 然而,两位用灵息打开了剑谷,被选为司剑的人,却无法与双生剑感应了- 双生剑无法被灵息唤醒,意味着司剑仍不能掌握它,为了让神剑不遭到任何一方势力的利用,四位掌门共同决定将它放回去,等到来年谷雨节再开启剑谷,让两位司剑重新尝试。 四位掌门将择日再聚首,共同商议对策,至于阿柳和江玄肃,却也不能闲着。 临别前,阿柳听完他们的叮嘱,头都大了。 她只想好好练剑,如今却要操心那柄无法唤醒的双生剑,以后还要根据掌门们持有的密文学习有关无启兽的知识。 从今以后,课程从早排到晚满满当当,原先她只要应付胡途一个师傅,反正江无心也是甩手掌柜,现在又多出另外三宗的掌门要给她和江玄肃授课。 光是想到堆积如山的课程,阿柳就感觉身心俱疲,更别说回宗门还要再赶两个时辰的路。 与她同行的两人却表情如常。 江无心还是那副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的模样,阿柳甚至从她平静的脸上看出了一分松快,颇有种找对了司剑便可以甩手不管的解脱感。 江玄肃 更不用说,繁杂的课程是他从小到大的家常便饭,即便无法唤醒双生剑对他而言也是打击,自己和阿柳被认定为司剑的事却给他带去了极大的鼓舞。 进入烛南宗境内,江无心便招呼也不打地离开了,也没管阿柳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只剩阿柳和江玄肃谁都没开口,却心照不宣地一起回到白玉峰。 早上离开前,阿柳还蓄谋着今晚做些什么犒赏自己,如今顶着一肚子麻烦事回到阁楼,连江玄肃换衣服都懒得看了,径自往床上一趴,只想就这样沉沉睡去。 闭上眼眯了一阵,忽然感觉江玄肃在床沿坐下,身上带着沐浴后的香气,手伸过来替她解衣带。 阿柳眼睛都睁不开,打发苍蝇似的挥手:“不做了。” 额间落下一吻,江玄肃替她把外衣脱掉:“好,不做。把衣服换了,总不能这么脏着睡。” 这半个月来,两人在这里胡闹过好几次。说他爱干净,他总舔掉那些本不该进嘴的东西,说他不爱干净,每次到最后弄得一片狼藉,阿柳只想休息,都是江玄肃打水收拾,不厌其烦给她擦洗,再更换床褥被单。 阿柳都快被他服侍习惯了,此时也一样,半闭着眼睛任由他一件件脱了衣服,再用沾了温水的帕子替她擦净全身。 柔软的湿帕缓慢地拂过,不带情/欲,却带着比情/欲还要重的情感,阿柳听到江玄肃轻声问她:“今晚要留下吗?” 过去半个月,每一次结束,他都要问这个问题。 阿柳当初铁了心要离开白玉峰,没有一次同意过,可每一次回答的语气都在软化。 毕竟江玄肃没再做过出格的事,又和她那样契合,甚至陪她一次比一次玩得疯,快要将她的精力彻底耗尽。 从白玉峰回学舍要一刻钟,赶路还得炼化灵息,学舍的床甚至不如白玉峰上的舒服。 他越问,阿柳越动摇。 这一次,身上被轻柔地擦拭过,又被江玄肃换上早就备好的新衣服。周身疲惫,而抚摸她脸颊的手又那样温暖。 阿柳意识混沌地嗅着衣服上浅淡而好闻的香气,把脑袋枕在了江玄肃膝上,:“嗯,不回去了。” 她闭着眼,没看到江玄肃脸上片刻的愣怔,和紧随其后在眼中汹涌而出的狂喜- 阿柳破天荒地做梦了。 视野里是一片喜庆的红,大红的帐帘,桌上的红色喜烛,窗户上贴着喜字,低头看去,两人身上都穿着喜服。 做梦本就不多见,做洞房花烛夜的梦更是头一回,阿柳混沌间甚至有些新奇,也不知梦里做这事是什么感觉。 但很快,当她的意识与梦中的自己联通时,那股喜悦消失殆尽。 这梦境太真实了。 嘴唇被细细密密地吻着,舌尖顶进来,动作太急切,带起本能的快意。 颈侧被衔住舔吻,梦中的她仰头看着顶上的帘帐,耳旁是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那张嘴温柔地服侍她,舌尖拨弄着,垫在她脑后的那只手一下下捏着她的后颈,让她放松。 她本该感到快乐。 事实上,身体也在源源不断地向大脑诉说着这份快乐。 然而,梦中的阿柳心中燃着一股她从未感受过的、可怕至极的情绪。 有一把猛烈的火,隔着被他亲吻的皮肤,在体内愤怒地燃烧着,快要将她的血肉与骨头燃尽,整个人烧成灰,再把眼前的人一同烧死,把整间屋子也烧成废墟。 太过真实的梦境,让这份混合着痛苦与愤怒的情绪清晰地传递给阿柳,她像是遭了梦魇,无法控制自己醒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随着那份怒火的蔓延,江玄肃却无知无觉,支起身来,用盛满爱意的目光眷恋地凝望她,手拨开她头发,轻声喊她名字,随着动作一遍又一遍。 名字? 阿柳这才发现梦中的她有了个新名字。 不是阿柳。 而是…… 阿柳没来得及分辨出那三个字是什么,梦中的自己已经回答了。 声音竟然是温柔的,明明心中燃着那样痛苦的怒火,开口却还在与江玄肃调/情。 梦里的江玄肃比现在还要厉害,听完她的话也能面不改色,反而笑着说好,然后低头吻住她。 相连的地方泛起更多的快意,可与此同时阿柳感到梦中的那个自己快要被心脏蔓延而出的怒火彻底吞没。 她抬起一只手去攥枕头。 江玄肃无知无觉,含着她的唇瓣与她缠吻。 那只手握紧了一把冰冷而尖锐的东西。 匕首? 为什么这东西会出现在结契典仪的洞房里? 阿柳悚然,却怎么都醒不过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梦中的自己望着天花板,将匕首举起来,移动到毫无防备的江玄肃身后。 他还附在她耳边说话。 “你都弄到我嘴里了,我也留在你里面,好不好?我服过避子丹了,不会有孩子,毕竟我们说好了要永远这样相依为命,只有彼此……” 而梦中的她就这样举着匕首,顺应他的话,和他共同抵达了那个时刻。 轻微的凉意在体内扩散开,她感觉江玄肃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眷恋地磨蹭。 而就在这时,梦中的她开口了:“你都在我里面了,我也在你里面好不好?” 江玄肃只当她在说些荤话,轻笑出声,热气扑在她脸上。 而就在这时…… 利刃扎进皮肉,发出清晰的“嗤”的一声,血在顷刻间溅满她的手。 “!” 阿柳猛地睁眼坐起来。 窗外,早晨的阳光洒进来,她正坐在寝屋的床上剧烈地大口喘气,心脏快要跳得冲破胸腔,那股陌生的恨意仍残留在体内。 她醒了—— 作者有话说:PS:是不是上一章亲“嘴”写得太隐晦大家没看出来,其实面对面的情况下脚是踢不到肩膀的[狗头叼玫瑰]《 》 40-50 第41章 阿柳掀开被子下床, 脚刚踩到地上,膝盖撑不住,“咚”地一声摔倒了。 她用手撑着地板,嘴巴张大着呼吸, 清晨的冷空气往肺腑里灌, 却仍压不住那股从内而外燃烧着的火, 余痛未消,耳鸣声不断, 她突然看到一滴水落在眼前,上面折射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用力地一下下眨着眼睛,终于看清那滴水那是什么。 那是她的眼泪。 她哭了, 因为一个梦。 阿柳抬手, 手在发抖,用手擦眼睛, 眼睛很烫, 闭上眼,心里惊魂未定地突突跳着。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梦,她这么多年来从未感受过这样陌生的情绪。 哪怕是当初在杂耍班被项姥姥捆起来打,她也十分明白自己的心情,无非是痛苦恐惧,想要逃走, 解决的办法就在脑子里, 只要挣脱束缚, 立刻就能实施。 这次不同。 她根本不知道那股她无法掌控的情绪叫什么, 也不知如何让它消下去。 阿柳连滚带爬地跑出寝屋,来到隔壁房间,一脚踹开房门。 偌大的屋子一览无余, 风吹起床的帘帐,里面没有人。 就好像江玄肃真的在梦里被她杀死了。 阿柳撑着门板不动了,茫然地睁着眼,眼瞳颤抖着。 呼吸尚未平复,胸腔的火灼烧着,在脑海里烧出一锅沸水。 她为什么会想杀了他? 他做了什么,才让她想杀他? 脚步声从长廊另一端传来,阿柳一个激灵回神,看向外面。 江玄肃边走边整理衣摆,身上穿的不是他昨晚的那一套,两人视线遥遥对上,她发现他耳朵有点红,视线也飘忽了一下,没有立刻看她。 阿柳赤着脚,踩得地板咚咚作响,一路大步走到他面前,攥他衣领。 “你去哪了?” 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嗓子哑得吓了她自己一跳,更奇怪的是那股梦境影响之下咄咄逼人的语气。 江玄肃也注意到她 的异常,垂眼认真地看了看她,抬起袖子给她擦脸:“我去换衣服了……你怎么了?” “换衣服干什么?” 阿柳瞪着他眼睛,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还在灼烤她。 话音刚落,江玄肃抬手把她圈在怀中,用脸颊蹭了蹭她的脸。 温柔的触碰,坚实的拥抱,眷恋的动作。心脏贴着心脏,有力地跳动着,证明他还好好活着,没有做任何激怒她的事,让两人置身生死对立的两端。 阿柳的脑袋垫在他肩膀上,手悬在他背后,停了许久,终于轻轻地回抱江玄肃,也蹭了蹭他的脸。 ……只是一个梦罢了。 梦到没听过的名字,没感受过的情绪,难以置信的画面,只不过证明这是个噩梦,只要睁开眼醒来,吃一顿早饭,晒晒太阳,一切都能…… “我梦到了我们洞房了。” 江玄肃语气柔缓,带着一点羞赧。 一瞬间,阿柳如遭一盆冰水浇下来,从头凉到脚,所有思绪立即中断,脑中只剩空白。 江玄肃把她骤然抱紧自己的动作理解成开心,也同样欢欣地抬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 阿柳嗅到他身上那股浅淡到近乎于无的、情/欲的味道,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要去换衣服。 “梦里面,我们身上的喜服很漂亮,说的话像在胡闹。我居然能说出那种浑话……” 他喃喃说着,仿佛只要拼命记住梦境里的每一个细节,就能等到梦境成真的那一天。 阿柳放在他后背上的手紧紧攥着衣服的布料,身子竟开始发抖。 终于,江玄肃再次察觉到不对,刚想松开阿柳,却被她紧紧按住。 她把手从后面攀在他肩膀上,紧扣住他,不让他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那副,被吓到毛骨悚然的表情。 江玄肃不明所以,顺着她的力道,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安抚地一下下顺着她的头发。 他担忧地问:“你做噩梦了?魇着了?” 阿柳的脸埋在江玄肃颈窝里,无比亲密的距离,所有的接触却都仿佛隔着一层沙,连声音都听不真切。 ……她满脑子都是前一晚邵忆文告诉过她的话。 烛龙托梦,梦境成真。 细数历史,曾有不止一任司剑在无法和双生剑感应时做过奇异的梦。两人的梦境一样,且梦中的情境,往往和司剑们感应到双生剑的时刻息息相关。 这样的梦,就像在预言一件必将发生的事,一个无法更改的未来。 阿柳想到什么,手上松开了些:“你有没有梦到……” 我捅了你一刀。 她的话戛然而止。 不对。 如果江玄肃梦到了,就不会是现在这个反应。 “嗯?梦到什么?”江玄肃退开,垂眼望住她,又用指尖蹭了蹭她的眼角,“你哭了?” 专注的眼神,两个黑漆漆的眼珠倒映她的影子,和梦里一模一样。 阿柳眼睛不眨地与他对视。 如果自己会对他动手,一定是因为他先惹了她。 假如这件事必定会发生…… 那么她就不能现在说出来。 不然他有了防备,她就不能得手了。 如果她不能得手,迎接她的会是什么? 阿柳突然毫无预兆地扳过江玄肃的下巴,仰头衔住他嘴唇。 江玄肃一头雾水地承受这个吻,胳膊揽住她的肩膀,手扶在她脑后,安抚地回吻她。 然而,他的嘴唇上很快传来一片刺痛。 阿柳竟然咬了他一口。 “嘶……” 他环着她的手没松开,反而更用力地抱紧她,直到一点锈味在唇齿间弥漫,阿柳终于松开他。 紧接着,感觉到额头被他用鼻尖蹭了蹭:“心情好些了吗?” 没有! 阿柳再次恶狠狠地吻上去,恨不得现在就把他吃了。 如果他有面具,面具之下包藏祸心,就一起被她嚼得粉碎咽进肚子里,如果他什么都没没有,那正好入肚为安,不在她眼前晃荡,与那个梦境一起让她困扰,搅得她不得安宁。 这个吻充斥着太多不明的怒气与烦躁,动作粗暴无比,阿柳整个人往前扑,江玄肃被带着一路后退,脊背重重撞到长廊的栏杆。 他闷哼一声,却没抵抗,阿柳只在情迷意乱时这样主动吻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绝不会推开这时的阿柳。 舌头被嚼吃得泛起一阵阵钝痛,紧接着遭殃的是颈侧,牙齿叼着颈筋噬咬着,随着力道一点点加重,痛感与濒临窒息的感觉混杂着袭来,在某个瞬间,江玄肃怀疑阿柳真的打算咬下去。 他好像……要被她吃掉了。 明明在承受着莫名其妙的痛苦,身体却因为这个念头诚实地兴奋起来。 刚撑起一点,就遭到她毫不留情的挤压,可这份挤压带来的痛感甚至助长了它的气势,渴望着找到归处,哪怕被她更粗暴地对待。 阿柳终于忍无可忍地松开他,像狼一样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懊丧又愤怒的低嚎。 她飞快地转身跑回寝屋,门在江玄肃面前大力地甩上。 “砰!” 江玄肃无措地背靠栏杆,剧烈地喘息着,抬手蹭了蹭嘴唇- 直到进议事堂的时候,阿柳还在一遍遍质疑着那个梦。 是不是烛龙的托梦出岔子了? 甚至……这根本不是什么托梦,只是因为她和江玄肃这些日子胡闹得太过,才会夜有所梦。 他梦到洞房,是因为他之前念念不忘要和她结契,她梦到洞房,是因为她不想结契,甚至烧了他的结契书,为此心虚。 只是恰好做了两个相似的梦而已,明明也有不一样的地方嘛!他不就没有梦到被她捅死吗? 偌大的议事堂,修得空阔而庄严,两人走过一根根木柱,登上一级级台阶 直到江玄肃拉了拉阿柳的袖子,她才回过神。 眼前是一张长桌,江无心站在中央,周围是众多烛南宗的长老,胡途和药修的苏长老也在其中。 江玄肃朝一众长辈行礼,阿柳动都没动,她茫然地眨着眼,从那些翻来覆去乱成一团的推测中渐渐回过神。 她怎么到这里来了? 哦,想起来了,出门前江玄肃说掌门有事找她。 是什么事来着? 抬眼望去,那些长老们的目光复杂地落在她身上,有几个装束端庄的蹙起眉,却终究什么都没说。能开启剑谷的司剑,行礼是礼数周到,不行礼,那叫不拘小节——只要她能握住双生剑,将其唤醒,封印恶兽,证明她的力量,以烛南宗修士的身份镇守钟山。 “过来。” 江无心没管周围人错综复杂的脸色,朝阿柳扬了扬下巴。 阿柳上前,目光落在江无心面前的长桌上。 上面有一张装裱过的字幅,写着两组字。 阿柳已经能识一些字,认出这两组字开头都是“柳”字,且都有三个字。 这是两个名字。 阿柳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想起来了,今天过来,是为了领她的新名字。 坐实司剑身份后,她终于如愿以偿,和宗门里别的修士一样,拥有一个复杂的、正式的名字。 可是…… 好不容易平息的心跳又开始加速,那股不好的预感随着冷下去的血液在经脉中滞涩,带起皮肤的战栗。 不要,不要是那个名字。 紧随其后的江玄肃几乎是脱口而出,念出其中一个名字。 阿柳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 耳边,江玄肃愣怔在原地,喃喃地又念了一遍。 这是他在梦里叫出的、阿柳的名字。 他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阿柳,低声问。 “你是不是也梦到了? ” 身为宗门里事事争先的好学生,熟读过书阁的古籍,他当然也知道那个传说。 烛龙托梦,梦境成真。 阿柳垂着头,没有看他。 江无心清了清嗓子,望着阿柳:“我给你起了个名字,这群老家伙嫌不好,给你起了另一个,要用哪个,你自己选。” 人群中走出一个颤颤巍巍的白胡子老头,在江无心的目光中梗着脖子,做派像是凡界朝廷里死谏的忠臣:“柳司剑,老夫卜算过了,掌门给你起的名字太凶,天虞山是上古神山,高不可攀,与世隔绝,您年纪尚小,怕压不住这么大的名字,这另外一个名字,是我们书阁……” 他一边说,一边瞥江无心脸色,江无心面无表情地抱着胳膊,不辨喜怒。 议事堂里窸窸窣窣地响着各种动静,轻咳声、衣摆摩擦声、窃窃私语时说话的气声…… 情绪迥异的目光扫过阿柳,扫过江无心,甚至看向江玄肃,又收回来和自己的同僚对望。 双生剑降世,司剑一出,意味着绝对权力的削弱。 天下第一的掌门再强,能强过千年不死的无启兽吗?江司剑是江无心的儿子,想要拉拢很难,从凡界来的柳司剑却无父无母,背景干净。 有人说她亲近江无心和江玄肃,可她还不是从白玉峰里搬了出来?还死心塌地跟着胡途学剑法。 能够封印恶兽的司剑,一旦被拉拢培植,为自己的势力所用…… 白胡子长老还在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介绍着,忽然**脆利落地打断。 “不用说了。” 阿柳走到长桌面前,手按住字幅。 “我想好要用哪个名字了。” 身后,江玄肃望着她的背影,露出一抹期盼的笑。 周围一众长老纷纷紧张地探头,看向阿柳手指的方向。 而江无心盯着阿柳的脸,没看她的手。 阿柳望着她选中的名字,念了一遍。 最后一个字太复杂,之前没学过,多亏那白胡子老头出言介绍。 “柳天虞。” 人群顷刻间陷入一片死寂,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所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而阿柳已经重新站直。 “高山有什么不好?我很擅长爬山。” 阿柳平静地环视周围,唯独没有回头,看一眼站在她身后、笑意僵在脸上的江玄肃。 “从今往后,我就叫柳天虞。” 她到最后也没开口念出另一个名字。 就像偶然得到了一个可怕的咒语。 只要不说,就不会发生—— 作者有话说:阿柳名字灵感来源于《山海经·南次三经》。 做大纲翻书看到“天虞”这座山的名字时,直觉立刻告诉我这就是阿柳的名字,于是就这样干脆利落地敲定了她叫天虞。至于姓氏,之前想了好几个,配上这个名都显得太过张扬或者沉重了,最后想到配“柳”字,刚好中和了一下,于是就敲定她叫柳天虞了……只是没想到写到这么后期才写到她全名出现[爆哭] 第42章 钟山境内, 断断续续下了三日的雨,雨水所到之处,剑谷开启的消息随之传遍。 双生剑选定司剑的公示翻越一座座山头,派送到大小宗门之中, 所有人都见过了那两个摆在一起的名字。 烛南宗掌门之子, 过去三年宗门大比的魁首, 江玄肃。 和……没有人听说过来头,却以上古神山命名、看上去出生神秘世家的, 柳天虞。 白玉峰外,流言蜚语甚嚣尘上,种种猜测说什么的都有。 白玉峰上, 一名不速之客在清晨的小雨里闯进阁楼, 踹开屋门。 凉风吹开帘帐,一个身影蜷在床上, 裹着阿柳——现在该叫她柳天虞了——离开前盖过的被子。 听到阁楼进人的动静, 那个身影也没有回头,直到门被踹开了,他才咳嗽起来,沙哑着声音问:“阿柳?” 阿柳心里烧着一股憋闷的无名火,几步上前,掀了他的被子:“装什么可怜!” 昨日在议事堂中确定她的名字后, 阿柳一直没看他的表情。 当着掌门和长老们的面, 江玄肃一言不发, 她也没给他单独质问自己的机会, 找了个借口回学舍。 只在并肩离开议事堂的时候,听到江玄肃不解而痛苦地问:“你就这么讨厌和我结契吗?” 讨厌到梦醒后第一件事就是报复地咬他,讨厌到不惜违背托梦的预言, 选择另一个名字。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她又要一次次主动吻他?明明做那些事的时候,她的身体诚实而热烈地诉说着她需要他。 阿柳当时没回答,回到学舍后,迎接她的是络绎不绝前来道喜的、打探的人,所幸有邵忆文帮她打发,她满脑子想着那个出现在荒谬梦中的名字,想着如何对江玄肃解释,晚上险些没能睡着。 好不容易熬到今早,本该和他一同去找烛东宗的掌门上课,她站在清晨的冷风里等了小半个时辰,江玄肃竟然不见人影。 要不是梦里那个他做了对她不好的事,她怎么可能先动手? 她都没躲他,他居然敢躲她? 阿柳直接杀到白玉峰来找他了。 还想什么理由,不想了。他敢问,她就敢答。 此时此刻,阁楼寝屋内,她直接扳过江玄肃下巴,瞪视他眼睛:“叫谁阿柳?我有大名了,从今以后我叫柳天虞!不是我们梦到的那个破名字,是这个我自己选的名字!” 说着说着,感觉触手的温度一片滚烫。 低头一看,江玄肃嘴唇是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 竟然不是装可怜。 他真的生病了。 阿柳拿手去探他额头,额头也是烫的。 出于照顾同伴的心理,指尖的动作不自觉放缓了些,替他把额发拨开。 江玄肃没有错过她的心软。 他将手伸出来,攥住她的手,滚烫的掌心熨着她的手背。 他回望她的眼睛。 “你选什么名字都好,无所谓,我仍叫你阿柳。” 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阿柳见他眼神清明,眉头一蹙,突然意识到病弱的人不该有这样足的中气。 更何况这里不是凡界,修士很少生病。 一来有丹田护体,灵息调和,二来宗门里药草众多,寻常的小病找药修开些药丸,吃了就能好。 江玄肃是故意不治的。 她立刻把他的手甩开了。 人也站起来,退开两步,见他翻身过来侧卧着看她,又气不过。 她索性脱了鞋上床,把他按在身下,手攥着他脖子的要害处,防止他突然暴起反击。 确认了这是绝对压制的姿态,她终于一口气把话说出来:“你昨天问得没错,我就是不要和你结契,也绝不要和你像梦里那样洞房!你装可怜没用,装病也没用,有病就去治,在这里拖到死也没人给你收尸。” 她说完便紧绷着身子,提防他突然把她掀下去,再牢牢箍着她不让她走。 可江玄肃根本没动,他直挺挺地躺着,任由她骑在自己身上,安静地望着她。 阿柳像一拳打在雾中,空茫缥缈,没得到回应。 想象的反驳没有说出口的机会,都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心跳为了吵架做足准备,有力地跳着,可眼前的人根本不接招。 又过片刻,她皱眉往下看了一眼。 终于有理由开口骂他:“管好你那贱东西。” 沉默许久的江玄肃突然接话。 “这叫诚实。我喜欢你,它也喜欢你。你不喜欢我……”他也同样往下瞥了一眼,“它却喜欢我。所以我不懂你为何不愿与我结契。” 他语气平静无波,不像要吵架,可偏偏“诚实”二字戳中阿柳死穴,她按他脖子的手又用了些力气。 “不愿意有那么多理由吗?你就当我是个狼女,受不得你们钟山上的规矩。” 她终究还是被他拽进辩论场里。 江玄肃反驳:“你不愿意结契,也不能这样更改烛龙的预言。假如因为你的更名,导致双生剑不与我们感应呢?等无启兽从钟山深处现世,我们要怎么办?天下要怎么办?” 阿柳冷笑:“他们真这么怕死,就不要把宝押在我 身上啊。没确定我是司剑之前,那些长老掌门连面都不露,确认以后都跑出来了,还要给我起新名字。” 她说着说着,脑中一根弦随之动了动,总觉得双生剑这整件事都弥漫着她看不穿的波云诡谲。从遇见梁继寒开始,到进入议事堂时那些在光影明灭处望向她的眼睛。 被预言的未来是可怖的,眼前的局势又模糊一片。 只有身下的躯体感触清晰。 阿柳弓起背,掐着江玄肃脖子的手没动,另一只手重重碾了他一下。 “还有你。少和我说什么天下。我都把你扒光了,还不知道你什么人吗?你是这样好的人吗?好人像你这样一边说着天下一边用这东西硌我吗?” 江玄肃闭了闭眼,偏开头,呼出一口气,还想再反驳,阿柳把拇指塞进他嘴里了。 就像当初在阁楼顶上他做的那样。 湿而烫的舌尖蹭过她指腹,阿柳恶狠狠压着他的牙示意他安分点。 “你别说,听我说。你当司剑就是希望有个人和你当兄妹,当不了兄妹就当道侣,反正要日日夜夜陪你在这破阁楼里吹冷风。我不乐意,你就生气。我当初让你和我逃进山里,你不答应,现在找我当道侣,晚了!” 一边说晚了,一边想着那个可怖的梦。 是不是她也走晚了,就该在去剑谷之前走,甚至再早一点,当初就不该色迷心窍在白玉峰上亲他…… 越想,她手上越忍不住用力,江玄肃垂在身侧的手终于动了,没去扯她放在他嘴里的手,而是精准地找到她的腰。 为了将她留在白玉峰,每一次犯禁他都学得格外认真,快要把她从里到外都研究了个透。 他的手按在阿柳腰上最怕被碰到的位置。 阿柳下意识地哆嗦一下,缠绕指尖的湿软触感离她而去。江玄肃趁机偏开头,嘴终于重获自由。他拽过被子给她擦手,平复着呼吸。 阿柳拿腿夹他,不让他起来,可他被她劈头盖脸讥讽一通,竟然没有起身反击的意思。 “对,你没说错。”他语气和抵着她的地方一样硬,诚实地诉说着他的渴望,“结契也好司剑也罢,我就是想把你留在我身边过一辈子,不可以吗,你不喜欢我吗?” 如果不喜欢,怎么忍受得了这样亲密无间地贴着他? 阿柳手攥成拳,锤在他脑袋边,吼道:“那我们走啊!去哪不是过一辈子?离开这里过不行吗?” 江玄肃怔住了,长长的眼睫眨了眨,半晌才理解她的意思。 “私奔?” 阿柳紧盯他的脸,没有错过他眼中片刻的动摇,她又把他嘴捂上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那些人不同意,说他们要追杀我们。别管了!等我们比他们都要强,练得像你妈那样,谁都打不过,还需要他们同意?那破剑不搭理我们,让我做怪梦,那我们就把它甩了,它能选我们,干什么不选别人?” 阿柳越说越觉得此计可行,眼睛闪闪地亮起来。 变强不就是为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她不想让那个梦境实现,多简单,不要留在烛南宗,不要按他们的规矩结契洞房,不就可以了? 至于什么双生剑,它都不理她,她凭什么上赶着求它? 身下的人动了动,江玄肃被她捂着的嘴张开,嘴唇碰到她手心。 他有话要说,阿柳没松手,脸贴过去,鼻尖快要碰到他的鼻尖。 “你别说,也别劝我。同意就点头,不同意就摇头。你不同意,我以后就再也不来这里了。” 近在咫尺的距离,只剩两颗贴近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着。 良久,手掌下覆盖的脑袋,轻轻地点了点。 阿柳喜不自禁,吻他眼皮。 她学他说过的话。 “好乖。” 只要那个梦不发生,他们就还可以像从前那样好。 吻一路往下,她渐渐松开手,落在重获自由的唇瓣上,堵了他的嘴。 被褥被她扯了过来,重新覆在两人身上。 她的手探下去,像他之前那样,一旦达成目的,便奖励地慰藉对方。 方才硌了她那么久,她帮他松松筋。 江玄肃浑身滚烫,被她掌着命脉,昏昏沉沉地偏开头,与她手相触的部分烧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痛还是因为舒服。 枕头之下,床褥之下,那封盖过印鉴的结契书还好端端地留着。 他不可能和她私奔。 哪怕是鬼,在人间也要披画皮。烛南宗的天骄,江无心的儿子,他阁楼中的奇珍异宝,比试演武中赢回来的奖赏和荣誉,都是他的画皮,日日夜夜粘连在骨上,难以剥离。离开它们,他会变成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也不敢想。 江玄肃闭上眼,手扶住阿柳的腰,把身体交给她,心却清明地思索着。 ……先将她留下来。 只要她还愿意靠近他,一切就还有回转的余地。 一句句打探也好,一点点化解也好。 他一定能找到两全之策- 阁楼楼顶,屋檐飞翘而出,平时连鸟都不停留的地方,此刻坐着一个青色的身影。 江无心盘腿坐在屋脊上,手攒成拳抵着下巴。 从阿柳进门起,她就在这里了。 修炼到她这个境界,听墙角都不用真的趴在墙边听,只要凝聚灵息,意识所到之处,方圆百里的动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刚才她在听一对年轻男女密谋私奔,此刻她在听他们床榻之间的胡言乱语。 一个是她的孩子,一个是她孩子费尽心思挽留的意中人。 旁人听这样的墙角,免不了口干舌燥面红耳赤,若这两人是自己认识的人,更会感到羞臊。 可她却冷淡地垂着眼,连眉头都没皱。 就像从前每一次行在山林间,瞥见生灵做着繁衍之事,一切不过是循天道而为,早已见怪不怪。 直到动静渐渐小下去,屋中二人开始像世间任何一对有情的男女一样,说些温存的话,不再议论关于私奔的事,也不再提起双生剑,提起昨日在议事堂上偶然说漏嘴的“梦”。 江无心才从屋脊上站起来,抬起小指掏了掏耳朵,身子后倾,转瞬间消失在屋顶,头也没回—— 作者有话说:[好运莲莲] 第43章 下午, 江无心再次带着两个少年人在山林间赶路。 阿柳发现她永远都抵达不了江无心速度的上限,每当她和江玄肃竭力燃烧灵息提速时,江无心总能毫不费力地再次加速,将他们甩在后面。 授课还没开始, 光是往返赶路, 就已经成了一场加训。 阿柳跑得嘴里都快有了血味, 目光仍死死盯着前方那个放风筝似的身影。 如果她真的想要私奔,想要钟山上的万千修士没有人能再限制她, 那么终有一日她要跑在这个女人的前面。 越往深山里走,雾越大,江无心一言不发地在最前面, 任由阿柳和江玄肃在后面时不时对上视线。两人都发现了, 他们去往的方向和双生剑剑谷所在的方位相反。 终于,三人停在一座山顶的湖泊边。 不大的湖面被浓浓的雾气笼罩, 阿柳眯眼细看, 浓郁的雾气并非白色,而是泛着一点介乎于青黄之间的浅淡颜色。 湖泊周围平静无风,一股特殊的味道萦绕其中,挥之不散,像是灵息被浓缩过无数倍,因为蕴含的力量太强大, 反而闻起来让人觉得危险。 阿柳闭上眼, 循着这股气味的指引一边嗅闻一边往前走, 想要找出迷雾之中气味的来源。 她踩在雨后湿润的土地中,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了半晌,忽然撞到人的身上。 再一睁眼 ,身前站的是江无心, 冷不丁叫了她一声:“柳天虞。” 阿柳还没适应自己的新名字,眨眨眼才说:“怎么?” 江无心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盯着她的脸看:“知道这是哪里吗?” 与此同时,江玄肃循着阿柳走过的地方一路看去,慢慢皱起眉。 那些让阿柳走不平稳的位置,残留着一串形状奇怪的凹痕,像是动物的足迹,却比认知中任何一种猛兽的足迹还要大。 两人几乎是同时想到了那个答案,一起看向江无心。 江无心说:“没错,这里是无启兽复苏的秘境。你们踩着的,是一百二十年前无启兽死前留下的脚印,湖面上的,是无启兽吐出的瘴气。” 阿柳怔怔看向脚下踩着的凹坑,长得足够她整个人躺下去,第一次对司剑们要面对的上古异兽有了实感。 抬眼看去,湖面一片平静,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但谁知道那头怪物会什么时候从其中浮出,猎杀目之所及的一切生灵? 江无心退开几步,来到湖岸边,脚踩着凸起的岩石,忽然猝不及防地抬手摘下一根草叶弹飞出去。 凌厉的气息割破空气,带起一阵风,阿柳立刻回神,凝聚灵息以掌格挡。 两鬓发丝被吹得纷飞,江玄肃察觉到气息的变化,也跟了过来,站在阿柳身侧,不明所以地望着母亲。 江无心收回手,望着这对并肩而立的少年人,忽然笑了笑。 “如果无启兽在这个时候醒来了,你们却没能和双生剑感应,岂不是我们都要遭殃?” 她和阿柳一样,故意微笑的时候模仿大于真心,明明扬着嘴角,眸子却冷得像在湖水中浸过。 阿柳被她看得一激灵,下意识攥起拳头。 再侧头看江玄肃,发现他也抻了抻脊骨,面容肃穆地站直。 明明面对着自己的母亲,他却不比旁人多感到几分亲近,反而因为她的实力超群,光芒太过耀眼,不得不更拼命地变强,才能让旁人看见江无心身后他的存在。 湖边安静下来。 江玄肃不知该如何回答母亲的话,阿柳则根本不吃她这套把责任推给他们的说辞,头撇到一边。 “江掌门,你何必吓唬他们。” 遥遥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说话间飞快地靠近。 白发的女子落在几步开外,是烛东宗的掌门。 江无心不置可否,耸耸肩:“我只是秉承自己的职责,对他们声明司剑的职责。” 江玄肃朝那边遥遥行礼,唤了声“孙掌门”。 孙掌门站在足迹的外沿没有靠近:“一百二十年前的足迹,好不容易留存到今天,可别被破坏了,你们过来。” 两个晚辈识趣地走开,江无心却百无禁忌,甚至拿脚尖戳了戳身旁凹坑的边缘,讥讽地扯起嘴角。 “它死前慌乱得连足迹都顾不上隐藏了,何必这样忌惮?” 孙掌门拿江无心没办法,只好把目光转向两个眨着眼睛求知若渴望着自己的年轻人。 有些千年来流传在权力顶层的机密信息,只有在确认司剑的身份后才能传授给他们,孙掌门早就知道光靠江无心授课不靠谱,于是自觉地担起讲解的担子。 她指向迷雾笼罩的湖面:“看到湖面上的雾了吗?” 阿柳和江玄肃点头。 “古籍中有所记载,这些是无启兽身上的瘴气,会随着它的复苏越来越浓烈。从它目前的颜色来看,距离无启兽苏醒还有些时日,也正因如此,你们虽没能及时感应双生剑,却仍有补救的机会。剑谷明年还能再开,在这之前,我们会试验种种方法,助你们感应双生剑。” 孙掌门虽看着和气,一说起正事,脸上也逐渐显出身居高位者独有的威压感。 “此事重大,各大宗门都会极尽所能配合,你们身负重任,也务必打起精神修炼,还有……培养彼此之间的感情。” 孙掌门说到最后,语气不自在地顿了顿。 历任被选中的司剑本就有着深厚情谊,这次的二人却只相识了几个月。钟山上不比凡界,修士以修炼为第一要义,极少出现长辈们强逼着儿女定亲结契的情况。 培养少男少女的情谊,原本不该是各大宗门的掌权者们操心的事,如今为了为了唤醒双生剑,却不得不把这件事当成头等大事来办。 孙掌门年事已高,自持身份,眼前两个年轻人的岁数加起来才到她岁数的一半,她实在难以对他们直白地说些关于情情爱爱的话。 远处的江无心却在这个时候抱着胳膊走过来了:“他们都找我盖过结契书的印鉴了,感情还不够好?” 孙掌门一怔,却很快恍然大悟:“开剑谷那日你们互相牵着手,果然是已经生出情感了……好,是好事。” 她话音刚落,江玄肃主动将阿柳的手牵住了,当着长辈的面,仍要维持稳重,一双好看的眼睛弯起来,含着脉脉情意。 两人的关系之前没能对外挑破,如今能被众人承认,他当然再高兴不过。 可他嘴角刚扬起来,却听身侧的阿柳直白地出言反驳江无心:“结契书被我烧了。” 阿柳也没抽出手,就这么被江玄肃握着。 她神情坦然,迎着孙掌门不解的目光,却并未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结契是结契,温存是温存,她喜欢后面那个,不代表要做前面那个。 气氛一僵,孙掌门脸上带着犹疑却尚存体面的微笑,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江玄肃还留着真本,根本不敢出声。 只剩江无心,忽然嗤笑一声,走到阿柳面前来:“你很怕结契么?” 阿柳心里闪过那个梦境,眨眨眼,平复呼吸:“我只是不想。” 江无心瞥一眼江玄肃为难的神情,想起什么,忍不住说:“只要不结契,在外面偷吃就不作数,最多被人飞几个白眼,不必受门规的处罚。看来你胃口很好?” 阿柳脑中一时没转过弯,不知道她怎么突然说起吃饭的事了,江玄肃却已反应过来。 他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一旦顺着江无心的话想象那些画面,握着阿柳的手就忍不住渐渐收紧。 阿柳不舒服,立刻挣脱开来。 孙掌门看在眼里,没忍住清了清嗓子,埋怨地瞪向江无心。 就算她这个当母亲的维护儿子,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这下好了,反倒让他们离了心。 江无心却毫无说错话的自觉,径直走开了:“要怎么谈情说爱,你们自己研究,我管不来。有这功夫不如多练练功。” 转瞬间,她就消失在大雾之中,把两个神情不自在的年轻人丢给孙掌门。 