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梅尔大人, 您快看!”
彼得蹦蹦跳跳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棵开花的小草,胳膊里挂着只毛茸茸的兔狲幼崽。他将草茎抵到艾尔洛斯面前, 站在庭院里挽着袖子和执祭们一起整理加固花坛的神父直起身子, 认真看了眼自己完全不认识的草:“谢谢你彼得,感谢你把春天带来给我看。”
“嘿嘿,河滩上冒出来好大一片呦~”小执祭往上提了提兔狲幼崽,小猫猫顺着他的胳膊趴到小朋友肩膀上:“哇~啊啊!”
“你们两个跑到河边去了?”艾尔洛斯挑眉,“我记得我有三令五申过不要轻易靠近塔米亚河, 这几天冰面破裂, 等冰层被水带到下游后安全了再去玩,嗯?”
人是不可能完全按照“建议”行动的, 总有居民想着趁冰层尚未完全消融好趁机捞到点什么。从前冰面坚实,安全上的问题不大, 艾尔洛斯也就不阻止大家利用苦修士离开后留下的痕迹沾光。但现在不一样,凌汛如期而至,几十公分厚的冰块就像破碎的钢筋混凝土楼板,被河水推得堆叠在一起缓慢移动。
——看着慢,祸到临头时却连躲都没地方躲。
彼得吐吐舌头, 笑着做了个鬼脸:“没有乱跑哦, 埃塔是从上游绕过来传口信的,我跟着圣骑士们巡逻时刚好遇到她。”
兔狲幼崽从他肩膀上跳下来, 落地变成个把兽皮衣服穿得很有艺术感的小姑娘。
“温妮阿姨让我来向你传个消息, 问问什么时候开工。”小丫头脑门心上扎着个细细瘦瘦的冲天辫, 随着动作颤巍巍的晃:“还有, 你这儿需要多少人?人手不够我们部落可以都过来帮忙!”
周围的执祭们早就习惯猫咪突然变成娃的情况了,各自忙着手里的事。艾尔洛斯从长袍口袋里摸出一片干酪, 蹲下去把这份小零食塞进小姑娘嘴里:“就你一个人来传话?你们部落是不是遇上麻烦了?”
“唔……”小姑娘奋力咀嚼,咽了一口后拼命点头,“白狼一族从更北的山林里被赶出来了,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只能让出部分领地,剩下的地盘,唔,不够养活牲畜。”
之所以让一个小姑娘来传话,无非其他猫都忙着打包行李准备跑路,而且梅尔神父更容易对小孩子心软。
谁说兽人就没有点小心机呢?
“我可以接受你们在这边待到夏季之前,可是你们总不能真的放弃领地吧。”
艾尔洛斯戳戳她的冲天辫,笑容里没有任何排斥厌恶。
兔狲小姑娘歪着头笑:“族长说秋天他们就会走,他们族人多,需要更大的地盘,塔米亚河边这块地对白狼来说太小了。”
“这可不一定,你帮我带句话给你的族长,就说我想问问她,是咬住一块肉慢慢吃掉它容易呢还是从别人嘴里抢到肉更容易。我可以接纳你们几个月,前提是你们不能伤害塔米亚城内的任何人类,除非他们率先攻击。另外开工也就这几天吧,你们想好,什么时候过来都行。”
人类少年温和的揉揉小姑娘的发顶,微微眯起眼睛。小丫头记住他的话,变回兽形一溜烟就跑了,彼得遗憾的盯着她高高扬起的尾巴。
“梅尔大人,不能让兔狲们留在塔米亚吗?”小执祭等客人走远了才提问,艾尔洛斯看着他笑笑:“以什么名义呢?我们是圣光教廷的神官呀,理论上塔米亚只接受教徒,退一万步来说至少得是承认光明与契约之神地位的人。”
“两个条件,承认并尊重我们的信仰,人。兔狲们哪一个都不能满足,留下他们只能得到一时的感激,之后将会是无穷无尽的纷争。除非他们自愿被驯化与人类融合,否则我无法替教宗冕下点这个头。”
事关领土问题,艾尔洛斯是脑子漏水了才会随便应允。
他让兔狲幼崽带的话里也直截了当把挑拨的意思放在明面上——一时放弃领地容易,再想回去可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兔狲当然不是白狼的对手,体型差放在那里呢,所以应该是兔狲们自己想好未来何去何从,而不是艾尔洛斯这个圣光的神官积极出谋划策。
说得好听是热心肠,说不好听了这就叫妥妥的“干涉别族内政”,不干!
小彼得大概是听懂了,表情有些遗憾,但不多。
“我希望他们来,但要是对教廷和居民们不利的话就算了。”
“没关系,我会想办法。”梅尔神父轻松的抬起胳膊动了动,“不提今后,至少春天里我们要接待一批毛茸茸的客人,也许还有一批不怎么毛茸茸的,我能把客人们带来的幼崽交给你吗?包括主教堂里的孤儿们,需要帮助可以找我或修女们。”
彼得表示没问题,他已经深得约书亚真传了。
兔狲幼崽回去传话隔了两天之后,大大小小四十二只兔狲突然渡河来到塔米亚城向人类教堂的梅尔神父请求庇护。温妮驮着老族长,阿奇支着血淋淋的前肢帮她扶着,老老幼幼身上多少都带了点伤。
他们身后是数量不多的十几头长毛羊,只见毛不见膘,可怜兮兮的。
“我们和白狼动手了,不然连这十几头羊也要被抢走。”阿奇呲牙咧嘴的忍痛解释:“他们是被虎族赶出山林的,不敢找其他大型猫科兽人族群报仇,专拿着我们这些小型的出气。”
艾尔洛斯走出教堂在广场上与兔狲的老族长见面,毛发枯黄的圆脸老猫猫有气无力趴在下任族长背上,一只耳朵被活活撕掉了。
犬科动物的咬伤总是伴随着撕裂与空腔,年岁大的小型猫科很难熬过去。
看来温妮他们不但失去了领地而且即将失去族长,眼看走投无路只能找人类求“包养”。
“唉……先治伤救命,然后找地方安置你们。”
艾尔洛斯命执祭们就地烧水配置补液,临时找城中唯一的杀猪匠借来他的剃毛刮刀。
轻伤的兔狲扶着抬着背着重伤的族人等待,他们那点家当以及幼崽都被彼得领着孤儿接手看管。梅尔神父临时充当兽医,轻伤剃毛上药用烫过晾干的干净布条裹住,重伤的只能用治愈术。
希望的微光挽救了兔狲族长的命,温妮改为扶着阿奇在后面排队。
作为难得超过平均体型的特殊个体,阿奇是守卫族地的重要力量,当然也是开战后的首要被攻击目标。别看他表面上似乎只是被咬断了一截胳膊,实际上整只猫的皮都快被白狼给撤下来了,莱尔那些半大小子更是差点被白狼的战士活活咬死。
兽人之间不会吞吃战败部族成员的尸体,这大约是他们能被加上个“人”字的唯一理由。
艾尔洛斯叹息着救下一堆猫命,中间还不忘喊来菲利普斯给他们安排落脚地:“河边的冰还有多少吗?”
温妮还以为梅尔神父会把兔狲们全都放在城外远远隔开与人类的距离,紧接着就听到一番很古怪的对话。
“大块的冰层已经离开城外河段,下游处有现成的黏土矿,条件非常合适。”
“找一个地基稳固的临水之处,收割荒草平整地形,再把木柴都拖过去准备好。”
“是,梅尔大人,您决定不再等拉尔门修斯和他的族人了吗?”
“不等了,兔狲被白狼攻击,蛇族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之前来传话的小兔狲说过,白狼一族人口众多,能养活兔狲的领地面积可养不活他们那一大家子。那不就只能把主意打到邻居身上么!
随着梅尔神父的命令,白袍子们和穿盔甲骑马的人都动起来了。
主教堂这般把四十二只大大小小的兔狲救治了一个遍,艾尔洛斯把刮毛刀交给阿拉托尔让他代还,腾出手席地而坐,与已经醒来的雌性老族长说话:“你您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什么地方不疼?”
这会儿疼才正常,不疼问题就大了——完全感觉不到说明那部分肢体彻底失能,就算勉强救回来也会影响到将来的生活。
老兔狲左右摆动脑袋:“谢谢你,兽人的身体恢复速度比人类要快得多,明天我就能站起来了。”
圣光的神官出现在战场对面真是烦死人,但作为友军,那真是只有两个字,安逸。
说着她动动胡子:“我们愿意去河边生活,秋天到来前就会离开。你说的有道理,我们不能轻易抛弃原本的领地。放弃容易,想再要回来就难了。”
“所以……北方到底发生什么了?为什么兽人频频南下,这回白狼居然对着兔狲亮出牙齿。”
这个问题之前艾尔洛斯一直不好问,眼下算是个好机会。
老族长圆圆的瞳孔放大了一瞬,似是恐惧般将前面两个爪爪用力揣起来:“我知道的不多,毕竟兔狲是小体型的兽人,战斗力不强,我们参与不到大族之间的机密行动。”
“我也只是从其他猫科族群的族长那里听到点风声。极北之地的海洋深处发生异变,其他的……”
她微微合上眼睛,再次左右晃脑袋:“其他的,一点也不知道。”
极北之地的海洋深处?
异变引发北方气温连年降低,兽人不得不南下……听上去似乎很合理。
艾尔洛斯却莫名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第182章
苦修士们在塔米亚河边找到一处沙质河滩整理出合适的尺寸, 兔狲们辛苦了一个多月的木柴也拉到这边。梅尔神父命人敲响教堂的钟,已经习惯把这玩意儿当成集合号的居民们缓缓在广场上聚集。
“怎么了?”
“发东西?”
“不知道啊!”
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片茫然,直到神父现身说明大家才明白原来教堂要招募短工。
这次招募的短工分两类。跟着修女们学习用芦苇编织各种坐垫和日常用具的女工, 以及跟着苦修士们去河边烧砖的杂工。由于修女们的特殊性, 跟她们坐在一起的只能是女性,这一点大家都能理解。
“烧砖”是怎么回事……就不大懂了。
“土地彻底化冻后我会在塔米亚城内盖些建筑,还有咱们的城墙……”神父适时停止描述,居民们下意识向四处看,教堂背后就能远远望到河水。
“修筑城墙对于人手不足的城市来说是件可怕的事, 会伤害你们的健康与生命, 所以我决定暂时搁置。但有些事是不能拖的,比如说被雪压塌了房子的可怜人, 下一个冬天来临前,教堂得帮他们重建家园。当然了, 我知道不能强迫任何人无偿贡献出劳动力,现在的办法就是以雇佣的方式招募短工烧造建筑材料。”
说完他让开,换了一个和本地人同样高大的青年继续讲。
“我手里的东西,就是烧好的砖,用来盖房子很方便。”皮特举起他从耶伦盖尔修道院带来的“样品”, 红色砖块在太阳下显现出很招人喜欢的鲜艳。
“哇——”本地居民们发出高度统一的惊叹, 还是不太明白。
皮特也是做过好几次大生意的人了,他又拿出几块红砖, 当着所有人的面搭积木一样在地面上搭出一个方框:“这样做, 房子建得快, 结实, 而且保暖。但这种砖要用火烧,需要有人来做事。”
居民们听明白了, 转而询问起工钱。
“每天两顿饭,二十二枚铜币!”皮特收起砖块,“烧砖很容易,现成的模具我都带来了,塔米亚附近也有合适的泥土,就在河边烧,省事。”
这个价格放在任何地方都可以算是乱杀,当下就有不少人站出来表示愿意做。皮特领着他们去另一边“面试”,艾尔洛斯重新站出来说起草垫子的事。
“只要是女性就可以,年轻年老无所谓,坐在那里编织,累了就起来活动活动,同样每天两顿饭外加二十二枚铜币。”
他从圣地带来成吨的生锈铜币,发工资够发上三五年。而且生锈并不影响铜币的流通,只不过卖相不大好看罢了。这个不重要,只要是钱,粪坑里挖出来的也有人愿意用。
广场上瞬间多出来许多主妇,当她们听梅尔神父说可以把十二岁以下的孩子带进工作场所并且愿意提供儿童餐作为母亲达到工作任务的优待后,塔米亚主教堂前的广场上简直就像陷入战时状态。
尖叫,欢呼,混杂着高喊圣主与跑调颂歌的奇怪响动吓得暂时待在教堂内的兔狲们各个亮出飞机耳。温妮偷偷变成兽型跃上树梢听了一会儿,跳下来把她得到的消息一一告诉给老族长。
“他要族人给他做事,给他们吃饭,还发铜币给他们花。他的族人很高兴,高兴到放声大叫。”
老族长一直都保持着兽型,听温妮说完她动动身子坐得更端正了些,下意识将爪子踩在尾巴上垫着:“梅尔神父对他的族人宽厚吗?公正吗?”
