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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作者:一池青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1章


    阿柳浑身滚烫, 动弹不得,就这样如坠云雾般看了一出文绉绉又血淋淋的戏。


    直到戏唱完了,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眼前这个女子,是江玄肃的母亲。


    而江玄肃, 刚才为她挡下了梁继寒的一击, 身受重伤。


    并且此刻仍将她紧紧箍着, 让她想跑路都动不了身。


    虽然她也是这场变故的受害者,但是……


    阿柳吃力地看了一眼地上梁继寒的尸体, 缩了缩脖子。


    曾经她在山间和狼群一起狩猎野牛崽子,被母牛狠狠地顶过屁股,于是记住了欺负幼崽的时候千万别被它妈看见。


    都说母兽护崽, 江玄肃受伤是因为她, 万一江无心不讲道理,把她的头也砍了, 怎么办?


    正想着, 江无心就走过来蹲下了。


    阿柳身体不能动,鼻子却下意识嗅了嗅。


    很快,又皱眉再次用力嗅了嗅。


    安静的木屋里,断断续续响起她吸鼻子的声音。


    江无心没管她,抬手按在江玄肃额头上。


    很快,他身上传来骨头复位的咔嚓声, 一阵灵息涌进他体内, 硬生生将两人分开。


    身上一松, 热度飞快地离去, 阿柳指尖忍不住动了动,留恋那股包裹她的温暖气息。


    江无心把昏迷的江玄肃放平了,又过来处理阿柳。


    阿柳不敢发出响动了, 却还在轻轻地嗅闻着。


    奇怪,真奇怪。


    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都有自己独特的气味。她在山间和人间生活那么久,从未见过身上没有气味的生灵。


    可是江无心身上一点味道都嗅不到。


    能将气息和脚步隐藏到这个程度,难怪她进门时没人察觉。


    温热的手指覆上额头,阿柳睁大双眼。


    刹那间,在她体内流窜打架的灵息一起涌向同一个方向,之前它们怎么都不听她控制,险些将她全身经脉撑破,此刻却乖乖地被那根手指抽出她的身体。


    灼烧身体的高温褪去,胀痛也缓缓消除。


    阿柳像溺水的人爬上岸,猛地吸了口气,弓着身子咳嗽起来。


    边咳边手脚并用地往外爬,尽管行动间浑身酸痛不已,头脑也昏昏沉沉的,但求生的欲望战胜了一切,让她远离可能的危险。


    刚爬两步,小腿就被踩住了。


    江无心没用多大力气,但阿柳已是强弩之末,挣了两下,终于支撑不住彻底倒下。


    头顶,听到江无心嗤了一声:“小白眼狼。”


    阿柳张不开嘴,只好在心里骂她。


    不然呢,等死吗?


    梁继寒已经证实了她不是烛南宗要找的人,死前还说了些不该被她听见的宗门秘辛,怎么看江无心都不会留她活到明天。


    现在跑出去,至少还能等江玄肃醒来后,悄悄在远处看他一眼,找机会问一句为什么要救她。


    甚至……一报还一报,她也想再抱一抱他。


    “你现在出去,只会遇到更大的麻烦。睡不着就装睡,别逼我打晕你。”


    话音刚落,阿柳也听见了屋外的动静。


    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来的人不少,行色匆匆。


    很快,有修士推门进来,顿时两眼一黑,险些跪倒在地。


    江司剑和另一位身带胎记的司剑,在地上一个躺一个趴,浑身是血,生死不明。


    而他们那位闭关许久的掌门正站在屋中央,手里提着一颗人头。


    梁继寒长老的。


    “掌门,您出关了?这是……”


    江无心点头:“叛徒被我杀了,人你们带回去治伤。”


    又有人挤进来,穿一身淡蓝锦袍,窄脸细眉,是烛南宗药修一派的苏长老。


    苏长老比修士冷静些,却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烛南宗里的第二高手被第一高手杀了,还死于尚未查明的叛变,事情传到外面,不知要遭受什么样的议论。


    她立刻将修士打发走,关好门,随后才试探地问:“掌门,梁长老反叛一事还是再议吧?这其中定是有什么隐情,如果就这样传出去……”


    江无心横她一眼,脚尖踢了踢地上装睡的阿柳。


    “让他找个人,找来的人变成这样了,我儿子也被他废了丹田,不是叛徒,还能是什么?”


    同门数十载,论起来她要叫梁继寒一声师弟,她儿子又拜他为师,再怎么样,总该有些情分在。


    可江无心就这样面无表情地提着他的头,一路淅淅沥沥地滴着血往外走。


    走到门外,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叫声。


    “梁继寒叛出宗门,打伤司剑,已被我就地问斩,谁有意见?”


    她说完,外面陷入一片死寂。


    苏长老听了江无心的话,顾不上、也拦不住她,先去江玄肃身边探他的丹田。


    全身经脉为了承接灵息被震得千疮百孔,腹中丹田已彻底破碎,再无动静。


    梁


    长老……亲手废了他的爱徒?


    怎么会?


    苏长老蹙着眉,心中疑窦渐生,余光瞥见地板上散落的东西。


    被割断的红绸、沾血的匕首、燃尽的火堆里传来散神香的味道,以及……角落中,从珍宝阁里失踪数日的辨血认亲盘。


    木槽中填着鲜血,玉珠一明一暗。


    认亲?谁和谁?


    就在这时,江无心去而复返。


    她站在门口,抬手一指。


    一道灵息和苏长老擦身而过,沉重的木盘霎时间裂开,两颗镶嵌其中的玉珠滚落在地,在死寂的屋中发出咕噜响声。


    阿柳在原地装睡许久,听到这动静,也是一愣。


    这女人在帮她隐瞒身份吗?


    江无心淡声道:“早就和你们说了,这东西害人。”


    她这番销毁证据的举动,反倒让苏长老想通关窍。


    还能是谁认亲,江玄肃全身是血,那位找回的司剑手臂也被割破了,毫无亲缘的是这两人。


    所以……被找回来的司剑,真的是他们要找的司剑吗?


    外面乱哄哄吵成一片,苏长老浑身发冷,稳住心神回望江无心。


    青衫女子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看不出情绪。


    “掌门若是有苦衷,可否需要属下出面代为周全?”


    江无心扯了扯嘴角,旁人却很难将这表情识别为笑:“你想得好多。不如想想你们传的什么话,为何平白无故替我多认一个孩子?”


    阿柳那颗提起来摇晃不已的心又落下去了。


    原来江无心不是要认她。


    假妹妹,假女儿,她之前是不稀罕当的。


    只是回想江无心出现时击杀梁继寒的利落动作,还是有些羡慕。


    山林中奉行弱肉强食,野兽们总会崇敬强大的同类。


    若她真的有一个天下第一的母亲教她武功,一个对她以命相护的哥哥……倒也不坏。


    阿柳把脸贴着冰冷的木地板,闭上眼。


    可惜啊,这些都不属于她。


    几步开外,苏长老理了理衣袖。


    她常年与毒虫恶兽打交道,忍耐功夫一流,面对江无心这番带刺的话,竟还能保持冷静。身为长老,她也参与了那场会议,与同门长老殚精竭虑地研究过那条没头没尾的密令。


    “您不是说,那位司剑与江司剑同日出生,有一样的胎记,无父无母……”


    如果她不是江玄肃的同胞手足,怎么可能会是司剑?


    江无心挑眉:“不是我说的,双生剑说的。”


    苏长老一怔。


    趴在地上偷听的阿柳也是一怔。


    紧接着,就感觉江无心走到自己面前,挪动她脑袋,展示上面的胎记。


    “看,胎记,双生剑没说错。要是胎记有假,梁继寒也不会带她来辨血认亲。”


    苏长老嘴角抽了抽。


    掌门性格古怪跳脱,这是全宗门皆知的事,可她万万想不到江无心会在这种大事上马虎。


    千年来,只有四大宗的掌门能获准进入剑谷,得到神启,并协助司剑唤醒双生剑。


    除了掌门之外,无人知晓神启降世的形式与具体的内容。


    但所有人都知道入选司剑的条件。


    江无心怎么可以如此随意地派布密令,指引他们找到一位和江玄肃毫不相识的人?又随随便便凭一个胎记就确认她的身份?


    苏长老平复呼吸:“掌门,这似乎并不符合双生剑选择司剑的规矩。”


    江无心莫名其妙看了一眼苏长老:“哪来这么多规矩?不都是那群书阁里吃空饷的人研究的。双生剑说她是司剑,她就是。今日的事,直接传话出去,没什么要隐瞒的。”


    她起身之前,拍了拍阿柳,不知是安抚还是威胁。


    就在她们谈话时,江无心感觉到脚边的少女抖了抖身子。


    阿柳被一股灵息压着,终于不再动弹,可心跳却还是无法平息。


    这下跑不掉了。


    她已经不再是江玄肃的妹妹,却还要被抓去做那个倒霉的司剑。


    她连丹田都没有,如今江玄肃的丹田也为她而废弃了。


    不是说没有灵息就无法操纵双生剑吗?为什么江无心的语气那么笃定?


    梁继寒死前的话在她心里打转,然而小狼女的脑袋连算数都算不明白,更处理不了这么错综复杂的信息。


    阿柳越想越困,那股按在她头顶的灵息又逐渐浓郁,让她眼皮渐渐发沉。


    到最后,只剩一个念头。


    她也好想像江无心那样大声说“哪来这么多规矩”,什么都不用想,看谁不爽就揍谁,底气十足地活着……


    昏睡前,听到江无心冷淡地对苏长老说。


    “都说了,没事少琢磨,人都是这么琢磨傻的。”-


    阿柳这一觉睡得很沉。


    直到她在冷意之中渐渐苏醒。


    头疼得厉害一股寒气吹着脸,似乎她仍身处梁继寒结满冰霜的手掌之下。


    鼻端又嗅到熟悉的草木香气。


    奇怪,江玄肃不是已经放开她了吗?


    阿柳猛地睁眼,长长地抽了一口气。


    意识回笼,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那股香味没有消散,眼前却没有人。


    身上有些冷,阿柳低头,发现自己换了件白袍,正躺在一张垂着白纱帘的床上,白色的锦被不知何时被她踹到了角落里。


    阿柳将纱帘拨开,朝外探头。


    这是间不大的屋子,目之所及,是一片死寂的黑与白。


    白色的锦被纱帐,黑木制成的床,地砖是黑玉石,墙漆是白色,屋中所有大大小小的摆件也都是黑白两色。


    门没有关紧,那股让她冻醒的风来自外面,抬头看去,外面的天也是白茫茫一片。


    如果不是萦绕鼻端的草木气息还在,给这屋子里增添几分活气,阿柳甚至会疑心她已经死了。


    在凡界,只有放死人的灵堂才是这副样子。


    所以这是哪里?


    阿柳下了床。


    肚子咕噜噜地响起来,提醒她身体需要食物。


    阿柳没有沮丧,反而心生欢欣。


    只要还能跑跳,还吃得进东西,就证明她还能好好地活下去,仍有生的希望。


    光着的脚踩在一尘不染的黑玉石地板上,冷得她一抖,可体内的血重新热了回来,源源不断地流动着,为她供给着生命力。


    手臂上的伤口被包扎过,体内的经脉终于不再作乱,她活动手脚,没感觉不适,反而觉得行动间又轻盈了些。


    她……好像又变强了?


    受伤过无数次的狼女,从未有过这样养伤醒来反而变强的体验,阿柳的眼睛亮起来,往外跑了几步。


    紧接着,脚下一顿。


    不同于之前饿了就吃、高兴就跑跳的时候。


    那股萦绕鼻端的香气,在她向来无牵无挂的心里留下一个印记。


    在找到食物填饱肚子之前,她有了更想找到的……人。


    想把这份喜悦告诉他,又或者看看他如今怎样了,有没有像她一样好起来。


    轻盈的身影跨过门槛,在长廊中游荡。


    阿柳扶着栏杆环顾四周,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


    放眼望去,是一片山顶的平地,山外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其它的山头。


    而她正身处一栋很高的阁楼中,往下看去,阁楼外种了一株高大的玉兰树。


    花已经落尽了,此刻上面只有初春萌发的新叶,点点的绿意,总算缓解了阿柳被黑白两色包围的不适感。


    清晨的空气清冽,阿柳深深吸气,终于明白江玄肃身上那股草木香气来自哪里。


    这里是白玉峰,江玄肃的住处,外面那颗就是传说中的千年玉兰树。


    可是那个摘下玉兰花带给她的人去哪了?


    阿柳侧耳细听,在不远处的另一间房


    屋里听到细碎的响动。


    他也醒了?


    阿柳蹑手蹑脚地窜过去,到了门口后,扒着门缝悄悄往里看去。


    这是一间更大的屋子,依旧是单调的黑白两色,屋中却只有一张床,越发显得室内空旷冷寂。


    床边有两个人,邵忆文和邵知武一站一蹲,邵忆文抱着胳膊,正在指挥弟弟给江玄肃喂药。


    “喝完了吗?”


    “都喂下去了,谢天谢地,这次终于没再吐出来。昨晚吓死我了,我以为小师兄真的不想活了。”


    “年年岁岁住在这没个活人气的地方,好不容易盼来个妹妹,结果是假的,想不开仍要护着她,又被师傅击碎了丹田。换我,我也不想活了。”


    邵忆文语气凉凉的,邵知武的声音也不像往日那样中气十足。


    事发当晚,两人听见驿站外有响动,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师傅送上了马。


    两匹马都是梁继寒亲手驯的,头也不回地载着他们往深山里跑,邵忆文机灵,很快发现这不是去宗门的路。


    等姐弟二人弃马赶回宗门,听到的却是驿站出事、两位司剑和梁继寒一起失踪的消息。


    再有新消息传来,师傅已经被掌门手刃了,盖上一个叛徒的名号,小师兄破碎的丹田就是铁证,连他们辛辛苦苦找来的阿柳,也被验出不是江玄肃的妹妹,司剑的身份成疑。


    宗门上下吵翻了天,说什么的都有,姐弟二人身为江玄肃的同门、梁继寒的昔日门生,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索性躲到白玉峰上照顾阿柳和江玄肃,至少能清净些。


    时运不顺,就连照顾人,都照顾得磕磕绊绊。


    按苏长老的话,几副药喝下去,今早就该醒了,可江玄肃仍昏迷着毫无动静。


    万一小师兄就此溘然长逝,他们姐弟二人不但痛失同门,只怕还要再罪加一等。


    邵忆文烦躁地挠挠头。


    余光却瞥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外面偷听。


    “阿柳?”


    她唤了一声。


    这次阿柳却没跑。


    她就这样光着脚,犹犹豫豫地走进来。


    邵忆文还是第一次看她这样迟疑。


    也是,小师兄为救她废了丹田,她自然会心怀愧疚。


    宗门里波诡云谲,不少怀疑指向阿柳,可邵忆文好歹有点识人的本领在,眼前衣衫单薄的狼女目光清澈,不可能有策划这一切的本事,她最多也只是个被牵扯进去的可怜人。


    邵忆文轻叹:“阿柳,你是来给小师兄道歉的么?”


    却见阿柳一怔。


    狼女才不做自我反思的事。


    是江玄肃把她带到梁继寒身边,又是他自愿为她挡下一击,她喜欢被他紧紧抱着的感觉,也曾在面对江无心时心虚,却从没想过道歉。


    要道歉也是那个死人师傅道歉吧?又不是她伤的江玄肃!


    ……她还想抓着江玄肃问清楚呢,为什么知道她不是妹妹了,还要救她。


    她直接问:“什么道歉?”


    这下连邵知武也转头看她了。


    姐弟二人没有对视,心里却都闪过同一个词。


    这白眼狼。


    明明小师兄是为了救她才变成这样。


    邵忆文无奈地按了按额角:“不来道歉,你来做什么?”


    阿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她的心想让她来找江玄肃,她就来了。


    原以为见到他会高兴些,此刻看见他面容苍白,双眼紧闭地躺在床上,竟没有重逢的喜悦。


    她想了想,如实说:“我想见他。”


    邵知武将玉勺扔进药碗中,“叮”地一声响。


    他对上阿柳清凌凌的眼睛,那股隐隐的怒火却怎么都发不出。


    算了,和这不通人性的狼女置什么气。


    嘴上还是刺了一句:“人都没醒,见了有什么用。这下倒好,被救的醒了,救人的还躺着。”


    “他伤得很重么?”


    “丹田都没了,你说呢?”邵知武瞥她一眼。


    “他的背没有断吗?”


    阿柳记得被江玄肃抱在怀里时,听到他脊骨碎裂的声音。


    邵忆文摇头:“幸好掌门去得及时,给他接上了骨,用灵息续回生机。”


    阿柳又问:“手脚也好好的?”


    邵忆文点头,不懂阿柳问这些做什么。


    阿柳不时朝床上瞥:“所以他除了丹田坏了,没有别的伤了?”


    邵知武哼了声:“你还想让他有什么伤?”


    阿柳挠挠脸。


    这次是真有些心虚了。


    就在进入那间木屋前,江玄肃牢牢牵着她的手的时候,她还在心里嘟囔着。


    这个便宜哥哥什么都好,就是太厉害了些,总是仗着有丹田限制她。


    现在好了,那个臭师傅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打坏他的丹田。如今偌大的烛南宗除了她以外,又多了一个不被待见的异类。


    阿柳心里毫无羞耻地涌起一股喜悦。


    她和江玄肃如今是一样的了。


    等她再养好些,要不要趁他还昏迷,把他绑回山里去?


    正好离开这是非之地,不用想他师傅临死前说的那堆屁话,每天打打猎晒晒太阳,保证什么心病都好了。


    只是他妈妈太厉害,万一被她找到,怕是要被砍脑袋。


    邵忆文端详阿柳,总觉得她表情忽明忽暗的,十分奇怪。


    “小师兄没了丹田,你很高兴?”


