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这场“战斗”以王室方面的微弱胜利告一段落, 双方又是好一通语言上的交锋,约定明日此时再来一场。
回到帐篷里艾尔洛斯喊来阿拉托尔要他先回一趟耶伦盖尔。一是把圣物原样送回去收藏,二是去见见埃克特看有没有别的事, 三也是为了给塔娜修女长打掩护。
苦修士见识过世俗流的领地战后放心的撒腿就跑, 才二十里了,动作快一点甚至不耽误他回到圣子候选身边帮他端晚饭。
阿拉托尔到达耶伦盖尔修道院时正值午后,圣骑士长埃克特罕见的坐在主教堂台阶上发呆。
直到阿拉托尔来到他面前站定,埃克特才从思绪中回神:“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梅尔大人呢?”
苦修士将圣物箱交给他:“梅尔大人担心修道院这边遇上麻烦,再者这些纯金纯银的圣物既然用不上就要尽快归还仓库, 以免遗忘丢失。”
修女的事他不知道, 只当这就算是完成任务。
埃克特一把薅住转身就想走的阿拉托尔,犹犹豫豫道:“你和梅尔大人在格鲁亚森没有发生过什么超越主仆之情的事情, 对吧!”
能对一名神官产生巨大杀伤力的莫过于桃色新闻,作为一个身体健全的男人你都没有辩驳的证据。退上一万步讲, 如果是男女之间大家还能笑笑推说圣子候选年龄小受了引诱,男男之间这种事私下里不算,敢被人翻出来就是踩到了教廷容忍的底线。
阿拉托尔一开始都没听懂他什么意思,愣了一下后苦修士愤怒且苍白:“谁在胡说?谁敢玷辱梅尔大人?他还是个孩子!”
妈的,就因为他是个孩子, 这种流言才越发显得居心叵测。
埃克特擦了把脸:“做好心理准备吧我的兄弟。”
最近几天他收到的书信有点多, 需要仔细分析一下其中的关联。
他摁下阿拉托尔,语气沉重的拍拍他的肩膀:“去见见菲利普斯, 然后你就不用再回博恩镇了。这是为梅尔大人好, 菲利普斯会过去保护大人的。”
苦修士握紧拳头去找首领, 埃克特站在台阶上安静的看他离去。
“怎么样, 昨夜观星的结果。”
乔伊斯出现在主教堂门框下,他撇撇嘴:“无病无灾, 平安顺遂。我看到炸开的金花,但不知道那是什么,这件事之后梅尔大人脚下的路会变,是你希望的那种变化。”
圣骑士一屁股坐回去,抬头望向碧蓝的天空。
“乔伊斯,”他忽然发出鼻腔拥堵的软弱声音,牧师纳闷不已:“嗯?”
“从今以后,我没有家了。”
埃克特说了句似是而非的话,乔伊斯拿教义堵他:“圣地是每一位圣职者的归宿。”
不,那是不一样的。
青年叹了口气,愣愣的发呆。
母亲传口信说很想他。她又不是不会读写,干嘛要人传话?想他的恐怕另有其人,还是母亲无法拒绝的那个人。
关于圣子候选的肮脏流言,母亲突如其来的传话,圣骑士长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晚餐结束后菲利普斯从耶伦盖尔出发赶往博恩镇,苦修士阿拉托尔留在修道院守卫圣物室。
见到苦修士首领披星戴月赶来见自己,艾尔洛斯吓了一跳。听说修道院一切都好他才放下一半心,转为问起为什么回来的不是阿拉托尔。
菲利普斯是个耿直的人,直接就把有关于流言的事告知圣子候选。
“圣地很可能召您回去质询,所以我过来了,有我在圣地来人不敢对您不敬。”
艾尔洛斯:“……”
不是吧,谁这么恶心,造黄谣这种缺德带冒烟的烂招也用?
愤怒和委屈是第一反应,紧接着他冷静下来:“辩解是没用的,我又不是年龄特别小的孩子,也不是在室的姑娘,这种事没法自证。而且教廷也不会允许人当众为我检查,无论敌我唯一的突破口就是伪证,只要做的像一些,把说辞安排妥当,这个黑锅我是不背也得背。”
他起身慢慢走来走去,走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对菲利普斯道:“保护好阿拉托尔,别让人对他胡说。如果他出事,圣地杀人灭口的嫌疑就跑不掉了。另外你去替我找个铁匠,我要打件东西。”
保护阿拉托尔这件事他们早有定论,所以才会把那个年轻的苦修士留在耶伦盖尔修道院内。
至于说圣子候选要的东西……菲利普斯虽然想不明白但还是照办了。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王室军每天都要和艾兰德军打上两个小时,比上下班打卡还准点。
打到第四天辅兵消耗得只剩下几个拉车牵马做饭的,骑士们这才挥舞着各自的武器带领侍从们“突入”交战中心地带。
铁皮罐在人力辅助下的互相击打,这就是艾尔洛斯对整场战斗的唯一评价,要不是心疼辅兵的命他真想看看这些人打出真火得是什么样子。
拖拖拉拉的十月结束前,埃克特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之前主动要求调回圣地的一个圣骑士突然向裁判所告发圣子候选艾尔洛斯·梅尔不敬圣主,并且在耶伦盖尔修道院内强迫数名修女并与某个苦修士有染。
关键那人还不是偷偷的塞一封举报信了事,而是趁着审判女妖的热闹将此事高声公之于众。
艾尔洛斯·梅尔在吉鲁克南部声名斐然,这个消息一下子就像长了翅膀那样飞速传遍整个中央大陆,不少摩尔城的贵族人家此时也站出来附和。
“梅尔连一本赞美诗都背不下来,他每次主持早祷都是照着读的!”
