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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归途何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41章


    最新的消息是六位圣子候选中的五位将在两周后出发前往莱茵公国参加王室学院的三百年庆典, 唯一不同的那位则会先行离开圣地前往吉鲁克公国王城伊利亚斯为王太子主持册封仪式,而后转道莱茵与其他人汇合。


    得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艾尔洛斯沉默许久,倒不是说不愿意去, 而是在心底默默感慨本笃十一果然眼睛里不容沙子。


    这哪里是在哪儿摔倒就在哪儿爬起来啊, 分明是摔倒以后愤愤不平叫来铲车把整片地都给撅了,心眼又小还手又快,主要突出一个睚眦必报。


    教宗有命,小小的圣子候选除了低头做事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临出发前本笃十一甚至连见都没见他,只授意休伯安抽空给艾尔洛斯补了半小时课, 直接告诉他册封仪式上该做些什么。


    这不是说艾尔洛斯候选被教宗厌弃, 而是本笃十一不能在这种时候做出特别关怀特别抬举的样子,因为那样得到脸面的实际上是吉鲁克王室。


    深刻了解到自己就是两只庞然大物对撞时不小心夹在中间的小虾米, 艾尔洛斯除了自叹倒霉别无他法。


    带上换洗衣物以及哈兰德隆圣物室提供的器具,得到消息的隔天他就动身从圣地出发, 调用炼金飞艇专门服务,直扑吉鲁克王城伊利亚斯。


    这是他离开耶伦盖尔一个多月后首次踏足吉鲁克领土,也可以说是一场尴尬至极的会面。圣子候选们得到这个消息以后阿德勒专门请了一天的“病”假,就为了避免和他见面。


    据说如今巴别尔领的战事已经接近尾声,伯利兰特子爵居然领着那群铁皮罐头骑士把艾兰德家族挤在奥特兰德城内不敢冒头, 为着这桩功勋查尔斯二世免去了他办事不力的责罚, 小小申饬一番后又拨了大笔赏赐下去,算是勉强将全国上下的士气提振起来。


    事情前一阶段的余波尚未平静, 紧接着又被圣光教廷强压一头, 连原本打算由国王自行主持的王太子册封仪式也被抢走, 艾尔洛斯估摸着自己大约会因为左脚先踏进翡翠宫而被王室全体成员敌视。


    圣地专用的炼金飞艇速度极快, 连同二十四位圣地骑士一起,两天半的功夫就将人送到伊利亚斯城郊的停驻点。要知道安普顿的飞艇把人从摩尔城运到奥特兰德还得三天多一点呢, 哈兰德隆里伊利亚斯可要远多了。


    王城主教早早安排好仪仗等待圣子候选降临,艾尔洛斯前脚离开飞艇后脚就被安放在华丽的巨大敞篷马车上,圣骑士长埃克特站在侧方车架里护航,提前从耶伦盖尔赶来的圣骑士们围拢在马车外侧与有荣焉。


    一人多高的银灰色骏马两两成行一共三排,马首笼着金色笼头,宝石装点着花心的白色玫瑰贴在马儿起伏的肌肉上,乌黑的马车车身在起伏处刷得有金漆,就连车毂内圈也等距镶嵌了大小统一的珍珠做为装饰。


    打从圣子候选落座,四周的欢呼声就没有停止过,车轮滚滚,艾尔洛斯假装自己就是尊雕塑,一路目不斜视的被仪仗拉过早就定好的路线最终直到主教堂。


    不得不说王城的约翰主教多少有点子蔫坏在身上,巡游路线专门经过翡翠宫正门,烟火与礼炮声就是深宫里的老女仆也能听到,也不知道查尔斯二世的血压还好不好。


    作为圣子候选,类似的巡游活动艾尔洛斯算是参与得最少的,反正是工作内容中的一项,这种时候也不由他自己说了算。


    信徒们徒步跟随马车缓慢行走,直直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将车架送至王城主教堂门外,约翰主教身穿红色长袍手持权杖在树立着雕像的拱门下等待。


    “蒙主赐福——”


    主教的出现将整场活动推向最高潮,埃克特回头看了艾尔洛斯,少年抬起手,治愈术的光芒从他指缝间覆盖到每一个响起赞美声的角落。


    信徒们的嗓子都喊哑了,直到俊秀的圣子候选在主教引领下走进主教堂,众人才遥望着那道背影边叹息边散开。


    那可是艾尔洛斯!耶伦盖尔的艾尔洛斯·梅尔!他身上的功绩多到说不清,最新最近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正是一个多月以前博恩镇原野上那场声势浩大震动整个大陆的自证。


    圣主降下的雷霆不曾伤害清白无辜的孩子分毫,与此相对应,散布流言的伯利兰特子爵就显得格外面目可憎。


    对于吉鲁克的上层来说艾尔洛斯候选基本上已经成了个不能提的人,但国王高兴不高兴民众们其实并不太在意,因为查尔斯二世无论心情如何都不会同意减免税收,这么干自然也就没人真心实意祝他心情愉快。


    所以这场看似偶然实则早已安排妥当的巡游获得了圆满成功,人人都对这位踩着王室登上声望顶峰的少年无比满意。


    好看,耐看,看了热闹还有实惠(治愈术)沾,下回还愿意看!


    消息经过道道传令递送到翡翠宫内,查尔斯二世的面前再次聚集着一堆低头不语瑟瑟发抖的鹌鹑。


    这回篓子可不是厄尔珀里亚公爵的长子捅出来的,他只是把车开上了一条通往悬崖的下坡路而已,真正狠狠踩下油门的正是国王陛下本人以及如今蹲在奥特兰德城外无论如何也不听调的伯利兰特子爵。


    臣子们仿佛参加葬礼一般纷纷把头埋在胸前,尤其交通大臣劳埃德,他派去巴别尔领的智囊同样在混乱中失去踪影,要不是女儿掌控的摩尔城毫无抵抗举城投奔王师,他恐怕已经不得不“病倒”以避免出现在众人视线之内。


    “陛下……”


    总有想要博出位的年轻人勇敢冒头,想要挤掉伯利兰特成为国王心腹的年轻人能从这里排队排到翡翠宫大门外,“您是否宣召圣子候选艾尔洛斯觐见?”


    博恩镇一役脸已经丢出去了,现在该考虑的是如何把这件事翻篇。反正大众是没有记忆的,三五年之后恐怕没人还能记得起这桩旧闻。与其小家子气的被人总拿出来在背后戳脊梁骨,不如把锅全都推到伯利兰特头上,国王只需要稍稍释放一点歉意再做出热情好客的样子就行。


    圣光教廷知道这件事实乃国王在背后又能怎样呢?眼下无非辛苦王太子忍忍委屈,只要笼络住国内的圣光教徒让教廷无话可说,未来还有的是机会。


    臣子们想得还是如何挽回公国在整个大路上的形象,在座除了伯利兰特倒也没人知晓查尔斯二世究竟打过什么主意。但国王自己可是心知肚明——艾尔洛斯·梅尔主持王太子册封仪式意味着本笃十一的报复,不仅仅针对吉鲁克,也针对他本人。


    你不是觊觎我的神官吗?从此以后也就只能白日做梦想想而已了哦。


    他既气愤又羞耻,加上伯利兰特突如其来的叛逆,让这位人到中年的君主如鲠在喉食不下咽。


    “……”


    “……”


    国王突然闹起小孩子脾气,任由臣下如何进言都不予回应,径自坐在王位上沉默不语。无论厄尔珀里亚公爵还是劳埃德大臣还是刚才出声劝谏的那些年轻人,谁都理解不了他心里犹如烈火与热油的焦灼。


    只是个低贱的学徒,一个边境来的孤儿,多得是这样的孩子想要伏在他膝边摇尾乞怜。他不过是偶然在瓦尔哈利亚斯的例行巡视中看他有点顺眼而已,如果那天梅尔就顺从,哪里还会有后来这些事。


    他在心底埋怨了许多人,从阿德里安·拉莱纳到本笃十一,唯独没有反省自己是否做错过什么。王座下的臣子们翻过来覆过去劝说,说的口干舌燥七窍生烟,他一句也不想听。


    他凭什么不顺从?他凭什么不顺从!作为陆地上的君王,我难道连要求一个子民将自身作为礼物奉上的小事都不能被允许吗?


    查尔斯二世生了一圈胖气,最终埋怨起虚无缥缈的光明与契约之神。


    和人间的君主抢夺权力也就算了,连人也要抢,真是不讲道理!


    “唉,陛下,如今外面那些愚蠢的民众张嘴闭嘴全都是梅尔。如果不尽快做出回应,王室的权威会逐渐下降,今后教廷的命令很可能就要高于您的命令了!”


    臣子们无可奈何,只能希望这可怕的未来能让国王警醒。查尔斯二世最听不得教廷如何如何的话,此时别无他法,只能勉强点头同意了折中的办法。


    “下诏喊他来!让王太子和王太子妃负责招待梅尔候选,我就不去见了,免得让本笃十一得意到忘记自己姓甚名谁!”


    这话说的颠三倒四,不过大臣们还是听明白了——国王到底让了一步肯把头略低一低,但也仅限于低这么一低,其他别想。


    算了,本也就不指望他能真的做出道歉的姿态,毕竟是公国的主宰,查尔斯二世对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毕恭毕敬丢得是所有吉鲁克人的脸。


    第142章


    “让我好好看看你, 我的小梅尔,你变得比之前我们见面时要好太多了。”


    镇守王城伊利亚斯主教堂的红衣主教名叫约翰,嗯, 就是和那个耶伦盖尔修道院逃跑的年轻佃农同名。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典籍里的名字就那么几个,每年降生的婴儿却有那么多,一些字少好记的字母组合早几百年就烂大街了。


    约翰主教是个介于青年与中年之间的年龄,五官英挺仪表堂堂,如果不是亲眼见到这个人, 艾尔洛斯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把他和那些坑死人不偿命的损招联系到一起。


    当初也正是约翰主教把原身从王城监狱提溜出来, 不管因为什么,这份救命的恩情艾尔洛斯必须得领。


    所以他站在原地乖乖被披着红色罩袍的主教拍拍头拍拍肩, 最终后者放心的长舒一口气。


    “看你现在这样,我终于对得起阿德里安了。当初他几次三番写信告诉我你的事, 可惜我因为教职的缘故耽搁了一段时间……”


    这已经是很私密的内幕了,他只说了一半,然后带着笑意直接把艾尔洛斯一行人领到神父楼。


    “圣骑士有另外居住的地方,你有贴身执祭吗?你的执祭呢?”


    王城主教堂的规模不是很大,毕竟当初修建时教廷与吉鲁克王室还处于蜜月期, 彼此之间都还留着几分体面, 考虑到多方面因素,除了教堂本身足够宏伟华丽其他附属建筑相对比较精巧。


    走到一半约翰主教问起艾尔洛斯的起居习惯, 埃克特不得不替他回答:“耶伦盖尔原本的负责神父安排了一个小执祭给梅尔大人, 可是当初圣地传信急召的时间比较紧张, 那孩子就暂且留在修道院没有随行。”


    “哦, 原来如此。”


    约翰主教点头表示理解:“圣选尚未结束,倒也不必着急把他调入哈兰德隆。不如等将来你的去处定下了再让他和护教士们一起行动。”


    进入神父楼, 艾尔洛斯的临时住所就在最靠近露台的位置,没事就可以晃过去晒太阳。圣骑士长被安排在他隔壁,主教离开前笑着给了埃克特几天假期:“你也有一年没回过家了,要不要回去看看?我这里人手充足,不必担心圣子候选的安全。”


    埃克特没说话,嘴角的微笑有些垮,眼神也有些浮。约翰主教见状不在多说,点点头就走了——他不住在主教堂内,而是在距离教堂不远的地方“租”了一套带花园的小楼。


    艾尔洛斯装了一路乖小孩,等主教一走,脖子上手腕上的装饰品“刷刷”解下来往收纳盒里一扔,半点不带心疼。


    “需要我帮忙吗埃克特,你的心情不太好。”


    他横着倒在床上,胳膊腿儿随便散着。


    圣骑士长拖过一把椅子坐下,脸上的表情从云淡风轻的微笑直转而下:“我应该可以对您说谎隐瞒对吧,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圣子候选任由自己在松软的被褥间奢侈了一会儿,翻身坐起来看着青年:“理论上可以,但是……这回可能不行。”


    他充当保护色作给外人看的棺材板表情早就收起来了,少年微微蹙眉,漂亮的蓝绿色眼睛也跟着眯起来。


    “你比我更熟悉约翰主教,想想你们经手操作过的那些事,他绝不是个会说废话的人。所以,埃克特,你的家人出事了。这种时候还要对我隐瞒吗?”


