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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作者:一池青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阿柳掀开被子下床, 脚刚踩到地上,膝盖撑不住,“咚”地一声摔倒了。


    她用手撑着地板,嘴巴张大着呼吸, 清晨的冷空气往肺腑里灌, 却仍压不住那股从内而外燃烧着的火, 余痛未消,耳鸣声不断, 她突然看到一滴水落在眼前,上面折射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用力地一下下眨着眼睛,终于看清那滴水那是什么。


    那是她的眼泪。


    她哭了, 因为一个梦。


    阿柳抬手, 手在发抖,用手擦眼睛, 眼睛很烫, 闭上眼,心里惊魂未定地突突跳着。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梦,她这么多年来从未感受过这样陌生的情绪。


    哪怕是当初在杂耍班被项姥姥捆起来打,她也十分明白自己的心情,无非是痛苦恐惧,想要逃走, 解决的办法就在脑子里, 只要挣脱束缚, 立刻就能实施。


    这次不同。


    她根本不知道那股她无法掌控的情绪叫什么, 也不知如何让它消下去。


    阿柳连滚带爬地跑出寝屋,来到隔壁房间,一脚踹开房门。


    偌大的屋子一览无余, 风吹起床的帘帐,里面没有人。


    就好像江玄肃真的在梦里被她杀死了。


    阿柳撑着门板不动了,茫然地睁着眼,眼瞳颤抖着。


    呼吸尚未平复,胸腔的火灼烧着,在脑海里烧出一锅沸水。


    她为什么会想杀了他?


    他做了什么,才让她想杀他?


    脚步声从长廊另一端传来,阿柳一个激灵回神,看向外面。


    江玄肃边走边整理衣摆,身上穿的不是他昨晚的那一套,两人视线遥遥对上,她发现他耳朵有点红,视线也飘忽了一下,没有立刻看她。


    阿柳赤着脚,踩得地板咚咚作响,一路大步走到他面前,攥他衣领。


    “你去哪了?”


    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嗓子哑得吓了她自己一跳,更奇怪的是那股梦境影响之下咄咄逼人的语气。


    江玄肃也注意到她


    的异常,垂眼认真地看了看她,抬起袖子给她擦脸:“我去换衣服了……你怎么了?”


    “换衣服干什么?”


    阿柳瞪着他眼睛,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还在灼烤她。


    话音刚落,江玄肃抬手把她圈在怀中,用脸颊蹭了蹭她的脸。


    温柔的触碰,坚实的拥抱,眷恋的动作。心脏贴着心脏,有力地跳动着,证明他还好好活着,没有做任何激怒她的事,让两人置身生死对立的两端。


    阿柳的脑袋垫在他肩膀上,手悬在他背后,停了许久,终于轻轻地回抱江玄肃,也蹭了蹭他的脸。


    ……只是一个梦罢了。


    梦到没听过的名字,没感受过的情绪,难以置信的画面,只不过证明这是个噩梦,只要睁开眼醒来,吃一顿早饭,晒晒太阳,一切都能……


    “我梦到了我们洞房了。”


    江玄肃语气柔缓,带着一点羞赧。


    一瞬间,阿柳如遭一盆冰水浇下来,从头凉到脚,所有思绪立即中断,脑中只剩空白。


    江玄肃把她骤然抱紧自己的动作理解成开心,也同样欢欣地抬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


    阿柳嗅到他身上那股浅淡到近乎于无的、情/欲的味道,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要去换衣服。


    “梦里面,我们身上的喜服很漂亮,说的话像在胡闹。我居然能说出那种浑话……”


    他喃喃说着,仿佛只要拼命记住梦境里的每一个细节,就能等到梦境成真的那一天。


    阿柳放在他后背上的手紧紧攥着衣服的布料,身子竟开始发抖。


    终于,江玄肃再次察觉到不对,刚想松开阿柳,却被她紧紧按住。


    她把手从后面攀在他肩膀上,紧扣住他,不让他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那副,被吓到毛骨悚然的表情。


    江玄肃不明所以,顺着她的力道,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安抚地一下下顺着她的头发。


    他担忧地问:“你做噩梦了?魇着了?”


    阿柳的脸埋在江玄肃颈窝里,无比亲密的距离,所有的接触却都仿佛隔着一层沙,连声音都听不真切。


    ……她满脑子都是前一晚邵忆文告诉过她的话。


    烛龙托梦,梦境成真。


    细数历史,曾有不止一任司剑在无法和双生剑感应时做过奇异的梦。两人的梦境一样,且梦中的情境,往往和司剑们感应到双生剑的时刻息息相关。


    这样的梦,就像在预言一件必将发生的事,一个无法更改的未来。


    阿柳想到什么,手上松开了些:“你有没有梦到……”


    我捅了你一刀。


    她的话戛然而止。


    不对。


    如果江玄肃梦到了,就不会是现在这个反应。


    “嗯?梦到什么?”江玄肃退开,垂眼望住她,又用指尖蹭了蹭她的眼角,“你哭了?”


    专注的眼神,两个黑漆漆的眼珠倒映她的影子,和梦里一模一样。


    阿柳眼睛不眨地与他对视。


    如果自己会对他动手,一定是因为他先惹了她。


    假如这件事必定会发生……


    那么她就不能现在说出来。


    不然他有了防备,她就不能得手了。


    如果她不能得手,迎接她的会是什么?


    阿柳突然毫无预兆地扳过江玄肃的下巴,仰头衔住他嘴唇。


    江玄肃一头雾水地承受这个吻,胳膊揽住她的肩膀,手扶在她脑后,安抚地回吻她。


    然而,他的嘴唇上很快传来一片刺痛。


    阿柳竟然咬了他一口。


    “嘶……”


    他环着她的手没松开,反而更用力地抱紧她,直到一点锈味在唇齿间弥漫,阿柳终于松开他。


    紧接着,感觉到额头被他用鼻尖蹭了蹭:“心情好些了吗?”


    没有!


    阿柳再次恶狠狠地吻上去,恨不得现在就把他吃了。


    如果他有面具,面具之下包藏祸心,就一起被她嚼得粉碎咽进肚子里,如果他什么都没没有,那正好入肚为安,不在她眼前晃荡,与那个梦境一起让她困扰,搅得她不得安宁。


    这个吻充斥着太多不明的怒气与烦躁,动作粗暴无比,阿柳整个人往前扑,江玄肃被带着一路后退,脊背重重撞到长廊的栏杆。


    他闷哼一声,却没抵抗,阿柳只在情迷意乱时这样主动吻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绝不会推开这时的阿柳。


    舌头被嚼吃得泛起一阵阵钝痛,紧接着遭殃的是颈侧,牙齿叼着颈筋噬咬着,随着力道一点点加重,痛感与濒临窒息的感觉混杂着袭来,在某个瞬间,江玄肃怀疑阿柳真的打算咬下去。


    他好像……要被她吃掉了。


    明明在承受着莫名其妙的痛苦,身体却因为这个念头诚实地兴奋起来。


    刚撑起一点,就遭到她毫不留情的挤压,可这份挤压带来的痛感甚至助长了它的气势,渴望着找到归处,哪怕被她更粗暴地对待。


    阿柳终于忍无可忍地松开他,像狼一样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懊丧又愤怒的低嚎。


    她飞快地转身跑回寝屋,门在江玄肃面前大力地甩上。


    “砰!”


    江玄肃无措地背靠栏杆,剧烈地喘息着,抬手蹭了蹭嘴唇-


    直到进议事堂的时候,阿柳还在一遍遍质疑着那个梦。


    是不是烛龙的托梦出岔子了?


    甚至……这根本不是什么托梦,只是因为她和江玄肃这些日子胡闹得太过,才会夜有所梦。


    他梦到洞房,是因为他之前念念不忘要和她结契,她梦到洞房,是因为她不想结契,甚至烧了他的结契书,为此心虚。


    只是恰好做了两个相似的梦而已,明明也有不一样的地方嘛!他不就没有梦到被她捅死吗?


    偌大的议事堂,修得空阔而庄严,两人走过一根根木柱,登上一级级台阶


    直到江玄肃拉了拉阿柳的袖子,她才回过神。


    眼前是一张长桌,江无心站在中央,周围是众多烛南宗的长老,胡途和药修的苏长老也在其中。


    江玄肃朝一众长辈行礼,阿柳动都没动,她茫然地眨着眼,从那些翻来覆去乱成一团的推测中渐渐回过神。


    她怎么到这里来了?


    哦,想起来了,出门前江玄肃说掌门有事找她。


    是什么事来着?


    抬眼望去,那些长老们的目光复杂地落在她身上,有几个装束端庄的蹙起眉,却终究什么都没说。能开启剑谷的司剑,行礼是礼数周到,不行礼,那叫不拘小节——只要她能握住双生剑,将其唤醒,封印恶兽,证明她的力量,以烛南宗修士的身份镇守钟山。


    “过来。”


    江无心没管周围人错综复杂的脸色,朝阿柳扬了扬下巴。


    阿柳上前,目光落在江无心面前的长桌上。


    上面有一张装裱过的字幅,写着两组字。


    阿柳已经能识一些字,认出这两组字开头都是“柳”字,且都有三个字。


    这是两个名字。


    阿柳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想起来了,今天过来,是为了领她的新名字。


    坐实司剑身份后,她终于如愿以偿,和宗门里别的修士一样,拥有一个复杂的、正式的名字。


    可是……


    好不容易平息的心跳又开始加速,那股不好的预感随着冷下去的血液在经脉中滞涩,带起皮肤的战栗。


    不要,不要是那个名字。


    紧随其后的江玄肃几乎是脱口而出,念出其中一个名字。


    阿柳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


    耳边,江玄肃愣怔在原地,喃喃地又念了一遍。


    这是他在梦里叫出的、阿柳的名字。


    他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阿柳,低声问。


    “你是不是也梦到了?  ”


    身为宗门里事事争先的好学生,熟读过书阁的古籍,他当然也知道那个传说。


    烛龙托梦,梦境成真。


    阿柳垂着头,没有看他。


    江无心清了清嗓子,望着阿柳:“我给你起了个名字,这群老家伙嫌不好,给你起了另一个,要用哪个,你自己选。”


    人群中走出一个颤颤巍巍的白胡子老头,在江无心的目光中梗着脖子,做派像是凡界朝廷里死谏的忠臣:“柳司剑,老夫卜算过了,掌门给你起的名字太凶,天虞山是上古神山,高不可攀,与世隔绝,您年纪尚小,怕压不住这么大的名字,这另外一个名字,是我们书阁……”


    他一边说,一边瞥江无心脸色,江无心面无表情地抱着胳膊,不辨喜怒。


    议事堂里窸窸窣窣地响着各种动静,轻咳声、衣摆摩擦声、窃窃私语时说话的气声……


    情绪迥异的目光扫过阿柳,扫过江无心,甚至看向江玄肃,又收回来和自己的同僚对望。


    双生剑降世,司剑一出,意味着绝对权力的削弱。


    天下第一的掌门再强,能强过千年不死的无启兽吗?江司剑是江无心的儿子,想要拉拢很难,从凡界来的柳司剑却无父无母,背景干净。


    有人说她亲近江无心和江玄肃,可她还不是从白玉峰里搬了出来?还死心塌地跟着胡途学剑法。


    能够封印恶兽的司剑,一旦被拉拢培植,为自己的势力所用……


    白胡子长老还在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介绍着,忽然**脆利落地打断。


    “不用说了。”


    阿柳走到长桌面前,手按住字幅。


    “我想好要用哪个名字了。”


    身后,江玄肃望着她的背影,露出一抹期盼的笑。


    周围一众长老纷纷紧张地探头,看向阿柳手指的方向。


    而江无心盯着阿柳的脸,没看她的手。


    阿柳望着她选中的名字,念了一遍。


    最后一个字太复杂,之前没学过,多亏那白胡子老头出言介绍。


    “柳天虞。”


    人群顷刻间陷入一片死寂,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所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而阿柳已经重新站直。


    “高山有什么不好?我很擅长爬山。”


    阿柳平静地环视周围,唯独没有回头,看一眼站在她身后、笑意僵在脸上的江玄肃。


    “从今往后,我就叫柳天虞。”


    她到最后也没开口念出另一个名字。


    就像偶然得到了一个可怕的咒语。


    只要不说,就不会发生——


    作者有话说:阿柳名字灵感来源于《山海经·南次三经》。


    做大纲翻书看到“天虞”这座山的名字时,直觉立刻告诉我这就是阿柳的名字,于是就这样干脆利落地敲定了她叫天虞。至于姓氏,之前想了好几个,配上这个名都显得太过张扬或者沉重了,最后想到配“柳”字,刚好中和了一下,于是就敲定她叫柳天虞了……只是没想到写到这么后期才写到她全名出现[爆哭]


    第42章


    钟山境内, 断断续续下了三日的雨,雨水所到之处,剑谷开启的消息随之传遍。


    双生剑选定司剑的公示翻越一座座山头,派送到大小宗门之中, 所有人都见过了那两个摆在一起的名字。


    烛南宗掌门之子, 过去三年宗门大比的魁首, 江玄肃。


    和……没有人听说过来头,却以上古神山命名、看上去出生神秘世家的, 柳天虞。


    白玉峰外,流言蜚语甚嚣尘上,种种猜测说什么的都有。


    白玉峰上, 一名不速之客在清晨的小雨里闯进阁楼, 踹开屋门。


    凉风吹开帘帐,一个身影蜷在床上, 裹着阿柳——现在该叫她柳天虞了——离开前盖过的被子。


    听到阁楼进人的动静, 那个身影也没有回头,直到门被踹开了,他才咳嗽起来,沙哑着声音问:“阿柳?”


    阿柳心里烧着一股憋闷的无名火,几步上前,掀了他的被子:“装什么可怜!”