“梅尔为人骄矜傲慢,举止粗鲁无礼。”
“梅尔迫害诚实公平的奴隶商人,随意伤害他们。”
这样说的全都是脱水症肆虐期间丢了脸面的人家,反倒是马尔斯集市与东城区的普通人对此嗤之以鼻:“梅尔大人要是有那个功夫恐怕宁可躺下睡一会儿,他哪有那个时间去和人有染哦!再说了,就梅尔大人的模样,他犯得上强迫?他多看我一眼我都觉得这辈子值了。”
但流言之所以是流言,就因为话题极具刺激性,圣光教廷的神官们本就常有些风流故事流传在外,这一下可算是捅到了所有人最痒的那个点上。
平民们说什么没人听,贵族们倒是很想知道那个梅尔到底有什么魅力能把以意志坚定著称的苦修士给诱惑到床上去。这可比吉鲁克王室的私生子被卖进娼馆接客的丑闻劲爆多了,神圣禁欲的神官染上了欲望的颜色,谁不好奇。
当大先知带领裁判所队伍把梅尔候选堵在博恩镇战场上时终于听到完整版的艾尔洛斯表示:“……”
没错,某些人还真能更离谱些。
“我有权为自己的清白与名誉辩解。”他镇定的面对裁判所先知,后者双手一摊:“问题是您如何证明呢?除非光明与契约之神亲临为您背书,否则谁也不能把这事儿糊弄过去。”
“别担心,我们不会对您做什么,只要您和被指控的修女以及苦修士的证词吻合,我们会去追查流言究竟从何而起。”
但是艾尔洛斯一点也不想让他们去打扰修女们和阿拉托尔。
“我有个办法,你要听吗?”
单薄的少年温和道:“除非当众行刑,否则仍旧会有人质疑教廷给出的结论,但我们总不能让修女们赤身露体出现于人前。”
教廷当然不允许那样,所以大先知的意思是不必问了,找到那些人直接就地处死,等圣选之后将圣子候选艾尔洛斯·梅尔收监。
“您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所以,办法是什么?”
裁判所先知看上去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跟在他身后的见习生却缩紧脖子一副恨不得就地昏死过去的恐惧着。
他像是纵容死刑犯要这要那似的纵容艾尔洛斯,后者仍旧很平静:“那就由我来承担圣主的裁决。”
圣主的裁决?
裁判所先知眼看铁枷菲利普斯扛着一只巨大的金属鸟笼出现,他先是停下朝裁判所的兄弟们行了个礼,然后将金属笼放下。
“大人,准备妥当了。”
艾尔洛斯这才露出微笑:“把囚笼安装好,然后让所有人来看吧。博恩镇每到夏末秋初都多雷雨大风,铁器引雷,就让圣主的用天上的威光裁断我是否有罪。”
“什么……?”
裁判所先知隐约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这会儿倒是有点佩服的意思了。公开审判女妖时有一项很简单的鉴定方法,那就是把被指控为女妖的女人扔进水里,如果她没有被淹死,那就说明她是女妖。
关在铁笼子里的神官经历雷击还能安然无恙,那不比任何费尽口舌的解释还要有说服力?换而言之如果他死于雷光之下那也是圣主的裁决,一了百了。
圣地派他带队来也有保护梅尔不被其他势力半路劫杀彻底坐实流言的考量,但要是当着成千上万人的面自证清白……至少一般人不敢接这桩刺杀的活计。
确实是个好办法,梅尔候选多少有点狠劲儿在身上。
他急忙转身让人向大先知传话,半小时后大先知出现在艾尔洛斯面前:“你想好了吗?要用自己的性命去救那些萍水相逢的人?”