    埃克特当然知道,他甚至早已做好心理准备。


    青年垮下肩膀,长长叹息:“还真是瞒不过您啊!”


    语气里带着欣慰与惆怅,他摇摇头:“但这件事上您帮不了我什么,我很抱歉。”


    “先说说看,也许我能想些办法给你作参考。”


    艾尔洛斯温和的放缓语气,埃克特拗不过他,只得和盘托出。


    “是我母亲,她被我父亲不知带到什么地方给关起来了。这件事真是叫我难以启齿,唉。”


    “私生子”三个字就像原罪一样贴在他身上,用不上的时候被随手塞进最弱的圣选卫队自生自灭,用得上了又百般骚扰妄图重新把他拉回那个圈子。


    关于圣骑士长父母之间的婚姻状况,艾尔洛斯还是比较了解的。毕竟他自己对此并未隐瞒,虽然不高兴提,但也有坦率的做过说明。就中央大陆时下的风气,埃克特的母亲给别人做情妇这种事根本不值一提。


    说出去别人还要羡慕她呢,不管怎么说她成功生下了一个男孩,还把他养到长大成人。


    “你去查这件事,如果觉得为难,那就当这是我的命令好了。”艾尔洛斯不是个爱管别人家闲事的人,但这次算是事出有因,“你是我的圣骑士长,是我重要的护卫与辅助者,我不能容忍别人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折辱你。”


    “我们在伊利亚斯滞留的时间不会超过五天,我希望你能在五天内查到你母亲的具体位置。”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露出想要搞事的笑容。


    厄尔珀里亚公爵与埃克特的母亲肯定是没有举行过合法婚礼的,不,应该说他们之间就不可能存在任何与礼仪相关的概念。毕竟一个出轨一个被包养么,圣光教廷再想得开再务实也绝不会在明面上支持这种关系。


    所以,严格来讲厄尔珀里亚公爵把她关起来的行为触犯了圣光教徒应该遵守的教义,身为圣子候选的艾尔洛斯以及身为圣子候选圣骑士长的埃克特还真有资格“肃正”这股歪风邪气。


    要么厄尔珀里亚公爵判出圣光改信他教,要么乖乖认罚把人交出来。


    只要埃克特能确定他母亲的所在,艾尔洛斯一点也不介意继撕了吉鲁克王室的脸后再撕一张大贵族的脸。


    埃克特:“……”


    圣骑士长愣了一会儿,把脸一抹:“不行,这趟您是出来办正事的,不能为了我耽误教宗给的任务。”


    “那就花钱雇人咯,雇外国的佣兵,贵一点也没关系。先把你母亲送去耶伦盖尔交给乔伊斯关照,等圣恩节过去咱们有了稳定的落脚之地你再去把她接到身边。”


    此刻艾尔洛斯一点圣子候选的偶像包袱也没有,跃跃欲试的表情就像一只坏心的毛绒动物。


    雇人的话……埃克特把整件事放在心底理了一遍,碍于公爵夫人的脸面,父亲不会把母亲放在主宅这种极有象征意义的地方。乡间不起眼的小别墅,或是城中情妇聚集的公寓,这种地方可能性最大。看守也不会太多,毕竟母亲柔弱无依,不值得花费那么多人力。


    这样一看圣子候选的建议居然很有几分可行性。


    与其被人捏着软肋坐等接招,不如主动出击攻守易势。


    “五天用不上,三天就足够了。”


    打定主意,他立刻准备出发,不过离开前还是先抓着艾尔洛斯好一番耳提面命。从不能随便跟陌生人走到不要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拉拉杂杂念得圣子候选耳朵都要长茧子了才离开神父楼。


    ——早点解决家庭问题带来的后顾之忧,他也能早点获得梅尔大人完全彻底的信赖。


    埃克特前脚刚走,后脚没过多久约翰主教就派人把吉鲁克王室的邀请函送到艾尔洛斯手中。喷着香水的书信里写得很清楚,邀请圣子候选艾尔洛斯·梅尔参加明天晚上的宫廷宴会,宴会主人的名字写在信件末尾。


    “这是王太子的花押与签名,想来王室是愿意与您和解的,只不过不好做得太明显。”


    滑跪的那么干脆那么快,消息传出去回头吉鲁克就别想在中央大陆上硬充大瓣蒜了。


    “我明白了,明天会准时出席。”


    既然约翰主教允许这封邀请函出现在他面前,那就说明主教认为这场宴会艾尔洛斯应该去。吉鲁克乱而不分才最符合教廷的利益,遮羞布还是要给人留上一块的,不能彻底撕破脸。


    来送信的执祭得到肯定答复后很高兴的表示可以提供大量装饰品给梅尔大人随意选用。要给人面子但又不能给太多面子,艾尔洛斯果断拒绝了他的建议:“一场王太子的晚宴,没必要盛装出席,不然以后别人提起这件事教廷不是反过来矮了人一头么?”


    多亏了圣地为期一个月的加强培训班,如今艾尔洛斯已经比之前多装了好几个心眼子啦。


    就算被拒绝了来送信的执祭也没有表现出难过的样子,他点头表示理解,邀请传达到位便告辞离去。


    赶在他走之前艾尔洛斯急忙加了一句:“麻烦知会约翰主教一声,埃克特按照他的提醒去办事了,我需要王城主教堂再给安排一个护卫。”


    给圣子候选准备随行护卫是件很重要的事,武力值是一项,护卫本人也得能拿得出手。执祭认真应下艾尔洛斯的要求,行过礼后退下。


    时间紧迫,愿意接手这项工作的圣骑士数不胜数,他必须尽快把话传给约翰主教,好在有限时间与众多报名者之间选出最合适的人。


    第143章


    厄尔珀里亚家族是最早一批追随王室的古老家族, 因此在如今的王室维斯帕拉德成功登顶之后便享有了一片紧邻伊利亚斯的飞地。家族真正的领地在公国东面,占有着广袤土地的同时也为公国抵挡了东方向上的所有来犯之敌。


    埃克特探查的目标一开始就定在家族飞地,没什么特别原因, 只不过以他对老公爵的了解, 这是个最省时最省力又最省心的选择。


    父亲的婚生长子是个平庸的蠢货这件事,他十二岁时就知道了。当年的小埃克特还怀着对血亲的孺慕之情想要在所有人面前表现自己好博得父亲喜爱,很快事实就教会他做人——不管他在学业和武艺上获得何种成就,都不会对现状产生任何促进作用。老公爵的儿子实在太多,他的妻子决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所以越是表现得亮眼, 紧追而来的迫害就越严峻。


    公爵夫人倒也不至于直接下令让人弄死丈夫的情妇与私生子,天生就站在赢家位置上的她没那个必要。只需几件不得体的衣服, 拖拖拉拉缺斤少两的胡乱应承,几顿冰冷油腻的午餐, 就足以让小可怜和他的亲妈叫苦不迭。


    等到成年后,埃克特就彻底明白自己与兄长之间的差别。哪怕那是个三十岁了也会被跑出来的猎犬吓哭的男人,父亲的选择也不会发生任何动摇。倒是他自己,私人教师过高的赞誉引来公爵夫人日复一日加重的不满,然后有一天, 圣光教廷录取圣骑士的通知莫名其妙就摆在了他的面前。


    那个时候母亲含着泪哄骗他, 只说是躲去教廷过上几年,等伯爵继承公爵之位他就能退役回家领上一笔分家钱从此海阔天空自由自在。直到结束圣骑士的见习期, 埃克特才从别的渠道得知只要自己敢退役还俗母亲的命立刻就会走到尽头, 一股蓬勃热烈的野心在青年心底烧起来了。


    既然退无可退, 那就削尖脑袋往前走。


    他怀揣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摸进家族位于王城附近的飞地, 这里被修成了马场与训狗俱乐部,连绵不绝的草地一端修建了许多供给来访者使用的小型别墅, 其中一栋表面上看着与其他楼栋一模一样,实际上被两个方向的暗哨紧盯不舍。


    不得不说,知子莫如父的下一句恐怕得连着“知父莫如子”。埃克特猜的一点也没错,厄尔珀里亚公爵确实把他那早就扔到脑后的年老情妇扔在这里关着。


    ——因为她的儿子没有遵照他的要求弄来更多能够证实圣子候选艾尔洛斯·梅尔行为失格的证据,这种叛逆的举动让老公爵十分不满。


    他迫切想要让埃克特重归自己掌控,却又发现那孩子早已有了愿意效忠的对象。既然如此,就只能想想其他办法,他绝不允许家族里出现胆敢忤逆自己的成员。


    女仆和男仆进进出出,手里拿的东西引起了埃克特的注意。


    都是些各种象征意义大于实际用途的摆设,华丽而喜庆,瞧形制比较贴合自然之神的信仰。


    本质上全家都是圣光信徒的埃克特有点摸不清头脑,这样偷偷摸摸的倒向异教神明,又不像是要改变皈依的模样,很难评判到底是想做什么。


    他转转眼睛,换了个角度继续潜伏,一直等到夜幕降临之后人流下降,青年紧贴着墙角,借助阴影找到曾经照顾过自己母子的老男仆。


    眼瞅着屋子里的人散了,埃克特轻手轻脚通开窗户翻进去,迅如闪电般出手将老人摁在座椅上堵住他的嘴。


    “您好,这种情况下的见面方式确实有些失礼,不过暂时也只能这样了,请你担待担待。”


    老男仆看清楚原来是他,惊恐的神色慢慢放松:“呜呜呜!”


    埃克特松开手,老人家靠在座椅里大口喘气:“埃克特少爷,您差点吓死我!”


    “很抱歉,那并不是我本意,如果你配合一些,我想我们都能更轻松。”青年蹲在照看着自己从小长到大的老人脚边,即便这样的动作他也能保持与他同一水平面上的对视。老男仆喘了一会儿,举起枯树般的手搓搓脸:“我明白,我明白,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艾玛女士就在那栋小别墅四楼正中的房间里,公爵打算把她嫁给厄尔珀里亚族中的一个人。额……就我这老头子的短视看来,您即将得到一个婚生子的好身份,将来从教廷退役后也能有个很好的未来。”


    他没有一上来就劝埃克特接受此事,而是说出自己所能认知的好处。


    所以,那些物品果然是为了婚礼准备的,这可实在是太精彩了!埃克特头脑转得飞快——一个圣光教廷的圣骑士,他的母亲却与别人举行了被自然女神祝福的婚礼,这个人就算不退役,往后在教廷中也不会有什么更进一步的可能了。


    想给艾尔洛斯·梅尔当圣骑士长的人现在能从中庭排到哈兰德隆最靠外的栈桥上去,这位置也算是教廷内部最炙手可热的好差事之一了。埃克特哪怕发烧把脑子烧糊涂了也绝不愿意接受厄尔珀里亚公爵的摆布……除非母亲真的很喜欢很喜欢那个男人,喜欢到无法自已。


    “行吧,我知道了,我去探望一下她,天亮前就走。”


    他并没有表现出激烈反抗的意思,似乎已经接受老男仆描绘的美好画面。见到这位人不在场也能把公爵大人气到跳脚的少爷如此安静,老男仆放下不少忧虑。


    就是说嘛,哪个有志向但没身份的男人能拒绝名正言顺的一天呢?哪怕不再是公爵名义上的子嗣,至少他也还是厄尔珀里亚家族的一员,整个伊利亚斯除了王室再也不会有更高的起点了。


    为了能让这位少爷心情更好,老人起身给他指了条更隐蔽的路,甚至主动帮忙调走了好几个仆人。埃克特谢过他,趁着便利轻轻松松消失在夜色中。


    艾玛女士坐在距离窗户最远的角落里,面前站着两个胳膊比她腿还粗壮的仆妇。如今回想起来,她千不该万不该在私人教室散学之后跟着女伴们去逛街看热闹。这个热闹看得好,一看就把自己这辈子都给白搭进去了。


    “我又不会寻死,你们难道要盯着我更衣就寝吗?”