“我瞧着挺公平的,他把事情说得很清楚,人人自愿,人人有份。”温妮有点羡慕,她希望自己也能成为这样的首领。
“那么我们就按照他说的,在塔米亚东边的空地上住下来吧。幼崽和行动困难的老人留下,成年人跟我一起去圈地修建住所。梅尔神父是个好人,不过我们不能无节制的依赖他。”
艾尔洛斯并没有像兔狲族长想的那样把他们赶到河边去自生自灭,而是在城东找了个没啥人的角落圈出来。这地方既能享受到主教堂的庇护,又不至于与本地居民脸对脸完全接触。地理位置上进出两便,想自闭就自闭,想走进人群也不远,很符合猫科的心理需要。
众兔狲就未来大半年的住所展开了热烈的讨论,说到一半神父从外面走进来,可以看出他的事已经办妥当:“咦?大家在这里开会吗?需不需要我先走开?”
“不用不用,没有什么是您不能知道的。”阿奇赶紧翻过身趴好,生怕被人记住他刚才四脚朝天露出肚皮扭扭的样子。
由于大家或多或少都被剃掉了几块毛,兔狲们基本都保持着兽形,指望这样能让伤好的快些。
面前趴满毛茸茸,艾尔洛斯走近些撩起袍子席地而坐,轻松聊起对方关心的问题:“讨论好要怎么修建居所了吗?”
事实上并没有,猫猫可不是喜欢睡大通铺的动物,他们更青睐能够保证私密感的小空间。但是这样一来每家每户都得建座和原来族地里差不多的半地穴式窝棚,好不好看另算,工程量有点大。如果长期居住,花点功夫就花点功夫,算不上什么,但要是只为了住几个月就大兴土木……兔狲们又觉得不划算。
听了一堆七嘴八舌的争论,艾尔洛斯悄悄揉揉太阳穴,微笑着取出随身小本本开始画图给兔狲们看。
“我打算慢慢更新城内的建筑,不如从帮你们修建居所开始。砖窑明天开工,三天后就有第一批砖块烧成。这三天时间你们可以想好房子要盖在哪里,然后按照要求挖掘地基,砍伐足够成为房梁的树木。我不是无偿做好事,我帮助你们是为了能让你们更好的为我做事。”
这份图纸就是当初艾尔洛斯交给莱利的,过了这么久,细节上也进行了一定调整,更符合本地居民的需要。
老族长是只有见识的兔狲,听完梅尔神父的讲解后对这张纸上最终呈现的建筑表达了高度赞赏,然后问题拐回一开始——不划算。
“我们只是暂住,有必要修建这么好的住所吗?”
艾尔洛斯看着她微笑:“您也说了是暂住,今年兔狲来,也许明年来的就换成白狼也不一定。我们当然是朋友,但我真心不建议兽人各个部族之间大开杀戒。我们人类有一项共识,那就是自己人不打自己人。白狼人,兔狲人,狐族人,雪兔人,虎族人,都是兽人,只要你们不在一条食物链上,那就都是自己人。”
他垂下眼睛谈及这些事时就像个脑袋上顶着光圈的圣父:“兽人之间应该团结,只有团结起来才能共同抵御来自极北之地的威胁。”
这话要是从一个兽人大祭司嘴里说出来,兔狲族长高低得就地给他磕一个。问题梅尔神父是个实打实的人类,血脉里连八分之一的稀薄兽血都没有,他为什么要对自家这个小小的兔狲部族如此真诚?
老族长脑浆子都快转蒸发了也想不出其中原由,艾尔洛斯保持住这个从阿德勒那儿学来的完美微笑:“我是个神官,圣光教廷的神官,只要是不被光明厌弃的人与物,就都是我所喜爱的。我们判断一件事不站强也不站弱,只站在公平与正义的一方。”
“城东那片地,我打算留给兽人做庇护点,兔狲遇到麻烦了来住上几个月,其他兽人也一样。不过作为先驱者与建造者,你们大可以把房子修成自己喜欢的模样,我也会在那块地前立块石头写明今天发生的一切,让所有后来的兽人都知道这地方是你们建起来的,他们都得承你们的恩惠。”
“干了!就这样安排!”老族长迅速拍爪做出决定:“我们也不白占便宜,那些羊都归你了。”
反正全族都赖在教堂跟着吃住,那些羊就当是饭钱,省得自己花时间喂不说,难道都春天了他们兔狲还抓不到新猎物么。
成功忽悠到一群毛茸茸的建筑工,艾尔洛斯心满意足施施然而去,留下兔狲们热烈讨论该怎么分工。
光兔狲打工仔怎么够呢?等到那片房子盖好,河对岸要塞里的兽人们就能亲眼看见整整齐齐的兔狲社区了。眼看比自己弱小的族群过上了更好的生活,偷偷摸摸跑过来探查的兽人也会越来越多。如果他们合法且老实的来做个观光客,艾尔洛斯相信塔米亚拥有足够的生机拖慢客人的脚步让他们想要留下来。如果他们违背规则犯了众怒,那么干重活累活修城墙的人手就有了。
同理,眼下还没有消息的拉尔门修斯也是这个待遇,毛茸茸也好,滑溜溜也好,只要能干活就都是好的。
被他念叨的拉尔门修斯正缠在树上,冷不丁打了两个喷嚏:“哈湫!哈——湫——!”
“拉尔,你怎么啦?”另一条蛇趴在不远处朝他吐了吐信子,拉尔门修斯硬生生在蛇脸上做出一个“囧”字:“不知道,但我确信我没搞错方向……为什么这边一股狼味?兔狲都去哪儿了?”
他上次往返巴斯修道院与塔米亚主教堂就是以兔狲领地作为参照物的,所以,猫呢?
第183章
阿尔门修斯的族人甚至没有兔狲部落人口多, 这大约与他们卵生加蜕皮还冬眠的习性有关。很多蛇族人冬天睡着睡着就没了,每年开春大家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替没能熬过酷寒的亲友收殓。今年靠着那几块碎布好不容易救回来几个,可还是有身体虚弱的族群成员永远闭上了眼睛。
靠进河岸这窝兔狲连大带小数量不超过五十, 自打分窝搬到这里就没再动过, 不一定有多好说话但总算讲道理,所以很多偷偷在塔米亚河两边往返的兽人都将他们视作路标。
“渡河”这件事对蛇类而言非常危险,尤其冰层才破掉没多久的冰河,没选好地方就贸然下去会把他们直接冻成蛇棍,眼睛一闭一睁可能就下辈子见了。
“拉尔, 前面都是狼味儿, 臭死了。”
虽然猫屎也很臭,但猫科的族群总会很认真的把排泄物都埋起来, 不喜欢猫爪子更不喜欢狼牙的蛇族人抱怨连连。拉尔门修斯的姐姐伸手把弟弟从树枝上薅下来:“这就是你说的绝对没问题?”
“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兔狲领地上全都是白狼啊!”尾巴被姐姐拎着,他委屈得瞪大豆豆眼:“白狼的领地应该在更北面的山里不是么?”
扔开不省心的臭弟弟, 斯黛拉当机立断:“绕开前方,我们不是白狼的对手,沿着河上下找找,遇到浅滩就趁正午把身体晒热了闯过去!”
“欸?”其他蛇把头往同一边侧,有一种诡异的又恶心又萌的感觉:“不能重新回去吗?不是我们不守约, 而是条件不允许, 找不到路不能怪我们呀!”
“然后明年春天再发现冻死好几个人?”斯黛拉面无表情:“我不想再被冻醒了,就算人类的神官不提, 我也想溜进中央大陆, 最好再也不回北边。”
提起冬眠被冻醒的痛苦, 族人们齐刷刷把脑袋挪回去, 谁也不说话了。
他们小心翼翼绕开满是白狼气息的草场来到塔米亚河边,主教堂的钟塔清晰可见, 拉尔门修斯激动得直拍尾巴:“看!我就说我没有记错路吧?”
斯黛拉上前仔细观察河水,然后摇头:“不是这里,这里过不去。拉尔,你上次是怎么过去的?”
“就……一步一步走过去的么。”
拉尔门修斯飞快作答,斯黛拉抬起手用力揉捏自己的太阳穴:“你有没有想过,当初能走过去是因为河面上有冰层?”
现在呢?冰层断裂顺流直下飘去下游了啊!
死寂般的沉默,拉尔门修斯张大嘴巴愣在原地。就……会不会被姐姐打成结扔水里?
没人敢在斯黛拉发怒时搞小动作,蛇族的成员们全都就像中了定身术那样待在原地恨不得连呼吸也停掉。
过了一会儿,脸上遮了一层阴影的女人缓缓开口。
“走吧,往下游去。”
呼……得救了!
所有蛇一块狠狠把憋了半天都气儿呼出去,又用力倒吸了好大一口:“好啊好啊,走走走,别生气!你千万别生气!”
斯黛拉抬起头,带领队伍沿着河边不泥泞但略有些潮湿的草丛行走。春天已经来临,即便北国的霜雪尚未融化,这里也能看到可以塞进嘴巴的食物。沿着河走不至于触动到白狼一族的神经,也能随时补充族人们的体力,她实在是不希望族群继续减员了。
向前走了一个多小时,他们坐成一圈休息,拉尔门修斯被踹出去充当守卫。
“奇怪,”一个蛇族人边往嘴里塞甜甜的芦根边自言自语,“对面的河岸为什么光秃秃的,我记得从前塔米亚河两边芦苇都是一样高的呀?”