    阿柳差点就要点头了,对上面色不霁的邵家姐弟,一句“对”硬生生咽回去。


    她学着他们说话时的技巧,在不愿回答时转移话题:“不高兴,我头晕,回去躺着了。”


    说完,转身回自己那间屋子-


    阿柳躺在床上,心里却暗暗盘算起一件事,耳朵听着屋外的动静。


    等了一段时间,邵忆文推门进来查看她的情况。


    阿柳闭眼装睡。自从在那木屋里装过睡以后,她的演技越发精湛,迎着邵忆文的视线均匀地呼吸了许久,终于听到她离开的声音。


    走之前留下一声叹息:“都这样了,还能睡着。”


    什么样?


    阿柳没空细想,她有更重要的计划要做。


    又等了一会儿,听到邵忆文和邵知武一起去白玉峰下取饭食,外面再也没有别的动静。


    阿柳从床上起来,将纱帘一掀,悄无声息地出门去。


    整座白玉峰,上下山并不容易,出事以后又有修士把守,外人进不来。


    在邵家姐弟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阁楼中只有两个人。


    江玄肃和她。


    一个人睡在床上太冷了,这阁楼修这么高,一刮风就吹得寒气四溢,她不想一个人躺着。


    再说了,在狼群的时候,狼们总会守护在受伤的同伴身边,给它提供一些暖意与照拂,她怎么能放着江玄肃一个人躺在那灵堂似的屋子里?


    江玄肃不是她的哥哥,但阿柳愿意将他当成同伴。


    经过江玄肃几次三番教导,阿柳知道,他们钟山上的人烦得很,不许男女躺在一起。


    是兄妹不行,不是兄妹也不行。


    阿柳很懂变通。


    江玄肃还晕着,阁楼里没别人,她悄无声息地去,再悄无声息地回来。


    只要不被发现,不就不算犯禁了?——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向我们走来的是,强制爱但是攻守易势阶段[奶茶]


    截止明晚更新,这章也掉落小红包~


    第22章


    空旷的房间里, 一个身影潜入。


    阿柳边走边四处打量,这屋子好怪,除了张床什么都没有,连躲都没有地方躲, 一眼看去, 还以为直挺挺摆在屋中央的是棺材。


    床上挂着白色的帘帐, 阿柳走到床边,像掀棺材板一样“唰”地掀开纱帘。


    入眼先是大片披散开的乌发, 一路快要垂到床沿。


    阿柳坐下,手放在上面摸了摸。


    她的头发蓬松偏硬,江玄肃的头发却像缎子一样, 缠在手指上还会往下滑。


    从未摸过手感这么好的头发,


    阿柳忍不住拈起一缕发丝绕在指尖,随后才探身去看江玄肃的脸。


    不同于她一睡着就踹翻被子, 江玄肃的睡姿很板正, 仿佛被锁链捆着一般。


    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稳稳地压住被角,微蹙着眉,像是睡梦中还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手压得这么严实,难怪要做噩梦。


    阿柳腹诽着,松开江玄肃的头发, 把手盖在他手背上, 攥了攥他的手。


    ……好凉。


    他的手, 比使用灵息时还要凉, 像是所有的血都流尽了,只剩一具冰做的空壳。


    阿柳定定凝望江玄肃苍白的脸,终于对他的伤势有了实感。


    要是他永远都醒不过来了怎么办?


    从来都只在意自己死活的阿柳, 破天荒地关心起别人。


    自己生死攸关时,她总是紧绷神经,想尽一切办法寻找生路。


    当她想象江玄肃死了的情形,心里却空洞洞的,像一间没关窗的屋子,漏进来茫然的冷风。


    江玄肃决定救她的时候,心里也曾像这样破开一个大洞吗?


    阿柳俯身贴住江玄肃的脸,一路向下嗅闻。


    耳根、颈侧、锁骨……鼻尖一点点蹭着肌肤,感受皮肤下血流牵起的搏动,用这种方式确认他还好好地活着。


    最后,她把脸埋进江玄肃的颈窝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抽鼻子,辨认他身上的味道。


    那股灵息独有的气味消失了,呼吸时,除了熟悉的草木香味,一股微苦的药味钻进鼻腔。


    阿柳讨厌苦味,这次却没躲开。


    因为这股苦味代表着生的希望。


    微风吹进室内,白纱帐飘然垂落。


    阿柳翻身上床,进了被子,躺在江玄肃身侧,动作很轻,没有磕碰到他。


    躺好后,把江玄肃的一只胳膊拽过来抱在胸前,脸贴在上面,隔着衣料蹭了蹭他的手臂。


    原本是来找他取暖的,结果他的手比她的还要冷。


    两人的手扣在一起,十指交叠,阿柳自顾自玩了一会儿挣脱手掌的游戏,每次都轻而易举地抽手,不会被江玄肃紧紧反握住。


    之前她嫌他烦,嫌他一根筋地拽着她,打又打不过说也说不通,现在他任她摆布了,却总是一遍遍松开手。


    脑海里回想着不久前邵家姐弟的对话。


    他们说江玄肃不想活了,昨晚连药都喂不进去,到了该醒的时辰还不醒。


    阿柳的眉眼一点点绷起来,脸上兴致勃勃做坏事的表情彻底消失了。


    她支起身子端详江玄肃的睡颜。


    眉、眼、鼻、嘴,看了很久很久,一室寂静,他纹丝不动。


    这家伙真的不打算醒了?


    阿柳附在江玄肃耳边,思索片刻,说:“你再不醒来,我可要跑了。”


    江玄肃眉头动了动。


    可惜阿柳正用脸颊贴着他的脸,没注意到这微小的变化。


    再直起身时,江玄肃仍是一副沉睡不醒的样子。


    阿柳呼出一口气,索性把两手撑在江玄肃身体两侧,盯着他的脸认真研究起来。


    摸他、叫他,都没有反应。


    阿柳灵机一动。


    亲他呢?


    之前她觊觎他的唇舌时,他反应格外大。


    人的嘴唇比狼的还要敏感,舌头比狼的柔软百倍,如果触碰上去,对方一定能敏锐地感知到。


    说做就做,阿柳俯下身。


    唇瓣相触,两人鼻间温热的呼吸混在一起,她没有立刻移动,先等了片刻,没等到江玄肃的反应。


    他的嘴唇干燥,阿柳试探着伸出舌尖,舔上去。


    呸,怎么有点苦。


    她皱起脸,没想到江玄肃唇瓣之间还残留着药汤的苦味。


    刚要起身,忽然感觉身下的人动了动。


    唇舌相触的地方,悄然开启一道缝隙。


    阿柳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江玄肃昏昏沉沉间,竟然张嘴了。


    明明舌尖还萦绕着药草的苦味,阿柳却像在偷吃尝糖块,垂下眼睛,郑重而缓慢地贴合上去。


    ……


    好软。


    明明自己也有舌头,为什么碰到别人的舌头时,是完全不一样的触感。


    湿润的,热乎乎的,甜的。


    唇舌纠缠,阿柳闭上眼睛,撑起的身子也一点点放软,俯趴在江玄肃身上。


    失去视野之后,更能体察到唇齿间的动静。


    每一次噬咬轻吮,每一次无意识的吞咽,都通过听觉无限放大,耳边再也听不清别的声音,只剩呼吸与细微的水声。


    阿柳晕乎乎地与他接吻。


    从未吃过这样特殊又美味的大餐,吞不进肚子里,腹中却似痒似麻地灼烧起来。


    直到江玄肃的舌头忽然探进来。


    她猛地睁眼,身子一绷,手撑起来,脑袋却舍不得抬起。


    ……醒了?


    还没来得及确认,唇瓣已经被吮住,方才沉睡着任她摆布的人,竟开始主动迎合着这个吻。


    吃与被吃,是两种不同的体验。


    阿柳一动不动地任他探索,眼睛又慢慢地闭上,感觉到自己的睫毛似乎蹭到江玄肃的脸颊,又或者江玄肃的鼻尖擦过她的脸。


    从前的疑惑终于有了解答,为什么人类比山间的动物更热衷于吃对方的嘴巴。


    因为……真的好舒服-


    江玄肃尝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眼皮沉得睁不开,意识混沌着,脑海里无数记忆的残片交织嘶鸣,又随着唇齿间的热意融化消失。


    依稀记得吃了几碗苦药,可此刻嘴里却是甜的。


    是曾经送到他嘴边的味道,但当时一触即离,未能仔细品味。


    这次他不想放过了。


    热,很热,嘴唇贴合的地方一点点热起来,舌头成了探寻的工具,抵达另一个世界,舔吻过柔软的唇瓣,与更加柔软的舌交缠。


    就这样用快要吞吃彼此的方式感受对方,一呼一吸间全都是女子身上的甜香,那个味道他很熟悉,却想不起是谁。


    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只剩吃咬的本能,告诉他不能再放过她,恨不能就此吃进腹中,从此密不可分。


    还不够,舌尖太小了,嘴唇贴得再紧密也只有方寸之间的相触,还想要更多。


    浑身都在这个吻中发烫,一点点驱散环绕周身的寒意,鲜活的热气随着血液奔流扩散到全身,让冻僵的意识渐渐回笼。


    江玄在迷蒙间睁开眼,终于发现自己不是在做梦。


    哪怕近在咫尺,看不见她的脸,头脑也闪电般分辨出她是谁,以及此刻的情境。


    是阿柳。


    ……他的舌头在阿柳嘴里。


    心头像被狠狠一攥,江玄肃猛地偏开头去。


    唇齿分离,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啵”声。


    他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气,俯身撑在他身上的人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阿柳问:“你醒了?”


    她的声音像喝了一大碗糖水,古怪而甜哑,提醒着他刚才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转过视线一看,头顶的少女脸颊通红,眼瞳水润,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立刻闭上眼,将头偏转得更厉害。


    阿柳垂眼看去。


    江玄肃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从耳尖一路红到脖颈,方才他还死气沉沉躺着不动,此刻却急促地呼吸着,久久不能平复,哪怕闭着眼睛,睫毛仍在快速地颤动。


    先前被她舔吃的嘴唇,此刻是异常鲜艳的红。


    哈,他被她吻醒了。


    早知道这招有效,方才一进门就该实验,说不定还能多亲一会儿。


    不得不说,这种事一个人做远没有两个人做快活。


    阿柳“嘿”地笑了声,发现江玄肃侧着头不看自己,却在听到她声音后喉头动了动。


    装什么死,明明刚才他也很喜欢。


    阿柳尚未满足,心随意动,再次俯身去吻他。


    江玄肃立刻抬手,以手背挡在嘴边。


    “不可。”


    他终于出了声,声音比起阿柳不遑多让,同样哑得厉害。


    阿柳直接将他的手腕攥住了,往旁边扯。


    “他们就快回来了,就一会儿,我亲完就走。”


    “不行,我们是……”


    兄妹。


    江玄肃挣扎的动作突然一顿。


    记忆涌入脑海,辨血认亲盘上的玉珠一明一暗,幻觉般在他眼前闪过。


    阿柳,已经不是他的妹妹了。


    愣怔间,少女的呼吸再次逼近,江玄肃来不及细想,又是一挣。


    那也不行!这事本就不能随意与旁人做!她不懂规矩,他还能不懂吗?


    手腕被一股力道牢牢扯着,眼见嘴唇落下来,江玄肃立刻调动丹田。


    刹那间,钻心蚀骨的疼痛席卷全身,让他再也无法动弹一


    下。


    而丹田处,却是一片死寂,毫无回应。


    比起身上的疼痛,更窒息的疼痛来自心里。


    他又想起来更多。


    ……是了,他的丹田已经废了。


    动手的,正是那个在白玉峰上陪伴他十年,教他礼义廉耻的人。


    柔软的吻落在唇间,江玄肃茫然地睁着双眼,再也不动了。


    阿柳扳过他的下巴,将他脑袋回正,方便接吻,舌尖探进去时,却发现身下的人没有回应。


    她撑起身,退开一些,找他的眼睛。


    江玄肃却将眼睛闭上了,眉头蹙着,像在忍受剧烈的痛苦。


    阿柳松开他的手。


    “我弄疼你了吗?”


    江玄肃不语,阿柳目光垂落,看见他凸起的喉骨一下下地滚动着。


    她将指尖放上去,轻轻按了按,终于听到江玄肃的回应。


    “别碰我。”


    阿柳不清楚江玄肃在想什么,见他这副抵触的神情,只知道自己被嫌弃了。


    她的脸立刻也绷了起来,学着他的样子,紧紧地蹙眉。


    委屈什么?明明刚才他也主动亲她了!


    “你不喜欢我了?”


    江玄肃不说话,侧过脸,睫毛颤抖得更厉害,胸膛随着呼吸大起大伏,耳根的红晕朝着眼尾攀升。


    良久,才见他压下种种情绪,用客套的语气说:“阿柳……姑娘,以后不要随意用这个词了。你我之间,兄妹缘分已尽,这样亲密不合适。”


    话音刚落,阿柳径直将他两只手臂攥住,掌心没用力,不至于弄疼他,却箍得很牢,不容他反抗。


    “是你说带我回钟山,是你害我差点被人杀了,又是你救了我。一起生,一起死,不是你说的?刚才我亲你,你不也亲回来了?现在你和我装生分?”


    “不一样……”


    他话音未落,又被阿柳堵了嘴。


    阿柳也不知道自己在慌张什么,只是不想听他说些她不爱听的客套话,不把她当同伴,而是当一个陌生人。


    舌尖探进去后,感觉到江玄肃牙齿衔上来,却终究没舍得咬她。


    看!明明他还喜欢她!


    手中一阵拉扯的阻力,是江玄肃在试图挣脱,可他到底病重未愈,失去丹田之后,没了灵息抵抗,根本挣不过憋着一股气的阿柳。


    推拒的舌尖反而被含住,他偏开头,阿柳带热气的呼吸却紧追不舍,吃不到他的舌,就衔着他唇瓣厮磨,被他挣脱开,就去吻他嘴角。


    两颗脑袋打架似的移来移去,阿柳终于没了耐心,松开一只手想扳住江玄肃下巴,江玄肃立刻用重获自由的胳膊盖住嘴。


    阿柳坐直了,困惑不已,又有些伤心。


    怎么一觉醒来,他就变成这样了?


    寂静的屋子里,垂下的帘帐中,只剩两人的凌乱的呼吸声。


    阿柳瞪视江玄肃,江玄肃却望着天花板,忽然间,他眼神一凝,连呼吸都停住了。


    随后,缓缓地偏开头,胳膊将眼睛也一同遮住,不再让阿柳看清他的眼神。


    只看到他侧头时颈部拉出的线条,喉头仍在一动一动的,酝酿着阿柳不明白的情绪。


    阿柳又急又气。


    他到底怎么了?


    “我咬到你了?不舒服吗?哪里痛吗?”


    她一边问,一边打量江玄肃。


    目光朝下落去,一顿,随后,帐帘里响起阿柳坦荡的声音:“你这不是很舒服吗?”


    江玄肃绝望地闭上眼。


    没了丹田,遭受这样的折辱也无法反抗,最隐秘也最丑陋的反应,被昔日的“妹妹”戳破,至此宣告他这几日短暂的“兄长”当得多么失败。


    阿柳抬头看去,却见江玄肃将脸埋在胳膊里,彻底不动了,连呼吸也微弱得近乎于无,恨不得就此死在这里,当一具货真价实的尸体。


    说话时,声音里带了哽咽。


    “……不要看。”——


    作者有话说:[害羞]


    截止明晚更新,这章也掉落小红包,明天就要上夹子啦,明晚的更新时间会挪到23点,谢谢大家支持~~


    第23章


    阿柳仍望着那里, 不明白这事有什么好避讳的。


    凡界还有男子在路边随处撒尿呢,他们都不在意,江玄肃穿这么多,又有被子盖着, 有什么不能看的。


    帘帐里沉默了半晌。


    江玄肃脑海中乱成一团, 昏迷前师傅的话语挥之不去, 可他还理不清其中含义,腹中丹田死寂沉沉, 宣告着他苦修的成果消散如烟。


    思及过往,迷雾笼罩,再看未来, 荒芜一片。


    至于当下……却是如此狼狈。


    这里是白玉峰, 他的住处,他曾每晚在这张床上吹着冷风自省思过, 磨砺心性。


    如今他却在这张床上, 像浪荡子一般和女子唇舌交缠,还……


    江玄肃终于不再直挺挺地躺着,他侧过身背对阿柳,弓起背,将脸也埋在被子里,声音发闷, 带着鼻音。


    “你走吧。”


    阿柳被下逐客令, 仍一动不动地坐在旁边。


    唇角隐隐发麻, 舌尖还残存着被吮吸的幻觉。


    舔舐彼此, 是亲密的象征,她从未遇到过闭上嘴就不认账的情况。


    阿柳垂眼看向江玄肃散乱在床上的青丝,拾起一绺, 缠在手中。


    缠啊绕啊,第一次这么费尽心力思索另一个人在想什么。


    最后,终于找到一个理由。


    她抬头,盯着江玄肃的背影,语气平静,眼神却渐渐冷下来。


    “你是不是后悔救我了?”


    不然为什么清醒以后变得这么冷淡,又对她百般抵触。


    命已经捡回来了,绝不可能再让出去,若江玄肃后悔没了丹田,想报复于她,她一定要趁他病愈之前逃走躲起来。


    ……哼,跑路前还得找机会揍他一顿。


    正琢磨着,看到江玄肃摇了摇头。


    “此事,我不悔。”


    阿柳眨着眼睛,盯着他后颈认真看了一会儿,没在他的话里嗅到谎言的味道。


    心里那点不悦的寒意立刻消散了。


    她就说嘛,她的直觉不会出错。


    阿柳脸色稍霁,索性在江玄肃身后躺下了,枕着他的头发,放轻语气,又问。


    “我还没问呢,你为什么要救我?”


    明明我已经不是你妹妹了。


    等了许久,却没等到回答。


    只看见那个背影朝前挪了挪,不愿被她碰到。


    阿柳毫不气馁,径直贴上去,额头抵着江玄肃的背,手抚上他的腰腹丹田的位置。


    掌心触碰的地方骤然紧绷,江玄肃滚烫的手覆上来,想将她拉开,却被阿柳反握住。


    身躯相贴,江玄肃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忍不住挣扎,阿柳却不和病人计较,自顾自附在他耳边说:“虽然我不是你妹妹,但现在我们都没有丹田了,这不也是我们的共同之处吗?”