    她如今四十岁刚出头,哪怕已经有了个做圣骑士长的儿子,身材看上去仍旧像少女一样窈窕——这不是说她先天条件有多好有多么天生丽质,常年不得不陪伴在浑身都是老人味儿的厄尔珀里亚公爵身边服侍他,发得起福来才有鬼。


    仆妇们互相对视了一眼,老公爵的命令是盯着这个女人直到婚礼结束木已成舟,但目标并没有做过任何过激反抗,似乎很愿意拥有一段正常的、受到神明祝福的婚姻。她势单力薄看上去不需要额外防范,仆人们严防死守了好几天,多少有些懈怠。


    两方对峙了一会儿,艾玛女士赌气掀翻了圆桌上的玻璃盘子,那是整间房屋内唯一称得上贵重的装饰品:“你们要是再这样侵犯我的私人空间,我虽然不能向公爵抱怨他的决定,却能要求惩戒几个可有可无的仆人!”


    女仆们这才表露出几分恐惧,拽着围裙往下蹲蹲行了个粗糙的礼,收拾好翻倒在地的茶具,一前一后离开房间站到外面的走廊上去守门。


    艾玛气得胸脯剧烈起伏,她想走到窗边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条出路,却被突然冒出来的好大儿给吓了一跳。


    “埃克特!你怎么在这里?”母亲把声音压到极低,尽量小声拉开窗扇放儿子翻进屋子。埃克特落地后先是打量了一圈房间里的陈设,心里多少就有点数了:“我听说公爵要把你嫁给厄尔珀里亚的一个族人,你自己是什么想法?那个人怎么样,能对你好吗?”


    儿子的担心让艾玛女士打从心窝里感到一丝温暖,要不是为了这个孩子,她根本坚持不到现在。


    “去做你的事吧,不必在意我。我听说艾尔洛斯·梅尔大人是个好神官,将来他必然成为一区主教,你跟着他也算是出了头了。”


    母子两个唯一一次向公爵提出的要求居然无心插柳柳成荫,艾玛万万不敢赌第二回 。反正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只要儿子前途远大能过得好,她觉得人生活四十来年已经足够。


    “你就说你喜不喜欢那个男人愿不愿意嫁给他吧!梅尔大人是个好孩子,他不会介意为你主持婚礼,我也不介意给你当一回花童。”


    埃克特心里已经转了百八十个主意,不管长到多高在艾玛眼里他还只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


    艾玛当然不愿意嫁给一个见都没见过的男人,就算她嫁过去,难道就能摆脱厄尔珀里亚公爵了吗?怎么可能,甚至还会在本就不幸的人生上在多蒙一层阴影。


    母亲没说话,但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埃克特“嘿嘿”笑了两声,伸出胳膊一把将艾玛女士横抱起来,熄灭房间里的灯光,然后踩着洞开的窗棂轻轻巧巧直接从四层楼跳下去。


    “!”艾玛吓得用手掌捂住嘴,平安落地后握拳疯狂敲打儿子的肩膀:“你作死!你想摔断自己的腿吗!”


    “哈哈哈,放心吧妈妈,我可是能胜任圣骑士长的男人,蛮族的勇士也不敢轻易与我交手。”他轻松的抱着母亲沿原路撤退,离开厄尔珀里亚家族的飞地进入伊利亚斯,直奔安普顿商团在这里的商栈。


    找什么雇佣兵,商团难道安全系数不会更高吗?这个充斥着蛮族与兽人混血的大型贸易组织对梅尔大人青眼有加,两边可以说已经在事实上缔结了牢固的联盟,他为啥不走这个便利把母亲藏到耶伦盖尔去呢?至于唯一知晓此事的老男仆,千万别小看在贵族人家里服务了一辈子的人。为了不被公爵迁怒他会把嘴闭得比蚌壳还紧,甚至还会主动扫除证据,一点也不必担心留下首尾。


    从此以后,厄尔珀里亚这个姓氏与他就不会再有任何关联了吧。埃克特难得如此放松,任由母亲不停敲打质问,一路跑着把她塞进商团,赶在日出前送她随队登上炼金飞艇,临分别前还塞了一袋子饷银给她防身。


    “您也知道,梅尔大人是个好孩子,这可是他的命令。妈妈,你只管听话舒心过日子就行了,我的朋友兼同事乔伊斯会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关照您,耶伦盖尔修道院的修女长塔娜嬷嬷也是个温和善良的人。经过去年的修缮那儿一点也不冷,您就当是去避寒的,等天气热起来我就把您接到身边。”


    艾玛女士:“……”


    臭小子!


    第144章


    圣骑士长埃克特请了三天假, 一去一回外加扫除后患总共花了一天半,第二天中午赶回伊利亚斯主教堂复命,艾尔洛斯都没想到他行动力能有这么强。


    不是, 我还寻思着要怎么带人去给你打脸撑腰呢, 你怎么不声不响自己就把事儿给办完了?


    “艾玛女士健康状况怎么样?她都喜欢些什么?趁着我们还在伊利亚斯,你多准备一些物资跟着寄去耶伦盖尔,今后不要让妈妈因为你吃苦受累。”


    没能派上用场,圣子候选有点怅然若失。


    埃克特笑着把自己这一路的经过讲了一遍,又说已经去艾玛女士的娘家安排过了, 后续不会再有什么麻烦。


    “我让他们想办法迁走, 不要滞留在吉鲁克境内,这个国家迟早要完蛋。”他压低声音靠进艾尔洛斯道:“眼下伯利兰特突然异军突起将艾兰德家族堵在奥特兰德城外, 看上去像是件好事,可原本查尔斯二世根本就没计划到能把对方的土地撕下来这么大一块, 后续该如何管理完全是个悬案。如果伯利兰特迟迟不听调,第二个艾兰德就要出现了。加上原本艾兰德家族吃下的这一记闷亏,最早明春,最迟明年秋天,税务官的报告交上去以后就是起乱子的时候。”


    国家行政体系的运行必须依赖税收, 查尔斯二世拿艾兰德家族开刀最主重要的原因就是国家财政出了问题。结果现在仗也打了, 结果也出现了,付出的却比预期能够收获的高得多, 最多拖到秋季, 入冬后又是连续支出的大日子, 国王必须在举债与抄家之间选一个。


    “唉……最终都是百姓受苦。”


    艾尔洛斯摇头, 就现今大多数农田里那凄惨的出粮率,农民一年到头交完地租恐怕还要倒欠土地所有者一笔钱。税收名目已经多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再征就要征到虱子和跳蚤头上了。


    说完他从书桌上拿起邀请函递给埃克特看:“王太子的晚宴邀请,看完后附的名单我就觉得,这一顿饭不知要吃掉多少家庭一整年的口粮。”


    埃克特接过邀请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将这张烫有金色图案还喷撒了香水的硬纸还回去。


    “约翰主教替您准备了陪同出席的圣骑士么?”他把话题带开,原本他预计的离开时间刚好错过这场宴会,圣子候选可不能自己巴巴的跑去参加,所以必然会有替补上场。


    看看,这就是已经打开局面的圣子候选,不知道多少人想凑上前跟着吃肉喝汤。


    “准备了,我担心你来不及,主动提了一句。多一个人也好,我怕到时候被王室成员围起来揍。”


    艾尔洛斯开了句玩笑,埃克特笑眯眼睛:“您是对的,多一个护卫总是更好。”


    他并没有因此感到失落,反倒更加欣慰——这孩子从场面话都说不利索成长到能够摒弃私人交情顾全大局,作为辅助者圣骑士长感到自己的付出得到了丰厚回报。


    完全就是怕挨(cei)的艾尔洛斯无辜且单纯的眨眨眼:“是吧!”


    黄昏前执祭过来提醒该动身前往翡翠宫参加晚宴,圣子候选自然早早做好准备,随行的两位圣骑士也出于礼貌去掉盔甲换上了一身修士长袍。不得不说贵族子弟再怎么样从小到大总能吃得饱,身高体型精神状态差到极致拿出去也能秒杀一大片普通民众,两位圣骑士往艾尔洛斯身后一站,气场自然而然就起来了。


    约翰主教还额外派了两队苦修士跟着,他们不进宴会厅,只在外面负责接应,一行人乘坐马车来到翡翠宫正门,专门负责礼仪的大臣亲自前来接应。


    “愿圣主的光辉永远照耀在翡翠宫上。”


    礼仪大臣是个胖胖的中年人,肚子的弧度与他锃亮的后脑勺一般无二。圆形白纱皱领套在他脖子上就像装点在烤乳猪身边的那圈白色洋葱,见到主教堂的马车靠进便颠颠跑上去做恭迎状。


    艾尔洛斯都不认识他,当然也和他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等到圣骑士长回应了一句“圣主赐福吉鲁克”他才双脚踏实的踩在翡翠宫前:“夜安,圣光与你我同在。”


    礼仪大臣原本以为就梅尔候选与王室之间的过节自己至少得吃个冷眼,没想到圣子候选很是讲究的淡淡寒暄了一句这件事儿就算过去了……人家根本就不把那件事往心里放!


    相比之下查尔斯二世遮遮掩掩的态度难免显得有点小家子气,这场为了彰显己方大度的晚宴顿时让他满心不是滋味。


    “辛苦您,在这样美好的夜晚能够与您相遇实在是我等的荣幸,请您随我来,梅尔大人。”


    双方打个照面前后花了也没有十分钟,礼仪大臣果断放弃准备好的赘语,让开路将客人请到前方。


    类似这种场面艾尔洛斯两辈子都没见过,然而箭在弦上,他现在要是露怯回头睡到半夜都得坐起来给自己两巴掌。


    少年甩开袍角沿着铺着细沙的石质步道大步向前,身后跟着两位兰枝玉树般的青年。


    埃克特侧头看了眼今日的工作搭档,后者也转过来微微朝他低了低肩膀。


    先别管翡翠宫对于居住者来说到底舒适不舒适,就华丽程度而言这可以说是艾尔洛斯见过的第二名——最华丽的当属哈兰德隆,那边是真的会在房檐上镀金。


    弧度圆润饱满的穹顶在最后一丝夕阳的映照下蒙了层沙沙的橘粉,鱼人造型的白色喷泉水池里波光粼粼,修剪得当的几何形灌木整齐对称,给人一种视觉上的顶级享受。步道两旁每隔几步就有侍女手捧光石充当人肉灯柱,除了艾尔洛斯一行前后再也没有其他赴宴的客人。


    因为他就是最后抵达的那位贵宾,通向王座的路必须得为他敞开怀抱。


    翡翠宫的大门由一整扇从巨木上取下的板材制成,木质基地上包裹着贵重金属,贵重金属之上又镶嵌得有华贵的宝石。在这里,就连负责推门的仆人也有一定品级,他们戴着象征贵族地位的白色假发。


    艾尔洛斯在礼仪大臣的引领下走入翡翠宫的穹顶大厅,各色大理石拼出金碧辉煌的图案,在光石照耀下比白天还要璀璨夺目。巨大的落地窗旁悬挂着等身高的平面银镜,数次折射之后整个空间内的光线几乎能晃花人的眼睛,两侧墙壁上各色浮雕与镂刻为这座豪奢的殿堂增加了一丝别样风情。


    宴会厅在门廊内侧,圣子候选走到第二道门前,衣着更加华丽的礼官深深弓腰为他开路,开启的门扉后是一片莺歌燕舞香寰云鬓。


    “感谢您慨然莅临,梅尔大人。”


    吉鲁克的王太子携太子妃站在宴会厅正中央接待艾尔洛斯一行。说老实话,两边画风严重错位,就像是个蹩脚的修补匠把宫廷艳作拼接到教廷风景上一样。


    艾尔洛斯默默抿嘴:“多谢招待,王太子殿下。”


    这位候选一向以冷淡寡言闻名,要不是他每次在人前都这样,之前流传的艳闻也没那么洗净。在场所有人忙笑着上前恭维梅尔大人好风仪,几个作风比较大胆的仕女抖着裙摆低头附身,将胸前傲人的本钱亮出来。


    不是所有人都对给人做情妇抱有心理压力,只要能过得好,绝大多数人都没有那么高的道德标准。既然能狠心舍掉一身皮肉,舍给年老体衰比父亲还年长的贵族还是年轻貌美声名斐然的圣子候选,这能是道选择题?