大先知不喜欢艾尔洛斯,他才不在乎这个少年到底是不是自寻死路,他只在乎教廷的名誉与自己手里的权力。
“当然,我很确定。”艾尔洛斯极有耐心地解释:“我不知道雷雨何时来,刚好可以利用等待的时间向所有浅来观看的人证明一下我不是只会读赞美诗。”
他甚至露出一丝微笑:“可以多等几天,一直等到雷雨。”
“好吧。”
大先知认为不管怎样这都是个洗刷污名的好机会,也省得把事情拖到圣选之后。
而且此地恰好是艾兰德家族与吉鲁克王室交战之处,本就聚集了不少远近豪族前来观看战事,圣子候选恭请圣主裁断的看台安排在这里事半功倍,不用张着嘴四处和人说消息也能飞快传出去。
第132章
圣光教廷的圣子候选玩得花。
圣光教廷出动了裁判所。
圣光教廷的圣子候选喊冤。
圣光教廷决定请光明与契约之神亲自判断圣子候选艾尔洛斯·梅尔是否清白。
这消息传得比之前的流言还快, 高耸木台才刚搭建好,台下就围满了赶来看热闹的人。不远处铁皮罐们的互相击打已经过气了,连卖东西的小贩也换了位置。
修士们上下忙碌, 高台侧面完全敞开好让大家看清楚绝不存在奇幻小说里才有的秘密通道。
实心的木台上又有一个木质圆底, 白衣的圣子候选艾尔洛斯·梅尔安安静静坐在圆底正中,任由修士们用一只硕大的金属鸟笼把他罩进去。为了确保里面的人不能逃跑,鸟笼栅栏外又响应观众要求缠了一圈铁丝网。
炼金术制作的扩音设备紧挨着铁笼架设,所有来凑热闹的人都能清楚听到梅尔候选用干净舒缓的声音一首接一首背诵赞美诗,赞美诗背完了就背教义, 教义背完了背戒律。
他拒绝吃东西, 除了清水外不接受任何食物。有好事者守了一整夜,亲眼见证少年一天二十四小时除去解手绝不离开那个并没有上锁的笼子。
第二天上午耶伦盖尔修道院的修女们集体出现在这片荒原上。她们当着包括裁判所在内的所有人面找了块正对着铁笼子的草地坐下, 轻声跟着梅尔候选背诵。苦修士阿拉托尔也被带来,他听说艾尔洛斯不肯吃东西, 自己便也跟着绝食抗议。
第三天雷雨还是没来,摩尔城下城区的许多人自备干粮占据了台下稍微偏一点的草地,下午更偏一点的地方被一群或是有耳朵或是有尾巴的混血兽人坐满。
晚上修女们哭着求梅尔候选用点蜂蜜盐水,迫于塔娜修女长的压力,圣子候选让步了。
第四天许多人自发从很远的地方坐炼金飞艇赶来, 就为了见证光明与誓约之神是否会显圣。
等到了第五天, 博恩镇外的荒原上已经挤满了人,圣光牧首休伯安的仪仗分开人群挤到最前方。
策划一切的伯利兰特子爵没想到艾尔洛斯·梅尔倔强到敢拿命来对赌, 他更没想到的是那个一直被轻视的少年居然不知不觉中得到了无数底层人的尊敬与爱戴。
在上面坐久了的人是不会主动低头向下看的, 就算艾尔洛斯在脱水症中拯救了数不清的摩尔城平民, 但那也只是平民而已, 高贵的上城区才有话语权。
但是现在,民众发自内心的歌声震撼到了国王的弄臣。
“遭了……无论梅尔结果如何, 事后一旦被人查出流言是官方放出去的,吉鲁克就要彻底乱了!”
他慌慌张张向伊利亚斯传递消息,国王却不相信那些活得牛马不如的底层贱民能起什么用。
继续观察,除了这四个字再也没有其他回应。
“只要梅尔死了,王室自然会给他追封平反,还能反过来打压一下教廷。那些贱民不必当回事,随便挥两下鞭子就会散开。”
劳埃德大臣派来的心腹也不断自我劝解:“教廷难道愿意坐视事情朝糟糕的方向发展吗?不会的,他们比谁都更怕被戳后背。只是做个样子而已,和从前每一次都一样。”
但艾尔洛斯·梅尔不像个会作假的人。
于是伯利兰特狠心启动了备选方案——梅尔必须死在这儿。一旦让他从天雷下侥幸生还,届时他这子爵将是头一个被宗教狂热情绪反噬的倒霉蛋。
“笼子里的人果真是圣子候选艾尔洛斯·梅尔吗?”
“如果雷雨不来,是不是就说明光明与契约之神拒绝垂视这个孩子?”
新一股质疑开始在人群中酝酿,修女们气得浑身颤抖,她们想要张嘴替艾尔洛斯辩驳,却被裁判所先知要求沉默。
“梅尔为了让你们能活着才选了这条路,他也算是教廷数千年历史里罕见的人物了。”
穿着灰袍的年轻人笑出尖利的犬齿:“不想再给我添乱就闭上嘴坐回去老实待着。”
质疑与阴谋论不断发酵,旁观的观众们越发想要挤到笼子前去看清楚坐在里面的人。
被围观是一件会给人带来极大压力的事,尤其被人恶意嘲弄调笑着围观。
然而对于笼子里静坐等待雷雨天的艾尔洛斯来说,被盯着看反倒不是最严重的,还有更严重的事——他又听到了曾在修道院里听到过的诡异“沙沙”声。
空气湿度越来越大,空气闷热而濡湿,随时可能有强对流天气发生。巴别尔领北部地区肥沃的原野与此地特殊的气候密切相关,平坦开阔的土地上耸立的金属笼子简直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不被雷击的概率极低。铸铁笼子以及外面的铁丝网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法拉第笼,老老实实待在里面的人并不会有事,外面的观众要是乱动乱碰……那可就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了。
温热的白光柔和但坚定的将挤在最前面的观众推开,笼子里的白衣少年停下背诵赞美诗,浅浅叹了口气:“不要挤,会受伤。”
圣光构成的荆棘以他为圆心向四周铺开,凡是乱走乱闯想要做点坏事的人全都被拽回去禁锢住。
有从远方赶来见证的狂热信徒高声惊呼:“圣痕!他是身携圣痕的孩子!”