    她不说也罢,一说就戳到江玄肃的痛处。


    江玄肃挣得更厉害,硬撑着快要破碎的筋骨坐起来,颈侧还能隐隐感受到阿柳说话时的温热吐息。


    可恨心中一片悲怆,那不听话的东西却涨得更厉害,仿佛在嘲笑他引以为傲的自持,失去丹田的压制后,只能丑态毕露,连他自己都嫌弃自己此刻的样子。


    他喘息着,哑声道:“你先出去。”


    阿柳当然不听,见他疼得浑身紧绷,背影微微发抖,无师自通哄人的技巧,起身将下巴搭在他肩上蹭了蹭,好声好气地哄他。


    “你还是想让我做你妹妹吗?虽然我不是,但你如果想听,大不了我叫你一声哥哥,这样你会不会开心些?哥哥,哥——”


    她自认做了天大的让步,话音未落,忽然被重重一推。


    随后,看到江玄肃回头。


    “别这样叫我!”


    阿柳怔住了,竟顾不上指责他推自己。


    江玄肃眼睛竟是红的。


    眉毛


    痛苦地拧着,眼眶中隐隐有一点湿润的光,先前被她亲吻的嘴唇,此刻仍红得厉害,却在微微颤抖,快要藏不住种种剧烈的情绪。


    “你认清楚,我不是你哥哥了,你也不需要一个丹田都没有的废人当哥哥。等你走出白玉峰,遇见那些修士,就会明白没有丹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我们在一起,只会彼此拖累。你方才说那么多荒唐话,只有一句是对的。是我执意带你上钟山,为你招致灾祸,因此我丹田尽废,还清与你的恩怨,现在我们已经两不相欠了。”


    四目相对,阿柳茫然地眨着眼睛,努力理解他话里的含义。


    她听不懂,江玄肃却明白自己在说什么,越说,越想清楚两人如今的处境。


    当初在玉兰树下给妹妹摘花时有多欢欣,如今就有多悲怆。心里痛得太厉害,反而产生了自虐一般的快意,他说得更大声,更决绝。


    “我不后悔救你,但我也不愿你这样欺辱我。进了钟山,上了白玉峰,就要守这里的规矩,你不守,我要守。你越靠近我,我只会越厌恨你!”


    阿柳前面听不懂,却听懂最后一句,当即沉下脸,脚在被子里伸过去,直接踩在他身上。


    “厌恨?放屁!你这里都——”


    江玄肃猛地将被子一掀,踉跄着下了床,脸色疼得惨白,颈边气得涨红。


    “你根本不懂!是你刺激我,我才会这样,但这事原本就只有道侣才能做!这一处也只有道侣才能碰!”


    阿柳厉声质问:“那我们做道侣不就好了?反正我们已经不是兄妹了!”


    江玄肃望着她的眼睛,忽然转开身,背靠床柱缓缓坐在地上。


    他仰头呼吸着,半晌才平复:“心意相通,彼此相爱才是道侣。你我之间连话都说不通,怎么能当道侣?”


    更何况,没有定亲,没有穿着大红喜服完成典仪,拜过天地和长辈,草率地凭一句话就互认道侣,再为了一时的快意苟合……这和那些令人不齿的野鸳鸯有什么区别?


    阿柳的脑袋从床边冒出来,发丝垂落,荡过江玄肃的肩,被他拨开。


    她低头看一眼握拳忍耐的江玄肃,连生气都忘了气,只是困惑:“我想亲你,想和你睡在一起,连你刚才推我,我都没有还手,这不是爱吗?成为道侣,不就是做这些事吗?明明你的身子也很喜欢我,为什么要拒绝?”


    江玄肃被她直白的话语弄得脸颊潮热,竟恍惚了一瞬,顺着她的逻辑开始幻想拜过天地后会做的事。


    但很快,奇异的反应阻止他继续想下去,他索性坐在地上,任由冰冷的黑玉石贴着手脚,给自己降温。


    不对,她这是诡辩。


    兄妹之间,是天生的血缘让彼此成为特殊的存在,所以安全可靠,哪怕脾性不合,也有一生磨合。


    道侣之间,却是因为心意相通才能走到一起,一旦厌倦了对方,吵架不断,就迟早要分开。


    他的母亲,道侣死后不见伤心,甚至极少对他提起他的生父。


    他的师傅,更是一生都未找到合适的道侣,从不对他谈起情爱之事。


    可见道侣的关系并非稳固无比,甚至千年来双生剑选中的道侣也只有两对,无不是心意相通、生死相依的男女。


    若他们只是迷恋彼此的身体才在一起,感情如此肤浅庸俗,又怎么会被双生剑选中?


    江玄肃想着,心绪稳定下来:“你只是喜欢这种彼此触碰的感觉,不是和我,换成别人,也会这样……是你接触过的男子太少了。真正的道侣,是彼此之间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


    “哼,你接触过的女子很多么?”


    江玄肃低头不语。


    很少很少。


    能做到身躯相贴,唇舌纠缠的,更是只有一个胆大包天的她。


    是双生剑的神启将他们绑在一起,可如今,这份神启连是真是假都说不清了。


    亲骨肉尚且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更别提结契后还能和离的道侣。


    就凭他如今这副丹田残缺的身躯,连庇护她的能力都没有……万一哪天她厌倦了身体的纠缠,想要离开,他要如何挽留她,用什么手段紧紧攥住她不放?


    他已经失去一个血缘相连的妹妹了。


    她还要再草率地占住他道侣的名分,又在未来的某天弃他而去吗?


    阿柳把下巴撑在手背上,歪头打量神情落寞的江玄肃。


    视线往下,看到他颈侧绯红的胎记。


    而她身上也有个一模一样的。


    像是找到了新的思路,她把脸凑过去。


    江玄肃脸颊一热,阿柳的发丝和她身上的热气一同笼罩上来,他立刻要躲。


    却发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搭在他肩膀上,不再觊觎他的嘴唇,眼睛也不往下面看。


    脖颈与脖颈相贴,两枚烛焰胎记代替了嘴唇,印在一起。


    阿柳语气轻快:“我认识的男子里,只有你与我有着同样的胎记,这还不够独一无二吗?”


    江玄肃垂着的眼睫动了动。


    是啊。


    他们有着一样的胎记。


    即便并非兄妹,世上又有多少陌生男女,能生出一样的胎记。


    ……这是双生剑选中他们的原因吗?这是他和阿柳缘分的象征吗?


    心中像有一堆灰烬,微风吹过,尚未熄灭的炭火隐隐亮起一点红光。


    可江玄肃有了兄妹错认的前车之鉴,仍不愿轻易改变想法。


    为了说服自己似的,故意将话说得更决绝。


    “胎记也不过是一层皮,道侣之间,要情意相通,心心相印。”


    阿柳见江玄肃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终于没了耐心。


    她滑下床,假装要解扣子:“你要心心相印,好啊,我们印一个。”


    江玄肃那点朦胧的感触顿时烟消云散,只剩窘迫羞恼,立刻起身回到床上,将帘帐放下,隔开二人。


    “我已不是你的兄长,无法名正言顺地教导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自重自持……你也好自为之。”


    说这话,也不知是提醒阿柳,还是提醒自己。


    阿柳最烦他拿这些套话把自己往外推,当即嗤了一声:“你不喜欢我,那我也不喜欢你了。说我接触男子少,我等会就去找你那个武师弟,亲他试一试。”


    江玄肃脸色一僵,未等分辨心意,嘴先动了:“他有丹田,你当心惹恼他,自己受伤。”


    阿柳头也不回朝外走:“你有丹田的时候,我不也亲到你了。有什么了不起,我还吃够你舌头了,正好换一个人的尝尝。”


    江玄肃听得耳根发热,眼见她的背影离去,却坐不住了,刚要起身,忽然看到门口多出一个身影。


    与此同时,阿柳也在门口愣怔停步,脸上大大咧咧的神情一扫而空。


    隔着门槛,青衫女子面无表情地抱臂站在门外,眼睛望过来,又朝屋子里看去。


    江无心来得悄无声息,不知听了多久,听见了多少。


    但阿柳很肯定,最后一句,她一定听得清清楚楚——


    作者有话说:写的时候突发奇想,放在现代,阿照应该是那种会一本正经在测缘分网站上搜索“我和阿柳的匹配指数”的人[眼镜]


    第24章


    阿柳被江无心堵在门口。


    偷跑出来, 难免心虚,她索性站着不动,左看看右摸摸,避开江无心的视线。


    忽然, 身后一个人影走过来, 挡在她面前, 吃力而工整地行了一礼。


    “母亲。”


    阿柳见江玄肃又恢复这副板正守礼的模样,眨眨眼, 终于无法回避那个更严重的问题。


    烛南宗里的人烦得很,不允许人随便吃嘴巴。


    她犯禁了。


    还拉着江无心的儿子一起犯禁。


    果然  ,听见江无心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看来你恢复得不错, 都有力气做这事了。”


    阿柳躲在江玄肃身后, 发现他背影一僵。


    她的心里也开始打鼓。


    她这样来势汹汹,是要找他们麻烦了?


    糟糕, 要是江玄肃把她拎出来, 指责她趁他行动不便霸王硬上弓,江无心肯定要替儿子出气。


    她的眼睛四处瞟,找好一条逃跑的路,万一江无心动手,不管别的,先跑再说。


    等了片刻, 只等到江玄肃一句话:“是儿子失态, 请母亲责罚。”


    阿柳一怔。


    这傻子, 嫌两个人扛事太多, 居然打算一个人扛。


    切,她才不和他争这个风头。


    随之又有些好奇。她在凡界看爹娘打孩子,场面无不鸡飞狗跳精彩绝伦。眼前的两人, 一个杀人时都面无表情,另一个也不像挨了打会哭嚎的,也不知这两人演一出娘老子打儿子会是什么情形。


    左等右等,没等到江无心罚江玄肃,却突然感觉眼前光线一亮。


    江无心把江玄肃拨开了,径直走到她面前。


    阿柳后退半步,全身绷紧。


    江玄肃还要拦:“母亲,阿柳长在山野里,性情与常人不同,是我没有……”


    江无心却充耳不闻,盯着阿柳问:“你刚才说,他有丹田的时候,你能亲到他。怎么亲的?”


    室内一静。


    江玄肃面露难堪,阿柳则颇为惊奇,看江无心顿时比之前顺眼得多。


    没想到她比起那个姓梁的开明多了,竟也不在乎宗门里不许吃嘴巴的规矩。


    正想着,江无心俯下身来盯住她双眼。


    那双黑眼瞳像一片湮没了所有光亮的夜空,阿柳对上她的目光,什么杂念都没了,老实回答道:“他躲,我跑过去,就亲到了。”


    江无心侧头看一眼江玄肃:“你能追上他?”


    江玄肃终于回过味来,明白了母亲的意思:“阿柳见过我使用内门步法,她学得很快,在凡界时无法使用灵息,因此她追上了我。”


    说到最后,声音却小下去。


    阿柳不解地看向江玄肃。


    明明做坏事的是她,为什么他要露出那副犯错的表情。


    紧接着,就听见江无心说:“这和灵息有什么关系?她在凡界十六年,你在钟山十六年,她没有师傅,你却有,就这样你还能被她抓到,这么多年的步法白练了。”


    语气平淡,并不严苛,江玄肃却垂下眼睛,仿佛挨了一闷棍。


    江无心直起身,目光在阿柳和江玄肃身上梭巡,又淡声说:“罢了,反正你现在没有丹田了,日后你们再比试起来,倒也算回归公正。”


    明明儿子遭了这么大的祸,她却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少了根头发。


    阿柳看不懂这对母子了,说江无心不关心儿子,她能当场手刃梁继寒,说关心,又这样对江玄肃说话。


    再看旁边的江玄肃,阿柳极少见他露出这副表情,当年她吃完许多灵玉碎屑,堵在腹腔中被烧得痛,又吐不出来,或许也是这副脸色。


    “师傅他……”


    江玄肃起了个话头,望着江无心波澜不惊的脸,不知该如何对母亲启齿那日在木屋中听到的话。


    种种疑问,母亲会给他一个解答吗?还是说,连母亲也被瞒在其中了?


    话没问出口,被江无心截断。


    “你说那个被我手刃的叛徒?”


    她并没有刻意放冷语气,阿柳在旁边听着,却无端感到一阵寒意。这些功力深厚的修士,一旦说话时带上威压,总让她觉得不舒服。


    再看江玄肃,却发现他变了脸色。


    阿柳这才意识到在木屋时他重伤昏迷,并未发觉江无心杀了梁继寒,直到现在,才不得不直面现实。


    他的母亲,杀了他的师傅。


    阿柳垂眼看去,发现他攥紧的手在微微发抖,碍于礼数与母亲的威严,他一个字都没说,但眼中显然藏着无数问题。


    江无心却不屑解释,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儿子的情绪,反而转身看向阿柳。


    “别的事先放着,你们两个该养伤养伤,该练功练功,一个月后要开剑谷,若你们打不开,议事堂那群人只怕要把我耳朵吵破。”


    阿柳在驿站听说过谷雨节的来历,知道开剑谷和操纵双生剑有关,终于插得上话:“可是我没有丹田。”


    她瞥一眼江玄肃,又说:“他也没了。”


    没有丹田,无法调用灵息,要如何成为他们心目中那个司剑?


    江玄肃想得更多。


    自从听到梁继寒死前那番话,他心中就种下疑窦,眼下被点出关窍,声音发沉地问:“母亲……双生剑真的选对人了吗?”


    江无心盯了他半晌,忽然发出一声嗤笑。


    “书阁和议事堂里那群人不信,连你这个被选上的都不信?谁说你们没有丹田了,只是没人教过你们怎么用而已。”


    她的话轻描淡写,阿柳听在耳中,却如听惊雷。


    一时间,她都顾不上关心江玄肃的脸色了,直直瞪着江无心。


    江无心解开手臂上的护腕,取出镶嵌其中的灵玉,目光在阿柳和江玄肃之间梭巡,最后锁定生龙活虎的阿柳。


    “手。”


    她摊手,阿柳虽不明所以,却下意识将自己的手放过去。


    还没放稳,忽然见江玄肃顾不得礼数,上前握住阿柳的手腕,把她的手挪开了。


    阿柳顿时不满,横他一眼:“你和我抢什么?”


    好不容易听到一个不用丹田也能修炼的秘法,江玄肃竟然连谦让都忘了,这么着急要顶替她?


    江玄肃却仍望着江无心,固执地请求:“母亲,我既然能下床行走,便已没有大碍,若要传功试验,可以先让我来。”


    江无心不置可否,将灵玉塞到江玄肃手里,托着他的手,闭上眼。


    阿柳见两人就这样开始传功,气得想踢江玄肃,碍于他娘就在旁边,不好动手。


    刚在心里骂了一句,突然听到一声压抑的痛呼。


    江玄肃整个身子猛地坠下去,半跪在地,脊背痛得弓起,被江无心抓住的那只手开始不可抑制地发抖。


    空气中荡开灵息的香气,阿柳嗅了嗅,惊异地睁大眼。


    那是江玄肃身上才有的味道。


    进入钟山后,她观察过遇见的修士,不同的人炼化灵玉后,所产生的灵息颜色并不相同,气味也有微妙的差别。


    江玄肃的是白色,此刻,从他手中散发出来的雾气,也正是白色。


    失去丹田的江玄肃,竟然将灵玉炼化了?


    不过片刻,江无心就松开手,江玄肃竟握不住那枚灵玉,任由它掉落在地,紧接着整条手臂也脱力地垂下,久久无法起身。


    阿柳蹲下,拾起灵玉,悄悄看江玄肃的脸色。


    他剧烈地喘着气,才这么短暂的功夫,额角就已渗出冷汗。


    阿柳攥着那枚冰冷的灵玉,终于反应过来。


    他不是在和自己抢,而是……


    他知道江无心教授武功的风格,知道会遭受多大的痛苦,他在担心她的身体受不住。


    江玄肃艰难地支起身,看向江无心。


    十年前,他拜梁继寒为师,宗门里的众人纷纷诧异,江无心身为天下第一武修,不收别的门生就算了,为什么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肯教。


    原来……母亲的功法根本不是寻常人能学的。


    照这个练法,只怕尚未出师,就要先出人命了。


    江无心迎着他诧异的目光,仍气定神闲地站着。哪怕他此刻整条胳膊都在发抖,仍不见眼一丝怜惜。


    阿柳在旁边捏着那枚灵玉,竟有些庆幸。


    还好她和江玄肃不是兄妹了,摊上这样一个狠心的母亲,也不知道江玄肃过去糟了多少罪。


    刚松了口气,江无心看向她:“你来试试。”


    阿柳攥着那枚灵玉站直了,竟有些发憷,却又实在好奇江无心用的是什么古怪功法。


    还没上前,江玄肃先于她开口:“母亲,我曾动用丹田修炼过,打通了全身经脉,才能承受住这样的功法,阿柳她体质特殊,您对她……能不能轻一点?”