    昨日在议事堂中确定她的名字后, 阿柳一直没看他的表情。


    当着掌门和长老们的面, 江玄肃一言不发, 她也没给他单独质问自己的机会, 找了个借口回学舍。


    只在并肩离开议事堂的时候,听到江玄肃不解而痛苦地问:“你就这么讨厌和我结契吗?”


    讨厌到梦醒后第一件事就是报复地咬他,讨厌到不惜违背托梦的预言, 选择另一个名字。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她又要一次次主动吻他?明明做那些事的时候,她的身体诚实而热烈地诉说着她需要他。


    阿柳当时没回答,回到学舍后,迎接她的是络绎不绝前来道喜的、打探的人,所幸有邵忆文帮她打发,她满脑子想着那个出现在荒谬梦中的名字,想着如何对江玄肃解释,晚上险些没能睡着。


    好不容易熬到今早,本该和他一同去找烛东宗的掌门上课,她站在清晨的冷风里等了小半个时辰,江玄肃竟然不见人影。


    要不是梦里那个他做了对她不好的事,她怎么可能先动手?


    她都没躲他,他居然敢躲她?


    阿柳直接杀到白玉峰来找他了。


    还想什么理由,不想了。他敢问,她就敢答。


    此时此刻,阁楼寝屋内,她直接扳过江玄肃下巴,瞪视他眼睛:“叫谁阿柳?我有大名了,从今以后我叫柳天虞!不是我们梦到的那个破名字,是这个我自己选的名字!”


    说着说着,感觉触手的温度一片滚烫。


    低头一看,江玄肃嘴唇是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


    竟然不是装可怜。


    他真的生病了。


    阿柳拿手去探他额头,额头也是烫的。


    出于照顾同伴的心理,指尖的动作不自觉放缓了些,替他把额发拨开。


    江玄肃没有错过她的心软。


    他将手伸出来,攥住她的手,滚烫的掌心熨着她的手背。


    他回望她的眼睛。


    “你选什么名字都好,无所谓,我仍叫你阿柳。”


    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阿柳见他眼神清明,眉头一蹙,突然意识到病弱的人不该有这样足的中气。


    更何况这里不是凡界,修士很少生病。


    一来有丹田护体,灵息调和,二来宗门里药草众多,寻常的小病找药修开些药丸,吃了就能好。


    江玄肃是故意不治的。


    她立刻把他的手甩开了。


    人也站起来,退开两步,见他翻身过来侧卧着看她,又气不过。


    她索性脱了鞋上床,把他按在身下,手攥着他脖子的要害处,防止他突然暴起反击。


    确认了这是绝对压制的姿态,她终于一口气把话说出来:“你昨天问得没错,我就是不要和你结契,也绝不要和你像梦里那样洞房!你装可怜没用,装病也没用,有病就去治,在这里拖到死也没人给你收尸。”


    她说完便紧绷着身子,提防他突然把她掀下去,再牢牢箍着她不让她走。


    可江玄肃根本没动,他直挺挺地躺着,任由她骑在自己身上,安静地望着她。


    阿柳像一拳打在雾中,空茫缥缈,没得到回应。


    想象的反驳没有说出口的机会,都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心跳为了吵架做足准备,有力地跳着,可眼前的人根本不接招。


    又过片刻,她皱眉往下看了一眼。


    终于有理由开口骂他:“管好你那贱东西。”


    沉默许久的江玄肃突然接话。


    “这叫诚实。我喜欢你,它也喜欢你。你不喜欢我……”他也同样往下瞥了一眼,“它却喜欢我。所以我不懂你为何不愿与我结契。”


    他语气平静无波,不像要吵架,可偏偏“诚实”二字戳中阿柳死穴,她按他脖子的手又用了些力气。


    “不愿意有那么多理由吗?你就当我是个狼女,受不得你们钟山上的规矩。”


    她终究还是被他拽进辩论场里。


    江玄肃反驳:“你不愿意结契,也不能这样更改烛龙的预言。假如因为你的更名,导致双生剑不与我们感应呢?等无启兽从钟山深处现世,我们要怎么办?天下要怎么办?”


    阿柳冷笑:“他们真这么怕死,就不要把宝押在我


    身上啊。没确定我是司剑之前,那些长老掌门连面都不露,确认以后都跑出来了,还要给我起新名字。”


    她说着说着,脑中一根弦随之动了动,总觉得双生剑这整件事都弥漫着她看不穿的波云诡谲。从遇见梁继寒开始,到进入议事堂时那些在光影明灭处望向她的眼睛。


    被预言的未来是可怖的,眼前的局势又模糊一片。


    只有身下的躯体感触清晰。


    阿柳弓起背,掐着江玄肃脖子的手没动,另一只手重重碾了他一下。


    “还有你。少和我说什么天下。我都把你扒光了,还不知道你什么人吗?你是这样好的人吗?好人像你这样一边说着天下一边用这东西硌我吗?”


    江玄肃闭了闭眼,偏开头,呼出一口气,还想再反驳,阿柳把拇指塞进他嘴里了。


    就像当初在阁楼顶上他做的那样。


    湿而烫的舌尖蹭过她指腹,阿柳恶狠狠压着他的牙示意他安分点。


    “你别说,听我说。你当司剑就是希望有个人和你当兄妹,当不了兄妹就当道侣,反正要日日夜夜陪你在这破阁楼里吹冷风。我不乐意,你就生气。我当初让你和我逃进山里,你不答应,现在找我当道侣,晚了!”


    一边说晚了,一边想着那个可怖的梦。


    是不是她也走晚了,就该在去剑谷之前走,甚至再早一点,当初就不该色迷心窍在白玉峰上亲他……


    越想,她手上越忍不住用力,江玄肃垂在身侧的手终于动了,没去扯她放在他嘴里的手,而是精准地找到她的腰。


    为了将她留在白玉峰,每一次犯禁他都学得格外认真,快要把她从里到外都研究了个透。


    他的手按在阿柳腰上最怕被碰到的位置。


    阿柳下意识地哆嗦一下,缠绕指尖的湿软触感离她而去。江玄肃趁机偏开头,嘴终于重获自由。他拽过被子给她擦手,平复着呼吸。


    阿柳拿腿夹他,不让他起来,可他被她劈头盖脸讥讽一通,竟然没有起身反击的意思。


    “对,你没说错。”他语气和抵着她的地方一样硬,诚实地诉说着他的渴望,“结契也好司剑也罢,我就是想把你留在我身边过一辈子,不可以吗,你不喜欢我吗?”


    如果不喜欢,怎么忍受得了这样亲密无间地贴着他?


    阿柳手攥成拳,锤在他脑袋边,吼道:“那我们走啊!去哪不是过一辈子?离开这里过不行吗?”


    江玄肃怔住了,长长的眼睫眨了眨,半晌才理解她的意思。


    “私奔?”


    阿柳紧盯他的脸,没有错过他眼中片刻的动摇,她又把他嘴捂上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那些人不同意,说他们要追杀我们。别管了!等我们比他们都要强,练得像你妈那样,谁都打不过,还需要他们同意?那破剑不搭理我们,让我做怪梦,那我们就把它甩了,它能选我们,干什么不选别人?”


    阿柳越说越觉得此计可行,眼睛闪闪地亮起来。


    变强不就是为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她不想让那个梦境实现,多简单,不要留在烛南宗,不要按他们的规矩结契洞房,不就可以了?


    至于什么双生剑,它都不理她,她凭什么上赶着求它?


    身下的人动了动,江玄肃被她捂着的嘴张开,嘴唇碰到她手心。


    他有话要说,阿柳没松手,脸贴过去,鼻尖快要碰到他的鼻尖。


    “你别说,也别劝我。同意就点头,不同意就摇头。你不同意,我以后就再也不来这里了。”


    近在咫尺的距离,只剩两颗贴近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着。


    良久,手掌下覆盖的脑袋,轻轻地点了点。


    阿柳喜不自禁,吻他眼皮。


    她学他说过的话。


    “好乖。”


    只要那个梦不发生,他们就还可以像从前那样好。


    吻一路往下,她渐渐松开手,落在重获自由的唇瓣上,堵了他的嘴。


    被褥被她扯了过来,重新覆在两人身上。


    她的手探下去,像他之前那样,一旦达成目的,便奖励地慰藉对方。


    方才硌了她那么久,她帮他松松筋。


    江玄肃浑身滚烫,被她掌着命脉,昏昏沉沉地偏开头,与她手相触的部分烧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痛还是因为舒服。


    枕头之下,床褥之下,那封盖过印鉴的结契书还好端端地留着。


    他不可能和她私奔。


    哪怕是鬼,在人间也要披画皮。烛南宗的天骄,江无心的儿子,他阁楼中的奇珍异宝,比试演武中赢回来的奖赏和荣誉,都是他的画皮,日日夜夜粘连在骨上,难以剥离。离开它们,他会变成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也不敢想。


    江玄肃闭上眼,手扶住阿柳的腰,把身体交给她,心却清明地思索着。


    ……先将她留下来。


    只要她还愿意靠近他,一切就还有回转的余地。


    一句句打探也好,一点点化解也好。


    他一定能找到两全之策-


    阁楼楼顶,屋檐飞翘而出,平时连鸟都不停留的地方,此刻坐着一个青色的身影。


    江无心盘腿坐在屋脊上,手攒成拳抵着下巴。


    从阿柳进门起,她就在这里了。


    修炼到她这个境界,听墙角都不用真的趴在墙边听,只要凝聚灵息,意识所到之处,方圆百里的动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刚才她在听一对年轻男女密谋私奔,此刻她在听他们床榻之间的胡言乱语。


    一个是她的孩子,一个是她孩子费尽心思挽留的意中人。


    旁人听这样的墙角,免不了口干舌燥面红耳赤,若这两人是自己认识的人,更会感到羞臊。


    可她却冷淡地垂着眼,连眉头都没皱。


    就像从前每一次行在山林间,瞥见生灵做着繁衍之事,一切不过是循天道而为,早已见怪不怪。


    直到动静渐渐小下去,屋中二人开始像世间任何一对有情的男女一样,说些温存的话,不再议论关于私奔的事,也不再提起双生剑,提起昨日在议事堂上偶然说漏嘴的“梦”。


    江无心才从屋脊上站起来,抬起小指掏了掏耳朵,身子后倾,转瞬间消失在屋顶,头也没回——


    作者有话说:[好运莲莲]


    第43章


    下午, 江无心再次带着两个少年人在山林间赶路。


    阿柳发现她永远都抵达不了江无心速度的上限,每当她和江玄肃竭力燃烧灵息提速时,江无心总能毫不费力地再次加速,将他们甩在后面。


    授课还没开始, 光是往返赶路, 就已经成了一场加训。


    阿柳跑得嘴里都快有了血味, 目光仍死死盯着前方那个放风筝似的身影。


    如果她真的想要私奔,想要钟山上的万千修士没有人能再限制她, 那么终有一日她要跑在这个女人的前面。


    越往深山里走,雾越大,江无心一言不发地在最前面, 任由阿柳和江玄肃在后面时不时对上视线。两人都发现了, 他们去往的方向和双生剑剑谷所在的方位相反。


    终于,三人停在一座山顶的湖泊边。


    不大的湖面被浓浓的雾气笼罩, 阿柳眯眼细看, 浓郁的雾气并非白色,而是泛着一点介乎于青黄之间的浅淡颜色。


    湖泊周围平静无风,一股特殊的味道萦绕其中,挥之不散,像是灵息被浓缩过无数倍,因为蕴含的力量太强大, 反而闻起来让人觉得危险。


    阿柳闭上眼, 循着这股气味的指引一边嗅闻一边往前走, 想要找出迷雾之中气味的来源。


    她踩在雨后湿润的土地中,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了半晌,忽然撞到人的身上。


    再一睁眼  ,身前站的是江无心, 冷不丁叫了她一声:“柳天虞。”


    阿柳还没适应自己的新名字,眨眨眼才说:“怎么?”


    江无心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盯着她的脸看:“知道这是哪里吗?”


    与此同时,江玄肃循着阿柳走过的地方一路看去,慢慢皱起眉。


    那些让阿柳走不平稳的位置,残留着一串形状奇怪的凹痕,像是动物的足迹,却比认知中任何一种猛兽的足迹还要大。


    两人几乎是同时想到了那个答案,一起看向江无心。


    江无心说:“没错,这里是无启兽复苏的秘境。你们踩着的,是一百二十年前无启兽死前留下的脚印,湖面上的,是无启兽吐出的瘴气。”


    阿柳怔怔看向脚下踩着的凹坑,长得足够她整个人躺下去,第一次对司剑们要面对的上古异兽有了实感。


    抬眼看去,湖面一片平静,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但谁知道那头怪物会什么时候从其中浮出,猎杀目之所及的一切生灵?


    江无心退开几步,来到湖岸边,脚踩着凸起的岩石,忽然猝不及防地抬手摘下一根草叶弹飞出去。


    凌厉的气息割破空气,带起一阵风,阿柳立刻回神,凝聚灵息以掌格挡。


    两鬓发丝被吹得纷飞,江玄肃察觉到气息的变化,也跟了过来,站在阿柳身侧,不明所以地望着母亲。


    江无心收回手,望着这对并肩而立的少年人,忽然笑了笑。


    “如果无启兽在这个时候醒来了,你们却没能和双生剑感应,岂不是我们都要遭殃?”