斯黛拉一惊,不等她转动大脑,侧前方的河对岸上升起滚滚浓烟。
嗷——呜——
背后传来狼群的嚎叫,蛇族人纷纷挺直身体,细长的蛇信像对暗号一样挨个在空气中探过一圈。
“白狼的族群里有很多伤员?有的狼要死了……我们快走吧,别等会儿被他们抓到了迁怒。”
拉尔门修斯往河对岸看了两眼,指着不断冒黑烟的浅滩与斯黛拉商量:“就从哪儿过河吧。都变成人形,幼崽放脖子上挂着。不是所有教堂里的袍子人都能分清楚人类与兽人,但他们一定会救人类。”
斯黛拉看向废物弟弟的眼神温和了不少:“可以,你第一个上。”
“我!”拉尔门修斯差点叫她堵得忘了该说什么,“好吧,我第一个上。”
为了节省体力加快行进速度,他们都是轮流变成人形带着其他族人行走的。拉尔门修斯收拾好自己,穿得还是那身皮毛大斗篷,戴着缀有防滑链的眼镜。
几条幼蛇被他接过去藏在毛领子里,一行人不敢再拖延,瞅准方向开启狂奔模式。
塔米亚河对岸。
砖胚堆砌的柱状圆筒下,火被点燃了。剩下只需要留几个人盯着火势就行,烧砖可比烧瓷要容易多了。皮特带领着做工的居民们去排队洗手准备吃午饭,留守小队边等午饭送来便抽空砍些河边已经干透的芦苇杆。
要是梅尔大人早点来到塔米亚,大家绝对会在去年秋天里就把河边所有芦苇统统砍干净保存起来。经过一整个冬天又是风吹又是雪压,好多芦苇杆都浪费掉了!往年只能用来引火或是填充衣物被褥骗骗自己的草茎经过修女们的巧手居然能变成各种坐垫寝具甚至日用工具,每每想到这里许多人都会痛惜得直摇头。
如果能在器具表面编织出好看的花纹,梅尔神父还会高价收购那些手工产品,一张有玫瑰与荆棘图案的单人坐垫能换二十二铜币,相当于一整天的工钱!
不过这个活计也确实不好做,别看女工们天天坐在那儿跟歇着似的,实际上脑子不够用的人看一会儿就头晕眼花,根本摸不着关窍。就像上面提到的坐垫,最聪明最勤快的主妇也得花上两三天才能利用闲余时间编织出来,然后就可以拿这些钱去换几尺圣地来的布料,攒一攒还能找菲林执祭交易教堂替换下来的各种旧家具。
旧是旧,但它们足够耐用,看着慢慢被填满的屋子,女人们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皮特大人,水面上好像有个球?”
安排好短工们的午餐,皮特回到砖窑旁给留守的人带午饭。今天的菜色是炖得烂烂的羊羔肉和羊骨汤,还有热腾腾的烤土豆。面包昨天吃过了,炖菜明天吃。
一个工人举起碗往嘴里塞肉时不经意扫了眼河面,顿时指着随波起伏的某个东西大叫。
皮特顺着他的手看得很清楚,那是个一看就很冷很贵气的人。
“菲利普斯大人!菲利普斯大人!有人掉到河里去了!”他赶忙跳起来大喊,下风处巡逻的苦修士们几乎“唰”的一下就赶到砖窑查看情况。
菲利普斯提着链枷率先出现,皮特拉着他指向塔米亚河:“有人!在河里!”
“木板!快!”
苦修士首领一声令下,一个年轻修士从背上卸下桌面一样大的圆形木板,一端还钻了空用绳子拴紧。其他苦修士上前接过木板抡圆了甩出去,很快就见好几个脑袋冒出来,趴在木板上差点把它压翻。
菲利普斯拉着绳子的另一端向后用力,还有两个人跟他一起。水里的木板就像突然装上了马达似的,宛如离弦的箭飞速靠岸。
“谢谢谢谢,我是拉尔门修斯,和梅尔神父有约,不是来做坏事的!”
青年趴在岸边大声嚷嚷了几遍,菲利普斯抽着嘴角把他“捡”起来放好:“我记得你,边上待着。还有别人吗?”
“有有有有有,这四个都是我的族人,我们……比较强壮,先过来探探路。还有十一个人在后面,辛苦你们再麻烦两趟。”
河对岸的蛇族人都看着呢,先下水的几个族人一下子就被白袍子的人类给拉到岸边,他们看上去没有遭遇危险,藏在他们身上的幼崽也都很安全。
菲利普斯又让苦修士们照样扔了两回木板,最后一波里有个黑发黑眼神色清冷脸型细长的姑娘:“多谢,我叫斯黛拉,我会报答你。”
“还有没有落下的?没有就走,我领你们去见梅尔大人。”
苦修士首领说起话来硬邦邦的,不是他今天心情不好而是拼命忍耐不要一链枷下去把梅尔大人花钱“雇”来的劳动力给打死。
就……一个个全都是细长阴险脸,不笑的时候像是在琢磨坏主意,一笑起来又让人背后发寒,仔细看去眼瞳都是竖着的,救命啊!这不妥妥的恶魔形象吗!
这一刻,菲利普斯非常认真的思考了一分钟:这份与蛇族的合作一定要实践不可吗?
“没有了没有了,我的族人们全都在,谢谢您啊,您真是个好人!”
拉尔门修斯咧开嘴由衷感谢这位把自己一家从冷冰冰的河水里捞起来的苦修士,菲利普斯痛苦的转开脸不看他——就数这家伙笑起来看着最蔫坏!
还有就是兽人的族群怎么一个比一个穷啊?兔狲全家四十多口穷得只剩下十几头羊和自己身上的皮毛,蛇还不如兔狲,连羊都没,你们是来干嘛的?空着手上门吃大户吗!
第184章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 我把他们送过来见您。”
菲利普斯站在艾尔洛斯面前,详细描述了蛇族人是如何洇水渡河渡到一半又如何被他拉上岸的。听完这跟天方夜谭差不多的曲折故事,梅尔神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以貌取人不可, 以貌取蛇更不行。
“嗯, 我明白了,你把他们留下吧,我来处理。”
艾尔洛斯还能怎么办呢?傻人有傻福,说得大概就是拉尔门修斯。
不用留下来继续看蛇族那一张张让人胃疼的资本家嘴脸,菲利普斯扛起链枷绝尘而去。
望着苦修士首领脚后那阵阵尘土, 梅尔神父哭笑不得。
“河边圆圆的大粗柱子是什么啊梅尔大人?”
成功找到塔米亚的神父, 族人全部平安无事,不必担心被姐姐揍, 拉尔门修斯心情好到飘。
斯黛拉突然停下拧头发的动作,默默盯着和弟弟说话的少年。
安普顿商团偶尔会找上门收购一些蛇毒, 关于艾尔洛斯·梅尔这个人,她也有所耳闻。不同于孤僻又闷骚的兔狲,蛇族虽然不受待见却也更懂得审时度势。那天斯黛拉抓着弟弟拉尔仔仔细细把巴斯修道院和主教堂发生的事来回问了好几遍,推敲琢磨了一夜就决定举家搬迁。
之所以来得比兔狲一家还慢,一方面因为蛇族的领地更加偏远, 还有一方面原因是她要等最后一个族人从冬眠中醒来……再把醒不过来的那些埋好。
迷路不是主要原因, 她只是在为弟弟的不谨慎而生气。
艾尔洛斯早就被人盯习惯了,朝斯黛拉微笑点头后看着拉尔门修斯回答他的问题:“兔狲们被白狼攻击, 不得不暂时离开领地冒险过河来找我寻求帮助, 那些砖是烧给他们盖房子用的。”
他真诚的看着面前身形修长面色阴郁的青年道:“我答应过要教你和你的族人们如何建造能在冬天里也温暖如春的房子, 如果你的心意还没有变化, 那就从明天开始跟着去学吧。”
蛇和猫不一样,猫聚在一起会打架, 蛇却是巴不得都扭到一块。所以外观同样的房子,因为住户的不同内部也会不一样,不如让他们自己去想改怎么安排空间。
斯黛拉的收回视线,心里的大石落了地。
这个人果然守信,而且他非常真诚,用了他们的劳动力也会认真传授知识与技能,并没有做那些只有面子好看的空架子。
为什么很多兽人尝试自己盖房子却最终失败?就因为他们不知道泥砖还得有一个“过火”的步骤。入秋后一场大雨就会把那些泥巴房子泡软冲倒,完全达不到预期中的效果。
“欸?兔狲跑到你这里来了?你不是说不会主动和除了我以外的其他兽人交易吗!”
拉尔门修斯不高兴的大声嘟囔了一句,白皙俊俏的脸上表情越来越阴险。
斯黛拉实在是忍不了这货了,她冷静拨开挡路的族人,一拳爆锤在弟弟头顶:“你怎么说话的?你自己也提到了‘主动’对吧,嗯?”
兔狲领地被白狼给占了这事儿他们又不是没有亲自确认,难不成兔狲都是什么好脾气,愿意把地盘让给那些灰狗子?肯定是被揍跑的,梅尔神父总不能赶走他们让他们死到外面去吧!
没赶上趟,要怪只能怪自己天生的体质与习性。
拉尔门修斯被揍得嗷嗷直叫,艾尔洛斯欣赏了一会儿姐姐对弟弟的血脉压制,终于出声制止:“白狼连兔狲幼崽都咬伤了,我可以无视成年兽人彼此厮杀,但事情不应该波及到孩子身上。”
这话得到在场虽有蛇族人的一致认同,躲在长辈们领子上口袋里的小脑袋纷纷探出来随风摇曳。
艾尔洛斯:“!”
鸡皮疙瘩落一地!
“咳咳,我先给你们找个房间暂住,晚上见见兔狲族长,明天可以去工地帮忙了吗?如果不愿意和他们合作也没关系,不会不懂的事可以随时来问我。”
话是这么说,如果真有人没完没了追在屁股后面“为什么”“为什么”的问,梅尔神父也一定会给他道圣光术醒醒神。
“好,我们自己干,必要的话会考虑合作。”
斯黛拉再次果断做出决定,于是所有蛇立刻被安排住去地下室。
河下游的砖窑整整烧了一天一夜,自然降温后皮特领着短工们将烧好的砖块卸出来,再由新来的搬运工运去塔米亚城东北角上的空地。
这片空地因为正对着河对面的兽人要塞而被嫌弃,没人愿意住在这里被蛮族天天盯着看。几天时间兔狲们已经按照图纸在梅尔神父以及菲利普斯苦修士的帮助下将地基挖好了,半米深而已,他们不喜欢自己打洞,但要是有工具的话,倒也不拒绝出点力气。
做好排水、防潮和地平,砌一块砖糊一层胶泥,盖房子就跟玩似的。以兽人的体力,兔狲们只用了一个白天就把外墙堆到可以架梁的高度,比当初耶伦盖尔修道院的佃农们效率多了。
“哎呀你快点让我也玩一会儿,无聊?无聊就出城抓猎物去吧!”
兔狲甲等了半天了,看着平整的墙面莫名就觉得爪痒。兔狲乙不想把这个不用动脑子还能动来动去的活儿让出去,哼哼唧唧推三阻四的拖延:“你能干动吗?我记得你当时被一头白狼咬得嗷嗷叫,再养养伤呗,我看外头太阳挺好。”
“你才被灰狗子咬得嗷嗷叫,不对,是喵喵叫,我听到了!”
“到底是谁喵喵叫?打一架!谁输谁喵喵!”
“打就打,怕你啊!”
兔狲乙扔开手里的工具,兔狲甲跳起来就抢,很快两只毛茸茸的假胖子就在地上滚来滚去打得猫毛和尘土齐飞。
兔狲丙悄悄捡起工具,美滋滋的接着往上砌了几圈墙。
负责运输砖块和物料的蛇族就是这个时候到的,因为兔狲同意将多出来的木材让给他们用,蛇族顺便就替兔狲把他们需要用到的砖给一并送到工地。
“这是打什么呢?”拉尔门修斯看了一会儿表示看不懂这个局,斯黛拉从他身后走过,挥手就是一掌:“没让你看这个!去看看地基和砖墙怎么垒的!”
被姐姐削矮了一截,拉尔门修斯小跑着一溜烟跑到兔狲们身边,顶着一群猫咪嫌弃的目光围着砖墙左转右转。
为了保证安全,所有的房子都只修建了一层。毕竟上了砖自重可观而且绝大多数兽人做起事明显不怎么细致,艾尔洛斯可不想哪一天不得不从倒塌的砖房里寻找受伤的倒霉蛋。反正塔米亚河畔的土地面积很大,塔米亚城目前也还没有修建城墙,居民们的住宅自然可以随意发挥。
东北角突然开始大兴土木,城里的原住民们不可能没有注意到。他们先是为兔狲的力气感到惊讶,然后为他们的行为感到诧异,知道今天蓝灰色的砖墙竖了起来,居民们才意识到这群外来户打算做什么。
梅尔神父雇人给这些家伙烧砖盖房子,那我们呢?