    听了他这话,阿柳却有些不乐意了。


    凭什么他承受得住,她就受不住。


    “看不起谁呢。”


    阿柳哼一声,将手递给江无心。


    江无心望着他们,眼中竟露出几分玩味。


    一个处处关心,一个毫不领情,倒是有趣。


    阿柳攥住灵玉,屏息闭眼,感觉到江无心的手搭在自己手背上。


    方才给江玄肃演示的时候,江无心没有多说,此刻对着凡界来的阿柳,她终于肯多解释两句。


    “常人炼化灵玉,是将神识聚集在丹田处。将身体看作无垠的天,丹田便是方寸土地,人们把盘踞在丹田上的经脉当做灵息运转的根基,催动后蔓延到全身。然而,丹田太小,虽易于操控,能够调动的力量也有限。”


    阿柳半懂不懂地听着她介绍,感觉到一阵附着于灵玉上的热流被江无心催动,顺着自己的手掌往体内去。


    “想要变强,不妨抛开那些事倍功半的蠢法子,把视角倒过来……”


    阿柳闭上眼,那股进入她体内的热流像一条河,缓慢而均匀地流淌着。


    耳边,江无心的声音逐渐变小,她的意识逐渐跟着那条河缓缓而行,一路向前。


    “……以天地为身,将你自己,看作丹田。”


    刹那间,那条灵息的热河如同行到断崖边,猛地下坠。


    紧接着,汹涌的灵息如飞瀑般催发,又如山洪席卷,在全身横冲直撞。


    剧烈的疼痛与飙升的热意扩散开,阿柳“啊”地叫出了声,直直跪倒在地。


    可她还没放手,仍感受着灵玉中的灵息被自己源源不断吸入体内,又在飞速运转后扩散出去。


    像炭火上浇了一抔水,阿柳的周身开始散发出白色的雾气,她自己闭着眼看不见,却在黑暗中感觉到种种感官附着在那些雾气上,一路朝外蔓延。


    嗅觉被放大无数倍,她甚至觉得自己将鼻子贴在了阁楼外的玉兰树上,清晰地嗅到它的木香。


    随后是听觉,周围人心脏的跳动声,白玉峰外山鹰展翅掠过的羽翼拂动声,甚至再远些,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溪流水声,都尽收于耳中。


    疼痛抵达极致的同时,也是感官外扩到极点的时刻,那一瞬,阿柳甚至忘了自己还有这具肉/身,真的参悟到江无心所说的“以天地为身,以自己为丹田”是何种感觉。


    身体的忍耐超过极限,手不受控制地垂落,灵玉再次掉在地上,发出“咚”的闷响。


    阿柳撑着地板,睁眼急促地喘息着,胳膊还在发抖。


    明明已经睁开眼,视野里还是一阵阵地发黑。


    室内陷入寂静,谁都没再说话,只剩阿柳调整呼吸的声音。


    江无心收回手,垂眼平静地望着她,眉毛也不抬一下。


    “这法子也不是谁都能练的,练不好会死人,别怪我没提前说。”


    江玄肃见阿柳迟迟不起身,忍不住半跪在她身边,担忧地问:“受得住吗?距离开剑谷还有一月,事缓则圆,不要硬撑。”


    话音刚落,阿柳甩开他的手,抬起头来。


    暗红的血顺着她鼻子往下落,她擦了一把,半张脸都是红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望着江无心。


    原来这就是拥有力量的感觉。


    “再来!”——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25章


    江无心抬手, 落地的灵玉被无形的灵息托起,回到她手中。


    她将灵玉装回护腕里:“再来,你就死了。”


    阿柳用力眨眨眼,居然看不清江无心灵息的颜色。


    她撑着膝盖站起, 身形打了个晃, 鼻腔里热流不断往外涌, 鼻血淅淅沥沥落在地面。


    江玄肃上前搀了她一把,习惯性去怀中摸帕子, 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寝衣,顿时心生窘迫,却又不好松手, 怕阿柳栽倒。


    江无心却径自退开, 防止鞋面溅到她的血:“你的经脉很奇怪,以前没少偷吃灵玉吧?”


    “你怎么知道?”


    阿柳还在捏着鼻子止血, 闻言惊讶地看向她, 手一松开,鲜血又哗啦啦朝下流。


    江玄肃终于忍不住,说一声“冒犯了”,抬手扶在她脑后,指腹轻轻压着一个穴位揉了起来。


    阿柳分心瞥他一眼,这人真是规矩多, 之前抱也抱了亲也亲了, 现在又开始和她装不熟。


    后颈被揉得很舒服, 鼻腔里那股热意也渐渐消下去, 她撇撇嘴,不再和江玄肃计较。


    江无心打量她:“你的经脉上面全是孔洞。炼化的灵息没这么强的威力,除非你直接吃了灵玉。那些孔, 是被灵玉析出的灵息硬生生戳穿的,都这样了你还没死,看来你很适合练我这门功法。”


    阿柳只听到最后一句,从江玄肃身边跑开,窜到江无心面前:“真的?”


    进入钟山后,听到的都是她没有丹田不宜练功,第一次听人说她适合修炼。


    江玄肃手还悬在空中,就感觉到阿柳浓密的头发从指缝间流淌过,他无奈地叹了一声。


    这傻姑娘,怎么不听前半句,竟不知道她曾经半只脚踏进过鬼门关。


    江无心也不劝,从袖口掏了掏,朝两人摊开掌心:“真不真,你自己练练就知道了。”


    她掌中是两块指甲盖大小的灵玉,分量不大,放在江玄肃丹田还在时,演武一日就能将它们用尽。


    “这东西你们一人一块,开剑谷之前,能将它炼化完,就算合格。至于炼化的灵息拿去做什么,随你们,实在闲得慌,可以去楼下打架。”


    她将灵玉分给二人,头也不回地走了,手按住阁楼的栏杆,一闪身便翻了下去,一阵风拂过,再看过去,那里已经没了人影,连她走远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门口一静,阿柳和江玄肃各自捧着那枚灵玉,不约而同想到江无心最后那句话,忍不住对视一眼。


    阿柳藏不住心思,目光落在江玄肃的嘴唇上。


    江玄肃见她脸上还残留着没擦净的血,又开始动歪脑筋,好气又好笑。


    “你不曾拥有丹田,不通修炼之法,若是修炼时跟不上,遇到不懂的,可以找我请教。至于打架,还是免了。”


    见阿柳立刻沉下脸,他又补充:“你我之间没有血缘,现在剑谷未开,我们又没了丹田,司剑的位置我们坐得并不稳当。如果最后证明是双生剑的神启出了差错……你我迟早要分道扬镳。因此,为了我们各自的清誉,不宜再有过界的举动。”


    江玄肃说到“分道扬镳”四个字,声音忽然放轻了,转开头遮掩眼中的失落。


    回头望去,偌大的屋子里只有那张素白的床,他在这里独自生活十年,如果习惯了这里多一个闹腾的身影,再想戒掉,不知道要有多难。


    “回去吧,把你的衣服穿好,我这幅样子也不宜见人。”


    他下了逐客令,自己要走,忽然感觉身侧扬起一阵风。


    没来得及躲开,阿柳整个人跳在他身上,丝毫不管他是病号,双手扳住他的脸。


    江玄肃脚下趔趄,总算站稳了,怕阿柳摔着,下意识抬手托起她的腿。


    身躯相贴,嘴唇上落下一个重重的吻,随后唇角一痛,竟是阿柳张口咬了他。


    江玄肃立刻放手,没想到阿柳直接将两腿缠在他腰上了,打算借势将他按倒在地。


    贴得太紧密,他手悬在空中,想碰哪里都不合适,最后只得扳她肩头。


    “下去……唔……”


    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湿软的舌尖也趁机探进来,与他的勾缠在一起。


    江玄肃踉踉跄跄地后退,身上挂着她,一路摸索着退到床边,立刻转身将阿柳摔在床上。


    没想到动身时阿柳两只胳膊搂了上来,紧紧勒住他的脖子。


    两人一同倒下,江玄肃手撑在她脑袋两侧,目光垂落,看到她殷红的嘴唇,立刻移开视线,语气愠怒:“松开!不要逼我动手。”


    阿柳松开一只手,却是为了扳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


    四目相对,江玄肃这才发现阿柳眼中也燃着怒意。


    “要打便打,少看不起人。明明不是我哥哥了,又要过哥哥的瘾,指使我做这个做那个。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还不是被我亲得站不稳。”


    江玄肃攥住她的手往下扯:“我还未病愈,你这是乘人之危——”


    阿柳


    腰上发力,猛地撑起半身,在他脸上亲了个带响的,把他剩的话给吞没了。


    “我就要!不趁你打不过我多亲几次,难道要等你病好了,又把我捆着吗?”


    江玄肃气得变色:“你!你脑子里除了这点事还想着什么!”


    阿柳哈地笑了声:“你想听?好啊,我说了你别羞。”


    江玄肃猛地一挣,终于将阿柳的手脚甩开:“做梦!”


    阿柳在他床上滚了个圈,蓬松的头发铺开来,又将他被子拽到身上嗅了嗅。


    方才炼化灵息时周身燥热,至今没有消退,强吻他之后,还真的有些馋了:“做梦可没有做那事儿舒服。你练功不要泄火的吗?反正这阁楼上平时只有我们两个,没有别人看见,门一关,做了什么,别人也不知道。”


    江玄肃被阿柳几次三番折辱,浑身有如火烧,整张脸气得皱起,声音都在发抖:“痴心妄想!我告诉你,此事我只会与自己的道侣做,而我的道侣,一定是和我一样守礼持重的女子。从前是我对你太好,惹得你得寸进尺。日后你再说这种话,就别想进我的屋门!”


    阿柳从床上坐起来,上下扫一眼江玄肃。


    再这样下去,也许江玄肃会气晕在这里,万一招来旁人,只怕她要有麻烦。


    哼,等她多修炼些时日,变得比他厉害了,迟早把他捆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看他怎么办。


    阿柳于是不再言语,站起身,掸了掸衣服朝外走。


    路过江玄肃时,脚步顿住,垂眼看向下面:“守礼持重?嗯?”


    “走开!”


    阿柳在他的怒喝声中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两人整整三日没有讲话,连照面也不打。


    整栋阁楼都是江玄肃的,除了睡觉,白天他会消失在阿柳的视野里,躲到她不知道的房间里。


    阿柳那日离开江玄肃房间之后,兴致也渐渐淡了,懒得去找他,索性窝在自己房间专心练功。


    周围无人指点要领,她只好循着江无心演示时的感觉一点点摸索。


    然而,每当她攥着灵玉催动灵息不过半晌,就要浑身疼痛灼热,难受不已。


    邵家姐弟每天都会上白玉峰来给二人送饭,邵忆文负责阿柳的起居,阿柳也曾问过她修炼的窍门,可两人的功法本质不是一个路子,邵忆文能给的帮助也有限。


    阿柳从未有过不操心吃喝,只专心练功的时候,越是练不好,越起了较劲的心。


    之前在凡界,她为了不挨打而东逃西窜受尽委屈,现在有了一辈子不用挨打的秘诀,哪怕练的时候难受,也始终无法动摇她的决心。


    别的不说,隔壁还有个身体日渐恢复的江玄肃,她可不要落在他后面,再被他按着捆着,拿那些烦人的大道理教训她。


    ……


    “咚!”


    第四日清晨,给阿柳送饭的人却变成邵知武。


    “我姐有事,你的饭今天由我来送。”


    他刚进门,就听见一声闷响,抬眼看见阿柳腿脚还挂在椅子上,上身却栽倒在地。


    他脸色一变,放了东西过去喊她:“喂,你怎么了?”


    阿柳整个身子从椅子慢慢滑到地上,一手拨开披散的头发,露出发亮的眼睛……和鼻端的鲜血。


    她头还晕着,也不管来者是谁,先对他展示自己另一只攥紧的手。


    邵知武不明所以,见她流鼻血了,皱了皱眉,终究掏出自己的帕子丢过去:“擦擦。”


    阿柳不接,把攥着的手送到邵知武眼前,再一摊开:“看。”


    邵知武垂眼看去:“灵玉?怎么了?”


    他这几日给江玄肃送饭,知道掌门传了秘法给小师兄和阿柳,却不知道是什么法子,竟能让没有丹田的人也能炼化灵玉。


    此刻低头望去,幽绿的玉石光泽莹润,看不出什么异常。


    他去隔壁给小师兄送饭时,可是看见他的那块灵玉已经出现炼化后的白质了。


    难道掌门那个法子,需要有过丹田的人才能用,没丹田的再怎么努力,都练不会?


    邵知武抬头打量阿柳,见她头发蓬乱,脸上挂着道道血痕,却对疼痛浑然不觉,一副练功走火入魔的痴相,竟有些不忍。


    怎么狼女到了钟山上,不见改正,反而疯得更厉害了。


    也不知这些日子又吃了多少苦。


    他拾起帕子,直接上手给阿柳擦脸。


    阿柳被擦得说话口齿不清,却仍紧紧盯着手中灵玉:“我炼化了。”


    邵知武敷衍:“对,你炼化了。”


    灵玉中的白质都是针状,一眼看去极为明显,他再低头看一眼,依旧没从她的灵玉里找到任何白质。


    擦了几下,总算把阿柳乱七八糟的脸给擦干净,蓬乱的头发也被她自己甩了甩打理好,终于有了点寻常姑娘的样子。


    邵知武望着这样的阿柳,那股对待狼女的随意心态顿时消散。


    隔着一层手帕,惊觉她的脸颊十分烫,那双明亮的眼睛闪烁着,垂眼时睫毛扑扇。


    他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后退拉开距离,把帕子收起来:“先吃饭,瞧你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饿傻了。”


    阿柳却将灵玉举到他眼前:“你仔细看!”


    邵知武想躲,余光瞥见灵玉在屋外的光线照耀下闪了闪,定睛一看,终于变色。


    清晨的日光下,阿柳捏着灵玉的指尖发红,有细微的白雾一缕缕绕着她的手指,而在那枚灵玉边缘……竟出现了一圈形状奇异的杂质。


    不同于寻常修士炼化灵玉后,遗留下边界清晰的针状白质,阿柳炼化过的灵玉白质像一团模糊的雾气,环绕在灵玉最外层,一点点朝里面渗透。


    若是论纯度,她炼化的部分没有寻常白质高,可所占空间却远比星星点点的针状白质要大得多。


    “这是……”


    邵知武修炼这么些年,从未见过这种形状的白质,不知是好是坏,却意识到阿柳的确炼化了灵玉。


    凭借她那副从未有过丹田,在凡界生活了十六年的身躯。


    在短短三天的时间内,就凭她自己,炼化出了第一缕灵息。


    阿柳收了手,将灵玉攥在胸前,整个人后仰躺在地上,哈地笑了一声:“我做到了!”


    整整三日,她要么在试图炼化灵玉,要么就是炼化失败痛昏了过去,成日里睡了醒醒了睡,险些连饭都吃不完,总算有了收获。


    黑玉石地板发凉,她全身却还是烫的,滚了一圈,径自爬起来,又忍不住攥着那枚灵玉绕着邵知武打转,举着灵玉。


    “看!我炼化的!”


    邵知武被她那副兴奋的模样逗笑了,点头:“看见了看见了。”


    他想起自己刚从凡界来到钟山的样子,和姐姐为了留在宗门里,日夜练功不敢懈怠,第一次打通经脉炼出灵息时,也是这样兴奋。


    阿柳乐疯了,被他一说,学着他的表情,也咧嘴笑起来:“我炼化的!我的灵息!”


    不比那些天资聪颖、在钟山出生长大的修士,邵知武这种从凡界进来的人,更能体会到阿柳的不易。


    见她高兴,他脸上的笑意也浓厚了些,抛去心里从前对阿柳的偏见,也大声说:“没错,你的灵息!厉害!笑够了来吃饭!”


    阿柳正是最开心的时候,看谁都顺眼,见邵知武捧场,突然想起三日前和江玄肃说的那句气话。


    也对,这么久以来,她只亲过江玄肃,都没尝过别的男子的嘴。


    炼化灵息后,周身燥热,阿柳突然心生好奇,朝邵知武勾了勾手:“哎,你来一下。”


    邵知武不防,走过去。


    阿柳上下


    打量他一番。


    邵知武也算是个浓眉大眼落拓不羁的男子,身上的气味和他姐姐很像,却又有微妙的不同,具体哪里不同,还要她仔细闻闻才知道。


    阿柳问他:“你有丹田,会动用灵息来打我吗?”


    邵知武一怔,想到初见阿柳时闹的不愉快,顿时心虚,嘴上嘟囔:“我们现在都成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你和小师兄能开剑谷,确认了司剑的身份,我和我姐的任务才算完成,才不会被问罪。你能炼化,我高兴还来不及,打你做什么?”


    阿柳一乐:“我就知道你比隔壁那家伙好说话!他就抱着他那些破规矩过一辈子去吧。”


    江玄肃走到门边时,落入耳中的正是这句话。


    呵,三日未见,如今还没看见她人影,倒是先听她在背后编排起他了。


    他悄无声息上前,打算把说坏话的阿柳抓个现行。


    走到门口,映入眼帘的却是靠在一起的两个身影。


    阿柳攥住邵知武的衣领,鼻尖擦着他下巴,想要仔细嗅闻他的味道。


    而邵知武浑身僵硬,双手抵在二人之间,想动用灵息推开,又怕伤到阿柳,一时间骑虎难下,动弹不得。


    一个人声音艰涩为难:“你做什么……”


    另一个语气天真坦荡:“你练功以后也不泄火吗?”


    江玄肃手扶着门框,脚步扎在原地。


    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的脸像骤然结冰的湖面,顷刻间阴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阿照:内耗内耗内耗……


    阿柳:直球直球直球……什么你不来?你不来有的是人来!


    阿照:黑化黑化黑化……


    第26章


    泄火?


    邵知武听完阿柳的话, 脑中一片空白,修炼时没觉得身上有多燥热,此刻却仿佛四肢肺腑都被点燃了,一把火从头烧到脚。


    小时候忙着填饱肚子, 进入烛南宗后, 宗门有规定, 异性修士之间要保持得体的距离。


    长这么大,除了邵忆文之外, 他还没和哪个女子这样亲密地贴在一起过,这几年连邵忆文靠近他也多是为了揍他。


    恍惚间,邵知武垂落视线, 看到阿柳的唇瓣朝着自己贴过来。


    初见时她一副脏兮兮头发蓬乱的模样, 这些日子有邵忆文教导她梳洗换衣,阿柳身上也有了一股玉兰树的花香。


    她的眼神向来直白, 连欲念也毫不遮掩, 被她注视的人总会有种成为猎物的错觉,迎着那样的视线,忍不住后颈到尾骨一路紧绷,不知是惊慌还是兴奋。


    邵知武站在原地,竟没躲开。


    阿柳的手搭着邵知武的肩膀,踮脚靠近, 他身上很热, 有一股暖意催发的香味, 是与江玄肃截然不同的气息。


    比起江玄肃, 邵知武主动多了,阿柳甚至感觉到他抵着自己腰的手逐渐松开,转为轻轻扶住她。


    她闭上眼, 正要享受刚猎到的美餐,忽然感觉肩上一股拉扯的力道,扳着她往后退。


    升温的空气如被泼了一盆冷水,两人同时睁眼看去。


    江玄肃手上散着丝丝缕缕的寒意,脸色同样冰冷,为了扯开二人,他不惜忍着剧痛用上灵息。


    开口时,声音也是冷的:“光天化日,门都不关,就开始做这种事?”