    “咳咳,”埃克特小小声咳嗽,艾尔洛斯努力抿出三个像素点的微笑:“这是个美好的日子,不要为了我这样的人耽误大家寻求快乐。”


    说完他走向王太子,在对方示意下走向主位餐桌。


    晚宴晚宴,不管玩出什么花样这个“宴”字都得是重点。


    长条形餐桌上铺设着洁白的桌布,整张桌子大约有十米长。国王不在主位自然空了下来,王太子坐在艾尔洛斯上首处,正对面则是王太子妃。


    艾尔洛斯注意到一些来宾根本就摸不着餐桌的边,他们是这场欢宴的活背景,有的女孩裙子上连宝石都没有只能用缎带含混着装饰,却要保持着最佳角度的微笑看别人满身珠翠。


    “梅尔大人,为了今天这场宴会,父亲请来了王城最有名的杂耍戏班。不是我说,他们的表演还挺有趣的,希望能让您留下一个美好的印象。”


    传菜的礼官还在外面忙碌,手脚都套在铁环里的短打汉子已经开始了他的表演。隔着餐桌上用作装饰的孔雀标本,艾尔洛斯看到有人活吞刀剑有人向外吐火,有人流畅的双手交换甩动酒瓶有人像海豹一样头顶皮球脚踩滚板。


    这是一场纸醉金迷的狂欢,空气中食物的浓郁香气越来越近。


    宴会厅的门再次开启,一排衣着笔挺的王室男仆依次列队,礼仪大臣在外面不断喊出菜品的名单,每喊一道就有一个男仆端着银盘子将菜品送到餐桌桌尾。每当这个时候站在桌位的侍从就会当众揭开罩在菜品上的金属罩子,男仆将捧着盘子走过所有客人身边,直到将菜品送到王太子面前。另有第二个侍从会在其他仆人帮助下替王太子取餐,一桌子人看着王太子吃下一口并点头后才能按照地位高低分享美食,整场宴会上表演用的礼仪比挥动刀叉的时间要长上两三倍。


    埃克特坐在艾尔洛斯右手边,在他正对面的是另一位圣骑士。王太子妃显然对俊美的圣骑士们好感很盛,席间频频与两位护教士交谈。艾尔洛斯只需要偶尔点头表示有在听王太子说话就行了,他对出现在自己盘子里的食物实在不怎么感兴趣。


    第145章


    “梅尔大人, 我必须向您推荐这道由两只老阉鸡和十二只鸽子一起炖出来的大汤,它实在是太美味了。”


    从王太子时不时找话说的表现来看,他的教养着实很不错, 哪怕面对一个不太想捧场的烦人家伙也能努力释放善意。


    艾尔洛斯抿起嘴角朝他点点头, 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和他聊什么。


    有什么可聊的呢?今天之前自己和这位尊贵的公国继承人之间不存在任何交集,比萍水相逢还要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嗯,是的,确实,不错。”他只能选在王太子骄傲的推荐某道菜品时出声表示赞同, 心里则在默默计数。


    两只老阉鸡加十二只鸽子, 鹧鸪汤又加四只鸽子,鹧鸪和肥鸡酱, 六只鸡以及六磅小牛肉,然后是三只肥鸡一只野鸡三只鹧鸪外加八磅小牛肉, 再来一只阉鸡加一块小牛肉加三只鸽子,又是两只鸡加四只椋鸟加九只普通鸡加八只鸽子加六只鹧鸪加四个馅饼,最后再来六磅香肠加四磅猪血肠加蘑菇肉酱等等等等。


    算不下去了……


    不过一场晚宴而已,甚至不是国王的用餐标准。


    一部分食物只被浅浅切下来几片就整盘端走,艾尔洛斯但愿它们事后能被仆人们分享掉, 不然这么浪费简直能让他哭出声来。


    耶伦盖尔修道院应季饲养的家禽数量差不多也就这样了, 养活的人口数量极其不对等。


    耐着性子从头配合王太子每隔十分钟就要来一遍的“必须推荐”,圣子候选和他的圣骑士长颇有些食不知味。


    遥想他们刚抵达耶伦该修道院的那个上午, 稀稀拉拉的麦田以及田地里弓腰驼背麻木劳作的佃农, 埃克特头一次觉得厄尔珀里亚公爵真的很对得起自己——至少他从来没有让情妇和私生子挨过饿。


    没错, 那位老公爵就坐在埃克特再往下两个位置的斜对面, 面对忽然就能占据比自己还靠前位置的带孝子,老人家的表情与“和蔼可亲”没有半毛钱关系。


    注意到生理上的父亲那张半边隐藏在阴影中的脸, 难得心头浮现一抹温情的埃克特迅速把那点温度扒下来扔到桌子底下顺便又往上踩了一脚。


    不管我做了什么,不管你查没查到,你没有证据,诶嘿!


    厄尔珀里亚公爵往上首处看了一眼便挪开视线,他不想承认此刻内心浮现出对年轻人的艳羡。


    青春的身体,姣好的容貌,满到几乎快要溢出来的精力,无论哪样都是已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珍宝。想要牢牢掌握在手心里的私生子已经去到他无法触碰的地方,连最后一丝风筝线也没有留下。关于岁月流逝,关于垂垂老矣的焦虑不断在胸口翻涌。


    这场有人心满意足有人心事沉重的晚宴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才算迎来尾声。报时的钟声远远传来,席间表演才艺的伶人换了好几波,新进上来的这些也已经累到脚步虚浮。


    王太子爽朗的大笑着起身欢送贵客,艾尔洛斯抬手在额间点了一下,对主人的隆重招待表示感谢。


    其实后面还有些节目要表演,只不过不合适在神官面前这么做。最尊贵的客人告辞离去并不意味着狂欢结束,事实上圣子候选的马车启动才是信号,滥饮与至高无上的欢愉现在才刚刚开始。


    距离翡翠宫越来越远,艾尔洛斯遥遥回头望了一眼犹如在火光中一般的宫殿,轻轻摇头,然后叹气。


    随行的另一位圣骑士跟着往后看了一眼,不太理解圣子候选为何表情如此凝重。


    “大人,吉鲁克王室是否有怠慢您的地方?”


    他怀着疑惑这样问道,却见前者的圣骑士长咧开嘴笑,“不不不,我的兄弟。梅尔大人并不是针对吉鲁克王室,它已经没什么价值好值得大人去针对了。”


    “?”


    年轻的圣骑士不明所以,艾尔洛斯看看他,转而提起别的事:“有巴别尔教区南部的新消息了吗?”


    外面跟随的苦修士里立刻有人回应:“是的大人,最新消息,伯利兰特子爵已经从奥特兰德城下回转,预计刚好能赶上册封礼,艾兰德家族认输服软了。”


    “……”


    埃克特低低咒骂了一句,百思不得其解:“就伯利兰特那块材料,我真是想不明白了。”


    艾尔洛斯也觉得很奇怪,头一回打照面时这人还要躲在保镖后面才敢耀武扬威,他要真有领兵杀穿巴别尔的实力当初也不会被扣在城主府里叫软禁了那么久。


    “大先知问过我类似的问题,想来圣地已经派了专人注意他的动向。我们这边只需做好心理准备,万一在后天的册封仪式上见到伯利兰特,也好以不变应万变。”


    也许人伯利兰特子爵不知不觉就开了窍了呢?只要没有决定性证据,即便是政敌你也不好直接往人头上扣屎盆子的。万一回头叫打脸了呢?大把相关案例值得具体分析。


    关于吉鲁克王室与伯利兰特家族之间的纠葛被谈论了一路,王太子晚宴上的奢华餐饮反倒没有谁再去关注。


    回到主教堂艾尔洛斯抓紧时间洗漱休息,狠狠补了一觉醒来后抓紧时间最后整理了一遍仪式流程。这回他就算有理由也不能再拒绝了,否则真有可能被愤怒的王室卫兵当场打死。


    隔天,也就是圣子候选抵达伊利亚斯的第三天正午,吉鲁克公国的王太子册封仪式终于开始。


    前面的事与艾尔洛斯关系不大,基本上就是查尔斯二世与继承人之间的商业互吹,一个夸赞儿子聪明勤勉还孝顺,一个称颂老爹英明睿智又勇武。父子互动完毕王太后与王后也分别简短致辞,王太子的车架绕着伊利亚斯走了一圈重新回到翡翠宫,这个时候就该教廷的神官上场了。


    约翰神父主持了前半段“清洁”与“祈福”,艾尔洛斯身穿圣子长袍,佩戴着精灵石长链与“玫瑰之泪”念珠,紧接着展开一张长长的羊皮纸从头到尾回忆了一番吉鲁克与圣光的美好往昔。


    回望完过去,昧着良心评价了一下现在,捏着鼻子展望未来。


    词都是早就写好的,圣骑士长埃克特倾情奉献,花团锦簇得约翰主教看了都频频点头。


    拉拉杂杂废话了一堆,大意不过是向众人宣告两家一时半会散不了伙,最后约翰主教从执祭捧着的紫色软垫上拿起王太子冠冕交给艾尔洛斯候选,再由艾尔洛斯候选将冠冕戴到王太子头上,仪式的主体就算完成。


    按照要求再说上一段祝福的吉祥话,教廷的神官们就可以光荣退场。


    戴上冠冕名正言顺了的王太子再次携王太子妃蹬车而去好给民众们瞻仰,宫廷里这才腾出手急急忙忙开启宴会与舞会。


    收拾好仪式上使用的圣物交给苦修士保管,之前见过的那位礼仪大臣再次出现,用饱含感情的语气抑扬顿挫道:“辛苦各位大人,还请大人们入席。如果席间少了圣主的赐福,那么也就无从谈起什么快乐不快乐了。”


    “您还是一如既往的会说话。”


    约翰主教笑着打趣他,礼仪大臣的表情说明他很愿意被王城主教打趣,“您总是这么会鼓舞人。”


    这场宴会的规模比之前的晚宴还要大,长桌上不仅仅摆放了竖立在松塔山基座上的孔雀,还别出心裁的弄了对天鹅标本作为点缀。


    查尔斯二世坐在主位上,手边就是他最喜欢的金杯。他每喝一口葡萄酒就要忍不住朝下面看上一眼,表情冷淡的圣子候选艾尔洛斯·梅尔正皱着眉应对坐在他手边的伯利兰特子爵。


    伯利兰特的表情有点奇怪?过去那种故意表现出来的油腻轻浮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甚至试图向梅尔推荐自己盘子里的食物,然后被狠狠拒绝。


    当着这么多王公大臣以及约翰主教的面,查尔斯二世连和圣子候选说话的机会都没找到。每当他先把话题转到艾尔洛斯身上,总有无数人冒出来再把话题转走。


    坐在主位上的国王表情越来越不好看,他突然意识到比起自己,梅尔真的还有更多数不清的选择——如果他想给自己找个情人的话。


    风骚的宫廷仕女们不断寻找机会从神官所在的位置后面走来走去,年轻的贵族也能借机和那个孩子随意攀谈。唯独他这个拥有吉鲁克全境的人,不但频频被拒绝,如今更是连言语交流的可能也没了。


    他闷闷的一杯接一杯往下灌,不知情的大臣们还以为国王是不是对刚得到正名的王太子有什么意见,他的脸色实在是太难看了。


    “梅尔大人,您可千万不要再生我的气了。您看,为了您我专门避开耶伦盖尔,连它田地里的一根草都没有踩坏,这份道歉的诚意您能接受吗?”