第二天,也就是兔狲们的房子架上房梁当日,艾尔洛斯风轻云淡的对前来围观的居民们说他欢迎任何人申请改建房屋。可以自行购买砖块搭建,也可以排队请温妮建筑队和拉尔运输队帮忙,所需费用可以一次性付清也可以分阶段支付更可以约定好还款期限分期慢慢偿还。还完之前房子是归教堂所有的,还完之后教堂会按照其他地方的房产手续给开所有权证明。
当然了,所有人的房子都必须按照城市规划排列,你非要把自家盖到教堂前的广场中心那肯定不行。至于说屋子里面怎么布置那不管,随便,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
一开始居民们还有点犹豫,毕竟请人盖房子的费用再怎么样也一定是笔巨额支出,但是随着兔狲们的不断努力,火墙和火炕一一实现,搭在外面的厨房灶台也变得很有样子。猫科是对环境很挑剔的动物,大家不但要求有房子住,对房子的外观也很在意。
青灰色不得兔狲们的喜爱,于是皮特给他们提供了一种干透后很白的涂料(熟石灰)。大猫猫们先按照比例和好细沙和黏土,再将这些丝滑浓稠的泥浆平整妥帖敷在砖墙内外,最后用涂料严严实实里里外外涂了好几层,彻底干燥后白墙青瓦的平房立刻显得与众不同。
原本的设计图上考虑到安全问题,承担“锅炉”重任的厨房被安排在户外。追求美观的兔狲怎么看这个设计都不顺眼,几次三番拆了盖盖了拆之后居然真把厨房给弄到室内去了,而且还天才般修改了原图上仅作参考的烟囱结构。
房子竣工那天兔狲老族长别提有多骄傲了,她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被同类(同为兽人的蛇类)与人类共同用仰望的眼神尊敬。
拉尔门修斯被姐姐斯黛拉拽着里里外外看了一遍,人类跑来惊叹着又看了一遍,梅尔神父领着苦修士们也来看了一遍。虽然房间里仍旧空空荡荡,但是有眼睛的人都能明白这东西的好处在哪里。
尤其当温妮和阿奇尝试着把火炕和火墙烧起来之后,塔米拉主教堂的门外立刻排起大长队——盖房子!砸锅卖铁借钱也得先把这玩意儿建起来!只是在厨房烧了把火,整个屋子都暖和起来,身体强壮一点的人甚至只穿件丘尼卡就能来去自如。
想想今年圣恩节后遭遇雪灾时受的罪,没人愿意明年还住在四处漏风的屋子里瑟瑟发抖。
第185章
“你去教堂登记建房申请了吗?”
这句话如今已成为塔米亚城居民们见面后必聊的话题。
春天已经到了, 正是为了房子加紧干活努力攒钱的时候。梅尔神父向大家公布了建房成本,小到一块砖,大到房梁所用的木材, 每一项都有明确的价格。
比如说砌墙用的青砖, 一个铜币可以买来四块,当然这是一次性买齐所有砖块所能享受的优惠价。再比如那根承重的主梁,一根就要两枚银币。乍看上去似乎很贵,实际上教堂一分钱也没赚——同样的木材,要是换成公国里的贵族们售卖, 少说也要十个银币起。
至于说建筑队和运输队的工资, 神父直接把雇佣他们的每日花销罗列出来:食物消耗,住宿要求, 以及每日二十二铜币的工钱。
很快就有脑子活泛的人想到了这些条款留下的另一条路——自己拉一支队伍干!
只要攒好购买材料的钱,他们大可以趁着春夏季节先去工地上给别人打打短工, 等到秋天看明白学会了不就可以回来自己招募人手盖房子吗?而且也不用是多么严肃正规的招募,住在一条街上关系亲近的邻里们就能组成个互助小组,你帮我我帮你,用不了几天房子就盖起来了。
当务之急还是赚钱。
“恰逢”此时,主教堂又张贴出招聘农夫的图画。
“每人每天二十二铜币, 包两顿饭, 熟手可议价。往返圣骑士全程护送,擅长种植且有相关经验者优先考虑……”
看守在图画旁的执祭不厌其烦的反复向居民解释说明, 就怕没人愿意做。
春耕, 这可是比什么都重要的头等大事。
有房子这根胡萝卜在前面吊着, 居民们很快就综合比较出往远的地方务工还不如留在城内给神父种地划算, 又有圣骑士全程护送安全无虞。每天二十二枚铜币的薪水就是纯赚,没有路费不必自备粮食, 无需往返耗时,还不用大老远的去看人脸色,为什么不留下?
巴斯修道院的埃弗拉德圣骑士都已经打包好行李了,这几天拉着埃克特做最后的交接。这边农民们准备妥当,那边随时可以轮班派出人来一边训练一边保护。
粮种和耕田必备的犍牛还是找安普顿商团的经纪人莱利买的。纵然远隔千山万水,听说艾尔洛斯收留了两个艰难度日的兽人小部落,兽耳大叔差点老泪横流,用尽全身解数尽快备齐货物又找了芮比队长跑腿。
飞艇降落那一日天气正好,广场上人来人往,商团长不得不指挥伙计降落在城外的荒原上。
“呦,兔狲和蛇?”
芮比队长叼着草茎从船舷上跳下来,抬抬鼻子就知道这儿混居了什么。狐人姑娘瑞琪如今穿着商团文员的统一制服,看上去比前年那副天真无邪的样子要凌厉了许多。
阿拉托尔代表艾尔洛斯迎接商团、清点货物、支付货款……两边都是做老生意的熟人了,这一套流畅的不能更流畅。交割清楚之后苦修士按照神父的提醒邀请芮比队长和她的商队成员参观兔狲们刚竣工没几天的暖房,已经见识过耶伦盖尔风情小院的商团长欣然应邀。
盖房子定居好过冬,她明白,雪兔一族也明白,奈何北方大陆上只有那几个异常强横的大族才能说了算。他们拿走图纸藏起来不给人看,其他种族想要盖房子就只能向人类求助。
问题是……谁敢?
被白狼赶出领地的兔狲和被排挤的蛇族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他们自然就敢。
同样的房子兔狲盖了两栋,他们只是暂住又不打算留下,早早赚钱早早储存物资好准备反攻。要不是族人们对独立空间格外在意,老族长恨不得把所有猫猫全都塞进一间屋子里,一天也不要浪费。没看蛇族只盖了一间房吗?他们干脆全家都挤在一块!
蛇族其实也不至于亲昵到二三十条都想往一块扭,他们更愿意定居在塔米亚。但梅尔神父无偿提供的建筑材料只够修建一栋房子,他们又不像兔狲财大气粗的直接给了教堂十几头羊做押金,只能苦哈哈的先弄出个落脚之地,再和其他居民一样辛苦赚钱攒钱买建材。
——那些建材甚至还是他们自己烧自己砍自己拖回来的,圣光的神官只负责保管和提供土地。
好吧,土地才是大头,地在谁手里谁说了算。
芮比队长带着她的商队成员走过尘土飞扬的城内街道,实在不愿意出城或者不会种地的人大多领了修路的活计。以主教堂为圆心的半圆里,十二条笔直的道路平均分割出相同度数的圆心角,最靠近教堂的内圈被空下来留待日后修建绿地和花园,其他非路面的土地都可以选来建房居住。
每个单元的宅基地都是等大的,非要论个长短只有与主教堂之间的距离与花园大小不大相同。
交钱挑地块时大家都想更靠近教堂,问题在于越是靠近教堂的房子绿地面积就越小,越靠进城市边缘的房子陆地面积会更大不说,邻居也更多。
为了方便管理,城东与城西贴近河边的两条边缘扇形被单独留下来。西边目前是片自由市场,谁想找人交换物资都可以去摆地摊。家庭主妇编织的垫子啦箩筐啦笼子啦,老人从河边挖回来的野菜啦蘑菇啦药草啦,还有一些身体虚弱或是身有残疾制作的小玩具小装饰品啦,都可以在市场上公平交换。而东边那块扇形,目前就住着兔狲和蛇族。
商队成员们先去了东边的兽人住宅,一栋房子已经彻底竣工入住,另有一栋房子还在做内部“装修”,还有一栋刚刚封顶。
沿着正在夯实中的路基走到底再右转,三栋一层白白净净的小平房映入眼帘。蛇族的房子盖得晚,封顶日期和兔狲的第二栋房前后差了两天。芮比先去蛇族的“毛墙毛地”看了一遍,着重摸了好几下已经干透的火炕。然后她又去了兔狲的在建房参观,猫猫们正在火炕上盖“单间”。
没错,客厅公用厨房公用厕所也能捏着鼻子强忍着公用,猫窝绝对不能分享!
兔狲们把火炕修得很大,也多亏了菲利普斯这回找到的黏土矿品质非常高。平整的台面上又修出两层微型的小“楼房”,其实就是适合兔狲兽形大小的一个个立体小格子。住在下层的兔狲会有点热,住在上层的兔狲就没有那么暖,但整体基本可以满足所有猫的需要。最重要的是住在上面还是住在下面兔狲们可以自己商量,谁还没有一两个要好的朋友了?到时候再换呗!
这个设计很得雪兔芮比的喜爱,兔子们也喜欢住在洞洞里,而且并不介意有邻居。
他们最后去看了兔狲已经完全入住的房子。这边住得全都是雌性和幼崽,本来就是暂住,自然也就没有啥一家一户之说了。兔狲们不喜欢被打扰,参观的客人也只好克制的从窗外走过简单瞄两眼,看多了一定会被热炕上的毛团子们哈气。
看完东边,瑞琪就问芮比要不要再去西边的自由市场转转。反正跑来一趟,不抓紧时间活动腿脚等重新登船就又要憋着了。
商团长直接走了直线,穿过作为圆心的教堂前广场,自由市场里熙熙攘攘的场景让她刮目相看。
从前飞艇来去,她不是没有俯瞰过这座圣光教廷的边塞阵地。以往这里总是副萧条冷瑟的模样,大街上匆匆忙忙三两个人低头走过,要么就是黑压压一片木头房。
如今十二条放射状的主干道将居民区划分的清楚整洁,不同地块间也有环形通路连接,不管从哪儿到哪儿都有路可以走到,城市里边边角角的地方也得到了有效利用。虽然距离竣工还有段时日,但也能在脑海中描摹出未来这座城市会是个什么模样。
就是怎么说吧……就是塔米亚城的形状很让芮比摸不着头脑。
面朝北方大陆的一段几乎是笔直的,可以直接看到与塔米亚河河岸平行,另一侧却是条弧线,可以想象将来修上城墙后会形成一个半圆形。
不是棱堡也没有地势上的有利条件。
所以……梅尔神父您压根就没想过布防之类的军事需要吗?
怀揣着这样的疑惑,她走进人挤人的自由市场。路两边用石灰粉调成膏刷出一个个整整齐齐大小统一的小格子。每个格子就是一个摊位,只占一个位置是不需要缴纳管理费用的,占了两个格子一天就是一铜币。
经常有摊子比较大的两人合作,你做上午我做下午,第二天再换过来,谁也不吃亏还能剩下半个铜币,积累起来一个月也能省出十五枚铜币呢,每人七个半!