孙掌门想着江无心来去潇洒的背影,又看一眼面前因为她一句话开始患得患失的江玄肃,没忍住叹了口气。 名字叫无心,为人也冷心冷肺,怎么就生出个情种儿子,真是怪哉- 等回到宗门时,已是傍晚。 培养司剑的关系已经成了宗门里的最高指令,只要阿柳想回白玉峰过夜,所有人都会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她却提出要回学舍。 两人本该在山头分开,江玄肃目光落在她脸上,忍不住说:“我送你回去。” 他再次牵住她的手。 一刻钟就能走到的路,偏偏磨蹭地走了小半个时辰,行到无人而僻静的地方,他总忍不住停下来亲一亲她。 阿柳早就不再想白天在湖边听到的话,被亲后很舒服地眯起眼睛蹭他脸颊,等进了烛南宗境内,更是一门心思只想着晚上吃什么,边走边忍不住一甩一甩两人牵着的手。 江玄肃却心事重重。 他之前总觉得有了司剑的身份和那一纸结契书,两人的关系必定能日益稳固。 直到母亲今天一句话点醒了他。 有了司剑的身份,阿柳在宗门中将会变得炙手可热,想接近她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只要想想过去那些年自己曾被多少人接近过、招徕过,就知道阿柳面对的诱惑会有多少。 那纸结契书,连阿柳都不承认,他自己留着有什么用?更别提至今他和阿柳都没有办过公开的典仪,钟山上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其中怀着私心的有多少,他又怎么提防得过来? “柳天虞。” 走到学舍门口时,江玄肃的眉头都已 经蹙起来了,正思索着,就听到远处一个声音生疏地叫阿柳大名。 两人一起转头看去。 灯笼在夜色里投出一片暖黄的光,穿红衣的男子站在其中,视线落在阿柳和江玄肃交握的手上。 向柏声的表情很别扭。 要不是他爹三番五次地强调宗门内的局势变动,让他和新上任的柳司剑趁早解开误会、打好关系,他才不会饿着肚子在这里等人回来,还要放下身段邀请她一起吃晚饭,做些“把话说开”的无用功。 哼,他想逗那丫头玩,自然会等哪天心血来潮了去找她,又何必抱着这样刻意的动机接近她。 直到这一刻,向柏声看见她牵着江玄肃的手。 以及……江玄肃在听到他声音后,下意识往柳天虞身旁靠近半步,露出如野兽护食般的姿态。 过去的见闻在向柏声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渐渐理出头绪。 他那双凤眼映着灯火,随着目光移动而光华流转,渐渐显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就好像再次登上了当年的演武场,比拼的却不再是炼化灵息的功法,尽管对手还是那个讨厌的家伙,他却提前洞悉了对方的软肋。 体内的血液兴奋地加快流速……就连接下来的这顿晚饭,也变得更令他期待了——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点[化了] 第44章 学舍大堂的角落点着两盏灯, 在深蓝的夜色里照出一片暖黄的光。 方桌上摆了几道精致的菜肴,中间甚至放着用灵息加热菜肴的砂锅。 阿柳脚步轻盈,跨过门槛。 听向柏声说他备了好菜好饭,她没多想就来了。反正这些天她和他井水不犯河水, 又都是同门, 向柏声不至于在饭里下毒, 不吃白不吃。 江玄肃拦她没成功,随即改口也要来。 向柏声生怕他不和自己吵, 掸了掸衣摆,正要夹枪带棒说几句,杀一杀他的威风, 却见阿柳飘然间没了踪影。 再一转头, 她已经在远远的数十步外,循着香气一路朝学舍大堂跑去, 丝毫没有看向柏声开屏的打算。 走神的功夫, 江玄肃也跟上了,轻描淡写地撂下一个他难以反驳的理由。 “司剑同心一体,我跟着她,合情合理。” 有了司剑的身份,向柏声想拿别的话堵他都找不到好理由,只得咬牙放行。 三人前后脚进门, 阿柳一眼就看中了砂锅前的位置, 大喇喇地坐下, 手按捺不住地盖在筷子上。 再看跟过来的两人, 江玄肃在她左边落座了,向柏声还站着没动,盯着她的位置, 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阿柳顾不上管他,一手去拿筷子,另一只手揭开砂锅的盖。 炖肉的香气扑出来,她眼睛都亮了,刚要夹,听到向柏声清了清嗓子。 她茫然问:“干什么,你不吃?” 向柏声磨了磨牙,不去看旁边江玄肃忍笑的表情。 饶是他平时不拘小节,也知道请客吃饭做东的该坐主位,哪怕客人上座,也要主客之间互相让一番。 这丫头倒好,毫无自觉地坐下了,没等人齐就要动筷子。 向柏声做了个深呼吸,在她右手边坐下,把茶壶拎过来倒茶。 倒了两杯后,正想宽宏大量地给多余的那位也倒一杯,就听见那两人旁若无人地说起了小话。 江玄肃手肘撑着桌面,根本没动筷子,目光专注地望着阿柳吃饭:“我明早来学舍门口接你?” 阿柳一边嚼一边莫名其妙看他,咽下嘴里吃食了才反问:“有什么必要?” 练功的地方在百里开外,从白玉峰过去,途中并不经过学舍。 江玄肃直白地答:“我想早些见到你。” “啪!” 话音刚落,一枚茶杯拍在阿柳面前,打断两人的眉目传情。 向柏声皮笑肉不笑看一眼江玄肃,话却是对着阿柳说的:“柳天虞,我今天宴请你,是想为过去的龃龉做个了结。文绉绉的话我就不说了,只一句,你想学我家祖传的剑法吗?” “宴请”二字咬得很重,是为了声明谁才是这里做东的主人。 听到剑法,阿柳眼睛亮了。 向柏声对她弯起眼睛笑:“你我本就没有深仇大怨,从前的过节,我们两清。今后大家做朋友,等到再亲近些,我将剑法教给你,正好旁人在场,就当做个见证。如何,这份诚意够不够?” 边说边用眼风扫江玄肃。 阿柳拿起茶杯痛快地喝了:“说到做到。” 江玄肃轻嗤一声,拎起茶壶给自己倒茶:“祖传的东西,哪里能轻易教给旁人,当心他诓你。” 向柏声也笑:“只要关系足够好,为什么不能?” 阿柳很快察觉漏洞:“那你怎么不教给你身边那些朋友?” 向柏声忽然不说话了,安静地盯着她。 他的眼睛很大,也很漂亮,因为爱穿红衣,一张脸被映衬得十分鲜艳,引诱的意图天真而笨拙地暴露无遗。 阿柳没反应过来,江玄肃先意识到了,举着茶杯的手倏地停在嘴边。 室内一静。 向柏声脸上的笑容扩散:“因为他们和我还不够亲。哎,你有没有想过……” “她没有。” 江玄肃冷冷地打断。 阿柳不满地按住江玄肃的脸,把他的脑袋撇到一边:“想过什么?” 向柏声目光在两人之间梭巡,眨眨眼,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她没想过?你问了?” 而江玄肃沉着脸没有回答。 只需看他的表情,向柏声就知道自己戳中了对方的痛处,笑得更张扬。 他转头对阿柳勾勾手,头凑过去些,学着刚才江玄肃和她小声说话的样子,声音却足够让他听见:“你不打算和他结契?” 阿柳一怔,随即长长地哦了一声,终于知道他们在争什么:“我和谁都不结契。” 面对这样直白的拒绝,有所求的人才会为此痛苦,向柏声本就只想玩玩,毫不气馁:“你现在成了司剑,来找你求亲的人会很多,你应付得过来?” 阿柳不明所以:“有什么难应付的,我不乐意,他们还能抢?” 桌上的两盏灯只照着方寸天地,再往外是一片昏暗。 江玄肃向后倾身,任由自己的脸没入夜色中。 黑沉沉的眼睛不再映着灯光,而是紧盯阿柳的侧脸。 向柏声比划:“当然不能抢,可他们成天在你耳边说些结亲的话,你受得了吗?你烦了和他们生气,他们连吵都不和你吵,仍一遍遍念经似的和你说,要自持身份,不能丢了家里的面子。不强求你成家,但如果要成家,一定要找个合适的女子……” 他说着说着,忍不住学那些人说话的语气。 他的父母就是身居高位者结为道侣,平时没少对他唠叨,向柏声对情爱没什么想法,听得耳朵起茧,为此心有戚戚焉。 他演得情真意切,阿柳竟有些触动,余光瞥了眼身侧的人:“这些话我也不爱听,我最烦被人管。” 向柏声一拍手:“知己!我就想找个同样对结契没兴趣的人 ,一起搭伙过日子,平时各玩各的,互相不束缚,也省得被旁人念叨。你……” 他说着说着突然没了声音。 抬眼看去,灯光照着少女浓密的眼睫,眼珠澄澈而明亮,映着他穿红衣的身影。 如果真的结契,是否那天他会穿着比这更红的喜服?那时的烛光会比现在还要朦胧暧昧吗? 十八年来,哪怕只是玩笑话,这也是向柏声第一次对着女子提起结契的话题。 起初只是想气一气自己的对头,此刻真的将那句话含在嘴里了,才突然意识到它的分量。 “……算了。” 向柏声忽然偏开脸,把杯中的茶喝尽。 阿柳却已经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嗤笑一声:“那你找旁人不就好了,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司剑。 向柏声喉头滚了滚,终于察觉这样的意图有多不堪。 “因为我看你最顺眼。” 他掩饰般地脱口而出。 说完自己却愣了,仿佛刚才吐出的是一口血,从腹腔到喉头火辣辣地灼烧着,一路烧到脸颊上。 “不说了,吃饭,吃饭……” 甚至顾不得在对头面前多挑衅几句出气,他匆忙去拿筷子。 阿柳不再追问,专心吃饭。 反正她不关心谁看她顺眼,向柏声家的剑法又八字没一撇,唯有眼前的饭食,张口就能吃到。 江玄肃从进门后就没说话了,方才听到向柏声的话,第一反应是去看阿柳。 发觉阿柳的目光落在饭菜上,他眼中锐利的寒意才渐渐褪去。 甚至,嘴角牵起一抹讥讽的笑。 他给阿柳夹了一箸菜,任由场面尴尬地冷着,晾着向柏声。 他这样八风不动地稳坐着,向柏声反倒不好继续挑衅了,否则衬得他轻浮。 只是一颗心陡然被自己的话扰乱了,莽撞地扑腾着,搅得饭也吃不安宁。 三人各怀心思地吃饭,向柏声有意转移话题,和阿柳谈起他最擅长的领域——钟山上的局势。 名门家族间的纷争,宗门派别间的暗流涌动,长老们的好恶……出身名门的人总是对权力的流动最敏感,他本就擅长社交,种种消息如数家珍。平时轻易不对外说,如今为了示好,也愿意透露出一言半语。 然而,阿柳听在耳中,却完全是另一种感受。 她白天刚去过无启兽的遁形复苏之处,见过那些夸张的脚印,诡异的瘴气。 明明危及天下的祸患近在眼前,这些生于和平年间、未曾见过异兽凶险的年轻人,最关心的却只是那么一小群人之间的勾心斗角。 人类真是奇怪。 哪怕天降机缘,得以开丹田操控灵息,能够纵身于天地间,却仍会为了争夺灵玉与钟山的土地,给地位划分出三六九等,将小小的议事堂当战场,把谁得势、谁失势当成头等大事。 她神情恹恹撇开头,目光落在眼前的汤盅上。 ……有时间讨论这些,还不如捞根筒骨出来磨牙。 说做就做,她使筷子的水平很一般,索性拿手抓起来啃。因为珍惜食物,边边角角都没放过,不惜脸颊沾到油污也要把骨头啃干净。 向柏声见她不接话,渐渐也没了声,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不敢太明显,却实在忍不住。 从没见过这副吃相的人。 年轻男女聚会宴饮,总要顾及周围人的眼光,吃饭只是个由头,交换消息才是目的。 若是有心上人在场,更是对带骨带刺需要撕扯的食物敬而远之,生怕吃相不雅丢了面子。 她倒好,吃起饭来什么都忘了。一副全天下最洒脱的样子,简直是旁若无人。 ……若真的与她结为道侣,也不知喜宴上会不会让别的名门人士看笑话。 向柏声越想越远,恍惚间回神,却看到江玄肃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见她吃完了,就掏出帕子喊她。 阿柳头也没偏,手往旁边一摊,帕子紧跟着递了上去。她擦过手脸,刚放下帕子,手里又多了一杯满上的茶。 江玄肃温声说:“消消食。” 向柏声连讥讽的话都说不出了,怔怔看着眼前二人。 从未见过江玄肃这样平心静气地伺候人,也从未见过有人把掌门之子当仆人使唤。 哪怕是向柏声的父母,也总是相敬如宾的做派,当着外人,总要互相扶持,不能丢了谁的脸面。 偏偏这两人都习以为常……甚至那小子看上去还挺自得其乐。 这样忙前忙后为另一个人服务的感觉,很好么?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又会如何与那小子相处? 为何她说了不结契,却还是随意地与男子拉着手?就那么喜欢做见不得光的情人?她用江玄肃的帕子,会穿江玄肃的衣服吗?会睡他的床榻吗? 怎么看,都觉得她穿红比穿白好看。 ……江玄肃可以,他不可以吗? 心神荡开,向柏声回想起初见时被她拉着手腕催动灵息,到现在他还记得那一抹滚烫的气息。 阿柳将茶杯“嗒”地轻放在桌面。 向柏声手颤了颤,险些将自己杯中的茶水抖出来。 抬眼看去,对上阿柳诚心诚意的笑脸:“饭菜不错,谢了。” 她说着,起身伸了个懒腰。 江玄肃也跟着站起来,走到她身旁。 阿柳侧头看去,忽然抬手扯了扯江玄肃腰侧的衣角,将那一处扯平。 动作流畅、自然,就像在整理自己的衣裳。 直到这一刻,向柏声终于眨了眨眼- 深夜,向柏声房间里仍亮着灯。 他回来后一直没更衣,就这么手撑着桌面,望着铜镜中一身红衣的自己。 脑海里挥之不去宴席结束时看见的那一幕,甚至只要一闭眼,连那只手并起拇指和食指揪住布料的动作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外面传来脚步声,渐渐靠近房门,将他的思绪扯回来。 向柏声没转头,喊了声“娘”。 向千山倚着门框,没进屋。 她常年与灵器为伍,眼睛不好,脸上架了一副琉璃镜。 此刻,镜片后的眼睛落在向柏声身侧。 “衣裳怎么乱了,自己理一理。” 向柏声将衣摆慢慢扯平,手却没有放下。 父母是尊长,同伴是跟班,没有人会自然又亲昵地抬手,不经过他的同意便替他整理衣裳。 向千山问:“你今晚宴请那位柳司剑,情况如何?” 却见那个往日里跋扈恣意的儿子垂着头,酝酿着什么,迟迟没有开口。 “你又惹她不快了?” “没有。我们聊得很好。” 堪称化干戈为玉帛,十分圆满。 “那为何是这副神情?” 因为比起与人作对,柳天虞和江玄肃都找到了另一件更幸福也更美好的事。 不是他打动了她,只是她在乎的不是他。 向柏声只身站在他金红交错、装饰华丽的寝屋中。 他忽然回过头去。 “母亲。” 他眼睛里燃着热切的亮光,就像从前每一次讨要贵重的礼物时那样。 然而这次不是出于攀比之心,也不是想对谁炫耀。 只是他想要。 于是他就开口了。 “我想让柳天虞做我的道侣。” 第45章 谷雨节过后, 钟山上沉寂整个冬天的草木得到了雨水的润泽,竭尽全力地生长。 迅捷的身影日复一日地穿行在山林之间,阿柳像一颗在土壤里蛰伏太久的种子,被充分地滋养以后, 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破土而出, 向着天空伸展。 顿顿能吃饱、吃好以后, 她的身量飞快地拔高,骨架渐渐舒展, 原先的衣裳越穿越短,脑后扎着的马尾越来越长,头发从毛糙变得顺滑乌亮, 两颊渐渐丰盈, 有了健康的淡红色。 若不是双眸顾盼之间仍藏不住那股野性的凶劲儿,只看阿柳的身手与行动间逸散开来的充沛灵息, 谁都会觉得她是个在宗门里长大的修士。 身体的变化像抽条的枝芽, 周遭的变化则像枝条上长出的叶片、结出的 花,从前没有获得这么多养料,竟不知道世界能变得这样繁茂。 司剑的名头像一把削铁如泥的好剑,“铮”地出鞘以后,原本若即若离环绕四周的非议顷刻消失了,嗡嗡回响之中, 蜂拥而来的是一张张笑脸、一句句赞美。 所到之处, 呼啸的逆风变成轻盈的顺风, 托举着身体往高处去。 自从拜入胡途门下练剑以来, 向柏声和他那群跟班极少主动与她搭话,直到那晚向柏声宴请过她。 从第二天起,一个红色的影子总在她周围不远不近地晃荡, 阿柳搞不懂向柏声怎么想的,说是想和她一起玩,却不敢大大方方地来找她,非要指使身边的师弟师妹代为传话。 难不成怕她打他? 那群传话的人竟也不嫌烦,反而一个个与有荣焉似的争着在她眼前露脸。 明明她什么酬劳都没有给他们,从前听不到的剑法关窍、门中的秘闻,却都无偿而善意地涌向她。 以前在凡界觉得做官气派,吃穿用度都比普通人好,如今才发现,比起那些能用灵玉轻易换到的外物,灵玉都换不到的信息才是最宝贵的。 确认司剑的身份后,阿柳的份例早就涨了,也有了单独开辟一间寝屋的权力,但她仍宿在学舍里。邵忆文比她更擅长应付人情往来。有邵忆文在,阿柳终于能听懂那些人的言外之意。 原来,说她衣裳好看并非在夸赞她,而是委婉表示她在对应的场合穿错了衣裳。又或者,夸她胃口好并非一句单纯的艳羡,而是提醒她同门宴饮时不能一味专注吃饭,没有接住旁人刻意抛去的话题。 这些话语甜美而小心翼翼,阿柳在凡界听惯了叱骂,从不知道提醒的话还能用这种方式说出来。 以前在凡界看到当官的穿官服,只觉得锦衣华丽。如今明明穿着寻常的衣服,那些殷切的目光与甜蜜的话语却仿佛织成了一块轻柔而密不透风的布,比任何衣料都要舒适,却也轻易不能扯开。 因为那些络绎不绝的交际,在学舍住的日子越久,阿柳和邵忆文的关系就越密切。 江玄肃接连几次送她回来后,邵忆文终于忍不住与她挑破话题,道出心中的担忧。阿柳好笑不已,同她解开误会,可不知为何,在旁边听着的邵知武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而阿柳的生活已经热闹到无暇注意这点异常了。 上完胡途的剑术课,她还要和江玄肃去四位掌门身边学习。 密封的古籍里记录着古人们对无启兽的描述。为了读懂那些资料,阿柳连识字的能力都随之突飞猛进,如今已经能顺顺当当写出认识的人的名字了。 江玄肃雷打不动地在每天课后邀请她去白玉峰。 阿柳兴起时会去白玉峰,却不再留宿,也自始至终没有与江玄肃做到最后一步。 那个诡谲的梦像在她心里埋了一块无法熄灭的炭火,每次情到浓时,只要回想那个做梦的晚上,心中就会“呼啦”燃起无法平息的火焰。 江玄肃没有强迫她——以她一日千里增长的功力,就算想要强迫她,也越来越难实现。 他总是温柔地吻她额头,停下动作,穿好衣衫送她离开白玉峰,或是一路陪她回到学舍。 在这偌大的、禁忌诸多的宗门之中,因为有了司剑的身份,她便可以肆无忌惮地牵着他的手穿行在山林和楼宇之间。 那些投过来的视线从惊诧渐渐变为释然,而在知晓双生剑内情的长老面前,他们的目光却又含着殷殷期盼,希望二人的心意早日确定,由此确认与双生剑的感应。 之前瞒着众人与江玄肃犯禁,阿柳只觉得刺激新鲜,如今这份情意被拽到日光之下,时时刻刻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反倒让她招架不住。 长老们偶尔会玩笑间冷不丁地出言试探,如果她和江玄肃牵着手出现,要被打趣“看来两位司剑感情又好了些”,如果她放开手,又要问“是否有了口角,生了嫌隙”。 谁更喜欢谁、有多喜欢、够不够喜欢……平时只在温存时说的情话,像是从湿淋淋的地方被拎出来曝晒,摊开到众人面前,变成了衡量是否能感应双生剑的标准。 渐渐的,连阿柳都不喜欢在外人面前与江玄肃亲昵了。 寝屋窗外的太阳东升西落,院中的树木从嫩叶新发到荫绿如墨,再渐渐泛黄凋零。 等到干枯的枝头抖去积雪,生发出新的细芽,已是来年。 每天一睁眼,灌入脑海的便是未完的功课,走出寝屋的门,到哪里都有人主动开口喊她。 “柳天虞!” 天蓝如洗,柳天虞穿着一身新制的鹅黄色短袍,站在廊下回头,鼻子抽了抽。 连下了三天的雨,今日方才雨停。学舍院落的石砖地面映着明亮的日光,呼吸间能嗅到泥土的腥气与草木泛潮意的香气。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她脚步轻快地走向叫她的人。 几个同门的年轻男女站在廊下说悄悄话,尽管压低了声音,以她现在的耳力,哪怕不动用灵息,也能轻易捕捉到。 “我今晚不回去了,明天就是谷雨节,横竖不用上早课,今晚我要喝个通宵达旦。” “谁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向师兄家的好酒平时喝不到,若不是因为今晚……,这顿宴席都攒不起来。” 中间那个词被含糊带过,柳天虞没听清,只远远看见那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直接窜过去,搭住方才喊她那女修士的左肩。 “叫我干什么?” 女修士回头,却扑了个空。 经过近一年的修炼,柳天虞的步法身形都更上一层楼,来去自如,悄然无声。 有时她兴起想要作弄人,便会故意玩这种“猜我在哪边”的游戏。 女修懵懂地愣了片刻,右肩旁边多出一个脑袋,柳天虞满脸促狭地望着她。 在众人接二连三的哄笑声里,她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有人打趣:“师妹,你的修行不到家啊,这都第几次了,还能被柳司剑骗到。” 柳天虞斜睨说话的人一眼。 眼看又一个谷雨节要到来,她越发不喜欢听旁人叫她司剑。在掌门们那里学得已经够累了,回到学舍里还要被这么称呼,总感觉那沉甸甸的担子时刻不得卸下,压得她不舒服。 被众人打趣的女修立刻笑着打圆场:“柳天虞,今晚向师兄在他家设宴吃酒,去不去?师傅和向长老都不在,就只有我们几个同门。” 柳天虞左右看了看:“他躲哪里去了,怎么不亲自来请我?” 众年轻修士彼此对视,一时间没吱声。 还不是因为之前几次向柏声出面请她,要么被江玄肃找由头当面截住,要么柳天虞答应了要去,却总因为当晚有事放他们鸽子。 等他们再问和柳天虞同屋的邵忆文,好啊,也没见她回学舍,人家朝着白玉峰去了。 烦得向柏声在宴席上摔了个杯子,小声咒骂江玄肃怕不是狐狸精转世,在外面看着正经,私下里什么勾人的手段都用上了。 一众跟班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在下面缩着头装鹌鹑。 实话太难听,谁也不敢直说啊! 人家是司剑,天造地设的一对,你想横刀夺爱,本就是逆天而为,哪有那么简单? 好在,这小半年来,两位司剑的关系竟不如从前那么密切了。平日练功休息,不再见他们腻在一起眉目传情,也不再看着两人牵着手迎着众人视线走过。 向柏声身边的人都知道,他骄纵惯了,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半途放弃的道理,如今柳天虞与江玄肃似乎生分了些,他自然不会错过横插一脚的时机。 不等气氛再次僵住,那女修扯了扯柳天虞的袖子,把话题接过:“向师兄先回去备宴了,听说他请的那个厨子开丹田之前在凡界京城的酒楼掌勺,想来这顿饭会很好吃。” 她话音刚落,柳天虞喉头干咽了一下。 宗门里清修的人太多,饭菜也总是少盐少油,凡界那些风味十足的小吃都需要手艺,修士们忙着练功,谁都不会专门钻研吃饭。 一年前进烛南宗时她还吃不饱饭,吃什么都觉得香,如今渐渐被养刁了嘴,偶尔也会感慨伙食炖得太朴实、缺少滋味了。 明天又要开剑谷,为了让两位司剑养足精力,下午的课程全都暂停,她原本计划着晚上去白玉峰,现在看来…… 一顿饭而已,她又不喝酒,吃完提前离开就是,反正 向柏声现在和她关系挺好的,总不至于说她拂了他面子。 柳天虞盘算着,有些意动,又问:“你们请了哪些人?” 女修士的笑容立刻扩大:“我知道你和邵忆文交好,她和她弟弟,我们都叫上了。” 一旁有人抬手摸了摸鼻子。 原本他们根本不打算叫上那对姐弟,毕竟他们从前都跟着向师兄的对头混。 直到那个提议的女修不经意说起,最近只看到邵忆文围着柳天虞转,她是柳天虞的同屋,和江玄肃有什么关系,这才连向柏声都被说服。 也是她这么一提,众人才发觉一年过去,邵忆文竟带着她的弟弟逐渐从江玄肃身旁抽离,转而依附到柳天虞的周围。 众人心思各异,又听柳天虞问:“那江玄肃你们叫了吗?” 这话一出,场面还是不可避免地冷了,几个修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先开口。 ……叫上江玄肃,这顿饭就没法吃了,大家光顾着看他和向柏声互呛,再喝两缸向柏声身上酿出来的醋。 一片寂静中,那女修士硬着头皮开口:“江师兄总住在白玉峰上,往返不便,怕宴席太晚,误了他回去的时辰。” 再抬头,却见柳天虞脸上含着点讥诮的笑:“行啦,我说笑呢,他今晚有功课,没空来。” 她早就问过江玄肃,为什么不能搬出白玉峰来学舍与大家同住,这样省了她赶路的时间,他与众人的关系也能变得更好。 可江玄肃每次都把话题带过,从未给过她答案。 也罢,反正他对美酒美食没兴趣,明日就是开剑谷,她独自赴宴,吃一顿好的,替他在这群人面前美言几句,又能出什么岔子? 毕竟如今她是走到哪都被奉为座上宾的柳司剑。 春风暖洋洋地吹拂而过,柳天虞朝几人摆摆手,想到即将到嘴的佳肴,离开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晚上见。” 第46章 天还没有黑透, 就又被向柏声家阁楼上的灯火映亮半边。 夜晚总是安静的,可只要宴席还没结束,谈笑声就永不止息。 柳天虞百无聊赖坐在桌案边,拨弄手边的茶杯。 菜肴已经吃尽, 要不是还有几道点心没上, 她早就走了。 席间的话题就像在嘴里含了太久的梅子核, 嚼来嚼去,早已没了滋味。 偏偏她被请到了上座, 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她一觉得无趣,大家都要找话题招呼她。 “往年不会这么早下雨, 更何况明天就是谷雨节, 这下好了,又要连下三天的雨, 人都要泡发霉了……哎, 柳天虞,去年不是开过剑谷了吗?为什么今年又要去啊?” 就连最近下的雨也被翻来覆去地提了好几次,柳天虞懒得敷衍,把杯盏一推,终于忍不住起身离席。 身后的气氛随之一僵,但很快, 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响起, 自有人帮她圆上场面。 “你出去透气啊?” 这是邵忆文在替她毫无征兆的举动做注解。 “你问那么多做什么!司剑的事是你能问的吗?” 这是有人在埋怨刚才那个说话的不懂看眼色。 走出屋门, 廊下也有零星几个来来往往的修士, 见柳天虞出来,脸上堆出笑容,想要打招呼。 她脚下一抬, 腕上灵玉一亮,翻身踩着栏杆上了房檐,把几声惊呼甩在下面。 纵然来到这里的修士个个修为不凡,却不是谁都有胆子直接翻上向柏声家的房顶。 湿润的夜风吹拂而来,那些环绕耳边的说笑声终于小下去,柳天虞坐在屋顶,手撑在身后看天。 偌大的宴厅,待久了也会觉得拥挤吵嚷,唯有无垠的天空,看再久也不觉得乏味。 下方的窗边飘出他们的谈话声,顺着夜风隐隐约约地传进耳朵里。 她听到那个陪自己玩拍肩游戏的女修士在说话,随后传来另一个男修士的抱怨声。 “每次她拍你肩膀,你都假装转错方向,有意思吗?就这么上赶着巴结人?” 柳天虞拨弄腰间玉佩的手顿了顿,眼睛仍望着夜空没动,心里淡淡地想。 哦,原来是哄我的。 女修士沉默片刻,忽然笑起来,笑声像在迎战:“我乐意。你少喝点梅子酒吧,说话酸成什么样了?” 男修士被她刺得没了声音,但很快又响起邵忆文走近的脚步声,笑着问他们在聊什么。 她也学会了那群人的笑法,笑起来像一颗颗圆润的珍珠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 而方才还隐隐弥散出火药味的两人却又都变了语气,同心协力地敷衍起邵忆文来。 柳天虞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几人说着场面话,打了个呵欠。 明日就要开剑谷了。 如果这次她和江玄肃还是不能和双生剑感应,也不知局势会如何变化,万一掌门将这件事公之于众,那群人还会费尽心思地来讨好她吗? 也许是吃得太多,柳天虞的胃里不适地抽动了几下。 忽然间,耳旁响起鸟儿振翅的拍打声,侧头看去,一个红影也翻了上来。 向柏声今晚吃了几杯酒,脖颈染着一层淡红,他踩着屋瓦几步过来坐下,动作干脆利落,神情却带着几分最后关头也没下决心的迟疑。 他养的那只乌鸦也落在翘起的飞檐上,整理着羽毛,不时回头看他们。 向柏声曲起一条腿,手肘搭在上面,侧头看柳天虞:“怎么出来了,菜不好吃吗?” 柳天虞摇头:“他们好吵。” 曾经那群人都不拿正眼瞧她,如今看向她的视线却又太过热切。心口不一地讨好着,完美而明亮地假笑着,在她离开后又暴露出真正的心思。 像席间菜肴上用于装饰的、蔬菜雕出来的花。 漂亮而味同嚼蜡。 凡界那些当官的人总是吃得膘肥体壮,他们就是用这些东西下饭的么? 这么看来,当官也没那么好了。 向柏声见她垂着眼睛,作势要起身:“那我让他们都走?” 柳天虞用眼神拦他。 邵忆文和邵知武还在下面呢。 她不喜欢的东西,邵忆文却很需要,她比自己更擅长处理这种场合,也更懂得如何从中赚取她想要的。 向柏声摸了摸后颈,没再说些什么,他也仰头看向夜空,酝酿了半晌,终于开口:“其实今晚这桌宴席,是为了邀你来才摆的。有些话我不想在学舍说,只好把你请到我的地盘上。” 他忽然又坐近了些,身上依旧沾染着他家里的熏香,尽管不如之前那么浓烈,可还是被柳天虞敏锐地捕捉到。 她抽了抽鼻子,侧头看他,身子稍稍往后倾。 她一动作,向柏声立刻顿住了,他拎起衣摆闻了闻,皱眉:“我都大半个月没熏香了,你还能闻到?” 什么狗鼻子? 这句话不雅,他咽回去。 柳天虞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嗤笑一声:“你在你那个熏香的屋子里住了这么多年,才几天没熏,就想除掉味道?” 一句话说得向柏声又窘又恼。 气氛冷下来,柳天虞却丝毫不觉得尴尬,自顾自把他晾在一旁。 等了片刻,向柏声磨了磨牙,不甘心地问:“你就这么讨厌我身上的熏香?” 柳天虞一怔:“不讨厌。” 这样浅淡的味道,其实并不难闻,比最初那股浓烈而霸道的香味好多了,只是她还没有习惯。 向柏声安静了,等着她往下说。 不讨厌,然后呢? 喜欢吗? 可她又沉默了。 就仿佛他也是一只飞到屋檐上歇脚的鸟,来就来了,走便走,而她毫不在意。 尽管他这么大费周章地请她来,弄清了她吃饭的喜好,却还是捉摸不透她的心思。 他烦躁地换了个坐姿。 酒意催发着血液上涌,向柏声盯着柳天虞的侧脸,说了句没过脑子的话:“你平时和江玄肃也这样说话吗?” 柳天虞没有直接回答,转头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 明明一个字没说,传达的意思却很明显。 当然不是。 或者……关你屁事。 收回视线后,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朝蒙蒙夜色中的远山投去视线。 向柏声立刻意识到她在看什么。 那是白玉峰所在的方向。 一颗心在酒里酿了将近一年,早已从内到外浸透,只需要最后一粒微小的火星,就能在顷刻间点燃。 向柏声终于坐直了,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拿在手里,没有立刻往前递,摩挲着信封。 “你觉得我怎么样?” 柳天虞头也没转:“你家的菜很好吃。” 向柏声咬牙:“不是菜!是我!我怎么样?” 柳天虞终于回身,目光扫过向柏声的脸,四目相对,他迎着她的视线,不躲闪,反而身体有意往前送,尽管动作有些生疏,勇气却很充足。 她眨眼的频率加速,脑海中思绪翻涌,终于察觉到他这副架势为什么这样熟悉。 啊,想起来了,像求欢的雄兽。 江玄肃在白玉峰上也常常像这样凑近看她,只不过他的动作更熟稔,眼中的渴求更直白。 毕竟与她在一起久了,总会不自觉地抛却羞耻心。 又或者江玄肃和她本就是一类人,正好在无人知晓的白玉峰上揭开伪装,露出毫无廉耻的本真面目。 柳天虞走神片刻,被向柏声不满地按住肩膀:“如果一定要找人结契,为什么不能是我?” 她眨动的眼睛彻底睁圆了。 向柏声喜欢她就算了,还要和她结契? 她把向柏声的手拍开,瞪他:“凭什么是你?” 她连和江玄肃都没打算结契呢! 他这才到哪里,再说了,她和他很熟吗! 也就是这个时候,下方的屋子里再次传来说话声。 邵忆文被人叫走,那两个修士仍在原地议论着她。 女修士讥讽地说:“之前是谁说,邵忆文不过是个凡界来的土包子?我看你朝她笑得很开心?” 男修士不屑:“怎么,你不想应付她,想直接巴结柳天虞?也不看看你和她谁出现得更早,你都晚了一步,还想抢占先机?” 向柏声的听力同样很好,将下方的对话尽收耳中。 他攥着那封信的手越来越紧,指节都随之发白。 都说覆水难收,今晚已经把话说到这一步,要再往前走,只剩手里这份筹码了。 恰在此时,听到下方屋中的人嗤笑出声。 “谁来得早,谁来得晚,重要吗?重要的不是她身边最后站的是谁吗?” 柳天虞早已无心关注下方的对话,她戒备地盯着向柏声,万一此人要上演什么强取豪夺的戏码,她必定动手回防。 哼,想打过如今的她,可没有那么简单。 没想到向柏声望着她,忽然深深地吸了口气,将手里的信封递过去。 柳天虞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急忙把手背在身后,不接他的东西。 “哎哎哎,做什么?你也把结契书当礼物送啊?” “也?” 向柏声长眉皱起,飞快意识到她话里的意思,不可置信地冷笑出声。 “我还不至于那么下贱,别人不要还上赶着往外送!” 他抬手去柳天虞身后找她的手,要将信封塞过去。 熏香的味道铺天盖地漫上来,两人的距离顷刻间拉近,柳天虞听到他附在自己耳边,咬牙切齿地说:“我只是……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如果你要和江玄肃结契,最好先知道其中的内情,如果是为了他的身份,大可以再好好想想。” 柳天虞听到结契就头大:“我没想和他结契。” “那更好,这样事情就不会波及到你。”向柏声低声笑起来,两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对上,他把信塞进柳天虞手里,“这封信是从我爹书阁里找到的拓本,你拿去读。” 柳天虞捏了捏那封信,不像结契书的质感,这才收下。 再回想向柏声的话,却完全没懂在说什么。像是喝了他家准备的名贵茶水,香气浓郁却味道极淡,适合细品,而她却不是懂细品的人。 她没忍住推了向柏声一把,与他拉开距离:“你知道我不喜欢你什么吗?和你说话特别费力。” 向柏声被她一激,脸色沉下去,再也不遮掩,径直从怀中掏出另一件东西。 是个小小的玉瓶,柳天虞眯眼看去,发现它的制式有些眼熟。 他正要开口,忽然察觉什么,脸上的怒意顷刻间被压制,硬生生挤出一分风流的笑意。 随后,他再次欺身向前,靠近柳天虞,漂亮的眉眼张扬地绽放,他学不会暗中引诱,而是大声地宣告着。 “非要我直说?既然你没有结契,那么想和谁在一起,就全凭你心意。你想去白玉峰就去,我这里同样欢迎你。吃饭也有吃腻的时候,你今天来我家换了口味,不也吃得很开心吗?” 顺着晚风,远处传来上楼时衣袍翻飞的动静。 他的话语充斥柳天虞的耳边,让她错过那点细微的声音。 可向柏声没有。 他加快语速:“论相貌,论家世,我都不比他差,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哎,别急着反驳我,等你看完这封信,再下定夺。” 最后那句声音却很小,几乎是凑到她耳边说的。 他一边说,一边扯过柳天虞的手,将那枚小小的玉瓶塞在她手中。 滚烫的手心覆过她的手背,柳天虞低头看去,额角忽然跳了跳。 她认出这是什么了。 是褪形露。 当初用于检验她胎记的药。 下一秒,一枚蕴着灵息的碎瓦片划开空气,朝着向柏声的后颈飞去。 耳边传来江玄肃压抑着怒气的厉声呵斥。 “从她身边滚开!” 向柏声后颈霎时间被划出一道血痕,可他却毫不在意,拍了拍柳天虞的胳膊,示意她将玉瓶藏好。 那双凤眼微微眯起,含着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 像在说,记得保守这件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 第47章 柳天虞刚收好信封和药瓶, 江玄肃已经走到面前了。 他手里拎了把剑,克制着没有出鞘,目光却像剑光,刺到向柏声脸上, 再往下扫。 “柏声兄, 颈上有伤, 就不要在外面吹冷风了。” 向柏声挑衅地笑起来:“一个人吹冷风当然不舒服,没办法, 有人陪我。” 话音刚落,两双眼睛一起看向柳天虞。 柳天虞怀里还揣着个烫手山芋,忍不住瞪向柏声:“你少说两句。” 偏偏这样不轻不重的呵斥, 显得关系熟稔。 向柏声瞥见江玄肃额角跳了跳, 笑得更灿烂。 他抬手在后颈抹了一把,也没擦手, 就这样亮出沾着暗红血迹的掌心, 对柳天虞挥手。 “喂,我走啦。” 江玄肃移回视线,冷眼看他。 不知廉耻的东西,故作可怜求她怜悯似的,倒显得他像坏人了。 柳天虞表情同样难看,视线快把向柏声的背影给盯穿了。 这家伙倒是一走了之, 把烧热的油锅放到她手上, 她被烫得快要跳脚, 还得在江玄肃面前憋住, 因为那锅油是泼江玄肃用的。 什么褪形露,什么身份内情?明天就要开剑谷,他选在这时候挑事, 是何居心? 江玄肃侧头,瞥见柳天虞一直望着向柏声出神,眉头紧紧拧着……仿佛在担忧他后颈那道伤口。 他听到消息后一路赶来,身上沾着夜晚露水的潮气,此刻只感觉一身怒火也被那股潮湿扑灭,只剩下失落的袅袅灰烟。 “你和他……”江玄肃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试探地刚要说出口。 走远的向柏声突然回头:“还有几道点心,你一会儿回来吃吗?” 柳天虞的呵声伴随着江玄肃剑出鞘的铮鸣一同响起:“走开!” 江玄肃拔剑的手顿住了。 他总觉得柳天虞的话挺文雅,不像以前那么凶。 ……果然是吃人嘴软。 柳天虞说完,又忍不住抬手指着向柏声:“你给我等着。” 向柏声眼神移到江玄肃脸上,再转回来时笑容更盛:“好啊,我等着,等你找我。” 话音刚落,带灵息的剑风凌厉 地飞去。 向柏声无心应战,红衣身影在夜色里跃起落下,扬声笑着消失在屋顶。 江玄肃终于收剑回鞘:“宴席在屋子里,你们怎么跑到屋顶来了?” 柳天虞吐了口气,拢了拢衣襟,药瓶被揣在靠心脏的位置,几乎能感觉到药液随着不安的心跳晃荡。 她迎着江玄肃的视线,扬起下巴:“还不许我出来透气吗?” 江玄肃抱着剑,垂眼端详她表情,视线下移,定住不再动。 柳天虞心虚低头,只见自己一侧的衣襟乱糟糟地翻着,是刚才揣药瓶的时候弄乱的。 “透气还需要解衣领?” 他不咸不淡地随口问她,伸手要替她整理。 柳天虞一惊,连忙将他的手拍开。 这下两人都怔住了。 江玄肃方才还没多想,此刻盯着她心虚的表情,眉头一点点蹙起。 那小子私下和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才让她露出这副表情,连衣襟乱了都不知道? 柳天虞被他盯得心跳越来越快,突然扑过去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 江玄肃反应迅速,把头转开,没让她碰到嘴唇。 柳天虞亲在他下巴上,还要再来,嘴唇被江玄肃用两根指头捏住了。 四目相对,他用持剑的手扣住她的腰,剑身就这样抵在她背上。 江玄肃的声音比刚才还冷:“做什么?无事献殷勤?” 柳天虞居然没挣脱,顺势将双手搭在他胸前,下巴搁在手上,抬着眼睛看他,吐字不清地嘟囔:“我们回去吧……” 江玄肃气得嗤笑一声。 她是在向柏声家喝了什么迷魂汤?平时四处闯祸从不认错,恨不得骑在他身上作威作福,现在突然对他示弱装可怜了。 “回去?回哪去?谁和你回去?我无名无分,谁都能刺我一句。明天是什么日子,你还去吃酒,也不告诉我,我要是没听见消息过来找你,你是不是今晚都不打算回去了?” 江玄肃松了手,改捏住她的脸,舍不得用力,又不甘心把事情揭过。 他语气越来越重,捏得她脸颊鼓起,视线落在上面,心里一软,终究将她松开。 “算了。” 柳天虞哪里看不出他还憋着一股气,立刻黏过去,收敛了尖利的爪牙,小狗似的用鼻尖和嘴唇蹭他的脸,最后猝不及防在他嘴上亲了个带响的。 “你尝,我没喝酒。” 江玄肃被她亲得身形一顿,眼睛黑沉沉地盯着她,呼吸深了些。 时间一点点过去,正当柳天虞觉得自己表现十分良好,他已经消气了,突然听到他冷声说。 “你上次在我书架旁玩蜡烛,把我的书烧了,又把夜明珠从窗口弄丢下去以后,也是这样蹭我的。” 说完就倾身吻过去,舌尖探进她嘴里,把她的解释一概封住,半句都不愿听。 这些日子以来,两人出于避嫌,几乎不在外面亲昵。 江玄肃像是憋得久了,故意在向柏声的地盘上示威似的,扣着柳天虞的腰不放,越吻越深。 耳鬓厮磨间,嗅到她身上在向柏声家沾染的熏香气息,仿佛火药的引线燃到最后一段,情绪再也抑制不住。 他几乎是刻意地、报复地撩拨她,咬着她唇瓣,舌尖朝着她受不住的地方戳弄,恨不得就这样把自己的味道渡过去,裹遍她全身。 柳天虞被他亲得火起,一股往上窜,一股往下窜,上面的提醒她怀里还揣着烫手山芋,下面的撺掇她恶狠狠地反击回去,把他搞得比自己还狼狈。 直到江玄肃的手快碰到她怀里的玉瓶,她终于惊醒,偏开头往后撤。 江玄肃根本不肯放手,持剑的手紧了紧,剑柄贴在她的后颈,激起一阵凉意。 柳天虞终于没心思示弱装可怜了,直接拿额头磕他额头,两个脑袋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一声“咚”响。 江玄肃总算松了手。 委屈涌上心头,他耷拉着眉眼,刚想阴阳怪气说几句,忽然被柳天虞勾住腰带。 她头也不回拽着他往外走,呼吸还是乱的,咬牙切齿地蓄谋着报复:“走,去白玉峰。” 语气像在说“你完了”。 江玄肃被她拽着,望着她背影,忽然得逞地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11月到了,争取这个月写完![求求你了] 第48章 夜色渐深, 白玉峰上,夜风吹进阁楼,灌入室内,帐帘掀起又垂落。 柳天虞心里带气, 把江玄肃按在榻上当骨头啃。 只不过寻常的骨头不会回应她, 更不会反过来引诱她越做越过分。 情动之时, 江玄肃如往常一样抬头询问地看她,却没抱希望这次她愿意更进一步。 ……然后很快发现, 柳天虞正心不在焉地摩挲他手臂,指尖在被咬伤的地方流连。 相处久了,江玄肃也从她身上学到些狼的习性。 他忍不住凑过去, 不满地轻轻咬她耳朵:“在想什么?” 可手上的动作却没打算等她回答, 反而为了拉回她的注意,变本加厉。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谁也不提明天要开剑谷, 也不再说方才在向柏声家的龃龉。 压力也好, 矛盾也罢,都随着温存发泄出去,仿佛只要用快意淹没烦心的事,就能假装它们不存在。 终于,柳天虞缓缓放松下来,把脸埋在江玄肃颈窝里不动了, 呼吸渐渐平复。 身上是热的, 心里却在发冷。 她在想方才江玄肃净手沐浴时自己读完的那封信。 “……十六年前, 叛道者■■与■■■逃离烛南宗, 烛南宗下令追捕,在其藏匿的木屋中将二人就地斩杀……烛北宗被指藏匿罪人,为洗清污名, 我曾协助梁兄捕杀叛道者,在■■身上找到一枚坠铃,形状小巧,源自婴孩佩戴的长命锁。 “……三日后,烛南宗掌门平安产子,喜讯传遍钟山。彼时梁兄心系掌门,无暇顾及其它,我非烛南宗修士,亦不便提出疑虑。近日惊闻梁兄死讯,悲痛难当,思虑再三,修书一封……” 此刻,信中提到的那位,尚不知晓自己身世的人,正在她身后紧紧地拥住她。 柳天虞用指尖挑起江玄肃的一缕头发,轻轻地拽着玩。 江玄肃的脑袋顺着她的力道微微摇晃,扮演被她牵着的风筝。 就这么玩了一会儿,柳天虞突然转身,用能够把人闷的姿势抱住江玄肃的脑袋。 向柏声那个狗东西一定是在耍她吧! 她又哪里惹他,被他莫名其妙地用结契吓唬,还拿这种恶作剧似的信暗示她。 明明现在的日子就很舒服,她的功力在飞速增长,身边又有百依百顺的称心床伴,等她熬死江无心,成为钟山上最厉害的修士…… 到时候她两手一撒,什么司剑做官,全都不管了,把江玄肃绑到深山里关起门来过日子,高兴了就下山玩,不高兴就随便选个看不顺眼的长老,把他家阁楼的屋顶给掀了。 多好啊! 现在闹出这种事,万一江玄肃想去追查他亲生父母的事,只怕连说好的私奔都要反悔了。 哼,她从小到大都没见过亲娘的面,不也好好地活着? 柳天虞咬牙切齿地搓江玄肃的脸,反倒把他搓得笑出声来。 他凑过来用额头贴着她的额头:“做什么?恩将仇报?” 两人蹭了蹭鼻尖,柳天虞泄气地把他推开,自己躺下了。 江玄肃下床去打水,走出几步,忽然折返回来给她掖好被子。 他对上柳天虞的眼睛,又开始笑。 柳天虞问:“笑什么?” 江玄肃垂眼看她,看着她躺在自己榻上,半张脸埋在他的被子里,两人的气味比身体更早彻底交融,难分彼此。 “只是觉得我们这般,就像做了道侣一样,很高兴。” 他声音不大,边说边往外走,可柳天虞却还是听清了,尤其是那个词。 寝屋的门打开又关上,夜晚的冷风吹进来,柳天虞打了个寒噤。 她又想起那个让自己冷汗涔涔的梦。 梦里那个激怒她的江玄肃,有没有察觉他自己的身世?她对江玄肃拔刀相向的原因,会不会也和这个秘密有关? 明天才是开剑谷的日子,她脑海里却已经开始风雨呼啸,一会儿觉得向柏声在骗她,一会儿觉得她这么想才是在自我欺骗。 柳天虞翻了个身 ,用被子裹紧自己,挪动到床尾。 是真是假总要验过再说,说不定向柏声在赌她没机会验证江玄肃的胎记,故意拿那瓶褪形露吓唬她呢? 她伸手在床褥里摸索起来,刚才进门后,她趁着脱掉外衣把褪形露藏在了床褥之间。 但很快,她的身形突然僵住了。 指尖触到一块质感熟悉的东西。 硬质的封套,折页打开后里面是细腻的纸张。 柳天虞猛地坐起来,手一抽。 金红的结契书映入眼帘,几乎要把视线烫穿。 那股噩梦中被沸水从头到脚的感觉又出现了。 ……她不是把它烧了吗?- 江玄肃推门而入,一眼看到床上挂起的帘帐,里面空无一人。 他愣怔在原地。 身上没戴灵玉,无法催动灵息追踪柳天虞的气息,他试探地喊了一句“阿柳”。 没有人回答。 她走了? 阿柳从不在白玉峰留宿,他倒也习惯了,只是这次她走之前竟然都不说一声。 江玄肃缓缓地叹口气,走到床边正要坐下,斜刺里忽然闪出一个身影。 余光刚瞥到,眼睛就被热得有些发烫的手蒙上了。 熟悉的气息从身后笼罩而来,江玄肃嘴角忍不住扬起,不但没挣扎,反而向后靠了靠。 原来是故意捉弄他。 但很快,一条绸缎代替手指,紧紧地罩在眼睛上。 后脑传来布料系成结的拉扯感,江玄肃有些不明所以地问:“怎么了?” 肩上一沉,柳天虞的胳膊攀着他的脖子,热气扑到他耳边:“你吃避子丹了吗?” 刹那间,江玄肃坐直了,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团成拳。 耳边的热气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更近。 柳天虞开始吻他脸颊,比起之前粗暴地发泄,此刻她的动作要轻缓得多。 仿佛是……被一些他不知道的心事给牵绊住了。 江玄肃想要抬手摘下绸缎看一看她的脸,观察她的表情,手却被按住。 她又问了一遍:“避子丹,你吃了吗?” 这些日子来,每一次柳天虞来白玉峰,他都会吃避子丹,哪怕吃了也用不上。 两人厮混的次数越多,就越过火。江玄肃知道早晚会有突破界限的那一天,原本以为会发生在终将到来的、结契那天的晚上,没想到柳天虞突然改了主意。 他喉头滚了滚,半是茫然半是期待地回答:“……吃了。” 话音刚落,柳天虞把他拽进帘帐里。 薄纱拂过面颊,紧接着落下来的是她的吻。 她跨在他身上,按着他的肩膀,唇舌温柔地与他缠绵。 江玄肃失去了视觉,看不见她的表情,总有种空落落缺少依靠的不安感,他被动地应和着,唇瓣分开时终于找到机会,喘息着问:“怎么不让我看着你?” 柳天虞没回答,捏住他的脸颊,用了点力气,江玄肃被扯得“嘶”了声,也抬手凭感觉找到她的脸。 指尖拂过她的嘴角,发现她嘴角往上扬了扬。 ……似乎没有不开心。 他松了手,改为勾住她的脖颈,把她往自己面前带,却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语气里漏出一点没藏好的雀跃。 这件事终究是道侣之间做起来才名正言顺,之前阿柳不肯与他行至最后,就像在暗示他,她不打算与他做道侣。 没有名分,才给了旁人趁虚而入的机会,如果他是她道侣,今晚在向柏声家的屋顶,那道剑气就不只是擦着向柏声的后颈过去了。 柳天虞淡声反问:“你不想要?” 回答她的是一个热烈的吻。 帘帐彻底垂落。 江玄肃眼前一片黑暗,自然看不见柳天虞面无表情的脸,她像一只捕到猎物的狼,用爪牙将他清洗过的皮肤和新换的干净衣裳弄乱、破坏,动作十分恶劣。 之前不是没有玩得疯的时候,江玄肃很上道地陪着她胡闹,撩拨她的兴致。 看不见她的脸,只好凭借声音和触感判断她的情绪。 他啃咬着她的唇瓣,听着她从喉咙里发出兽类呜咽般的声音,吻过她扬起的脖颈,心跳越来越快。 舌尖探入她口中,突破界限的一瞬,江玄肃的颈侧忽然传来一阵湿漉漉的凉意。 柳天虞的指尖沾着一点水,掠过他颈侧。 是什么? 汗水?眼泪?血?还是…… 他实在认不出来。 淡到近乎于无的药水味在空气里弥散,柳天虞一边将褪形露涂在江玄肃的胎记上,一边小心地观察他的表情。 刚抹匀,江玄肃就再次衔住她嘴唇,越来越加深这个吻。 感官已经不能承受更多刺激,只要想到两人终于做到了彻底的亲密无间,心脏就快要剧烈地跳出胸腔。 他只好更用力地抱紧她。 …… 柳天虞垂眼看去。 摇晃的视野中,江玄肃颈侧那抹红色若隐若现,药水涂在上面,胎记沾染水泽,看起来不再像烛龙的火焰,倒像一滴悲叹的血泪。 她昏昏沉沉地算着时间,总觉得一刻钟已经过了。 帘帐是素白的,地板是黑的,和梦境里铺天盖地的红截然不同。 唯有那里的触感似曾相识,却比梦中的要克制收敛。 如果那个梦是真的,那么他当时的心情一定也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能隐瞒结契书的存在,是不是也对她隐瞒了别的? 就像她此刻瞒着他涂在胎记上的褪形露一样。 视线里,那抹红渐渐地褪了色,但很快又随着褪形露的药效消散而恢复原样。 柳天虞自从受过它的苦,每当听到和它有关的知识时都会用心记下,这种药稀有而昂贵,对普通的印记生效极快。 被这么厉害的灵药检验,也只露出片刻的破绽,想必给江玄肃打入胎记的人功法十分高强。 会是谁呢? 像是察觉到她的分心,江玄肃骤然加快了动作。 终于,帘帐里响起轻轻的吸气声,两个各自存着心事的人,节奏却出乎意料地同步。 柳天虞弓起背,额头抵在江玄肃肩头,他的手环上来,紧箍她。 结束后,两人都没有动,就这么静静地用快要窒息的方式拥抱着,角力似的谁也不肯先松手。 她能猜到江玄肃在想什么,也许两人每次在这张床上厮混时,他想的都是床褥下那张瞒着她藏下的结契书。 江玄肃却一定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柳天虞酝酿着,要问他一个问题。 上一次问他,他点了头,于是她也满心欢喜地被他糊弄过去,这些日子不再提起,只当是心照不宣。 这次她不会了。 柳天虞的手攀在江玄肃的背上,在这个人们最脆弱、最难掩饰想法的时刻,突然开口。 “我们私奔吧?” 说完她指尖一勾,扯开遮在江玄肃脸上的绸缎。 然后,对上他猝不及防之下骤然睁大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来了! 时间久远怕大家忘了,江玄肃亲生父母 的身世伏笔在十九章。 这段时间工作也雪上加霜地忙了起来,虽然没法日更但我会努力更新的!总之大家可以养养再看[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 第49章 江玄肃迎着柳天虞的视线, 愣了几秒眼瞳才逐渐凝实,他一边平复着呼吸,一边倾身用额头抵着柳天虞的额头。 然后,慢慢地退出去。 这种时刻, 被心上人用这样专注的目光盯着, 他怕自己克制不住, 弄得柳天虞不舒服。 与动作相反的是他的回答。 “好。” 柳天虞眨眨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刚要再问,江玄肃蹭过来吻她脸颊,展臂将她搂着。 他简直忍受不了任何一刻的分离, 非要肌肤贴在一起, 才能给予他足够的安全感。 吻了好几下,江玄肃才又问:“什么时候?” 他找出备好的干净帕子替柳天虞擦拭, 尚未降温的身体贴着她, 仿佛这样就能让紧密相连的感觉永远存续。 这和柳天虞预料的不一样。 她被他亲得迷迷瞪瞪的,冷静了一会儿,发现根本无法冷静,忍不住把话说得更夸张。 “明天,怎么样?等开完剑谷我们就走。如果我们能和双生剑感应,无启兽出现的时候, 我们再回去迎战, 如果这次又感应不到, 我们留下来也没用, 还要看他们唉声叹气。 “就算我们被抓回去了,也不会发生什么,他们又不能找别人来当司剑……再说了, 如果他们真的找到别人当司剑,岂不是更好?我们就能卸了担子,安安心心地退隐。” 其实柳天虞心如明镜,她还没把江无心熬死呢,只怕跑到一半就会被掌门拎着衣领提回去。 可她就是想走。 这些日子以来,那股兽类的直觉总在不安地提醒着她。 从反常的天气,到密信的拓本,再到床褥里翻出来的那本结契书,宗门里的怪事太多,仿佛天空中蓄积着浓黑的云层,只等一场铺天盖地的暴雨降临。 大雨之中,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她说着说着,却不见江玄肃回答。 抬眼看去,他擦干净了那处狼藉,仍呆望着没有移开视线,耳根和脸颊一片薄红。 方才他被蒙着眼什么都看不见,现在才更清楚两人都做了什么。 柳天虞原本不觉得有什么,被江玄肃用这样的眼神盯着,一股火不知是往上窜还是往下窜,她直接抬腿踹过去。 江玄肃没躲,心口结结实实挨了一脚,顺势躺下了,手一拽,把柳天虞拖进怀里,从后面环着她。 “去哪都可以,什么时候走都可以。”他低头,脸埋进柳天虞颈窝深深地吸气,声音终于不再那么哑,“只要我们在一起。” 热气扑得柳天虞脖子发痒,她抖了一下,脸颊蹭到江玄肃的发丝。 有那么一段时间,谁都没再说话,也不动弹,静静地闭着眼依偎在一起。 视野中一片黑暗,只能感觉到拥抱带来的热意,被褥和帘帐将一切隔绝在外,两人像是缩在洞穴里的动物,温存结束后舔舐着彼此的皮毛,等待外面的狂风暴雨过去。 ……她真的很喜欢这种感觉。 柳天虞忽然翻了个身,脸贴着江玄肃前胸,声音发闷地问:“不结契也可以吗?” 她想,明明事情不该越变越糟的。她可以好好和他说,他也应当好好地和她在一起,最初上钟山只是为了吃饱饭,不挨打,现在再怎么坏,也不会比那时坏了。 江玄肃圈着她的腰,用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头顶,在她问完以后,他动作却突然顿了一刹。 那停顿极为短暂,却被柳天虞敏锐地捕捉到。 她立刻抬头。 原以为江玄肃会心虚地避开视线,没想到他也正直直地望着她。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不是柳天虞喜欢听的,却执意要说,因为那是他的真实所想。 “阿柳,你以前参加过喜宴吗?” 当然没有。 哪怕是凡间摆酒席请戏班,也不会请她那个由怪人们组成的杂耍班子。 她最多只扒着墙头看过两眼,眼馋席面上热腾腾的菜肴。 即便不说话,江玄肃也从她表情看出她的答案。 他松开一只手,移到她脸颊边轻轻地捏起来,舍不得用力,但又痴迷于这种亲昵的触碰。 “我从前去过好几次别人的喜宴,虽然有些羡慕,却不知这份羡慕从何而起。后来遇到了你,终于明白结契的人为什么会笑得那样开心。” 同样是万众瞩目,在宗门大比上拿第一,或是与心上人牵着红绸接受众人的祝福,他只经历过前者,而更憧憬后者。 “可如果结契之后,我对你很坏呢?打你,骂你,你也喜欢吗?” 柳天虞嘟囔着用手指戳江玄肃肩头,力道不大,戳了几下,突然一个激灵。 此情此景……就好像她正握着梦中那柄匕首,准备把他捅个对穿。 她被火燎似的缩手,江玄肃察觉到异常,有些奇怪地看过来。 柳天虞有些心虚,索性凑过去衔住他喉头轻轻咬了一口。 江玄肃半是痛半是痒,倒吸一口凉气,却笑起来。 “瞧,你都不舍得用力。如果你骂我,打我,那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该骂,该打。” 他说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腹:“方才没有弄疼你吧?” 柳天虞垂眼看去,他手臂上还留着斑驳的痕迹,是她情/动时克制不住咬下的。 她哼了声,不再说什么。 自从烛南宗放出她成为司剑的消息,投向她的目光就越来越多,流言也随之四起。 有消息灵通的人追查她的过往,半真半假地在背后议论,“狼女”这个称呼再次在上不得台面的地方流传开,每逢谈及,总带着一份名门修士的不屑。 柳天虞一概不管,照旧吃饭睡觉,认真训练,不时去白玉峰找江玄肃。 偶尔玩过了火,难免留下印子,让有心人看了去,就会窸窸窣窣地嚼舌根,说那狼女又把江师兄给咬了。 可江玄肃始终甘之如饴,也从不觉得被人指摘会损了他的面子。 这样的他,究竟要闯多大的祸,做多么坏的事,才惹得她用匕首捅他呢? 江玄肃拈着柳天虞的一绺头发,正酝酿着今晚邀请她留下来,忽然感觉腰被她用力搂住了。 乱蓬蓬的头发在他颈窝里蹭了蹭,没等他回应,柳天虞推开他,抓起衣服翻下床,边穿边往外走。 江玄肃茫然地支起身:“我送你……” 寝屋的门被“砰”地踹开,柳天虞站在门口,留给他一个发丝随风拂动的背影。 “明天开完剑谷就走,等我来找你。” 说完就踩着栏杆纵身跃下,消失在夜色里。 江玄肃吹着灌进来的冷风愣了许久,才缓缓地躺回去。 他从床褥间摸出那本结契书,抱在胸前,在床上蜷成一团。 ……私奔之后,就能与她共枕安睡了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欢好一旦结束,就被她毫不留情地抛下?- 柳天虞离开白玉峰,原本是朝着学舍的方向去,走到半途,又停下了。 这个时候回去,怕是要撞上那群从向柏声家宴饮结束的人,学舍里一片嘈杂热闹,只会吵得她心烦。 说不定向柏声还会特意来找她,用那副调笑的姿态,问她有没有验江玄肃的胎记。 天色黑沉沉的,看不见月亮,山头之间隐隐有楼阁亮着光,还有许多像向柏声那样的名门后代,不在乎门规宵禁,在自己家办着夜宴,任由夜风将他们的笑声传遍钟山。 柳天虞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耳边不得清净,心底生出一股倦怠。 她炼化护腕上的灵玉,用灵息加速,转身往另一条路走去。 一路翻过许多山头,渐渐听不到人语声,最后连视野中也看不见楼阁的灯光,柳天虞终于停下来。 山顶的湖泊仍被淡黄的雾气笼罩着,即便连下了三天的雨,雾仍久久不散。 岸边的巨大足迹凹陷处积了雨水,有小虫子漂在上面,又随着柳天虞的靠近飞快地逃窜开。 她竟不知不觉走到了无启兽复苏的秘境。 这一年来,她和江玄肃跟着四位掌门上课,没少听他们说无启兽当年是何等残忍凶暴,又是多么狡猾机敏,简直比人还要聪明,懂得诱敌伏击,还能一次次从双生剑的封印中挣脱。 可现在,柳天虞什么武器都没带,直接在岸边坐下了,静静望着湖面。 ……好烦。劝不过江玄肃,又不想和 向柏声周旋,明天一早去了剑谷,如果依然不能感应双生剑,还要听那群老东西唉声叹气。 干脆让无启兽现在出来吧,把钟山搅个天翻地覆,反正每一次都有人用双生剑将它封印,既然她和江玄肃无法感应双生剑,总有人能感应。 她正托着腮自暴自弃地想着,就听见湖面的雾中隐隐传来水声。 柳天虞倏地坐直了。 ……她有这么乌鸦嘴吗? 夜色下,江面上黑乎乎一片看不清楚,柳天虞炼化灵玉放大五感,眯眼看去,终于看清雾中那团模糊的影子。 不是凶恶的巨兽,而是一个乘船的人,正由着小船慢悠悠朝岸边荡来。 等那人渐渐出了迷雾,柳天虞也看清她的脸。 江无心? 柳天虞没忍住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刚想喊她,远远看见江无心转头看过来。 江无心看上去也很奇怪柳天虞为什么会在这里,眼睛飞快地眯了一下,紧接着就恢复了往日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 她也不再乘船,踩着船板纵身一跃,径直飞越水面,落到岸上。 四位掌门里,柳天虞最发憷的还是江无心,毕竟见过她手刃长老时无情的模样,此时,转身就跑已经来不及了,只好站在原地等她走近。 江无心走到她面前,打量她周身,没找出什么端倪,于是淡淡地笑了笑:“睡不着,跑来这里散心?”—— 作者有话说:前段时间工作上遇到一个很忙的项目,被榨干脑细胞累得变形了,之前的卡文也让我有意无意地在工作之余逃避码字,每次打开文档总觉得怎么写都不对,我想了很多解决办法,但最后发现无论做什么场外的辅助工作,不断往下写才是最重要的。 现在我回来了,毕竟我还想写一辈子小说,总得想办法战胜卡文的问题。接下来我会努力平衡好时间多码字的,大家久等了[爆哭] 第50章 柳天虞干笑两声, 在心中编了几个说辞,全都说不出口,像是小时候被母兽叼住后脖颈,嗓子眼阵阵发紧。 她含糊地嗯了声, 刚要开溜, 忽然停下动作。 不对, 她固然不应该出现在这,江无心又是为什么跑到这里来了? 柳天虞转头打量江无心, 她却看起来很坦然,轻巧地掸了掸衣摆,径直往前走。 “掌门你呢?你来这里做什么?” “散心。” 江无心脚步不停, 看上去不打算多解释。 柳天虞好奇地跟在她身后:“平时在宗门里总是不见你, 原来是跑到这里躲懒了。” 江无心又笑:“你犯着宵禁,还有胆子指责我。” 柳天虞不再吱声, 意识到自己的气焰被压了一头, 对着江无心的背影耸耸鼻子。 哼,我手里可握着你抱养儿子的秘密,你最好对我客气点。 刚昂起头,又想到当初江无心杀梁继寒时起手有多快,立刻缩回脑袋。 她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掌心蹭过颈侧的胎记, 动作一顿。 方才在白玉峰上, 她只顾着研究江玄肃的身世, 此刻才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 同样用褪形露验过, 江玄肃的胎记有假,她的胎记却是真的。 也就是说,有人比照着她的胎记, 在江玄肃身上植入了一个形状相同的胎记。 柳天虞猛地站住脚步。 ……可她去年才进入烛南宗。 在此之前,她从未见过任何一个钟山上的修士。 至少她不记得自己见过。 山谷里传来夜枭的啼叫声,四下昏暗,只剩柳天虞腕间的灵玉还残留着黯淡的光。 江无心在夜色里转身,面无表情看向她:“跟着我做什么?”- 柳天虞绷紧神经,跟着江无心走进她的住处,一路上提心吊胆,没遇到暗杀,也没发生意外,于是在进门后松了口气。 黑玉石地砖,白漆墙,素得毫无生机,要不是屋子里的气味不同,她甚至怀疑自己又回到了江玄肃的阁楼里。 柳天虞抽了抽鼻子,四处嗅闻,江无心身上总是闻不出味道,可她的住处却能闻到淡淡的…… 雨水味? 耳边响起开窗的声音,夜风灌进来,种种气味随之消散。 江无心换了身轻便的衣裳,靠在窗边,打量她狼犬般翕动鼻子的模样,又笑了:“他们说你是狼女,你就真的不遮掩了?” 柳天虞发现江无心今晚笑的次数格外多。 可她没能分神细想,只有满腹疑问:“你怎么会带我来这里?” 烛南宗掌门向来深居简出,如果江无心不愿被人找到,宗门众人翻遍钟山都别想逮到她,柳天虞不信她有这个闲情逸致,大半夜捡个小修士回家招待。 江无心盯着她,一步步走近:“放任你留在秘境,万一无启兽复活,把你吃了,我怎么向他们交代?” 这是句玩笑话,可她板着脸,让柳天虞也无法附和地笑两声。 她们对视着,两双眼睛里藏着各自的秘密,又想要挑破对方的秘密。 柳天虞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像是从前在山上狩猎时遇到别的野兽,谨慎又紧绷地估量着对方有没有咬死自己的意图。 江无心忽然动了动鼻子:“玉兰叶泡水的味道,褪形露的味道,还有……” 她不说话了,视线往下,抬起手,竖起一根手指,想指柳天虞。 柳天虞倒不觉得窘迫,只是心中升起一股被她看穿的愤怒,又或是在恼怒别的事。 她一掌把江无心的手拍开了:“你还好意思提褪形露?江玄肃身上的胎记是你做的吗?为什么要抱养他?他爹娘是不是被你冤枉的?还有我……” 憋了半个晚上,被江无心这么一激,她终于爆发。 最后那句却没能问完。 还有我,你以前是不是见过我的胎记? 若是从这个问题往下深挖,还不知道会得出什么结果。 柳天虞都没消化完江玄肃的秘密,更无法直面自己的秘密。 她突兀地顿住了。 四目相对,江无心的神情很平静,即便柳天虞的动作在门规里称得上“僭越”,她仍眉毛都不抬一下。 柳天虞喉咙里卡着那半句话,说不下去,又不甘心装成无事发生,只好用力地瞪着江无心。 直到一阵狂风适时地席卷而来,门窗关闭的声响打破了沉默。 江无心放下手。 柳天虞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这才发现是她用灵息关上了门窗。 屋子里的灯盏被吹得光影摇曳,江无心的脸也随之模糊,她似乎笑了一下,随后微微俯身,靠近了端详她的脸。 “你知道得挺多啊。” 柳天虞硬撑着没动,垂着的手却攥紧了。 那股兽类的直觉又在脑海中跳出来。 江无心想杀她? 这个念头刚闪过,江无心却已经站直退开,语气很放松。 “我没冤枉过他们,他们本就犯了死罪。” 江无心转身去泡茶,根本看不清她炼化灵玉的动作,一壶水已经被她徒手烧得滚烫,泛起白色的水汽。 柳天虞愣愣地瞪着她的背影,终于意识到她在解释江玄肃父母的身份。 “两个天性嗜杀的人彼此看对眼,成为一对百年难遇的恶侣,合伙做了不少坏事。盗宝、掘坟、杀人灭口……后来东窗事发,宗门发出追捕令,他们叛逃,走的时候孩子已经快足月了。当初我还劝过那些老东西,就算不对他们施压,放任他们躲进深山,最后他们也会自相残杀。” 江无心把茶杯的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坐在桌案边,用眼神示意柳天虞也过来坐下。 静谧的夜晚,昏黄的灯盏,滚热的茶水,说故事的人。 此情此景,柳天虞还以为自己身处凡界的茶楼,只不过这次是烛南宗的掌门亲自上阵说书。 尽管心中觉得这个场景很诡异,可她还是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 这个晚上发生的怪事实在 太多,又何必在乎再多一件。 端起茶喝的时候,柳天虞悄悄嗅了嗅,没闻到毒药的气息。 看来是她多疑了,最坏能发生什么呢? 明日就是开剑谷的日子,江无心是烛南宗的掌门,而她是司剑。想教训她也要挑日子,否则江无心也太不明智了。 柳天虞稍微松了口气,回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神情却再次绷紧。 她故作无所谓地问:“都做道侣了,怎么可能自相残杀?你白担心了。” 每说出一个字,心里都在想她做的那个可怕的梦。 ……她什么时候也开始如此熟练地说谎了?不是为了求生,只是为了嘴硬地维护自己的观点。 柳天虞立刻喝了几口茶,将那份心悸的感觉压下去。 江无心仍在斟茶,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异常:“恶人么,天性就是恶的,怎么不能杀自己的道侣?书阁里那些老学究还说,这份恶会传给后代。你知道江玄肃为什么从小养在白玉峰上吗?” 她的话题转换得极为突兀,像一记凌空刺来的剑招。 柳天虞一口茶险些呛出来:“他爹娘是坏人,所以你觉得他也会变成坏人?” ……虽然他性子的确有些怪,可柳天虞自己也是个怪人,她偶尔觉得他烦,说不通,没想过这和爹娘的本性有什么关系。 江无心吹着茶盏的热气:“他很小的时候,是和同龄孩子放在一起养的。可他的性子极为霸道,一旦看中了谁做朋友,就绝不许那人和旁人玩,也不许旁人靠近。” 柳天虞想到那封契书,和江玄肃提起契书时的痴迷神情,心防被一点点攻陷着,嘴上还在替他辩驳:“那也不至于……” “他五岁那年,被人抢了朋友,于是锲而不舍地想把那孩子弄死,筹划了好几次,都被我发现了。所以我把他拎上了白玉峰。他爹娘都是天资聪颖的大恶人,我想看看他除了继承他们的恶之外,有没有继承那份聪颖。” 柳天虞一下子没了声音。 江无心终于抬起头,满意地观察她的反应。 “你还想替他辩驳吗,比如……他只是护食?像狼崽子似的。不过,你在狼群时会想弄死别的狼吗?” 柳天虞嘴巴微张着,下意识地摇头,却又停顿。 真的没有吗? 在狼群里饿得饥肠辘辘时,与狼同伴抢食,是不是有过撕咬对方的欲望? 又或者,下了山在凡界卖艺时,遇到嘲讽打骂她的人,难道一点都不想弄死对方吗? 只不过她没有做成过,因为她从不会把这种念头长久地留在心里,任由它扩大发酵。 柳天虞的犹豫出卖了她的想法,没等江无心点破,她却自己为自己辩白起来:“有这种念头不是很正常吗?人刚生出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和畜生有什么区别?我也是离开狼群后,才知道这些念头是错的。” 江无心又开始一本正经地说笑,故意吓唬她似的:“可见畜生和人之间的界限并没有那么分明。都说没人见过妖兽化成人,说不定他们只是藏得太好了。潜伏进这些宗门里,用更高明的手段争抢东西,弄死了人也能给自己脱罪。当心咯。” 柳天虞迷惑地皱眉。 照江无心这么说,那些为了宗门地位斗来斗去的掌门长老们算不算畜生? 又或者,其实她想多了,江无心只是在骂她?因为她是个混入宗门里的狼女? 柳天虞进门时带着满腹问题和烦扰,现在明明知道了江玄肃的身世,可那份烦扰分毫没有减少,反而累积得更重了,沉甸甸地压着她。 她把胳膊肘撑在桌上,定了定神:“什么畜生啊,人啊,你说得神神秘秘的,我懒得分辨。以前我把自己当畜生,现在我把自己当人。我觉得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在向柏声家吃酒的时候没有醉,和江玄肃温存的时候也没有醉,此刻她却被江无心绕得有些发晕了,只是心里仍惦记着一件事。 “我问你,江玄肃的爹娘是叛道者,那我的爹娘呢?” 伴随着那股眩晕,她的语气也变得没大没小,边说边抬手指向颈侧的胎记。 “他身上的胎记和我一样,总要有人先见过我的,才能给他植下同样的图案……” 柳天虞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手也无力地耷拉下去。 她用了点力气撑开眼皮,眼瞳放大,可是已经说不出话了。 只有那双眼睛,在倒下之前始终愤怒而茫然地盯着江无心。 你用的什么药?为什么我闻不出来? 就好像我从来也闻不出你身上的味道。 你真的要杀我吗? 为什么? 眼中的世界天旋地转,合眼之前,这是她所能记住的最后一个念头—— 作者有话说:[眼镜]《 》 50-60 第51章 “阿柳, 阿柳?” 柳天虞被吵醒了,眼睛没来得及睁开,先感觉身上发冷。 随后就被拥入熟悉的怀抱,仔细分辨, 能嗅到一股玉兰木的苦香。 江玄肃怎么来了? 眼皮被强烈的白光照着, 视野里泛起一阵鲜艳的红。 柳天虞昏昏沉沉地转动脑袋, 脸埋进江玄肃怀中,躲避刺眼的光线。 江玄肃却没有轻轻拍她的背, 而是十分用力地搂紧她,两人身下也并非柔软的床褥,而是硬梆梆的地板。 柳天虞察觉不对, 意识渐渐回笼, 睁眼看到窗外的日光。 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 她就这样在地上躺了一夜,身上发冷是因为江无心走的时候没关窗, 她吹了整晚的冷风。 江玄肃用掌心去贴她的脸颊和脖子, 终于将冰冷的皮肤焐热了些:“都冻成这样了……怎么睡在地上?母亲呢?” 柳天虞睡眼惺忪,搓了搓脸。 这一觉堪称香甜,自从当上司剑,做了那个可怕的梦,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 她心情很好地蹭了蹭江玄肃的颈窝,站起来刚要舒展筋骨。 