    她和阿柳一样,故意微笑的时候模仿大于真心,明明扬着嘴角,眸子却冷得像在湖水中浸过。


    阿柳被她看得一激灵,下意识攥起拳头。


    再侧头看江玄肃,发现他也抻了抻脊骨,面容肃穆地站直。


    明明面对着自己的母亲,他却不比旁人多感到几分亲近,反而因为她的实力超群,光芒太过耀眼,不得不更拼命地变强,才能让旁人看见江无心身后他的存在。


    湖边安静下来。


    江玄肃不知该如何回答母亲的话,阿柳则根本不吃她这套把责任推给他们的说辞,头撇到一边。


    “江掌门,你何必吓唬他们。”


    遥遥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说话间飞快地靠近。


    白发的女子落在几步开外,是烛东宗的掌门。


    江无心不置可否,耸耸肩:“我只是秉承自己的职责,对他们声明司剑的职责。”


    江玄肃朝那边遥遥行礼,唤了声“孙掌门”。


    孙掌门站在足迹的外沿没有靠近:“一百二十年前的足迹,好不容易留存到今天,可别被破坏了,你们过来。”


    两个晚辈识趣地走开,江无心却百无禁忌,甚至拿脚尖戳了戳身旁凹坑的边缘,讥讽地扯起嘴角。


    “它死前慌乱得连足迹都顾不上隐藏了,何必这样忌惮?”


    孙掌门拿江无心没办法,只好把目光转向两个眨着眼睛求知若渴望着自己的年轻人。


    有些千年来流传在权力顶层的机密信息,只有在确认司剑的身份后才能传授给他们,孙掌门早就知道光靠江无心授课不靠谱,于是自觉地担起讲解的担子。


    她指向迷雾笼罩的湖面:“看到湖面上的雾了吗?”


    阿柳和江玄肃点头。


    “古籍中有所记载,这些是无启兽身上的瘴气,会随着它的复苏越来越浓烈。从它目前的颜色来看,距离无启兽苏醒还有些时日,也正因如此,你们虽没能及时感应双生剑,却仍有补救的机会。剑谷明年还能再开,在这之前,我们会试验种种方法,助你们感应双生剑。”


    孙掌门虽看着和气,一说起正事,脸上也逐渐显出身居高位者独有的威压感。


    “此事重大,各大宗门都会极尽所能配合,你们身负重任,也务必打起精神修炼,还有……培养彼此之间的感情。”


    孙掌门说到最后,语气不自在地顿了顿。


    历任被选中的司剑本就有着深厚情谊,这次的二人却只相识了几个月。钟山上不比凡界,修士以修炼为第一要义,极少出现长辈们强逼着儿女定亲结契的情况。


    培养少男少女的情谊,原本不该是各大宗门的掌权者们操心的事,如今为了为了唤醒双生剑,却不得不把这件事当成头等大事来办。


    孙掌门年事已高,自持身份,眼前两个年轻人的岁数加起来才到她岁数的一半,她实在难以对他们直白地说些关于情情爱爱的话。


    远处的江无心却在这个时候抱着胳膊走过来了:“他们都找我盖过结契书的印鉴了,感情还不够好?”


    孙掌门一怔,却很快恍然大悟:“开剑谷那日你们互相牵着手,果然是已经生出情感了……好,是好事。”


    她话音刚落,江玄肃主动将阿柳的手牵住了,当着长辈的面,仍要维持稳重,一双好看的眼睛弯起来,含着脉脉情意。


    两人的关系之前没能对外挑破,如今能被众人承认,他当然再高兴不过。


    可他嘴角刚扬起来,却听身侧的阿柳直白地出言反驳江无心:“结契书被我烧了。”


    阿柳也没抽出手,就这么被江玄肃握着。


    她神情坦然,迎着孙掌门不解的目光,却并未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结契是结契,温存是温存,她喜欢后面那个,不代表要做前面那个。


    气氛一僵,孙掌门脸上带着犹疑却尚存体面的微笑,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江玄肃还留着真本,根本不敢出声。


    只剩江无心,忽然嗤笑一声,走到阿柳面前来:“你很怕结契么?”


    阿柳心里闪过那个梦境,眨眨眼,平复呼吸:“我只是不想。”


    江无心瞥一眼江玄肃为难的神情,想起什么,忍不住说:“只要不结契,在外面偷吃就不作数,最多被人飞几个白眼,不必受门规的处罚。看来你胃口很好?”


    阿柳脑中一时没转过弯,不知道她怎么突然说起吃饭的事了,江玄肃却已反应过来。


    他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一旦顺着江无心的话想象那些画面,握着阿柳的手就忍不住渐渐收紧。


    阿柳不舒服,立刻挣脱开来。


    孙掌门看在眼里,没忍住清了清嗓子,埋怨地瞪向江无心。


    就算她这个当母亲的维护儿子,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这下好了,反倒让他们离了心。


    江无心却毫无说错话的自觉,径直走开了:“要怎么谈情说爱,你们自己研究,我管不来。有这功夫不如多练练功。”


    转瞬间,她就消失在大雾之中,把两个神情不自在的年轻人丢给孙掌门。


    孙掌门想着江无心来去潇洒的背影,又看一眼面前因为她一句话开始患得患失的江玄肃,没忍住叹了口气。


    名字叫无心,为人也冷心冷肺,怎么就生出个情种儿子,真是怪哉-


    等回到宗门时,已是傍晚。


    培养司剑的关系已经成了宗门里的最高指令,只要阿柳想回白玉峰过夜,所有人都会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她却提出要回学舍。


    两人本该在山头分开,江玄肃目光落在她脸上,忍不住说:“我送你回去。”


    他再次牵住她的手。


    一刻钟就能走到的路,偏偏磨蹭地走了小半个时辰,行到无人而僻静的地方,他总忍不住停下来亲一亲她。


    阿柳早就不再想白天在湖边听到的话,被亲后很舒服地眯起眼睛蹭他脸颊,等进了烛南宗境内,更是一门心思只想着晚上吃什么,边走边忍不住一甩一甩两人牵着的手。


    江玄肃却心事重重。


    他之前总觉得有了司剑的身份和那一纸结契书,两人的关系必定能日益稳固。


    直到母亲今天一句话点醒了他。


    有了司剑的身份,阿柳在宗门中将会变得炙手可热,想接近她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只要想想过去那些年自己曾被多少人接近过、招徕过,就知道阿柳面对的诱惑会有多少。


    那纸结契书,连阿柳都不承认,他自己留着有什么用?更别提至今他和阿柳都没有办过公开的典仪,钟山上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其中怀着私心的有多少,他又怎么提防得过来?


    “柳天虞。”


    走到学舍门口时,江玄肃的眉头都已


    经蹙起来了,正思索着,就听到远处一个声音生疏地叫阿柳大名。


    两人一起转头看去。


    灯笼在夜色里投出一片暖黄的光,穿红衣的男子站在其中,视线落在阿柳和江玄肃交握的手上。


    向柏声的表情很别扭。


    要不是他爹三番五次地强调宗门内的局势变动,让他和新上任的柳司剑趁早解开误会、打好关系,他才不会饿着肚子在这里等人回来,还要放下身段邀请她一起吃晚饭,做些“把话说开”的无用功。


    哼,他想逗那丫头玩,自然会等哪天心血来潮了去找她,又何必抱着这样刻意的动机接近她。


    直到这一刻,向柏声看见她牵着江玄肃的手。


    以及……江玄肃在听到他声音后,下意识往柳天虞身旁靠近半步,露出如野兽护食般的姿态。


    过去的见闻在向柏声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渐渐理出头绪。


    他那双凤眼映着灯火,随着目光移动而光华流转,渐渐显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就好像再次登上了当年的演武场,比拼的却不再是炼化灵息的功法,尽管对手还是那个讨厌的家伙,他却提前洞悉了对方的软肋。


    体内的血液兴奋地加快流速……就连接下来的这顿晚饭,也变得更令他期待了——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点[化了]


    第44章


    学舍大堂的角落点着两盏灯, 在深蓝的夜色里照出一片暖黄的光。


    方桌上摆了几道精致的菜肴,中间甚至放着用灵息加热菜肴的砂锅。


    阿柳脚步轻盈,跨过门槛。


    听向柏声说他备了好菜好饭,她没多想就来了。反正这些天她和他井水不犯河水, 又都是同门, 向柏声不至于在饭里下毒, 不吃白不吃。


    江玄肃拦她没成功,随即改口也要来。


    向柏声生怕他不和自己吵, 掸了掸衣摆,正要夹枪带棒说几句,杀一杀他的威风, 却见阿柳飘然间没了踪影。


    再一转头, 她已经在远远的数十步外,循着香气一路朝学舍大堂跑去, 丝毫没有看向柏声开屏的打算。


    走神的功夫, 江玄肃也跟上了,轻描淡写地撂下一个他难以反驳的理由。


    “司剑同心一体,我跟着她,合情合理。”


    有了司剑的身份,向柏声想拿别的话堵他都找不到好理由,只得咬牙放行。


    三人前后脚进门, 阿柳一眼就看中了砂锅前的位置, 大喇喇地坐下, 手按捺不住地盖在筷子上。


    再看跟过来的两人, 江玄肃在她左边落座了,向柏声还站着没动,盯着她的位置, 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阿柳顾不上管他,一手去拿筷子,另一只手揭开砂锅的盖。


    炖肉的香气扑出来,她眼睛都亮了,刚要夹,听到向柏声清了清嗓子。


    她茫然问:“干什么,你不吃?”


    向柏声磨了磨牙,不去看旁边江玄肃忍笑的表情。


    饶是他平时不拘小节,也知道请客吃饭做东的该坐主位,哪怕客人上座,也要主客之间互相让一番。


    这丫头倒好,毫无自觉地坐下了,没等人齐就要动筷子。


    向柏声做了个深呼吸,在她右手边坐下,把茶壶拎过来倒茶。


    倒了两杯后,正想宽宏大量地给多余的那位也倒一杯,就听见那两人旁若无人地说起了小话。


    江玄肃手肘撑着桌面,根本没动筷子,目光专注地望着阿柳吃饭:“我明早来学舍门口接你?”


    阿柳一边嚼一边莫名其妙看他,咽下嘴里吃食了才反问:“有什么必要?”


    练功的地方在百里开外,从白玉峰过去,途中并不经过学舍。


    江玄肃直白地答:“我想早些见到你。”


    “啪!”


    话音刚落,一枚茶杯拍在阿柳面前,打断两人的眉目传情。


    向柏声皮笑肉不笑看一眼江玄肃,话却是对着阿柳说的:“柳天虞,我今天宴请你,是想为过去的龃龉做个了结。文绉绉的话我就不说了,只一句,你想学我家祖传的剑法吗?”


    “宴请”二字咬得很重,是为了声明谁才是这里做东的主人。


    听到剑法,阿柳眼睛亮了。


    向柏声对她弯起眼睛笑:“你我本就没有深仇大怨,从前的过节,我们两清。今后大家做朋友,等到再亲近些,我将剑法教给你,正好旁人在场,就当做个见证。如何,这份诚意够不够?”


    边说边用眼风扫江玄肃。


    阿柳拿起茶杯痛快地喝了:“说到做到。”


    江玄肃轻嗤一声,拎起茶壶给自己倒茶:“祖传的东西,哪里能轻易教给旁人,当心他诓你。”


    向柏声也笑:“只要关系足够好,为什么不能?”


    阿柳很快察觉漏洞:“那你怎么不教给你身边那些朋友?”


    向柏声忽然不说话了,安静地盯着她。


    他的眼睛很大,也很漂亮,因为爱穿红衣,一张脸被映衬得十分鲜艳,引诱的意图天真而笨拙地暴露无遗。


    阿柳没反应过来,江玄肃先意识到了,举着茶杯的手倏地停在嘴边。


    室内一静。


    向柏声脸上的笑容扩散:“因为他们和我还不够亲。哎,你有没有想过……”


    “她没有。”


    江玄肃冷冷地打断。


    阿柳不满地按住江玄肃的脸,把他的脑袋撇到一边:“想过什么?”


    向柏声目光在两人之间梭巡,眨眨眼,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她没想过?你问了?”


    而江玄肃沉着脸没有回答。


    只需看他的表情,向柏声就知道自己戳中了对方的痛处,笑得更张扬。


    他转头对阿柳勾勾手,头凑过去些,学着刚才江玄肃和她小声说话的样子,声音却足够让他听见:“你不打算和他结契?”


    阿柳一怔,随即长长地哦了一声,终于知道他们在争什么:“我和谁都不结契。”


    面对这样直白的拒绝,有所求的人才会为此痛苦,向柏声本就只想玩玩,毫不气馁:“你现在成了司剑,来找你求亲的人会很多,你应付得过来?”


    阿柳不明所以:“有什么难应付的,我不乐意,他们还能抢?”


    桌上的两盏灯只照着方寸天地,再往外是一片昏暗。


    江玄肃向后倾身,任由自己的脸没入夜色中。


    黑沉沉的眼睛不再映着灯光,而是紧盯阿柳的侧脸。


    向柏声比划:“当然不能抢,可他们成天在你耳边说些结亲的话,你受得了吗?你烦了和他们生气,他们连吵都不和你吵,仍一遍遍念经似的和你说,要自持身份,不能丢了家里的面子。不强求你成家,但如果要成家,一定要找个合适的女子……”


    他说着说着,忍不住学那些人说话的语气。


    他的父母就是身居高位者结为道侣,平时没少对他唠叨,向柏声对情爱没什么想法,听得耳朵起茧,为此心有戚戚焉。


    他演得情真意切,阿柳竟有些触动,余光瞥了眼身侧的人:“这些话我也不爱听,我最烦被人管。”


    向柏声一拍手:“知己!我就想找个同样对结契没兴趣的人  ,一起搭伙过日子,平时各玩各的,互相不束缚,也省得被旁人念叨。你……”


    他说着说着突然没了声音。


    抬眼看去,灯光照着少女浓密的眼睫,眼珠澄澈而明亮,映着他穿红衣的身影。


    如果真的结契,是否那天他会穿着比这更红的喜服?那时的烛光会比现在还要朦胧暧昧吗?