收上去的铜币也没进教堂仓库,而是用来给打扫卫生的清洁工发薪水。
摊主只需要保证自己所占格子内的地面卫生,其他事都有清洁工去做,每天也是二十二枚铜币但只包一顿午餐。因为清洁工不需要一直守在这里,开市前收市后再加上中午,一天扫三次就可以了。中午有活做所以执祭们会给派发面包,想吃又不想开火可以去别的地方凭信物蹭工作餐。
路边卖东西换东西的人很多,芮比甚至看到有人抓到了活野兔正在售卖。
她并不会与自己兽形相似的普通动物共情,看到灰扑扑的野兔只是分辨了一下确认那并不是兽人,注意力很快就被旁边的苇编产品引走。
就……还怪精巧可爱的呢,有这么一张厚实垫子垫在椅子上或是巢穴里,上面再放个软垫,坐着躺着该有多舒服啊!
第186章
芮比商团长领着团员们在塔米亚城西一区的自由市场狠狠逛了一圈, 满载而归后又被请去主教堂吃饭。
不是说艾尔洛斯做了教区负责人就飘了,实在是春耕在即分身乏术。
粮种今日才到但育苗的苗床要不要提前准备?能够种植的土豆要不要先催芽?底肥要不要提前腐熟?草木灰要不要赶紧收集?这里又不是耶伦盖尔那样温暖湿润的南方,种子随随便便撒地里不管就是奔着喂鸟去的, 收成这种事想都别想。
就算有苦修士帮忙也架不住春耕各种物资需要的量大, 此番艾尔洛斯招募到了三百多城市居民愿意出城耕作再加上巴斯修道院驻扎的佃农,光牛他就一口气买了两百头——以未来十年的税收做抵押分期付款,安普顿商团看在耶伦盖尔的投入产出比上同意了。
有这么大一笔尚未结清的货款压着,换个心理承受能力差的人晚上觉都睡不着。所以在听闻冰层开始出现裂痕时艾尔洛斯就从执祭和苦修士中调拨人手开始为春耕做准备,光化粪池就挖了好几个, 每日广场上教堂院子里烧出来的草木灰烬一车一车往城外下风处拉。还有组织主妇们编织的芦苇垫子, 一开始也不是为了当坐具用。
存粮有限,还要养活全城这么多张干活的嘴, 艾尔洛斯一方面通过安普顿商团大量收购兽人们放养的牛羊,一让面让埃克特以自己的名义分别给北方四国的国王们去信“募捐”。
这四封信写得怎么说呢, 嗯……艾尔洛斯看完后衷心感谢埃克特与自己生活在同一时代,不必考虑背课文的问题了。
北方四国的君王们还在纠结谁老大谁老二的世纪难题呢,塔米亚的来信就像迟到的春风一样让他们每个人心里都点起一把火。梅尔神父(中之人埃克特)在信里精准搔到了他们不同的痒处,明明没有任何许诺却让所有国王都觉得自己即将成为下一位“天命之子”。
其实往年这个时候他们也经常收到类似信件,只不过措辞没有如此华丽, 内容也不像这一封动人。加上今年这位神父是从教廷新调拨来的, 考虑到他的声誉与曾经的身份,很想从梅尔神父嘴里得到切实支持的国王们不约而同选择打开仓库展现自己的慷慨与富足。
然后这些东西能吃的全都进了塔米亚城人的肚子, 不能吃的转手砸了融了卖了换成物资与牛羊。
对于梅尔神父来说只要别送给他艺术品, 送什么都行, 都能派上用场。不是说艺术品不好, 而是这个每一天都在极限操作的时候艺术品发挥不出应有的作用。
苗床安排妥当,土豆牙眼已经膨出达到分割标准的幼芽, 安普顿的炼金飞艇也终于到了。艾尔洛斯忙不过来,只能先安排阿拉托尔去做交接然后领着客人满城逛,他才好腾出手再去把育苗棚检查一遍随时准备开工。
育苗的棚子在城外,用编织的芦苇垫扎出墙壁与顶棚,务必作到能保温能透气,想有阳光只需将顶上那层垫子掀开就行。
如今犍牛也才刚到,田地尚未准备好,还不是小麦育种最合适的时候。土豆倒是差不多可以了,包括提前收集来的大豆以及蔬菜种子,通通储存在这个看着一点也不起眼的草棚子里,由梅尔神父的近身圣骑士们重兵把守。
“大人,阿拉托尔让人传信告诉您商团长已经逛得差不多了,咱们得赶回教堂。”
幸亏眼下还没修筑城墙,育苗棚其实就在教堂屁股后面,不绕路的话回去假装自己没出门并不难。艾尔洛斯放下保暖用的草垫,带上执祭彼得马不停蹄往回赶。
厨房一早就得了吩咐要招待客人,他只需要洗个澡洗去尘土再换上一件干净衣服,擦干头发并把它们扎好就能去前面见人了。
所以当芮比带着亲信来到主教堂正门前时,梅尔神父看上去一点也没有不久之前用棍子拼命搅拌肥料与泥土时的狼狈模样。
“日安,芮比团长,许久不见你还是如此英姿飒爽。愿圣主与你我同在。”
如今艾尔洛斯已经能面不改色毫不迟疑的甩出一连串长难句了,夸奖人的话也可以做到绝不重复。
芮比商队长见到他很高兴,发现两年不见这少年居然开始窜个子就更高兴了。她手里拎着一个编有团花纹路的圆形垫子,老远就加快脚步走近了打招呼:“梅尔神父,真是太久没见到你了,快让我看看!”
她真的盯着少年上下看了好几遍,看完后又是摇头又是咂舌:“早知道当年应该试着直接把你抢走的,现在想抢也抢不动了,拿黄金换你圣光教廷又不愿意。”
如此大胆直接的言论在以泼辣见长的北地女性中也不多见,阿拉托尔动了一下想去摸链枷,艾尔洛斯却难得露出被逗笑了的表情:“其实也不用抢,我不会拒绝任何一个上门求知求助的人,无论他长着什么样的眼睛和耳朵。”
“唉,算了,快让我狠狠吃顿好的平复一下心情。”
雪兔小姐大笑着放过这个笑话,上前并肩于此间主人同行。
“我看到塔米亚城的道路规划了,你将来怎么弄城墙?河对面的要塞不是空壳子,一条直线防不住的。”
虽然芮比是个兽人没错……可雪兔部族里又不是人人都能像她这样武德充沛。就算中央大陆再次与北方大陆打起来也不是他们冲上前线,所以商团长一点也没有“资敌”的心理负担。
艾尔洛斯想了一下,立刻明白她什么意思。
“不会啊,你没发现我这里距离河边还有好大一片空地吗?”他是真的不担心,“将来与城市行政相关的建筑都会修在教堂背后,堵在居民与可能来犯的敌人之间。”
“为什么?我记得人类的文官都没有什么战斗力。”
芮比疑惑不解。
把不擅战斗的成员放在远离危险的地方不才是正解吗?
转过回廊,她看到温和清雅的少年在阴影中笑得露出利齿。
“因为我要让几十几百年以后的文官们也清楚意识到,管不住自己管不好城市他们就第一个用脸去抵挡敌人。投降也没用,平民在后面跑得更早更快,他们的软弱没有任何意义,不做人就去死吧。”
emmmmm……上次让她尾巴毛都炸开的是金雕族长,那是天敌,生理反应难以避免。但这次……
走出回廊被明媚的阳光照在身上,芮比轻轻呼了口气,突然意识到为什么人类既无尖牙也无利爪却能占据最肥沃温暖的中央大陆繁衍生息。
这玩意儿看着柔柔弱弱很好欺负的样子,架不住下手忒狠。两脚兽,惹不得!
关于城防的敏感问题就此告一段落,梅尔神父热情的招待了一番雪兔团团长以及她的几个亲信。送走客人后紧张的春耕就开始了。
除去每天做满八小时工的职业农夫,一些半大不小的小子也可以中途帮着跑跑腿干点杂活。这样的小短工是没有工钱拿的,但他们可以随餐吃饭,也算变相给将成年未成年的孩子们找点事干。
农田就在塔米亚城城外,一圈地开了三边。除去河边另外三面去年前年也都种过植物,全都是圣光教廷的教产。
所以说不是所有的教区教堂都穷,你得看谁和谁比。
再落魄的教堂也有土地握在手里,不去管底层执祭和佃农们的生死,神父能过得比国王还阔。就这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神父而已,可以想象主教们稍有不慎就会被穷奢极欲的生活扰乱心智。
“先收拾熟地,我会和你们一起去,等熟地都种上小麦后再把去年新开的地种上大麦和大豆。然后开垦新田,种蔬菜。抽空进山寻找树苗移栽到更远的地方,不能光砍伐不补种,否则过上几十年山头就要秃了。”
入夏前田地里的工作主要就分这几个阶段,至于详细计划……走一步看一步,谁也不知道前面会遇到什么突发事件。
秋季还有秋汛呢,想想塔米亚河两岸的纯天然状态艾尔洛斯就头疼,用人命堆河工他是打死也不舍得更不会去做的,要是能再拉来一团毛茸茸的劳动力就好了!
“安普顿商团的人都走了?苦修士跟我走,先把耕牛挑出来穿鼻环。”
两百头犍牛外加活着到达的一成“损耗”,塔米亚城东的荒原上充斥着各种“哞哞哞”。他们先把公牛和母牛分开,母牛直接穿鼻环,公牛群里挑出最强壮个体最高大的几头单独拉走,剩下的……
嘿嘿,切蛋蛋!
圣光术与治愈术齐飞,梅尔神父安详平和的表情里八十六头公牛痛失蛋蛋,看得短工们纷纷夹紧双腿,说话声都小了十几个分贝。
之前他要是这么干执祭和苦修士们多少得劝上两句注意形象。眼下圣骑士长还在巴斯修道院收拾圣骑士们呢,城里面大小事宜艾尔洛斯一个人说了算,着实过了把割蛋狂魔的瘾。
第187章
由于塔米亚城距离犍牛们的老家并不遥远, 而且艾尔洛斯几乎不计代价的把小贵族都不一定用得起的治愈术不要钱一样往牛身上撒,小小手术之后两百头牛转天就可以开启它们吃苦耐劳的一生了。
天还没亮教堂的钟声被敲响,所有领了这份工作的人齐聚小广场。梅尔神父骑在他的小灰马背上, 高出人群半头好让大家都能看到自己, 大概确认了一下人数,少年把乱七八糟松松垮垮随意站着的农夫们分成三组。
“这条线,看清楚了吗?”
神父举着火把大幅度挥舞左手,他对面的农夫们盯着光亮处上下看:“啊?”