紧接着, 犹如被一箭穿心, 她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想起来了, 昨晚发生的一切。 什么睡在地上, 她是被江无心药倒的! 那茶水有问题! 她呼吸一滞,立刻抬手检查。 四肢都还能动,皮肤上没有伤口, 内脏也不见疼痛。 手腕间,灵玉化出灵息,热腾腾的白雾飘起,让身体回温。 柳天虞这时才敢呼出一口气。 幸好,她还活着,也能正常炼化灵息。 可如果她什么都没有少,江无心给她下药做什么? 江玄肃见她表情变了又变,手在身上摸索,忍不住去牵她的手。 一阵不安的预感掠过心头。 今早要开剑谷,他在白玉峰等了许久都没等到阿柳,去学舍也不见她踪影,没等他动身找她,就遇见前来寻找江无心的三位掌门。 几人一同来到江无心的住处,却只见柳天虞睡在地上,窗户大开着。 ……若不是阿柳好端端地站在他眼前,屋子里也不见打斗的迹象,他都要怀疑昨晚阿柳和母亲遇袭了。 可谁又能打得过天下第一武修江无心呢? 难不成是那只传闻中的无启兽? 江玄肃的手越攥越紧,直到柳天虞拽他,才终于回过神。 柳天虞听力好,捕捉到外面的响动,她对江玄肃使了个警戒的眼神。 出现的人却不是江无心——只要她想,连气味都能隐藏,更何况脚步声。 烛东宗的孙掌门踏进屋子。 她手里拈着一根窄叶片的草药,表情不太好,脸上的皱纹也随之加深:“茶水里加了鬼草。柳司剑,谁给你们倒的茶?” 柳天虞不知道鬼草是什么,看向江玄肃,江玄肃也摇摇头。 “掌门给我喝的。”她窜过去嗅孙掌门手里的草叶,竟没嗅到寻常草药的苦味,只有一股淡淡的雨水味, “这东西有什么功效?有毒吗?” “无毒,但是……” 孙掌门向两人解释,脸上的神情越发复杂。 鬼草,从上古流传下来的特殊药草,只在谷雨节前后出现,泡水喝能够安眠。 将其晒干后磨碎入药,还可以制成使人失忆的药粉,因此宗门将鬼草列为禁物,只在药修长老的药谷里种植。 简单来说,在开剑谷的前一天,江无心给柳天虞用了禁药。 然后,她趁着柳天虞昏睡,一走了之,至今下落不明。 空荡荡的屋子里,三人盯着那根草叶,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半晌,孙掌门往外走:“我去传信。” 剑谷尚未开,钟山已要变天了。 江玄肃侧头看一眼柳天虞,忽然抬起袖子给她擦脸。 柳天虞这才发现自己满头冷汗- 剑谷。 三位掌门聚在石台上,各自带着开启剑谷的信物,江无心人不见了,却也留下了属于烛南宗的算盘。 此时此刻,他们研究的却不是算盘,而是江无心临走前放在算盘旁边的东西。 一只玉兰木做的方盒,上面贴了个封条,龙飞凤舞地写着“开剑谷时再拆”。 江无心言行古怪,却不爱恶作剧捉弄人,孙掌门见到木盒,一边在心中暗骂她,一边老老实实把东西一路带进剑谷。 开剑谷的时间不容耽搁,三位掌门对着木盒挠破脑袋发愁,两位司剑在远处旁观。 两人的手牵在一起,柳天虞发现江玄肃扣住她的手指格外用力。 “做什么,生怕我跑了?”柳天虞瞪他,压低声音,“我要走也是带你一起走。” “你……”江玄肃垂眼看柳天虞的手,冰冷得反常,“很紧张吗?” 柳天虞“哈”地笑出声。 心里闪过许多念头。比如,不见的是江无心,他江玄肃名义上的母亲,又或者,剑谷开不了,头疼的是剩下三位掌门,哪里轮得到她紧张? 她刚笑完,胃里一阵抽搐,顿时像被折弯的苇草一样弯腰干呕。 耳鸣阵阵,酸水泛上来,灼得喉咙痛。 在山上当小狼的日子里,但凡柳天虞误食了不该吃的东西,就会学着狼同伴的动作想办法把它吐出来。 这一路上,她的胃在不停地抽搐,想把那杯加了鬼草的茶汤往外排。 过了一整晚,药性都快挥发了,胃里除了酸水什么都吐不出。 柳天虞撑住膝盖半晌没起身。 ……身体告诉她,她的确在紧张。 江玄肃帮她拎着脑后的发辫,忧心忡忡:“孙掌门说茶里的鬼草剂量很少,不至于中毒或失忆……还难受吗,等回去后,我再找苏长老给你看看?” 柳天虞摇头,满心都是昨晚和江无心的对话。 倘若她再撑久一点,是不是就能知道她的爹娘是谁? 她还记得江无心的表情,那副被问到什么都不意外的表情。 江无心一定知道,她就是不说。 “柳司剑?” 远处传来孙掌门的声音,柳天虞的思绪被猛地掐断。 她这才发现自己撑膝盖的手攥成了拳,耳中被心跳的咚响声占据。 是生气?还是懊悔?还是恐慌? 她分不清。 江无心一盏药茶灌得她至今都回不了魂。 江无心江无心江无心,之前柳天虞心中筹谋的都是私奔,现在她只想找江无心问个清楚。 她不说话,江玄肃在旁边替她解释,告诉几位掌门阿柳身上难受。 他把手搭在她背后,一下下地替她顺气,动作轻而缓,把她的魂一点点往回捋。 孙掌门指了指两人身后,让柳天虞往山下走,转过弯,去找岩壁上的山泉水喝- 钟山的宗门里惹出天大的乱子,山间的泉水仍好端端地流淌着,与千年前并无不同。 柳天虞捧着泉水漱过口,连带着整个脑袋都被清冽的水洗涮过一遍,终于恢复一点做狼女时的精神。 她直起身,擦了嘴,突然去拽江玄肃的衣领。 江玄肃正倾身看柳天虞,想确认她没有生病,不防她的脸突然凑近。 他出于本能搂住她的腰,手掌又很快挪了位置,放在更规矩的地方。 他用眼神问她:现在吗?在这里? 柳天虞不管,捧起他的脸,踮脚凑上去。 泉水浸得她唇瓣冰凉,江玄肃被她的吻一激,呼吸重了些。 昨晚柳天虞走得干脆,他整夜都没睡。 尽管鼻端萦绕着她留下的味道,身侧却是空落落的,无论他怎么裹紧被子,仍觉得心头被剐了一块,只要阿柳不在,就填不满。 而此刻,仅仅是她给予的一个吻,心底的空洞便有了愈合的迹象。 江玄肃闭上眼,手臂收拢,越来越用力,两具身体快要揉在一起,她冰凉的唇瓣也被含得发热。 柳天虞放任江玄肃这样吻她。 碾磨,挤压,唯有身体的接触带来的快/感,才能覆盖心中的不安。 舌尖探入,江玄肃越吻越深,仿佛昨晚独守空床时每想念她一次,她就欠他一个吻,而现在他要一并讨要回来。 良久,柳天虞终于往后退开,她呼吸未平,嘴唇红润润的,江玄肃像往常那样抬手替她擦拭,她却忽然低头衔住他的指尖,用力地咬了咬。 江玄肃先是嘶地吸气,随后笑出声来:“又拿我磨牙,心情好些了?” 柳天虞端详他的笑脸,眼中总算有了点笑意。 见此,江玄肃心里紧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下来。 现在她是真心实意地笑了。 能这样笑,说明事情还没有那么糟,无论昨晚在江无心的住处发生了什么,他总能慢慢问清楚,和她一起解决。 柳天虞忽然朝他身后看了一眼。 每逢两人独处时有人靠近,总是她先发现。 当着长辈的面,总不能不成体统。 江玄肃扶着她腰的手松开了,却又有些舍不得,于是飞快凑过去,脸颊贴着她的脸蹭了蹭,这才牵着她的手站直。 脚步声由远及近,孙掌门出现在山壁的转角。 她眉头皱得极深,每一道皱纹都包含不得其解的痛苦。江无心留下的木盒虽然被打开了,但打开之后的看到的东西却并不能解答她的困惑。 她盯着江玄肃:“你随我来。”- 柳天虞和江玄肃一起回到石台边。 刚走近,就听到烛北宗的掌门小声抱怨:“她倒是走得潇洒,留下所有人收拾烂摊子。开剑谷不是儿戏,每个步骤如何做,都是前人留下的,她不想遵守,可这个不遵守的后果,她担得起吗?” 烛西宗掌门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盘膝坐在木盒前搓脑袋,半秃的脑门被他搓得反光,脸上的疤痕扭在一起。 木盒已经被打开了,江玄肃一眼就认出里面装了什么。 当初他去平安县接阿柳时,曾随身带着一支并蒂玉兰,为了保护玉兰不枯萎,他在木盒里灌满蕴含灵息的水。 眼前江无心留下的木盒里,也装着一团白雾,被一个嵌着玉珠的琉璃球禁锢着,等待释放。 开启剑谷需要四位掌门的灵息,江无心人没到场,却留下了她的灵息。 江玄肃不解地望向孙掌门。 三位掌门功法高强,既然有了母亲的灵息,不能直接将它引入石盘吗,为何要找他。 正想着,身侧的柳天虞忽然站住脚。 她盯着那个琉璃球上的玉珠,抽了抽鼻子,脸色变了。 “辨血认亲盘。” 一句无头无尾的话,江玄肃还没反应 过来,三个掌门齐齐看向她。 烛北宗掌门不摸胡子了,惊诧地挑眉:“你认识?” 三人方才小心翼翼打开盒子,研究许久,才发现琉璃球上嵌着的珠子十分眼熟。 当年烛南宗主持举办宗门大比的时候,曾对外展览过藏宝阁里的种种珍宝,那张辨血认亲盘上也有同样制式的玉珠。 只有拥有相同血脉的人,能让两枚珠子发光。 这个琉璃球设了机关,其中一枚玉珠滴了江无心的血,她想让自己的孩子来开启机关,放出灵息。 三人得出结论,却不明白江无心多此一举的理由何在。 江玄肃可不像她,对于开剑谷的事一直很配合,绝不会悄无声息地玩消失。 就算他消失了,三个掌门联手,抓他总比抓江无心容易。 如果江无心真的想给他们添乱,就不该把自己的血滴在机关上,让琉璃球有解开的可能。 除非……解开这枚琉璃球,会引出更大的乱子。 随着柳天虞出声,三位掌门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只见她脸色泛白,似乎是想到了极为糟糕的事。 江玄肃以为她回忆起曾经被梁继寒押着辨血认亲的痛苦,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 却见柳天虞一双眼睛飞快地眨动着,落在他身上,慢慢睁大,瞳仁微微颤抖,反射着日光,几乎能看清她的思绪在如何混乱地波动。 “怎么了?” 江玄肃问。 柳天虞没答,垂眼看两人交握的手,忽然松开了,看着自己的手。 她鼻头耸起细小的皱纹,眉毛拧在一块,因为诞生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整张脸露出极为复杂的神情。 烛西宗掌门看不懂这两个小年轻眉来眼去,不耐烦地大声咳嗽:“少耽搁时间,快些过来将这机关解了。” 江玄肃一步三回头,走到木盒面前,以灵息破开指尖,将血滴进去。 紧接着他又回头看柳天虞。 从未见她露出这副表情。 阿柳总是直来直去,什么都写在脸上,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尽管她最近有了心事,但江玄肃始终觉得,只要两人还能温情脉脉地接吻,就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龃龉,总有把话说开的时候。 直到这一刻。 头顶的日光一点点暗下去,峡谷里只剩风过时凄厉的尖啸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颗滴了血的玉珠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木盒中的玉珠被云层投下的阴影遮蔽,一点光芒都没有。 辨血认亲用的珠子,否认了这对母子的关系。 江玄肃半跪在木盒前,像一尊被风化的石雕,血液凝固在玉珠上,他的身形也随之凝固。 先是孙掌门清了清嗓子,紧接着响起烛北宗掌门不安的踱步声,烛西宗掌门狐疑地嘀咕了一声“哪里弄错了”,最后传来柳天虞走近的沉重脚步声。 她在江玄肃身侧蹲下了,指尖一道灵息闪过,血珠沁出来,往下滴落。 一年过去,柳天虞对灵息的运用堪称炉火纯青,每个见过她的人,无论是喜欢她还是憎恶她,都不得不承认她的天资,她学习一切功法的速度。 区区狼女怎么会有如此本领呢?许多人在背后议论纷纷,猜测她的父母莫非是世外高人。 江玄肃的过去充满了痛苦的阴翳,于是他养成了不回头看的习惯,也因此不在乎阿柳的过去,她是狼女,或是所谓世外高人的后代,都与他无关,她只是他的阿柳。 直到这一刻。 那滴新鲜的血珠滚落在玉石上,在场的每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它,见证它一点一滴地融进玉石中。 随后,每个人震悚地看到,奇异的光芒正在缓慢地、不容置疑地从中亮起—— 作者有话说:(来了)(土下座) 第52章 烛北宗掌门最先回过神。 木盒机关一旦启动, 灵息随时可能飘散,他将江无心留下的那抹灵息飞快灌入石盘。 柳天虞听着轰隆的雷声,感受着狂风吹得头发打在脸上,视野里, 天色昏暗下来, 空气中泛起一股淡淡的土腥气。 山谷间河水倒流, 她仰头看去,脸颊一阵冰凉, 起初以为是眼泪,用手一抹,才发现只是撞在山石上飞溅出的水花。 十七年来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 按照戏班子里演的, 总该泪意盈盈感慨几句,再不济, 也要吹胡子瞪眼做出个惊讶的表情。 可柳天虞却什么表情都做不出……像是挨了一闷棍, 被打蒙了。 三位年长的掌门已经慢慢平静,能坐到这个位置,谁没处理过几件宗门里的血亲秘辛。 千百年来,无论钟山还是凡间,只要人们还在交合繁衍,生而不养、掉包交换、甚至杀戮骨肉的事就依然层出不穷。 更何况江无心看着那样冷心冷面, 就如她的名字一样不会为谁牵动心绪, 如果她真的是个好母亲, 就不会这么粗暴地把事实塞给两个孩子, 自己不见踪影。 如此看来,成为她的孩子,不能多得到些什么, 不再做她的孩子,也没有失去什么。 三位长辈的眼神顿时有些唏嘘。 柳天虞的脑袋被孙掌门安抚地摸了摸。 平日里她极为机敏,不轻易让人碰她的头,现在她却愣愣地站在那没躲。 “孩子,我们先把大事办了,一会儿我送你们回钟山,具体事宜,等见了长老们再讨论,好么?” 何为大事?何为小事? 柳天虞恍惚地看她一眼,又想,当然是开剑谷为大事,江无心是谁的母亲为小事。 双生剑是守护天下的双生剑,江无心只不过是生了她,又把她丢在山里,抱养了另一个。 也对,大人们最分得清轻重缓急了。 她迎着掌门们担忧的目光,点点头,感觉脑袋像被线扯着的木偶。 于是他们又看向她身侧。 柳天虞转头看去,手背忽然传来一阵温热。 江玄肃握住她的手,神情如常,甚至有余力做出个宽慰的微笑:“孙掌门说得对,先开剑谷。” 身为在宗门大比的魁首,烛南宗的天骄,他表现得很识大体,符合掌门们对他的印象。 三位掌门面露欣慰,说了些二位司剑应当彼此扶持、不离不弃的话,便示意他们跟上,随后跃下山崖,朝着存放双生剑的河床而去。 柳天虞也往前走,走了两步,手被江玄肃扯住了。 这时再看他,才发现他的神情如常也不过是装的,脸贴近时,能看清他眼瞳中不安的颤抖。 四目相对,江玄肃呼吸起伏,越来越重,忽然低头吻了一下她面颊:“阿柳,你怪我么?” 柳天虞感觉他嘴唇一片冰冷,抬手摸了摸,不解地反问:“难道不该怪江无心,为什么怪你?” 她自己都没发现,她心里有气,竟然直接叫江无心的大名,甚至顾不上遵循礼节喊她一声掌门。 “是我抢了你的位置,烛南宗掌门之子应当是你。” 他痛苦地蹙眉,吻她的手心,想从中汲取一点暖意,证明她不会就此离他而去。 从小到大,无论江玄肃做得多好,都得不到母亲的认可,也不曾体会过所谓母亲的关爱。江无心永远不会像众人心目中的好母亲那样,慈爱地摸摸他脑袋,笑着夸赞他。 正因为她的冷漠,当揭露她并非江玄肃的生母时,旁人也不会感到震惊。 也许那些人早就在背后议论过,他看上去不像她亲生的。过去十七年他在白玉峰上彻夜难眠时,连她自己都想过这个可能。 因此,他此刻虽然难受,也不过是这些年来心中的隐隐作痛被翻出来放大了而已。 可紧接着,他得知阿柳才是江无心的孩子。 如果阿柳是掌门之子,一定不会因为伤人被从小关在白玉峰,她会有许多朋友,得到长辈们的喜爱。 如果阿柳是掌门之子,便不用在走路都不稳的时候去山林间跟着野兽讨吃的,也不会长到十岁连话都不会说,过着衣不蔽体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 阿柳本可以过得更好,不必在凡界受那些苦楚,这让江玄肃心痛。 ……可如果阿柳没有被抱走,是否他这一生也无法遇见她了呢? 他失去了母亲,失去了烛南宗掌门之子的尊贵身份,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他会失去她吗? 柳天虞的掌心被江玄肃吻得发痒,肌肤的触碰总 算将纷乱的思绪拉回来些。 她蜷起指头,刚想说她压根不稀罕当烛南宗的掌门之子,只是很困惑江无心为什么这样作弄人,江玄肃忽然贴上来,将她用力地抱紧。 他把脸埋进她鬓发间,深深嗅着她身上的气息,哀求似的喃喃自语:“如果你有怨、有气,也分我一点,撒在我身上……” 哪怕遭到这样的对待,也好过被你抛下- 千斤重的石板打开,金铁沾染潮气的淡淡锈味弥散开,双生剑又一次重见天日。 孙掌门替两人检查一遍腕间的灵玉护腕,确认一切准备无误。 过去一年,两位司剑勤学苦练,为的只是今朝能唤醒双生剑,可谁曾想临到开剑谷时出了这样的大变故。 她叹口气,将柳天虞腕间的搭扣系好。 但愿这一次便能成功感应,钟山不必笼罩在无启兽无法制约的阴影里,至于烛南宗掌门的私事……也轮不到他们这些外人插手了。 …… “没有感应。” 山谷间一片死寂,头顶的乌云层蓄积得更厚了,一场为期三日的暴雨随时会落下。 柳天虞再次挥动长剑,手腕上灵玉发亮,丝丝缕缕的灵息飘逸而出,却还是无法灌入剑中。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把剑握起来比去年要轻。 是因为她过去一年勤加训练,力气变大了吗? “我也……没有感应。” 江玄肃在旁边摇摇头,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他垂下眼睫。 众人面面相觑。 孙掌门看向两位同辈:“今日之事疑点众多,不宜立刻外传。我们不妨先找到江掌门,再和她共同商议如何给众人一个说法。” 如果风言风语传遍钟山,两位少年司剑的心境必定要受影响。 烛北宗掌门揪着山羊胡,冷哼一声:“你可真好心呐,烛南宗掌门丢下的烂摊子,还要别的宗门帮着收拾。烛北宗从上到下都在关心双生剑开启之事,我不可能糊弄他们。” 烛北宗向来和烛南宗不对付,他自然是希望烛南宗内越乱越好。 孙掌门冷睨他一眼,去看烛西宗掌门。 这一转头,却见他正在端详江无心托付给他们的酒壶,粗眉毛皱得纠缠在一起。 “奇怪了,酒壶里这次没有沙子。” 众人记性都不错,不约而同想起一年前开剑谷时,江无心曾将黑色的细沙倾倒在双生剑上。 烛北宗掌门揪胡子的手僵在半空:“当时我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她没解释,只说是开剑谷的规矩。” 可是今年没人用到这条所谓的“规矩”,剑谷还是打开了。 烛北宗掌门冷笑:“我那时就觉得不对,古籍中记载开剑谷的仪式,每个步骤都在开启石室之前,她江无心的小动作却是在石室露出之后。莫非是因为她从中作梗,双生剑才无法与人感应?” “今年可没有那抔沙子,双生剑与他们感应了吗?” 孙掌门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他只想江无心倒霉,凡事都往坏处说,也不想想如果江无心真的决定与他们为敌,事情会变得多麻烦。 烛西宗掌门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该听谁的,迷茫地抠着脸上的疤:“所以,是这沙子有问题……江无心,也有问题?” 一旁传来手指弹剑锋的嗡鸣声,几人看过去。 柳天虞掂量着她那把剑,嗅了嗅:“雨水味。我昨晚在江无心住处也闻到过。” 话音刚落,几人纷纷催动灵息,都顾不上指摘她对江无心直呼其名。 三位掌门的修为在一众修士里堪称顶尖,可论及五感,尤其是嗅觉,却还是难以和柳天虞比拟。 烛西宗掌门耸鼻,没闻出个所以然,然而过去一年的相处让他很相信柳天虞的直觉:“雨水味?你是说下雨后的土味和草味?” 烛北宗掌门忽然抬头看了看天:“前几日连下三天的雨。” 几乎是同一时间,孙掌门也动了。 她周身灵息汹涌,径直往崖上跃去。 不过多时,她急匆匆地返回来:“剑谷尚未关闭,天上还没有下雨,谷里已经有鬼草了。” 柳天虞听她提起鬼草,喉咙一阵发紧,抑制住干呕的冲动。 就是那盏加了鬼草的古怪茶水迷晕了她,还令她险些失忆。 孙掌门与另外两位掌门对视。 在得知两位司剑的身世之谜时,他们的神情还算冷静。 此刻,每个人的脸上却浮现出无法遮掩的震悚。 每逢开剑谷,倒流的河水会让钟山连下三天雨,鬼草只会在这场雨后长出。 前段时间整个钟山连下了三日的雨,是因为剑谷曾被打开过……江无心,一个人开启了剑谷,不知用的什么法子- 白玉峰,阁楼外一片寂静。 柳天虞恹恹地把脑袋埋进枕头里,脸颊和额头都烧得发烫。 苏长老来诊过脉,说她是胸口闷了气,没有发出来,才会生病。 江玄肃找苏长老开过药方,替她煮好药端到床边,还备了一碗蜜水,供她喝完药后清口。 从前他卧病在床,柳天虞只顾着折腾他,现在轮到柳天虞生病,他却以德报怨,把人照料得无微不至。 如果不是柳天虞手快,端起药碗一口气喝干,她怀疑江玄肃打算用汤匙一勺一勺地喂她。 其实这根本称不上大病,可两人都在为此煞有介事地忙碌。 江玄肃非得为她做些什么,才能抵消心中的不安。 至于柳天虞,她如果不躺在床上,只怕自己会提着剑冲出宗门,满钟山寻找江无心的踪迹。 喝过药之后,江玄肃靠在床沿,用薄被将柳天虞裹住,再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他炼化灵息,周身泛起淡淡的凉意,两人的脸颊相贴,柳天虞身上的热度随之慢慢地降下来。 谁也没说话,因为实在不知道该从哪句说起。 更何况,以烛北宗掌门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架势,剑谷里的一切很快就会传回烛南宗,传遍整个钟山。 无数流言蜚语很快会灌满他们的耳朵,倒不如趁现在,在白玉峰上躲个清净。 到了傍晚,阁楼外传来动静,是邵家姐弟带着食盒来送饭。 柳天虞站在树下听他们上山,风中传来二人的气息,带着不稳的起伏,像是来之前和谁吵了一架似的。 可当他们翻上峰顶,却都是一副看不出端倪的平静面色。 几人在玉兰树下支了张桌案,围坐在一起。 邵忆文将饭食一样样摆出来,她沉得住气,柳天虞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找出破绽。 至于邵知武,他今天老实得反常,不说俏皮话,也不嘻嘻哈哈地逗她,显然是来之前被姐姐叮嘱过不许乱说话。 他察觉到柳天虞的视线,讨好地笑了笑,端起茶壶:“阿柳,喝不喝茶?” 柳天虞摇摇头。 她现在对入口的东西格外谨慎,连带着对吃饭都失去了兴趣。 她对邵忆文说:“我不饿,不用盛我的饭。” 邵知武有意活跃气氛,却夸张过头,语气莽撞:“哟,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阿柳吗?连饭都不爱吃了?” “怎么不叫她柳司剑了?” 江玄肃的声音带着凉意插进来,席间随之一静。 邵知武下意识缩了缩肩膀,转头看去,小师兄仍是微笑着的,仿佛刚才那句只是随口说出的玩笑。 柳天虞瞥一眼江玄肃。 桌案下,他突然扣住她了的手,拇指一下下摩挲着她的手背。 柳天虞试着扯了扯,他不肯松手,指尖泛着一阵阵凉意,他在靠炼化灵息压制情绪。 他不想听邵知武叫她阿柳,甚至不愿他叫她师妹。 他恨不得这世上只有他能叫她每个昵称。 最好无启兽今晚就出现,把全天下人都杀了,只剩他和阿柳被忘在白玉峰上。 他从小被那群人关在这里,索性在这里和他的阿柳住一辈子,今后不必为了做同辈表率假装礼貌,不必为了所谓的苍生疾苦日夜练功,最好连那对抛弃自己的父母也抛在脑后,他唯一的亲人就是阿柳,唯一的爱人也是阿柳。 早知当初就应该答应阿柳,同她归隐山林做一对野鸳鸯。 曾经维系他们关系的事物正在分崩离析,是双生剑的神启把他和阿柳绑在一起,现在他们却感应不到双生剑,烛南宗掌门之子的身份让他有自信给阿柳最好的生活,现在他已经不是掌门之子了。 那张遮掩他本性的画皮在一点点融化、破损,隐约可见混沌的黑气从中溢出。 江玄肃在树下入定似的静坐着,目光看似落在邵知武身上,实则思绪已经飘到九重天外。 直到他听见邵 知武的嘟囔声。 邵知武没察觉到江玄肃的醋意,他来之前与人吵过一架,心里存的都是另一个念头。 “小师兄,你这是关心则乱,外面虽然有些风言风语,却没谁敢质疑司剑有假……向师兄还说他要找阿柳订亲呢,有他爹娘护着,省得那些人斗来斗去波及到你们。” 江玄肃人坐着没动,黑眼珠缓缓移到邵知武脸上。 他听到自己的说话声缥缈遥远,像是从另一座峰头传来的回音。 “你再说一遍?”—— 作者有话说:[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 第53章 邵忆文瞪邵知武一眼, 避重就轻地解释起来。 “起初是烛北宗那边有人说掌门对双生剑做了手脚,还说她的亲生孩子其实是……无凭无据,我们当然不信。后来我们在学舍遇见了向师兄,他身边有人说话没分寸, 问我们小师兄是不是又被叫去辨血认亲了, 我们这才知道宗门里也已经传遍了。 “其实向师兄没说什么, 只说无论最后查出什么结果,大家同门一场, 他能帮则帮,结契只是他顺嘴一提,他是想用胡长老和向长老的势力庇护你们。” 江玄肃静静地听完, 忽然笑出声来:“顺嘴一提?” 才不过半日, 消息已经传遍,宗门里难道就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吗? 他想起开剑谷之前的那个晚上, 自己四处打听, 最后竟是在向柏声家的阁楼顶上找到柳天虞。 是顺嘴一提,还是处心积虑,他向柏声自己心里清楚。 邵忆文见江玄肃这副反应,不再说话了,用眼神示意邵知武快些吃。 用饭结束,姐弟俩立刻离开了白玉峰。 平时江玄肃总会送一送他们, 今天他却顾不上客气了, 仍在树下坐着, 只对二人笑一笑, 说不送了。 那柄无法感应的剑像是钉进了他的脊骨里,血汩汩地往外流,令他没有力气说话。 临走前, 邵忆文把柳天虞拉到一边,望了她半晌,最后叹口气:“无论局势如何,我们总在你这边。掌门的事,我也会尽力去查的。” 柳天虞察觉到邵忆文欲言又止的眼神,总觉得他们还隐瞒了什么。 当初向柏声给她的信,是烛北宗的人写的,既然他们为了指控烛南宗,在外面大肆宣扬江无心阻碍双生剑的感应,怎么可能不提江玄肃的身世。 说不定白玉峰下已经传遍了,只有江玄肃蒙在鼓里。 如此一来,把一切查清楚真的是好事吗?- 柳天虞倚在栏杆边,眺望远山,正想着要怎么对江玄肃启齿,背后就传来渐近的脚步声。 江玄肃将她揽在怀中。 “阿柳,我想……” “其实……”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又因为对方的话语一起怔住。 江玄肃收拢胳膊,将她圈得更紧一些:“你要说什么?是会令我难过的话吗?” 他语气闷闷的,竟难得地带了点任性的意味。 平日里都是他沉静地安抚柳天虞,头一次见他如此直白地渴求她哄他。 柳天虞被他说中,有些心虚,于是转过身,捧起他的脸吻了吻:“你先说吧。” 她像这样温柔的时候屈指可数,江玄肃很快反应过来,她的确要说他不想听的话。 他沉默了,漆黑的眼珠盯着她,胸膛因为呼吸起伏。 过了许久,正当柳天虞打算说点什么圆场,他忽然将她打横抱起来。 柳天虞极少被他这样抱,平时他如果这样抱她,她总会在他怀中乱扭,嬉闹也演变成打架。 此刻却不是嬉闹的时候,她有些懵:“做什么?” 江玄肃抱着她进了寝屋,往床边走:“往返剑谷,腿不累吗?我给你按一按。”- 哪里只是按腿。 两人都憋着一肚子心事,柳天虞被他撩拨得起火,江玄肃巴不得她把火发在自己身上,起初只是帮她捏腿,后来手就朝上走了。 帘帐不知在何时落下了,寂静的屋子里只剩接连不断的啄吻声。 江玄肃的手指慢慢地解着衣摆的搭扣,眼睛却盯住柳天虞的脸:“我方才想问的是,你会和别人结契吗?” 柳天虞胳膊撑着枕头,把腰抬起来:“原来你想问这个……我以为你要问你父母的事。” “我关心这件事,可我更关心你。因为我没见过我的亲生父母,而我现在只有你。”他说完,动作顿了顿,忽然对她自嘲地笑笑,“我这么说,是不是听上去很不孝?” …… 话题越说越深入,像是在剥花瓣,用于掩饰的说辞被一层层剥离,他们再次触及那个之前避而不谈的问题。 江玄肃额头抵着柳天虞的颈窝,吮吻她的锁骨:“你很关心我父母是谁吗?那小子想用他的父母庇护你,借此和你结契,如果我找到我的父母,你愿意和我结契吗?” 如果阿柳愿意,他可以去找,只是…… 扪心自问,那股幼时对父母抚养的渴望早已淡去了,心中只剩一个空落落的大洞,贪婪地等待心上人用爱意去喂养。 江玄肃将柳天虞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上,两人亲密无间地紧贴着,他仰头吻她的嘴角。 他又想起那一堆他整夜整夜写下的结契书。 那时的他,是多么渴望与阿柳穿上喜服,在长辈与友人祝福的目光中拜堂。 幻想中,坐在尊长位置的那个人,之前是江无心,现在成了面目模糊的父母。 他们会是什么样的? 如果是江无心抱养了他,那么她也一定也认识他的父母。 他天资聪颖,能被选为司剑,父母也不会差。 这么多年过去,没见他们来找过他,要么是他们不在乎,要么……他们已经死了。 江玄肃睁开眼,眼中泛起带热气的雾,他用脸颊去蹭柳天虞发烫的脸。 过去一片混沌,未来模糊不清,他能抓住的只有眼前的她。 只要她还在他身边……只要她还在…… “其实我知道你父母是谁。” 柳天虞忽然声音地沙哑说。 刹那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江玄肃动作静止,不解地蹙眉。 柳天虞伸手,勾住他的后颈。 江玄肃被迫埋进她怀中,看不到她的表情。 “是向柏声告诉我的。” 江玄肃猛地抬头。 柳天虞撑着他肩膀,盯着他颈侧起伏的青筋,就是不看他的眼睛。 这份僵持没能延续太久。 江玄肃沉默地望着她,缓缓地恢复动作。像是想等她主动说,可又不愿意听,于是只好这样和她彼此折磨。 她不好受,他也不好受,可就是不愿意停。 柳天虞的指甲嵌进他背上的皮肤,留下一道道的红印。最后她忍无可忍,低下头咬在他颈侧,含糊地嘟囔着。 “我原本想先找到江无心,问她为什么不认我,也问清楚你父母的事,最后再告诉你。而不是听向柏……” 她的话没说话,江玄肃忽然托着她翻了个身,用身体将她严严实实地罩住。 随后,双手撑在她脑袋两侧,弓起背低头,堵住她的嘴,不让她把别人的名字念完。 窗外传来雷声,剑谷开启后,为期三日的雨水又要降临在钟山。 风吹得峰顶那棵玉兰树枝叶摇晃不止,随后淅淅沥沥地开始落雨,叶片被浸得发亮,水滴连成串地往下落,坠进泥土中。 土 地贪婪地吮/吸着雨水,直到胀/满得再也无法吸纳一点,于是地面上积蓄出大大小小的水洼,在风雨里泛着一圈圈的涟漪。 雨幕连绵,将天地间所有景物模糊成一片,直到不分彼此。 柳天虞的呼吸忽然屏住了。 她把脸埋深深地进江玄肃怀里,身子也绷紧。 江玄肃眷恋地垂眼看她,手臂收拢,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 只有这个时候,她最需要他。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在想,如果能够剖开胸膛,是否她就能往里面埋得更深,直到两人的血肉彻底融合在一起。 等柳天虞再睁开眼时,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 江玄肃拿起干净帕子替她清理,忽然感觉她牵住了他一缕头发。 她轻轻地拽一拽,他便配合地歪歪脑袋,就这么陪她玩起了放风筝。 两人的目光对上,先是江玄肃憋不住,嘴角绷得紧紧的,仍在往上翘,随后听见柳天虞噗嗤一声笑出来。 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么,就这样相拥着笑得身子发颤,像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将方才听到的那些沉重消息驱散。 江玄肃把外衣披在柳天虞身上,脸上还有未散的笑意。 他想,阿柳是自己的,无论他的父母是谁,别人的父母有多么厉害,又或者柳天虞的母亲成了掌门江无心,都不会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 只要他们还能这样相拥着一起笑。 “阿柳,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吧。”江玄肃用鼓励的目光看向她。 柳天虞端详他的神情,手还在无意识地拽他的头发。 她小声地问:“你还记得我们进宗门之前,去过的那间木屋子吗?” 江玄肃的身子一僵,没来得及顺着她的动作歪脑袋。 发丝倏地绷直,一阵尖锐的疼痛透过头皮扩散开- 三天过去,江无心下落不明。 她的确无愧于天下第一武修的称号,只要她愿意,谁也别想找到她。 邵家姐弟照常来送饭,神情一日比一日难看,眼中的忧色根本藏不住。 他们看江玄肃时,只是叹着气摇摇头,看柳天虞时,则忧虑更深。 第一日,邵家姐弟发现他们在阁楼里安静地休息,没有动作。 第二日,江玄肃提出离开白玉峰去外面走走,被邵忆文委婉地劝阻了,她本以为小师兄还要坚持,却见他淡然地转身回了阁楼。 等到第三日,邵忆文来到白玉峰,再观察二人时,感觉他们像是暗中做了什么约定。 柳天虞不再显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江玄肃也不再通过种种问题旁敲侧击。 两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平静。 邵家姐弟来送饭前,受过长老们的嘱托,存着一份监视二人的职责。 邵忆文察觉到不对,心中不由得犯嘀咕,可她答应过柳天虞,站在她那边,因此没有立刻上报。 结果,当天夜里,柳天虞和江玄肃无声无息地下了白玉峰,径直朝着议事堂去了。 快抵达门口时,一个身影忽然半路杀出,朝着他们奔来,想将他们拦下。 身为司剑,二人的修为早已远超同辈,寻常修士根本追不上他们。 柳天虞甚至没转头,仅仅凭着余光里那抹红色就猜出了来者是谁。 向柏声在夜色里叫他们的名字,听声音,气还没喘匀,显然是临时听到消息匆匆赶过来的。 他一出现,柳天虞就察觉到江玄肃绷紧了身子,她的手也被他握住。 向柏声这次却顾不上挑衅江玄肃,他先是躲了一下柳天虞的视线,又硬着头皮迎着她目光,严肃地说:“不要去。” 江玄肃反问:“他们派你来拦我们?” 向柏声瞪他一眼,不耐烦地扯了扯领口:“我不是来捣乱的。现在议事堂乱成一团,别宗的信使来了一波又一波,都想让烛南宗交人。他们那群废物,自己找不到掌门,还想用你们撒气。一旦你们现身,能被那群人用唾沫星子淹死。这种时候,躲回去避风头才是最明智的,不要意气用事。而且……” 柳天虞嗤了一声,打断向柏声:“被骂死,也好过在白玉峰闷死。” 她不喜欢他那副自以为是的恐吓模样。 江玄肃紧跟着冷笑:“是躲,还是软禁?我们一出白玉峰,你就收到消息了,附近埋的眼线不少吧?你的意思是,他们一日不找到掌门,我和阿柳就一日不能下白玉峰,怎么,拿我们当人质?掌门……她要是在乎我们,也不会走得这样干脆,你们的算盘打错了。” 向柏声被他的话一噎。 过去的十七年里,掌门之子是江玄肃,宗门里勾心斗角,他也跟着耳濡目染。 之前的江玄肃不会说话这么直白,现在他不装了,反倒让向柏声不好招架。 向柏声垂下眼睛,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半晌,他忽然烦躁地啧了声,侧身让开一条路。 “我就说拦不住吧。” 柳天虞赢了吵架,颇为得意地斜睨一眼向柏声,径自往议事堂走。 向柏声在后面望着她的背影,不甘地磨了磨牙,忽然叫住江玄肃。 江玄肃握紧柳天虞的手,戒备地回头看他。 向柏声眼中存着一个未说的秘密,之前他被它折磨着,如今他决定用它来折磨江玄肃。 他对江玄肃讥诮地笑起来:“你要去就去,可别后悔。” 江玄肃不解地偏了偏脑袋,可向柏声不打算再解释,转身就走,只留他在原地,眉头皱得更深了- 两人进入议事堂大殿的时候,正逢胡途带着人出去。 