惊叫与呼声犹如海浪掀起涟漪。
小小年纪就能使用光系法术,必然是个圣子候选无疑了。以梅尔广为人所知的身世,愿意替代他送死的其他候选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所以笼子里必然是耶伦盖尔修道院的艾尔洛斯。
关于梅尔候选不学无术不敬圣主的流言不攻自破,人家都在这儿绝着食还背了几天的典籍,一些戒律教徒们连听都没有听过。
“闭上你们那张遭瘟的嘴巴!梅尔大人当初就该让你们烂死在路边!”
从摩尔城赶来的本地居民,藏在人群里得到了自由的奴隶,各式各样或着装简朴或衣衫褴褛的人们忍不住站起来去推搡眼熟的上城区家仆。很多贵族家的仆人也是仰赖着圣子候选才能从那场浩劫中活下来,勉强摘掉良心为主人办事,一被发现就羞愧的捂住脸低下头不再出声。
天色越发阴沉,乌云越聚越多,偶尔几句怀疑雷光回不回来的人悄悄噤声。
伯利兰特转转眼珠子,小声命贴身男仆去找个会射箭的骑士侍从来。他原以为艾尔洛斯坚持个几天就会被裁判所带走,没想到圣光牧首把仪仗派遣过来,还有这么多泥腿子敢出声为其张目,更出乎意料的是雷雨居然真的出现。
“如果等会儿开始打雷,不如趁着雷光最刺眼的时候直接……”
他做了个“切”的动作,劳埃德家来帮忙的智囊慢慢点头:“您真是位聪明至极的人。”
眼看事已至此,活着的被证明圣人与死去的被冤枉的小可怜,对于王室来说意义迥然不同。
这几日吉鲁克方面不是没有做出过努力,奈何裁判所非常坚定的就要舍弃掉一个圣子候选去洗刷名誉,梅尔过低的出身与过高的声望以及他选择的这条极有噱头的路实在是把对手堵得无计可施。
男仆叹息着转了一大圈,找来了臂力最强准头最好的弓箭手。伯利兰特子爵给他配上最强的弓以及没有任何标记的羽箭,远远找了个小土丘埋伏好。类似的玩意儿伯利兰特家储备丰富,他们也算是替国王物理消灭心腹之患的熟手了。
谁也没注意到牧首仪仗里神不知鬼不觉的少了个圣骑士。
乌云越聚越厚越压越低,雷声隐隐出现,夹杂着草茎与尘土的风从微微带动旗帜逐渐变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尚且还能用“绿草如茵”形容的原野上呈现出一派又神奇又诡异的画面——挨挨挤挤的人头瞠目结舌仰头望天,脸上挂着不敢置信的统一表情。
还,还真要打雷了?
远方来的绝大多数信徒就是来看艾尔洛斯·梅尔如何丢脸的,谁能想到热闹的第六日正午,雷光如约而至。
艾尔洛斯收回探出铁笼子的圣光术,坐在笼子里百无聊赖。第一天或许还有紧张害怕的情绪,雷雨突降的现在他反而平静到有些无聊。
雷声风声雨声那么大,他也不用再继续作秀背诵了,等雨停之后就可以回到耶伦盖尔吃点东西好好睡上一觉。
只喝掺了炼金药剂的盐糖水不吃饭,人是坚持不了太长时间的。他估算着差不多七天就是极限,还好乔伊斯的天气预报还算靠谱。
雷声隆隆,大雨倾盆而至,刺眼的强光震天撼地,宛如游龙又似标枪,照直扑向突兀的铁笼。
艾尔洛斯听到笼子外面似乎“叮当”响了一声,紧接着是一浪比一浪热切的高呼。
这就是一场以“裁决”为名的真人表演,对于圣子候选来说信神不如信科学。
科学家能让你在雷声大作的天气里保护自己,神学只会让你傻乎乎的去送死。
能量释放完,雷电的声势迅速遁走。坐在原野上见证了奇迹的信徒们伸长脖子看到一个苦修士上前破开被劈得有些变形的铁笼,梅尔候选施施然站起来,走下圆形底座。
他确实有些瘦,但挺拔的脊骨就像山岗上不屈的松树那样倔强,风和雨仿佛绕着他走,生怕伤到这个无辜的孩子。
梅尔候选露出漂亮的下颌曲线,他蓝绿色的眼睛安静又温柔:“我从来没有与任何人或者动物发生过任何超出教义规定的近距离接触,圣主为我作证。”
圣主能不能作证不知道,刚才的雷击充分证明一切。欢呼声、掌声,以及口哨声压过还在噼啪作响的大雨。
躲在山丘后放箭的弓箭手从头到脚都在颤抖,他按照要求趁着雷光炸裂时射了几箭,他确信自己没有射偏。现在……还要继续吗?