    凯旋而归的伯利兰特子爵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他这样把五官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气质都瞬间好了许多。


    艾尔洛斯虽然不理解也不接受他毫无边界感的示好,却不能在公开场合彻底掀了吉鲁克的脸面。


    “您说什么我不明白,我从未对您抱有过负面意见。您问我对巴别尔领战事的看法?一切以教宗冕下的教诲为主。”


    约翰主教由衷微笑,一个省心又靠谱的孩子能有多讨人喜欢呢?看看小梅尔就知道了。


    就在这片繁华的盛景之中,服侍国王的仆人突然跌倒在地,手里捧着的酒瓶翻倒倾洒也没能堵住他高呼的尖叫。


    “陛下——!陛下——!陛下他!他殡天了!”


    欢乐的场景戛然而止,一切都像是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被这一嗓子给震晕了,唯独伯利兰特子爵低下头勾起嘴角。


    第146章


    众目睽睽之下国王突然发生意外, 这种事显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仆人软倒在地深切的为小命担忧,约翰主教起身走向查尔斯二世,艾尔洛斯忙跟着他一起。


    两人很快来到国王身侧, 就艾尔洛斯的视角看这个陌生男人的胸口还有些许浮动。他的脸色乌黑, 嘴唇青紫,牙关紧咬显得面目狰狞,隐约还有些血色从嘴唇后缓缓渗出。这种情况理论上应该还有救,先用治愈术吊住性命,紧接着大量用水洗胃, 服用炼金药水, 必要的话略微放血以稀释毒素。


    圣子候选的右手动了一下,约翰主教头也不回但是抬臂拦住他:“陛下殡天了, 你不要太难过。”


    艾尔洛斯:“……”


    不是,其实我看这人还能再抢救一下的……


    如果说仆人的尖叫摁下了暂停键, 王城主教的确认就是在国王的棺椁上狠狠锤死了一根钉子。艾尔洛斯没有再做出想要施救的举动,他微微向后退了一步站到主教身后,单手拂过胸口揉了揉。


    很奇怪,他明明不认识查尔斯二世,心里却有种“终于解脱了”的如释重负之感。


    那是来自原身的强烈情感, 一时间冲击得艾尔洛斯误以为查尔斯二世是不是对梅尔少年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


    “呼……”


    大厅里的王公贵族仕女仆人们都已经被卫兵看守起来, 据说王太子业已得到消息正在往回赶。不得不说情况对他既有利又不利,有利之处在于他已经是吉鲁克公国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父亲暴死他即刻便得以上位。不利之处在于他爹死的太不是时候, 怎么看这里面都充斥着浓浓的阴谋味道。


    约翰主教在宣布了查尔斯二世的死亡之后就功成身退带着艾尔洛斯躲到角落里坐着, 不管国王是怎么死的, 不管下一任国王是谁,圣光教廷在父子交替的这个重要节点了占据了非同一般的位置——“裁判”的位置。


    神官特殊的身份让他们避开了被视作凶手的一切可能, 这会儿只需要等王室与贵族们争出一个高下。


    “刚才的宴席上吃饱了吗?”


    约翰主教悄悄问了艾尔洛斯一句,后者苦着脸摇头。


    伯利兰特子爵也不知道怎么钻营的刚好被安排在他手边,从头到尾不断骚扰,艾尔洛斯基本上就只用嘴唇随意沾了沾叉子以示礼貌,什么都没吃。


    下次在伊利亚斯之外再遇上这家伙,非得给他点颜色瞧瞧。


    “那你可惨了,忍着吧。”约翰主教目露同情,“事情查清楚前这个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不能再往嘴里送,以吉鲁克宫廷的工作效率……额,只能期待一下明晚的圣餐。”


    也就是说未来二十四小时卫兵不会放任何人离开宴会厅,自然也就没有餐饮可说。这也很好理解么,国王都死了,谁还有心思去想肚子饿不饿的问题。


    “好吧……”


    艾尔洛斯垂头丧气。


    查尔斯二世暴毙,王太子还得有一两个小时才能回到翡翠宫,这个时候能够镇守王庭的不是王太后便是王后。幸好这两位都没跟出去巡游,在侍女与王室近亲的拱卫下,女士们出现在宴会厅。


    “约翰主教,梅尔候选,国王的安魂弥撒就麻烦二位了。另外御用医官也会随行,麻烦先等医官检查之后诸位再向圣主申告国王遭遇不幸之事。”


    王太后是位衣着华丽的年老贵妇,查尔斯二世的妻子,如今的孀妇,在她的威压下面色苍白瑟瑟发抖。


    约翰主教是愿意领着艾尔洛斯接手这件事的,旧王的送葬与新王的继位又一次由同一位神官办理,可以预见圣光教廷至少还能压着吉鲁克王室再过百年。


    王室如何排查对国王行凶下手的罪犯,这件事约翰主教的意思是不要去掺和。能的又一个能够明哲保身作壁上观的机会,轻易踏足泥潭很容易给自己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艾尔洛斯就和他一起跟着医官带着查尔斯二世的尸体转移到宫中临时布置出来的停灵室,御用医官们前后忙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赶在王太子推门进来前确定了国王的死因。


    中毒而亡,毫无疑问。


    “经过我们检查,毒素被分别下在酒和食物里。有毒的酒已经找到,但食物……额,所有来宾都与陛下分享了同一份荣光,目前还没有谁表现出不适的症状。所以我们怀疑毒素事先就被涂在了陛下专用的餐具上,所以才……”


    能在宫廷内使唤动国王的仆人,这必是深得宠幸之人才能做到的事。


    司法大臣将这个消息传递给王太后,后者狠狠瞪了儿媳一眼,往后被瞪得瑟缩,垂下头颅不敢作声。


    明显于此事无关的边缘人被卫兵们警告过后率先放掉,王太后做主,王宫大臣们一致同意,查尔斯二世“不幸因食物噎塞”而亡的消息随着钟声传遍王城伊利亚斯。


    约翰主教一听到钟声就低下头将手指摁在眉心,艾尔洛斯有样学样,神官们对不幸去世的国王寄予了无限哀思,然后有条不紊开始做安魂弥撒。


    圣物都是现成的,再由王室从内库调拨一些出来,时间仓促也没人计较吉利不吉利,尽快下葬才是保全查尔斯二世身后脸面的唯一办法。


    最后一声钟响停止王太子才匆忙赶回宫门紧闭的翡翠宫,姑且算是个孝子的他见到祖母第一句话便是询问父亲的情况。即将升格成为太王太后的贵妇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大孙子,只把他看得满头问号才指指宴会厅侧门。


    “去吧,圣地来的圣子候选与约翰主教正在为我可怜的儿子举行安魂弥撒,让你的妻子领着命妇们准备好去灵前举哀。”


    她把医官的结论告知王太子,中间很是不怀好意的低头扫过查尔斯二世的发妻。


    以厄尔珀里亚公爵为首的强势贵族此时上前向王太后进言,希望王太子能即刻继位以安民心。目前查尔斯二世所有活着的子嗣里只有这一个刚拿到名分,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王太子不继位,方才大家好不容易才一致糊弄过去的国王的死因就很有说道了。


    王太子在这个问题上不太好发言,争执的双方不知不觉演变为以王太后家族为首的外戚重臣与以旧贵族为首的王室老臣。争论的焦点倒也不是王太子该不该继位,而是王太子该何时继位,继位后的第一件事究竟是晋封还是追凶。


    当然了,这些事都和神官关系不大,如今的局面还不到约翰主教下场奋力使劲的时候。他老神在在的带着艾尔洛斯做了个贵族安魂弥撒的实习,又偶尔两边发言搅搅浑水,拿到为王太子加冕的准话后就把随行人员使唤得团团转。


    ——到底还是王太后在道义上略胜一筹,她为自己的家族争取到了一个好听的封号,这才吐口认同王太子仓促灵前继位的必要性。


    王后很快就被她的贴身侍女送回卧室休息,接下来圣光教廷的两位神官重复了不久之前才刚做过的一切,把从父亲头上摘下来的王冠摁在儿子头上,吉鲁克公国真正的内乱从此刻起终于拉开帷幕。


    *


    “梅尔大人,您这就要走了吗?”


    足足在翡翠宫守了一天一夜还多,好不容易能够离开艾尔洛斯自然多一秒也不愿意留下。他站在通向马车车厢的台阶上,伯利兰特子爵紧跟其后,仿佛想借机钻进车厢。


    约翰主教坐在前面的马车上,眼看车队准备妥当却突然被人拦住,自然有圣骑士和苦修士回头往这边望。


    “子爵阁下,我不觉得神官们还有继续留下观礼的必要。”


    艾尔洛斯冷着脸只想一脚把这家伙踹下去,后者忽然扯出一抹堪称艳丽的笑容:“我在摩尔城以及奥特兰德成听到了许多关于您的故事,真的很想知道您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青年嘴唇猩红皮肤苍白,眼底带着些许模糊的乌青。考虑到他长途跋涉从奥特兰德加急赶回伊利亚斯,这副形象似乎也不是那么出人意料。


    “仁慈的、公正的、善良的……”阴影蒙在伯利兰特脸上,艾尔洛斯皱起眉头:“您是否身体抱恙?抱歉我必须离开了,真诚建议您好好休息或者去找个靠谱的医生诊断一下,健康问题值得注意。”


    他果断结束话题拉开马车门坐进去又迅速将门关紧,伯利兰特子爵被挡在门外,青年单手抚在唇上,露出一个看似和善实际上让人非常不舒服的表情。


    “那么,再见了,梅尔大人。”


    他冲台阶上退下去,很快就有圣骑士将金属梯收好藏在马车底下。


    教廷的车队缓缓离去,伯利兰特子爵目送护教士们护卫着神官消失在长街尽头。他低头思考了一把毒死查尔斯二世之后事情发展的局面,动动手指在太阳穴上轻敲:“太王太后,王太后,新王,新王后,还有阿德勒殿下……”


    热闹是够了,激烈程度勉勉强强。


    第147章


    回到主教堂, 艾尔洛斯吃了点东西洗了个澡,换上柔软的寝衣躺在床上,前想后想, 不管怎么想都觉得今天的事不太对劲。


    约翰主教从头到尾表现得太镇定了。


    这里固然有圣职者的职业素养加成, 但一般人身处国王遇刺现场无论如何也不至于那么冷静。那可是国王!不,就算不是国王,好端端一个大活人被当场毒死,正常人该有的第一反应应当是害怕。要知道治愈术对于毒素的作用基本约等于无,除了吊口气只能无限延长痛苦……


    等等, 毒杀?