他手上攥着一个发光的灵器,柳天虞猜测,或许是外面又传来关于江无心的线索,胡长老才会大半夜带人前去查看。 双方在门口碰上,胡途却神情如常,看起来并不意外他们的出现。 他的目光扫过柳天虞,最后落在江玄肃身上。 大殿门口点着灯,光洒下来,照出胡途脸上的皱纹沟壑,和他唏嘘的神情。 昔日的掌门之子,一朝倒换身份,成了十恶不赦的叛道者后代。 胡途很早就收到了烛北宗友人的信件,却始终没想好如何面对这件事。 之前他总是生气自己家那小子比不过江玄肃,也曾暗暗想过,如果江玄肃不是掌门之子,地位没有那么高贵,向柏声未必不如他。 现在好了,江玄肃的确不是江无心的儿子,也没继承江无心那份恐怖的天资,胡途在对比两人修为时,连这唯一的借口也没有了。 胡途往大殿里瞥了一眼。 大殿中央,向千山长老率领一众年轻修士用灵息搭起沙盘,通过它推演江无心的踪迹。 胡途遥遥地望着自己的道侣,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早就不支持,她还是一意孤行做出决定,现在两个年轻人找上门来了,也不知向千山要怎么应付。 胡途拍拍江玄肃肩膀,又对柳天虞点点头,说了声保重,便带着手下匆匆离开。 柳天虞和江玄肃对望一眼,察觉到胡途的话中有话。 两人重新牵起手,继续往大殿深处走,像在黑夜里走入一个吃人的洞穴。 随着他们走近,沙沙的翻书声传出来。 书阁的修士也被调来了,负责研究为什么江无心能独自打开剑谷。 书阁里的古籍被一摞摞地抱出来,放眼望去只见书页在灯下翻动,连绵不断的影子摇曳着。 向千山背对着他们站在沙盘前。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脸上架着的琉璃镜反射灯火的光,刺得柳天虞闭了闭眼睛。 她手下的一众年轻修士也看过来。 他们大多与向柏声交好,也因此和江玄肃一直不对付。 当他们的视线落在江玄肃身上时,有几个人露出幸灾乐祸神情,等到看柳天虞时,表情却又变了。 变得像在看一块滚烫的金子,知道它很重要,却一时半会无法将它抓在手中,只得不甘地在旁边觊觎。 向千山对于儿子的劝阻失败并不意外,她随手指向沙盘边:“坐。” 有机灵的已经动身了,去替两人搬来座椅。 柳天虞没动,手放在腰间的佩剑上,眼睛缓缓移动着,观察大殿里灯火照不到的角落有没有藏着埋伏。 她戒备的神情太明显,向千山看在眼里,终于露出点笑容,脸上因此牵出细微的纹路。 柳天虞观察到向千山眼中淡淡的血丝。 她看上去好几天没睡过整觉了。 “柳司剑,不必这样,别的不提,你的身世放在这里,我们就是再蠢,也不敢用你们的性命和江掌门开玩笑。” 向千山的声音也有些沙哑,是接连几日说话指挥造成的。 她对旁边摆摆手,将沙盘交给手下的修士管理。 柳天虞顺着她的动作看了一眼,目光忽然定住。 沙盘里,颜色各异的细沙被灵息催动,逐渐聚拢,形成缩小的山脉与河流。 其中一座山脉的形状极其眼熟,过去一年她时常要去那里受训,闭着眼都能在一众山头之间摸过去。 与她同时察觉的还有江玄肃,他蹙起眉,但很快平复了神情。 周围人多眼杂,两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一个眼神,又各自看向别处。 柳天虞垂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拳,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砰砰地加速跳动。 是无启兽复苏秘境所在的那座山。 秘境入口隐蔽,周围瘴气四溢,只有司剑和四大宗门的掌门知道进去的路。 而这些做沙盘的修士只是依照同门外出探路发来的讯息,模拟江无心途径的地方。 柳天虞环视一圈,众人神情如常,显然没有察觉这个秘密。 只有她和江玄肃发现了,江无心最后消失在秘境外。 两人不必再多交流,只刚才那一眼,已经看懂对方心中所想。 想探查的情报已经到手,只要捱到离开大殿,甩脱那群眼线,他们就立刻动身去那处秘境,找江无心把一切问清楚。 向千山的注意力不在他们身上,她直起身,朝大殿入口望了一眼。 外面夜色已深,这段时间雨已经停了,凝神细听,只有屋顶蓄积的雨水顺着檐缝滴落的声音。 她走到一旁的石柱后,按动机关。 关门声轰隆隆地响起,在开阔的室内沉闷地回荡,不过多时,厚重的议事堂大门被关上。 而殿内的所有修士全都各自忙碌着,没有人为此感到惊讶。 气氛平静得太反常了。 柳天虞警觉,重新把手放在佩剑上:“什么意思?” 向千山对她极为客气地笑笑,然后,毫不客气地开口。 “你们一出白玉峰,我就收到了消息,我不信只有我的人在那里蹲伏。我能收到,外面的人也能收到。烛南宗现在没了掌门坐镇,第二强的武修梁继寒已经死了,排第三的胡途刚走。如果有外宗的人想来趁火打劫,眼下是最好的时机。 “二位司剑,你们的师傅是四大宗的掌门,学习的书籍都是不外传的古籍,知道的肯定比我多。所以我只问一句,你们相信这钟山上的所有人都会因为你是司剑而乖乖拜服吗?” 她的话说完,大殿里陷入一片死寂。 一众年轻修士低着头装聋作哑,没想到自家师傅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向千山抱起胳膊,视线在两张年轻的脸庞上梭巡,她接下来的话才是重头戏,不希望他们,尤其是柳天虞,现在就乱了阵脚,做出不理智的选择。 柳天虞回答她的却是一声清亮的笑。 她站起来,朝向千山扬了扬下巴:“不就是关门打狗,说得这么复杂。” 虽然是把自己比作了狗,她的气势却很足,眼睛毫不畏怯地盯着住千山。 “我既然敢来,就不怕。” 向千山那双缺少睡眠的眼睛睁开了些,这让她的目光看上去更锋利,也让柳天虞看清她眼中的欣赏。 “好,我喜欢说话敞亮的人。现在外面的传言沸沸扬扬,我不管那些。柳司剑,江司剑,无论你们是谁的孩子,身世如何,都是双生剑选中的、出自烛南宗的司剑。我是个器修,打架不在行,但只要我愿意,下血本护住你们,任凭他们三大宗门联手攻进来,也伤不了你们一根头发。” 柳天虞惊讶地挑眉,认认真真地看了一眼向千山,终于知道向柏声平日里的张狂气势承袭自谁。 江玄肃被点名,也站起来,却不像柳天虞那样锋芒毕露。 他垂着眼,深深地收拢心绪,令旁人难以窥探,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把话听进去。 平日里礼数周到的晚辈,在用他的方式做抵抗,向千山却没有在意。 她走到柳天虞面前:“方才那些话,是我以烛南宗长老的身份说的。但你要知道,身为器修,炼出每一件灵器都要耗费我大量心血,如此宝贵的器物,使用时需要发挥它该有的价值。我成天和金玉打交道,不是餐葩饮露的性子,做什么都讲究利益交换。” 柳天虞垂在身侧的手忽然动了动指尖,电光火石间,她忽然猜到向千山打算找她索要什么了。 江玄肃的反应与她同步,不等向千山继续说,已经上前一步,牵住她的手。 向千山的眼睛仍牢牢地盯住柳天虞,不为所动地说出她的要求。 “接下来,我以向柏声母亲的身份问你,作为我和胡途庇护你的代价,你愿不愿意和我儿子结契?”—— 作者有话说:[可怜][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54章 “不可能。” “凭什么?”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回荡在大殿里。 柳天虞反问的话刚一出口,忽然感觉手被攥得发疼。 江玄肃往前半步,挡住柳天虞半边身子,他冷冷盯着向千山, 脸色苍白。 向千山对江玄肃笑笑:“柳司剑进钟山的时候, 你就将她视作亲妹妹, 我知道你们感情好,但你也应当顾及时局。 “江司剑, 我的话还没说完,为了庇护你们两人,我希望安排柳司剑与阿声结契, 你则与柳司剑结为兄妹。这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你也不必担心外面传些关于你身份的风言风语。” 江玄肃的胸口因为剧烈的呼吸起伏着,身子开始微微发抖。 他是带着剑来的, 但双手一直规规矩矩地垂放着, 此刻,他没有牵柳天虞的那只手放在了剑上。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可能暴起伤人,除非他疯了。 柳天虞感觉到江玄肃拉着她的那只手有松开的迹象,心里顿时一颤。 就好像,他真的打算不管不顾地拔剑而出, 让提出这个要求的人再也不能开口。 “我和阿柳两情相悦, 怎么能……” 柳天虞突兀地打断他:“如果是作假, 可以考虑。” 江玄肃根本没听进去前半句, 他不可置信地回头,眼眶因为心绪的剧烈起伏,已经有些泛红。 “你要答应他们?” 气氛一僵。 明眼人都看得出, 因为她这句话,江玄肃仅剩的那点理智也即将碎裂。 向千山的笑声打断了他们。 “柳司剑,你倒是比我想的更知道变通。别急着吵架,我有一件东西要取给你们看。” 她说着,做了个手势,让手下将两位司剑带往大殿角落休息。 说是休息,实则是看守。 几名修士悄无声息地站在建筑的黑影中,一旦他们想逃走,修士们手中的灵器会抢先一步发出攻击。 向千山布置完,往大殿深处走去。 四周安静下来,奉命调查江无心的修士们依旧埋头忙着各自的事。 只是远处隐约传来一些扑簌簌的衣料摩擦声,令他们心生好奇,忍不住抬头望去。 大殿角落,两位司剑都站在屏风后,模糊的影子投在屏风上。 平日里矜傲自持的 江师兄,正环着柳司剑的腰,像鱼渴水一般,把头埋进她颈窝里。 非礼勿视,众人心惊肉跳转开头,却又忍不住彼此使眼色,暗中犯嘀咕。 过去一年,两位司剑极少在众人面前亲热,大家都觉得是江师兄持重礼数,拘着柳司剑的性子,不让这位狼女在外人面前缠他。 现在才知道,真正如漆似胶黏着另一方的,竟然是江师兄。 屏风后。 柳天虞把手放在江玄肃后颈,安抚地捏着,感觉他的脑袋在往外冒热气。 他鼻尖蹭着她的肌肤,滚烫的嘴唇贴在她颈侧。 霎时间,柳天虞产生一种错觉,似乎他也从她那里学到了狼的习性,想要叼着她的脖颈咬下去,令她的血和他的津液交融在一起。 她压低声音,转移江玄肃的注意:“你不是很喜欢我叫你哥哥吗?如果是作假,为什么不能答应?” 江玄肃没说话,抬起眼睛,漆黑的眼瞳映着她的脸。 他的阿柳,他再了解不过。 她喜欢好看的东西,对新鲜的事物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并且从不遮掩她的欲望。 当初是他诱惑她上了钟山,诱惑她与自己共修,一步步把她留在白玉峰,留在他身边。 然而,现在他成了叛道者的儿子,失去了尊贵的身份,也不再拥有庇护她的势力。 筹备结契典仪的过程那么漫长,环节那么多,如果她在这过程中对别人产生了好奇,又或是,觉得别人的脸庞好看…… 江玄肃不再看柳天虞,额头抵在她肩上,哑着嗓音说:“就算是作假,万一他们留有后手,又或者,你……” 和别人假戏真做了,我该怎么办? 是杀了那小子,把他碎尸万段泄愤,还是我在你面前自刎,让你夜夜不得安眠,一闭眼就想起我临死前凝望你的眼神? 向千山的提议令他的精神震悚,这些日子里勉强维持的平静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柳天虞感觉江玄肃环着她腰的手越收越紧,忍不住拍他。 “松手。” 江玄肃一动不动,深深地吸气,嗅她身上的香气。 与此同时,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平日里一同修炼的人,对于彼此的脚步气息声极为熟悉。 两人同时听出来的是向柏声。 之前他拦着他们,一定是早就知道了向千山议亲的打算,现在他过来…… 江玄肃一只手移到柳天虞后颈,扣着她不让她转头,将她抱得更紧,恨不得能融进自己身体里,令旁人再也找不到她。 柳天虞却在想,向柏声刚才还拦了他们,这说明他没那么想结契。 也许她能和向柏声打个商量,让他去劝向千山放弃。 她瞥一眼屏风外,小声对江玄肃说:“我去和他说……” “别提他。” 话音刚落,江玄肃抬头含住她唇瓣。 脚步声越靠越近,柳天虞没有在别人眼皮底下接吻的癖好,用力推江玄肃。 江玄肃燃烧灵息,圈住她不松手,嘴上的力道却很轻柔。 他在渴求地、讨好地吻她。 直到柳天虞忍无可忍,重重咬他唇角,他难抑地抽了一口气,这才放开。 两人的呼吸凌乱地交缠着,柳天虞唇瓣被吮得水光潋滟。 江玄抬手用拇指替她擦嘴,眼睛则斜睨向屏风外,被咬伤的嘴角扬起,耀武扬威般笑着。 向柏声走过屏风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脑海中轰地一声,来时路上分析的种种利弊被怒火烧了个干净,脑海里只剩下柳天虞鲜红的嘴唇,和江玄肃眼中毫不遮掩的挑衅。 “江玄肃你……你不知廉耻!” 江玄肃冷笑:“这话轮不到你来说。乘人之危,插足别人的感情,没有廉耻的人究竟是谁?” 柳天虞从背后猛地一拍江玄肃:“不要吵!” 江玄肃闭了嘴,柳天虞这才看向柏声:“喂,你之前不是说不想结契吗?能不能劝劝你娘,让她改主意?” 向柏声看着她毫不客气地呵斥江玄肃,又笨拙而生疏地请求自己,只觉得一股酸意直冲鼻腔。 好啊,他们两个是一对,而他是外人。 他早就知道这一点,正因如此,母亲突然提出让他和柳天虞结契,他没有立即同意。此番前来,就是为了请向千山收回成命。 现在向柏声的想法却变了。 他定了定神,对江玄肃冷笑道:“是,你是正人君子,我是卑鄙小人。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不做点仗势欺人的事,岂不是让你失望?你等着喝我的喜酒吧。” 紧接着他看向柳天虞,漂亮的眉眼里戾气散了些。 他视线在她嘴唇上一触即离,顿时有些难为情,最后什么都没说,绷起脸红着耳根离开了。 他一走,柳天虞气得用手指戳江玄肃脑门,低声骂他:“你惹他干什么!” 江玄肃声音里带了几分委屈:“是他先骂我的。” 他把柳天虞戳他的手握住了,放在自己掌心里轻轻地捏着。 “我不要喝他的喜酒,不要你穿着喜服和别人拜堂。” 向千山的话已经扰得他心绪不宁,向柏声的出现更是火上浇油。 江玄肃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翻涌不断的疯狂想法。 柳天虞有些好笑,以前是她撒泼耍赖,江玄肃讲道理,现在居然轮到她来帮他分析利弊。 “如果不答应他们,宗门内外都会有人找我们的麻烦,我们就更不可能……” 离开烛南宗,找到江无心。 担心隔墙有耳,她声音小下去,嘴唇凑到江玄肃耳边,手指在他掌心写字。 所以他们不妨……- 向千山走在前面,一个修士手捧托盘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连廊,回到大殿,走向屏风后。 两位司剑正坐在案几旁喝茶,神情比之前平静许多。 大殿里有向千山的眼线,她在回来前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并没有因为他们冲撞自己儿子而不悦。 一年前,向柏声告诉她,想和柳天虞做道侣。她不置可否,少年人的心思变得比天边的云还快,晾一晾他就自己改主意了。 一年后,钟山上变故频出,江玄肃成了叛道者的儿子,柳天虞成了掌门的女儿。 她忽然想起儿子的心愿。 身为器修,她最擅长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材料,锤炼出自己需要的东西。 对于物件如此,对于宗门里的局势,亦如此。 向千山对柳天虞露出微笑:“我们在江无心的住处找到这件东西,看上去是给你的,柳司剑。” 柳天虞放下茶杯走过去看,却在看清那是什么之后,忽地定住脚步。 托盘上盛放着一套绣满金线的大红色喜服。 是女子的制式。 一旁,江玄肃猛地站起,不可置信地死死盯着它。 他胸口因为深呼吸而急促地起伏着,半晌,他攥住拳头,终于强迫自己收敛神情。 向千山操纵灵息,隔空托起喜服,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华丽的衣裳展开,随着灵息的指引靠近柳天虞。 金线在灯下闪闪发亮,柔和的光晕笼罩她的脸。 从领口到袖长再到衣摆,每一处都与柳天虞的身量完美贴合。 这是江无心为柳天虞定做的。 “掌门走得突然,什么信息都没有留下,唯独将这件喜服展放在书房中,生怕我们没发现它。她这个人行事随心,喜怒莫测,我也只好大着胆子揣测她的意思,如今一比照,果然这喜服是为你准备的。” 向千山挥手,将喜服收回到托盘中,自己则走到柳天虞面前。 “既然掌门主动展露了你的身世,又为你定制这件喜服,我猜,或许你与人订亲结契之后,她才会出现。这算不算……” 向千山把最后那句话咽回去,眼中浮现出一丝讥诮。 她江无心,之前对江玄肃这个假儿子不见多少关怀,后来柳天虞这个真女儿出现了,也没见她对柳天虞嘘寒问暖。 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向千 山原本想这么说,却忽然觉得这句话用在江无心身上很荒谬。 唯有用权力动物的思绪去揣度她,才能猜到一点符合逻辑的用意。 也许是江无心在提前开启剑谷时发现了什么,想要激发双生剑与司剑的感应,才会作出此举。 可她却只做了柳天虞的喜服,却没有准备另一人的。 向千山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空子。 和谁结契都是结,让柳天虞和向柏声结契,将一位司剑归到自己麾下,就当是江无心消失以后她和胡途经营宗门的报酬。 如果江无心不愿意,她随时可以现身,正好,烛南宗上下乃至整个钟山都在等她出面给一个解释。 向千山心中转过数个念头,收敛情绪,语重心长地对两位少年人说:“我知道,你们被迫拆散,心中多有怨言。然而时局艰难,烛南宗需要办一件大事,让全钟山的人知道烛南宗没有乱,依旧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如果你们情比金坚,始终记挂着彼此,等尘埃落定后,柳司剑再和离便是,我绝不阻拦。办过结契典仪,便是给了我家那小子机会,是他自己把握不住,正好彻底死心。” 向千山语气温和地说着,心中始终紧着一根弦,提防着两人闹事。譬如柳天虞想上去毁了那件喜服,又或者江玄肃要拉着柳天虞离开。 她没想到的是,眼前两人彼此对望一眼,互相安抚似的,竟然谁都没有暴起抗议。 也许是柳司剑年纪小性子跳脱,喜欢漂亮的事物,被华丽的喜服迷了眼,又或者江司剑用情至深,被柳司剑劝说后,决定服从她的安排。 向千山只看到,柳天虞抬手摸了摸那件喜服,又很快蜷缩指尖,像是被它的光芒烫到了。 随后,她对向千山点点头,扯出一个情绪复杂的笑:“好,我答应你。”—— 作者有话说:我很喜欢的一些情节开始加载了[墨镜] 第55章 清晨, 柳天虞吃过早饭,动身前往司礼阁。 成亲的消息昨晚就传了出去,长老们连夜布置,调派人手, 议事堂到了后半夜还灯火通明。 典仪流程繁琐, 身为成亲的主角, 柳天虞和向柏声要学习的礼节也极其复杂。 她今天起个大早,就是为了到司礼阁报道, 开始她为期七天的礼仪排演。 柳天虞到达司礼阁,没急着进去,先绕山顶走了一圈踩点。走着走着, 脚步渐渐放缓, 直到停下。 清晨的山顶冷意弥漫,她“哈”地笑了声, 在空气中呼出一点白气。 放眼望去, 四面都是峰头,每一个峰头上都站着盯梢的修士。 柳天虞收回视线,装作没发现他们。 一定是向千山察觉到了。 昨天在议事堂,柳天虞和江玄肃躲在屏风后,凭借掌心写字悄无声息地商议过。 她先应下这门亲事,争取到自由活动的机会, 再在筹备典仪期间找机会出去。 柳天虞满心想的都是早点离开烛南宗, 去无启兽复苏的秘境找江无心, 对于和谁结契并不在乎, 反正是假的。 更何况,她还存着一点对江玄肃都没说过的私心。 如果和她完成结契典仪、步入洞房的人变成向柏声,是不是曾经做过的那个梦就不会发生, 她也不会将匕首捅进江玄肃心口。 于情于理,柳天虞都觉得假成亲是个好选择。 江玄肃拗不过她,黑眼珠安静地盯了她许久,终究没再阻止。 她的想法简单,答应时显得过于痛快,向千山是老狐狸,一个晚上够她心生疑窦了。 柳天虞心中暗骂失策,转身往司礼阁走,步子迈得很大,快到门口时,心中那股做坏事被抓包的火气却逐渐散。 她有整整七天呢。 结契的吉日定在七天后,她就不信向千山在这七天里一点错都不犯,总有溜出去的机会。 更何况,参与排演的只有她,江玄肃不必来。 凡界都说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她和江玄肃兵分两路,不怕找不到破绽。 柳天虞整理心情,踏进司礼阁大殿的门槛。 为了显出这门盛大亲事的排场,司礼阁连夜挂起了装饰,放眼望去一片吉祥喜庆的红。 走到大殿深处时,隐约嗅到一股浅淡的熏香味,她很快在诸多大红的装饰中瞥见一抹更艳的红。 是向柏声,他比她先到一步。 人逢喜事精神爽,亲事说定后,他打扮得愈发张扬了。 也许他根本不在乎柳天虞迟早会与他和离,只把结契当成一场和她的游戏,能占住她的时间,就已心满意足。 向柏声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是她,眼睛一亮,在原地站着等她。 “稀奇,你也来这么早?” 柳天虞轻嗤:“这里又不是你家的阁楼,我爱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向柏声难得不与她斗嘴,抬手摸摸后颈,嘟囔:“就算是我家的阁楼,你也随时可以来,反正……” 柳天虞已经走到他面前了,以为他要说坏话,凑上去逼问:“反正什么?” 距离太近,连带她身上的热气一同扑过来,向柏声眼神有些飘忽:“反正这些日子里我们要做道侣,我家就是你家。” 柳天虞眼珠上翻,颇为不屑:“不就是做戏吗,你还当真了?再说,你家里熏的香冲鼻子,我才不稀罕去。” 向柏声立刻澄清:“我住的屋子已经许久不熏浓香了。” 柳天虞鼻子抽了抽:“胡说,我刚才一进门就闻见你身上的香味了。” 她是说者无意,向柏声听者有心,忽然笑起来:“好闻么?我让制香师换了配方,瞧,你现在见我都不打喷嚏了。” 他说着,解下随身的香囊递过去。 江玄肃从不戴配饰,白玉峰上的阁楼也装潢得没有活人气息,不像向柏声,走到哪都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排场。 香囊的做工极为精细,用的不是普通的绣线,里面掺了磨碎的灵矿粉,即便屋子里没点灯,也能看到它泛着一层五彩的幽光。 柳天虞和江玄肃在一起时,极少见这种颜色鲜艳做工繁复的小东西,对此颇为新奇,俯身过去轻轻嗅闻。 向柏声见她鼻尖都快碰到自己手指,忽然有些脸热,索性把香囊塞进她手里:“喜欢么?喜欢就拿去。” 心里则暗暗想着,都说定亲要送礼,如果父母送的那份是逢场作戏,他自己送的这件至少是真心的。 柳天虞攥着香囊,嘴巴张了张,没能立刻说出拒绝的话。 拿人手短的道理她是懂的,不过这只是一个小小的香囊,又实在好看,似乎收下也没关系。 再说……她答应陪向柏声一家演戏给整个钟山看,收些报酬,不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她捏了捏香囊,小声说:“谢了。” 向柏声装没听见,笑吟吟地靠过去:“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柳天虞正要啐他,一道极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别拿,那里面有毒。” 江玄肃穿着一身素白,走入内殿。 他目光落在柳天虞手上,盯着那枚香囊。 柳天虞一怔:“毒?” “这种东西戴久了,连五感都会退化,不然怎么连别人说话都听不清。” 向柏声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他骂了,沉下脸:“你来干什么?还穿成这样,给谁吊丧呢?” 柳天虞注意到,江玄肃的脸色也是苍白的,眼底微微发青,自从她应下亲事,他就一直是这副模样。 披麻戴孝的颜色,加上郁郁寡欢的神情,的确像是刚办完白事,在这喜庆的环境里格外刺眼。 江玄肃走到她面前,对向柏声笑了笑。 “妹妹要成亲,还不许做哥哥的来看一看?” 向柏声被他激得一阵恶寒:“都说了是权宜之计,别在这里恶心人。” 江玄肃终于收起笑,冷哼一声:“既然 知道是权宜之计,你还有脸给她送香囊?” 柳天虞在凡界底层摸爬滚打,对于男女之间的礼数并不了解,但江玄肃和向柏声都十分清楚。 送给对方贴身的饰物,意味着隐晦地传递情意。 向柏声被他说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柳天虞轻轻锤了江玄肃一拳:“别惹事。你不在白玉峰,来这里做什么?” 她转身背对向柏声,瞪视江玄肃,用眼神质问他。 不是说兵分两路吗,怎么自投罗网? 江玄肃抬手捋她鬓边的碎发,指腹蹭了蹭她的脸,又握住她的手。 “司礼阁的人昨夜传讯给我,让我们在你成亲之前结拜礼成,将兄妹之实落在名籍册上。” 柳天虞察觉他用指尖在她掌中划了几道,心里默念他给的讯息,终于明白缘由。 虽然江玄肃宣称闭关,向千山却没有放松对他的看守,白玉峰附近都是眼线,他在那边不便行动,索性到这里来了。 这下事情不好办了。 柳天虞蹙起眉,还没等想出解法,手中的香囊忽然被江玄肃抽走。 她要抢,被江玄肃一句话劝住。 “这东西香味重,一旦戴上,走到哪里都会留下痕迹,你的鼻子受得住?” 柳天虞听在耳中,立刻会意。 江玄肃是怕她离开烛南宗后,被人循着香囊的气味找到。 她悻悻作罢:“好吧。” 江玄肃头也不转,把香囊抛还给向柏声,不管他有没有接到,随即握住柳天虞的手,一下下摩挲她的手指,像是想将染上的气味蹭掉。 下一秒,旁边传来向柏声压着火气的声音:“你们……做戏也该做全套吧?” 向柏声阴沉着脸,视线落在两人的手上。 明面上,柳天虞即将成为他的道侣。 私下里,她和江玄肃腻在一起的样子时刻提醒着他,谁才是那个插足者。 江玄肃不来,他和柳天虞说话说得好好的。 江玄肃一来,柳天虞的目光就被勾过去了,送给她的礼物也被丢回来。 向柏声早饭时喝了酸梅汁,忽然感觉一股酸意从胃里往上翻涌。 “江玄肃,别怪我说话难听。要成亲的是我们两个,你算什么东西,当着我的面就敢和我的道侣亲热?” 向柏声把“道侣”两个字咬得极重。 话音刚落,江玄肃本就苍白的脸再无一点血色。 向柏声露出胜利者的微笑,挑衅地抬起下巴看他。 场面顷刻间冷下去。 江玄肃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握成拳,腕上的灵玉隐隐有发光的迹象。 向柏声挑眉。 他求之不得。 正好,痛痛快快地打一架,闹出的动静越大越好。 最好惊动长老们,他还要成亲,最多被责罚几句,江玄肃就不一定这么走运了,没人护着他,只怕他要被关禁闭到结契典仪结束。 向柏声还想放几句狠话激将他,却见江玄肃忽然收了气势,转头望向柳天虞。 他垂下眼睫,示弱似的,声音里带点委屈:“你听见了,他骂我。” 柳天虞正烦怎么劝架,见江玄肃给了个台阶下,心领神会。 “你别管他,我们出去透透气。” 柳天虞往外走,江玄肃顺从地跟上,经过向柏声身边时,无声地对他勾了勾嘴角。 赢了气势又如何,谁能得到她的关注,才是真正的赢家。 “你?!” 不要脸的东西! 向柏声气得两颊涨红,连说好几个“你”,没能憋出别的词。 他几步上前拦在柳天虞面前:“说好了一起排演,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他却防我像防贼,处处挤兑我。你讲讲道理,谁先惹的事,谁才是无理取闹的那个!” 柳天虞最烦啰啰嗦嗦地讲道理,没忍住暗中磨牙。 偏偏她还不能把向柏声惹急了。 这小子是向千山安插在她身边的头号眼线,要是他步步紧盯处处为难,她就更难找到机会溜出去。 再一回想方才的情形,的确是江玄肃先出言讥讽,于是扯扯江玄肃的手:“那你和他道歉。” 江玄肃觉出她的偏袒,一改进门时冷毒的眼神,对向柏声大方地笑笑:“柏声兄,对不起。” 道过歉后,他讨要甜头似的张开手指,与柳天虞十指相扣。 向柏声没接话,眼睛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只需看他们这副模样,就知道他们离开后会去做什么。 他脑海中又浮现出昨天在大殿里看到的,柳天虞被咬红的嘴唇。 他喜欢红色,阁楼里收藏着无数件红色的东西,精致的摆件、漂亮的衣服、昂贵的首饰,红得轰轰烈烈,红得耀武扬威。 可唯独那一抹红色不属于他。 柳天虞等了半晌,没见向柏声说话,权当事情解决了,于是满意地对他笑笑:“好啦。” 她又要走,刚走出两步,衣袖传来一阵拉扯的力道。 向柏声的声音有些抖,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因为难过。 “平时我管不着,但至少这几天,你身边站着的人应该是我。算我拜托你、请求你,收敛一点,可以吗?” 他语气很重,扯她衣袖的手指却只敢松松地拈着。 柳天虞站定脚步。 回头看去,向柏声固执地盯着她,眼瞳却在微微颤抖,因为紧张。 偷来抢来的身份,名不正言不顺,令他惶惶不安,却又不甘放手。 另一边,柳天虞发现江玄肃扣着她的手用了点力气,想把她往自己身边再拉近些。 “拜堂成亲也可以和离,更何况你和他只是作假。我们情投意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大不了,背着人做。” 他声音很轻,尾音像带着小钩子,令柳天虞想起他平时用这副嗓音说话时都在和她做什么。 一边是见不得光的爱人,另一边是得罪不起的假道侣。 长这么大,她第一次遇见如此陌生而棘手的难题,连解决的门路都摸不到。 “……” 柳天虞额角跳了跳,忽然感觉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垂耳兔头][竖耳兔头] 第56章 柳天虞腕上发力, 把两只手都抽回来。 “啪!” 她猛地一弹江玄肃额头,又指着向柏声,用警告的眼神盯他。 “我最烦吵架,谁惹我不耐烦了, 我就讨厌谁。” 向柏声不忿:“看我做什么, 又不是我挑事。” 柳天虞一转头, 江玄肃正在她身后淡淡地笑着,尽管额头红了一块, 却像是得了奖赏。 柳天虞扯他:“走,跟我出去,你就不该和他待在一个屋子里。” “谁要出去?去哪里?” 殿外传来向千山的声音, 随后便听到一群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司礼阁的修士、向千山麾下的器修, 乌泱泱一大群人涌入内殿,包围似的, 将三人的圈在中央。 向千山脸上的笑容很标准, 每个长老出席喜庆场合时都这样笑。 她看起来根本不在乎三人之间的诡异气氛,对旁边挥挥手,几位司礼阁的修士走上前。 其中一人把红皮金边的名籍册摆在桌案上。 只需刺穿指尖,在纸页中滴血成印,便算完成了结拜,从此成为登记在烛南宗名录中的兄妹。 等那修士布置完, 人群也静下来, 许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柳天虞和江玄肃。 修士摊开名册:“江司剑, 柳司剑, 你们……” 江玄肃忽然笑出声来,打断那位修士的话。 四下安静,显得他的笑声极为突兀。 “原来名籍册长得和结契书这么像, 若是不说清楚,都不知道结拜的是兄妹还是道侣。” 向柏声怒斥:“你有完没完!” 柳天虞在旁边默不作声地观察人群。 来的人很多,几个她眼熟的向千山的手下混在其中,他们的腰间或腕上都佩戴着灵器,便于随时发起攻击。 与其把精力浪费在争执上,不如养精蓄锐,早日找到脱困的办法。 “印记落在哪里?” 向柏声还要与江玄肃吵,就见柳天虞从她身边走过。 她拿起灵器割破手指,血珠涌出,成串滴落。 司礼阁的修士指了个位置,柳天虞将指尖按上去。 涂在纸页上的特制颜料吸收血液,金光闪烁,再看过去时,上面已经化出成形的印记。 柳天虞按完,示意江玄肃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不便做小动作,只好希望他能读懂自己的眼神。 “早些做完,你好回白玉峰。” 现在不是耍脾气的时候,她深深地望着江玄肃。 江玄肃听到她的后半句,忽然撇开头去。 长长的眼睫垂下,遮盖他的心绪,柳天虞察觉到某种古怪的气氛,皱起眉。 两人在床笫之间经常玩一个游戏,她牵着他的头发轻轻地拽,他便配合她歪头,就像在放风筝。 而此刻……那根风筝线似乎有了崩断的趋势。 她正要问他怎么了,江玄肃抬起头,神情已经恢复如常。 他走到她身侧,割破手指按在上面。 不等血珠被纸页彻底吸收,负责的司礼阁修士已经松了口气,露出完成任务的笑容:“好,如此便是礼成了。” 柳天虞发现江玄肃护腕上的灵玉似乎闪过一道光,再细看,却见他已经站直了,握着手腕对她笑笑。 气氛松动,周围嗡嗡地响起祝贺声,又因为众人都知道此事只是权宜之计,于是祝贺也显得并不诚心。 稀稀拉拉的道喜声中,一道声音显得尤为尖锐。 “既然已经记名成兄妹,就该守好本分,遵循礼节。如果还是拉拉扯扯,暧昧不清,岂不是罔顾人伦,禽兽不如了?” 说话者是一位与向柏声交好的年轻修士,他斜睨着江玄肃,表情十分不友善。 从前在烛南宗,江玄肃总是代表着守礼持重,而向柏声象征着骄纵顽劣。那修士早就看不顺眼江玄肃事事压向柏声一头,有意发难。 他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灵息横空飞过去。 向千山手中灵器光芒一闪,替那修士险险拦下一击,两道气息碰在一起,声音如金玉相撞。 “铛!” 人群安静了,许多双警惕的眼睛看向始作俑者。 柳天虞扯了扯袖口,腕上的灵玉光芒尚未熄灭,她抬起下巴望向那修士。 “无启兽在钟山里捣乱了一千年,也没见谁有本事把它给宰了。它是兽,岂不是我们所有人都禽兽不如?” 那修士论功力远不及她,打不过也不敢吵,顿时憋得面色青白交加。 向千山平静地提醒:“柳司剑,慎言。” 柳天虞还不罢休:“还有我,你们不是许多人背后叫我狼女吗?你连我都打不过,算不算禽兽不如?” “阿柳。” 江玄肃轻声叫住她。 一旁司礼阁修士找到插话的空挡,立刻打圆场,合上名籍册,堆起笑说些吉祥话。 众修士齐刷刷转头去看向千山的脸色,见她并未动怒,也立刻跟着唱戏,仿佛刚才的争执没发生过,挂出笑脸对两位司剑作揖道喜。 他们来时都被派了任务,此刻人群松动,布置的布置,筹备的筹备,刚才出言挑衅的修士被拽走了,不给柳天虞吵架的机会。 人群散去,江玄肃还在原地没动,他望着柳天虞的背影,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阿柳在回护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只要她心中最重要的仍然是他,他宁可忍受一切委屈。 江玄肃用温柔的目光注视柳天虞走到他身旁。 她示意他低头,听她说悄悄话,他便顺从地俯身,把耳朵贴到她嘴边。 “你刚才看清楚了吗?她的灵器好快。” 江玄肃的笑容一顿:“什么?” 柳天虞的语气已经归于平淡,甚至冷静得有些无情,仿佛刚才的愤懑是她演出来的。 “我一出招,向千山的灵器就动了,快得像闪电。” 人多眼杂,后半句她没说出口,而是用眼神示意江玄肃。 他们出去时要小心,不能和向千山的灵器硬碰硬。 抬眼看去,却发现江玄肃的眼神是放空的,他嘴角的笑一点点消散,唇线渐渐绷直。 柳天虞用指头戳他:“还在发呆?没明白我的意思吗?” 江玄肃被她戳得后退半步:“嗯。” 柳天虞怀疑地看向自己手指,她明明没用多大力气啊? 还想多说什么,就听见向柏声在几步开外叫她。 “玩够了?玩够了就过来。” 向柏声刚才被向千山叫走了,柳天虞不知道他母亲对他说了什么,只感觉他周身的戾气消散许多。 柳天虞扯扯江玄肃的衣袖:“你回去吧。” 