抖着手摸出最后一支羽箭,他咽了口口水,缓缓拉开弓弦。
“这位兄弟,再一再二不再三,你有点过分了吧!”
圣骑士的大手压在他肩膀上,骨骼碎裂的剧痛瞬间爆开。
被人拖死狗一样拖在地上带走时弓箭手在心底长出一口气,太好了,他不必做那个谋杀圣人的恶徒。
耶伦盖尔修道院的执祭与修女们从地上站起来奔向他们的圣子候选,艾尔洛斯被阿拉托尔举起来放在肩膀上送进牧首仪仗。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圣主绝不会眼看着自己心爱的孩子被人侮辱,此刻苦修士恨不得就这么举着梅尔候选一路跑回修道院。
伯利兰特子爵缩回军帐不敢露面,好在这会儿也没人登门寻他的不是。这件事被查出来总要有段时间,他觉得自己最好趁此机会想想该逃到哪里去躲起来。
天上的雷光,人间的流言,阴影里的弓箭,都没能要了那小子的命,国王陛下一开始就招惹了个不能碰触的麻烦。
第133章
“梅尔大人, 以您如今的情况,已经不太合适回到耶伦盖尔修道院继续履职了。”
洗了澡换了衣服裹着毯子坐在仪仗车里,艾尔洛斯抱着一杯热牛奶安静倾听裁判所先知的提醒。
大先知坐在他对面, 脸上还是被人欠了八百万金币的表情但眼睛里的光看上去比之前温和多了。
车外的民众在执祭们的指引下有序离去, 毕竟还下着这么大的雨,热闹看完该回去还是早点回去。万一要是因为看热闹而染病,痛苦的还不是自己。
只有已经赚得盆满钵满的小贩们还留在最后,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换取铜板的机会。
“把修女们送回去好好安顿,她们都是无辜的。替我给杰里传话, 秋冬季节不要放松对田地的整理, 追肥施水种植草料,开春抢种, 春夏抢收。”
少年把最关心的事交代给身边的苦修士,然后才问起自己:“教宗冕下怎么看?”
大先知都来了, 本笃十一的态度很直白——能够自证你就还是尊贵的圣子候选,自证不了就是阶下囚。
“我也是刚刚收到圣地传信,提前召集所有圣子候选返回哈兰德隆。吉鲁克内乱的先期调停事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后面的事有需要再赶过来,总得给蟋蟀们一点时间和空间, 紧盯着是很难分出胜负的。”
主要还是梅尔这边阵仗搞得太大, 连圣主都给搬出来了再放他活跃下去怕不是选也不用选,直接让这小子上位得了。
靠谱!除了靠谱还是靠谱!
艾尔洛斯·梅尔每一步都走得坚实, 最后这一跃又抓住了一个极佳的垫脚石。
他不仅为教廷赢得了完完全全的主动权, 也使得自己一脚踏入圣徒的行列。毫不夸张的说, 等到消息彻底扩散开来, 梅尔候选的声望将超过所有圣子候选断层登顶。
啧,这小子居然还是个蹲在修道院里最不爱出门的。
先知们虽然有点遗憾带来的刑具没能派上用场, 不过被民众们欢呼拥戴的气氛他们倒也不讨厌。灰袍青年背着手站在大先知身后和艾尔洛斯一问一答,能让圣子候选知道的事他都没有隐瞒。
“可以确定流言是吉鲁克官方放出来的,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猜是为了报复你之前拒绝为战事祈福的事儿。这个国家要完蛋了。”
他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加了一句:“所以你才不能继续留在哈兰德隆之外,朝圣的信徒会掀起□□,我们还没有做好接手第二个圣地的准备。”
很好,哈兰德隆当初究竟如何成为圣光教廷自治的圣地……这件事的细节艾尔洛斯一点也不想知道。
“怎么处理?”艾尔洛斯可不是只会坐在那里被动挨打的包子,吉鲁克王室神经病频频发作,他打上门砸场子的心都有了。
灰袍青年笑了几声:“泄愤的机会总会有的,首先你得先回圣地,不然牧首就要亲自赶过来了。”
艾尔洛斯明白自己是真的不能留在耶伦盖尔了,叹了口气,炸起的呆毛蔫哒哒垂下:“给我半天时间安排后面的事,总不能前脚一走后脚就乱套。”
大先知动了动,摊开手掌做送客状:“半天时间,和你的圣骑士长一块回来。”
少年将热牛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解开毛毯,喊来守在外面的苦修士阿拉托尔:“让菲利普斯护送修女和执祭们慢慢走,你跟我先去耶伦盖尔……收拾行李。”
乔伊斯只是随行牧师,没有硬性规定必须一直跟着护教士小队,菲利普斯和埃克特大约是教宗放在原身身边防止圣子候选逃跑的双保险,所以走到哪儿都得跟着他。
修道院留着乔伊斯和杰里,上面总的负责人还是休伯安牧首,就发展方向来看不会受到外力影响,看来这世上还真不是缺了谁就得停摆的。
灰袍的裁判所先知跟着艾尔洛斯骑马回到耶伦盖尔,这里还没得到消息,佃农们都挤在修道院大门外等待。远远见到圣子候选带着两个人朝这边赶来,所有人不约而同高举双手大声赞美圣主:“谢天谢地,圣主垂怜,梅尔大人平安无事!”