    十八年来,哪怕只是玩笑话,这也是向柏声第一次对着女子提起结契的话题。


    起初只是想气一气自己的对头,此刻真的将那句话含在嘴里了,才突然意识到它的分量。


    “……算了。”


    向柏声忽然偏开脸,把杯中的茶喝尽。


    阿柳却已经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嗤笑一声:“那你找旁人不就好了,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司剑。


    向柏声喉头滚了滚,终于察觉这样的意图有多不堪。


    “因为我看你最顺眼。”


    他掩饰般地脱口而出。


    说完自己却愣了,仿佛刚才吐出的是一口血,从腹腔到喉头火辣辣地灼烧着,一路烧到脸颊上。


    “不说了,吃饭,吃饭……”


    甚至顾不得在对头面前多挑衅几句出气,他匆忙去拿筷子。


    阿柳不再追问,专心吃饭。


    反正她不关心谁看她顺眼,向柏声家的剑法又八字没一撇,唯有眼前的饭食,张口就能吃到。


    江玄肃从进门后就没说话了,方才听到向柏声的话,第一反应是去看阿柳。


    发觉阿柳的目光落在饭菜上,他眼中锐利的寒意才渐渐褪去。


    甚至,嘴角牵起一抹讥讽的笑。


    他给阿柳夹了一箸菜,任由场面尴尬地冷着,晾着向柏声。


    他这样八风不动地稳坐着,向柏声反倒不好继续挑衅了,否则衬得他轻浮。


    只是一颗心陡然被自己的话扰乱了,莽撞地扑腾着,搅得饭也吃不安宁。


    三人各怀心思地吃饭,向柏声有意转移话题,和阿柳谈起他最擅长的领域——钟山上的局势。


    名门家族间的纷争,宗门派别间的暗流涌动,长老们的好恶……出身名门的人总是对权力的流动最敏感,他本就擅长社交,种种消息如数家珍。平时轻易不对外说,如今为了示好,也愿意透露出一言半语。


    然而,阿柳听在耳中,却完全是另一种感受。


    她白天刚去过无启兽的遁形复苏之处,见过那些夸张的脚印,诡异的瘴气。


    明明危及天下的祸患近在眼前,这些生于和平年间、未曾见过异兽凶险的年轻人,最关心的却只是那么一小群人之间的勾心斗角。


    人类真是奇怪。


    哪怕天降机缘,得以开丹田操控灵息,能够纵身于天地间,却仍会为了争夺灵玉与钟山的土地,给地位划分出三六九等,将小小的议事堂当战场,把谁得势、谁失势当成头等大事。


    她神情恹恹撇开头,目光落在眼前的汤盅上。


    ……有时间讨论这些,还不如捞根筒骨出来磨牙。


    说做就做,她使筷子的水平很一般,索性拿手抓起来啃。因为珍惜食物,边边角角都没放过,不惜脸颊沾到油污也要把骨头啃干净。


    向柏声见她不接话,渐渐也没了声,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不敢太明显,却实在忍不住。


    从没见过这副吃相的人。


    年轻男女聚会宴饮,总要顾及周围人的眼光,吃饭只是个由头,交换消息才是目的。


    若是有心上人在场,更是对带骨带刺需要撕扯的食物敬而远之,生怕吃相不雅丢了面子。


    她倒好,吃起饭来什么都忘了。一副全天下最洒脱的样子,简直是旁若无人。


    ……若真的与她结为道侣,也不知喜宴上会不会让别的名门人士看笑话。


    向柏声越想越远,恍惚间回神,却看到江玄肃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见她吃完了,就掏出帕子喊她。


    阿柳头也没偏,手往旁边一摊,帕子紧跟着递了上去。她擦过手脸,刚放下帕子,手里又多了一杯满上的茶。


    江玄肃温声说:“消消食。”


    向柏声连讥讽的话都说不出了,怔怔看着眼前二人。


    从未见过江玄肃这样平心静气地伺候人,也从未见过有人把掌门之子当仆人使唤。


    哪怕是向柏声的父母,也总是相敬如宾的做派,当着外人,总要互相扶持,不能丢了谁的脸面。


    偏偏这两人都习以为常……甚至那小子看上去还挺自得其乐。


    这样忙前忙后为另一个人服务的感觉,很好么?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又会如何与那小子相处?


    为何她说了不结契,却还是随意地与男子拉着手?就那么喜欢做见不得光的情人?她用江玄肃的帕子,会穿江玄肃的衣服吗?会睡他的床榻吗?


    怎么看,都觉得她穿红比穿白好看。


    ……江玄肃可以,他不可以吗?


    心神荡开,向柏声回想起初见时被她拉着手腕催动灵息,到现在他还记得那一抹滚烫的气息。


    阿柳将茶杯“嗒”地轻放在桌面。


    向柏声手颤了颤,险些将自己杯中的茶水抖出来。


    抬眼看去,对上阿柳诚心诚意的笑脸:“饭菜不错,谢了。”


    她说着,起身伸了个懒腰。


    江玄肃也跟着站起来,走到她身旁。


    阿柳侧头看去,忽然抬手扯了扯江玄肃腰侧的衣角,将那一处扯平。


    动作流畅、自然,就像在整理自己的衣裳。


    直到这一刻,向柏声终于眨了眨眼-


    深夜,向柏声房间里仍亮着灯。


    他回来后一直没更衣,就这么手撑着桌面,望着铜镜中一身红衣的自己。


    脑海里挥之不去宴席结束时看见的那一幕,甚至只要一闭眼,连那只手并起拇指和食指揪住布料的动作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外面传来脚步声,渐渐靠近房门,将他的思绪扯回来。


    向柏声没转头,喊了声“娘”。


    向千山倚着门框,没进屋。


    她常年与灵器为伍,眼睛不好,脸上架了一副琉璃镜。


    此刻,镜片后的眼睛落在向柏声身侧。


    “衣裳怎么乱了,自己理一理。”


    向柏声将衣摆慢慢扯平,手却没有放下。


    父母是尊长,同伴是跟班,没有人会自然又亲昵地抬手,不经过他的同意便替他整理衣裳。


    向千山问:“你今晚宴请那位柳司剑,情况如何?”


    却见那个往日里跋扈恣意的儿子垂着头,酝酿着什么,迟迟没有开口。


    “你又惹她不快了?”


    “没有。我们聊得很好。”


    堪称化干戈为玉帛,十分圆满。


    “那为何是这副神情?”


    因为比起与人作对,柳天虞和江玄肃都找到了另一件更幸福也更美好的事。


    不是他打动了她,只是她在乎的不是他。


    向柏声只身站在他金红交错、装饰华丽的寝屋中。


    他忽然回过头去。


    “母亲。”


    他眼睛里燃着热切的亮光,就像从前每一次讨要贵重的礼物时那样。


    然而这次不是出于攀比之心,也不是想对谁炫耀。


    只是他想要。


    于是他就开口了。


    “我想让柳天虞做我的道侣。”


    第45章


    谷雨节过后, 钟山上沉寂整个冬天的草木得到了雨水的润泽,竭尽全力地生长。


    迅捷的身影日复一日地穿行在山林之间,阿柳像一颗在土壤里蛰伏太久的种子,被充分地滋养以后, 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破土而出, 向着天空伸展。


    顿顿能吃饱、吃好以后, 她的身量飞快地拔高,骨架渐渐舒展, 原先的衣裳越穿越短,脑后扎着的马尾越来越长,头发从毛糙变得顺滑乌亮, 两颊渐渐丰盈, 有了健康的淡红色。


    若不是双眸顾盼之间仍藏不住那股野性的凶劲儿,只看阿柳的身手与行动间逸散开来的充沛灵息, 谁都会觉得她是个在宗门里长大的修士。


    身体的变化像抽条的枝芽, 周遭的变化则像枝条上长出的叶片、结出的


    花,从前没有获得这么多养料,竟不知道世界能变得这样繁茂。


    司剑的名头像一把削铁如泥的好剑,“铮”地出鞘以后,原本若即若离环绕四周的非议顷刻消失了,嗡嗡回响之中, 蜂拥而来的是一张张笑脸、一句句赞美。


    所到之处, 呼啸的逆风变成轻盈的顺风, 托举着身体往高处去。


    自从拜入胡途门下练剑以来, 向柏声和他那群跟班极少主动与她搭话,直到那晚向柏声宴请过她。


    从第二天起,一个红色的影子总在她周围不远不近地晃荡, 阿柳搞不懂向柏声怎么想的,说是想和她一起玩,却不敢大大方方地来找她,非要指使身边的师弟师妹代为传话。


    难不成怕她打他?


    那群传话的人竟也不嫌烦,反而一个个与有荣焉似的争着在她眼前露脸。


    明明她什么酬劳都没有给他们,从前听不到的剑法关窍、门中的秘闻,却都无偿而善意地涌向她。


    以前在凡界觉得做官气派,吃穿用度都比普通人好,如今才发现,比起那些能用灵玉轻易换到的外物,灵玉都换不到的信息才是最宝贵的。


    确认司剑的身份后,阿柳的份例早就涨了,也有了单独开辟一间寝屋的权力,但她仍宿在学舍里。邵忆文比她更擅长应付人情往来。有邵忆文在,阿柳终于能听懂那些人的言外之意。


    原来,说她衣裳好看并非在夸赞她,而是委婉表示她在对应的场合穿错了衣裳。又或者,夸她胃口好并非一句单纯的艳羡,而是提醒她同门宴饮时不能一味专注吃饭,没有接住旁人刻意抛去的话题。


    这些话语甜美而小心翼翼,阿柳在凡界听惯了叱骂,从不知道提醒的话还能用这种方式说出来。


    以前在凡界看到当官的穿官服,只觉得锦衣华丽。如今明明穿着寻常的衣服,那些殷切的目光与甜蜜的话语却仿佛织成了一块轻柔而密不透风的布,比任何衣料都要舒适,却也轻易不能扯开。


    因为那些络绎不绝的交际,在学舍住的日子越久,阿柳和邵忆文的关系就越密切。


    江玄肃接连几次送她回来后,邵忆文终于忍不住与她挑破话题,道出心中的担忧。阿柳好笑不已,同她解开误会,可不知为何,在旁边听着的邵知武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而阿柳的生活已经热闹到无暇注意这点异常了。


    上完胡途的剑术课,她还要和江玄肃去四位掌门身边学习。


    密封的古籍里记录着古人们对无启兽的描述。为了读懂那些资料,阿柳连识字的能力都随之突飞猛进,如今已经能顺顺当当写出认识的人的名字了。


    江玄肃雷打不动地在每天课后邀请她去白玉峰。


    阿柳兴起时会去白玉峰,却不再留宿,也自始至终没有与江玄肃做到最后一步。


    那个诡谲的梦像在她心里埋了一块无法熄灭的炭火,每次情到浓时,只要回想那个做梦的晚上,心中就会“呼啦”燃起无法平息的火焰。


    江玄肃没有强迫她——以她一日千里增长的功力,就算想要强迫她,也越来越难实现。


    他总是温柔地吻她额头,停下动作,穿好衣衫送她离开白玉峰,或是一路陪她回到学舍。


    在这偌大的、禁忌诸多的宗门之中,因为有了司剑的身份,她便可以肆无忌惮地牵着他的手穿行在山林和楼宇之间。


    那些投过来的视线从惊诧渐渐变为释然,而在知晓双生剑内情的长老面前,他们的目光却又含着殷殷期盼,希望二人的心意早日确定,由此确认与双生剑的感应。


    之前瞒着众人与江玄肃犯禁,阿柳只觉得刺激新鲜,如今这份情意被拽到日光之下,时时刻刻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反倒让她招架不住。


    长老们偶尔会玩笑间冷不丁地出言试探,如果她和江玄肃牵着手出现,要被打趣“看来两位司剑感情又好了些”,如果她放开手,又要问“是否有了口角,生了嫌隙”。


    谁更喜欢谁、有多喜欢、够不够喜欢……平时只在温存时说的情话,像是从湿淋淋的地方被拎出来曝晒,摊开到众人面前,变成了衡量是否能感应双生剑的标准。


    渐渐的,连阿柳都不喜欢在外人面前与江玄肃亲昵了。


    寝屋窗外的太阳东升西落,院中的树木从嫩叶新发到荫绿如墨,再渐渐泛黄凋零。


    等到干枯的枝头抖去积雪,生发出新的细芽,已是来年。


    每天一睁眼,灌入脑海的便是未完的功课,走出寝屋的门,到哪里都有人主动开口喊她。


    “柳天虞!”


    天蓝如洗,柳天虞穿着一身新制的鹅黄色短袍,站在廊下回头,鼻子抽了抽。


    连下了三天的雨,今日方才雨停。学舍院落的石砖地面映着明亮的日光,呼吸间能嗅到泥土的腥气与草木泛潮意的香气。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她脚步轻快地走向叫她的人。


    几个同门的年轻男女站在廊下说悄悄话,尽管压低了声音,以她现在的耳力,哪怕不动用灵息,也能轻易捕捉到。


    “我今晚不回去了,明天就是谷雨节,横竖不用上早课,今晚我要喝个通宵达旦。”


    “谁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向师兄家的好酒平时喝不到,若不是因为今晚……,这顿宴席都攒不起来。”


    中间那个词被含糊带过,柳天虞没听清,只远远看见那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直接窜过去,搭住方才喊她那女修士的左肩。


    “叫我干什么?”


    女修士回头,却扑了个空。


    经过近一年的修炼,柳天虞的步法身形都更上一层楼,来去自如,悄然无声。


    有时她兴起想要作弄人,便会故意玩这种“猜我在哪边”的游戏。


    女修懵懂地愣了片刻,右肩旁边多出一个脑袋,柳天虞满脸促狭地望着她。


    在众人接二连三的哄笑声里,她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有人打趣:“师妹,你的修行不到家啊,这都第几次了,还能被柳司剑骗到。”


    柳天虞斜睨说话的人一眼。


    眼看又一个谷雨节要到来,她越发不喜欢听旁人叫她司剑。在掌门们那里学得已经够累了,回到学舍里还要被这么称呼,总感觉那沉甸甸的担子时刻不得卸下,压得她不舒服。


    被众人打趣的女修立刻笑着打圆场:“柳天虞,今晚向师兄在他家设宴吃酒,去不去?师傅和向长老都不在,就只有我们几个同门。”


    柳天虞左右看了看:“他躲哪里去了,怎么不亲自来请我?”