    阿柳眼睛一翻:“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邵知武却不敢反驳,脸涨得通红,不自在地转开头,摸了摸后颈。


    这里是小师兄的住处,清修之地,他怎么能动了歪念,在此处放纵自己?


    他悄悄瞥一眼阿柳,见她毫不在乎地对江玄肃顶嘴,心里更不是滋味。


    小师兄之前将阿柳视为亲妹妹看待,自然不允许旁人轻易与妹妹亲昵……是他昏了头,竟做出如此不敬之事。


    邵知武不等江玄肃和阿柳吵起来,率先挡住阿柳,对江玄肃规规矩矩一拜。


    “小师兄,方才的事,是我纵容在先……我无颜面对你们,这就下山去领罚思过。还请你不要责怪阿柳。”


    阿柳莫名其妙,抬手锤一拳邵知武的背:“你错什么了?不就是亲你一口吗?都还没亲上呢。”


    江玄肃见邵知武拿半个身子挡着阿柳,回护之意明显,两人一起面朝向他,颇有齐心协力抵抗“外人”的架势,顿时一颗心像被浸在酿坏的梅子酒里,又酸又涩,快要将胸腔胀满。


    邵知武被阿柳的话惹得喉头发干,逃也似的往外走,狼狈丢下一句话:“这事……以后还是不要随便做了。”


    江玄肃没拦他,甚至连送客的客气话也不说,冷眼看着他出去。


    没想到阿柳追到门口,望着他背影喊:“难道你也不和道侣之外的人做这事?那你做我的道侣不就好了?”


    邵知武哪里敢应答,心中却被她一句话撩拨得剧烈鼓动,脚下踉跄一绊,然后走得更快了,转瞬便消失在阁楼的走廊间。


    江玄肃听到阿柳话语间带出一个“也”字,想到自己曾和她说的话,如一粒火星坠落,把浸着酒的心呼啦点燃了,也不知是羞还是气,上前一把将她肩膀扳过来。


    “我不让你这么对我,没说让你去找别人。”


    阿柳瞪大眼睛:“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管我?”


    说完低头一看,江玄肃的手还紧紧攥着她肩头。


    江玄肃顺着她视线看去,火燎般松了手,背在身后,却气得站不住,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就凭……就凭这是我的住处,十年来,还没有人敢在这里行淫/乱之事!再说了,你把精力都用在这种事上,耽误修行,最后开不了剑谷怎么办?没了司剑职位傍身,烛南宗容不下你,你要去哪里?难道要一辈子待在我的白玉峰上吗?”


    阿柳被他的话绕得心烦,直接坐在门槛上,大喇喇地伸开腿:“什么金啊银啊乱不乱的,我就是练功练累了,浑身热得慌,想找个人泄泄火。我不舒服了,想办法让自己舒服点,有什么错?”


    江玄肃几步走到阿柳面前:“你是人,不是不通礼教的……动物。人开了灵智,懂得忍耐,这么点欲念,你就不能忍下去?”


    “忍个狗屁!”


    “不许说脏话!”


    “我就不!今天忍,明天忍,什么时候才能做想做的事?万一我练功练死了,死前都没能舒服一回,岂不是亏大了?”


    阿柳理直气壮,反而噎得江玄肃说不出话。


    过去十六年,他所受的教导都是君子应当戒骄戒躁,越擅长忍耐,越压抑欲念,越说明此人品质坚毅,志趣高洁。


    从未见过阿柳这般大逆不道之人,毫无脸皮,随随便便就将那些事挂在嘴边。


    江玄肃垂着眉眼看她,见她皮肤涨得发红,汗湿的发丝贴在颊边,的确是发烧时的症状。


    ……这般歪理,要不是看她身体不适,定要抓着她好好辩驳。


    他眉头还紧紧蹙着,语气却没那么重了:“那也不是你和他乱来的理由。你可以找我,我——”


    阿柳声音转了个调:“你?”


    你不是几天前才说不肯和我做这事吗?


    讥讽和反驳的话没出口,就被江玄肃急忙堵回去:“我去请门中长老帮你看诊!再不济,这山顶上有灵泉,可以让我去打几桶冷水给你泡澡泄火。”


    阿柳蹭地站起来,两眼上下扫过江玄肃。


    江玄肃被她看得不自在,联想到几日前她的突袭,下意识绷着身子提防。


    却又忍不住想,万一推得太用力,又把她惹恼,她下次再背着他转头去找邵知武了怎么办。


    幸好,阿柳瞪着眼睛打量他半天,只说:“洗就洗。”


    说完又去看他的手腕。江玄肃将母亲给的灵玉嵌在了护腕上,如今三天过去,其中已经有了不少炼化后留下的白质。


    阿柳竞争之心顿生,手撑着门板,下巴朝外一扬,示意他出去:“走开,别打扰我修炼!”-


    这次一练就到了黄昏。


    阿柳头昏脑涨地起身推开门,还真的在门外看见两桶打好的泉水,再左右看看走廊,却不见江玄肃的身影。


    她扯着嗓子对走廊上喊一声“谢了”,也不管江玄肃听没听见,转身回屋泡澡。


    泉水冰冷,果然将周身的燥热丝丝缕缕地带走,阿柳泡了半天,灵机一动,将灵玉拿过来攥在手中,直接在


    澡桶里练了起来。


    有泉水降温,终于将那股扰人心绪的燥热压下去不少,阿柳练功投入,再睁眼时外面已经天黑了。


    双手还萦绕着灵息的白雾,身躯却因为久久浸在冰冷的泉水里没了知觉,阿柳哆嗦着出了浴桶,被窗外灌进来的夜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穿好衣裳,身子仍是冰冷的,头发也没有干,即便关好窗户,仍感觉寒气从屋子的各个角落往里钻,渗进骨头缝里。


    阿柳练了一天,想再炼化灵息给自己取暖,却终究体力不支。她昏昏沉沉间往床上去,倒下后,裹紧被子,仍驱不散那股寒凉之意。


    在床上滚了几圈,怎么都睡不着,阿柳烦躁不已,将床板踢得咚咚作响,终于忍不住坐起来。


    ……这江玄肃出的什么坏主意,洗一次澡这么冷,还不如直接找个人泄火来得快。不行,明天邵知武送饭时无论如何也要留下他。


    正在心里暗暗骂人,忽然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下一秒,门被叩响。


    阿柳开门,劈头就问:“你想通了?”


    江玄肃手里端着一壶热茶,不明所以地皱眉:“什么?”


    阿柳拨开湿着的头发,靠着门框:“睡觉的时间,你来找我,还能做什么?”


    江玄肃沉默地盯了她半晌,呼出一口气,稳住心神,把手中茶壶递过去:“这是灵姜煮的茶。泉水性寒,泡久了伤身,要用热茶中和。”


    阿柳接过,对着壶嘴喝了一口,被烫得吐舌。


    咽下去后,五脏六腑之中终于有了点暖意。


    “你有这个,怎么不早说,还有灵泉,之前也不告诉我。”


    江玄肃视线在她舌尖一掠而过,不动声色地转开头。


    ……因为之前忘记了。


    泡灵泉泄火,是他刚开始修炼时才用的招数,后面功力增长,有了自制的能力,也不再需要借助外物稳定心神。


    直到几日前,他被她接二连三地强吻。


    当晚一夜没睡,失了丹田,压不下躁意,只好夜夜泡冷泉水,才终于消散体内浮躁的情绪。


    他忍得辛苦,今早一看,却发现她另外找到泄火的法子了。


    阿柳见江玄肃走神,上下打量他一番,发现他穿戴整齐,怎么看都不是把自己送上门的意思。


    顿觉无趣,转身要进屋。


    “等等。”


    阿柳站住脚,不耐烦地回头看他:“不让我亲,就不要耽误我睡觉。”


    她的话还是一如既往地直白,夜凉如水,月光照进阿柳的眼睛,一片澄明。明明是令人面红耳赤的话,却总被她说得那么坦荡。


    江玄肃竟有些不敢看她,移开目光,语气沉了沉:“我想过了,与其一味地限制你,不如教你读书认字,把道理与你说明白,否则你下次还要犯错。此处是白玉峰,我可以容你,等你离开这里,在外面犯了禁,宗门里的长老可不会轻易被你敷衍过去。”


    阿柳打了个呵欠:“不听。等明天你那个师弟来了,我让他当我的道侣,再和他做那事,不就不算犯禁了?”


    江玄肃脑子还没想清楚,话已经说出口了:“我不会放他来找你。”


    阿柳皱起眉:“你好烦!讨厌我就直说,我都不找你了,你干什么还要到我面前来碍眼。”


    江玄肃心里一跳,却板着脸:“他有他的事情做,不能陪你胡闹。道侣结契是大事……你,你什么都不懂,才会随便就说些出格的话。我不讨厌你,只是为你好,想让你出去后不要受旁人的冷眼。”


    阿柳嗤一声,转身就走:“我不在乎。”


    下山六年,什么样的冷眼都受过,她早就习惯了。


    刚走出去一步,手腕突然被拉住。


    阿柳回头看去,江玄肃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半晌,艰难地吐出三个字:“我在乎。”


    她站住脚,歪头打量江玄肃的表情。她一向直来直去,实在读不懂这个人在想什么。


    前几日骂她得寸进尺,她转身走开,他又放下脸面贴上来了。


    手上传来一阵轻轻牵扯的力道,江玄肃很小心,隔着衣袖握着她,没有碰到她的肌肤。


    可那股掌心的暖意仍渗透布料,贴到她的手腕上。


    “是我把你带上钟山,我总不能抛下你不管……你随我来。”


    偌大的阁楼,阿柳还未去过别的地方,见江玄肃去的方向不是他的房间,终究心生好奇。


    她跟上去——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朋友问战力问题,这个部分我做大纲和开文后都一直在改,还没最终确定。反正要么是双强,要么阿柳最后成长为天下第一,总体还是跟着感情线的进度走[可怜]


    第27章


    一路顺着楼梯上到阁楼顶层, 长廊尽头,一扇窗户亮着微光,将窗棂上的雕花图案投影在地上。


    等江玄肃推开门,阿柳才发现那光芒并非出自烛火, 而是一颗圆润的夜明珠。


    她在凡界从未见过这等新奇之物, 立刻要进去查看, 却被江玄肃拦住。


    江玄肃垂眼看她手中的茶壶。


    “此处是闭关修行的清幽之地,不能在其中饮食。”


    阿柳瞪他:“规矩多!那你为什么要带我来?”


    江玄肃不说话了, 只是仍堵着门。


    总不能告诉她,他也是临时起意。


    ……谁让她又在说要找邵知武做道侣的话,如此肆意妄为, 还是应该早些教她规矩。


    阿柳上前就推他胸膛, 江玄肃站着不动,任她推, 没推几下, 那只手的动作变成了意图不明的摩挲。


    这下轮到江玄肃撑不住了,只好将她手腕攥住。


    “你在外面把茶喝了,我等你喝完。”


    阿柳没好气:“烫!”


    阿柳把茶壶递到江玄肃眼前,见他思忖片刻,忽然抬手将它托住。


    紧接着,他护腕上的灵玉亮起幽光, 丝丝缕缕的寒凉灵息顺着手掌释放, 给姜茶快速地降温。


    阿柳不说话了, 睁大眼打量他。


    真的假的, 才过三日,他就能如此自如地运用灵息了?


    江玄肃托着茶壶的胳膊里,经脉早已疼痛欲裂, 然而,迎着阿柳的视线,他偏偏不想露怯,非要强装镇定。


    等一壶茶冷却完,后背已疼得出了冷汗,他将茶壶递还给她,在阿柳转头喝茶时,才不动声色地出了口气。


    阿柳急着进屋看热闹,三两口就将茶喝尽,一股火烧般的热意下肚,她顾不得顺气,将茶壶随手一放,推开江玄肃走进屋中。


    刚进门,被唬得急忙后退两步,拳头都攥起来了,突然听到江玄肃在身后低低笑了两声。


    阿柳惊魂未定,回身就给了他一拳,直直冲着他面门打去,拳风呼啸,丝毫没留情。


    江玄肃侧身躲过,阿柳又是一拳锤向他小腹。


    这拳他没躲,硬生生受了,就当惩罚自己失了分寸,出声笑她。


    阿柳心口烧得慌,怒视他:“笑个屁!”


    江玄肃丹田的伤尚未痊愈,受击处一阵钝痛,却又泛起莫名的热意,咳了声:“我第一次来这里,也被吓了一跳。别担心,这只是木雕。”


    “我知道!”阿柳嚷了一句,重新进屋。


    空旷的室内,朝西的角落里放着一座巨大的无启兽的木雕,足足有两人高,雕刻得栩栩如生,夜明珠的光照出它圆睁的双眼和锋利獠牙,模样十分可怖。


    屋子朝东的那面墙,则挂着历任司剑的画像。


    总共八幅,每一幅画上的人都以怒目持剑的形象迎敌,在幽暗的夜明珠光芒下,同样令观者心惊胆战,一眼看去,足以吓得忘却种种杂念。


    过去十年,江玄肃就在这样一间屋子里打坐修行、受罚思过,在这些眼睛的监视下剪除杂念,守正心绪。


    阿柳心里有了准备,再去看这些挂画木雕,终于不再害怕。


    她在室内转了一圈,见书架案几上摆放着种种看不懂的书册和文墨用具,


    顿觉无趣,最后还是回到屋中央。


    越靠近夜明珠,光芒越亮,阿柳毫无做客的自觉,将夜明珠旁唯一一个坐垫扯了过来,垫在身下坐好,试探地去碰那颗珠子。


    江玄肃扶稳底座,没拦着她,反而主动介绍:“这是前年宗门大比时颁给魁首的奖品,整个烛南宗,这样的珠子只有一颗。”


    阿柳眉头一皱:“什么是魁首?”


    江玄肃就等她问,在她旁边盘膝席地坐下,腰杆挺得很直:“就是第一名。在你来之前,我已经连续拿了三年的魁首。”


    君子应当虚怀若谷,可他还是忍不住在阿柳面前展示自己拿过的荣誉。


    阿柳听完,却生出一股恼意。


    这人大晚上把自己拉过来,就是为了向她示威,证明他在烛南宗这群人里是老大?


    她没好气地问:“你已经没有丹田了,以后还能拿吗?”


    江玄肃侧头看阿柳,神情郑重:“能。新功法虽修炼不易,但只要练成,我会比之前更强。”


    因为我是最强的,所以无论是寻求帮助,还是与人修炼……你都应该找我,只可以找我。


    夜明珠的光芒下,他目光沉沉落在阿柳身上。


    阿柳被他盯得后颈发毛,越发恼火。


    好啊,绕了一圈,原来还是为了证明他最厉害。


    少看不起人了,等她学会新功法,她也要当老大。


    一股无名火从腹腔烧到喉头,她哼了声:“等着瞧,不就是练功,我迟早比你更厉害。”


    说完,连人带坐垫朝着另一边挪了挪,不肯和江玄肃挨着,一副势不两立的态度。


    江玄肃茫然地眨了眨眼,这才意识到阿柳不知怎么被自己惹生气了。


    他讪讪起身,去旁边书架里抽了一本册子,再回到阿柳身旁坐下。


    阿柳还要朝旁边挪,被他叫住。


    “找你过来,不是为了吵架。我说过教你读书认字,就要做到。这是我开蒙时用的画册,你拿去看。”


    阿柳看到书就头大,刚要走开,视线落在翻开的书页上,身子顿住了。


    这是给垂髫幼童用的画册,上面的字很少,多数是生动鲜艳的图画,一页页连起来,还有剧情,像在阅读故事。


    她心下好奇,终究坐回去,靠到江玄肃身边,把画册接过来翻阅。


    江玄肃坐正了,却没往旁边挪动,两人肩膀挨着肩膀,他伸手指在画册上。


    “这上面画着千年来修士们与无启兽搏斗的故事。和你在凡界时演的版本不同,钟山上流传的,是先祖们亲眼目睹、亲耳听闻的史料,其中的种种细节,凡人并不知道。身为司剑,是一定要了解这段历史的,用它来识字开蒙,再合适不过。”


    说着,就开始温声细语地为她讲起画册上的故事。


    一千多年前,一对姓任的孪生姐妹来到钟山,加入当时只有百余人的修士组织,研究炼化灵玉。


    没过几年,一只体型巨大,长着獠牙硬鳞的异兽出现在山中,不断进攻修士们的领地,甚至几次三番吃掉落单的修士。


    不久后,任氏姐妹在夜里受烛龙托梦,前往钟山深处找到一块奇特的矿石,将它炼制成剑,上阵与异兽搏斗,循着烛龙的指示,两人同时将宝剑插进它两眼之中。


    恶兽倒地,浑身血肉立刻开始腐化,放出的瘴气令周围人无法靠近,等了数日再去看,连它的骨头都找不到了。


    阿柳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怎么可能,就算是山中野兽的尸体被啃干净了,也会留下骨头。你这画册在骗小孩。”


    江玄肃耐心地说:“你往后看。”


    阿柳有些烦躁,摸了摸额头,总觉得身上在发热。


    江玄肃却已经继续往下讲了。


    任氏姐妹凯旋而归,被众修士推举为首领,在钟山的南方创立了烛南宗,共掌大权。


    那时,所有人都以为那头恶兽彻底消失了。


    直到一百二十年后,山中再次传来熟悉的咆哮。


    当时的修士们循着史册记载,发现降世的正是当年被任氏姐妹斩杀的恶兽,这一次,它甚至变得更大了,不光在修士们的领地作乱,还跑到钟山边缘,伤到驻扎附近的凡人。


    当年斩杀恶兽的宝剑还留着,旁人却无法轻易拿起它。时任掌门循着宝剑的异动提示,找到了新的司剑人。


    这次是一对母女,母亲是个平平无奇的药修,曾以血为药引,治好了身患重病的女儿,自己险些失血过多而亡。


    就是这样一对不曾研究武学的母女,经过齐心协力的训练,最后竟然也举起了双生剑,在危急关头把剑插入恶兽的眼睛。


    恶兽倒地后,以同样的方式再次消失。


    而这对母女后来离开了烛南宗,前往钟山北部寻找奇特药草,在那里创办了烛北宗。


    如此一次次重来,千年过去,每过一百二十年,恶兽就会重临世间,体格也变得越来越大。


    修士们逐渐意识到这头恶兽非同寻常,无法杀死,他们翻遍古籍史册,找到上古时期曾有一个名为“无启”的国家,其中的子民死亡后心脏仍会跳动,只需过一百二十年,那些心脏便又会借助土石重塑肉身,复活现世。


    因此,修士们将那恶兽命名为无启兽。


    而唯一能够伤害、斩杀无启兽的神剑,命名为双生剑,能使用双生剑的司剑,无不有着深厚的羁绊与感情。


    只是无启兽浑身有鳞片护体,千年来总共有八任司剑与它搏斗,尚未找到捅进它心脏,将它彻底杀死的办法。


    江玄肃说到这里时,阿柳的脑袋已经快埋到他怀里了,他不得不将画册朝她那边拿开些,躲避她的靠近。


    阿柳身上燥热得厉害,因为江玄肃身上还残存着使用灵息后的凉气,才有意靠近。见他躲开,顿时不高兴,开始没好气地给故事挑刺。


    “照我看,这无启兽才可怜,死也死不了,一百二十年就要放出来被你们杀一次。山中野兽吃人,都是为了填饱肚子,它想活命,有什么错?”