他们听说有人恶意诬告梅尔大人,圣地派了先知,担心得要死却又不能扔下农活全部跑去博恩镇,只能守着修道院为圣子候选祈祷。
“我没事,我很好,教宗冕下知晓我的冤屈,命我先行返回哈兰德隆。马上要过冬了,你们好好的,过个愉快的圣恩节。”
少年没有下马,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
“您还会回来吗?”偷跑出来的孤儿约书亚板着铁门栅栏伤心的追问。
艾尔洛斯不能给他肯定的答复,他抿开一抹微笑:“圣主与你我同在,等到雨过天晴,照耀着我的阳光也同样照耀着你,就像我留在这里不曾离开。”
所以啊,没事多晒晒太阳,多晒太阳对健康也有好处。
老约翰夫妇互相扶持着拉开修道院大门,艾尔洛斯越过佃农们径直往塔楼去。
他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年金都留下给耶伦盖尔做准备金,就几件袍子几本书,印章、信件,还有牧首休伯安给的一些小玩意儿。
召集执祭简单说明情况又着重强调一番教律与来年的修道院酿酒计划,艾尔洛斯停留了几个小时,等到修女和其他执祭全都平安返回便带上埃克特和菲利普斯重新出发。
“看来您确实为巴别尔领人做了不少好事。”
灰袍青年把舌头抵在牙上,怎么听声音都不像是个好人。
返程路上隔个三五米就有几个扶老携幼的乡民站在路边目送圣子候选离去,女人和孩子的眼圈红红的,青壮年和老人们眉头紧皱。
——梅尔候选走了以后,日子还能像之前一样好过吗?
“民生艰难,总不能眼看着人活活病死饿死冻死。”
艾尔洛斯不咸不淡的回了那个灰袍先知一句,后者把两只眼睛弯成月牙一样:“你真可爱。换了别的神官只会要他们忍耐,遵从圣主降下的考验。”
“然后把贫民们逼急了一把火烧毁教堂抢夺财物?”
类似事件历史上重复了不止一次两次,梅尔候选真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就没人学会“吸取教训”这四个大字。
“怎么停下?”
灰袍先知见梅尔候选猛然勒停马蹄,不明所以也跟着停下。埃克特与菲利普斯沉默的看着不断聚拢而来的平民,圣骑士长再一次于心底叹息。
父亲也好,国王也好,教宗也好,他们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将忠诚献给一个从神弃之地出来的少年,面前这些人就是原因。
“大家都回去吧,耶伦盖尔的发展不会停滞,日子总有办法过得更好。愿圣主与所有人同在。”
他劝了又劝,民众们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去,再往后追来的人开始想方设法往马身上挂东西。
“这个好吃。”
“这是我家自己做的。”
“带些水路上喝。”
“您确实该好好休息。”
“……”
菲利普斯悄悄低头擦擦眼角,根本说不出什么教义不教义的话。
艾尔洛斯生怕被各种食物砸个头破血流,慌忙道谢后松开缰绳轻轻提着马儿催促它快跑——跑慢了得被民众们的热情活埋!
没见裁判所的灰袍先知都扛不住么!
一行四人像是被老虎追在屁股后面似的加速躲进博恩镇,牧首休伯安的仪仗已经先行离去,大先知看看形容略有些狼狈的圣子候选,只当他是在耶伦盖尔留得太久时间不够赶路赶的。
圣子候选来时乘坐马车摇摇晃晃,返回圣地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简单修整之后圣地专用的炼金飞艇缓缓升空,载着裁判所队伍与梅尔候选直奔哈兰德隆。
不少仍未散去的民众们视线追随着炼金飞艇慢慢上升,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声呜咽,紧接着合唱赞美诗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即使空中也能清晰听见。
“看来您得走到外面去和所有人见上一面。”埃克特低声提醒了一句,“人有点多……”
艾尔洛斯闻言整装走到飞艇船舷处,治愈术在他伸出船舷的掌心聚拢成柔和的光球,地面上高唱颂歌的人忽然发现“下雪”了。
大光球分裂成无数指甲盖大小的光斑,毫无偏颇的均匀降落在每个人头顶。温暖的光斑驱散了雨水带来的寒冷,就好像一颗颗跃动的小号太阳不断向外辐射着光与热。
“圣主在上!”
这难道不是活生生的神迹?
欢呼声一时间犹如沸腾之水,梅尔候选一直站在船舷处,直到飞艇进入高空变成一个小黑点。
“梅尔大人万岁!圣光万岁!”