    众年轻修士彼此对视,一时间没吱声。


    还不是因为之前几次向柏声出面请她,要么被江玄肃找由头当面截住,要么柳天虞答应了要去,却总因为当晚有事放他们鸽子。


    等他们再问和柳天虞同屋的邵忆文,好啊,也没见她回学舍,人家朝着白玉峰去了。


    烦得向柏声在宴席上摔了个杯子,小声咒骂江玄肃怕不是狐狸精转世,在外面看着正经,私下里什么勾人的手段都用上了。


    一众跟班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在下面缩着头装鹌鹑。


    实话太难听,谁也不敢直说啊!


    人家是司剑,天造地设的一对,你想横刀夺爱,本就是逆天而为,哪有那么简单?


    好在,这小半年来,两位司剑的关系竟不如从前那么密切了。平日练功休息,不再见他们腻在一起眉目传情,也不再看着两人牵着手迎着众人视线走过。


    向柏声身边的人都知道,他骄纵惯了,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半途放弃的道理,如今柳天虞与江玄肃似乎生分了些,他自然不会错过横插一脚的时机。


    不等气氛再次僵住,那女修扯了扯柳天虞的袖子,把话题接过:“向师兄先回去备宴了,听说他请的那个厨子开丹田之前在凡界京城的酒楼掌勺,想来这顿饭会很好吃。”


    她话音刚落,柳天虞喉头干咽了一下。


    宗门里清修的人太多,饭菜也总是少盐少油,凡界那些风味十足的小吃都需要手艺,修士们忙着练功,谁都不会专门钻研吃饭。


    一年前进烛南宗时她还吃不饱饭,吃什么都觉得香,如今渐渐被养刁了嘴,偶尔也会感慨伙食炖得太朴实、缺少滋味了。


    明天又要开剑谷,为了让两位司剑养足精力,下午的课程全都暂停,她原本计划着晚上去白玉峰,现在看来……


    一顿饭而已,她又不喝酒,吃完提前离开就是,反正


    向柏声现在和她关系挺好的,总不至于说她拂了他面子。


    柳天虞盘算着,有些意动,又问:“你们请了哪些人?”


    女修士的笑容立刻扩大:“我知道你和邵忆文交好,她和她弟弟,我们都叫上了。”


    一旁有人抬手摸了摸鼻子。


    原本他们根本不打算叫上那对姐弟,毕竟他们从前都跟着向师兄的对头混。


    直到那个提议的女修不经意说起,最近只看到邵忆文围着柳天虞转,她是柳天虞的同屋,和江玄肃有什么关系,这才连向柏声都被说服。


    也是她这么一提,众人才发觉一年过去,邵忆文竟带着她的弟弟逐渐从江玄肃身旁抽离,转而依附到柳天虞的周围。


    众人心思各异,又听柳天虞问:“那江玄肃你们叫了吗?”


    这话一出,场面还是不可避免地冷了,几个修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先开口。


    ……叫上江玄肃,这顿饭就没法吃了,大家光顾着看他和向柏声互呛,再喝两缸向柏声身上酿出来的醋。


    一片寂静中,那女修士硬着头皮开口:“江师兄总住在白玉峰上,往返不便,怕宴席太晚,误了他回去的时辰。”


    再抬头,却见柳天虞脸上含着点讥诮的笑:“行啦,我说笑呢,他今晚有功课,没空来。”


    她早就问过江玄肃,为什么不能搬出白玉峰来学舍与大家同住,这样省了她赶路的时间,他与众人的关系也能变得更好。


    可江玄肃每次都把话题带过,从未给过她答案。


    也罢,反正他对美酒美食没兴趣,明日就是开剑谷,她独自赴宴,吃一顿好的,替他在这群人面前美言几句,又能出什么岔子?


    毕竟如今她是走到哪都被奉为座上宾的柳司剑。


    春风暖洋洋地吹拂而过,柳天虞朝几人摆摆手,想到即将到嘴的佳肴,离开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晚上见。”


    第46章


    天还没有黑透, 就又被向柏声家阁楼上的灯火映亮半边。


    夜晚总是安静的,可只要宴席还没结束,谈笑声就永不止息。


    柳天虞百无聊赖坐在桌案边,拨弄手边的茶杯。


    菜肴已经吃尽, 要不是还有几道点心没上, 她早就走了。


    席间的话题就像在嘴里含了太久的梅子核, 嚼来嚼去,早已没了滋味。


    偏偏她被请到了上座, 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她一觉得无趣,大家都要找话题招呼她。


    “往年不会这么早下雨, 更何况明天就是谷雨节, 这下好了,又要连下三天的雨, 人都要泡发霉了……哎, 柳天虞,去年不是开过剑谷了吗?为什么今年又要去啊?”


    就连最近下的雨也被翻来覆去地提了好几次,柳天虞懒得敷衍,把杯盏一推,终于忍不住起身离席。


    身后的气氛随之一僵,但很快, 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响起, 自有人帮她圆上场面。


    “你出去透气啊?”


    这是邵忆文在替她毫无征兆的举动做注解。


    “你问那么多做什么!司剑的事是你能问的吗?”


    这是有人在埋怨刚才那个说话的不懂看眼色。


    走出屋门, 廊下也有零星几个来来往往的修士, 见柳天虞出来,脸上堆出笑容,想要打招呼。


    她脚下一抬, 腕上灵玉一亮,翻身踩着栏杆上了房檐,把几声惊呼甩在下面。


    纵然来到这里的修士个个修为不凡,却不是谁都有胆子直接翻上向柏声家的房顶。


    湿润的夜风吹拂而来,那些环绕耳边的说笑声终于小下去,柳天虞坐在屋顶,手撑在身后看天。


    偌大的宴厅,待久了也会觉得拥挤吵嚷,唯有无垠的天空,看再久也不觉得乏味。


    下方的窗边飘出他们的谈话声,顺着夜风隐隐约约地传进耳朵里。


    她听到那个陪自己玩拍肩游戏的女修士在说话,随后传来另一个男修士的抱怨声。


    “每次她拍你肩膀,你都假装转错方向,有意思吗?就这么上赶着巴结人?”


    柳天虞拨弄腰间玉佩的手顿了顿,眼睛仍望着夜空没动,心里淡淡地想。


    哦,原来是哄我的。


    女修士沉默片刻,忽然笑起来,笑声像在迎战:“我乐意。你少喝点梅子酒吧,说话酸成什么样了?”


    男修士被她刺得没了声音,但很快又响起邵忆文走近的脚步声,笑着问他们在聊什么。


    她也学会了那群人的笑法,笑起来像一颗颗圆润的珍珠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


    而方才还隐隐弥散出火药味的两人却又都变了语气,同心协力地敷衍起邵忆文来。


    柳天虞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几人说着场面话,打了个呵欠。


    明日就要开剑谷了。


    如果这次她和江玄肃还是不能和双生剑感应,也不知局势会如何变化,万一掌门将这件事公之于众,那群人还会费尽心思地来讨好她吗?


    也许是吃得太多,柳天虞的胃里不适地抽动了几下。


    忽然间,耳旁响起鸟儿振翅的拍打声,侧头看去,一个红影也翻了上来。


    向柏声今晚吃了几杯酒,脖颈染着一层淡红,他踩着屋瓦几步过来坐下,动作干脆利落,神情却带着几分最后关头也没下决心的迟疑。


    他养的那只乌鸦也落在翘起的飞檐上,整理着羽毛,不时回头看他们。


    向柏声曲起一条腿,手肘搭在上面,侧头看柳天虞:“怎么出来了,菜不好吃吗?”


    柳天虞摇头:“他们好吵。”


    曾经那群人都不拿正眼瞧她,如今看向她的视线却又太过热切。心口不一地讨好着,完美而明亮地假笑着,在她离开后又暴露出真正的心思。


    像席间菜肴上用于装饰的、蔬菜雕出来的花。


    漂亮而味同嚼蜡。


    凡界那些当官的人总是吃得膘肥体壮,他们就是用这些东西下饭的么?


    这么看来,当官也没那么好了。


    向柏声见她垂着眼睛,作势要起身:“那我让他们都走?”


    柳天虞用眼神拦他。


    邵忆文和邵知武还在下面呢。


    她不喜欢的东西,邵忆文却很需要,她比自己更擅长处理这种场合,也更懂得如何从中赚取她想要的。


    向柏声摸了摸后颈,没再说些什么,他也仰头看向夜空,酝酿了半晌,终于开口:“其实今晚这桌宴席,是为了邀你来才摆的。有些话我不想在学舍说,只好把你请到我的地盘上。”


    他忽然又坐近了些,身上依旧沾染着他家里的熏香,尽管不如之前那么浓烈,可还是被柳天虞敏锐地捕捉到。


    她抽了抽鼻子,侧头看他,身子稍稍往后倾。


    她一动作,向柏声立刻顿住了,他拎起衣摆闻了闻,皱眉:“我都大半个月没熏香了,你还能闻到?”


    什么狗鼻子?


    这句话不雅,他咽回去。


    柳天虞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嗤笑一声:“你在你那个熏香的屋子里住了这么多年,才几天没熏,就想除掉味道?”


    一句话说得向柏声又窘又恼。


    气氛冷下来,柳天虞却丝毫不觉得尴尬,自顾自把他晾在一旁。


    等了片刻,向柏声磨了磨牙,不甘心地问:“你就这么讨厌我身上的熏香?”


    柳天虞一怔:“不讨厌。”


    这样浅淡的味道,其实并不难闻,比最初那股浓烈而霸道的香味好多了,只是她还没有习惯。


    向柏声安静了,等着她往下说。


    不讨厌,然后呢?


    喜欢吗?


    可她又沉默了。


    就仿佛他也是一只飞到屋檐上歇脚的鸟,来就来了,走便走,而她毫不在意。


    尽管他这么大费周章地请她来,弄清了她吃饭的喜好,却还是捉摸不透她的心思。


    他烦躁地换了个坐姿。


    酒意催发着血液上涌,向柏声盯着柳天虞的侧脸,说了句没过脑子的话:“你平时和江玄肃也这样说话吗?”


    柳天虞没有直接回答,转头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


    明明一个字没说,传达的意思却很明显。


    当然不是。


    或者……关你屁事。


    收回视线后,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朝蒙蒙夜色中的远山投去视线。


    向柏声立刻意识到她在看什么。


    那是白玉峰所在的方向。


    一颗心在酒里酿了将近一年,早已从内到外浸透,只需要最后一粒微小的火星,就能在顷刻间点燃。


    向柏声终于坐直了,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拿在手里,没有立刻往前递,摩挲着信封。


    “你觉得我怎么样?”


    柳天虞头也没转:“你家的菜很好吃。”


    向柏声咬牙:“不是菜!是我!我怎么样?”


    柳天虞终于回身,目光扫过向柏声的脸,四目相对,他迎着她的视线,不躲闪,反而身体有意往前送,尽管动作有些生疏,勇气却很充足。


    她眨眼的频率加速,脑海中思绪翻涌,终于察觉到他这副架势为什么这样熟悉。


    啊,想起来了,像求欢的雄兽。


    江玄肃在白玉峰上也常常像这样凑近看她,只不过他的动作更熟稔,眼中的渴求更直白。


    毕竟与她在一起久了,总会不自觉地抛却羞耻心。


    又或者江玄肃和她本就是一类人,正好在无人知晓的白玉峰上揭开伪装,露出毫无廉耻的本真面目。


    柳天虞走神片刻,被向柏声不满地按住肩膀:“如果一定要找人结契,为什么不能是我?”


    她眨动的眼睛彻底睁圆了。


    向柏声喜欢她就算了,还要和她结契?


    她把向柏声的手拍开,瞪他:“凭什么是你?”


    她连和江玄肃都没打算结契呢!


    他这才到哪里,再说了,她和他很熟吗!


    也就是这个时候,下方的屋子里再次传来说话声。


    邵忆文被人叫走,那两个修士仍在原地议论着她。


    女修士讥讽地说:“之前是谁说,邵忆文不过是个凡界来的土包子?我看你朝她笑得很开心?”


    男修士不屑:“怎么,你不想应付她,想直接巴结柳天虞?也不看看你和她谁出现得更早,你都晚了一步,还想抢占先机?”


    向柏声的听力同样很好,将下方的对话尽收耳中。


    他攥着那封信的手越来越紧,指节都随之发白。


    都说覆水难收,今晚已经把话说到这一步,要再往前走,只剩手里这份筹码了。


    恰在此时,听到下方屋中的人嗤笑出声。


    “谁来得早,谁来得晚,重要吗?重要的不是她身边最后站的是谁吗?”


    柳天虞早已无心关注下方的对话,她戒备地盯着向柏声,万一此人要上演什么强取豪夺的戏码,她必定动手回防。


    哼,想打过如今的她,可没有那么简单。


    没想到向柏声望着她,忽然深深地吸了口气,将手里的信封递过去。


    柳天虞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急忙把手背在身后,不接他的东西。


    “哎哎哎,做什么?你也把结契书当礼物送啊?”


    “也?”


    向柏声长眉皱起,飞快意识到她话里的意思,不可置信地冷笑出声。


    “我还不至于那么下贱,别人不要还上赶着往外送!”