向柏声竟然也没再冷嘲热讽,他抱着胳膊,在一旁静静地等柳天虞。 柳天虞的时间是留给他的,拥有的人永远不必争抢,只有被抢夺的人,才会患得患失。 江玄肃的视线在她和向柏声之间缓慢地梭巡,忽然自嘲地笑笑:“你也要赶我走?” 柳天虞一怔,下意识说:“我只是……不需要你陪在这里。” 旁边有人,许多话不能直说,她只好瞪圆眼睛瞪江玄肃,希望他明白自己的意思。 不是说好兵分两路吗?不是说好一起离开吗?你不想和我去找江无心,把一切的来龙去脉弄清楚吗? 她耸了耸鼻子,脸快要贴到他的脸上。 向柏声终于忍不住:“你没听见她的话吗?” 江玄肃抬起手掌盖下去,覆在柳天虞脸上,轻轻地搓了搓,像是想要泄愤却舍不得用力。 小白眼狼,一个劲地把他往外赶,他要是走了,她会不会又被人用一个香囊轻而易举地勾过去? 她心中装的东西越来越多,而他所占据的那个位置,已经被挤得越来越小了。 江玄肃松开手:“你过去吧,我在一旁看着。白玉峰太安静了,这边热闹,让我也沾沾喜气。” 他心意已决,无视柳天虞的眼色,也无视向柏声逐渐阴沉的表情,在周围修士惊诧的眼神中走到一旁坐下- 几经波澜,礼仪教习还是开始了。 向柏声父母都是长老,主持过不少盛大的典仪,他从小耳濡目染,对于其中的流程和礼节早已了然于胸。 教习长老只需纠正他没做到位的动作,其余的不必操心。 难点在于对付柳天虞。 “柳司剑,你行走时迈的步子又超过半尺了。” “我不是说过吗,典仪是喜事,不要皱眉!” “往前看!看头顶做什么?” 数不清第几次,殿内响起教习长老的呵斥声。 柳天虞忍无可忍,拽下插在她头顶的发冠抛到一边:“我看这破玩意重得很!戴着烦!” 她扔了发冠,又在殿内来回踱步:“半尺一尺,有什么区别?难不成在你们这只要步子走得大了,就结不了契?又或者我皱了眉,就能把道侣克死?” 向柏声不满:“咒我?” 柳天虞啐他:“你想得美!” 两人还欲拌嘴,忽然感觉一道冷淡的视线从远处投过来。 转头看去,江玄肃坐在内殿的角落,安静地注视着柳天虞。 自从教习开始,他就不说话了,向千山派来的修士有意无意地路过他周围,提防他影响排演,却发现他自始至终都没动弹过,像在打坐。 ……让人想起凡界民间传说里的望妻石。 “又往哪看?看我!” 教习长老从前管教过无数个不听话的小修士,罚站鞭笞,什么手段都用过,这次碍于柳天虞身份,不好直接发作,郁闷得一直揪胡子。 体罚不行,只好攻心。 “柳司剑,你学武的造诣出类拔萃,记剑招比谁都快,怎么会连几个小小的礼节都记不住?” 柳天虞不吃他这套,表情比他还诧异:“剑招里做错动作,灵息就要乱。我在典仪上走快几步,哪怕翻个跟斗,也不影响什么,为什么要照你说的做?” “因为,因为……”长老被她的歪理气得吹胡子瞪眼,见她一副理直气壮不开窍的神情,顿觉说什么都是白搭,“我教不 来,让向长老另请高明吧。” “哈哈,我都没能让傅长老气成这样,你居然做到了。” 向柏声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 柳天虞怒视他,向柏声一副甘之如饴的表情,朝她靠过去。 他抬脚,用鞋尖碰她的鞋跟,向她示范动作。 “总不能一直偷懒不练,你不妨把这事当做同我比赛,看你能不能走得比我好。” “谁要和你比。” 柳天虞嘴上说着,眼睛忍不住盯着他脚下看。 “步伐练好了,对习武练功未尝没有帮助。我爹总说,练剑时下盘功夫也不能忽视……” 向柏声用练剑的诀窍当诱饵,说着说着,柳天虞脸上不服气的表情终于消下去,被勾着往他的方向走去。 向柏声示范了一遍,让她照做,见她动作不对,索性上手矫正。 “肩膀往下沉。” “阿柳。”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柳天虞抬头。 身侧站着向柏声,衣裳鲜艳如火,身上熏着暖香。 几步开外是江玄肃,白衣如雪,声音也是冷的。 他脸上带着笑,笑容却像是巨石沉进水缸后被迫溢出来的水。 他说:“我回去了。” 柳天虞怔怔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还是江玄肃第一次用那副表情看着自己。 明明是一样的眉眼,和从前别无二致的温和语气,可总让人觉得哪里变了- 当晚,白玉峰上。 阁楼里一盏灯都没点,就这样黯然地矗立在夜色中。 柳天虞熟门熟路地翻进寝屋,却摸了个空。 江玄肃不在床上。 她有些奇怪,又去翻到楼顶的书房找人。 打开门,看见房中多了一架屏风,屏风后似乎堆着些什么,一股淡淡的药草香味氤氲着。 她还欲细看,身后传来脚步声。 “阿柳?” 江玄肃看起来很诧异,这个时间,她应该在宿在司礼阁才对。 柳天虞是来哄人的,她不再研究书房里的东西,转头奔到他身边。 江玄肃抬手用力地拥住她。 “我来看你。” 她把脑袋埋进江玄肃颈窝,声音发闷。 江玄肃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吻她发顶,他环抱着她,身躯却是僵硬的。 柳天虞猜他还在生气,抬头瞪他:“你不欢迎我来?” 江玄肃如梦初醒似的眨眨眼睛,终于吻她面颊。 “我只是在想,他们怎么肯放你出来。” 柳天虞笑笑,很快又笑不出了:“我悄悄跑出来的……所以一会儿还要回去。” 话音刚落,江玄肃环抱她的手收紧了。 柳天虞问他:“明天你还要去吗?” 江玄肃毫无温度地笑起来,用她方才的话反问她:“你不欢迎我去?” 柳天虞立刻说:“怎么会?只是你今天提前离开,我觉得你生我的气了。” 江玄肃将下巴搭在她头顶,不再看她,也不让她看见他的表情:“我没生你的气……也许我只是在气我自己。” 柳天虞摸不着头脑,这种时候,做比说管用,她索性仰起头,讨好地吻他嘴唇。 原以为江玄肃要躲,因此用的力度格外大,没想到他就等着她过来,手立刻扣在她后脑勺,张开唇瓣含吮她的舌。 直到柳天虞感觉自己被江玄肃的手臂和身躯越来越用力地挤压,快要被禁锢得喘不上气,才抵着他胸口往后撤开。 他却追着吻过来。 柳天虞为了能把话说完,只好躲他的吻,于是江玄肃的吻落在她的耳尖和颈侧。 “现在还生气吗?你明明知道,我不会与旁人做这些事,只有你。”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让他搭在你肩上。” 他说着,拨开她领口,轻轻咬在她肩头,反复舔舐着那一处被人触碰过的地方。 江玄肃清楚柳天虞的喜好,手换了位置,每一个吻都落在意义明确的位置,热切地向她求欢。 ……其实她说得没错,至少这件事上,他对她来说是独一无二的。 也只有通过这种方式,他才能确认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 夜风吹在身上是冷的,两人的肌肤却因为那些吻越来越热,等到进了寝屋,跌坐在床上,更是开始发烫。 说不清是他在服侍她,还是在向她索求。 混混沌沌间,柳天虞推开江玄肃的脑袋,让他松口。 她拢住衣领,呼吸凌乱地问他:“现在不生气了?” 江玄肃没抬头,仍埋在她怀里,隔着布料继续他的吻。 柳天虞感觉他泄愤似的轻咬了一口,忍不住打他。 “别闹了,说正事。” “正事?”江玄肃收紧胳膊,脸陷得更深,“你来白玉峰找我,从来都只有一件正事。” 热气透过衣衫熨进来,她说着,感觉江玄肃又拨开她的领子。 “这次不一样。我今天看过,司礼阁……内殿一进一出两道门,二十四扇窗,房梁够宽,可以藏人,窗户有锁,想撬开要提前备好工具。你……去书房,把这些记下来,我们走的时候可以用……” 温热的舌尖拨弄着,身体因为痒意而战栗,连声音也忍不住发抖。 柳天虞一把搡开江玄肃的脑袋。 “别吃了!” 江玄肃撑起身子看她,眼神茫然而无辜:“你不是喜欢这样吗?” 如果在这件事上也无法讨好她,让她为他而沉迷,还有什么办法能留下她? 柳天虞翻个身躲开他,把衣扣系好:“现在不行!明天还要试衣服,你留了印子,被他们发现,他们又要念叨我!我被他们抓着念叨,还怎么找到漏洞跑出去?谁也不知道江无心会在那里待几天,万一去晚了找不到人,不是白费了?” 她说得认真,再一转头,却见江玄肃倚着床头,似乎并没有认真听。 直到她不满地踢他小腿,他才看过来:“如果我们去了,找不到她,怎么办?” 柳天虞理所当然:“那就再找。我总要问清楚她当年为什么抛下我,又为什么把你捡回去。总不能是为了好玩?她一个人做的事,害我们吃这么多苦,我吃苦也要有个理由吧?” 夜风吹起帘帐,两人各自占据床的一个角落,对望着。 江玄肃没有立刻回应她,怔怔地端详她许久,忽然说:“上钟山之前,你还很喜欢我,总觉得你变了很多。” 柳天虞不解他语气中的惆怅从何而来:“我现在不喜欢你吗?” 江玄肃垂下眼睛:“那个时候你只喜欢我。” 那个时候的阿柳,顾虑的事情没那么多, 也不会伪装自己的想法。喜欢是喜欢,讨厌是讨厌,不会为了求他帮忙而耐着性子哄他,也不会为了达成目的压抑自己的本性。 从前长辈们称赞他像竹子,可他现在才发觉,柳天虞才像那根竹子,成长的速度比任何人都要快。 竹子窜得越高,他就在下方被她抛开得越远。 那他是什么? 是缠绕竹枝的藤蔓吗? 在土壤中无知无觉地做了十六年种子,一朝得到她的沐泽,才终于开始生长,从今往后,只有紧紧依附着她,汲取她赐给他的情感,才能活下去。 江玄肃抬头对柳天虞扯了扯嘴角:“其实今天在名籍册上盖印的时候,我的血没有成印。” 柳天虞想起当时看见他腕间的灵玉闪烁,原来那是为了破坏印记。 兄妹结拜只是做过场戏,想来向千山的人也不会仔细检查,只是她不懂江玄肃为什么这么做。 明明最初他那么想让她做他的妹妹。 柳天虞问:“做兄妹不好吗?” “他们想让我们做那种兄妹,我做不到。” “哪种?” 江玄肃靠在床头,脸隐没在夜色中,黑暗快要将他吞噬,只有一双眼睛映着幽微的光,定定地望着她。 柳天虞在这样的目光中竟感觉到一股危险。 “那种……哥哥可以心平气和看着妹妹与别人成亲的兄妹。”—— 作者有话说:今天起了个大早码字,结果写着写着剧情又开始往深夜档发展了,这本书是我卡文最严重的一本,现在想来应该是大头写一段小头写一段导致的…… 好在快要完结了,还有一两个我很喜欢的情节点,我这个月会努努力写完它的! 第57章 直觉使然, 柳天虞紧绷神经,往后退开一些。 她的戒备太过明显,连江玄肃都察觉了。 他脸上神情骤然放松,把头偏到一边:“要走便走, 反正我也拦不住你。” 帘帐里一片冷寂的白, 他又穿一身白衣, 脸颊消瘦,漂亮的眉眼了无生机, 让柳天虞想起白天在司礼阁时他孤身一人枯坐的情形。 看上去很可怜。 就连刚才那一瞬的对峙,都像是她的错觉。 柳天虞心里叹了一声,主动凑过去。 这样僵持下去很没意思, 现在可不是内讧的时候。 她想吻江玄肃:“都说了成亲是假的, 迟早要和离。” 江玄肃却躲开她。 “结契的典仪是真,你们执手拜堂, 在尊长面前立誓, 入洞房,喝交杯酒,都是真的……人一辈子能有几次这样的机会?反正我无法同你做这些。” 柳天虞腕上用力,扳过他下巴,在他嘴唇上亲了个带响的:“如果那时我们还没离开这里,等进了洞房, 我不和他喝酒就是, 也不和他睡在一起。” 江玄肃挑眉:“你还想过睡在一起?” 柳天虞连忙补充:“我是说不睡在一间屋子!他们再怎么警惕, 典仪结束, 总会放松,拖到那时,我无论如何也会逃出去。” 她说着, 忽然眼睛一亮,计上心来:“你能不能去弄些鬼草来。” 江无心用鬼草泡茶药倒了她,她也可以利用它来帮自己逃脱。 连她都闻不出鬼草的气息,想必向柏声他们更难察觉。 柳天虞话音刚落,江玄肃就明白了她的意图,却没有立刻答应。 他盯着她:“你刚才说的话,能做到吗?” “骗你作甚,你明明知道我只喜欢你。” 柳天虞邀功似的向他索吻。 她不懂江玄肃为什么如此在意这场假成亲,反正她不在意,因此怎么做都可以。 唇齿缠绵,江玄肃忽然抵着她额头退开一些,又问:“如果你出尔反尔,怎么办?” 柳天虞听他语气严肃,扑哧一声笑出来:“凡界的戏班子才喜欢演对天发誓的戏,你怎么也信这套?” 江玄肃也笑,又吻她:“凡界的戏班子还说,违背誓言的人要天打五雷轰,也不知第一个写出这句戏词的人心中有多恨。” 他吻得动情,柳天虞情不自禁环住他脖子,不再细想他为什么说这些话。 她只知道,彼此憎恨的人才不会这样依偎着接吻。 至于写戏词的人怎么想,与她何关?- 司礼阁的排演又过去三天。 教习长老换了好几个,纷纷在柳天虞这里折戟。 论态度,她学得十分认真,就连最严苛的长老也挑不出毛病。 问题就在于她认真过头了,这是成亲,又不是习武。让她独自练习,总是做得好好的,到了道侣之间互动的环节,或是执手,或是对拜,她却总找借口躲开。 到后来,为了躲避交杯酒的排演,她连去尿尿的借口都搬出来了。 她话语直白,向柏声被臊得耳朵通红,气得说话打磕巴:“你一滴都没喝,哪来的……小、小解?” 他一臊,柳天虞就高兴,抱着胳膊挑衅地对他笑。 向柏声移开目光,却很快意识到不对,猛地转回头盯着她:“看来是有人给你吹枕边风啊。” 柳天虞顾左右而言他:“我都被你们软禁在司礼阁了,哪来的枕边风?” 向柏声哼了声:“你半夜翻出去的事,以为我不知道?我只是拦着他们没对母亲上报。” 柳天虞被戳穿,也不心虚,坦然反问:“你要报便报。反正我不喝,既然是作假,何必在这种地方演得真实?那些人又不能钻进洞房里看着我们喝。” 向柏声哑口无言,不甘心地瞪视她,转身走了。 又过一天,向柏声再来时,手腕上多了件装饰。 柳天虞一见他就被他腕上的亮色吸引,很快认出那是向千山曾经佩戴过的灵器。 那件,可以在瞬息之内抵挡她攻击的灵器。 向柏声拿骨头招狗似的,对她晃了晃手腕:“眼睛都看直了,喜欢?” 这件腕饰嵌着一大颗灵息淬炼过的红玛瑙,华贵而耀眼,他就知道,没人能抵挡它的魅力。 柳天虞转开头不说话。 要是让他知道她对这件东西感兴趣的真实目的,他一定会去告状。 向柏声还以为柳天虞被自己轻佻的态度惹恼了,收敛神情,凑过去献宝。 “送你的,结契典仪当天钟山各宗门都会派人来,你如今身份特殊,万一出什么事,它能救你一命。” “我……” 我才不稀罕。 柳天虞张了张嘴,根本发不出声音。 全钟山最顶尖的器修制作的灵器,如果不拿在她手中,就会被别人用来对付她,她怎么可能不稀罕? 别的不提,有它为自己护法,跑路离开时也能少许多阻力。 柳天虞表情软和了些,视线挂在那件腕饰拽不走。 耳边响起向柏声的轻笑,他解下腕饰递过来- 江玄肃踏入司礼阁。 传话的修士说向长老要见他,他以为是计划败露了,一路上走得很慢,把最坏的可能想了个遍。 想了半天,反倒发现最坏的结果也没有多坏。 哪怕私奔被抓,无非是被带回去分两间房关禁闭,确保结契典仪顺利完成。 阿柳已经用她的承诺给他吃下定心丸,他不该有多余的担忧。 反正……只要仍和她待在一起,找不到江无心也成了可以接受的事。 江玄肃整理思绪,放平心态,脸上甚至挂起期盼的笑。 算起来两人已经几天没见过面了,他很想阿柳,不知道阿柳是否也同样想他。 他走过拐角。 随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遥遥看去,内殿的角落里,年轻男女并肩坐着。二人都穿着一身红衣,整间大殿被铺天盖地的红色祥纹和囍字占满,处处昭告着即将到来的喜事。 其余的修士们都站得很远,心照不宣地不去打扰,只用祝福的目光注视那个角落,在他们眼中,那对男女一定看上去极为般配。 角落里,向柏声的视线落在柳天虞脸上,又缓缓下移,深沉的情感蕴含其中,似乎下一秒就会开口倾吐。 而柳天虞正垂着头,将一枚腕饰套在手上。 玛瑙红得像一簇火,灼得江玄肃眼角一跳- 向柏声余光瞥到远处的同伴打手势,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见的笑。 他微微俯身,把指尖搭在柳天虞腕上,语气却十分公事公办。 “这东西每日都要擦药油养护,不同部位抹的油还不一样。你抬手,我指给你看。” 柳天虞不疑有他,抬手任由向柏声指点。 向柏声笑得更灿烂。 最先耍花招的可不是他,奈何有人爱吹枕边风,他不敲打敲打,只怕那人都快忘了要和柳天虞成亲的是谁。 午后的日光洒落,把殿门口的人影拉得瘦而长,看上去像一缕萧瑟的游魂。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时间又过去三天。 柳天虞发现司礼阁附近的守卫变得更严了,她不想打草惊蛇,只好放弃在晚上翻出去。 司礼阁成了湖泊中的一片小树叶,她在其中打转,摸不到离开的门路。 所见的只有修士们喜气洋洋的脸,所闻的都是文雅优美的祝词。 被调来这里的人谁也不关心江无心的下落,不关心诡异开启的剑谷和无法感应的双生剑,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办好这场盛大的结契典仪。 柳天虞出不去,便盼着江玄肃来找她,可他却迟迟没有出现。 时间就这样来到结契典仪的前一天,柳天虞早上醒来,决定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和江玄肃见上一面。 下床之后,怪事就层出不穷。 先是打呵欠时眼皮直跳,又是吃早饭险些被噎住,进到司礼阁内殿时她神情恍惚,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一进门,愈发觉得气氛诡异。 向千山派来盯梢的修士少了大半,只剩一两个在殿外布置装饰,负责教习的长老也没来,向柏更是不知去向。 柳天虞还以为是自己醒得太早,正要出去看一眼日晷上的时辰,眼神忽然一定。 角落的屏风后,一个熟悉的身影端坐着。 “你怎么来了?” 柳天虞蹑手蹑脚走过去,想从背后环住江玄肃的脖子,刚抬手,下意识先看看四周。 还好,附近没有人。 “我来看你。你倒好,见我像见到贼。” 一只胳膊环上她的腰,江玄肃力度不小,柳天虞毫无防备地跌坐在他腿上。 她想看看江玄肃的脸,他却径直贴过来,用脸颊蹭了蹭她的脸,脑袋埋进她的颈窝。 几天没见,两人难得亲昵,柳天虞心中像在荡秋千,又紧张又高兴。 她摸了摸他的头发,嗅到他身上有股沐浴后的冷香味,差点打了个喷嚏:“熏这么重的香做什么?” 江玄肃这时才抬头,柳天虞看到他扯起嘴角,笑容浅浅地浮在脸上:“你没闻过自己身上的气味吗?” 柳天虞一怔,抽了抽鼻子。 这些天一直留在司礼阁,嗅觉也被磨得迟钝不少,直到江玄肃带着另一股凛冽的冷香出现,她才意识到自己早就被这里的暖香腌入味了。 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油然而生,柳天虞跳下来,盘坐在旁边,不想让江玄肃嗅到自己身上的气味。 江玄肃胳膊撑着案几侧头看她,不再笑,眼看她越坐越远,忽然说:“邵师妹和邵师弟告诉我,他们昨夜跟着胡长老出去,看到一个被掌门打伤的修士。” 话音刚落,柳天虞猛地回头:“江无心?” 难怪今早向千山的人都不见了,连向柏声也没来。 掌门不在,正是向千山稳固势力的好时机,江无心一现身,宗门里又要掀起波澜。 柳天虞眼睛发亮:“我们走吧。就算她不在秘境,有了邵师姐他们提供的线索,总能找到她。” 江玄肃摇头:“所有进出烛南宗的路都被看守住了,明天就是……他们不会轻易让人混进来,或是跑出去。” 提到结契典仪,他眉宇间被一片阴影笼罩,盯着柳天虞看了半晌,俯身过去吻她的嘴唇。 柳天虞牵住江玄肃的手,感觉他掌心里有一个小小的硬纸包。 “鬼草磨的粉末,我帮你弄来了。” 柳天虞一喜,正要拿走,江玄肃合上掌心,把她的指尖也禁锢在里面。 他又吻她,像是几天没见,要将所有欠下的吻一一补上。 气息混合在一起,柳天虞开始沾染他身上的冷香。 江玄肃问:“你许下的诺言还记得么?” “有了这东西,明晚我就能脱身,不会和他睡在一起。” 柳天虞要抽手拿走药粉,江玄肃攥得更紧。 “还有,不许和他喝交杯酒。” 柳天虞笑起来:“好好,不喝。你在意这个做什么,那东西又辣又呛,我还不稀罕呢。” 江玄肃没说话。 入洞房之前的种种礼节,是做给外人看的,一进洞房,关上门,就变成道侣之间最私密的交流。 成亲走到这一步,是为了与自己终生的伴侣正式结契,摆脱旁人的视线之后,一举一动都发自本心,一言一行都是为了最真挚地示爱。 既然那样喜庆的大场面不属于他,至少让他独占这份私下的温存。 江玄肃松开手,任由柳天虞取走药粉:“一言为定……这次不要再反悔了。” 柳天虞听出他语气不对,抬眼看去,发现江玄肃的视线落在她腕间的灵器腕饰上。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嘴角若有似无带着一抹冷笑。 三日未见,柳天虞忽然对他那副表情感到陌生。 后颈像被冰冷的手捏了一下,从脊骨到头皮一阵阵发麻,再转头看,却发现江玄肃的手仍好端端环在她腰上。 “我这是……” 她正要解释腕饰的用途,江玄肃却抱住她,胳膊用力收紧,不让她说下去。 “明天见。”- 闭眼再睁开,原本遥不可及的成亲之日也还是到来了。 一切都像在做梦。 睁眼后便要沐浴梳洗,每一道环节都提前排演过,礼仪章程像操纵傀儡的丝线,牵着人一步步往下走。 目之所及是热烈的红,司礼阁不知从哪弄来的红牡丹,艳艳地开了满堂,快要把宾客们的声势也一并压下去。 人们脸上挂着捧场的笑,说话声却并不够热烈,眼中隐约可见茫然与不安。 尽管向千山封锁了江无心现身的消息,奈何前往烛南宗参加典仪的宾客们位高权重,大家都有自己的耳目眼线,都在想这场典仪结束后,烛南宗还会发生什么。 宾客们心不在焉地陪着演戏,身为主角的柳天虞也魂不守舍。 喜服之下,靠近胸口的位置,贴身存放着那包小小的药粉,像一根针扎着她,提醒她今天最重要的事。 向柏声看起来也不太舒服。 他选的喜服格外繁复,生怕被人抢走风头似的,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他时不时就要扯衣领,否则透不过气,连带看柳天虞的眼神也变得不自在。 日头一点点落下,终于连音乐声也渐渐消散,拜过天地,吃过喜宴,夜幕降临,宾客离去,只剩最后一道步骤,结契就算礼成了。 洞房用的屋子不在司礼阁,而是在向柏声的另一栋阁楼里。 当初父母为他置办屋宅,每一栋都考虑过用途,这一处是专门为成亲用的。 彼时向柏声还颇为不屑,想着此生都不会有成亲结契的时候。 如今却宁可轰轰烈烈做一场假,也要在这里圆满他的心愿。 阁楼里灯火通明,早已挂上了大红的囍字装饰,送亲的人送到门口便离开了,但柳天虞知道,向千山派来盯梢的手下会在周围戒备地等待着。 至少前半夜,他们不会放松警惕。 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一踏入寝屋,柳天虞就把头冠扯了,脚步不停,往屏风后走去。 她边走边说:“我要换衣服。” 向柏声虽然喜欢和她拌嘴,却不是浪荡无礼之徒,没有偷看的癖好,她可以趁着更衣把药粉取出来。 门在身后关上,连带外面的风声也小下去。 屋子里变得很安静,向柏声的声音响起,显得格外突兀。 “你要走了吗?” 他的声音很冷,这个“走”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柳天虞脚步被钉死在原地。 她缓慢地回头,对向柏声挤出一个笑:“什么?” 向柏声抱着胳膊,靠住门,堵着唯一的出口。 柳天虞笑,他也跟着笑,眼中却满是嘲讽,不知道是在嘲讽她的暴露,还是嘲讽自己的一厢情愿。 他还幻想过,至少她走之前会和他说一声。 “以为我没发现?” 向柏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是那处柳天虞存放药粉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可怜][可怜][可怜] 第58章 柳天虞自知暴露, 一只手背在身后,藏住向柏声送她的灵器,方便随时进攻。 “我只答应你成亲,又没说结束后要留在你身边。” 她说得理直气壮, 向柏声气得笑了一声。 “今晚还没过去, 也能算结束?” 他反手栓好门闩, 靠住门板,在暖色的灯光中凝望她。 屋子里点着大大小小的红烛, 她身上的喜服被映照得流光溢彩,比那些光芒更亮的,是她的眼睛。 只有在想杀他的时候, 她才会如此专注地看向他。 屋子里很安静, 烛火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炸响。 正当柳天虞的身体绷紧到极限, 随时准备出手时, 向柏声开口了。 “你想走,我可以帮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柳天虞站着没动,依旧沉默地戒备着。 向柏声忽然开始脱喜服。 随着叮呤咣啷一阵响动,腰带与佩环被一件件丢在桌上,喜服厚重, 他费了些力气才脱下外袍。 柳天虞的声音更冷了, 她往旁边挪动几步, 站得离床更远:“你什么意思?” “别把我想得那么龌龊。” 向柏声把摘下的饰物一件件拎起来, 一边介绍,一边往床上丢。 “袖箭,我娘做的, 上面涂了安神散,三百步之内箭无虚发。如果你要走,我只需要对着你后心射一箭,就可以让你晕过去。” “鸳鸯香,点燃后能够致幻催情,只需加进香炉,你就会在朦胧中把我认成你希望的人。” “寻踪罗盘,上面的玛瑙和你的腕饰源自同一块,无论你跑到哪里,他们都能循着玛瑙的气息找到你。” 向柏声一句句说着,柳天虞的脸色渐渐沉下去。 早就知道向千山对她有所防备,却没想过她思虑得如此周全。 “你在威胁我?”她微微眯眼,压抑着恼怒的情绪。 向柏声端着罗盘,脸庞被艳红的玛瑙映得发亮,事情说破后,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当啷!” 一声脆响,罗盘被用力摔在地上。 向柏声动用灵息,嵌在上面的玛瑙顷刻间化为齑粉。 柳天虞吓了一跳,刚要出手攻击,门外由远及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守卫的修士隔着门问:“出什么事了?” 向柏声似笑非笑望着柳天虞,扬声答话:“无妨,我们闹着玩,打翻东西了。” 外面的人没有立刻离开,影子映在窗户上,看得出那人正在犹疑。 柳天虞神经绷得更紧,视线在窗户和向柏声之间飞快地来回移动,一股蓬勃的杀气萦绕在她周身,随时可能爆发。 向柏声定定望着她。 刚认识她的时候,她在他面前就是这副模样。 他自顾自地折腾这么久,好像什么都没能改变。 向柏声忽然感到唇齿间一片苦涩,为了抵挡那股苦涩,不得不努力扬起嘴角。 起初他只是微笑,到后来笑出了声,肩膀都跟着颤抖。 窗外人听到他的笑声,不明所以地问:“向师兄?” 向柏声的眼睛亮闪闪的,是笑出的泪花,他抹抹眼睛,用一种极为轻浮的声线骂道:“还不走?别人洞房花烛夜,你上赶着听墙角?” 窗户上的影子终于仓皇地消失。 直到外面彻底归于寂静,柳天虞才长出一口气。 她放松下来,撑着屏风架,用鞋尖碾了碾飞到脚边的玛瑙碎屑。 这罗盘一看就是稀罕物。 向柏声当着她的面摔了它,已经是一种表态。 柳天虞轻声问:“其实你没打算告发我,对不对?” 向柏声在桌边坐下:“答应我一个条件,然后我放你走。怎么出去、走哪条道离开烛南宗、哪里人少,我都告诉你。” 柳天虞一步一挪,往桌边走,忽然发现向柏声拿起了桌上的酒壶。 她心中一紧:“什么条件?” “你既然答应了同我成亲,就该做完典仪的每一步。我没指望过洞房,但是……” 向柏声斟完酒,自己先闷头喝了一杯,将空荡荡的杯底亮给柳天虞,证明里面没有下药。 随后,他将两枚酒杯满上,其中一杯推到柳天虞手边。 “至少……同我喝一次交杯酒。”- 纸包被拆开,淡红的药粉一点点倒进酒杯里,漂浮在上面。 向柏声轻轻地晃动酒杯加速溶解,仿佛掺入的不是致人昏迷的鬼草,而是甜蜜的糖粉。 “我知道这是鬼草粉,喝完就会昏睡,等明早醒来,所有人问我,我都会回答不记得。不记得今晚发生了什么,也不记得你是怎么离开的。” 柳天虞坐在桌对面,脊背绷得笔直。 向柏声端起酒杯,对她示意:“就一杯。” 柳天虞视线垂落,看着自己面前那杯酒。 杯中,小小的水面倒映着头顶的房梁,烛光投出的影子摇曳纠缠,浓郁的黑影之中,像是藏着一双眼睛,关注着她的抉择。 她推开酒杯:“就算你不答应,我也可以杀出去,无非是多费些功夫。出去的路线我们早就找好了,更不必你废话。” 向柏声起身,在她面前分膝蹲下,仰头看她:“是他不许你喝的,对不对?” 柳天虞眉心一跳,转头不看他:“我不喝,就是因为不想变成你现在这副模样。”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隐约感觉向柏声呼出的热气拂过手背。 方才饮下的酒催发了醉意,向柏声的声音像在冰面上滑行,打着飘。 他又一次尝试引诱她,笨拙地将眉眼摆出最漂亮的角度,身体前倾,让自己的脸占据她整个视野。 “为什么要听他的,他又不在这里。” 两人靠得太近,柳天虞忍不住后退,她皱眉:“你一定要在这种时候提他?” 她的拒绝太明显,令向柏声感到挫败。 他嗤了声,站起身去开窗。 “哪种时候?你我清清白白,有什么好心虚的?” 夜风灌进来,酒意缓慢地挥发着。 向柏声关窗时用了些力气。 果然是那小子在防他。 震动传导到房梁,粉尘扑簌簌地落下来。 柳天虞有意转移话题,她看向地上星星点点的红色碎屑:“看来你母亲的手下收拾屋子时没有上心,房梁都没擦干净。” “因为那群人有更重要的事情做。你出去是为了找江无心对吧?昨天我爹娘的人去过一处秘境,找到了极为关键的线索。你能够做好逃跑的计划,有没有想过出去后怎么找江无心?” 柳天虞视线猛地收束,看过去。 她强行压下剧烈的心跳,嘴硬道:“我自有我的办法,用不着你操心。” 向柏声倚着窗户笑:“烛南宗的修士,被烛南宗掌门所伤,其中自然是有隐情的。你知不知道江无心割了那人的舌头?” 柳天虞喉咙一紧,眼前闪过木屋中江无心割人头颅的画面。 “一定是他发现了什么,江无心不想他说出去,才会这么做。可她却没有杀了他。” 向柏声说着,自己也皱起眉。 他父母私下推测过许多种可能,最后发现……江无心留了个活口,像是故意要借此吸引谁的注意。 还专门选在结契典仪的前一天。 爹娘叮嘱过向柏声,不要对外说,可他今晚已经下定决心放手,把这件事告诉江无心的亲女儿,总不会有错。 向柏声走回到桌前,端起酒杯:“你不关心我,我心里清楚,但你应该很关心你母亲吧?用她的消息,换你陪我喝一杯,行不行?” 柳天虞响起一道小小的声音,像江玄肃在悲伤地呼唤她。 阿柳,不可以。 可是,另一个更洪亮的声音在催促着她站起来,走过去,端起那杯酒。 座椅推开,发出响动。 她一步步向前。 排演时教习的长老示范过交杯酒要怎么喝,无非是手臂缠绕在一起,注视着对方,再将杯中的酒水饮尽。 距离很近,两人都拆卸了头冠,发丝垂落,随着动作飘向彼此,俯瞰下去,像是紧密缠绕在一起。 司礼阁备的酒不辣,甚至有股淡淡的甜味,柳天虞喝完后飞快地抽手,却被向柏声一把攥住。 他酒量很好,今晚却因为区区两杯酒醉得不成样子,眼中水光潋滟,怔怔地望着她,轻声呢喃。 “你还会回来吗?” 柳天虞一点点将手往外拔:“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到了,轮到你了。” “好,轮到我兑现诺言。”向柏声察觉到她的力度,自嘲地笑笑,像是在讥讽自己这副自轻自贱的模样。 他松开她,却朝她招手,示意她靠近:“隔墙有耳,有的话万一被听去就不好了。” 柳天虞看着手中空荡荡的酒杯。 酒液入喉,渐渐有了反应,微醺的眩晕感蒸腾着。 她想,只要听完江无心的消息,她和向柏声的交易就完成了,从此一刀两断。 等见了江玄肃,她会主动告诉他一切。 她做这些,是为了离开烛南宗,去找到江无心。 被空耗在司礼阁这么久,她想要出去。 失去了江无心的踪迹,每个入睡的夜晚她都会想起最后见江无心时,被她灌下的那杯药茶。 她太需要知道真相了。 柳天虞垂下眼,俯身过去。 向柏声身上浓烈的暖香笼罩而来。 他开始一件件对她叮嘱,声音却很轻柔,仿佛情人间的呢喃私语。 守卫交接换班的时辰、下山的近路、出宗门的关卡哪里最宽松、胡途带人去秘境查到的江无心踪迹…… 他说得很慢,因为知道这是此生最后一次同她这样亲近。 距离太近,柳天虞不得不微微耸起肩膀,躲避他呼在她耳边的热气。 她往后退。 胳膊却被向柏声攥住了。 她想也不想地说:“放开,不然我动手了。” “最后一句。” 也是最重要的一句。 “我好像从来都没亲口说过,我喜欢……” 柳天虞肩头一沉,耳边传来绵长的呼吸声。 药粉起效了。 向柏声沉沉睡去,甚至来不及把话说完。 柳天虞将向柏声扛到床上,手一松,任由他躺下。 然后,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睡得还真是时候,如果放任他说下去,她只能给出令他伤心的回答了,就让两人的分别停留在这一刻吧。 喝下的酒在腹中燃烧,暖意烘烤着身体,柳天虞打了个呵欠。 夜深了,正是人放松警惕的时候。 只需要在屋中等到守卫们换班交接的时间,她就能轻盈地离开。 柳天虞坐在桌前,手撑着下巴,望着那两枚空空的酒杯,自嘲地笑了笑。 从前计划过那么多次私奔,没想到最后以这种方式达成。 外面刮起了微风,树叶被吹得窸窣作响,屋子里,烛光投下的影子也随之微微摇晃。 ……等等,为什么影子在动? 柳天虞一惊,猛地站起。 身体却像一个坠入水中的铁秤砣,变得沉重无比。 她抬头。 天旋地转。 屋顶上,红色的影子轻飘飘地落下,让她想起凡界鬼故事里半夜现身的艳鬼。 白面红唇,眉目如画,一身华丽的大红喜服。 是江玄肃。 向柏声的阁楼制式豪华,和司礼阁的大殿用了相似的房梁。 这种房梁很宽,足以藏人。 在他们进来之前,江玄肃就到了,不知在房梁上待了多久。 方才发生的一切,他全都看见了。 方才的每一句对话,他也都听见了。 “你怎么能……” 她张口,声音却是哑的,眼皮一点点耷拉下去,视线落在地面上。 深红色的药粉,与玛瑙的碎屑混在一起,因此并不显眼,屋子里燃了暖香,恰好遮盖了它的气味。 方才它们从房梁上落下,只需要灵息加以驱使,便能落进她的酒杯里。 柳天虞想起孙掌门在江无心住处介绍鬼草时说过的话。 鬼草这东西,无毒,却依旧很麻烦。 晒干后磨成淡红色的粉末,摄入后使人昏睡。 如果加以淬炼,提取出更浓郁的精华,就可以得到更进一步的功效。 失忆。 柳天虞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倒,落入江玄肃的怀抱。 他失而复得一般,用力收束胳膊,将她紧紧地禁锢住。 一个吻落在她额头上。 江玄肃声音很低,情绪被压抑到极致,化为毫无波澜的冰冷。 “睡吧,就当今晚的一切是场噩梦。”—— 作者有话说:看到结尾再回看前面有惊喜[墨镜] 悬疑故事写多了总喜欢加入一些惊悚段落,你看这事闹的(搓手) 第59章 柳天虞被沙沙的裁纸声吵醒了。 她睁开眼, 视野里一片红。 一个穿喜服的少年郎正坐在床边,操纵灵息把手中的红纸剪成“囍”字。 听到动静,他转头看过来,屏气凝神望着她, 像是等待她说些什么。 四目相对, 柳天虞忽然皱起眉。 为什么……她有许多事都想不起来了? 脑海中仿佛起了大雾, 一切都是混混沌沌的,这种感觉令人恐慌。 眼前的人突然动了, 她立刻纵身扑过去,把他压制在身下,用手掐住他脖子。 他的手还悬在空中, 尽管被掐住命脉, 仍不急不慢地替她挽好耳旁的碎发。 温热的指尖拂过柳天虞的脸颊,她一怔:“你是谁?这是哪?” 他听了她的话, 反倒笑了。 柳天虞惊诧地低头, 发现他的身体竟然在自己手中彻底放松下来。 他温声问:“阿柳,连我的名字也忘了?” 阿柳? 想起来了,这是她的名字。 呼唤她的声音也十分熟悉,就连他身上的气味、触感,也都令她感到亲切。 柳天虞的手松开些,俯身下去, 嗅着他的脸。 刚一贴近, 身/下的人抬手, 轻轻抱住她。 好闻的气息将柳天虞包裹。 玉兰木的苦香, 淡淡的雨水味,还有穿梭山林间留下的草叶气息,燃香的灰烬味, 隐约的血腥味…… 明明失去了记忆,嗅着他身上的气味,她却感到安心和……惆怅? 柳天虞在他怀中甩甩头,想摆脱那份无端的沮丧。 她问:“你受伤了?” 江玄肃将她搂得更紧:“在别处撞到的,不碍事。” 肌肤相亲,记忆开始复苏。 