民意至此,躲在帐篷里瑟瑟发抖啃指甲的伯利兰特子爵彻底无力瘫倒。
怎么办,他该躲到什么地方去?那个弓箭手和他的贴身男仆同时失踪,圣光教廷迟早查出一切。
教廷不会放过他,圣光的信徒不会放过他,国王陛下也不会放过他!
他怕得要死,好像已经听到死神拖拽着镰刀慢慢走进。就在一片惊恐之中,诡异的沙沙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黑色袍角出现在伯利兰特子爵面前。
“吾听到了绝望之中的哀求。”
伯利兰特张大嘴想要呼救,喉咙里却只能发出被堵住的“嗬嗬”声。前后也就十几分钟,他的五官扭曲到极致,然后重新恢复到原本的模样。
子爵僵硬的指挥身体站起来,就像几百年没运动过那样磕磕绊绊的在帐篷里绕圈圈。直到一个骑士怯生生的掀起帐篷布门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办,不知为何眸色变得幽深的贵族青年咧开嘴冷笑。
“怎么办?当然是带着战果回去面见陛下,否则你说我们还能怎么办?”
骑士抖了抖,低头行礼然后退下。子爵从骑士送来的盘子里拿起一颗苹果放在鼻端前深嗅,笑意深达眼底。
“光明与契约之神密特拉的小神官吗,有趣。”
第134章
炼金飞艇靠近圣地上空等待降落许可的功夫, 船上配备的信息接收器获得了来自巴别尔教区的最新消息。
圣子候选艾尔洛斯·梅尔离开后的第二天王室平叛军彻底击溃艾兰德家族的武装力量,正在向耶伦盖尔修道院无限靠近。
艾尔洛斯整个人都紧绷起来,听到紧跟着的第二道消息后才放松——摩尔城年幼的城主罗伊德·艾兰德开城投降, 巴别尔领北部重镇重归王室怀抱。
如此之快的收复速度, 对方应该只是经过修道院而已。
果然,接下来驻守耶伦盖尔修道院的牧师乔伊斯传信,修道院为军队提供了十头活猪换取平安,过程有惊无险,千年修道院得以保全。
“这个伯利兰特……是什么有名的勇将吗?”
大先知皱紧眉头看向梅尔候选, 艾尔洛斯摇头:“不, 据我所知他随身至少要带八九个保镖才能出门,人也有点……额, 虽然这么背后说人不好,但我还是觉得他看人的眼神像条鬣狗。”
大先知又不是不知道吉鲁克公国闹乱子的事儿, 这么一问也是做个保险,既然梅尔这么形容,多半那人与他掌握的情报没有出入。
一个人突然性情大变能力也大幅增长,值得裁判所重点关注。
不等他们继续讨论伯利兰特子爵的赫赫战功,圣地允许炼金飞艇降落的指令传来, 大先知立刻起身走到甲板上去等待。
原身记忆里对圣地的记忆只有坏的没有好的, 所以艾尔洛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还好有圣骑士长埃克特在一旁小声提醒:“一般来进行交接的都是教宗内侍, 神父基里尔, 那是个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人, 和他说话您一定要小心谨慎。”
懂了, 板住脸继续惜字如金呗,少说少错。
随着炼金飞艇的高度缓缓降低, 站在甲板上的人得以逐渐看清圣地哈兰德隆的全貌。
深不见底弥漫着迷雾的山峰之上依势修建有檐牙高耸此起彼伏的金色建筑——屋顶是金色的,从上向下看建筑物主体的纯白也被染上黄金的色泽,反射的光芒恍惚像是龙的鳞片。
巨大雕像随处皆是,多以修士与神官的形象出现。
高耸的门户,加高的窗框,璀璨的水晶与宝石点缀在各种地方,看完就知道信徒们捐赠的钱都到哪里去了。
“这就是哈兰德隆,永恒的光之圣地。”
飞艇持续降下高度,艾尔洛斯发现最外面的两排雕像比奥特兰德城门的那几尊还要高大,大得他巨物恐惧症都快要犯了。
雕像中间宽阔的纯白色路面站着两排十七位神父,独自站在最前方的年轻人恐怕就是埃克特提到的教宗内侍,神父基里尔。
裁判所队伍另有要事,下了飞艇就走了,艾尔洛斯带着两个护教士被人围堵在停留飞艇的码头。
“梅尔大人!蒙圣主赐福,终于等到您了。”
基里尔满意的打量着这个内定的未来同事,艾尔洛斯按照惯例平淡的回应道:“愿圣光照耀着你我,基里尔神父。”
跟在基里尔身后的神父们各自找好角度偷看咸鱼翻身的著名学渣,艾尔洛斯木着脸由他们看,等待埃克特帮忙解围。
“好久不见,基里尔神父,冕下最近心情还好吗?”