    他抬手去柳天虞身后找她的手,要将信封塞过去。


    熏香的味道铺天盖地漫上来,两人的距离顷刻间拉近,柳天虞听到他附在自己耳边,咬牙切齿地说:“我只是……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如果你要和江玄肃结契,最好先知道其中的内情,如果是为了他的身份,大可以再好好想想。”


    柳天虞听到结契就头大:“我没想和他结契。”


    “那更好,这样事情就不会波及到你。”向柏声低声笑起来,两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对上,他把信塞进柳天虞手里,“这封信是从我爹书阁里找到的拓本,你拿去读。”


    柳天虞捏了捏那封信,不像结契书的质感,这才收下。


    再回想向柏声的话,却完全没懂在说什么。像是喝了他家准备的名贵茶水,香气浓郁却味道极淡,适合细品,而她却不是懂细品的人。


    她没忍住推了向柏声一把,与他拉开距离:“你知道我不喜欢你什么吗?和你说话特别费力。”


    向柏声被她一激,脸色沉下去,再也不遮掩,径直从怀中掏出另一件东西。


    是个小小的玉瓶,柳天虞眯眼看去,发现它的制式有些眼熟。


    他正要开口,忽然察觉什么,脸上的怒意顷刻间被压制,硬生生挤出一分风流的笑意。


    随后,他再次欺身向前,靠近柳天虞,漂亮的眉眼张扬地绽放,他学不会暗中引诱,而是大声地宣告着。


    “非要我直说?既然你没有结契,那么想和谁在一起,就全凭你心意。你想去白玉峰就去,我这里同样欢迎你。吃饭也有吃腻的时候,你今天来我家换了口味,不也吃得很开心吗?”


    顺着晚风,远处传来上楼时衣袍翻飞的动静。


    他的话语充斥柳天虞的耳边,让她错过那点细微的声音。


    可向柏声没有。


    他加快语速:“论相貌,论家世,我都不比他差,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哎,别急着反驳我,等你看完这封信,再下定夺。”


    最后那句声音却很小,几乎是凑到她耳边说的。


    他一边说,一边扯过柳天虞的手,将那枚小小的玉瓶塞在她手中。


    滚烫的手心覆过她的手背,柳天虞低头看去,额角忽然跳了跳。


    她认出这是什么了。


    是褪形露。


    当初用于检验她胎记的药。


    下一秒,一枚蕴着灵息的碎瓦片划开空气,朝着向柏声的后颈飞去。


    耳边传来江玄肃压抑着怒气的厉声呵斥。


    “从她身边滚开!”


    向柏声后颈霎时间被划出一道血痕,可他却毫不在意,拍了拍柳天虞的胳膊,示意她将玉瓶藏好。


    那双凤眼微微眯起,含着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


    像在说,记得保守这件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


    第47章


    柳天虞刚收好信封和药瓶, 江玄肃已经走到面前了。


    他手里拎了把剑,克制着没有出鞘,目光却像剑光,刺到向柏声脸上, 再往下扫。


    “柏声兄, 颈上有伤, 就不要在外面吹冷风了。”


    向柏声挑衅地笑起来:“一个人吹冷风当然不舒服,没办法, 有人陪我。”


    话音刚落,两双眼睛一起看向柳天虞。


    柳天虞怀里还揣着个烫手山芋,忍不住瞪向柏声:“你少说两句。”


    偏偏这样不轻不重的呵斥, 显得关系熟稔。


    向柏声瞥见江玄肃额角跳了跳, 笑得更灿烂。


    他抬手在后颈抹了一把,也没擦手, 就这样亮出沾着暗红血迹的掌心, 对柳天虞挥手。


    “喂,我走啦。”


    江玄肃移回视线,冷眼看他。


    不知廉耻的东西,故作可怜求她怜悯似的,倒显得他像坏人了。


    柳天虞表情同样难看,视线快把向柏声的背影给盯穿了。


    这家伙倒是一走了之, 把烧热的油锅放到她手上, 她被烫得快要跳脚, 还得在江玄肃面前憋住, 因为那锅油是泼江玄肃用的。


    什么褪形露,什么身份内情?明天就要开剑谷,他选在这时候挑事, 是何居心?


    江玄肃侧头,瞥见柳天虞一直望着向柏声出神,眉头紧紧拧着……仿佛在担忧他后颈那道伤口。


    他听到消息后一路赶来,身上沾着夜晚露水的潮气,此刻只感觉一身怒火也被那股潮湿扑灭,只剩下失落的袅袅灰烟。


    “你和他……”江玄肃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试探地刚要说出口。


    走远的向柏声突然回头:“还有几道点心,你一会儿回来吃吗?”


    柳天虞的呵声伴随着江玄肃剑出鞘的铮鸣一同响起:“走开!”


    江玄肃拔剑的手顿住了。


    他总觉得柳天虞的话挺文雅,不像以前那么凶。


    ……果然是吃人嘴软。


    柳天虞说完,又忍不住抬手指着向柏声:“你给我等着。”


    向柏声眼神移到江玄肃脸上,再转回来时笑容更盛:“好啊,我等着,等你找我。”


    话音刚落,带灵息的剑风凌厉


    地飞去。


    向柏声无心应战,红衣身影在夜色里跃起落下,扬声笑着消失在屋顶。


    江玄肃终于收剑回鞘:“宴席在屋子里,你们怎么跑到屋顶来了?”


    柳天虞吐了口气,拢了拢衣襟,药瓶被揣在靠心脏的位置,几乎能感觉到药液随着不安的心跳晃荡。


    她迎着江玄肃的视线,扬起下巴:“还不许我出来透气吗?”


    江玄肃抱着剑,垂眼端详她表情,视线下移,定住不再动。


    柳天虞心虚低头,只见自己一侧的衣襟乱糟糟地翻着,是刚才揣药瓶的时候弄乱的。


    “透气还需要解衣领?”


    他不咸不淡地随口问她,伸手要替她整理。


    柳天虞一惊,连忙将他的手拍开。


    这下两人都怔住了。


    江玄肃方才还没多想,此刻盯着她心虚的表情,眉头一点点蹙起。


    那小子私下和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才让她露出这副表情,连衣襟乱了都不知道?


    柳天虞被他盯得心跳越来越快,突然扑过去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


    江玄肃反应迅速,把头转开,没让她碰到嘴唇。


    柳天虞亲在他下巴上,还要再来,嘴唇被江玄肃用两根指头捏住了。


    四目相对,他用持剑的手扣住她的腰,剑身就这样抵在她背上。


    江玄肃的声音比刚才还冷:“做什么?无事献殷勤?”


    柳天虞居然没挣脱,顺势将双手搭在他胸前,下巴搁在手上,抬着眼睛看他,吐字不清地嘟囔:“我们回去吧……”


    江玄肃气得嗤笑一声。


    她是在向柏声家喝了什么迷魂汤?平时四处闯祸从不认错,恨不得骑在他身上作威作福,现在突然对他示弱装可怜了。


    “回去?回哪去?谁和你回去?我无名无分,谁都能刺我一句。明天是什么日子,你还去吃酒,也不告诉我,我要是没听见消息过来找你,你是不是今晚都不打算回去了?”


    江玄肃松了手,改捏住她的脸,舍不得用力,又不甘心把事情揭过。


    他语气越来越重,捏得她脸颊鼓起,视线落在上面,心里一软,终究将她松开。


    “算了。”


    柳天虞哪里看不出他还憋着一股气,立刻黏过去,收敛了尖利的爪牙,小狗似的用鼻尖和嘴唇蹭他的脸,最后猝不及防在他嘴上亲了个带响的。


    “你尝,我没喝酒。”


    江玄肃被她亲得身形一顿,眼睛黑沉沉地盯着她,呼吸深了些。


    时间一点点过去,正当柳天虞觉得自己表现十分良好,他已经消气了,突然听到他冷声说。


    “你上次在我书架旁玩蜡烛,把我的书烧了,又把夜明珠从窗口弄丢下去以后,也是这样蹭我的。”


    说完就倾身吻过去,舌尖探进她嘴里,把她的解释一概封住,半句都不愿听。


    这些日子以来,两人出于避嫌,几乎不在外面亲昵。


    江玄肃像是憋得久了,故意在向柏声的地盘上示威似的,扣着柳天虞的腰不放,越吻越深。


    耳鬓厮磨间,嗅到她身上在向柏声家沾染的熏香气息,仿佛火药的引线燃到最后一段,情绪再也抑制不住。


    他几乎是刻意地、报复地撩拨她,咬着她唇瓣,舌尖朝着她受不住的地方戳弄,恨不得就这样把自己的味道渡过去,裹遍她全身。


    柳天虞被他亲得火起,一股往上窜,一股往下窜,上面的提醒她怀里还揣着烫手山芋,下面的撺掇她恶狠狠地反击回去,把他搞得比自己还狼狈。


    直到江玄肃的手快碰到她怀里的玉瓶,她终于惊醒,偏开头往后撤。


    江玄肃根本不肯放手,持剑的手紧了紧,剑柄贴在她的后颈,激起一阵凉意。


    柳天虞终于没心思示弱装可怜了,直接拿额头磕他额头,两个脑袋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一声“咚”响。


    江玄肃总算松了手。


    委屈涌上心头,他耷拉着眉眼,刚想阴阳怪气说几句,忽然被柳天虞勾住腰带。


    她头也不回拽着他往外走,呼吸还是乱的,咬牙切齿地蓄谋着报复:“走,去白玉峰。”


    语气像在说“你完了”。


    江玄肃被她拽着,望着她背影,忽然得逞地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11月到了,争取这个月写完![求求你了]


    第48章


    夜色渐深, 白玉峰上,夜风吹进阁楼,灌入室内,帐帘掀起又垂落。


    柳天虞心里带气, 把江玄肃按在榻上当骨头啃。


    只不过寻常的骨头不会回应她, 更不会反过来引诱她越做越过分。


    情动之时, 江玄肃如往常一样抬头询问地看她,却没抱希望这次她愿意更进一步。


    ……然后很快发现, 柳天虞正心不在焉地摩挲他手臂,指尖在被咬伤的地方流连。


    相处久了,江玄肃也从她身上学到些狼的习性。


    他忍不住凑过去, 不满地轻轻咬她耳朵:“在想什么?”


    可手上的动作却没打算等她回答, 反而为了拉回她的注意,变本加厉。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谁也不提明天要开剑谷, 也不再说方才在向柏声家的龃龉。


    压力也好, 矛盾也罢,都随着温存发泄出去,仿佛只要用快意淹没烦心的事,就能假装它们不存在。


    终于,柳天虞缓缓放松下来,把脸埋在江玄肃颈窝里不动了, 呼吸渐渐平复。


    身上是热的, 心里却在发冷。


    她在想方才江玄肃净手沐浴时自己读完的那封信。


    “……十六年前, 叛道者■■与■■■逃离烛南宗, 烛南宗下令追捕,在其藏匿的木屋中将二人就地斩杀……烛北宗被指藏匿罪人,为洗清污名, 我曾协助梁兄捕杀叛道者,在■■身上找到一枚坠铃,形状小巧,源自婴孩佩戴的长命锁。


    “……三日后,烛南宗掌门平安产子,喜讯传遍钟山。彼时梁兄心系掌门,无暇顾及其它,我非烛南宗修士,亦不便提出疑虑。近日惊闻梁兄死讯,悲痛难当,思虑再三,修书一封……”


    此刻,信中提到的那位,尚不知晓自己身世的人,正在她身后紧紧地拥住她。


    柳天虞用指尖挑起江玄肃的一缕头发,轻轻地拽着玩。


    江玄肃的脑袋顺着她的力道微微摇晃,扮演被她牵着的风筝。


    就这么玩了一会儿,柳天虞突然转身,用能够把人闷的姿势抱住江玄肃的脑袋。


    向柏声那个狗东西一定是在耍她吧!


    她又哪里惹他,被他莫名其妙地用结契吓唬,还拿这种恶作剧似的信暗示她。


    明明现在的日子就很舒服,她的功力在飞速增长,身边又有百依百顺的称心床伴,等她熬死江无心,成为钟山上最厉害的修士……


    到时候她两手一撒,什么司剑做官,全都不管了,把江玄肃绑到深山里关起门来过日子,高兴了就下山玩,不高兴就随便选个看不顺眼的长老,把他家阁楼的屋顶给掀了。


    多好啊!


    现在闹出这种事,万一江玄肃想去追查他亲生父母的事,只怕连说好的私奔都要反悔了。


    哼,她从小到大都没见过亲娘的面,不也好好地活着?


    柳天虞咬牙切齿地搓江玄肃的脸,反倒把他搓得笑出声来。


    他凑过来用额头贴着她的额头:“做什么?恩将仇报?”


    两人蹭了蹭鼻尖,柳天虞泄气地把他推开,自己躺下了。


    江玄肃下床去打水,走出几步,忽然折返回来给她掖好被子。


    他对上柳天虞的眼睛,又开始笑。


    柳天虞问:“笑什么?”


    江玄肃垂眼看她,看着她躺在自己榻上,半张脸埋在他的被子里,两人的气味比身体更早彻底交融,难分彼此。


    “只是觉得我们这般,就像做了道侣一样,很高兴。”


    他声音不大,边说边往外走,可柳天虞却还是听清了,尤其是那个词。


    寝屋的门打开又关上,夜晚的冷风吹进来,柳天虞打了个寒噤。


    她又想起那个让自己冷汗涔涔的梦。


    梦里那个激怒她的江玄肃,有没有察觉他自己的身世?她对江玄肃拔刀相向的原因,会不会也和这个秘密有关?


    明天才是开剑谷的日子,她脑海里却已经开始风雨呼啸,一会儿觉得向柏声在骗她,一会儿觉得她这么想才是在自我欺骗。


    柳天虞翻了个身  ,用被子裹紧自己,挪动到床尾。


    是真是假总要验过再说,说不定向柏声在赌她没机会验证江玄肃的胎记,故意拿那瓶褪形露吓唬她呢?


    她伸手在床褥里摸索起来,刚才进门后,她趁着脱掉外衣把褪形露藏在了床褥之间。


    但很快,她的身形突然僵住了。


    指尖触到一块质感熟悉的东西。


    硬质的封套,折页打开后里面是细腻的纸张。


    柳天虞猛地坐起来,手一抽。


    金红的结契书映入眼帘,几乎要把视线烫穿。


    那股噩梦中被沸水从头到脚的感觉又出现了。


    ……她不是把它烧了吗?-


    江玄肃推门而入,一眼看到床上挂起的帘帐,里面空无一人。


    他愣怔在原地。


    身上没戴灵玉,无法催动灵息追踪柳天虞的气息,他试探地喊了一句“阿柳”。


    没有人回答。


    她走了?