    江玄肃被她的歪理说得好笑:“照你这么说,先祖们不该杀它,而应该放任它把修士们吃干净,再离开钟山,把手无寸铁的凡人也吃掉,到最后,全天下一个人都不见了。”


    “它哪里吃得了这么多!”


    “你怎么知道它吃不了?它都能一遍遍死而复生,就不能有别的特殊之处?”


    阿柳哼了声,没应答,直接将画本拽过来往后翻。


    “我倒要找找它最后吃了多少人。”


    一直翻到最后几页,才发现自己不认识几个字,也数不明白画上那些小人有几个。


    刚要没趣地把书扔开,突然在空白处发现一副笔法生疏拙稚的画。


    阿柳动作一顿,江玄肃顺着她目光看向书册,立刻伸手去抢。


    阿柳哪里肯答应,闪身就滚到一旁,攥着画册仔细看。


    显然,这位作画者当时还不习惯握笔,墨水被涂到线条外,图案形状也歪歪扭扭,阿柳看了好几眼才认出上面画的什么。


    是一只小鸟和一个哭泣的孩子。


    再看江玄肃窘迫的态度,阿柳顿时了然:“你画得好丑。”


    心里颇为得意,哼,也有他做不好的事。


    江玄肃走上来把她肩膀按着,从她手中扯回画册:“我那时才六岁。”


    阿柳自从进屋以后就感到腹中莫名地发热,江玄肃的手上寒意最明显,熨帖在她颈侧,让她舒服了不少。


    她索性抬脚勾住他的小腿。


    两人的腿绊在一起,江玄肃要躲,被阿柳一句话留下了:“我就要看这本,不然我不学了。”


    他无奈地叹


    了声,终究还是坐下。


    刚坐稳,阿柳忽然故技重施,飞快地钻进他怀中,抓起他的手,贴住自己小腹。


    她出门时只穿了寝衣,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江玄肃掌心贴在发热的身体上,要说的话全都忘了,急忙抽手后退。


    他沉下脸厉声喝问:“你做什么!”


    眼前是历任司剑老祖的挂画,身后是虎视眈眈的无启兽雕像,这么多双眼睛,都盯着屋中打坐思过的人,她怎么能……当着众位先祖的面,拉他做这种事!


    阿柳比他还不高兴:“我还要问你,给我喝的什么,怎么我喝完以后肚子就不舒服!你以为我又要拉你犯禁?我就是看你手上冷,拿来贴着我的肚子降降火。”


    江玄肃手撑在身后,与她对视半晌,终于想通关窍:“灵姜性热,你又是易热的体质,方才还喝得那么急。驱散灵泉的寒气后,多余的热性排不出去,才会这样。”


    他不自在地抬手摸了摸后颈:“……是我思虑不周,只想着为你驱寒,忘了你体质特殊。”


    室内静下来,阿柳的呼吸声比平时要响,那股躁意越发烧得她难受。


    她一骨碌站起来。


    “打水去,我要泡澡!”


    江玄肃没动:“深夜的泉水格外寒凉,极冷极热交替之下,你的身体会受不住。”


    阿柳心头火起,径直朝外走,经过江玄肃身旁时,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他的背:“不许我找别人泄火,给我用的法子又全是馊主意,再也不听你的了!明天叫你师弟来找我!”


    江玄肃受了她一脚,没躲,等她再踢第二脚的时候,突然转身将她脚踝抓住了。


    阿柳刚要挣脱,却感到脚踝一阵清凉。


    低头看去,温热的掌心在圈住皮肤后渐渐凉下去,丝丝缕缕的寒意从他指缝中漏出,顺着她的小腿肚一路往上攀。


    江玄肃一声不吭,正经地盘坐着,强逼自己压下经脉的疼痛,打算用这个姿势炼化寒气给她降温。


    阿柳腿上舒服了些,单脚在他面前站了片刻,索性把脚踩在他肩上当落点。


    刚抬腿,小腿撩开寝衣的裙摆,江玄肃不动声色转开头:“你坐下。”


    阿柳哼了声,坐下了,仍抬脚踩着他肩膀,这样对坐的姿势,江玄肃根本无法正过视线看她,只得手上用了点力,把她的脚从肩头挪开放在地上,令她的腿并拢,裙子服帖地落下。


    室内寂静,只有明珠的光幽幽亮着,阿柳手撑在身后,打量江玄肃。


    只见他神情专注而严肃,手腕上的灵玉亮着,随着动作,越来越多的灵息飘散到空气中。


    她忽然坐直了:“你这样,不是在浪费灵息吗?”


    心里还有句话没说。


    大晚上的,她都休息了,江玄肃还在炼化灵玉,这样一来,她岂不是进度落在后面,倒显得她不如他了。


    她修炼时疼得厉害,不能多练,他却比她撑得久,说不定是偷偷用了什么秘法,没有告诉她。


    阿柳心随意动,有了主意,抽走小腿,整个人爬到他面前。


    江玄肃大半心神都拿去抵抗运转灵息的疼痛了,抬头时,才发现阿柳不知何时已经近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一时间,视线往哪里落都不合适,他仰起头后退,阿柳却转过身,把他盘着的腿当坐垫,直接坐了下来。


    江玄肃蹙眉,刚要呵斥她怎么故技重施,就见她转头目光澄澈地看着自己,掏出她的灵玉。


    “不许我做坏事,修炼总可以吧?你的灵息是冷的,我的灵息是热的,平时各自修炼,炼化的灵息都浪费了,不如在一起练,你拿我当暖炉,我把你当冰块。”


    她声音放小了些,又嘟囔道:“还有,为什么你修炼的时候不痛,是不是你娘教了你秘法,你不肯告诉我?”


    江玄肃听到阿柳说完最后一句,身子终于稳住不动了。


    “没有秘法,无非是我习惯了忍痛而已。”


    阿柳垂头:“哼,我不习惯,痛就算了,我还总是热得慌,要是没这么热,我肯定练得更快。”


    她态度坦荡,字字句句都在说修炼,倒衬得江玄肃的躲避是心中有愧。


    明明二人都在为了操纵灵息开启剑谷而努力,一切修炼上遇到的阻碍和难题,应该想办法克服解决,他几次三番躲避她,不与她交流,晾着她一个人摸索,甚至被逼得找旁人降温泄火……这样真的好吗?


    江玄肃渐渐坐直。


    阿柳的后背贴上来,热意隔着层层衣衫传到他身上。他闭上眼催动灵息,剧烈的疼痛如针扎般刺遍全身,终于将那股古怪的快意盖过。


    室内静下来,只剩他调整气息的呼吸声。


    明明身上疼得厉害,江玄肃心神却前所未有地安宁。


    他找到解决之法了。


    新的功法修炼时,身上只有疼痛。


    如果亲密的接触无法感觉到快意,那么这就不算犯禁,而是一种苦修。


    只要阿柳规规矩矩坐着不动,他也不做别的,两人只不过是前胸贴着后背,各自练各自的罢了。


    总比她突然扯着他的手去摸她小腹要好。


    ……也比她去找旁人做些大逆不道的坏事要好。


    江玄肃越想,越觉得此法可行,明明被阿柳贴住的地方疼得如遭千刀万剐,脸上却露出一分奇异的笑意。


    他和阿柳虽已不是兄妹,却是即将确认身份的司剑。


    都说司剑之间要有深厚的情谊,共修的情谊难道不算情谊吗?


    既然同为司剑,就该在一起修炼,一同忍痛,共感冷热。


    开剑谷前,多培养培养这份情谊,是否能帮助双生剑认定他们的身份呢?


    阿柳听到身后的人逐渐没了呼吸声,回头看去,发现江玄肃脸色惨白,却微笑地望着自己。


    夜明珠的灯光将他的脸照得晦暗不明,那双紧盯她的眼睛因为笑意而微微眯着,有种着了魔一般的执念凝聚其中。


    她被看得一阵毛骨悚然,有意朝后仰,把脑袋也靠在他肩膀上,想吓唬他后退。


    没想到,江玄肃双手竟拢了上来,手臂紧贴她的手臂,手指将她攥着灵玉的手包裹住。


    这回轮到阿柳被唬住了。


    除了木屋中救下她那次,这还是江玄肃第一次主动抱紧她。


    从身躯到手指都紧紧相贴,他将下巴搭在她的肩上,呼出的气息也是冷的,一点点拂过她的颈侧,令肌肤上凸起细小的颗粒。


    江玄肃的身子因为忍痛而微微地战栗着,却仿佛为了遵从她“不浪费灵息”的建议,身体越发将她裹紧。


    阿柳周身的躁意被这份寒气渐渐驱散,心里却涌起浅淡的不安。


    她在挣脱和享受之间犹豫片刻,视线垂下,扫过地板上的画册。


    那本册子在掉落时被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处,有一张她之前没见过的图画。


    看笔触,也是江玄肃小时候画的。


    阿柳目光掠过上面,刚要移开,忽然定住。


    之前见到的那幅画,画的是哭泣的男孩与小鸟。


    这幅画中,男孩的脸却被浓黑的墨水涂掉了。


    而那只小鸟身上,一笔一笔画满了刺目的朱砂颜料。


    颜料红得像血,将它的身体全部占满、撕裂。


    阿柳心里一惊,移开脑袋,片刻后却又忍不住重新看去。


    离得远,看不清细节,她想起身去捡那本画册。


    刚往前挪了挪,身后的人随之倾身,胸膛再次覆上她的背。


    握着她的手一紧,拇指贴住她的灵玉按了按,按得阿柳掌心的肉随之凹下去。


    江玄肃附在她耳边,声音因为忍痛而放得很轻:“不是你说要修炼吗?怎么想跑?”


    阿柳的动作僵在半空。


    四下幽暗而寂静,只剩两个人一浅一深的呼吸声。


    放眼看去,墙上的画挂在光线快要照不到的地方,画中人影看不清脸,形如鬼魅。


    而她身后那个紧贴的影子,气息冰冷……仿佛另一只半夜显形、缠住人不放的厉鬼——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一点,但是今天双更了[墨镜]


    无启兽和无启国的灵感源自《山海经·海外北经》


    最近在试图多写一点,如果我有时候来晚了,就是当天有加更,谢谢大家的支持理解~


    第28章


    阿柳又挣了几下。


    越挣, 江玄肃抱得越紧,盘坐的大腿把她的腿夹住,肩上沉沉地压着一个脑袋,坚实的胸膛贴着她的背, 耳尖被他脸颊蹭得发痒。


    阿柳无端想起在山上摘过的浆果。


    把它丢进嘴里后, 压在舌根下, 随着舌头一点点用力挤压,浆果终将承受不住, 在细微的爆裂声中绽开外皮,迸发汁水,再被坚硬的牙齿反复嚼吃, 最后吞进腹中。


    她被压得从胸腔里发出一点气声, 觉得自己此刻就像那颗浆果……快被他挤爆了。


    阿柳炼化灵息,用滚烫的手重重拧了一下江玄肃的大腿。


    一声闷哼打破室内寂静, 疼痛超越临界点, 江玄肃终于忍不住出声。


    环绕周身的压力松开一些,阿柳手撑着江玄肃的膝盖起身,去捡远处那本画册。


    江玄肃无意识地搂住她的腰,鼻尖贴着她的背深深吸了口气,试图挽留萦绕身前的热意与气息。


    阿柳对着他的脑袋毫不留情地肘击下去,从他怀中钻出, 把画册捡了起来。


    再回头, 看到江玄肃单手撑住头顶被她击中的地方, 弓背坐着, 眼神失焦地盯着地板,呼吸久久没有平复。


    说他舒服,他痛得额角都是冷汗, 被炼化后残余的白雾凝结成霜,说他难受……


    阿柳目光下移,看到那个撑起衣衫的轮廓,真挚而不解地发问:“你有病?”


    哪有人会越受痛越舒服的?


    江玄肃身上冷得发抖,浑身热意都往一处聚集,被她的声音拉回理智,飞快地偏开头,抱膝转到另一边坐着。


    “是你说要和我修炼。难道只许你练完功泄火吗?”


    说着,越发不忿,忍不住多辩解几句。


    “你不乱动,我也不会拉着你,各自好好坐着修炼,就不会出事了。”


    阿柳把手中画册朝江玄肃一摊,兴师问罪:“什么乱动,我想去捡个画册,你偏抓着我不放,还把我挤得难受!你这画的什么,怪瘆人的。”


    江玄肃垂眼看向自己的手,紧紧相贴的触感依稀残存着,提醒他刚才的失态。


    听到她后半句,他抬眼看向画册,呼吸一滞。


    阿柳正等着他回答,就看他彻底背过身去,不再看她,声音小了很多。


    “一只死了的鸟。”


    阿柳不满:“我不认字,还认不出画吗?我是问你怎么把画涂成这样。”


    几步开外,江玄肃坐在夜明珠光芒的边缘,盘膝端坐,仰头与墙角黑沉沉的无启兽雕像对视。


    良久,听到他陷在回忆中声音轻缓地开口:“十年前,我刚到这里时,只有一只鸟每天都会来。我把我的吃食分给它,它站在窗沿看我修炼。”


    阿柳看向一旁的窗户。


    这几日住在阁楼上,她也曾探查过附近,白玉峰四面都是石壁,山顶只有一株玉兰树,偶尔有山鹰经过,鲜少听见小鸟叽叽喳喳飞进来的动静。


    粗俗点说,这座山峰的确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让她从小待在这里,肯定待不住。


    “我没有朋友,它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太想让它留下陪我了,就把它关进了屋子里。”


    她察觉到江玄肃语气里的低落,看过去,发现他垂下了头。


    “那次之后,它被我吓跑了,我每日开着窗子等它,吹冷风吹得发烧,可它有了警戒之心,不敢再靠近,也不再从我手里找吃食。等我再找到它,是在外面那棵树下,它已经被山鹰啄死了。如果我没有吓跑它,它就不会死。”


    江玄肃越说,语速越快,像是不愿回忆那件伤心事。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他回身站起,走向阿柳,把她手中的册子接过合上,面无表情地教训她。


    “这件事告诉我们,如果凡事顺心而行,不懂得克制,频繁越界之后,得到的结果只会更糟。所以我才让你不要乱来,动不动就觊觎男子的嘴,说些做道侣的话,当心邵师弟吓得以后都不理你。”


    阿柳听着听着,没想到江玄肃竟然把话题绕到她头上来了,还又一次旧事重提。


    不提还好,一提她也来气,忍不住踢了一脚他的小腿。


    “他才不会不理我,他比你热情多了,还知道扶我的腰。要不是你捣乱,我早就亲上了。”


    凭空响起纸张摩擦的一声“咔嚓”,江玄肃手中的画册封皮多了一道折痕。


    他低头看她,背着光,看不清脸上表情,语气很沉。


    “你不许亲他。泄火来找我,我们一起修炼,我用灵息替你降温。”


    阿柳哼了声:“你凭什么管我。”


    又是这个问题,江玄肃这次却没有语塞,他蹲下了,倾身盯着她眼睛。


    早上被她质问后,他就一直在思考对策,终于找到绝妙的理由。


    “就凭我是你师兄。”


    阿柳听到兄字就头大:“放屁!”


    江玄肃语气笃定:“你我修炼的功法师承我娘,便算是我们都拜她为师了,从今往后,你是我师妹,要叫我一声师兄。”


    见阿柳瞪视自己,末了,他补充道:“不服就打过我再说。”


    话音未落,一拳破风而来。


    阿柳真的动手了。


    拳头裹着滚烫的灵息,江玄肃闪身避过,第二拳紧随其后击出。


    房间里,两个身影被夜明珠的光投在墙壁上,身形随着招式变化不断,一个攻,一个守。


    江玄肃练了十年的武,内门的种种招式练得纯熟,阿柳虽在乡野中没少打架,用的却都是土招。


    更别提这次江玄肃有意立威,出手比之前在驿站时更迅捷,好几次点到即止打中阿柳关节要害,却极少被她摸到。


    阿柳吃了亏,怒急攻心,终于露出狼女的本性。


    她弓腰四脚着地,在屋子里横冲直撞地追着他扑去。


    室内器具繁多,阿柳动作间将夜明珠打落在地,又撞倒了书架。


    纸页纷飞,光影缭乱,江玄肃余光瞥见那厚重的木书架快要压向阿柳,顾不得再躲,回身将她抱住。


    书架轰然落地,两人一起滚到地上,阿柳扯开他衣领就是一口咬下。


    江玄肃不躲了,顺势将腿缠在她腿上,手箍着她,以四肢作锁,牢牢将她锁住,任由她在怀中把他锁骨处咬得鲜血淋漓。


    阿柳运功半天,浑身早已热得滚烫,江玄肃的灵息也还在源源不断地释放着,两人身上的的热气与寒意借着她咬出的伤口对流交错,混合到了一起。


    四周一片狼藉,种种声响消散后,只剩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阿柳原本要挣脱,尝到江玄肃的血味,忽然不动了。


    不同于打坐练功时他们各自忍痛地取暖纳凉,此刻,有了血液作载体,冲撞经脉的灵息得以释放,那股令周身不适的痛感大大削减。


    她一点点吮着江玄肃的血,原本的怒气渐渐被惊奇取代。


    好像……她运功时不那么痛了?