她想起来他的名字,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也是这样把他扑在地上,想要咬断他的喉咙。 柳天虞磕磕绊绊地叫他:“江……玄肃?” 江玄肃长出一口气,轻声回应她。 他将脸埋进她的发间深呼吸,又去吻她:“我就知道,你不会忘记我。” 温热的唇瓣触碰到额角,柳天虞打了个哆嗦。 是因为他的吻太温柔了吗? 记忆中,她还在项姥姥的杂耍班子里挨打,从未有人这样吻过她 。 还是因为……他嘴唇贴上她的肌肤时,她察觉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想将她吞食殆尽的渴望。 柳天虞被吻得发抖,逃跑似的从江玄肃身上翻下来,怔怔地看向床帘外。 这是间被仔细清扫过的木屋,门窗上简单装饰着红色的绸缎,江玄肃手边还有未剪完的“囍”字。 谁要成亲?在这里? 余光里一片红,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喜服。 她问:“我们要成亲?” 江玄肃起身,拥住她:“是,我们要成为道侣了,开心吗?” 可是…… 雾气弥漫的脑海中浮现出零碎的念头,柳天虞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推开他,苦苦思索着:“我记起来了,我们不是要回你的宗门吗?你说你是我哥哥……” 她的话没说完。 只见江玄肃先是一怔,随后脸上绽放出极灿烂的笑容,他眼中浓烈的幸福快要将她吞没。 “你终于想起来了?” 他又吻她,动作缠绵而温柔。 “这并不冲突,我可以既是你的哥哥,又做你的道侣……无论什么身份都好,你只要知道,在这世上,我们是彼此最亲近的人,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他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声地呢喃。 只有拥抱过千百次,身躯才会相贴得如此严丝合缝。 柳天虞甚至来不及思考,便下意识抬手回抱他。 脸颊相贴,她又嗅到那股淡淡的雨水味,眉心一跳。 混沌的记忆里,大雨总伴随着一件沉甸甸压在她心头的事。 是什么事? 真难受,她又不记得了。 她推江玄肃:“外面什么时候下的雨?” 江玄肃却答得含糊:“是晴是雨,有什么分别?我们哪一天成亲,哪一天就是吉日。” 她仍要下床,想去外面看看。 江玄肃望着她的背影,忽然问:“你要吃卷心酥么?” 柳天虞立刻转头。 她记得这个词! 香甜的味道在口腔中复苏,肚子空空如也,饿得像有火在烧,想来已经许久没吃东西了。 她坐回去,点点头,期盼地望着江玄肃。 他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又笑起来。 柳天虞摸摸自己的脸,不明白他为什么一看见自己就笑得这样开心。 江玄肃从床边站起,仍望着她,忽然俯身,用手捧住她的脸,亲昵地与她蹭了蹭鼻尖:“我好想你。” 柳天虞莫名其妙:“我们之前分开过?” 仅存的记忆里,自从她被江玄肃他们带走,就一直遭到严加看管,想跑都没地方跑。 江玄肃却笑而不答,转身去替她拿点心- 几块糕点下肚,柳天虞有些犯困,她靠着床,任由江玄肃用手帕替她擦手。 忽然她想到什么,坐直问他:“不对,你师傅呢?你的师弟师妹呢?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江玄肃动作一僵。 他没抬头,继续替她擦手,指尖缓慢地插进她的指缝,摩挲着:“不必管他们,也不必管外面的事。这里只有你和我,你放心,我们现在很安全。” 柳天虞奇怪:“你们成亲的习俗真奇怪,都不请别人来吃席。” 烛南宗……到底是什么地方? 一想到这三个字,她额角忽然有根筋突突地跳起来。 许多难受的情绪如沸水般往外涌,烫得她心里作痛。 柳天虞大叫一声,捂住脑袋。 “怎么了?” 江玄肃一怔,连忙起身坐过去,将她的头枕在自己膝上。 清凉的灵息顺着指尖涌出,渗入柳天虞的经脉,她绷紧的身子终于放松。 柳天虞小声嘟囔:“好疼。” 江玄肃把胳膊递到她嘴边:“疼就咬我,我陪你一起。” 柳天虞恹恹地推开他:“我一想到烛南宗,就……” 像是被人抢了吃食,睡到一半被吵醒,有人用难闻的潲水泼她……一想到烛南宗,她心中就会涌起这些感受。 一定是哪个来自烛南宗的人,做了她非常讨厌的事,令她失忆了都忘不掉这份痛苦。 她往江玄肃的怀里缩。 为了照料她,他已经脱去外衣,里衣的布料柔软,让她很想把脸贴在上面蹭一蹭。 江玄肃由着她动作,两手替她轻轻地按着太阳穴:“难受就不要想,今后我们不回去了,就在外面生活,不想练功就不练,不想认字就不认,哥哥再也不逼迫你了。我们重新来过,好好地过日子,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准备,想玩什么,我都陪着你。” 柳天虞昏昏沉沉地顺着他的话往下想。 不用练功,也不用识字,还能每天吃糕点,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等等,练功? 她的指头动了动。 一股奇异的力量蕴含在体内,钟山灵息充沛,她在凡界时从未感觉过这样的气息。 她是什么时候学会这种功法的? 柳天虞还想再感受,江玄肃已经将她抱起来了,他凑近,用引诱的语气低声问:“你还记不记得,你说想和我……” 转头看去,视野中是他殷红的嘴唇。 江玄肃似乎总能找到她感兴趣的事物,攫取她的注意力。 床帐间萦绕着冷香,视野里是暧昧的红,窗外,天色渐渐昏暗。 一切都在告诉柳天虞,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此刻,只需要尽情享受这个美妙而梦幻的夜晚。 她合上眼,沉溺在这个吻里- 夜空昏黑,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江玄肃燃起红烛,布置好桌台。 没有宾客,也没有坐在主位接受跪拜的尊长,但他早已不在乎这些。 天地为证,天上每一片云,山林间每一株草,都在见证这场来之不易的结契。 他拾起红绸,侧头看去。 阿柳已经梳洗好了。 澡是他帮她洗的,头发是他替她梳的,衣裳是他替她整理的,每一步他都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 阿柳说不要戴发冠,于是他将发冠扔到一边,她嫌喜服的腰带勒人,于是他将腰带解下。 她解完腰带,忽然不愿拜堂了,盯着他的腰带,想直接做最后一步。 江玄肃耐着性子说服了她,心中却被久违的喜悦填满。 他的阿柳,眼中终于只有他了。 柳天虞百无聊赖地拽着红绸玩,对于这场仪式并无兴趣,但她忽然想起什么。 “拜天地,不是要请我们的爹娘来吗?人呢?” 江玄肃面色不变,她却敏锐地察觉到他呼吸乱了一瞬。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死了。” 死了? 柳天虞晃了神,再次陷入回忆的大雾。 她在钟山的狼群间长大,从未见过爹娘,可她的记忆中却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遥远地站在永远走不到的道路尽头。 一旦回忆起那个影子,鼻腔里又能嗅到雨水的气息,心中随之诞生一股强烈的委屈与愤怒。 手上的红绸传来拉扯的力道,柳天虞身子一抖,回过神。 江玄肃严肃地劝诫她:“不要再想了,你的头会痛。” 柳天虞揉了揉额角,语气低落:“想不起来,我就会一直想,记忆那么宝贵,怎么能弄丢了。我又为什么会忘记这么多事,是有人在背后打了我一闷棍么?”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感到荒谬。 如果她真的挨了足以失忆的一闷棍,醒来时伤口一定会疼。 江玄肃却没被她的话逗笑,他甚至移开视线,不去看她的眼睛:“你方才不是吵着要去床上吗?等拜过堂,喝过交杯酒,我们就是道侣了,你想与我玩什么,玩多久,都可以。” “可是……”柳天虞垂下眼 睛。 可是,如果想不起那些事,她心里会很难过,她不喜欢脑子里混混沌沌地过日子。 是谁让她变成现在这样的? 她在凡界四处流浪,不记得自己结过这样厉害的仇家。 清浅的香气靠近,江玄肃拥住她,安抚地拍着她的背。 拥抱的姿势,令两人无法看见彼此的表情。 因此,她只能听到他轻柔得像在催眠的声音,看不见他沉郁的脸。 “既然想不明白,就不要被它空耗。想想眼前,看看我,我们在一起,可以做许多快乐的事,不是吗?” 柳天虞听得脑袋发沉,将下巴搁在他肩上。 她问:“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吗?” 环住她腰的手一紧。 她听见江玄肃笃定地说:“当然能,只要我们想。” 可我不想…… 她懒懒地打了个呵欠,没力气说出这句话。 好奇怪,她今晚一直在犯困- 柳天虞恍惚地拜堂,与江玄肃共饮交杯酒,听他自顾自说着华丽而难懂的祝词。 酒并不烈,他的神情却像醉溺在水中,而她隔着水面,看不懂他的情绪。 柳天虞的视线收回来,看向手中空荡荡的酒杯。 方才喝酒时,她趁江玄肃不注意,悄悄将酒水吐掉了,狼女敏锐的五感让她排斥酒液的味道。 甚至……她总觉得自己早就喝过这杯酒,嗅到过同样的味道,做过同样的事。 反反复复,一杯又一杯。 “在想什么?” 耳边传来江玄肃的声音,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他已经悄无声息地走近了。 “我在想……” 柳天虞刚起了个话头,腰间和膝弯被手勾住,身体突然腾空。 江玄肃将她打横抱起来。 “至少今晚,只想着我吧。” 柳天虞讨厌失重的感觉,拧腰就要挣脱,却被一股无形的灵息沉沉地束缚住。 她的手攀上江玄肃的背,摸到一片粘稠的湿润。 江玄肃走路带风,空气中扩散开一点隐约的血腥味。 柳天虞连挣扎都忘了,收回手,指尖捻了捻:“你在流血。” 江玄肃还是那句话:“不碍事。” 两人进了里屋,他把柳天虞放在床上,单膝跪下,替她脱鞋除衣,动作堪称虔诚。 帘帐垂下,温热的手抚上她脸侧。 一个吻,两个吻,沿着眼皮往下落,仿佛置身于温泉之中,被暖洋洋的气息与温度包裹着。 本能被快/意唤起,她手上抵御的力道一点点消散。 耳边,江玄肃轻声地说:“结契拜堂,饮酒洞房,做完最后一步,就算礼成……你瞧,我们注定要在一起,注定会成亲。双生剑的神启是正确的,无论中间出什么岔子,兜兜转转,你身边的人还是我。” 出岔子?什么岔子? 柳天虞正要问,身体忽然一抖。 江玄肃已经低下头去。 哪里能让她舒服,他比她自己还要熟悉。柳天虞仰躺着望向头顶的帘帐,吻在湿润处的刺激感令她屏住呼吸。 耳旁只剩细微的水/声。 人身上最柔软的皮肤贴在一起,含/吮、摩挲,唇瓣轻抿,舌尖往深处钻,想要与她融为一体。 起初她没有动静,后面她开始小声地哼哼。失忆唯一的好处是礼教规矩被彻底抛在脑后,她又变回那只无忧无虑穿梭在山林间的小兽,享受着身体的快乐,肆无忌惮。 她的声音成了一种激励,江玄肃再撑起身时,她发现他脸上含着笑。 水光潋滟,清俊的脸为之增添几分艳色,她身体仍沉浸在退潮的快意中,一个字都说不出。她定定望着他,轻微的眩晕感传来,他的笑容蛊惑着她,令她下意识抬手,索求他的拥抱。 江玄肃笑得更灿烂,用几乎是感激的姿态弓起背拥住她。 他温柔地一点点推进,将两人的间隙彻底填满,又缓缓离开,磨蹭着讨好她。 “喜欢吗?” 不等柳天虞回答,他已经透过那股挽留他的力道得出答案,于是愉悦地吻她耳尖。 “知道了,你喜欢。” 吻一个接一个落下,他用嘴唇描摹她的脸颊。 柳天虞觉得自己快要被他吃掉了,又或者他在引诱她吃下他。 无论谁被吞噬,结局都是融为一体,而这正是江玄肃希望的。 空气变得灼/热而粘/稠,世界在眩晕中变形扭曲,唯有身体的触感是真实的。 柳天虞攀着江玄肃后背,他附在她耳边,开始央求她叫他,叫名字,叫昵称,叫那些胆大妄为罔顾礼教的称呼。 而她因此被激发本性,恶狠狠地咬他颈侧,他甘之如饴,把脖子往她嘴里送。 混沌间,柳天虞想起朝生暮死的蜉蝣。 仿佛过了今晚世界就会毁灭,而他们也将死去,所以他们才会像现在这样,忘记一切,极尽所能地感受着彼此的存在。 大浪一次次涌来,理智被抛得越来越远,柳天虞溺水似的大口喘/息着,脸上湿淋淋的,不知道刺激之下溢出的是眼泪还是汗,又或是别的。 最后这些都被江玄肃扳着脸一点点舔/舐掉,他痴迷得像在饮下甘露。 自始至终江玄肃都睁着眼睛,视线罗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包裹,仿佛他的快意并不来源于这件事本身,而是源自她对他的依赖。她越需要他,他就越满足。 直到最后,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将脸埋进她肩窝,柳天虞感到江玄肃微微战栗着,温热的水液从他眼眶中滚落,流淌在她身上。 她看不见他的神情,只感觉到他在无声地落泪。 柳天虞应该问一句他为什么哭的,却已经没力气了,浓重的睡意袭来,她闭上眼- 乌云蔽月,夜深露重,帘帐之内的狼藉已经被收拾过。 柳天虞没睡着多久,醒来时身侧是空的,屋外传来擦洗的水声。 她坐起来,衣料摩擦,令她打了个哆嗦。 之前做得太激烈,身上仍依稀残留着那份触觉,她忍不住摇摇头,在床上打了个滚,想摆脱那份古怪的错觉。 这一滚,就到了床尾。 帘帐的布料方才被揪出了褶皱,尚未抚平,凌乱地堆叠着,柳天虞下意识伸手去压,动作忽然一顿。 大红的布料上,染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凑近嗅闻,她立刻察觉到那是江玄肃的血。 对了,他背上的伤! 不知是哪里的窗户没关紧,风灌进来,柳天虞忽然感到寒意从脚底一路窜到天灵盖,冻得她一激灵,理智也随之回笼。 她意识到一件事。 江玄肃骗她。 背上受伤出血,根本不可能是寻常的磕碰,一定是有人刺伤了他。 根本不像他所说的,他们能安安稳稳地在这里过一辈子,这附近分明就很危险。 迷幻的热情消退后,这个晚上的种种诡谲之处浮出水面,柳天虞起身就要出去。 她要提醒江玄肃小心,或者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刚拨开床帘,她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照进来,远远看去,那片帘帐上滴落着颜色暗淡的血迹。 柳天虞眨了眨眼睛,缓缓放下床帘。 不对。 不应该。 她分明记得江玄肃脱下的外衣上,血迹是鲜红的。 她死死盯着那个角落,爬过去仔细检查。 ……这不是新鲜的血,这片血迹是之前弄上去的。 尽管许多事都想不起来,从小在狼群中养成的直觉却指引柳天虞往下搜寻。 狼会把食物囤积在隐蔽的地方,喜欢幽暗的洞穴,因此,如果是她要藏东西,一定会藏在…… 柳天虞拨开垂落的床帘,翻开层层叠叠的被褥。 实木的床沿露出来。 黑沉沉的漆面被划破,凌乱地刻着一些不成形的痕迹。 她的鼻端隐约嗅到生冷凛冽的气息,于是扒住床沿,顺着记号似的刻痕把头伸出去,往床下看。 垂落的帐帘扫过地面,掀开后,在床板的背面,一把锋利的匕首插在其中。 插进去的那个人一定很想藏好它,匕首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深深扎进木料中,可见用了极大的力气。即便方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它也依然没有掉落。 柳天虞怔怔望着那柄匕首,后脊一阵发麻。 她在上面闻到了自己的味道。 而更令她震悚的,是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床腿上竟然刻着三个字。 她记得自己是不识字的,此刻却能准确无误地读出它的意思。 并且,无论她读多少遍,都找不出这句话的第二种含义。 ——杀了他。 这间屋子里除了她和江玄肃,还有别人么? 不等柳天虞想 清楚,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 江玄肃抬手嗅了嗅身上,确认一点血腥气都没有了,终于推开门。 他脚步一顿。 床帘垂落着,有翻动过的痕迹,和他离开的形状不一样。 江玄肃定了定神,问:“阿柳,你醒了?”—— 作者有话说:[吐血][加载ing][躺平] 第60章 帘帐掀开。 柳天虞靠坐在床头, 被江玄肃吵醒似的,不悦地皱眉,眯起眼看向别处。 江玄肃理顺她乱糟糟的鬓发:“方才不是很困吗?不睡了?” 泛着凉意的指尖蹭过颈侧,激得柳天虞打了个哆嗦, 她往被子里钻。 她心中还在消化刚才的发现, 于是心不在焉地反问江玄肃:“你去做什么了?” 江玄肃却理解成另一重意思, 他笑起来:“睡醒没看见我,以为我走了?” 柳天虞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江玄肃仍笑着, 俯身抱住她,轻轻拍了拍她后背:“我怎么可能离开你……是哥哥不好,以为你睡沉了就没有陪在旁边。” 洞房过后, 他更喜欢在她面前自称哥哥了。 似乎只要多说几遍, 就能篡改真相,让他的血和她的血为之相融, 他的魂和她的魂诞于一体。 身躯相贴, 柳天虞第一次觉得江玄肃温柔呢喃的声音竟能形成堪称粘稠的质感,快要将人堵得窒息。 她抬手勾住他的背,掌心刚蹭过衣料,便感到江玄肃微微颤抖了一下。 柳天虞一怔,意识到自己触痛了他的伤口:“你的伤……” 她的心跳在顷刻间加快。 之前没有察觉,现在她才意识到, 如果她右手握着匕首, 再抬手环抱江玄肃…… 那么刀尖恰好能从这个地方刺进去, 分毫不差。 江玄肃毫不在意, 用鼻尖继续磨蹭她脸颊:“不管它。” 顿了片刻后,他忽然改了语气,把脸埋进她颈窝撒娇:“你心疼了?的确有些疼, 不过你替我摸一摸,就不疼了。” 说着,他掀开被子进来,沐浴过的肌肤散发着凉意,贴上柳天虞,她打了个哆嗦。 伤口在背后,江玄肃却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胸前放——谁叫她之前总喜欢把手伸进他怀里。 柳天虞的指尖被他捉着,挑开他的衣带。随后,手掌被他牵引着,覆上光洁的皮肤,隐约感觉到心跳在震动,一下下亲吻她掌心。 帘帐外的烛光漫进来,照着江玄肃含笑的脸,上半夜的云雨过后,他神情里带着餍足,之前那股不将她全身包裹住就要去死的疯狂终于隐去。 温存的时刻,气氛总是温馨的,连柳天虞都有了一瞬的恍惚。 他就这样坦诚地将自己交给她,根本不担心她掌上蓄力,在毫无阻隔的情况下击中他的心口。 难不成刚才在床下看见的那三个字,是她没睡醒产生的幻觉? 可那柄匕首还…… 柳天虞走了神,眼前的影子悄然笼上来。 江玄肃的手撑在她身侧吻她,亲昵地与她开玩笑:“流了那么多水,嘴唇都干了。要喝点茶么?” 柳天虞听到“茶”字,心里莫名一抖:“喝了茶,只会更精神,我还怎么睡?” “安神茶。” 随口一说的语气。 江玄肃说着,要替柳天虞整理弄乱的枕头与被褥。 身子刚移开些,柳天虞按在他胸口的手突然动了,指尖蜷缩,像是在挠他的痒。 江玄肃低头看去,见她手仍不舍地摩挲着,忽然笑起来:“还想要?” 再抬头,看到柳天虞飞快地眨着眼睛,四目相对,她的手环上他脖子,凑近吻他。 “嗯。” 视野被黑暗笼罩。 干燥的唇瓣落在江玄肃眼皮上,他的胳膊为了整理床褥而支着床沿,此刻收回来,扶住柳天虞的腰。 他回吻她,顺着她的额角一路往下,衣带解开,柔/软的肌/肤起伏着蹭过他的脸,江玄肃终于停住,静静地听着她加速的心跳声。 他用脸颊摩挲着那一处,又转头,张开嘴唇吻上去。 明明自持兄长,却像贪婪的藤蔓,妄想从妹妹的身体里吮/吸养分。 头顶的呼吸声陡然一滞。 他的阿柳又受不了了。 只有这种时候,她不会推开她,而是收紧抱着他脑袋的胳膊,让他埋得更深。 头发被她拉扯着,细微的疼痛像针扎头皮,却不能让江玄肃更清醒,反倒又一次醉溺在欲/海之中。 可是。 江玄肃更用力地拥住她。 ……可是为什么,哪怕拜了堂,洞房过,在两人情到浓时听她一遍遍说着爱他,需要他,心底的那个窟窿却依然填不满? 只要她有片刻的分神,有瞬间的恍惚,他就慌了神,不得不想尽办法拉回她的注意。 他做得还不够好么?- 柳天虞垂着眼,盯着江玄肃身后的枕头。 枕头下是床褥,褥子的夹层微微鼓起。 在听到江玄肃的脚步声后,她把匕首藏在了那里。 为了不被发现,她索性将两人的注意力转移到另一件事情上。 现在隐隐又有失控的迹象。 怀中热气氤氲,酥/麻的痒意顺着脊骨扩散。 人类在这件事上成了傻子,围着没有水的泉孜孜不倦地渴求着滋润。 柳天虞扬起头,抵御着亲吻带来的躁意。 江玄肃一手箍着她,一手撑在她身侧,她忍不住去攥他的小臂。 他的衣带虽被解开,别处却仍好端端地束着,就连护腕也戴得稳稳当当。 柳天虞指尖无意间摸到嵌在他护腕上的灵玉。 下一秒,帘帐里响起短促的惊呼声。 江玄肃抬头,嗓音有些哑:“不舒服吗?” 他替她揉了揉,带薄茧的指腹蹭过,柳天虞痒得扭开身子。 她抓起江玄肃的胳膊,亮出护腕上的灵玉:“它怎么会是烫的?” 江玄肃看见灵玉上亮着幽光:“你将它炼化了。” 情/动时分,许多行为全凭本能,尽管柳天虞忘了炼化灵息的诀窍,一碰到灵玉,却还是无意识地炼出灵息来。 江玄肃将护腕解开,他攥着它,打量那块灵玉,想起两人刚回白玉峰时的往事。 他嘴角勾起很淡的笑意,语气也带着怀念。 “这次没有难受吧?你记不记得你刚学会炼化灵玉的时候,总是身上难受,还缠着我共修……” 江玄肃的话突兀地中断。 抬眼看去,柳天虞微微蹙着眉,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她全都忘了。 心中那处空洞被他徒劳地遮掩了许久,在顷刻间轰然崩塌。 江玄肃忽然倾身上前用力地抱住柳天虞。 “没什么,没事,没关系……” 他喃喃自语,与她接吻。 帘帐一掀一落,一声闷响,那条护腕被他丢得很远- 如果说上半夜是一场急促的涨潮,此时便成了静水流深。 帘帐里格外安静,只剩连动作间摩擦被褥的声响。 江玄肃憋着一股气,呼吸也随之收敛,正因为他的走神,竟没发觉柳天虞也屏着呼吸,分心到了别处。 她在想江玄肃所说的,安神茶。 江玄肃细细密密地啄吻她脸颊,指尖抽出,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盛满的酒杯,灯光下,水/液亮晶晶的。 江玄肃用湿润的嘴唇吻她的嘴,她尝到自己的味道,却想起那杯酒里有雨水的气息。 江玄肃终于发现她走神了,于是在舌尖本该探入的时刻,不满地来回磨蹭,直到她忍受不了了,泄愤似的拧他,他才笑着将她拥得更紧,令拥抱再无间隙。 而她怔怔望着帘帐顶端,想起一个从房梁上跃下的红影。 那红影是谁? 熟悉的触感进入,打断她的思绪。 太热了。 热气由内而外迸发,快要将人淹没,世界在摇晃,她像置身在蒸笼里,骨头被蒸得酥透,就连脑海中隐约闪过的幻象都快要被驱散。 视野里只剩江玄肃的脸,他漂亮的眼睛专注地凝望她,澎湃的爱意将要涌进来,而她蓄积的情绪率先喷薄而出。 “江……” 柳天虞张了张嘴,又被江玄肃堵上,他用她喜欢的手段延长她的极乐,每一个动作都在证明他是如此了解她,如此在乎她。 直到她环着他脖子的手脱力地松开,唇瓣被吮得发肿,每一滴津/液都被吃干净,另一处 却因为堵不住而流出来。 江玄肃忍到极限,仍不愿随她一起去,反倒附在她耳边声音沙哑地问:“阿柳,还记得你自己的大名么?” 柳天虞魂还荡在半空。 她在想那个从天而降的红影,那个脑海中莫名其妙跳出来的酒杯。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不知是因为此刻的场景,还是因为脑中零碎的回忆。 运动让经脉活络,方才触碰到灵玉时,稀薄的灵息进入体/内,那片盘踞在脑海中的大雾终于有了消散的迹象。 差一点……差一点她就能想起来了。 “阿柳?” 江玄肃将她搂得更紧,又叫了一遍。 她的大名? 柳天虞无意识地摇摇头,她连脑海中闪过的片段都抓不住,哪里还记得有谁给她起过什么样的大名? 江玄肃见她如此,却放松了些。 柳天虞只感觉那股浪潮刚消停,又随着江玄肃的动作涌来,硬生生将她的思绪往回拉扯。 之前是江玄肃央求她叫他,此刻他埋在她颈窝里,忽然开始小声地唤她。 每一个她叫过的称呼,都被他对应地叫回来。记忆中的他克己复礼,从未有过如此大胆的时刻。 也因此,他的声音成了最好的助兴。 柳天虞手往上抬,抓住枕头,侧头去咬江玄肃的耳朵,随着动作,甩开那些不成规模的凌乱回忆。 没什么比当下的痛快更重要,这是小狼女在凡界摸爬滚打时的准则。 直到他突然在她耳边说。 “……” 那是一个柳天虞从未听过的名字,却像是一道闪电,惊悚地撕裂夜空。 她一激灵,扯着枕头的手仓皇间碰到床褥。 她摸到那柄冰冷的利器。 即便帘帐内的气氛已经火热到能将一切融化,它仍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如此熟悉它的触感,早在不久前,或是很久之前,她就握紧过它。 柳天虞身子一震,猛地睁开双眼。 …… 垂下的帘帐里,两个影子亲密无间地彼此纠缠。 方才混乱到极致的声音,顷刻间戛然而止。 说话声,被褥摩擦声,水声,一切声音都随着一道短暂而清晰的声音消失。 江玄肃低头看去。 鲜血,顺着脊背淌下,落在被褥和衣摆上,把大红的布料浸得颜色更深。 耳边仿佛还在回荡刀扎破皮肉、刺进旧伤口中发出的闷响。 江玄肃慢慢地抬头。 四目相对。 他的阿柳,竟会对他展露出一双如此委屈的、愤怒的、憎恶的眼睛。 眼眶泛红,泪水蕴在其中,涤荡了一切的混沌。 江玄肃张了张嘴,想说话,锈腥气顺着喉管一路翻涌。 他吐出一口血。 这一次,她刺得比上次还要重,下刀时干脆利落,绝不让对方错认她的意图。 她想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情人节过去半小时,本文的最后一顿勉强赶上末班车了orz 今晚(15号晚)还有更新!说好过年前完结的,我狠狠写!《 》 第61章【VIP】 第61章 柳天虞的手在发抖, 那是攥匕首时用力过度导致的颤动。 遗失的记忆在瞬息之间爆发,山洪一般灌入脑海。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松开手。 “你又想起来了……” 柳天虞抬头,对上江玄肃平静的双眼。 他对疼痛麻木了一般, 面不改色地反手摸到身后, 把匕首拔出来。 灵玉护腕早就被丢在一旁, 江玄肃没有止血的手段,只能撑在她身体上方, 任由鲜血一股接一股涌出,沿着肌肉的沟壑往下流淌,再染红她的皮肤。 柳天虞怔怔往下看, 才发现两人仍亲密无间地……她被烫到似的后退, 一脚踹过去。 匕首被踹飞出去,江玄肃没躲, 直直往后仰倒, 伤口被压到,他咳出一大口血。 他躺着没动,一只手理了理衣袍,声音有些虚弱:“可惜了,这么漂亮的喜服。” 柳天虞脑海中轰隆隆地响着,窜过去压制他, 掐着他脖子嘶吼:“为什么骗我?为什么把我困在这里?你明知道我最恨有人……” 她嗓子发干, 像是被那些喝下的茶酒烫坏了喉咙, 生硬地止住话头。 唯有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滚出来, 砸在江玄肃脸上。 江玄肃怔怔地望着她,抬手想替她拭泪,手刚举起一点, 被柳天虞提防地攥紧,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他骨头。 他没挣扎,反倒扯起嘴角讥讽地笑了:“你忘了?是你先骗我的。” “啪!” 柳天虞给了他一耳光,他白皙的左脸颊立刻浮现出一片红印。 她颤抖着,开始用她所能想到最难听的词语骂他。 托他的福,她全都想起来了- 柳天虞已经被困在这木屋中三天了。 成亲当夜,江玄肃在房梁上看见她与向柏声饮交杯酒,于是悄无声息地在酒中洒下鬼草粉末。 她昏昏沉沉睡去,再醒来,便已经到了这幢木屋里,睁眼时看到江玄肃在打扫屋子。 那时她只是有些头晕,想不起昨晚发生了什么,只记得离开烛南宗以后要去找江无心。 这件事,她早就和江玄肃约好了。 于是柳天虞急急忙忙拉着他要走,他听到江无心的名字,却忽然移开视线。 临走前,江玄肃给她端来一碗安神茶。 困意又一次吞噬了她。 混混沌沌间,柳天虞突然想起这幢木屋自己曾经来过,在辨血认亲的那一天。 她还记得梁继寒说,十七年前那对叛道者曾藏匿在这里,最后被斩杀。 而江玄肃是那对叛道者的儿子。 失去意识前,柳天虞终于明白为什么江玄肃要带她来这里。 他爹娘是在这里被斩杀的,临死前血溅了满地。 他与她跪在渗过血的地板上对拜,便是算在尊长的见证下成亲了。 ……这个疯子。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 柳天虞睁开眼,看到江玄肃带回来许多装饰用的红绸。 她忘记的东西更多了,江玄肃的身份、自己的身份、来这里的原因、来之前发什么了什么……全都变成一片混沌。 心中唯一记得的,是要离开这里,去无启兽的秘境,那个方向她曾眺望过无数次,一股冲动推着她朝那边走。 江玄肃听完她的话,却垂下眼睛问她,留在这里不好吗? 他亲昵地吻她,说走之前先填饱肚子,然后喂她吃糕点。 柳天虞吃到一半,嗅到其中的气味,惊出一身冷汗。 她想起来自己是怎么失忆的了。 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怒火,她抓起匕首捅了他,吃下的药粉却开始发作。 江玄肃任由背上淌着血,温柔地将她抱到床边,无微不至地替她擦洗,再换上喜服,他吻她的额头,对她说好好休息。 柳天虞没了力气,身不由己无可奈何,第一次在感受他的爱意时,反刍出恨的滋味。 她趁着江玄肃去包扎,在床底刻下字,藏起匕首。 没人拦得住她,没人能摆布她做任何事,她想做的一定要做到,利用她信任的人,无论是谁,她也一定会报复回去。 这次醒来,是第三次- “轰隆!” 帘帐翻飞,两人从床榻一路打到地上,撞翻桌椅,拳风吹灭了烛火。 准确 来说,是柳天虞单方面出手,江玄肃没还手,黑眼珠死死盯着她,表情竟有几分快意。 房间里升腾起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柳天虞曾经很喜欢他的血,如今闻到那股气味,却几欲作呕。 见他含笑望着自己,她下手更重:“你很得意是么?” 江玄肃被她骑着掐住命脉,笑得更灿烂:“我现在才发现,你想起来也好。如果你什么都忘了,就会忘记我们曾经多么要好,你有多喜欢……” 喜欢我。 柳天虞一个字都不想听,又给了他响亮的一记耳光。 这次扇在右边,江玄肃被打得脑袋偏到一边,咳出一口血,为了忍痛,他眉毛紧拧在一起,嘴角仍翘着。 痛与欲在感官上有着相似之处,当刺激到达极点时,很容易让人混淆。 他慢慢地将脑袋回正,执拗地望着她。 “为什么要否认,我们不是天底下最亲密的一对吗?” 柳天虞不答,恨恨地盯着他:“没错,我的确记起来了,记起来你答应我一同私奔,却把我困在这里,记起来你说好陪我去找江无心,却让我把一切都忘了。我给自己选了新的名字,你不认,你居然叫我……” 柳天虞闭了闭眼睛,呼吸竟有一瞬的停滞。 ……那个梦。 大红的帘帐,绚烂的喜服,温存的爱侣,在呢喃私语之中,他叫出她另一个名字,于是她捅了他。 当年那个象征着烛龙托梦、令她惊醒的噩梦,在此刻重演了。 一模一样。 兜兜转转,她用了那么多种法子逃避,命运却还是把她和江玄肃带到这里。 刹那间,柳天虞发现自己很像一只困在围场里的蚂蚱,而剑谷里的双生剑、传闻中的烛龙,是那只笼罩在她头顶的手,她拼死拼活地斗争,于祂而言只是一种取乐。 强烈的疲惫涌上来,柳天虞身子打了个晃,歪倒下去,滚落在江玄肃身旁。 她睁眼望着房顶,脸上湿淋淋的,不知道是眼泪还是血。 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外山风呼啸,此时已是凌晨,黯淡的天光穿过窗户,照着地板上一动不动的两人。 柳天虞听到身旁的人呼吸声逐渐微弱下去,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他的血浸透。 江玄肃是不是要死了。 她想看看江玄肃死透了没有,刚转头,对上江玄肃黑沉沉的眼睛。 他流了很多血,脸色苍白得像月光下的河面:“三天了,什么都晚了,何必再找过去。我们就这样留在这里,有什么不好?” 柳天虞用力地闭上眼,不再看他那副故作可怜的模样。 三天……他就这样拖了她三天,还好意思说什么都晚了! 下一秒,她却睁开眼。 不对。 柳天虞猛地坐起来质问他:“三天了,为什么没人找到这里?” 烛南宗盛大的结契典仪刚结束,入洞房的新人一个昏迷,一个消失,与此同时被软禁的司剑江玄肃也消失不见,这么大的事,旁人不管也就算了,向千山和胡途能放过她,放过江玄肃? 就算此地偏僻,又或者江玄肃一路上小心谨慎,抹除了两人的踪迹,只要向千山想找,总有法子找到。 ……除非,这几天里,发生了一件更大、更要紧的事,牵绊住他们的脚步,令他们腾不出手、抽不出空来关心这对私奔逃亡的年轻男女。 柳天虞撑起身子靠过去,颤声问江玄肃。 “是江无心,对不对?她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要写到全文的解密了,先发一章,明天继续[抠脑壳] 这个点大家是不是都在看春晚,总之给大家拜年了,新年好![烟花]《 》 第62章【VIP】 第62章 江玄肃静静地望着她。 柳天虞对这眼神再熟悉不过, 刚到白玉峰时江玄肃教她写字读书,每当她写不出来,又或是忘了字要怎么读,他就会用这副“我知道, 但我不能说”的目光注视她。 那时他是含着笑的, 而她也总是肆无忌惮地耍赖, 扑过去佯装要咬他,最后两人闹作一团。 如今再回想起那段时光, 只觉得恍如隔世。 柳天虞鼻腔一酸,很快收敛神情,恶狠狠地拽住江玄肃衣领:“别装傻!” 江玄肃被她拉扯, 牵动伤口, 偏开头又咳出一口血,连咳嗽声都变得微弱。 可他还是沉默不语。 柳天虞怒极, 手悬在江玄肃的天灵盖上方, 眼看就要凝聚灵息拍下去。 她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不对。 之前她计划逃出烛南宗去找江无心,从未见江玄肃反对。现在他知道了江无心的下落,却不愿意告诉她。 这太反常了。 一定是发生了非常糟糕的事,让江玄肃意识到,如果她知道了江无心的下落,要么会在去找人的过程中受伤甚至危及性命, 要么是……一旦她找到江无心, 就会与他断绝联系, 再也不回来。 江玄肃垂着眼睛, 等待柳天虞动手。 血汩汩地流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越来越低,身上也没了力气, 那些疯狂的执念也随着鲜血淌出去,只剩下心灰意冷。 从小他便是同龄人中最听话、最稳重的那个,总算在死前离经叛道了一次。 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事已至此,没什么好后悔的。 他望着两人交叠的衣摆,华美的布料经历过洞房和厮打,早就弄脏了,皱巴巴地团在一起。 再抬头,对上柳天虞的眼睛,江玄肃甚至笑了笑。 他嘴唇翕动,却没能发出声音,只好在心中默默地想,阿柳亲手杀了他,他便成了她手下的孤魂野鬼,正好每晚去她梦中与她相会。 他看见柳天虞重新伸出手,朝他靠过来,于是闭上眼。 预想中的死亡却没有降临。 柳天虞把他从地上扯起来,手伸到他背后,用力地按在伤口上。 滚烫的灵息灌进体内,柳天虞动作很粗暴,江玄肃痛得一哆嗦,下意识想回抱她,却被她推开。 “你休想得逞。” 他听见她冷声说,神情也是漠然的。 紧接着,便意识到那股灵息是在替伤口止血。 “我不会杀你,那样太便宜你了。你骗了我,我把你捅个半死,这下算我们扯平。