    他莫名其妙就想到那支前往耶伦盖尔的教廷队伍里曾发生过的惨案, 作为受害者兼幸存者本人,艾尔洛斯总觉得查尔斯二世的死亡现场很有些眼熟。


    再加上王城主教暧昧含混的态度, 这里面似乎水很深的样子——尤其约翰主教有意识在查尔斯二世还能抢救的情况下一锤定音宣布他的死讯,又与当初艾兰德城主的死亡过程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圣子候选在这边翻来覆去摸不着头脑, 约翰主教那边已经通过炼金设备向教宗传信仔细说明翡翠宫中发生的一切。


    哈兰德隆


    本笃十一坐在椅子上慢慢阅读来自伊利亚斯的信件,许久之后满意的勾起微笑。哪怕她选择的合作者略微有些出人意料,至少结果让人舒心。


    吉鲁克的王太后是个聪明人。


    如果查尔斯二世不死,圣地就要对吉鲁克王室所有成员动手了。


    不提别的,单只“国王企图强迫耶伦盖尔的圣子候选成为禁脔”这一件事就足以将吉鲁克王室送上耻辱柱。再说了, 查尔斯二世又不是王太后所出的亲生子, 这对半路母子之间的年龄差甚至不到十年,抛出去一个不讨人喜欢的老儿子换一个更容易掌握的孙子上位, 对于上次角逐权力宝座惜败的王太后来说多考虑一秒都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当初还是本笃十一给先王签的赎罪券成全了他人生当中最后一段婚姻, 那个绝望到哭得浑身发抖的少女, 如今已经成为一个国家幕后的主宰。


    除此之外还有阿德勒那个孩子……王太后名义上的孙子实际上的亲儿子, 查尔斯二世一死,吉鲁克国内对他的监控强度也会迅速下降。虽然此前圣地悍然出手废了他登顶成为圣子的路, 但是啊……


    本笃十一坐在椅子里朝自己笑了笑,但是啊,作为一个已经进入风烛残年的老人,没有绝对的理由他不想对着毫无招架之力的幼崽赶尽杀绝。


    *


    第二天早上艾尔洛斯翘掉了早祷在卧室里补眠,直到午餐时间才出现在众人面前。约翰主教早想到他会如此,索性拦下前去提醒的执祭与护教士,任由圣子候选好好休息。


    小孩子嘛,十五六岁正是能吃能睡的时候,今年圣恩节后梅尔才勉强能被视作成年,他还有一段短暂的放纵时期。


    小朋友红着脸磕磕绊绊道歉的样子还怪可爱的,王城主教并不讨厌:“你终于醒了,亲爱的小艾尔洛斯,要是再晚一会儿我恐怕就不得不劳动你的圣骑士长。”


    听到约翰主教的调侃,埃克特单手抚胸弯腰行礼,艾尔洛斯鼓起一边腮帮子,周围的执祭们拼命憋笑。


    简单吃了个面包喝了一杯热牛奶,圣子候选与王城主教商量起出发前往莱茵公国的事。吉鲁克这边的情况很糟糕,艾尔洛斯本能觉得事情不太对,于是便想早早离开。


    “去莱茵?啊,对对,是的,你该去那里与其他的圣子候选汇合了。眼看圣选在即,能留在哈兰德隆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约翰主教转头吩咐执祭去做准备,同样的物资准备了六份让艾尔洛斯带过去平分给其他人,不偏不倚一碗水端得极平。


    “放心吧,他们做事很快,今天下午出发,晚饭前就能进入莱茵上空。”


    艾尔洛斯对约翰主教提供的帮助表示感谢,眼看执祭与护教士们都撤得差不多了,他到底还是把藏在心里的疑惑别别扭扭问出来——既然约翰主教一点也不掩饰对自己的偏袒,那么直接提问获得答案的成功率就相当高。


    “昨天在吉鲁克宫廷,查尔斯二世应该还能救一下,为什么您拦住我了呢?我是不是疏漏了什么地方?请您告诉我。”


    对于这个问题,约翰主教并没有选择回避,相反他感到很高兴。


    “你能用脑子去思考,还愿意如此信任我,我真的很高兴。”


    清癯的中年人理了理红色长袍上的皱褶,似笑非笑问少年道:“您觉得,以我一个王城主教的资格,能够随便张口确认国王的生死吗?”


    如果放在一般情况下,那当然是不能够的,万一要是被人看出来,或是之后真有人把国王救活,这不妥妥的打脸加掉坑。但约翰主教就这么做了,艾尔洛斯顺着他的话一想,顿时品过味儿。


    “教廷……不,不会是教廷直接下手,在一个强势君主的宫廷里安插太多自己人成功率太低,还很有可能露出马脚引发对方警惕。但教廷一定是知情且默认的,甚至就是这场政变的支持者!”


    吉鲁克国王根本不是死于怨恨与报复,不久之前翡翠宫中发生的一切就是场无声的宫廷政变!


    “没错。”约翰主教放过那条怎么也摁不下去的皱褶,嘴角轻扬的看了艾尔洛斯一眼,“所以无论如何查尔斯二世都必须在那个节点上死亡。”


    有名正言顺的王太子可以在神官见证下灵前继位,也算是教廷对合作者展示的诚意。


    说完他冷笑一声:“教廷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圣子候选是那么好欺负的?不让吉鲁克结结实实出一回血,全世界都要以为咱们是好欺负的软柿子。”


    当然也有查尔斯二世先前频频挑衅的积怨掺杂在里面,所以教宗本笃十一这才做了个连环套,从一开始的拐卖案时起就已经提前为某人准备好丧钟。


    王室是个既团结又脆弱的群体,当一个人的生死足以动摇绝大多数人的利益时,无论这个人是谁,就算他是国王,最终也一定会被群体残忍抛弃。


    有心眼但不多的圣子候选露出痴呆脸。


    这这这,这都是怎么操作的?要不是现在约翰主教给他开了上帝视角进行解释,他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些隐藏在背后的交锋。


    王城主教好笑的看他聪明了不到一小时就又开始冒傻气,拍拍小朋友的头温声安慰:“你还小着呢,多得是时间和机会慢慢学。不过这些也与人的性格有关,学不会也没关系,能弄懂道理保护自己就够了。”


    他真正想说的是这种事哪里是后天学习就能学得会呢?有些人天生八百个心眼子,笨小孩就别想了,老老实实按照自己摸索出来的路继续往前走吧。


    弄明白国王毒杀案的前因后果,艾尔洛斯也弄明白为什么教宗非要指定他来主持王太子册封礼。


    由于之前的流言蜚语,谁不知道梅尔候选与吉鲁克王室之间只剩下彼此假笑的最后一丝情谊。只要他艾尔洛斯进入吉鲁克王城伊利亚斯,就是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移动活靶子。国王与绝大多数大臣的重心一定会放在如何弥合己方与圣子候选之间的裂缝上,身边的琐事自然而然就被忽略,让投毒者抓到空子在所难免。


    “唉……将来我还是回耶伦盖尔老老实实种地去算了。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不合适我这种天线宝宝。”


    艾尔洛斯惆怅的叹了口气,埃克特也笑眯眯的rua了一把他的头毛。


    约翰主教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出去准备炼金飞艇的执祭匆匆忙忙去而复返。


    “约翰阁下,梅尔候选恐怕无法从伊利亚斯离开了,至少今天不可以。”


    他扶着门把手刚站稳就将坏消息公布给所有人。约翰主教脸上轻松惬意的笑容消失了,他皱紧眉头:“原因?”


    执祭咽了口口水:“王后,啊,应该是刚刚成为王太后的安女士,半小时前在自己的寝宫内被贴身侍女勒死了,那个侍女在行刺成功后自杀身亡,翡翠宫来传信的人希望我们尽快为安女士敲钟。”


    安王后是查尔斯二世的发妻,新王的亲生母亲,以昨日太王太后对她频频展露的恶意来看,这一招是直冲着三位宫廷女主人去的。


    王太后一死,她身后的家族势必入场疯狂针对另外两位,无论是为了保住刚刚继位的新王还是为了家族的未来,这场报复都会猛如疾风骤雨。


    太王太后身后的传统就暂时先不说了,新王的王后还等着册封呢,这个时候其家族也会显得无比敏感凶狠。


    艾尔洛斯下意识去看约翰主教,想问但没有问出声——这也是圣地的安排?


    约翰主教迎着少年的视线缓缓摇头。


    不,太王太后是教廷现阶段的合作者,他没必要这样扯队友的后腿!


    “现在整个伊利亚斯已经戒严了。卫队出现在大街上,治安官宣布宵禁,城门与航线统统封锁,新王发誓没有捉拿到幕后黑手之前绝不放任何人进出。”


    执祭终于得以把话说完,约翰主教挥手让他退下:“安排敲钟人上去为安女士敲响丧钟吧,最无辜的总会在最开始就沦为牺牲品。”


    第148章


    国王与王后先后双双暴毙, 吉鲁克王城伊利亚斯的气氛一下子紧张得像个火药罐。


    钟声响完之后约翰主教立刻动身前往翡翠宫,临行前他特意交代艾尔洛斯代为镇守王城主教堂。


    “历史上也不是没发生过类似情况,别害怕, 一旦形势不对就把大门关上。教堂内部属于非交战区, 不会有人昏头昏脑冲进来,你只需要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一国之都要是乱起来,你都不知道它究竟会从哪里开始。眼下最大的可能莫过于外戚混战,也是最好的猜测,为了防范这种局面出现, 作为代教宗执行计划的约翰这时候就必须现身保一手太王太后。


    他带了一队圣骑士离去, 艾尔洛斯站在教堂大门外忧心不已——如果真的只是外戚混战就好了,所有人都没意识到新王这道命令还能引发其他可怕后果。


    ——查出真凶前任何人都不许出入伊利亚斯, 那么居住在这个超规模大城市里的普通人该如何活下去?


    就算王城子民生活富足仓廪踏实,但伊利亚斯位于吉鲁克北部, 眼下又是秋末初冬最为干旱的季节,无论天上下不下雨,封锁城门后第一个民生问题就是饮用水严重不足。


    城中确实还有一些水井分布在各处,可慌乱会放大人的恐惧心理。前途晦暗的状况下想要所有人保持平日里的习惯排队取水……


    额,是不是有点太为难伊利亚斯平民们的生存本能?


    “让苦修士们带上链枷出门, 去每处水井巡视, 保证最基本的饮用水供给。另外……”


    艾尔洛斯深吸一口气:“通知伊利亚斯城内所有圣光教堂清点粮仓做好准备,神父随时出动安抚民心, 圣骑士不卸盔甲。”


    约翰主教不在, 做为圣子候选, 他要镇守的绝不仅仅只是一座主教堂而已, 还有伊利亚斯境内所有圣光教徒的性命。


    执祭们飞速跑出去传令,这种人心惶惶的时刻教廷森严的等级制度反而起到了正面约束作用。


    苦修士们与神父们有条不紊的出发前往水井所在之处维持秩序, 每个小队都有一名圣骑士跟着打出教廷的旗帜以免被人误认进而攻击。


    梅尔候选没有像约翰主教要求的那样躲进教堂深处,他选择打开教堂大门,命人搬了张椅子坐在门口好让走过路过的人随时能够看到自己。


    “如果有民众来求救,就地安置。”


    从耶伦盖尔赶来的那批护教士早已在脱水症的浩劫中练出肌肉记忆,眼看圣子候选不会逃走,干脆挽袖子扎帐篷,以备随时可能降临的不时之需。


    约翰主教离开主教堂的六小时之后,街面上开始出现鬼鬼祟祟的人。


    高门大户王公贵族的府邸一时还无人敢上前招惹,但普通民居或是家中人口简单的中产可就跑不掉了。偏远些的市井中成群结队的蒙面人越来越多,商铺华丽昂贵的玻璃橱窗也只需一张硬木椅子就能敲碎。


    “梅尔大人,卫队把守着各大路口,有圣骑士开路我们的队伍总算能进入民居密集之处。进去之后才发现那里已经开始乱了,每条小路上都有被劫掠的可怜人!”


    返回主教堂的护教士将情况告知艾尔洛斯,一向以慈悲出名的梅尔候选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睁开:“传我的命令,允许护教士动用武力,退守水井保证水源,但凡趁乱入室劫掠者杀无赦,把尸体吊在最明显的位置震慑宵小。”


    王室的卫队仅为拱卫王室所在,平民的死活与他们是无关的。城门和路口一封,居民区深处发生什么就只有成群结队领了命令的圣职者才会去关心。


    第一天情况还好,严厉镇压之下艾尔洛斯勉强维持住了伊利亚斯内城的秩序。从第二日开始,面粉价格迅速飞涨,很快不少与食物有关的商铺每个半小时就调一次价格,更有甚者干脆关门打烊等待新的价格高峰到来。


    新王斩钉截铁的封锁了王城,不能说其不够果决,问题是他根本没有想过这种果决之下子民该如何生存。


    没有存粮,水也不太够,不知道什么时候封锁才会解除,不知道城内会不会爆发战斗。此时此刻对于普通人来说能不能活下去已经不是他们自己能够掌控的事了,随着时间每分每秒向前推移,盘踞在人们心头的恐惧与绝望也会越来越浓重。


    “唉,外面究竟怎么样了,再不出去做工,面包就只够今晚一顿。”主妇看着空空荡荡的橱柜直犯愁,她的丈夫起身过来拿起储水的陶罐看看,满脸沉重:“我先去水井哪儿带些水回来,还好有教廷的大人们在,每家每户都还能提上半罐维持生活。”


    “对对对,你赶紧去,我再想想办法,说不定有平时放忘了的吃食还能找出来。”


    城市不比乡村,一应物资全部仰赖从外运输,放在村子里农民们实在不行吃草根啃树皮也能捱一捱,城市里的居民们还能怎样?总不能去嚼绿化带。


    男人提着陶罐走出家门,抬头看见好几个和自己同样打算的邻居。这种人心浮动的时期,就算有教廷的苦修士在也没有谁敢让老婆女儿冒险出门。


    他用外套遮掩着身体走下台阶,邻居们也同样偷偷摸摸。大家聚在一起,住在路口把头那栋公寓里的人说起新闻:“我看到有人从劳埃德家的后门地沟里掏了不少能吃的东西出来!”