    江玄肃也感觉到这一点,明明半个肩膀都被咬得疼痛不堪,他却忽然笑了声。


    祸兮福所倚,此话果然有道理。


    失了丹田,才能习得母亲的秘法,被阿柳咬过流血,才发现还有这般消解痛楚的办法。


    侧头看去,书架翻倒,书册无序地堆叠着,砚台磕了个角,笔架也摔散在地。


    清修之地被破坏成这样,放在从前,他一定会对始作俑者翻脸,出手惩戒。


    此刻,江玄肃却全然不想找阿柳算账,说话的声音柔和得连他自己都不敢置信:“你看,这功法只有我们能练,找我修炼才是最合适的。师兄管着你,也会对你好,旁人才不会任你咬,也没有血替你止痛。”


    回答他的,是更重的啃咬。


    阿柳打算今天就把他吸干,让他从此一句话都说不出,少在那里一口一个师兄的卖弄。


    江玄肃由着她去,自顾自仰头看天花板,喃喃自语:“刚才那些招数,你想学,我慢慢教给你,还有认字读书,宗门里的礼节规矩,我们一点点来,都能学会。要是之后开了剑谷,确认你我是司剑,当然最好,就算当不成司剑,你我拜为师兄妹,也能过一辈子。”


    阿柳听着听着,忽然奇怪地抬头:“你之前不是很笃定要当司剑吗?怎么突然开始想当不成司剑的事了。”


    江玄肃把下巴磕在阿柳脑袋上,不让她看自己的表情,含糊不清地把话题揭过。


    “再教你一点,行事要思虑周全,哪怕是最坏的结果,也该考虑清楚。”


    阿柳似懂非懂,哼了声。教她武功招式,她乐意学,这些大道理她却懒得听。


    她靠在江玄肃怀中不动了,继续体验热气从体内流窜而出,与另一股寒意交融的新奇感受。


    渐渐地,眼皮开始发沉。


    练了一天功,又是泡澡泄火,又是追逐对招,体力早已透支,阿柳困意上涌。


    江玄肃调转姿势,将阿柳放平在地板上,一只胳膊给她垫着当枕头,另一只手环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这次阿柳没再躲开。


    江玄肃这样密不透风地拥着她,像一床熨帖的被子,倒是比她一个人在楼下睡硬板床舒服。


    她枕着他的胳膊昏昏沉沉睡过去。


    江玄肃听到怀中人呼吸声渐渐平息,竟然生出了几分成就感。


    小时候一个人在阁楼上过夜,被风声雷声惊醒后,最盼望有个人能拍着他的背哄睡。


    如今他能在这里哄别人入睡,倒也不错。


    夜风呼啸,室内寂静,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江玄肃却仍然睁着眼。


    这几日修炼繁忙,无暇想别的,方才阿柳那个关于司剑的问题,再次勾起他的心绪。


    他还是忘不了师傅的死。


    邵知武送饭时说过白玉峰外的情形,众人都在传梁继寒是叛徒,只有他还记得梁继寒死前的那番话。


    越回想,心中的疑窦越多。


    一切只能由他自己去查。


    想到这里,他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阿柳的额发。


    无论是什么样的阴谋诡计,背后藏着什么祸患,唯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好事。


    因为那道神启,他才有了阿柳。


    十年间,他在这间屋子里清修思过,从未想到身边还会有一个与他打闹追逐的同伴。


    ……尽管这位同伴总是把他身上啃出血,所到之处总是被她弄得一团糟。


    但是,既然是命运给他的宝物,无论是对是错,拿到手就不该放开。


    地上又硬又冷,在众位先辈老祖的视线中相拥而眠更是不妥,江玄肃确认阿柳睡熟,小心而缓慢地起身。


    然后将阿柳打横抱起,准备将她送回她的床上。


    滚到角落的夜明珠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江玄肃领口染着星星点点的血迹,一路朝外走。


    快到门口时,他忽然顿住脚步,垂眼看去。


    那本被他涂鸦过的画册仍散落在地上,最后一页的图案露在外面。


    视野里,纸上一片红,提醒着他当初的错误,和今日违背原则撒下的谎。


    江玄肃的神情动摇了一瞬,再看怀中的阿柳,目光渐渐暗下去。


    只用了片刻,他就做出决定,头也不回地朝外走。


    今晚他就把那册子烧掉。


    至于这幅画背后的真相,他将守口如瓶一辈子,不让阿柳知道。


    比如,那只鸟不是被山鹰啄死的。


    当年,他将鸟儿关在屋子里,它挣扎不停,始终想要撞开窗户逃出去。


    六岁的江玄肃不知如何让它安分下来,于是做了一个极其糟糕的决定。


    他把它攥住了,无论它怎么啄他,也死死握着不放手。


    初通经脉的稚童,下手没有轻重,等他回过神时,那只鸟已经硬生生被他捏死了。


    鲜血从喙中流出,是滚烫的,泪水从眼眶落下,也是滚烫的。


    那年,他亲手杀了他唯一的玩伴。


    如今已过去十年,他带了新的同伴回到这里。


    至于同样的错误……他不会再犯了——


    作者有话说:你当然不会再犯因为治你的来了[奶茶]


    题外话:我在设定“液体可以融合消解两种灵息”之后,脑子里涌现了很多糟糕的想法,也不知道这本书写完时能实现几种[害羞]


    题外话2,今天写的时候还想到一个梗:


    阿柳:你要明白,我不能同时做你的妹妹师妹恋人心理治疗助手……


    阿照:为什么不呢?


    阿照:你要明白,我可以同时做你的哥哥师兄恋人血包食物性玩具……


    阿柳:神经病滚啊!


    第29章


    从第二天开始, 阿柳的功课多了一项——识字。


    对此她极为不满,一天的时辰总共就那么多,扣掉吃饭睡觉,剩下的时间要么拿去练功, 要么就该用来玩。


    可惜白玉峰顶米粒大小的地方, 玩也没什么可玩的, 她倒是想玩江玄肃,然而不到修炼时间, 江玄肃根本不让她乱碰,甚至声明只有把识字的功课做完,晚上才能继续一起修炼。


    修炼用的是他的血, 学武是他教招数, 阿柳连吃带拿,又被他一番威逼利诱, 总算服软, 开始和纸页上的大字较劲。


    邵家姐弟来白玉峰顶送饭时,就看到阿柳躺在玉兰树底下,把画册盖在脸上睡觉。


    江玄肃守在她旁边安然看书,邵忆文好奇瞥了一眼书封,竟然是当初师傅教他们时看过的《施教论》。


    邵忆文心里一阵感慨。


    自从师傅走后,师门就成了一盘散沙。她和弟弟被安置到别的长老门下, 与别人半生不熟, 时时要看人脸色。


    小师兄和阿柳虽说是由掌门来教, 可是掌门向来行踪不定, 更没有教学生的经验,扔下两块灵玉就没了人影。


    时局艰难,都逼得小师兄身兼数职, 给阿柳又是当兄长又是当师傅,劳累之下,总感觉他的脸色都比之前更苍白了。


    邵忆文把食盒放在两人身边,唏嘘地看向江玄肃:“你辛苦了,小师兄。”


    江玄肃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朝她颔首。


    他现在过得很好啊,有什么辛苦的。


    动作间,衣料摩擦到锁骨的咬伤处,牵起一阵刺痛,转瞬就被他抛之脑后。


    邵忆文身后,邵知武心情复杂地望着阿柳。


    ……她倒是睡得安稳,他昨天回去后自虐似的加训到半夜,本以为能累晕过去,结果一躺下还是睡不着,闭上眼总感觉她的气息还扑在自己脸上。


    好不容易挨到后半夜,迷迷糊糊入睡了,又梦到他和阿柳真的结为道侣,要穿着喜服拜堂。


    梦里,他姐姐和小师兄作为双方长辈受拜,他一抬头,就看到小师兄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顿时感到一股冷意从天灵盖窜到脚底板。


    然后邵知武就醒了,发现是自己踹了被子。


    此刻站在白玉峰顶,山高风大,他没忍住又打了个喷嚏。


    树下,阿柳被这声音吵醒,脸上的书册掉落在一旁,坐起身来。


    迷迷糊糊间,对上邵知武的双眼。


    邵知武不自在地摸了摸耳垂,又挠了挠头,想问她到底懂不懂道侣的意思,又想告诉她,自己没打算这么早与女子结契,如果她有意,他可以等她下白玉峰后请她去品茶看花,两人先互相熟悉一下……


    正思索着,耳旁响起小师兄的声音。


    “外面冷,你先进去吃。”


    江玄肃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将食盒递给阿柳。


    直起腰后,挺拔的背影恰好阻断邵知武看向阿柳的视线。


    他没回头,不厌其烦地叮嘱阿柳:“饭前记得净手,不要把骨头吐在地板上,吃过的碗盘收拾好……”


    阿柳头也不回:“知道了!啰嗦。”


    直到目送阿柳进了阁楼,他才转回身来,脸上仍带着微笑,目光在邵知武脸上一扫而过。


    邵知武心虚地摸摸鼻子,总感觉小师兄看穿了自己心思。


    邵忆文在旁边新奇道:“这狼丫头,竟然没顶嘴。”


    回忆起来,阿柳自从随他们前往钟山以后,说话比之前更多,逐渐懂了基本的规矩,对他们几人的


    警惕心没那么重了。


    初见时说狼女难驯,现在看来,也没有想得那么难,也不知小师兄是用什么法子让她听话的。


    邵忆文心中思忖着,目光无意间掠过江玄肃的手,发现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道伤口。


    奇怪,之前好像没见过这些伤。


    正要问怎么回事,江玄肃垂下手,袖子遮住手背:“邵师妹、邵师弟,劳烦你们一件事。”


    邵家姐弟一起去看他。


    只见江玄肃从袖中掏出一枚通体翠绿,由整块灵玉雕刻而成的手镯,和一张药单。


    在钟山上的诸多宗门之间,灵玉比金银更难得。普通修士只能每月领固定的份例,江玄肃有一个当掌门的娘,自己也争气,从小到大受过不少奖赏,手头比旁人宽裕得多。


    这镯子就是他去年在宗内演武时获的奖品,因为品质珍稀,宗门里至今还有人会在茶余饭后谈起它。


    他将手镯和药单递给邵忆文。


    “烦请你们帮我买些药来。苏长老开的药我在照常喝,这些是我根据自己的体质额外增补的,长老日理万机,这等小事不用告知她。一点酬谢,还请收下。”


    江玄肃没提江无心,毕竟从小到大,江无心从不在这种衣食住行的小事上关心他。


    邵忆文接过药单,匆匆扫一眼上面的药材,发现都是用来补血的。


    她心中疑惑,面上却不显,笑着推辞:“这些药都不贵,我顺手就能买,说酬谢就太客气了。”


    她不收手镯,江玄肃索性将东西塞到邵知武手中。


    “师傅走后,门中人心浮动,如果有人趁机挑事找你们麻烦,告诉我。大家同门一场,等我身体恢复,会替你们主持公道。”


    邵知武攥紧那枚镯子,心中一暖。


    这几天门中流言蜚语不断,他和邵忆文身为“叛徒”的门生,也没少遭遇冷眼。


    江玄肃是掌门之子,那些人明面上不敢说他什么,对着邵家姐弟则含沙射影地讥讽了好几回。


    生活上也是捉襟见肘。


    没了师傅补贴,他和姐姐只能领最基本的份例,武修的灵玉消耗得格外快,若想精进修为,手头那点积蓄肯定是不够的。


    江玄肃这镯子简直是雪中送炭,如果能戴上用于修炼,今年、甚至明年都不用发愁份例不够了。


    邵知武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东西,怎么能在梦里那样揣测小师兄,他明明对自己很好啊!


    正要道谢,邵忆文拉住他胳膊。


    她从他手中抠出镯子,还给江玄肃,爽朗一笑:“小师兄,你安心养病修炼,就是对我们最大的酬谢。既然同门一场,买药不过是举手之劳,你如此重谢,反倒是把我们当外人了。”


    她说话伶俐圆滑,江玄肃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却没接那镯子。


    邵忆文也不急,朝他身后的阁楼看了一眼:“阿柳来宗门以后,还没有随身的灵玉首饰吧?我看这镯子很衬她,你不妨将这东西送给她,比送我们更合适。”


    江玄肃听着她的话,垂眼看那枚玉镯,竟动了心。


    也对,全宗门都知道他得了这样一枚镯子,若是套在阿柳腕上,等下了白玉峰,也好让旁人知道阿柳是他的人……-


    到最后邵忆文只收了买药的钱。


    直到下了白玉峰,邵知武还在用哀怨的眼神看姐姐。


    “小师兄是自己人,他给你就收着呗,装什么大方。”


    邵忆文把药单卷起来,不轻不重敲了一下弟弟的头。


    “蠢不蠢。万一苏长老看诊时发现他的药有问题,回头问我们实情,我们收了他那么贵重的镯子,说还是不说?捅到掌门那里去,她是教训他儿子,还是先教训我们?”


    她话音刚落,邵知武也回过味来了,自己又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姐,还是你聪明。”


    转念一想,那枚镯子由阿柳戴着也许更好看,于是也不再可惜了,迈开大步朝前走去。


    邵忆文落在后面,见邵知武一副心无挂碍的样子,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师傅已经去世,她和弟弟在宗门里只会更举步维艰,唯一能攀上的人脉就是江玄肃……尚未确认司剑身份的阿柳也许算半个。


    收了镯子,是江玄肃接济他们,他们欠人情。


    不收,是他们替江玄肃买药瞒报,江玄肃欠他们人情,等日后遇到大难,一份出手相助,可比今日这镯子要值钱得多。


    她回头看一眼高耸入云的白玉峰,轻叹一声。


    钟山外的凡人为了钱财奔走,钟山上的修士为了灵玉和力量终日不得休憩,有资源的流动,就有拉帮结派,人情往来。


    当初离开凡界远赴钟山,还以为修道就是过餐葩饮露的神仙生活,没想到不过是换一个地方继续钻营。


    无论在哪里,没了权力地位,日子都不好过-


    如此过去半个月。


    白天,阿柳和江玄肃待在阁楼外的平地上,一边背书认字,一边练习入门的基本步法招式。


    阿柳学武功很快,认字却很慢。


    常常是教上午教她的步法,下午就能融会贯通,昨天教她的字,今天再看就全都忘了。


    江玄肃也不烦,她不认识,就一遍遍教她认。


    小时候他没能及时完成师傅布置的任务,要去阁楼上思过罚跪。现在轮到他教阿柳,却不想拿这种小事惩罚她。


    一遍不会,就多说几遍,阿柳只是不认真学,又不是笨,总能学会。


    最先学会认的“阿柳”,这是她的名字,她记得最快。


    然后是“阿照”。


    这是江玄肃的小名,大名复杂而笔画繁多,他不指望阿柳能很快记住。


    阿柳扳着指头数了数她认得的几个名字,顺口问:“你们都是三个字的名字,怎么只有我是两个字?”


    这话把江玄肃也问住了。


    回宗门之前,他还觉得阿柳是自己的妹妹,要和自己一样姓江,只等母亲给她起一个正式的新名字。


    ……如今阿柳又成孤儿了,没有父母给她起名,也不知道她生辰在何时。


    阿柳自顾自翻着书册,没听见江玄肃说话,抬眼望去,发现他怅然地望着自己。


    她莫名其妙:“做什么?”


    江玄肃眨眨眼,把情绪掩过去:“阿柳,你一定要好好修炼。”


    只有坐实了司剑的位置,才能名正言顺地在烛南宗待下去,被万人敬仰,得掌门赐名,风风光光地活着。


    阿柳皱眉:“废话。”


    她还不够刻苦么?


    每晚两人一起在阁楼顶上炼化灵息,她浑身痛得快散架,依旧坚持运功,哪次不是江玄肃撑不住了,练功才叫停?


    这些天江玄肃身上的伤口不见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他说此法机密,不能被外人得知,因此她咬的都是衣服能够遮住的地方。


    脖颈肩膀、手腕小臂,皮肤刚愈合又被她咬破,补的血赶不上被她饮下的血。再过几天都快没地方下嘴了。


    更别提她来人间六年,也喝过些好喝的热汤冰饮,不至于拿血当饮料喝,天天这么啜饮,她都快要腻味了。


    于是,在两人用于修炼的灵玉快要炼化完毕的那一晚,江玄肃照例走进顶层的房间,就看见阿柳把手藏在身后,眼睛发亮地望着他。


    江玄肃进门前也在手里藏了东西。


    这些天来,两人修炼的进度始终不相上下,预计今晚就能彻底炼化灵玉,明日一同下白玉峰找江无心。


    他要在离开前把镯子送给她。


    他是见阿柳一副神神秘秘的表情,以为她和自己心有灵犀,顿时笑了起来。


    “教你的礼数总算学进去了,还知道给师兄送谢礼。”


    阿柳一怔,不清楚自己拿的这东西算不算送,总之先胡乱点头。


    江玄肃脸上的笑容顿时扩大,这些天来身上的咬伤也不疼了,失血造成的轻微眩晕也不晕了,他轻声问:“你要送我什么?”


    迎着夜明珠的光,看到阿柳从身后拎出一个茶壶。


    江玄肃一怔。


    这不是他的茶壶吗?