从今往后大家各走各的路,谁也不欠谁,你不想我知道的事,我一个人也能查。” 柳天虞止住血,松开他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毫不留恋。 像是回到了两人初见时,她冷淡地从他身旁掠过,消失在茫茫人海。 江玄肃发现自己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了,他愣愣地看着柳天虞整理衣衫,往外走去。 她神情疲倦,眼中没有爱也没有恨,只剩下漠不关心,她不再执着于报复江玄肃做的事,仿佛他活着或是死了都与她无关。 她不想做他的爱人,也不想做他的仇人。 她打算和他做陌路人。 江玄肃感觉自己的声音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着,硬生生挤出来的:“……等等。” 柳天虞背对着江玄肃,在门口站定。 她没回头,表情仍绷着。 耳边传来江玄肃起身时衣料摩擦的声音,鼻端嗅到一股弥散开的鲜血味。 他的动作一定很匆忙,连刚止血的伤口都为之崩裂了。 柳天虞低下头。 他认输了。 计谋得逞,她想扯起嘴角笑一笑,却发现脸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僵,残余的泪痕被风吹干,一阵阵地发冷。 随后,她听见江玄肃的下一句话。 “知道我们为什么无法和双生剑感应吗?因为埋在那片河床里的剑本就是假的。” 柳天虞猛然回头- 雷声不断,柳天虞站在木屋门口往天上看,乌云阴沉,随时可能下雨。 江玄肃的话也像一团积雨云,将大片的阴翳笼罩在她心头。 他告诉她,筹备结契典仪期间,胡途时常带门中修士外出寻觅江无心的踪迹,邵家姐弟拿着江玄肃给的线索混在其中。 柳天虞和向柏声结契那日,邵家姐弟先于胡途一步,将新消息私下传回给江玄肃。 当晚,宗门内的长老们也得知了这则消息,众人皆惊,宗门内疏于防范,才让江玄肃顺利带着昏迷的柳天虞离开。 纸包不住火,第二日清晨,消息已经传遍钟山上的大小宗门。 “烛南宗掌门消失前,把真正的双生剑带走了。” 今年开剑谷前下了三 日的雨,众人当时只觉得天气反常,却没有多想,如今才知道,那时江无心强行开启剑谷的后果。 开剑谷的方法经由前人记载,一代又一代流传下来,仪式演化得越来越繁琐,后人不知道最初的规矩,只能依葫芦画瓢,循着上一任传下来的仪式照做。 上一次四位掌门共同开启剑谷时,江无心带着装黑沙的酒壶,在众目睽睽下将黑沙灌入盛放双生剑的石盒。 在场的几人都以为这是仪式的一部分,现在才意识到,那时江无心用于记录双生剑形状的法器,有了它,她就能在取走真剑的同时把复制的赝品放回去,拖延真相暴露的时间。 不仅如此,江无心还能够凭借一己之力打开剑谷,这说明她所知晓的开启剑谷的方法,和所有人都不同。 一千年前铸就双生剑、制定“选出司剑封印无启兽的人”这一规则的人,早就死光了,没有任何开启剑谷的秘法流传下来,她是从哪里知道的? 更何况,江无心并非司剑,她要双生剑有什么用? 天空中隐隐有闷雷作响,柳天虞收回视线,扶着门框做了个深呼吸。 暴雨前的空气里有着泥土和草叶的腥气,令她想起自己的童年。 在狼群时,每逢暴雨来临前,她便要寻找遮蔽的洞穴,与同伴们依偎着等待雨停。 狼同伴们皮毛厚实,她却是光溜溜的,然而它们从未将她视为异类,就好像他们能从她的气味、她的血液中辨认出她是野兽的同类。 柳天虞望着眼前绵延的群山,脑中模糊地泛起一些思绪,没等理清,身后传来江玄肃的声音。 “我陪你一起。” 他已经换过衣服,身上却仍笼罩着血气,柳天虞把手背到身后,指尖捻了捻,上面还残存着他滚烫的鲜血滴落时的触感。 她戒备地问:“你现在不拦着我了?” “我做了这么多,哪一次拦住你了?”江玄肃无所谓地笑笑,“大不了死在一起。” 柳天虞盯了他半晌,迈开的脚慢慢地收回来。 暴雨前的狂风吹过,满山的树枝丫弯折,叶子簌簌作响,回荡在山谷里,显得有些萧瑟。 柳天虞叹了口气:“你没必要为我送死,反正我是不会为你死的。我说了,我们已经两清,我不在乎……” 江玄肃打断她:“既然你不在乎我了,那么我为谁而死,与你有什么关系?” 柳天虞没想到他也学会了这套耍赖的说法,先是一怔,很快收回视线。 “随便你。”- 两人上路。 修道者能凭借灵息自愈,体质比凡人要强,可江玄肃的伤势太重,止血已是勉强,此刻为了跟上脚程飞快的柳天虞,伤口隐隐又有崩裂的迹象。 自始至终柳天虞都没回头,江玄肃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的闷痛胜过伤口的痛,明明一口药都没喝,嘴里却在发苦。 她好像真的不在乎他了。 江玄肃脚下一绊,踩到草丛中,发出些声响。 柳天虞立刻转身,手警惕地放在身前,做了个提防他攻击的姿势。 两人都是一怔。 她的手腕上,灵玉发着光。受过骗以后,她无法再将后背放心地交给江玄肃,即便嘴上不说,动作也已经证明一切。 江玄肃盯了她片刻,忽然解下嵌着灵玉的护腕,朝她抛过去:“这下放心了?” 柳天虞听出他话里的赌气,冷声说:“委屈什么?你自找的。” 说罢便转头要走,也不管江玄肃没了灵玉,无法跟上她的速度。 离开前她最后看了他一眼,却见他仍在原地站着,不知道是在自暴自弃,还是笃定她会回去找他。 柳天虞心中暗骂了一句自作多情,炼化灵息纵身而上,将江玄肃远远甩在身后。 走出去许久,渐渐的,耳边不再有另一个人的动静,柳天虞突然刹住脚。 她是去找江无心的。 三天前她因为鬼草昏迷,之后对外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现在的她根本不知道江无心在哪,也没有任何线索。 柳天虞想起动身前江玄肃的表情,握紧拳头。 他肯定知道,故意不说,就是等着她回去找他。 …… 柳天虞原路返回,再次出现在江玄肃面前时,神情变得很难看:“带路。” 江玄肃仍在原地,找了棵树靠着打坐调息,直到她走到他面前,他仍闭着眼,好整以暇地端坐着。 “这种时候,你终于记起我了。” 柳天虞带着火气,在江玄肃面前蹲下,手掐住他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强迫他睁眼。 “我当然记得,我记得你在酒里放鬼草粉,记得你足足拖延我三天,让我错失找到她的最佳时机,只是为了哄骗我同你成亲。” 她的指甲深深嵌进他的皮肤。 江玄肃早已习惯被她这么粗暴地对待,眉头都没皱一下,直到听见她最后那几个字。 他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不愿意。” “你能和向柏声假成亲,他随便扯个幌子,就让你答应同他喝交杯酒,那我呢?你烧了我写的结契书,不愿意用烛龙托梦给你的名字,也不愿同我成亲,可你明明说过你喜欢我。” “道侣之间的事,我只与你做过,我早就是你的了,你却不要我。” 他说着,眼眶渐渐有些发红,眉头蹙得太紧,眼神看上去像在伤心,又像在怨恨。 柳天虞松开掐着他的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我做的那个梦里,我们成亲以后我用匕首捅了你,我不想杀你,才不愿意和你成亲。” 江玄肃盯了她半晌,确认她没有拿谎话敷衍自己,又在察觉到自己的反应后偏开视线。 现在好了,她不再相信他的话,他也变得不再信任她。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声音沙哑。 柳天虞直白地答:“我会捅你,肯定是因为你做错了。如果我告诉你,你对我有所防备,我还怎么动手?” 她的话太过理直气壮,江玄肃没忍住低头看向身上的伤。 柳天虞心虚地移开视线,却又不忿地继续道:“现在证明我的直觉是对的,你果然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挨刀子也是活该。” 江玄肃被她荒诞的逻辑气得笑出声,黑沉沉的眼珠紧盯着她,话语像挨了一刀后止不住的血,往外流淌。 “是,我活该。我活该眼看着我喜欢的人与别的男子成亲,看他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看着他与你做道侣之间才能做的事。你们筹备典仪的每一天里,我都在想着怎么把他的手卸下来,把他的眼睛刺瞎,再把你带回白玉峰去,将你身上被他碰过的地方仔仔细细地洗干净,你应当穿着我的衣服,睡我的床褥,只有我能拉你的手,只有我能……” 柳天虞忽然用手按在江玄肃的额头上,中断了他走火入魔似的呓语。 肌肤相触,她冰冷的手激得他一哆嗦,脑袋却已经诚实地抬起来,试图用鼻尖和脸颊去蹭她那只手,索取她温柔的触摸。 柳天虞避之不及似的收回手:“我还以为你在发烧说胡话,原来这是你心中理所当然的想法。江无心的话果然没错。” 江玄肃一怔,眼中那股狂热终于消散了些:“她说了什么?” 她恶狠狠地说:“天性是改不掉的,你小时候差点弄死抢你玩伴的人,现在又要弄死向柏声,你恨不得我在这世上没有别的朋友,只剩下你。你当我是什么?就算是养条狗也要 放它出去撒欢吧?” 江玄肃不防她提起陈年旧事,脑海中闪过幼时在阁楼上罚跪的日日夜夜,记忆早就镌刻进骨子里,一旦想起心口便会泛起刺痛。 他猛地站起来,本就失血,起身又太快,令他眩晕地踉跄了两步,不得不扶住树干。 气到极致,说话声也在发抖:“狗?我们之间,到底谁更像眼巴巴地认了主,又被主子一脚踹开的狗?” “轰隆!” 天空中一道炸响,打雷了。 群鸟惊飞,头顶一片粗哑的嘎响,树叶扑簌簌地抖落,又被狂风卷走。 两人怒视着彼此,昔日的爱侣,如今倒成了天底下最憎恶对方的仇敌。 既要提防对方攻击自己,又时刻想要打倒对方,阻止那些伤人的话语。 柳天虞慢慢地直起身,竟然也感觉到一阵眩晕,脚下的大地似乎在震颤,有一股力量牵引着她的重心,令她无法站稳,踉踉跄跄地往一个方向跌去。 她抬头循着那股力量的方向看,那是通往一处河谷的路。 再一转头,江玄肃脸上有着和她一样的震悚。 四目相对。 突入起来的异样感中止了这场争吵,他问:“你……也感觉到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而澎湃的力量,在召唤着他们前往,就连烛南宗最上等的灵玉也无法提炼出如此精粹的灵息。 瞬息之间,他们想到了同一个答案。 是双生剑。 在他们相认的时候,在他们一点点对彼此产生恋慕的时候,在所有的眼睛盯着这对司剑,而他们迫切地需要这对神剑证明自己身份的时候,它们始终沉寂。 而此刻,当他们的关系即将破裂,最憎恶着彼此,一个恨不得对方立刻消失,另一个恨不得将对方拆吃入腹的时候……双生剑苏醒了- 柳天虞一路上都在想同一件事。 那件喜服。 离开木屋时,她将换下的喜服烧了,正要动手,嗅到上面浅淡的雨水气息。 发生了这么多事,这件衣袍早就染上了各种各样的气味,可那股隐约而熟悉的气味却始终没有散去。 是江无心的气味。 这件喜服是江无心准备的。 江无心在消失的前一晚,给柳天虞喝了又掺入鬼草粉的茶,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她将江玄肃幼时的秘密告诉柳天虞。 是她在暗示江玄肃有一对恶人父母,令柳天虞潜意识里对他心生提防。 紧接着江无心就不见了,向千山的人在她屋中找到了为柳天虞准备的喜服,认为江无心在鼓励她与人结契。 过去十七年江无心都没关心过她,为什么这时关心她与人结契? 柳天虞不信江无心的母爱会用在这上面。 她甚至不觉得江无心有任何生而为人对另一个人的情感。 最大的可能,是江无心用某种方法得知了那个预言般的梦,知道柳天虞终将有一天会对江玄肃拔刀相向,而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确保那一天能够到来。 柳天虞越走越快,一团火在胸腔里烧着。 江无心是故意的。 柳天虞对身世的渴求、江玄肃对阿柳的执着、向千山控制局势的本能……每一步都在江无心的计划之中,她做一切,就是为了让这对司剑反目成仇,让整座钟山失去双生剑,随后天下大乱。 而她江无心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江无心无父无母,并非出生名门,背后没有宗亲势力,无人知道她进烛南宗之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江无心的武功已经是天下第一,再强大的武器也抵不过她双手炼化的灵息,柳天虞记得是她教给自己没有丹田也能修炼的秘法。 江无心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掌门,刚进烛南宗就能在宗门大比上夺魁,她的天资无人能及,柳天虞有她一半的血脉,就能在一年内进步神速,成为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江无心对钱财美色不感兴趣,来去随心,永远是一副超脱俗世的淡然神情,。 这样强大的、无欲无求的江无心,要那对传闻中的神器双生剑做什么?- 江无心盘坐在一处山洞中,她已经三天没睡觉了。 山洞位于灵玉矿场深处,并非天然形成,而是被强大的灵息硬生生开凿出来的。 石壁上嵌着大大小小未经开采的灵玉矿,其中蕴含的天然灵息经过江无心处理,形成能干扰追踪法器的迷雾。 三日里,江无心听见好几拨寻找她的人路过山脚,没有一个能找到这里。 此刻,石壁上的灵玉矿却已经彻底失去光泽,只剩下灵息消耗殆尽形成的白质。 像这样的洞窟,她已经挖了三处,每一处的灵玉矿都被她耗尽了。 光从洞窟顶部的开口处洒下来,照着江无心略显憔悴的脸。 她眼眶中泛着微红的血丝,是灌注灵息遭到反噬形成的。 她面前,那对传世的神剑被扔在地上,两个时辰之前,它突然开始发光。 三日来,每一道攻向它的灵息都被它吞噬,每一次灵息激起的尘土与碎屑也无法折损它的光泽,江无心冥冥中像是听见了烛龙的叹息,在叹她的白费功夫。 洞窟外风声呼啸,头顶又有雷声隐隐,耳边嘈杂一片,江无心在混乱中捕捉到两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她因为疲惫而弓起的脊背终于挺直。 “轰隆!” 又一道闪电落下,惨白的光芒照亮山顶的巨石与枯树,在世界陷入昏暗的下一秒,一个鬼魅般的身影杀出。 柳天虞猛地回头,纵身跃起,刚跳开,方才站立的地方被灵息硬生生砸出一个小坑。 她心中有许多猜测,甚至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都随着这毫不留情的一击破灭。 江无心还是那样毫不留情。 越是靠近双生剑,那股无形的感应就越强烈,烛龙的护心鳞蕴含着天地的力量,在苏醒后彻底释放,令天地为之变色,令山岭为之动摇。 它在等它的司剑抬手召唤。 无需在脑中回忆任何剑招,柳天虞循着本能抬起手。 比江无心的攻击快一步抵达的,是双生剑。 破空声尖锐无比,光芒刺眼如电,那对神剑从山洞中飞出,回到它所选中的司剑手中。 柳天虞用剑硬生生挡下江无心一击。 另一边,江玄肃也攥紧剑柄,截断了江无心的后路。 他在上山前服用了暂时封印伤口的丹药,药性催发精血,能够让他的战斗力在短时间内回到巅峰。 山顶不大,却在此时汇集了整座钟山最出名、最重要的三个人,和两把剑。 头顶是乌云笼罩,耳边是山雨欲来。 柳天虞定定地望着江无心。 即便被自己的亲生女儿和养子执剑相逼,她的神情仍是冷静的。 此刻的她简直就像进入烛南宗前的柳天虞。 哪怕被揭破戳穿,被逼入困境,也不会产生任何多余的情绪,所有的精力都用于应对即将发生的战斗,只有活下去是最重要的,任何爱恨情仇在这一刻都只是累赘。 可柳天虞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阿柳了。 从她被丢进钟山的狼群开始,从她身上的胎记被复制在另一个孩子的颈侧,从那道神启选中了她,被设计好的命运便在一步步推动她回到钟山。 爱与恨像一场注定要淋的雨,那个把她推进大雨中的人就在眼前。 心中有千百种情绪翻涌,又被手中神剑源源不断的力量压下,柳天虞深吸一口气,问出自己想了一路的那个问题。 “我要怎么称呼你?是喊你娘,还是叫你掌门,又或者……叫你真身的名字,无启兽?”—— 作者有话说:生活将我揉搓捶打使我变得肉质Q弹,我爬回来更新了! 再更两章的量就完结了,到时候会撤掉封面防一下盗!《 》 第63章【全文完】 第63章 野兽在暴露踪迹时, 除了瞳孔的变化,几乎看不出任何破绽。 震悚、羞恼、懊悔,这些情绪都属于人类,而野兽的精力全都用 于思考如何活下去。 柳天虞只见江无心眼瞳一缩, 她什么都没说, 抬手的瞬间, 凌厉的灵息便已经攻过来了。 “砰!” 柳天虞挡下这一击,察觉到她下了死手, 心中一声轻叹。 这便是她们的重逢了,也会是此生的最后一面。 没有时间伤春悲秋,两位司剑立刻迎战, 山顶响起连绵不断的剑声。 渐渐地, 柳天虞从江无心的动作间看出端倪。 天下第一武修的实力,众人有目共睹, 常理来说, 哪怕是柳天虞和江玄肃联手,也很难从江无心手中讨到好处。 现在二人却能和她打个平手,甚至隐隐有占上风的趋势。 随着江无心又一击袭来,柳天虞提剑抵挡,剑光映亮她的眼睛,两人隔着长剑对望, 她忽然开口。 “你很忌惮双生剑。” 语气肯定, 并非疑问。 天底下, 最忌惮这对神剑的, 只有无启兽。 “轰隆”一声,剑气被灵息荡开。 江无心的脸颊两侧渐渐显出细小的浅色鳞片,眼瞳也逐渐变成金色。 她仍不言语, 异化后的脸看不出表情,上一击刚被抵挡,下一击便送出。 这次却被江玄肃从另一个方向拦下。 自从柳天虞说出她的猜测,他的神情就变得极为复杂。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他语气很痛苦,事已至此,他甚至不知该用什么方式称呼她。 江无心不言,柳天虞替她答:“只要有双生剑在,最弱小的人也能举起剑封印你。所以你做了这么多,把我们耍得团团转,只是为了拿到它,然后摧毁它,对不对?” 史书中记载,过去的八任司剑中不乏功法微弱者,如此强大的无启兽也能被他们封印,证明决定战局胜负的不是司剑的实力。 千年来,人们所做的只是选出两个执剑的人,当他们举起剑,双生剑就能帮助人们战胜恶兽。 “你为了毁掉这对剑,化形成人,进入烛南宗当上掌门,这还不够,你还要生下我,用不知道什么法子把我变成司剑,让我刚遇到一点好事就发现一切都是老天在耍我,让那群人把我当幌子斗来斗去。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亲手杀掉我能让你更高兴吗?你这么恨人,为什么还要生下我这个半人?” 柳天虞声音越来越大,胸腔中燃不尽的愤怒随着话语涌出,出手的剑招越发狠厉。 原来她的母亲不是狼,也不是人,没有温暖厚实的皮毛,也没有柔软爱怜的怀抱。 她是无启兽,是众人避之不及的灾厄,盘踞钟山一千年,一次次死而复生。 有它在,凡界的皇权之间、钟山的宗门势力之中,斗争终有结束的时候,来自它的威压将会令人们团结在一起。 也因为有它在,那对封印它的神剑便永远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人们的内斗因此永不止息。 柳天虞脸颊上一凉。 原以为是自己的眼泪,抬眼看去,原来是下雨了。 雨声淅淅沥沥,又逐渐变大,形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江无心仰头,任由雨滴滋润干燥的嘴唇,终于开口:“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这是她三天以来说的第一句话,以至于声音都有些沙哑。 柳天虞正要击出的一剑硬生生停在半空,像是没料到她会回答。 上钩了。 江无心双手霎时间凝出一团灵息,刚要攻向她,余光忽然瞥见雨滴反射的剑芒。 是江玄肃,他向她身后挥出了极为凶险的一剑。 这一剑走的是同归于尽的路数,会暴露自己的每一处弱点。连最平庸的修士都不会犯的错,江无心没想到江玄肃竟会有这种失误。 然而,正因为这一剑连自身都顾不上,汇聚了极大的杀气,江无心不得不抽身防守。 “铛!” 灵息与剑撞在一起,雨水飞溅。 江玄肃后背伤口瞬间崩裂,空气中荡开浓重的血腥味,又很快湮没在雨水中。 他再也难以支撑,直挺挺地倒下去,脸上却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电光火石间,江无心意识到这两个人在做什么。 可是太晚了。 柳天虞的剑无声无息地杀到,从后面刺中她心口。 “你以为只有你会耍诈吗?” 好熟悉的招式。 江无心低头看着刺穿身体的剑,有些晃神。 此情此景太过眼熟,她终于想起来了。 一千年前,那对锻出双生剑的姐妹也曾用过这一招。 只有毫无保留地信任着同伴,才敢用性命做诱饵,而无启兽理解不了这种信任,它只看得见杀死敌人的机会,于是义无反顾地扑上去。 江无心望眼前这两张年轻的脸,再次开口,这一次不是为了耍诈,而是出自真心。 “为什么?” 一千多年过去了,她还是不懂这种情感。 没有人回答她,天地间只有暴雨的拍打声。 风声萧瑟,和千年前一模一样。 江无心恍惚着,耳边像是响起当年的声音。 “别想了,你永远想不明白。”- 千年前,山顶。 无启兽轰然倒下,它金色的双眼盯着面前这对孪生姐妹。 神剑指引着她们将它封印,仪式开启之前,其中一人察觉到它眼中的疑惑。 “你不明白吗?为什么我敢不管不顾地冲过来。” 她搭着姊妹的肩膀。 同源的血脉催生出两张相同的脸,此刻两张脸上挂着相同的自豪笑容。 “别想了,你永远想不明白。” 那是无启兽沉睡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很久以前,烛龙从天而降,祂身上残余着上古时代的灵息,润泽了整座钟山。 被灵息吸引的除了凡人,还有烛龙降世时一同落下的息壤。 那抔土壤化形成兽,以灵息为食,渴望着吞噬万物,这便是无启兽的来历。 无启兽由土化成,没有血肉,更没有心,再强大的神剑也只能封印它的魂魄,哪怕肉身腐烂成泥,一百二十年过去,它依旧能够复苏。 再次醒来,无启兽循着记忆去了钟山的南边。 那对孪生姐妹早已逝去,她们的故居外只剩一株玉兰树。 花香清幽,无启兽驻足闻了片刻,还是离开了。 人会怀旧,可它是兽,腹中的饥饿催促它去狩猎。 普通的野兽捕到一只猎物就能吃上好几天,无启兽却永远都吃不饱。 只有吃尽所有的生灵,将整座钟山每一缕灵息都吞噬殆尽,才能填满它的欲望。 修士们一代代地将双生剑传下去,新的司剑一任又一任地持剑出战,无启兽一次又一次地倒下,再在一百二十年后复苏。 终于,无启兽感到疲倦。 人间的斗争无休无止,它看在眼里,无师自通了何为“筹谋”。 它想出了一个法子,能让自己再也不用惧怕神剑的封印。 那天之后,无启兽从钟山消失了。 人间乱了一阵子,掌权者们失去抵御外敌的压力,于是将目光放在那对传世的神剑上,纷争四起。 又过去一百二十年,在烛南宗内暗流涌动,为了新一任掌门之位争执不休时,一个名叫江无心的武修出现了。 她无父无母,性格孤僻,在宗门大比中一鸣惊人,每个看不起她的人都败在她手下。 渐渐地,舆论转了风向。 江无心不属于任何派系,也对玩弄权术不感兴趣,最重要的是她足够强,烛南宗需要 一个强者坐镇。 成为掌门的那一天,江无心晚上做了个梦。 烛龙在梦中降下预言。 那道悲悯的声音说,哪怕它化形为人,成为修士们的领袖,也无法拿到双生剑,更不可能摧毁它。 如果它执迷不悟,总有一天,它会败给自己的孩子。 江无心惊醒,坐起来愣了半晌,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那是无启兽化形成人后学会的第一个表情。 天行有常,她听懂了烛龙的警告,却并不感到畏惧,相反,她开始兴奋。 多亏了烛龙的警告,她得以确认,下一任司剑,会是她的孩子。 江无心开始进一步完善她的计划。 首先是挑选一个合适的修士,与他交/鸾,孕育一个孩子。 江无心一贯我行我素,没人猜得出她在想什么,因此也无人质疑掌门为什么突发奇想与人结契,道侣又为何会在她诊出喜脉后突然丧命。 也许某些人心中有猜测,可面对江无心不容置疑的神情时,没有人敢说出来。 十个月后,江无心独自进入深山,诞下一个女儿。 天行有常,无法逆转违背,江无心这才发现她所诞下的婴儿因为血脉混杂,外形竟有些异样。 她的身上有细小的鳞片,眼瞳是金色的,哭声如幼兽一般尖利。 这样的孩子一旦带回烛南宗,很快就会被人发现端倪。 江无心想替她改换外形,可这样一团脆弱柔软的小东西,实在难以承受汹涌的灵息。 正当她陷入两难,一对从烛南宗出逃的叛道者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他们怀中抱着一个刚出生的男婴。 她心念一动。 烛龙预言江无心的孩子终将打败她,可每一任司剑都有两个人,她却只诞下一个女儿。 如果她在血脉上和名分上各自拥有了一个孩子呢? 如此一来,预言中的两位司剑就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了。 带有兽血的女婴被留在深山中,钟山的狼群受灵息滋养,比寻常的野兽更聪明,由它们养育一只半兽,比人类抚养更适合。 江无心则带着男婴回到烛南宗。 一百二十年前无启兽消失的事,寻常修士不知道,四大宗门的掌门却很清楚。 无启兽消失了,司剑的人选也从烛龙托梦变成“事在人为”。 江无心是天下第一武修,她的儿子又天资聪颖,另外三大宗想争司剑的人选,自然视他为眼中钉。 幼童生性顽劣,活泼好动,时常与人打闹,小小年纪便显露出霸道执拗的性子,不但落下话柄,还因此结仇。 江无心处理了几拨试图加害江玄肃的探子,有些不堪其扰,索性寻了个由头将他关在白玉峰上,让他和千年前那对姐妹种下的玉兰树作伴。 至于那个她诞下的女婴…… 十六年间,江无心只见过她一次。 那是一个春风和煦的午后。 三岁的小丫头趴在树下,没有人教她说话,于是她只会呜呜地学狼叫,两只小狼正围在她身边同她摔跤。 她脸上兽化的痕迹几乎完全隐去了,只剩眼睛,瞳色仍然很浅,在阳光下澄亮得像琥珀。 江无心站在很远的高处,静静地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无启兽的身躯由泥土制成,她本就是世间的异类。 这个拥有她一半血脉,从她肚子里血淋淋地挤出来的小东西,缺乏皮毛与鳞片的保护,脆弱到江无心一只脚就能踩死。 她会是她的同类吗? 那一刹,江无心脑海再次浮现出烛龙的警示。 这个小东西会吃下很多粮食,骨骼越长越坚硬,跑跳得越来越快,在山野间磨炼身为兽类的狩猎本领。 江无心会在合适的时候将她引下山,那之后她会遇见很多人,感受身为人的喜怒哀乐。 最后她会成为司剑,替江无心开启剑谷,让她取出那对真正的双生剑。 再之后会如何? 江无心会毁掉真正的剑,那么她呢,是成为罪人,被处刑流放,又或是她野兽的直觉察觉到危机,于是提前上路逃亡? 总有一天,这个从她体内诞生的小东西会走向她的对立面,这是江无心自己选的。 山谷里回荡着孩童清脆的笑声,午后的大地被晒得很暖和,空气里有草木的香味。 江无心闭上眼睛,感觉到阳光在眼皮上投出一片鲜红的影子。 要不要……让一切就停在这一刻? “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江无心睁开眼。 暴雨倾盆,视野里一片鲜红,她被捅穿的伤口正在汩汩地往外流血。 她的眼中,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在不断变小,江无心怔了片刻,意识到是封印开启了,自己的真身正在显露。 柳天虞蹲在庞大的无启兽面前,先是打量着她,又去看手中的剑。 “你方才问我为什么,是想问为什么我们能和双生剑感应吗?” 柳天虞已经不期待她的答复了,茫然地喃喃自语着,说出自己的推测。 “我来到烛南宗后,发现许多人最大的癖好就是和别人斗来斗去,争着做老大,为了那个位置,甚至不惜伤害身边最亲的人。如果让这种人拿到双生剑,大家都会遭殃。 “也许双生剑选定司剑的准则,就是拿剑的人最在乎的从来不是手里的剑,更不会用那把剑去杀死身旁的另外一个人。大家都觉得只有最纯粹的爱才能做到,其实恨也可以。” 柳天虞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江玄肃,他脸色苍白地靠着山顶的巨石坐着,正在用灵息为自己疗伤。 四目相对,他听见了她的话,有些怅然地移开视线。 “因为有过期待,有过爱,却遭遇背叛,或者得不到回应,才会产生恨。当你恨一个人的时候,是不会甘心这个人就这么死了的,如果这个人消失了,你的恨要盛放在哪里呢?” 柳天虞再转回头时,看到无启兽周身开始泛起淡黄的瘴气,那是它身躯消散的征兆。 她抹了一把被雨水浇湿的脸,站起身。 “我好像也有一点恨你。” 这句话声音很小,转瞬便淹没在雨中。 无启兽的瘴气有毒,这里无法再待下去,柳天虞必须立刻动身,带着江玄肃下山。 真是残忍啊,她甚至不给她留下一点连伤春悲秋的时间。 柳天虞往外走去,心口有些闷。 这份情绪不像与江玄肃爆发争吵时那样激烈,却久久不散地盘桓在身体里,就像淋过太久的雨,潮气会渗进骨节之中,在每个阴雨天再次复苏。 刚走出几步,她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夹杂在骤起的大风中,听得并不真切。 “天虞山,是我住过的地方。” 柳天虞猛地转头。 她想起议事堂的大殿上,江无心抱着胳膊,向她示意桌案上写着“柳天虞”的字幅,说这是自己为她起的新名字。 一旁,白胡子的长老在絮絮叨叨地劝阻着:“天虞山是上古神山,高不可攀,与世隔绝……” 柳天虞用力地眨了眨眼。 凝神看去,远处空荡荡一片,雨幕落下,地上只剩一抔青色与黄色驳杂的土壤。 那个眉目淡然的青衣女子,从这世间彻底消失了- 江玄肃胳膊搭着柳天虞的肩,昏昏沉沉地被她带下了山。 他的伤反复崩裂,因此发起了高烧,朦胧间感觉柳天虞把他带回到那间木屋里。 她很不擅长照顾人,简单粗暴地扒了他的衣裳,擦干净血迹后就把他扔到床上。 此地偏僻,没有治病的药膏,她便去屋外随便扯了两根草,舂成糊糊敷在他身上,又熬了些极苦的药汤灌进江玄肃嘴里,把他嘴里烫出一个泡。 江玄肃睁不开眼,心中暗暗怀疑自己其实早就恢复了些,只是被她这么一折腾,反而加重了病情。 他睡着又醒来,身上发汗,渐渐有些分不清时间。 柳天虞有时会静静地坐在他身边出神,自言自语地说话,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其实我们三个人都不属于烛南宗。你在那里长大,长成了一棵歪脖子树,我去了那里之后,也遇到许多糟心事,至于她……我猜她一定不会再来人间了。” 江玄肃听出她语气里有些伤心,想要抬手安抚她,身体却沉甸甸地动不了。 好在没过多久,冰冷的指尖握上了他的手,随后恶狠狠地按了按他的指骨。 “我不想回去了,更何况以我的处境,也无法再回去……横竖你现在动不得,就由我来做主,你也别想回去。” 柳天虞正说着,余光瞥见江玄肃的睫毛动了动。 她俯身去看,总觉得他方才像是微笑了一下。 她没精力在江玄肃醒来后和他继续之前的争吵,索性剑走偏锋,在他的药里加了鬼草粉。 人做亏心事的时候总怕闹鬼,柳天虞也不例外。 她屏息等了一会儿,确认江玄肃没有再动弹,终于松了口气,随后又有些恍惚。 教书的长老曾经文绉绉地说过,世间万物祸福相依,柳天虞如今总算明白其中的深意。 时隔多年,她回到钟山,好几次险些丢了命,最后却也得到了一些东西。 至少现在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见过那个生下她的人最后一面,她学会了厉害的功法,不怕再受人欺负,以及…… 柳天虞轻轻拍了拍江玄肃的脸。 没醒,看来草药起作用了。 明天一早,那对令天下人趋之若鹜的神剑会被留在这间小屋中。 无启兽既已消失,接下来的一百二十年里,这座钟山也不需要掌剑的人了。 两位万众瞩目的司剑从此销声匿迹,一对无忧无虑的少男少女将隐居在山中。 等江玄肃再次醒来,他将忘记这些天里发生的一切。只要他忘记了,二人之间的隔阂也能为之消除。 从此,他便是柳天虞最称心的伴侣。 屋外的雨早就停了,夜色渐深,风过树梢,屋外响起雨滴从树上落下的声音。 柳天虞端详着江玄肃的脸,忽然怔了片刻。 ……当初江玄肃将她带到这里,喂她喝下鬼草茶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吗? 后来的他,似乎为这个举动而后悔。 那她呢,如果江玄肃醒来后将一切都忘记了,又或者他没有忘干净,反而记恨上她,她会感到后悔吗? 山中的野兽见过同类吃亏,便不会犯同样的错,可人不一样,人被复杂的情感左右着,才总是重蹈覆辙。 后悔,也是一种极为新鲜的情绪。 柳天虞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最后按在心口。 脸是人的脸,血脉中一半是兽的血,如今这颗心倒越来越像人的心了。 她扯起嘴角笑了笑。 屋子里没有生火,雨后的空气有些冷,柳天虞俯下身,靠在江玄肃怀中。 他身上很烫,她贴上去蹭了蹭,像是抱住了一个暖炉。 两颗心脏紧贴着,跳动的频率也趋近一致。 柳天虞打了个呵欠,感到睡意上涌。 无论这一天过得多么惊心动魄,也终将会结束。 一切等明天的太阳升起后再说吧。 迷迷糊糊间,柳天虞感觉一只手臂搭在了自己肩上,把她往怀中揽了揽。 她终于安下心来,把脸埋进那个熟悉的怀抱中。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大家好,我终于完结啦! 写到最后发现小江变成妈妈留给阿柳的遗物了,好地狱的想法,坐在电脑前莫名其妙笑了一下[加载ing] 另外,以防有人会疑惑最后小江到底有没有失忆,稍微提示一下,最后那两句话其实已经暗示药效了。 关于下药这个情节,当初做大纲的时候我就在苦苦思索怎样让恨着彼此的小情侣HE,所以设计了这个结局。 阿柳给小江下药某种意义算是同态复仇(?),两人之间有了个台阶下,所以关系才得以修复。文案说过是HE,就一定是HE,没错吧![可怜] 最后再来说点完结感言。 这本书应该是我有史以来写得最艰难的一本了。连载期间现实中发生了很多事,写文时也十分卡手,导致这本书的完结被一拖再拖。 好在我开文前都会做很详细的大纲,把起承转合的事件点都安排好,所以杜绝了坑文的可能。这本虽然更得慢,最后还是磕磕绊绊地写完了(我坑品不坏的,求求你们信我[抱大腿]) 不管怎样,在这里给追连载的朋友们认真地道个歉,让你们有了不好的追更体验,实在是不好意思(鞠躬) 前两本写得都很顺利,连载期每天一开文档就能文思泉涌写个五六千,导致我写这本的时候轻视了转换频道和题材的难度。 古风的行文对我来说有些生疏,浓烈的感情写到后面也变得吃力,种种原因让我在后期写得很痛苦……深入的复盘我就留着私下进行了,毕竟没有对着读者说丧气话的道理。 说点开心的吧,当初开这本书,是我想写一些荤素搭配、情感强烈的东西,现在看来这个目标已经达成了,虽然期间一直在大战审核,但是写那些情节真的很爽,希望你们也看爽了[可怜] 卡文的经历也转化成了宝贵的写作经验,关于剧情设置要怎么抓大放小、强冲突和强刺激的情感线要怎么铺垫推进,我都有了不少体悟,之后再开这种类型的文我会写得更好的,我一定会回来的!(灰太狼语气) 最后的最后,真的很感谢大家的支持。不更文的日子里,每当我看到后台新增的评论、灌溉,都有一种“还有人没有放弃我”的感觉。 你们的等待是我再次打开文档写完故事的最大动力,因为有人还在看,所以我会一直写[抱抱] 希望这个故事给你们的生活带来了一点小小的乐趣,有缘的话,我们下本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