    众人交换了一圈眼神,家里存粮已经告罄的人最先忍不住:“你怎么知道?隔那么远怎么看出来的?”


    有意想去捞一点的邻居左右看看,弯下腰把自己缩小了些:“我藏在窗户边上想看看隔壁街区来着,瞄见几个人在前面跑,劳埃德家的仆人拿着棍子在后面边喊边追。后来还是圣骑士骑着马上前抓到一个倒霉蛋,被人当街打的鬼哭狼嚎!”


    也就是说他不光看到而且听到,一群人去做这件事最终只有一个落网。万一成功跑脱没被抓到呢?就算被抓到,有圣骑士和苦修士在,只要不是闯进别人家里抢劫性命总是无碍。


    挨打就挨打,都到这种时候了,掏地沟也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最年轻的几个小伙子在心里一合计,牙一咬心一横,干了!


    “劳埃德家离得有点远,近一些的大户都有谁?”


    最好能多一点人去,逃跑时成功的可能性也会增加。


    男人们像是换信号那样又交换了一圈眼神,每个人心里都有了主意。


    “我先去把水打了,不然家里的婆娘得被活活吓死。”


    家里还剩一顿干面包的人朝其他人扬扬抱在怀里的陶罐,邻居们纷纷点头附和:“没错没错,先打水。幸好教廷的大人们提前来把水井围住,不然住在井边的几家非得把井口给霸占了不可。”


    他们好像只是完成了一场闲聊,又好像已经做好决定,呼拉拉一下子散开,摇摇晃晃走到井边排队汲水。


    伊利亚斯封锁的第三天夜里,不少疏于防范的小贵族遭了殃。火光与惨叫频频冒头,守着水井的教廷队伍却没有擅动——主教堂里容纳的神职人员再多,稀释到整个伊利亚斯城内也就不显眼了。圣子候选的命令是镇守水井而非保护王公大臣,遭殃的小贵族自有王室卫队接手处置。


    约翰主教带着人一走就是五天,中间偶尔有护教士往返传递消息。艾尔洛斯终于得知新王上位这三把火都烧在哪里,一夜之间父母双亡的年轻人说上头就上头,翡翠宫外的路面上已经被鲜血给浸透了。


    “宫廷里彻底乱套,外面不能再乱,否则吉鲁克瞬间就会像海边沙堡一样崩溃倒塌。彻底陷入战争与混乱的强国不符合教廷利益,这种时候私人恩怨也只能先往一旁放放。”


    得到王城主教的许可,圣子候选立刻命人套车亮出旗帜,重操在摩尔城的旧业——带着圣骑士长按照名单挨家挨户找大贵族大商户们“募捐”。


    但凡捐粮捐物的人家都会得到梅尔候选倾情赠送的“治愈术周边”,如果数额巨大俊秀的少年甚至可以坐下陪太太小姐们耐心聊上一两个小时。捐赠物倒也不必拉去教堂,直接就地开锅烹煮,只要能遵守秩序,没有粮食储备的普通人都能赶去排队获得一份救济。


    分散在王城各处的圣光教堂也一反常态大门洞开,受伤的,被抛弃的,一切流离失所的人都可以上门寻求庇护。教堂可以保证他们最低线的温饱需求,只求这些人不要群聚生事。


    “现在情况怎么样?”艾尔洛斯已经被迫在吉鲁克王城伊利亚斯滞留一周,其他圣子候选在莱茵公国举行了相当豪华的巡游活动,转头看看这边不能说哀鸿遍野吧基本上也与刀尖上起舞没有太大差别。


    饿急了眼的人是会造反的,什么神来了都没用。伊利亚斯的人口规模比之摩尔城只有数倍数倍的“过”,绝对没有不及一说。


    “目前整体还算稳定,民众偶尔会自发组织一些‘募捐’行为,规模不大,我们就放过去了。”


    埃克特连着一周没有脱下过盔甲,当然了他也不敢脱。万一真有民变起来,富丽华美的教堂很可能也是主要冲击对象。


    第149章


    伊利亚斯全境封锁的第八天, 圣子候选登门“募捐”也抠不出更多粮食,约翰主教更是四十八小时内音信全无。


    护教士们的威慑力随着时间推移逐渐降低,犯罪率再次飙升。教堂外的街道上挤满了前来寻求庇护的人, 每顶帐篷从容纳三两个人到现在几乎被挤爆, 再这样下去无组织无纪律的暴1乱就要出现了。


    像王城这样大的城池,一旦无家可归的青壮聚集成团四处游走,所能带来的损失几乎是毁灭性的。


    饥饿且愤怒的人们会竖起绞刑架,一切胆敢挡在前面的势力都会被连人带椅抬上去与人生舞台说再见。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让新王知道宵禁可以有, 蛮横封锁绝对不能继续。”


    想要解决伊利亚斯如今的困境方法很简单, 叫王室卫队打开城门就行了。


    其实一开始派个礼仪大臣出来搭台解说一二就能让所有人都乖乖闭门不出上好几天,但新王才刚刚坐上那个座位, 可以说他从普通王子升级到王太子再升级为新王一共没用掉整个月,太多事情该怎么做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学。


    出于“最大受益者即嫌疑凶手”的理论, 前几日的王太子,现今的新王最怕听到关于自己其实是个阴谋家的传闻。因此为了彰显自己的正统地位与合理性,他必须表现出父母离世带来的悲伤与痛苦,结果这一表现就表现得过了劲,忘了安排人宣读并解释新政令, 也把平民们的命给连带着忽略掉了。


    他不允许开城门, 王公大臣世家贵族自然生活无忧,本就朝不保夕的普通人则倒了大霉。


    除了放出去守井的护教士, 艾尔洛斯手里剩下的武装力量最多只能在小范围内替受害者洗干净喷溅在地面上的血水, 继续坐视城内情况不断恶化下去, 恐怕等来的不是平和而是深渊。


    “我必须采取行动, 逼迫新上位的国王低头让步。”


    圣子候选坐在教堂大门前当了一个多星期“镇定剂”,眼看白天的街面上也渐渐不再安全, “镇定剂”的作用慢慢失效,他不得不思考紧接着该怎么办。


    干等就是等死,还死得特别憋屈。


    “不好了梅尔大人,靠近城门处民众自发组织起的队伍与卫队发生了激烈的冲突,闹事的人太多,卫队打算动用炼金武器。”


    艾尔洛斯霍然起身。王室卫队与民兵们碰在一起难免误伤,到时候万一有哪个倒霉蛋当场噶了,事情真就要往最糟糕的局面上变化。


    “随我去城门,不能让他们打出真火!”


    马蹄哒哒奔向城门,教廷的旗帜高高飘扬,马屁股后面跟了不少被惊动的教徒——圣子候选策马在大街上奔走,这场景一辈子大约只能见到一回。


    物质上的食粮不知道去哪儿填补,精神上的食粮总得有点吧!


    从主教堂到城门口的道路畅通无阻没遇上什么意外,圣子候选一行赶到事发地,只见数百号人混在一起,有穿着统一红色制服的卫队士兵,也有衣衫褴褛想要冲出去找食物的普通人。


    炼金武器的火药已经装填妥当,枪口正对着的地方正是还在进行激烈言语交锋的民众。


    这么多人乱糟糟的挤在一起,随时有可能发生踩踏事故。


    “都给我……安静下来!”


    耀眼的光斑瞬间爆开,脚下不知何时爬满荆棘,玫瑰在其中徐徐绽放。梅尔候选颈间闪过亮眼的铂金色,所有人都发现自己被固定在上一个动作不能动了。


    “不要彼此怨恨,怨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用荆棘的囚笼勉强拉开激情互殴的双方,艾尔洛斯先是对王室卫队的“精彩表现”致以由衷的感激,然后转过身去面对被激怒了的平民武装。


    “随我来,我带你们找到出去的办法。”


    本就跟在后面观望的居民立刻融入队伍当中,就连绝不让步的王室卫队也忍不住小小向后撤了半个马蹄子。


    艾尔洛斯调转马头,领着愤怒的人民直扑翡翠宫。


    ——“封锁城门是国王下达给卫队队长的命令。作为一名军人,卫队队长再同情大家也不敢把门打开。与其堵在门口浪费时间,不如直接劝国王打消掉继续无差别封锁的想法。”


    这段话被护教士们传下去层层解释,眼看事实就是如此的平民们加快脚步,紧跟着圣子候选直冲到王宫大门外。


    平日里衣衫略破旧些的人打这里走过都会被卫兵狠狠盯着看,今日伴随着隆隆脚步声,守门的卫兵出了一身冷汗。


    难道这是要兵变了?


    “梅、梅尔大人,您这是……来接约翰主教?”


    宫门官陪着笑紧紧扣住艾尔洛斯的马笼头,生怕他一个顺手纵马硬闯宫禁之地,结果少年温和的垂下头对他道:“也不是不能这么理解。麻烦你去向陛下传个话?再不打开城门伊利亚斯街头就要每隔一段距离随机躺几具尸体了。”


    板着脸归板着脸,艾尔洛斯的年龄与身形放在哪里,总显得其人单薄弱势。但要是再看看他身后,乌央乌央那么大一群提着武器的平民瞧着个顶个不好欺负。


    锤子都举起来了!


    “是是是,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向陛下报告。”


    他仿佛屁股里被塞了炸药那样一蹦三尺高撒腿就跑,一路慌慌张张跑入宫廷告知国王最新的坏消息。


    “陛下!圣子候选艾尔洛斯·梅尔领着好大一群人,堵着宫门要求您放开对城门的封锁!”


    新上位王座还没坐热乎的年轻国王只觉喉间一紧:“……”


    不是,你们圣光教廷的神官,会不会略多才多艺了一些?


    *


    “日安,约翰主教,咱们又见面了。”


    伯利兰特子爵带着瓶红酒前来拜访太王太后的客人,闭目养神中的主教睁开眼睛,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日安,子爵阁下,愿圣光照耀着你我。”


    双方都是老千层饼了,一个照面不分上下。


    伯利兰特命仆人去开酒,很快水晶雕琢的酒具与殷红的美酒就被送进房间,庭院里是仍在对峙中的圣骑士以及宫廷卫队。


    “教廷其实没必要掺和这场乱子,神官们一向只选择胜者战队,如今还不算是胜负已分吗?”


    青年玩味的透过酒杯看向始终保持微笑表情的红衣主教,约翰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


    他抬起手象征性的拍了两下,然后摊开:“我实在不太懂您的意思,什么输赢胜负?我只是履行了一个主教应尽的职责,在听闻王太后遭遇不幸后立即前来为她哀悼,请问有什么问题?”


    仆人在伯利兰特子爵身后放了张椅子,青年把酒杯捏在掌中把玩,颇有些潇洒率性的坐在约翰主教对面:“不,当然没有问题,您真是位尽职尽责的好神官。”


    室内安静了一会儿,子爵突然笑出声:“其实我觉得,陛下的提议圣地完全可以采纳。为什么不放阿德勒殿下回来呢?公国需要他,反正教宗冕下也不会同意让他登上圣子之位……吉鲁克的王太弟难道不是个好身份?”