“这条线我挥舞火把这边的人,请走到光斑下。”
圣光术在地面上牵出一条由白光构成的藤蔓, 众人乖乖按照说明移动, 有十二三个听差了的跑出去,很快被提醒着又跑回来。
这就是艾尔洛斯宁可麻烦点多说几个字连法术都用上也不喊“东西左右”去指挥的原因——传说曾经有黑叔的军队排了一小时也没搞清楚“向左转”“向右转”到底要怎么转, 反正不管怎么转总有几个显眼包和别人脸对脸。
至于从没经过训练的农夫们……算了吧,不要一上来就太为难大家。
这不怪塔米亚的居民, 从小到大别说军事训练,“军”这个字怎么写这一片人里能找到一个就算放出卫星了。
有了第一队的示范,第二、第三队成功分割开来。每队大约一百人,等会儿还有三百个身体健康强壮(也许)的佃农分散加入,所以最终人数能达到二百。
这个数量刚好可以和七十头左右的耕牛匹配, 一个人在前面牵牛, 一个人在后面扶犁,还有一个人手持木杖将翻出来的板结泥土打碎。
零工们自由组合跟在大部队后面, 两侧有骑在马上的圣骑士小队提供安全感。
花了一个多小时先仔细向所有人讲解他们要做什么以及完成标准如何, 天亮后三支队伍分别朝东、西、南三个方向出发。
这样分开可以同步展开田间作业, 而且方便将来队伍与队伍之间进行良性竞争。也许最开始会比较困难, 但是随着不断磨合,总比所有人聚在一起效率更高。
——这次招募到的人大多都是种过地知农事的熟手, 听一听看一看再想一想,该怎么做心里高低都有点数。
塔米亚城南方向上的边界其实是个半圆形,所以从作为圆心的广场出发无论往哪儿走都是一样的距离。艾尔洛斯先跟着人数最少的一组行动,回想起刚才清点人数分组时的那番热闹,心力交瘁之下他觉得必须从小队里挖出几个能够带队负责的人才才行,不然就是累死他跑死他,产量也不一定能达到预期。
亩产千斤(801.72公斤)这种好事他想都不敢想,两百五十公斤就能笑得连续半个月睡不着觉——2021年种花家的小麦平均亩产也才三百八十七公斤了,去年耶伦盖尔修道院那边刚刚超过两百市斤的可怜产量就能被教廷吹成祥瑞和赐福,天花乱坠的还以为怎么了。如果今夏能够丰收,单靠塔米亚这块地他就能一个人养活大半圣光教廷。
“前途光明,道路曲折啊。”神父的叹息被苦修士听到了,阿拉托尔扛着链枷四下打量:“您在说什么?”
“不,额……我在感叹事情总是知易行难。比如春耕,这天都大亮了,还没摸着泥巴呢。”
说实话,佃农可能还更温顺听话些。居民们吃了他一个半月的赈济才堪堪只给几分薄面,要不是有圣光术加持,今天午饭前能把队分好就是万幸了。
“没有教育,劳动力的素质堪忧,这是个问题。”
但眼下又实在不是能抽出手搞教育的时候,居民家家户户能迈开腿自己走路的孩子就没有闲着的了,做不了大事做小事,可以说塔米亚不养闲人。
还是得一步一步来,先把春耕落在实处再说别的,总不能进了夏天还四处“募捐”吧?
春小麦从播种到收获只需要九十多天,生育期很短,对土地、肥水的要求相应也会更高。晚上一天收获就少不少,所以别看梅尔神父骑在马上一脸万事不着急的样子,其实心里比谁都急。
耕牛和农具已经由苦修士们提前赶到地块附近,艾尔洛斯看看眼前和荒地区别不太大的“良田”,又是一阵头疼。
“大家夏天能不能吃到新面粉烤出来的面包,就看现在有没有全力以赴了。”好话不多说,圣骑士们就在农田附近开始训练,这边艾尔洛斯从接近二百人的队伍里点出来五个比较显眼的:“今天我先不问你们名字,如果你们能做事公允,明天我会给你们一些别的工作。这并不是固定的,其他人如果有想法,也可以在接下来的工作中尽量表现。很抱歉不得不用这种方法进行选拔,季节不给我机会慢慢了解大家。”
“接下来,挖沟!”
有早已量好地块的苦修士立刻站出来带人去到边缘就位,短工们有“别的工作”在面前吊着,一个比一个卖力展示。
围绕农田的防火沟花了大家半个上午,期间艾尔洛斯骑马去了另两边看过情况,同样的话说了一遍,同样的安排又做了一遍,午饭前三个方向上的熟地腾起滚滚黑烟。覆盖在冰雪下一冬也没有腐烂迹象的秸秆,藏身在泥土缝隙中的虫卵,还有虬结的树根草茎一并随着火焰化作灰烬,吃完午饭过火的泥土温度也降下来了,耕牛挽着铁犁,就像切豆腐一样破开土层。
地块的分割是早就已经确定好的,烧过荒之后这两天的任务就是把一整片几乎看不见边的农田改成一小块一小块,一小排一小排更合适田间管理的模样。
黄昏时分艾尔洛斯就下令停止继续,等短工们坐在初具雏形的田埂上吃完晚饭一句关于加班的话也没说,收拾东西招呼上结结实实训练了一整天的圣骑士就要走。
不是他死板不知变通,而是深知居民们的积极性其实并没有被调动起来。在他们心里,仍旧是在给“别人”种地,如果言而无信的无限制拉长工时只会出现一个结果,那就是消极怠工。
种地就和出门打工一样,都是为了攒钱好在秋天给自家盖房子,平民们还没意识到种在土里的究竟是什么。空口白牙画饼许诺对于这些被老爷们愚弄了几辈子的人们来说屁用没有,只能等到夏粮收割后真正去做才会让他们清醒——种在地里的是能让所有人吃饱的,大家自己的口粮。
在中央大陆上,国王是没有什么信誉可言的,各大教派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人是种非常聪明的动物,作为宗教领袖,艾尔洛斯唯有以实际行动方能重新换取民众的信任,有了信任,后面的事才好着手。
真正的农民,那都是恨不得把春天里的每一分钟撕成八瓣用的勤快人。吃完饭正想着要不要再干一会儿,冷不防就听神父说让收工,短工们都愣住了。
“不是,大人,天色还早,不如干到天黑。反正有圣骑士守着,咱们也不怕兽人过河。”
大家七嘴八舌提高嗓门想让声音传到神父耳朵里,灰发少年笑着摇摇头:“不必了,我支付的薪水只够收买你们每天八小时的重体力劳动。回去休息吧,好好休息,明天才有力气继续干。不然没几天人都累倒了,个个跟幽魂似的在田里飘来飘去反而误事。”
他开了句玩笑,短工们都笑了。
事实证明梅尔神父是真的见识过佃农如何偷懒,也明白以往大家给别人种地都是怎么敷衍,笑声持续了一会儿逐渐减弱。很快观望中的人们发现他来真的,圣骑士提剑上马,负责烹饪的苦修士小队连锅都刷干净背上了,连忙纷纷起身按照早上的队伍走回城去。
还没播种,地里不必留人守夜,没有城墙的塔米亚城里欢声笑语。
累归累,但是有钱拿,而且饭菜很好,油水足,神父也不把人往死里用,躺下歇一会儿后不少人觉得心里不太踏实——梅尔大人是个好人没错,问题就在于他人也太好了!万一就为了做好人而错过农时可怎么办?要是错过农时圣地会不会训斥他?会不会直接把他调走?
那简直是太可怕了!塔米亚不能失去梅尔大人,就像哈兰德隆不能失去教宗冕下!
“唉……你们睡吧,我晚上吃的太饱了,出去转转,消消食。”
不知多少人这么愁眉苦脸的和老婆孩子交代,一边摇头自嘲自己是个过不得好日子的贱骨头,一边转手提着家里的耙子木杖偷偷摸摸跑去干了一天活的地里,然后惊喜万分的遇到搭档。
“还真是巧嘿,怎么在这儿碰上你?家里待不住?”
“你不也是?”
他们这么搞,直接导致第二天清早艾尔洛斯神奇的得知光明与契约之神半夜“显圣”。
昨天已经开出来的地今天早上一瞧田垄都修好了,笔直整齐得足以治愈强迫症。沟壑之间的间距他还没来得及说,但刚好是最适合小麦种植的尺寸。预留的排水沟追肥沟也板板正正,拿着论文本文来比照也找不出哪儿不对。
——这世上哪有大爱无疆无私无欲济世救人的神明?有的只不过是一个个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的普通人罢了。
第188章
光明与契约之神在塔米亚城显圣, 一夜之间开出来的农田就成为可以耕种的样子。
这个消息就像长了八条腿一样瞬间横扫中央大陆,甚至其他大陆也有所耳闻。对于圣光教廷来说,这么好的一个宣传素材哪怕路边一条狗不知道都得算他们工作失职。
教宗冕下当机立断专程写了一封感人肺腑的公开信, 感谢塔米亚所有圣光的教徒。感谢他们那样虔诚, 终于感动了神明降下赐福。
人人都说今年那个偏远的阵地城池一定会获得丰收,搞得侍奉丰饶之主和自然女神的教派都有点不大高兴——喂喂喂,你们捞过界了吧!
不过本笃十一才不在乎那些不痛不痒的阴阳怪气呢,他只给了艾尔洛斯一句话,那就是塔米亚必须不惜牺牲一切达成“丰收”的效果, 必要的话他甚至可以从其他地方调拨粮食运过去作秀。
这玩意儿事儿可就闹大了, 艾尔洛斯急忙屁滚尿流给教宗写信,赌上后半辈子的升迁之路发誓一定会让大量粮食从地里长出来而不是其他奇奇怪怪的地方, 所以千万不要劳民伤财的运粮过来装样子。
正值社会动荡的风口浪尖,其他教派的眼睛盯着咱们都快盯绿了。再机密的行动也难免有消息泄露的可能, 万一叫人抖出来大做文章,那不就得不偿失了么?
休伯安也提醒本笃十一想想去年耶伦盖尔的产量,没必要把本能震惊世人的效果给搞得偷偷摸摸鬼鬼祟祟。
如此这般,才算勉强让教宗冕下平静下来,然后就是第二封信——如果夏秋季节塔米亚果然能获得预期中的丰收, 那么今年的圣子环大陆巡游必有北方一站。
关于产量的事, 说老实话艾尔洛斯并不担心。
塔米亚周围土地荒芜归荒芜,但并不贫瘠。河滩与山林交汇之处默默蕴藏着黑色珍珠般的肥沃土壤。加上更好的种子以及更合理的追肥追水, 达到每亩两百五十公斤的预期并非天方夜谭。
而且这只是小麦的产出, 中央大陆上的人们碳水来源以大麦、小麦、燕麦、土豆为主。艾尔洛斯出于自身习惯更重视面粉, 所以才特别抓出来盯着。
眼下城中雇的农夫们十有八九已经稳定, 再加上佃农,六百多人的群体分成三个大队, 每队二百人左右,进一步细分成十人一组的小队,每个小队共同负责一顷小麦一顷燕麦一顷土豆。
后续前来教堂报名表示自己愿意去种地的居民源源不绝。
就算有充足的畜力与杂工做补充,这个工作量也不能说不够饱和了,但是比起本土势力对人力的压榨居然还能被赞美为“仁慈”……
每次觉得自己距离绞刑架又近了一步时总有人反复提醒“您真是个大好人”,艾尔洛斯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最苦最累的活儿全都集中在前几天,平整土地垒砌陇亩,苦修士时不时跑来义务帮忙,暂时没有房子盖的兔狲和蛇族则在挖水渠。
“熟田”都就那样的水平了,还想什么农业水利?没有,不存在的。
艾尔洛斯反复问了好几位塔米亚本地的老人确定水渠的方向与路线,然后把两组分到两边,一东一西同时开工。兽人刻在骨子里的胜负欲一下子就忍不住了,埋头就是挖。自己挖不动挖得慢就想法子给北边的亲朋好友送信传话,总之一生要强绝不能认输。
土地一天一个样,育种的苗床也是如此。如果植物会说话,它们一定每分每秒都在抱怨位置太挤。
河对面要塞上的兽人天天没事儿就站上面看人类这边都在干啥。
眼看他们用牛犁平了土地,眼看他们不停的往土壤中撒什么,眼看他们将绿茵茵的麦苗移栽到凸起的陇亩上,眼看他们掘开泥层将塔米亚河的河水引到农田四周……
等等!挖水渠引水的好像不是人类啊!