    阿柳从不在白玉峰留宿,他倒也习惯了,只是这次她走之前竟然都不说一声。


    江玄肃缓缓地叹口气,走到床边正要坐下,斜刺里忽然闪出一个身影。


    余光刚瞥到,眼睛就被热得有些发烫的手蒙上了。


    熟悉的气息从身后笼罩而来,江玄肃嘴角忍不住扬起,不但没挣扎,反而向后靠了靠。


    原来是故意捉弄他。


    但很快,一条绸缎代替手指,紧紧地罩在眼睛上。


    后脑传来布料系成结的拉扯感,江玄肃有些不明所以地问:“怎么了?”


    肩上一沉,柳天虞的胳膊攀着他的脖子,热气扑到他耳边:“你吃避子丹了吗?”


    刹那间,江玄肃坐直了,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团成拳。


    耳边的热气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更近。


    柳天虞开始吻他脸颊,比起之前粗暴地发泄,此刻她的动作要轻缓得多。


    仿佛是……被一些他不知道的心事给牵绊住了。


    江玄肃想要抬手摘下绸缎看一看她的脸,观察她的表情,手却被按住。


    她又问了一遍:“避子丹,你吃了吗?”


    这些日子来,每一次柳天虞来白玉峰,他都会吃避子丹,哪怕吃了也用不上。


    两人厮混的次数越多,就越过火。江玄肃知道早晚会有突破界限的那一天,原本以为会发生在终将到来的、结契那天的晚上,没想到柳天虞突然改了主意。


    他喉头滚了滚,半是茫然半是期待地回答:“……吃了。”


    话音刚落,柳天虞把他拽进帘帐里。


    薄纱拂过面颊,紧接着落下来的是她的吻。


    她跨在他身上,按着他的肩膀,唇舌温柔地与他缠绵。


    江玄肃失去了视觉,看不见她的表情,总有种空落落缺少依靠的不安感,他被动地应和着,唇瓣分开时终于找到机会,喘息着问:“怎么不让我看着你?”


    柳天虞没回答,捏住他的脸颊,用了点力气,江玄肃被扯得“嘶”了声,也抬手凭感觉找到她的脸。


    指尖拂过她的嘴角,发现她嘴角往上扬了扬。


    ……似乎没有不开心。


    他松了手,改为勾住她的脖颈,把她往自己面前带,却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语气里漏出一点没藏好的雀跃。


    这件事终究是道侣之间做起来才名正言顺,之前阿柳不肯与他行至最后,就像在暗示他,她不打算与他做道侣。


    没有名分,才给了旁人趁虚而入的机会,如果他是她道侣,今晚在向柏声家的屋顶,那道剑气就不只是擦着向柏声的后颈过去了。


    柳天虞淡声反问:“你不想要?”


    回答她的是一个热烈的吻。


    帘帐彻底垂落。


    江玄肃眼前一片黑暗,自然看不见柳天虞面无表情的脸,她像一只捕到猎物的狼,用爪牙将他清洗过的皮肤和新换的干净衣裳弄乱、破坏,动作十分恶劣。


    之前不是没有玩得疯的时候,江玄肃很上道地陪着她胡闹,撩拨她的兴致。


    看不见她的脸,只好凭借声音和触感判断她的情绪。


    他啃咬着她的唇瓣,听着她从喉咙里发出兽类呜咽般的声音,吻过她扬起的脖颈,心跳越来越快。


    舌尖探入她口中,突破界限的一瞬,江玄肃的颈侧忽然传来一阵湿漉漉的凉意。


    柳天虞的指尖沾着一点水,掠过他颈侧。


    是什么?


    汗水?眼泪?血?还是……


    他实在认不出来。


    淡到近乎于无的药水味在空气里弥散,柳天虞一边将褪形露涂在江玄肃的胎记上,一边小心地观察他的表情。


    刚抹匀,江玄肃就再次衔住她嘴唇,越来越加深这个吻。


    感官已经不能承受更多刺激,只要想到两人终于做到了彻底的亲密无间,心脏就快要剧烈地跳出胸腔。


    他只好更用力地抱紧她。


    ……


    柳天虞垂眼看去。


    摇晃的视野中,江玄肃颈侧那抹红色若隐若现,药水涂在上面,胎记沾染水泽,看起来不再像烛龙的火焰,倒像一滴悲叹的血泪。


    她昏昏沉沉地算着时间,总觉得一刻钟已经过了。


    帘帐是素白的,地板是黑的,和梦境里铺天盖地的红截然不同。


    唯有那里的触感似曾相识,却比梦中的要克制收敛。


    如果那个梦是真的,那么他当时的心情一定也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能隐瞒结契书的存在,是不是也对她隐瞒了别的?


    就像她此刻瞒着他涂在胎记上的褪形露一样。


    视线里,那抹红渐渐地褪了色,但很快又随着褪形露的药效消散而恢复原样。


    柳天虞自从受过它的苦,每当听到和它有关的知识时都会用心记下,这种药稀有而昂贵,对普通的印记生效极快。


    被这么厉害的灵药检验,也只露出片刻的破绽,想必给江玄肃打入胎记的人功法十分高强。


    会是谁呢?


    像是察觉到她的分心,江玄肃骤然加快了动作。


    终于,帘帐里响起轻轻的吸气声,两个各自存着心事的人,节奏却出乎意料地同步。


    柳天虞弓起背,额头抵在江玄肃肩头,他的手环上来,紧箍她。


    结束后,两人都没有动,就这么静静地用快要窒息的方式拥抱着,角力似的谁也不肯先松手。


    她能猜到江玄肃在想什么,也许两人每次在这张床上厮混时,他想的都是床褥下那张瞒着她藏下的结契书。


    江玄肃却一定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柳天虞酝酿着,要问他一个问题。


    上一次问他,他点了头,于是她也满心欢喜地被他糊弄过去,这些日子不再提起,只当是心照不宣。


    这次她不会了。


    柳天虞的手攀在江玄肃的背上,在这个人们最脆弱、最难掩饰想法的时刻,突然开口。


    “我们私奔吧?”


    说完她指尖一勾,扯开遮在江玄肃脸上的绸缎。


    然后,对上他猝不及防之下骤然睁大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来了!


    时间久远怕大家忘了,江玄肃亲生父母


    的身世伏笔在十九章。


    这段时间工作也雪上加霜地忙了起来,虽然没法日更但我会努力更新的!总之大家可以养养再看[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


    第49章


    江玄肃迎着柳天虞的视线, 愣了几秒眼瞳才逐渐凝实,他一边平复着呼吸,一边倾身用额头抵着柳天虞的额头。


    然后,慢慢地退出去。


    这种时刻, 被心上人用这样专注的目光盯着, 他怕自己克制不住, 弄得柳天虞不舒服。


    与动作相反的是他的回答。


    “好。”


    柳天虞眨眨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刚要再问,江玄肃蹭过来吻她脸颊,展臂将她搂着。


    他简直忍受不了任何一刻的分离, 非要肌肤贴在一起, 才能给予他足够的安全感。


    吻了好几下,江玄肃才又问:“什么时候?”


    他找出备好的干净帕子替柳天虞擦拭, 尚未降温的身体贴着她, 仿佛这样就能让紧密相连的感觉永远存续。


    这和柳天虞预料的不一样。


    她被他亲得迷迷瞪瞪的,冷静了一会儿,发现根本无法冷静,忍不住把话说得更夸张。


    “明天,怎么样?等开完剑谷我们就走。如果我们能和双生剑感应,无启兽出现的时候, 我们再回去迎战, 如果这次又感应不到, 我们留下来也没用, 还要看他们唉声叹气。


    “就算我们被抓回去了,也不会发生什么,他们又不能找别人来当司剑……再说了, 如果他们真的找到别人当司剑,岂不是更好?我们就能卸了担子,安安心心地退隐。”


    其实柳天虞心如明镜,她还没把江无心熬死呢,只怕跑到一半就会被掌门拎着衣领提回去。


    可她就是想走。


    这些日子以来,那股兽类的直觉总在不安地提醒着她。


    从反常的天气,到密信的拓本,再到床褥里翻出来的那本结契书,宗门里的怪事太多,仿佛天空中蓄积着浓黑的云层,只等一场铺天盖地的暴雨降临。


    大雨之中,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她说着说着,却不见江玄肃回答。


    抬眼看去,他擦干净了那处狼藉,仍呆望着没有移开视线,耳根和脸颊一片薄红。


    方才他被蒙着眼什么都看不见,现在才更清楚两人都做了什么。


    柳天虞原本不觉得有什么,被江玄肃用这样的眼神盯着,一股火不知是往上窜还是往下窜,她直接抬腿踹过去。


    江玄肃没躲,心口结结实实挨了一脚,顺势躺下了,手一拽,把柳天虞拖进怀里,从后面环着她。


    “去哪都可以,什么时候走都可以。”他低头,脸埋进柳天虞颈窝深深地吸气,声音终于不再那么哑,“只要我们在一起。”


    热气扑得柳天虞脖子发痒,她抖了一下,脸颊蹭到江玄肃的发丝。


    有那么一段时间,谁都没再说话,也不动弹,静静地闭着眼依偎在一起。


    视野中一片黑暗,只能感觉到拥抱带来的热意,被褥和帘帐将一切隔绝在外,两人像是缩在洞穴里的动物,温存结束后舔舐着彼此的皮毛,等待外面的狂风暴雨过去。


    ……她真的很喜欢这种感觉。


    柳天虞忽然翻了个身,脸贴着江玄肃前胸,声音发闷地问:“不结契也可以吗?”


    她想,明明事情不该越变越糟的。她可以好好和他说,他也应当好好地和她在一起,最初上钟山只是为了吃饱饭,不挨打,现在再怎么坏,也不会比那时坏了。


    江玄肃圈着她的腰,用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头顶,在她问完以后,他动作却突然顿了一刹。


    那停顿极为短暂,却被柳天虞敏锐地捕捉到。


    她立刻抬头。


    原以为江玄肃会心虚地避开视线,没想到他也正直直地望着她。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不是柳天虞喜欢听的,却执意要说,因为那是他的真实所想。


    “阿柳,你以前参加过喜宴吗?”


    当然没有。


    哪怕是凡间摆酒席请戏班,也不会请她那个由怪人们组成的杂耍班子。


    她最多只扒着墙头看过两眼,眼馋席面上热腾腾的菜肴。


    即便不说话,江玄肃也从她表情看出她的答案。


    他松开一只手,移到她脸颊边轻轻地捏起来,舍不得用力,但又痴迷于这种亲昵的触碰。


    “我从前去过好几次别人的喜宴,虽然有些羡慕,却不知这份羡慕从何而起。后来遇到了你,终于明白结契的人为什么会笑得那样开心。”


    同样是万众瞩目,在宗门大比上拿第一,或是与心上人牵着红绸接受众人的祝福,他只经历过前者,而更憧憬后者。


    “可如果结契之后,我对你很坏呢?打你,骂你,你也喜欢吗?”


    柳天虞嘟囔着用手指戳江玄肃肩头,力道不大,戳了几下,突然一个激灵。


    此情此景……就好像她正握着梦中那柄匕首,准备把他捅个对穿。


    她被火燎似的缩手,江玄肃察觉到异常,有些奇怪地看过来。


    柳天虞有些心虚,索性凑过去衔住他喉头轻轻咬了一口。


    江玄肃半是痛半是痒,倒吸一口凉气,却笑起来。


    “瞧,你都不舍得用力。如果你骂我,打我,那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该骂,该打。”


    他说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腹:“方才没有弄疼你吧?”


    柳天虞垂眼看去,他手臂上还留着斑驳的痕迹,是她情/动时克制不住咬下的。


    她哼了声,不再说什么。


    自从烛南宗放出她成为司剑的消息,投向她的目光就越来越多,流言也随之四起。


    有消息灵通的人追查她的过往,半真半假地在背后议论,“狼女”这个称呼再次在上不得台面的地方流传开,每逢谈及,总带着一份名门修士的不屑。


    柳天虞一概不管,照旧吃饭睡觉,认真训练,不时去白玉峰找江玄肃。


    偶尔玩过了火,难免留下印子,让有心人看了去,就会窸窸窣窣地嚼舌根,说那狼女又把江师兄给咬了。


    可江玄肃始终甘之如饴,也从不觉得被人指摘会损了他的面子。


    这样的他,究竟要闯多大的祸,做多么坏的事,才惹得她用匕首捅他呢?