    约翰脸上笑眯眯,心里mmp都快骂到破音。


    王太后的死和这个伯利兰特绝对脱不开关系,但是没人有证据。行凶下手的贴身女仆当场自杀身亡,她留在女仆室里的遗书中写着受太王太后所迫不得不犯下此等罪孽,一下子就将太王太后以及教廷同时拉下水。


    这下吉鲁克三代女主人背后的家族不打起来都不行了,甚至不能小打小闹。


    原本太王太后想将毒杀查尔斯二世的锅甩给王太后,没想到她的合作者伯利兰特子爵突然临时反水,借着王太后之死狠狠反将一军。他以无懈可击的卖队友一波跃为新王心腹,这个心腹的含金量可与之前的黑手套完全不同。


    年轻的弄臣铤而走险为自己撕开了一条真正的权力之路,如果不是他踩着的垫脚石恰好与教廷有交易,主教说不定真的已经变更立场。


    现在这家伙突然提起圣子候选阿德勒·菲茨罗伊的去留,也是变相在与圣地提条件——新继位的国王要降低圣光教廷对吉鲁克的影响,这是约翰主教绝不能答应的底线。


    如今他被困在翡翠宫之内,只能寄希望于留在教堂的艾尔洛斯·梅尔能隔空打个配合。虽然以那孩子淳朴的性格可能性不太大,但只要他不是真的把教堂大门一关躲藏起来,无论做什么都会对滞留宫中的主教产生影响。


    圣子候选,是有宗教号召力的。


    “很抱歉,关于阿德勒候选的去留,我区区一个主教怎么有置喙的余地?再说圣选即将结束,不如请陛下稍等数日,届时交由枢机会议裁定。”


    他笑眯眯的,似乎一点也不为这突如其来毫无道理的软禁而感到愤怒。


    伯利兰特子爵放下杯子还想再说些什么,国王身边的传令官突然敲门示意要进来。


    青年立刻停住话题,看向门边的仆人:“陛下有什么新想法了吗?”


    传令官苍白着一张脸走进房间:“陛下有令,命我们送约翰主教离开翡翠宫返回主教堂。”


    赶紧收手吧,外面围的全都是人!


    “噗……”


    伯利兰特子爵不知为何忽然笑出声,他站起来让开路,脸上写满兴奋到扭曲的笑意:“为什么,陛下原话是怎么说的?”


    传令官动动嘴皮没敢出声,国王陛下骂得可脏了!


    第150章


    吉鲁克登基不满十天、第五位名叫威廉的新君本就有点讨厌圣子候选艾尔洛斯·梅尔, 不仅仅因着此前这人公然在博恩镇反抗王室命令的行为,更是有些关于他名义上异母弟弟实际上毫无血缘关系小叔叔(舅舅?)阿德勒·菲茨罗伊的迁怒夹杂其中。


    得到宫门口传来的消息,新王气得用墨水瓶砸破了传话卫兵的头。


    先王查尔斯二世固然不是什么慈父, 对威廉五十来说还是必须表现出无限哀思与崇敬的, 但也仅限于哀思与崇敬了。可王太后的死却实打实伤了这个年轻人的心,让他颇有些理智丧失的迫切想抓住凶手为亲生母亲报仇雪恨。


    他当然知道王太后贴身女仆留下的遗书有问题,但那又怎么样呢?这封信给他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角度——既能打击政敌又能名正言顺索要宫廷控制权。


    只要红衣主教也承认太王太后犯下的罪行,他就是吉鲁克历史上头一个完全不被掣肘的年轻君主。


    伯利兰特是这么建议的,威廉五世觉得很好。


    为了能够进一步强化对王城的控制, 不如干脆把伊利亚斯也封锁了吧。反正最多一个月最少十五天, 高压有利于民众互相监督举报,相信很多藏在水面下的鬼蜮都将不得不大白于天下。


    然而就是这么好的计策, 却被艾尔洛斯·梅尔给全盘否定并打断了。


    他领着一群贱民把翡翠宫围得结结实实,寻死觅活逼迫新王开城门。


    眼下宫廷卫队的主力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在守那几个城门还有一部分留在宫中与红衣主教的护卫对峙。如果梅尔振臂一呼,翡翠宫说不定就要被暴1民冲击……到时候可就要丢个百十年会被邻国挂在嘴上无限嘲讽的人了。


    父亲说得果然没错,教廷的神官全都是一群喂不熟的狼。


    “就为了让贱民们出去找食物?去给我把国库开了,放些粮食施舍那些穷鬼自然会歌功颂德四散而去。”


    他别扭的动了动身体,仓促之间上位, 属于国王的华丽衣衫还在制作当中, 临时送来的衣服贵气有余舒适不足,总是让威廉五世感到难受。


    “可是……陛下……”


    书记官吞吞吐吐道:“秋季收缴的税金粮食本就不足, 眼下还没到冬天, 一部分物资也还没来得及运入王城, 所以……”


    所以国库里暂时拿不出足以用来赈济的粮食。


    “怎么可能!”


    威廉五世坐直身体死死盯着书记官, 后者额间冷汗不停滑落。


    “伯利兰特不是已经收回了艾兰德家族占有的大片土地了吗,还有其他家族, 其他家族……”


    是了,眼下税务官们都还没回来,征收的粮食也都在路上运着。


    问题在于国库空虚到如此地步了么,连一个月都存粮也拿不出来?明明去年父亲还派人南下大举收粮来着。


    书记官在心里大哭,要不是面前这个年轻人手里掌握着他的生杀大权,他真想把王室每日开支摔在他脸上!


    为什么没有钱也没有粮,你心里就没个13数么!


    拿不出赈济的物资就不能安抚被激怒的民众,贱民们堵在翡翠宫门口不肯散,领头的又是那个艾尔洛斯·梅尔……


    “他有什么要求,解除封锁打开城门,就这一个?”


    威廉五世胸口堵着一口气,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无处发作。


    传话的卫兵不敢去捂额头上的伤口,瑟缩着继续道:“他还要求释放红衣主教约翰。”


    那个主教是专门软禁来留着好逼迫教廷让步的,你说放就放?


    国王的胸口鼓胀如牛蛙。厅内一片死寂,无人敢在这个当口发出任何声音。


    “去个人,传话,放!”


    许久之后威廉五世从牙缝里挤出这一句。


    他没办法,束手无策。


    拿不出粮食安抚暴1民他也自知不如梅尔那般天然拥有号召力,不想才上位就被人冲烂王宫只能低头让步。


    “但是城内的戒严与宵禁绝不会更改,教廷必须帮助我查出谋杀先王与王太后的真凶。至于太王太后,她必须去修道院为吉鲁克以及维斯帕拉德祈福,只要我在位,不允许她再次踏入伊利亚斯!”


    紧接着新王一把推开书桌上的陈设,伴随着物品掉落破碎的声音,他压低声音骂了一连串。


    可恶!艾尔洛斯·梅尔为什么是个孤儿?没有其他可以攻击的点了!


    伯利兰特,还好有伯利兰特这样忠诚又能干的肱股之臣在。等应付过眼下的乱子,他一定马上支持他先把国内那些吸血虫一样的王公贵族们通通讨伐掉,收回土地聚拢税金与人口,下一步剑指北方的昆图。


    他才不在乎圣光教廷祝福不祝福呢,既然那些神官不给维斯帕拉德面子,那么吉鲁克也不介意换个主流教派。


    传令官弯着腰一边擦汗一边向后跑去传达命令,刚好赶上伯利兰特子爵正在和约翰主教“聊天”。


    听说梅尔候选带着一群平民把翡翠宫给围了,他先是笑,紧接着低下头握紧拳头。


    一定是怒极反笑了啊,当初国王不知下了多少决心才敢把这个镇守王城十数年的主教扣住,说放掉就放掉,前面花费的功夫全都打了水漂。


    传令官缩紧脖子,生怕被突然变得武艺高超的子爵一拳打死。


    干的真漂亮,那个小神官,伯利兰特兴奋的舔了舔犬齿。


    从今日起,王室与平民间的等级荡然无存,至往日后,吉鲁克境内的纷争永不平息。只要王室稍微做出任何令人不满的事,民众们就知道可以聚在一起围堵王城逼国王低头,这个世界就要变得热闹起来了!


    他藏起自己兴奋到扭曲的五官,挥手表示服从国王的命令。


    约翰主教立刻起身,召回圣骑士的同时顺手使唤传令官去向太王太后宣布她的去留。


    没关系,眼看吉鲁克的新王不是个聪明人,身边又留着伯利兰特这种谁都敢卖的佞臣,暂时离开避其锋芒不失为一种好选择。教廷如今捏着阿德勒候选,不管那孩子究竟与吉鲁克王室有没有血缘关系,反正他名义上是查尔斯二世的儿子,也不是没有那种可能。


    传令官在这里就是食物链底层的小虾米,红衣主教愿意和自己说话都得算是被人家高看了一眼。他行过礼转身奔向太王太后“静养”的宫殿,根本不敢留在外面打探先前屋子里的人都说了些什么。


    “那么……子爵阁下,请恕我少陪。”


    约翰主教拍拍并没有沾染灰尘的外袍,意味深长的看着面前的青年:“此番翡翠宫之行让我印象深刻。子爵阁下的武勇与智慧也颇令人惊艳,期待下次能在教堂招待您,呵呵。”


    他慢条斯理的把话说完,既像挑衅又像邀请。伯利兰特抬起头,喜意使得这人眸色深沉嘴唇猩红,仿佛刚用过上流社会风行的小药粉似的。


    “是的是的,我会的,我一定会。”


    王城主教眯眼深深盯了他一瞬,移开视线勾起嘴角:“随时在主教堂恭候大驾。”


    太王太后的女仆长赶来通知已经收拾妥当,约翰主教当着伯利兰特子爵的面点头命她回去请她的主人起驾移宫。


    威廉五世觉得只要把人从翡翠宫赶出去他就获得了胜利吗?笑话,他应该做的是把姊妹嫁入“祖母”的娘家同时下令杀死太王太后。


    让一个有儿子有野心有地位的女人活着离开宫廷,他大约是想自己死。


    圣骑士们知晓时间紧迫,催促着太王太后车架尽快启动,这边约翰主教一直撑到与其汇合,然后挥开外袍大摇大摆去向威廉五世“辞行”。


    这个废物没用了,先让他活着占据王位,等过上几年阿德勒候选收拾收拾就可以准备还俗登基了。


    威廉五世这会儿正在气头上,他不想见任何打上圣光烙印的人或事。王城主教的道别连听也不听,直接命伯利兰特子爵代自己去送行。


    宫内一切准备妥当,卫队压在后方跟在圣骑士队伍马蹄子后面“送客”。翡翠宫大门一开,约翰主教就弄明白为何新王怂了。


    换谁谁都得怂,外面被愤怒且饥饿的平民堵得水泄不通,要不是艾尔洛斯还算有些威望在,吉鲁克王室今天铁定完蛋。


    “经过大家的努力,国王已经明白所有人的心意了。即刻起伊利亚斯不再全境封锁,想必被堵在外面的运粮官也很快就能把国库堆满。”


    红衣主教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跟在艾尔洛斯身后的平民们先是面面相觑,紧接着大喜过望。


    “门开了!”


    “门开了,能出去做工了!”


    “我得赶紧回老家弄些粮食回来屯着……”


    每个人都有要紧事做,这场为了自救的聚集瞬间溃散,艾尔洛斯腼腆的上前向约翰主教行礼。


    “我没来晚吧?抱歉,我资质驽钝,反应慢了。”


    约翰一把抓住他大笑:“不不不,好孩子,你来的正是时候。没有比这会儿更恰当的了,不早也不晚!”


    跟随的护教士们松了口气跟着笑,主教趁机将太王太后的去处告知艾尔洛斯:“她会先去圣地附近的圣伊丽莎白宫静养,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女仆长也赶来向圣子候选道谢,要不是他果断带人围了翡翠宫,她们这些负责照料太王太后的人说不定哪天就得默默死在权力博弈之中。就算王太后在这场争斗中失手最终彻底败落,她不一定会有事但她身边的人可就说不准了。


    伯利兰特子爵站在卫队中远远望向身穿白色长袍的少年,几次反复才勉强压住心底渴血的躁动。


    别急,还不是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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