一口气种完小麦,城中固定的农业人口翻了两翻。只歇了两天耕牛们就被牵到更远的地方去开垦田地。
一排排的大麦黄豆,一片片的燕麦,最后是土豆。
最后全城人连轴转了一个月,能够有效管理到的土地全都被大家贪心的种得满满当当。
“感谢你们辛苦的付出。”同样瘦得风一吹似乎就会倒的梅尔神父再次召集众人,用轻松的语气告知大家:“所有参与到春耕中的人,你们的家庭基本信息我都了解了。夏收时还请你们来,完工后按照每个成年人四百斤粮食的标准把口粮带走。”
每人每年四百斤是太平日子里能吃饱吃胖的主食口粮标准,放在中央大陆上吃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北方寒冷,冬季来得早,主粮只能做到一年一熟,不过剩下的时间倒可以溜缝种种蔬菜以及经济作物。
塔米亚主教堂前的广场上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居民们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口粮?什么口粮?口什么粮?口粮什么?
梅尔神父提供了土地、耕牛、还有主要农具,他发了月结的工钱,他还包了农夫们一天两顿结结实实的饭菜,现在居然告诉所有人这还不是全部?
这居然不是全部!
皮肤黝黑的汉子们张着手茫然四顾,你看我我看你,生怕这是在做梦。他们脸上一时抽动一时愁苦一时又想咧开嘴笑。但他们终究没能笑出来,细细的呜咽萦绕着建了一半的广场久久不散。
“我不会欺骗你们,所以你们也不要欺骗我,孩子的粮食不和成年人一起算,请放心我不会把他们忘掉。分过居民们的口粮,做好储备,剩下的才会送去圣地。因为我来的时候,也从圣地搬了不少救命粮。”
神父条理清楚的逐项告诉所有人他为了撑起塔米亚的冬天与未来都做了什么,大家需要还些什么。
明明白白讲出来比自以为是的遮遮掩掩要叫人舒服多了,虽然听上去总数字有点可怕,但平摊到每个人每一天……
嗯,其实还好啦,比去向王城的商人借粮过冬划算得多!
“接下来大家可以缓一缓,休息休息,愿意继续出城的自行组队,薪水照旧但是不再包午餐和晚餐。想要做点小生意或者其他营生的去找菲林执祭开具证件,已经攒好钱打算盖房子的,欢迎随时来找苦修士阿拉托尔。”
粮食作物种下去,剩下就是每天持续的田间管理,但劳动强度确实比耕地播种时轻了不少,所以无需提供油盐蛋白质都充足的工作餐。最重要的是再吃下去艾尔洛斯也实在供不起,不得不“适当”节约些成本。
唉……“募捐”这个事儿吧,也不能天天干不是吗。
这会儿居民们都已经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了,纷纷在心底盘算着要在哪儿安下新家。
房子的样式都是固定的,地块大小也都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离主教堂远近还有房前屋后“自留地”的大小。
近来城内的十二条主干道都已经初具规模,什么地方大概什么情况,大家心里多少都有点数。
全城的土地皆归教廷所有,神父无权把土地出售给私人,但他可以“租借”。
以吉鲁克王城伊利亚斯为例,一间城郊且不在正街上的,不带小客厅的两卧室小屋年平均租金为10银币。梅尔神父把宅基地的年租金定为1银币,十年一交,可以无限续约。可以中途交也可以中途退,不打算搬走但一时钱又不凑手的允许一年一交但欠款不能累计超过十。
住了十年还没赚够白菜价一样的地租,不是居民们该走,是他这个提供不了足够就业机会的神父该上绞刑架。
新建房的居民享受优惠,只需交一银币押金就能在三年内保有一块宅基地的建筑权。这三年里随便什么时候开工都行,三年过完地还空着押金给退,建筑权就归其他看中这块地且交了押金的人。
艾尔洛斯又不是要把全城人都变成教廷的佃农,房子这种放哪儿都挨骂的好买卖差不多就得了,少赚点也能赚得盆满钵满,不至于削尖脑袋趴在平民们身上吸血。
“还有,如果有谁过去曾经从事过建筑相关的工作,请来主教堂见我,我有疑惑需要你们帮忙解决。谢谢。”
带有火炕和火墙的平房很好,但是艾尔洛斯想让自己人的情况变得更好。他注意到塔米亚居民大多父母子女混居,第三代长大成家前才会慢慢分开。而且这里是不奉行生育计划的,只要养得起养得活家家都是三四个孩子满地爬,一间平房满足不了全家需要,必须向上发展。
兽人们的房子设计成平房那是因为人家老家大陆上确实地广人稀,他就是盖个工厂厂房似的屋子出来只要承重没问题,占用多少土地面积几乎不用考虑。但人类不一样,又聚居又不能聚得太紧密,城市不能无节制扩大,单位面积上就不能随意修个平房了事。
两层的小楼是性价比最高,所有条件限制下安全系数最高的选择,对建筑行当七窍只通六窍的梅尔神父决定把改图纸的问题扔给比自己更专业的人去想。
第189章
塔米亚城外一片葱茏之后, 艾尔洛斯才腾出手将注意力转移到巴斯修道院周围的佃农们身上。
佃农与城内居民不一样,居民们是自由民,自由是他们唯一的本钱。佃农是教廷的财产, 他们用未来交换当下能活下去的机会。
很难说二者究竟谁更辛苦。
佃农不和居民们混居, 他们就住在巴斯修道院附近,因为这里的平原非常特殊——地热。
地热让巴斯修道院所在的巴斯平原比其他地方平均温度高了五六度,但地块相对狭小,比较集中。比起随大流的种主粮,还不如开发成蔬菜基地。经过半个冬天的观察, 就算外面大雪封山这里也没冷到哪儿去, 完全可以全年无休的轮种,只要肥料和水源跟得上, 不愁产量。
肥料?没见那么多马,那么多人, 怎么会不够?
之前巴斯修道院的教产一半种粮食一半种了牧草,艾尔洛斯今年确定要把牧草全撒到塔米亚城无法就近管理的荒地上去,那边面积大,撒了管都不用管,天生天养过上半个月就能把战马放出来轮换着撒开腿跑跑。
慢慢来吧, 圣骑士们一直占据着修女和孤儿的住所总也不是事。
“我得先让佃农们安居, 他们才能乐业。佃农和塔米亚居民是不一样的,他们一无所有。”
挖完水渠刚休息了没几天的兔狲和蛇族又被“请”去修道院, 梅尔神父亲自带队, 苦修士们拉着一车又一车草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神神秘秘让兽人们很是好奇。可是不管他们怎么问, 艾尔洛斯只是笑笑,并不解答。
一小时后他们进入巴斯修道院所在的山中平原, 并未直接去修道院拜访圣骑士,而是选了一条小路直接上山。初春山中一片生机盎然,兽人们无忧无虑的边走边吃,苦修士们则仔细记下他们吃过的每一种植物。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他们来到距离巴斯修道院极近的一处小山丘上。苦修士们跑来跑去几次测量之后确定此处“只”比修道院高了二十三米,梅尔神父点头:“好的,那就开始吧。”
开始啥?兽人们的眼睛里满满全都是天真无邪未经任何知识污染的光。
只见那些白袍子又散开了,很快不停有人回来借用兽人。一直等到留守的人都等困了,芦苇垫子被掀开,露出下面黑漆漆的一个个圆柱形粗管。
“安多尼你下去跑一趟,告诉圣骑士长埃克特可以做准备了。”
啥准备?兔狲们好奇得百爪挠心,忍不住跟在排队领取圆柱形粗管的苦修士身后去看他们要做什么。
其实他们什么也没做,只不过找了好些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位置要兽人挖出深深的洞,又把领取到的管子小心翼翼放进洞的最深处。山上所有的树木,太大的尽数伐倒拖走,小的连根挖出运走,可以说寸草不留。
动物早就被吓跑了,松鼠和野兔扬着尾巴有多快窜多快。
白袍苦修士扔下链枷一溜烟跑去修道院传话,眼看这边的管子都安排完了,梅尔神父抬起胳膊一扬:“撤!”
队伍很快撤到隘口之外,没多久圣骑士们骑着马,辅兵们赶着马带着佃农也全都撤了出来。修道院上空亮起圆圆的光茧,那是个炼金术的光盾,主要用于抵御施法者从上方抛掷法术,一次性,很贵。
要不是巴斯修道院连带着被它纳入院中的一池温泉也算是百年以上的老建筑,艾尔洛斯才不会出这份血。
“梅尔神父,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拉尔门修斯恨不得钻进石缝里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艾尔洛斯好脾气的转过头朝他笑笑:“你害怕……嗯,就是那种突然爆出来的,很大的声音吗?”
“哈?”青年眯起眼睛向前伸脖子,做出一个非常标准的“疑惑”。
“我怎么可能害怕声音,再大也只是声音啊,响过去不就行了。”
“哦,那就好,给你们这个把耳朵堵上,害怕的话提前躲到平板车上也行。”
艾尔洛斯从小灰马挂着的口袋里取出许多麻线缠出来的耳塞,圣骑士们用布条把马的耳朵和眼睛都堵上蒙上,然后互相帮着把自己的耳朵也堵紧。
兽人们看不懂,但他们知道跟着梅尔神父总不会错,问不到答案并不耽误照着做。
忙活了好一会儿,艾尔洛斯再次询问人数是否清点妥当,尤其着重问了佃农们很多回,挨家挨户确定无人滞留于山谷之内,他这才放心。
接下来,少年指尖凝聚出一个极亮的光点,它很小,但亮得让人闭上眼睛也会感觉到不适。就在大家各种扭头躲避之时,光点拉成道道飞丝飞向刚才他们挖了很多洞的小山。
拉尔门修斯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脚下的大地猛然震颤,视线突然飞速下降,与此同时心底浮现的恐惧让他忍不住张大嘴巴吐出蛇信——嗯?
蛇信?我什么时候解除人形变回兽型了?
一般来说成年兽人身上不会发生这种失控现象,除非受到危及生命的惊吓,或者自以为危及生命。
马群乱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战马很快就被相熟的辅兵与圣骑士们安抚住。人类开始为它们解开耳朵和眼睛上的布条,一切都井井有条不慌不乱。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拉尔门修斯左右看看,他自己的族人,以及兔狲们都变回了兽形,一个个匍匐在地炸毛的炸毛炸鳞的炸鳞。姐姐斯黛拉甩着尾巴给他了一下,和兔狲的温妮同时恢复人形,然后……
然后她们瞪大眼睛张大嘴巴。
小山不见了。
他们刚才上下挖洞砍树穷忙活的那座小山,此刻彻底消失在视线当中。灰尘还在空中慢慢沉降,巴斯平原很是诡异的多出来一片平地。佃农们的窝棚全都被埋了,修道院上空的炼金护盾溃散,露出完好无损的内里。
“行了,再等一会儿就可以回去。大家要么把窝棚刨出来凑合一下,要么先去修道院内挤一挤,等房子盖好就好了。”
梅尔神父笑眯眯的把手抄进黑袍子里,一点也不觉得炸平一座小山这事儿值得惊讶。
他温和的指着矮下来二十几米的平“地”对打工仔们道:“还想知道车上运的都是什么吗?嗯,全都是我向莱茵王室学院炼金术专业订的炼金炸弹。另外你们这段时间的工作重点就在这里,麻烦了,佃农的集体住宅。”
温妮:“……”
斯黛拉:“……”
这个人,真的不要去惹他啊啊啊啊啊!