    哪


    有用他的东西送给他当礼物的。


    当然,她这份心意是好的,他自然会领情……


    这还没完,阿柳打开茶壶盖子,朝他示意里面还灌了大半壶茶水。


    她狡黠地眨了眨眼:“我们今天换个法子修炼吧。”


    江玄肃嘴边笑容还挂着,眉毛却有所预感地蹙起,直觉告诉他阿柳这副蠢蠢欲动的表情背后准没好事。


    阿柳把门关了,窗户也掩好,凑到江玄肃面前,拉着他一起坐下。


    之前半个月的修炼,最多是阿柳坐在他怀里,啜饮他伤口上的血,一旦结束修炼,两人便各自分开。


    此刻,阿柳却对着茶壶的嘴灌了一口,含在口中。


    她张着嘴仰头,示意江玄肃看她,随后催动灵玉运功。


    很快,口中含着的水冒出热气,是被她的灵息所加热的。


    阿柳没等那水液变烫就匆匆咽下,擦了擦嘴,给江玄肃解释:“你看,你的血是流出来的,茶水也是流出来的。我试过了,不用你的血,用茶也能消融灵息。”


    之前都是她喝江玄肃的血,费时费力,不如她含着茶水渡给他。


    她说话时理直气壮,却悄悄瞥了一眼江玄肃的嘴唇。


    ……正好,吃腻了别的地方,换个更好吃的地方吃一吃——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写着写着又想玩梗了:


    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江·阿柳全肯定·拒同担毒唯·铁血事业粉·玄肃


    每天心里想的都是“宗门这么大,阿柳只有我了”“我师妹不是笨只是不认真学,她后劲大”“养师妹就是养小时候的自己”“你必须做我的师妹,从今天起你不许跟任何男人说话.JPG”


    别人说卖血追星是调侃,这位是真的用血在供养了[眼镜]


    第30章


    “不行。”


    江玄肃不假思索地拒绝。


    阿柳爬过去坐在他身上, 大腿夹住他的腰:“这次是修炼,又不是犯禁。别的都能做,为什么这个不行?”


    练习多日,阿柳对灵息的运用逐渐纯熟, 肩膀被江玄肃按着推了一下, 却依旧纹丝不动地稳坐着。


    身体相贴, 滚烫的灵息扑面而来,腰上交缠的触感太清晰, 江玄肃偏开头,呼出一口气。


    半个月过去,每当阿柳靠近, 他都会下意识地调动灵息, 任由疼痛压制种种多余的杂念。


    然而,随着二人共修的时间越来越长, 经脉逐渐习惯了灵息的流动速度, 那股压制欲念的疼痛在不断减弱。


    最初还称得上苦修,如今……


    阿柳垂眼望着江玄肃的嘴唇,正想找机会碰一碰,江玄肃身上的寒气骤然席卷,把她从他腿上掀了下去。


    “我们还不是道侣,共修已是越界, 更别提这种事。”


    半个月前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却与此时的言论有着微妙的差别。


    然而阿柳并不擅长挑文字毛病, 只知道他又拒绝自己。


    她没趣地躺下, 嘟囔道:“在你们这里还不如在狼群的时候呢。我在那边,想舔谁就舔谁,能舒服的事, 大家都乐意做,偏偏你们这群两条腿走路的东西忌讳多。”


    进入钟山后,阿柳极少主动提起在狼群的生活,江玄肃听她这样说,转回头来:“你已经不是狼了。”


    阿柳在地上滚了一圈,扳起手指数数:“我在山上当了十年的狼,在凡界当了六年狼女,


    怎么都算半条狼吧?倒是你,怎么不问我在狼群里是怎么过的。”


    她说完,后脑枕着地板,抬头看江玄肃。


    视野里的身影是倒过来的,两条腿走近了,在她身侧坐下,用手笼住她头顶松散的发髻,帮她一点点扎紧:“回忆过去对你并无好处。这里是烛南宗,我教你一切,是为了让你更好地做一个人。人受制于规矩,才不会耽于享乐,不会在自我放纵之中走向灭亡。”


    阿柳头顶被手掌轻轻地抚摸着,但很快,随着江玄肃束紧她的头发,一股轻微的拉扯痛感传来。


    她一掌挥开江玄肃的手坐起来,听不懂的话一律当没听见,只关心她想要反驳的部分。


    “享什么乐?我在狼群里还有同伴一起追逐摔跤,在杂耍班里还可以逗那群矮子瞎子玩,不像在这阁楼,除了你平时都遇不上别人,无聊死了。”


    江玄肃捻了捻手指,听到最后那句,怔住了。


    他低着头没看阿柳,语气平静地问:“有我还不够吗?你来之前,我一个人也住得好好的。”


    阿柳不解:“那你为什么要一个人住在这里?”


    她一直很好奇,当初江玄肃小小年纪,怎么会一个人被关在这阁楼上。


    江玄肃没有回答,他靠了过来,从怀中掏出玉镯。


    阿柳手腕一热,被他用手圈住,随后感到冰冷的灵玉镯子一点点套住自己的手腕。


    “明日就要下白玉峰,如果没有随身的灵玉,行事多有不便,这镯子你戴着。”


    套上之后,江玄肃没有放手,就这样捏着她手腕端详,拇指来回摩挲着玉镯,按得镯子紧贴她手腕内侧,一下下压着她的脉搏。


    阿柳被这股凉意激得不舒服,下意识抽手。


    过去十六年没有戴饰物的习惯,手腕上骤然多出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她忍不住皱眉,想把镯子取下。


    “好重,我不要。”


    江玄肃的手像蛇一样缠上来,五指扣住她的手,使用灵息后,寒意尚未消散,贴上来的指腹激起一股凉意。


    “等出了白玉峰,外面什么样的人都有,司剑职位定下之前,难免会听到流言蜚语。你戴着这镯子,他们就知道有我给你撑腰,不敢再当面说你什么。”


    阿柳莫名其妙:“该说的,在背后还不是会说我?再说了,有人骂我我就打回去,哪里需要你撑腰。”


    她又要脱镯子。


    忽然间,手上传来一股牵引的力道,江玄肃拉住她的手贴在自己颈侧,垂着眼睫,放低声音:“想把那群人打服,你至少还要再炼化一整个这样的镯子,我提前送你,有何不可?不要再推拒了,来修炼。”


    他引着她的手拨开自己的领扣,身子挪了挪,又朝她靠近些。


    阿柳的手掌按在他伤口斑驳的肌肤上,经过半个月的贴身修炼,那里已经找不出能下口的地方了。


    她怔怔地望着那片伤口,忽然松开手。


    “要不……今晚算了吧。”


    江玄肃解扣子的动作顿住了:“为什么?”


    阿柳说:“我现在炼化灵息时已经没那么痛了,不用你的血也能练功。”


    亲嘴是两个人都能舒服的事,咬破肌肤饮血却会让江玄肃痛苦。阿柳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喝了他这么多血,他还没有向自己索取过什么。


    如今让她戴上这个镯子,到底算是给予还是索取呢?


    如果欠他太多,她要怎么还上?


    阿柳又退开一些,掏出江无心给的那块灵玉:“就算我们今晚各自修炼,也能将最后这一点炼化。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不咬你了。”


    刚一动身,江玄肃把她的手拽住了:“你咬便是,我喜欢。”


    阿柳垂眼看去,江玄肃也在抬起脸看她,他极少这么直白地说“喜欢”,被她盯住时目光闪了闪,却没有移开视线。


    阿柳嘟囔:“我不喜欢,我喝腻了。要和你用茶水练,你又不肯。”


    灵息药草淬炼出的精血,有着上好的滋补功效,她倒是洒脱,说腻就腻了。


    江玄肃听得心头一慌,抓她的手无意识攥紧。


    阿柳把江玄肃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扳开:“还有,明天下白玉峰以后,让你娘给我换个地方住。这山顶


    上风大,又冷,睡觉都睡不安宁。再说了,这里是你的地方,都是你招待我。我也要有自己的屋子,那样你还可以来我家玩,多好。”


    说完,她满意地暗自点头,这么有理有据的话,居然也能从她嘴里说出来,真是长进了!


    想了想,又带着私心补充了一句,激将江玄肃:“到时候我在自己家里,和别人亲嘴,你可就管不着了。”


    说完一抬头,发现江玄肃不知何时站起来了。


    他板着脸盯了她片刻,阿柳在他那副表情的注视下攥紧拳头,总觉得他想攻击自己。


    可江玄肃却什么都没说,也没上前,转而拎起放在一旁的茶壶。


    然后在屋子里找了一圈。


    清修之地不能饮食,阿柳连茶壶都是悄悄带进来的,这里自然也找不到茶杯。


    最后他停在桌边,思忖片刻,干脆也对着壶嘴喝了一口。


    阿柳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做什么?”


    然后就见江玄肃靠在写字的桌案上,抿着那口茶看向她,一声不吭地招了招手。


    这些日子以来,阿柳习惯咬着江玄肃身上的肌肤共修,都没怎么仔细端详过他的脸。


    眉眼还是墨一样的浓黑,脸颊和嘴唇却少了些血色,因为夜里还要给阿柳准备第二天的功课,睡觉的时间少了,眼下染着浅淡的青。


    原本如玉般温润的面容,就这样蒙上一层阴翳。


    危险。


    她脑中那根掌管直觉的筋跳了跳。


    可是……


    江玄肃见她站着不动,索性两只手朝后撑在了桌子上。


    他依旧含着那口茶不说话,却用这份沉默提示她,他做出了怎样的让步,准备和她做怎样一件大逆不道的事。


    衣服随着他的动作拉出线条,勾勒出劲瘦的腰身,再往上,解开的领口没有扣好,隐约露出脖颈之下未被包裹的部分。


    阿柳无意识地干咽了一下-


    之前几次接吻全靠阿柳突袭和强迫,从未有过慢慢靠近、双方都做好准备的流程。


    阿柳一步步走过去,盯着江玄肃的眼睛,生出一股狩猎时的兴奋。


    可这次他的眼中竟找不到羞窘,同样直勾勾地回望着她。


    她心里憋着坏,靠近后出其不意地把手环在江玄肃腰上。


    胳膊贴着的肌肤紧紧地绷起,却没有挣扎。


    江玄肃低头,干燥的手掌包住阿柳的脸颊,湿润的嘴唇贴上她的嘴唇。


    一冷一热,两人运功炼化灵息,阿柳张开一点唇缝,让江玄肃把茶水渡过来。


    舌尖尝到冰冷而苦涩的茶水,萦绕鼻端的却是江玄肃身上的草木气息,阿柳忍不住嗅了嗅,动作间拉扯到肩上的经脉,激起一串细微的刺痛。


    比起半个月前一运功就钻心蚀骨的疼,这点疼痛已算不了什么,她分出一只手按了按肩膀,没打算管它。


    但江玄肃忽然动了。


    他站直了些,仍贴着阿柳的嘴唇,随着垂头的动作,更多的茶水渡到她口中。


    他的手不再撑在身后,而是攥住阿柳那只按肩膀的手,牵着她重新放在自己腰上。


    紧接着,他也用自己的手扶住她的腰,比那天邵知武的动作更果断、更用力。


    另一只手则从后面扣住阿柳的肩,五指与掌心捻着、揉着,帮她按摩发痛的经脉,清凉的灵息顺着指尖覆上去,缓解过热的肌肤。


    ……却越揉越热。


    也不知道他按的是肩上哪一处穴位,阿柳被他按得一点点贴住他的胸膛,两手只好更用力地抱紧他,让自己站稳。


    室内响起细微的水声和吞咽声,还有间奏似的呼吸声,一口茶水,被两人吞了许久才咽下。


    阿柳嘴里早就空了,但江玄肃似乎没有察觉,仍贴着她的嘴唇。阿柳贪恋这份柔软的触感,一时间色迷心窍,悄悄将舌尖探过去一点。


    刚伸进去,江玄肃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松了口。


    两人的呼吸都是乱的,热气与寒气扑在一起,阿柳不等江玄肃质问就找到理由:“……嘴里的水也是水,也可以用。”


    原以为江玄肃要生气,或者反驳她两句,没想到耳边只听见江玄肃说了声:“行。”


    阿柳正疑窦,就感觉他放在自己身上的手带起一股牵引的力道,示意她转身坐在桌案上。


    两人换了位置,一站一坐,阿柳的手够不到江玄肃的腰,只好抬起来搭住他肩膀。


    江玄肃两手撑在阿柳身侧,不等阿柳问,又一次吻上来。


    不同于刚才那个蜻蜓点水般的试探,这一次江玄肃竟主动张开嘴,舌尖舔上她的唇瓣。


    阿柳心里一喜,没想到江玄肃这么配合。


    为了掩饰自己的目的,她故作正经地迎上去,摄取、啜饮他口中的津液。


    但很快,江玄肃的舌头反客为主地探了进来。


    进得太深,微凉的唇瓣用力碾着滚烫的唇瓣,麻痒的感觉从嘴四散到全身。


    水声“啧啧”地响着,阿柳感觉口腔中的每一处都被江玄肃用舌头顶了一遍,唇齿间久久闭不上,涌出的口津都被他吃了去,这样还嫌不够,索性吮住她的舌尖想要索取更多。


    阿柳最初还有些疑惑,江玄肃怎么这样主动,到后来吻得什么都忘了,思绪全都化在了唇舌之间。


    就这样亲了不知道多久,她终于有点累了,动了动身子,感到小腹隐隐地酸胀。


    她往后退开一些,喘着气说:“不要了。”


    话音未落,江玄肃再次吻上来,力度比之前还大,一下下地衔咬她的嘴唇。


    受到刺激,口津流不完地溢出来,又被他不厌其烦地吃下去。他的舌尖经过刚才的探索,早已发现她嘴里最敏/感的地方,故意朝那里戳。


    快意堆积得太过,便有些受不住,阿柳搭住他肩膀的手改成推搡,身子再次往后仰。


    她坐在桌上并拢的两腿变换重心蹭了蹭,那股胀意更明显,催促她离开这里。


    “我不要了。”


    江玄肃抬起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一下下啄吻她嘴唇,边吻边轻声问:“不是……喜欢吗?不是……总说亲嘴吗?怎么……不要了?”


    阿柳把头转开,于是那吻落在她脸颊和眼角,江玄肃撑开五指,拇指按着她下颌往回推,终于吻中她的嘴唇。


    之前她响亮地亲他,这次轮到他响亮地吻了回来。


    唇瓣被重重吮了一口,分开时发出“啵”声,江玄肃盯着她,说的话冠冕堂皇,声音却哑而沉,眼中混沌而暧昧:“这一课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连阿柳都察觉到他只是在借着这个理由放纵,反唇相讥:“放屁!”


    “又说脏话。”


    话音刚落,那只固定她脑袋的手用了些力气,嘴唇第三次贴合上来。


    唇瓣被吮得太重,隐隐有了发肿的迹象,这次被咬住的是舌头,他并没有用力,只是为了用牙齿对她施加另一种触感,没咬几下,阿柳反击似的重重咬回去。


    刚咬了一口,江玄肃按着她后颈的手动了,移到她脸颊边,四指固定住她的下巴,拇指撑开她的嘴,用指骨抵住她的牙,给柔韧的舌撑出空间。


    阿柳的牙齿狠狠咬住他指尖,舌头推拒地挤过去,被他的舌缠住,这个姿势让吞咽也变得困难,阿柳仰着头,口津快要溢出来,又被江玄肃舔吮干净。


    室内只剩江玄肃的吞吃声,阿柳被吮得浑身又舒服又难受,口齿不清地抗议:“我要尿尿。”


    她敢保证,江玄肃一定听清楚了,因为他的呼吸骤然加重,却又继续装聋,身子前探吻得更深,另一只撑着桌面的手压住她的手,丝毫没有放她下去的意思。


    阿柳用了些力气偏开头,咳呛着放狠话:“放手,不然我尿你桌上。”


    江玄肃含糊不清地“唔”了声,又找到她的嘴唇亲吻上去。


    这次拼尽全力想要逃开的变成阿柳了。


    之前总觉得亲嘴很舒服……眼下被强按着无休止境地接吻,她第一次发现亲吻居然也可以变成一件糟糕的事。


    好像和她亲吻的不再是一个有理智的人,而是一个被欲念控制的怪物,嘴唇的触碰不再是为了表达喜欢,而是想要将对方彻底占有。


    阿柳越推,江玄肃吻得越深,到最后连舒服都没有了,只有舌头要被咬下来吃掉的恐惧。


    她忍无可忍,手上运劲,燃烧着灵息推


    搡江玄肃的肩膀,江玄肃却毫不动摇,也以灵息压回来与她抗衡。


    他的拇指早就被阿柳咬得鲜血淋漓,却仍扣在她的牙上不肯松开。


    身下的桌子因为两人的搏斗发出“吱呀”的移动声,阿柳心头的火越烧越旺,找到机会抬膝顶去,终于在两人之间撑开缝隙。


    她从桌上跳下来擦嘴,边擦边用凡界的方言骂人,江玄肃却站着没动,面无表情地抱臂看着她,唇上水光潋滟,两颊也终于有了血色。


    等她骂完了,他笑起来:“舒服吗?以后还要吗?”


    还想着离开白玉峰换个住处吗?还想着在所谓“自己的家”里和别人亲嘴吗?还想着随便找个男人当你的道侣吗?我还会放开你,别人说不定就按着你让你在桌上尿出来了。不是想当狼吗?有本事在我面前像畜生一样解决啊?


    这些话没有说,但他眼中的讥诮已经说明一切,阿柳迎着他的视线几步上前,下一秒,凌厉的掌风袭来。


    “啪!”


    江玄肃没躲,硬生生受了,左脸颊立刻浮起一个鲜红的掌印。


    阿柳把那玉镯子从手腕上褪下来,扔到他脚下。


    如果不是急着去小解,她一定会再多给他几拳。


    “狗畜生!”


    她是真的生气了,不然不会用这个词骂别人。


    江玄肃垂眼看着那枚镯子滚在脚边,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倒在地上。


    耳边响起怒气冲冲的脚步声。


    然后。


    “砰!”


    阿柳把门踹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玄肃仍站在原地没动,良久,抬手吮了吮那根被咬伤的拇指,将上面最后一点清亮的水液吮干净——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今天才让你们发现其实作者是个变态(燃尽地躺下了)


    另外无奖竞猜,为什么阿照要换个姿势把腰以下的距离拉开,为什么呢好难猜啊[奶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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