    江玄肃拈着柳天虞的一绺头发,正酝酿着今晚邀请她留下来,忽然感觉腰被她用力搂住了。


    乱蓬蓬的头发在他颈窝里蹭了蹭,没等他回应,柳天虞推开他,抓起衣服翻下床,边穿边往外走。


    江玄肃茫然地支起身:“我送你……”


    寝屋的门被“砰”地踹开,柳天虞站在门口,留给他一个发丝随风拂动的背影。


    “明天开完剑谷就走,等我来找你。”


    说完就踩着栏杆纵身跃下,消失在夜色里。


    江玄肃吹着灌进来的冷风愣了许久,才缓缓地躺回去。


    他从床褥间摸出那本结契书,抱在胸前,在床上蜷成一团。


    ……私奔之后,就能与她共枕安睡了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欢好一旦结束,就被她毫不留情地抛下?-


    柳天虞离开白玉峰,原本是朝着学舍的方向去,走到半途,又停下了。


    这个时候回去,怕是要撞上那群从向柏声家宴饮结束的人,学舍里一片嘈杂热闹,只会吵得她心烦。


    说不定向柏声还会特意来找她,用那副调笑的姿态,问她有没有验江玄肃的胎记。


    天色黑沉沉的,看不见月亮,山头之间隐隐有楼阁亮着光,还有许多像向柏声那样的名门后代,不在乎门规宵禁,在自己家办着夜宴,任由夜风将他们的笑声传遍钟山。


    柳天虞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耳边不得清净,心底生出一股倦怠。


    她炼化护腕上的灵玉,用灵息加速,转身往另一条路走去。


    一路翻过许多山头,渐渐听不到人语声,最后连视野中也看不见楼阁的灯光,柳天虞终于停下来。


    山顶的湖泊仍被淡黄的雾气笼罩着,即便连下了三天的雨,雾仍久久不散。


    岸边的巨大足迹凹陷处积了雨水,有小虫子漂在上面,又随着柳天虞的靠近飞快地逃窜开。


    她竟不知不觉走到了无启兽复苏的秘境。


    这一年来,她和江玄肃跟着四位掌门上课,没少听他们说无启兽当年是何等残忍凶暴,又是多么狡猾机敏,简直比人还要聪明,懂得诱敌伏击,还能一次次从双生剑的封印中挣脱。


    可现在,柳天虞什么武器都没带,直接在岸边坐下了,静静望着湖面。


    ……好烦。劝不过江玄肃,又不想和


    向柏声周旋,明天一早去了剑谷,如果依然不能感应双生剑,还要听那群老东西唉声叹气。


    干脆让无启兽现在出来吧,把钟山搅个天翻地覆,反正每一次都有人用双生剑将它封印,既然她和江玄肃无法感应双生剑,总有人能感应。


    她正托着腮自暴自弃地想着,就听见湖面的雾中隐隐传来水声。


    柳天虞倏地坐直了。


    ……她有这么乌鸦嘴吗?


    夜色下,江面上黑乎乎一片看不清楚,柳天虞炼化灵玉放大五感,眯眼看去,终于看清雾中那团模糊的影子。


    不是凶恶的巨兽,而是一个乘船的人,正由着小船慢悠悠朝岸边荡来。


    等那人渐渐出了迷雾,柳天虞也看清她的脸。


    江无心?


    柳天虞没忍住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刚想喊她,远远看见江无心转头看过来。


    江无心看上去也很奇怪柳天虞为什么会在这里,眼睛飞快地眯了一下,紧接着就恢复了往日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


    她也不再乘船,踩着船板纵身一跃,径直飞越水面,落到岸上。


    四位掌门里,柳天虞最发憷的还是江无心,毕竟见过她手刃长老时无情的模样,此时,转身就跑已经来不及了,只好站在原地等她走近。


    江无心走到她面前,打量她周身,没找出什么端倪,于是淡淡地笑了笑:“睡不着,跑来这里散心?”——


    作者有话说:前段时间工作上遇到一个很忙的项目,被榨干脑细胞累得变形了,之前的卡文也让我有意无意地在工作之余逃避码字,每次打开文档总觉得怎么写都不对,我想了很多解决办法,但最后发现无论做什么场外的辅助工作,不断往下写才是最重要的。


    现在我回来了,毕竟我还想写一辈子小说,总得想办法战胜卡文的问题。接下来我会努力平衡好时间多码字的,大家久等了[爆哭]


    第50章


    柳天虞干笑两声, 在心中编了几个说辞,全都说不出口,像是小时候被母兽叼住后脖颈,嗓子眼阵阵发紧。


    她含糊地嗯了声, 刚要开溜, 忽然停下动作。


    不对, 她固然不应该出现在这,江无心又是为什么跑到这里来了?


    柳天虞转头打量江无心, 她却看起来很坦然,轻巧地掸了掸衣摆,径直往前走。


    “掌门你呢?你来这里做什么?”


    “散心。”


    江无心脚步不停, 看上去不打算多解释。


    柳天虞好奇地跟在她身后:“平时在宗门里总是不见你, 原来是跑到这里躲懒了。”


    江无心又笑:“你犯着宵禁,还有胆子指责我。”


    柳天虞不再吱声, 意识到自己的气焰被压了一头, 对着江无心的背影耸耸鼻子。


    哼,我手里可握着你抱养儿子的秘密,你最好对我客气点。


    刚昂起头,又想到当初江无心杀梁继寒时起手有多快,立刻缩回脑袋。


    她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掌心蹭过颈侧的胎记, 动作一顿。


    方才在白玉峰上, 她只顾着研究江玄肃的身世, 此刻才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


    同样用褪形露验过, 江玄肃的胎记有假,她的胎记却是真的。


    也就是说,有人比照着她的胎记, 在江玄肃身上植入了一个形状相同的胎记。


    柳天虞猛地站住脚步。


    ……可她去年才进入烛南宗。


    在此之前,她从未见过任何一个钟山上的修士。


    至少她不记得自己见过。


    山谷里传来夜枭的啼叫声,四下昏暗,只剩柳天虞腕间的灵玉还残留着黯淡的光。


    江无心在夜色里转身,面无表情看向她:“跟着我做什么?”-


    柳天虞绷紧神经,跟着江无心走进她的住处,一路上提心吊胆,没遇到暗杀,也没发生意外,于是在进门后松了口气。


    黑玉石地砖,白漆墙,素得毫无生机,要不是屋子里的气味不同,她甚至怀疑自己又回到了江玄肃的阁楼里。


    柳天虞抽了抽鼻子,四处嗅闻,江无心身上总是闻不出味道,可她的住处却能闻到淡淡的……


    雨水味?


    耳边响起开窗的声音,夜风灌进来,种种气味随之消散。


    江无心换了身轻便的衣裳,靠在窗边,打量她狼犬般翕动鼻子的模样,又笑了:“他们说你是狼女,你就真的不遮掩了?”


    柳天虞发现江无心今晚笑的次数格外多。


    可她没能分神细想,只有满腹疑问:“你怎么会带我来这里?”


    烛南宗掌门向来深居简出,如果江无心不愿被人找到,宗门众人翻遍钟山都别想逮到她,柳天虞不信她有这个闲情逸致,大半夜捡个小修士回家招待。


    江无心盯着她,一步步走近:“放任你留在秘境,万一无启兽复活,把你吃了,我怎么向他们交代?”


    这是句玩笑话,可她板着脸,让柳天虞也无法附和地笑两声。


    她们对视着,两双眼睛里藏着各自的秘密,又想要挑破对方的秘密。


    柳天虞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像是从前在山上狩猎时遇到别的野兽,谨慎又紧绷地估量着对方有没有咬死自己的意图。


    江无心忽然动了动鼻子:“玉兰叶泡水的味道,褪形露的味道,还有……”


    她不说话了,视线往下,抬起手,竖起一根手指,想指柳天虞。


    柳天虞倒不觉得窘迫,只是心中升起一股被她看穿的愤怒,又或是在恼怒别的事。


    她一掌把江无心的手拍开了:“你还好意思提褪形露?江玄肃身上的胎记是你做的吗?为什么要抱养他?他爹娘是不是被你冤枉的?还有我……”


    憋了半个晚上,被江无心这么一激,她终于爆发。


    最后那句却没能问完。


    还有我,你以前是不是见过我的胎记?


    若是从这个问题往下深挖,还不知道会得出什么结果。


    柳天虞都没消化完江玄肃的秘密,更无法直面自己的秘密。


    她突兀地顿住了。


    四目相对,江无心的神情很平静,即便柳天虞的动作在门规里称得上“僭越”,她仍眉毛都不抬一下。


    柳天虞喉咙里卡着那半句话,说不下去,又不甘心装成无事发生,只好用力地瞪着江无心。


    直到一阵狂风适时地席卷而来,门窗关闭的声响打破了沉默。


    江无心放下手。


    柳天虞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这才发现是她用灵息关上了门窗。


    屋子里的灯盏被吹得光影摇曳,江无心的脸也随之模糊,她似乎笑了一下,随后微微俯身,靠近了端详她的脸。


    “你知道得挺多啊。”


    柳天虞硬撑着没动,垂着的手却攥紧了。


    那股兽类的直觉又在脑海中跳出来。


    江无心想杀她?


    这个念头刚闪过,江无心却已经站直退开,语气很放松。


    “我没冤枉过他们,他们本就犯了死罪。”


    江无心转身去泡茶,根本看不清她炼化灵玉的动作,一壶水已经被她徒手烧得滚烫,泛起白色的水汽。


    柳天虞愣愣地瞪着她的背影,终于意识到她在解释江玄肃父母的身份。


    “两个天性嗜杀的人彼此看对眼,成为一对百年难遇的恶侣,合伙做了不少坏事。盗宝、掘坟、杀人灭口……后来东窗事发,宗门发出追捕令,他们叛逃,走的时候孩子已经快足月了。当初我还劝过那些老东西,就算不对他们施压,放任他们躲进深山,最后他们也会自相残杀。”


    江无心把茶杯的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坐在桌案边,用眼神示意柳天虞也过来坐下。


    静谧的夜晚,昏黄的灯盏,滚热的茶水,说故事的人。


    此情此景,柳天虞还以为自己身处凡界的茶楼,只不过这次是烛南宗的掌门亲自上阵说书。


    尽管心中觉得这个场景很诡异,可她还是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


    这个晚上发生的怪事实在


    太多,又何必在乎再多一件。


    端起茶喝的时候,柳天虞悄悄嗅了嗅,没闻到毒药的气息。


    看来是她多疑了,最坏能发生什么呢?


    明日就是开剑谷的日子,江无心是烛南宗的掌门,而她是司剑。想教训她也要挑日子,否则江无心也太不明智了。


    柳天虞稍微松了口气,回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神情却再次绷紧。


    她故作无所谓地问:“都做道侣了,怎么可能自相残杀?你白担心了。”


    每说出一个字,心里都在想她做的那个可怕的梦。


    ……她什么时候也开始如此熟练地说谎了?不是为了求生,只是为了嘴硬地维护自己的观点。


    柳天虞立刻喝了几口茶,将那份心悸的感觉压下去。


    江无心仍在斟茶,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异常:“恶人么,天性就是恶的,怎么不能杀自己的道侣?书阁里那些老学究还说,这份恶会传给后代。你知道江玄肃为什么从小养在白玉峰上吗?”


    她的话题转换得极为突兀,像一记凌空刺来的剑招。


    柳天虞一口茶险些呛出来:“他爹娘是坏人,所以你觉得他也会变成坏人?”


    ……虽然他性子的确有些怪,可柳天虞自己也是个怪人,她偶尔觉得他烦,说不通,没想过这和爹娘的本性有什么关系。


    江无心吹着茶盏的热气:“他很小的时候,是和同龄孩子放在一起养的。可他的性子极为霸道,一旦看中了谁做朋友,就绝不许那人和旁人玩,也不许旁人靠近。”


    柳天虞想到那封契书,和江玄肃提起契书时的痴迷神情,心防被一点点攻陷着,嘴上还在替他辩驳:“那也不至于……”


    “他五岁那年,被人抢了朋友,于是锲而不舍地想把那孩子弄死,筹划了好几次,都被我发现了。所以我把他拎上了白玉峰。他爹娘都是天资聪颖的大恶人,我想看看他除了继承他们的恶之外,有没有继承那份聪颖。”


    柳天虞一下子没了声音。


    江无心终于抬起头,满意地观察她的反应。


    “你还想替他辩驳吗,比如……他只是护食?像狼崽子似的。不过,你在狼群时会想弄死别的狼吗?”


    柳天虞嘴巴微张着,下意识地摇头,却又停顿。


    真的没有吗?


    在狼群里饿得饥肠辘辘时,与狼同伴抢食,是不是有过撕咬对方的欲望?


    又或者,下了山在凡界卖艺时,遇到嘲讽打骂她的人,难道一点都不想弄死对方吗?


    只不过她没有做成过,因为她从不会把这种念头长久地留在心里,任由它扩大发酵。


    柳天虞的犹豫出卖了她的想法,没等江无心点破,她却自己为自己辩白起来:“有这种念头不是很正常吗?人刚生出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和畜生有什么区别?我也是离开狼群后,才知道这些念头是错的。”


    江无心又开始一本正经地说笑,故意吓唬她似的:“可见畜生和人之间的界限并没有那么分明。都说没人见过妖兽化成人,说不定他们只是藏得太好了。潜伏进这些宗门里,用更高明的手段争抢东西,弄死了人也能给自己脱罪。当心咯。”


    柳天虞迷惑地皱眉。


    照江无心这么说,那些为了宗门地位斗来斗去的掌门长老们算不算畜生?


    又或者,其实她想多了,江无心只是在骂她?因为她是个混入宗门里的狼女?


    柳天虞进门时带着满腹问题和烦扰,现在明明知道了江玄肃的身世,可那份烦扰分毫没有减少,反而累积得更重了,沉甸甸地压着她。


    她把胳膊肘撑在桌上,定了定神:“什么畜生啊,人啊,你说得神神秘秘的,我懒得分辨。以前我把自己当畜生,现在我把自己当人。我觉得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在向柏声家吃酒的时候没有醉,和江玄肃温存的时候也没有醉,此刻她却被江无心绕得有些发晕了,只是心里仍惦记着一件事。


    “我问你,江玄肃的爹娘是叛道者,那我的爹娘呢?”


    伴随着那股眩晕,她的语气也变得没大没小,边说边抬手指向颈侧的胎记。


    “他身上的胎记和我一样,总要有人先见过我的,才能给他植下同样的图案……”


    柳天虞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手也无力地耷拉下去。


    她用了点力气撑开眼皮,眼瞳放大,可是已经说不出话了。


    只有那双眼睛,在倒下之前始终愤怒而茫然地盯着江无心。


    你用的什么药?为什么我闻不出来?


    就好像我从来也闻不出你身上的味道。


    你真的要杀我吗?


    为什么?


    眼中的世界天旋地转,合眼之前,这是她所能记住的最后一个念头——


    作者有话说:[眼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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