别人是狠起来路边走过的狗都要挨两脚,梅尔神父发起狠……无辜的小山要遭殃。
“还有什么问题吗?”艾尔洛斯等了一会儿,眼看温妮和斯黛拉比赛着飞快摇头,他心情愉悦的走去对佃农们道:“我把塔米亚城内最好的建筑队借给巴斯这边先用,你们跟着看一看学一学,尽快把房子建起来住进去。大家都知道我在耶伦盖尔修道院是如何帮助佃户安全过冬的,你们和他们在我心里分量一样重,房子你们建你们住,我不收你们地租也不收你们材料费,但是容我提醒,你们没有所有权只有使用权,而且明年后年未来三年都只有口粮没有额外发放的薪水。”
相当于主教堂先赊款给佃农们垫付建房费用,而后从未来三年佃农们的劳动所得中回收账款,对于穷得叮当三响的人来说也算是种变相的帮扶。
佃农们……当然没意见,怎么可能有意见,梅尔神父就是不给他们口粮他们也不敢有意见,有正经房子住谁愿意跟动物似的全家挤在窝棚里?当然了,他们更害怕带着意见和刚才那座小山一块消失。
大家在隘口外等到灰尘落得差不多了就往回走,圣骑士们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开路,苦修士帮辅兵驱赶马群紧跟在后。原来的山两侧,脚下的道路,道路两旁的地面上均匀地铺撒了一层泥土。随着爆炸飞出来的石块树根甩得哪儿哪儿都是,幸运躲过掉落物的窝棚差不多只能露出个小尖尖,显然不合适人类继续居住。
马匹踩过路面重新变得坚实,甚至比之前还宽了些,埃克特笑着无奈摇头:“好吧,巴斯修道院门口台阶太多太高的问题居然以这种方式解决了,我真是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可见在耶伦盖尔的时候还是圣子候选的梅尔大人能有多收敛多给大家面子,现在没人管得住他了,一座山也能说炸就炸。
接下来的半个月佃农和兽人打工队们无比乖巧,圣骑士们也变得能有多听话就有多听话。
交给城内那些老打工人研究的图纸很快就有了眉目,用事实验证了修改后的结构可以兼顾安全与保暖的需要,新开辟出来的平地上迅速“长出”一排排上下两层白墙色灰瓦的小房子。
塔米亚这边的佃农数量比耶伦盖尔多,将来主要负担的都是蔬菜种植与养殖业,山间土地面积有限所以一家一层上下叠着住。一楼进门方便,二楼有个宽敞平坦的屋顶露台,各有各的好处,先抽签再自行商议协调,吵吵闹闹三两天后就安静下来。
——不敢闹太久,怕惹神父不高兴。
第190章
塔米亚城大兴土木的时候, 河对岸的兽人们也没有闲着。
强占了兔狲领地的白狼正在面临粮食危机——能养活小型猫科的领地可养不活大型犬科,天天抓老鼠挖野菜终究不是事儿。
兽人和野兽不同,普通的灰狼是典型的肉食动物, 其他东西仅在果腹需要时才会摄取。但白狼族的兽人就不这样, 他们吃主食,吃植物,也吃肉,摄食比例更加均衡。
丧失领土,吃不饱肚子, 这个春天没有一头狼感到轻松过。最要命的是, 正值大家集体饿肚子的时候离开山林前就受伤了的老族长熬不住了。
只要族长还在,族群里的年轻白狼们就得无条件听从族长安排, 从排在什么位置吃饭到睡觉睡在什么地方,不能有丝毫僭越。但老族长即将“不在”, 这个节骨眼上只要年龄合适每头狼心里都有点小想法。
气氛开始变得让人难以忍受,成年白狼三三两两眉来眼去,幼崽被母亲们带在肚皮底下出出进进,吃只烤老鼠都得特别小心。
“启,如果今天再抓不到猎物, 我们就只能去要塞里给虎族卖命了。”
一个头毛灰白的青年颓丧的往火边一坐, 手指无意识将一根又一根草茎拔出土层扔进篝火。他对面有个同样灰白发色的男子,靠在石头上, 左臂不自然的下垂。
“老族长不会答应的, 那只是奈的一厢情愿。我们就是不愿意给虎族做附庸才被他们从山林里赶出来, 怎么能回头趴在地上摇尾乞怜。”
启冷静的分析情况, 捡起一块树皮扔进火堆。
坐在他对面的族人叹了口气。
分析的再对有什么用呢?又不能让大家吃饱肚子。
树木分泌的油脂被火烤得噼啪作响,黑烟不停的冒, 焦糊味儿中隐约多出股食物的鲜香。
两个白狼族兽人都闻到了,他们不约而同动动鼻子,启还勉强忍得住,更一个恨不得能顺着香味飘到散发它的锅子旁。
“真香!河对岸的人类又弄什么好吃的了?”
他不停用力嗅,边嗅边说:“羊肉和牛肉!植物的叶子!还有香料!盐!酒!”
说着说着口水顺着嘴角直淌,青年的兽形此刻怕是耳朵尾巴都竖得笔直。
“真好闻!真好闻!闻着这个草都能吃下去了。”
说着他胡乱往自己嘴里塞了把野草,只嚼了一下就忍不住扭开脸“呸呸呸”的吐:“哕,还是有点勉强!”
唉……启真的要无奈了,这个样子的朋友如果被赶出族群该怎么活下去?
老族长也就这几天的时间了,一旦他咽气,整个白狼族群势必会为角逐族长宝座大战一场。打赢打输都不好,打赢了还得继续费心提防别有企图的其他人,打输要么沦落成底层垃圾狼要么离开族群自谋生路。
奈是目前族群里最为强壮的战士,按照传统他大概率会成为下一任族长。到时候自己这个总是与他唱反调的残疾废物不想被咬死就只能滚蛋,和自己要好过的其他族人也会成为奈的眼中钉肉中刺。
河对面传来的食物香气越来越诱人,朋友看向对岸的眼神也越来越热切。
老实说,启也有点想流口水了。
“我不饿,我一点也不想吃,我……”
陷入自我催眠状态的朋友碎碎念着紧盯对岸那些人的一举一动,他忽然傻兮兮的歪过头,咧开嘴巴朝启笑:“启,我是不是饿傻了?怎么总觉得对面那小子有点像你从奈嘴里救下来的兔狲崽子?”
攻破兔狲领地那天奈领着他的狩猎小队专挑兔狲崽子下嘴,兔狲族长一蹦老高要挠他眼睛,被旁边守着的另一只狼咬住背部甩出去。当时启看不过去,过来拦了一嘴,一只个头特别大的兔狲猛然窜出包围圈狠狠咬在他前肢上。
事后启和奈狠狠打了一架,本就受伤的左臂彻底动不了了。
“你肯定看错了,兔狲不喜欢人类,他们不可能……”
话还没说完,撅着屁股掏火堆的少年怪叫一声甩手跳起半天高,在空中“啪”的变成一只灰灰黄黄的圆脸猫,落到地上抱着被烫疼的爪爪奋力舔舔舔。
“额……好吧,他就是只兔狲。”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兔狲真的去找了人类请求庇护,而且人类也真的为他们提功了庇护——不然单凭一个幼崽哪里敢跑出来玩弄食物!
“我去把这件事告诉老族长!”
朋友从草地上跳起来,脸上写满“好想吃”。启连忙喊住他:“别去!”
“你想想看,这么多天过去,知道兔狲跑去对面的人肯定不指你我。要去报告别人也早就报告过了,为什么直到今天族里还没有任何动静?”
是冒险过去抢,还是也学着兔狲与人类来往,按照老族长以往的脾气早就该拿出方案,现实却是大家还在啃草根混日子。
“因为族长不相信兔狲去找了人类?”朋友天真无邪又理直气壮的表情让启苦涩的扯开嘴角:“不,恐怕是因为族长已经无法再清醒过来给予我们指引了。”
比起把自己赶出领地的虎族,启宁可过河去拼一条生路——如果他没有受伤,左臂还能灵活运动的话。
他看看一脸单纯嚼着草根流口水的朋友,狠狠心对他道:“既然你这么想尝尝兔狲幼崽炖的食物,为什么不趁他落单游过去试试偷袭呢?也不用咬死咬伤他,一只幼崽而已,呲牙吓吓就跑了。”
“对啊!”朋友一拍大腿,就地一滚变成一头从吻部到尾根约有两米长的巨狼,就地蹭蹭爪子,拖着尾巴沿着河水朝兔狲幼崽的方向溜过去。
莱尔在塔米亚河边炖一锅牛羊骨头。
锅是族长咬牙花钱买的,火是温妮和阿奇帮他生的,每天快到午饭前他都要来把那两根砸碎的骨头炖一遍。
少年明白族长和父母都是什么意思,他不但没有反对,甚至颇有几分跃跃欲试。
“是要把白狼一只一只骗过来都宰了吗?”
莱尔记得差点把自己脊椎咬断的那头灰毛狗,暗自在心底发誓总有一天必须要他好看,“那些家伙馋得很,肯定受不了。”
这是彻底记了仇了,不狠狠报复回去就不是好兔狲。
离开河岸前温妮摸摸儿子的头:“不,我和族长商量了一下,白狼可以不死,他们用处很多。”
比如说给兔狲们当替死鬼。
随随便便炸没一座山的梅尔神父太可怕,兔狲们在他手下一点别的念头也不敢有,对于仅隔着一条河的故土自然分外怀念。刚好蛇族那个傻乎乎的拉尔门修斯聊天时提过嗅到了狼只即将死亡的味道,兔狲族长结合遇袭当日的细节反推,很快得出白狼族长命不久矣这个结论。
那还等什么?把白狼全都骗过河送给梅尔神父干活,他们不就可以平安返回领地了吗?
盖房子的技巧兔狲都已经学会了,这段日子大家辛苦打工也赚了不少,甚至还能拐回头向梅尔神父下订单购买砖块和瓦片,木头他们能自己砍,这样又省下一大笔!
揣着回家盖房好过年的念头,兔狲全族上下积极展开讨论,最终就想出这么个办法。
熬肉汤,馋死那群蠢货!
等啊等啊等,等了好几天,终于有狼上钩了!
少年背对着河岸把锅里的肉汤搅得哗哗作响,猫耳朵时时刻刻注意着河面上传来的各种声音。水面上的动静越来越大,紧接着两个爪子从水里冒出来,一颗狼头跟着探出来左右嗅嗅。
“哇啊啊啊啊!好可怕啊!是白狼,我要被吃掉了,救命——!”
毫无感情全是技巧的棒读之后,莱尔转身朝着城内方向一溜烟跑了个无影无踪,只留下兀自沸腾的大锅,还有锅里炖得香喷喷的几根光骨头。
白狼青年想也不想就走上前,他看着锅子里的汤实在馋得受不了。虽然有些遗憾没找到整块的肉,一顿水饱没跑!
“这根骨头很漂亮,留给启。”他想了想,扑灭篝火后把看中的“特产”拿开先放到一边,自己嘶嘶哈哈连汤带水一口气吃了一锅。
“好烫好烫!哇!好吃!”
十分钟后,荒地上横躺着一只呼呼大睡的灰白毛色巨狼。莱尔去而复返,确定这家伙被彻底麻翻过去,急忙招呼小朋友们大着胆子把“战利品”捆好,送进族里新盖的房子。
温妮和兔狲族长见到这头白狼完全可以用“喜出望外”去形容,匆忙点上几个战士,用木竿捆猪一样连狼带棍抬去主教堂寻找梅尔神父。
她们大约是要时来运转了,刚好艾尔洛斯这会儿有空,听说兔狲居然活捉了一只白狼送来,急忙出去查看。
——卧槽!
看到白狼的第一时间艾尔洛斯就在心底悄悄来了句国骂。
这这这……这灰色的背毛,这雪白的肚皮,这庞大的脑袋,尖尖的嘴和耳朵,这皱紧的小眉头,分明是只哈士奇!
这玩意儿号称看别人养最有趣,他醒过来以后会不会把主教堂给拆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