圣骑士长笑着隐晦提醒这儿不是个聊天的好地方,基里尔从善如流,转身将归来的小朋友领向小型飞艇。
“冕下今天早晨还在念叨梅尔大人呢,不过这会儿恐怕有些忙。大人可以稍待数日,静候其他圣子候选回归。”
“诸位圣子候选居住的中庭离栈桥有点远,所以由我来接送梅尔大人一程。”
他并肩于艾尔洛斯走在一条线上,清晰看到对方颈侧已经消隐了几分的圣痕。
果然是真的,就不知道这人性子有没有改变。太笨或是太冲动就不好了,希望他能在吃过苦头后变得随和些。
事实上换了瓤子的梅尔候选本就是个随和的人,又是刚换了新地图,乖乖跟在他后面一言不发往哪儿领就往哪儿走。
饶是深爱着黄金的神父也不得不承认梅尔候选是有点可爱在身上。
“您之前的居所还保留着原样,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让您的圣骑士长去找执祭们安排。另外,请您千万不要忘记每天早上的早祷时间,日常起居务必严格遵照钟声的提醒。”
神官每日七次祈祷是基本功,只不过外放出去就没人再为难自己,回到圣地还是得老老实实按规矩行事。
小型飞艇穿过宏伟建筑的尖顶与森林般“茂盛”的塔楼,仿佛绽放的玫瑰,“花心”处就是哈兰德隆腹地,教宗本笃十一以及圣子候选们居住的中庭。
金色的水池表面飘着一朵朵纯白睡莲,小而圆润厚实的叶片下隐约游过金色的小鱼。
基里尔神父将艾尔洛斯领到原身曾经居住过的地方,微笑着带领一群来帮忙搬东西结果空着手的神父离去。
梅尔候选的生活果然如同传说中那般简朴,一只箱子就算完事儿了,那箱子甚至不能让苦修士的肩膀倾斜。
“我和菲利普斯住靠外的房间,您住得往里一些。”
从灰袍先知那里得知已经有人在佣兵公会挂出艾尔洛斯·梅尔的悬赏单,埃克特哪怕是在圣地也不敢大意。
圣地怎么了?圣地也没拦住圣骑士诬告不是!
艾尔洛斯乖巧认清形势,抬起脚步走向原身曾经居住过的房间。
推开门,屋子里……那真是相当干净。一张铺设有被褥的木架床,木架书柜空荡荡,空空如也的衣柜,以及同样干净的书桌。整间屋子里连第二张凳子都没有,好在窗户够大采光极佳,不然就跟坐牢没有任何区别。
怪不得原身对教廷如此抵触,从一个监狱换到另一个监狱,这能不抵触么?
“您先休息,晚餐我会送来,有事也请务必叫上我一起行动,不要随意跟不认识的人离开中庭。”
埃克特担心死了,他就一次没跟着梅尔候选就差点出大事,一向靠谱的铁枷菲利普斯在他眼里也成了混吃等死的废物。
艾尔洛斯:“……”
很好,彻底坐牢。
“我知道了,麻烦帮我借些书,还有纸和笔。”
关在院子里哪儿都不能去,除了日常锻炼干脆看书练字,总之不能让自己无所事事闲着,否则过不了多长时间整个人都精神都会垮掉。
这件事菲利普斯领了过去,两人看着圣子候选缩进被子闭上眼睛才肯离开。
绝食硬抗了六天,又强打精神从耶伦盖尔赶到哈兰德隆,梅尔大人一直强忍着,他几乎就没有好好休息过人才总也长不胖。再这样继续下去埃克特就不得不为他的寿命感到担忧了。
走出这间独立又小巧的院落,两人看到其他小型飞艇拖着长长的航迹云靠近。
“我去探探情况,你替大人借些书。”埃克特对菲利普斯道,说完他忍不住小声又添了一句:“别全拿赞美诗和典籍之类,也借几本能让人放松的故事和游记,知道了不?”
菲利普斯没说话,点点头就走掉了。圣骑士长耸耸肩膀调整肌肉状态,换了副轻松写意的状态等着迎接这位返回圣地的圣子候选。
——他确实可以比其他的圣骑士长更轻松,梅尔大人自己实在是太争气了。
艾尔洛斯躺下没多久就睡熟了,原身在哈兰德隆的一些经历也缓缓浮出水面。梦境里他旁观一个几乎被人踩进泥潭的少年满怀忐忑的期待来到此地,迎面就是干巴巴冷冰冰的教义与教律,授课讲师的目光从不曾正对过他,友善的交流也与他无缘。
因为他来自偏远边境,因为他无父无母,因为他在监狱待了一段时间。
吃不饱肚子的简陋食物,永远也暖不热的冰冷指尖,这就是金色哈兰德隆给梅尔少留下的全部印象。
“……”
一觉睡到天擦黑,书桌上摆着黑面包燕麦粥和一杯清水。
艾尔洛斯打起精神坐起来,端起水先抿了一口,然后顿住。
嗯,水里掺了糖,放得还不少。从表面上看它就是一杯再朴素不过的清水,实际上内有乾坤。黑面包和燕麦粥也是如此,面包内馅是一把切碎后烤得香喷喷的牛肉,燕麦粥莫名其妙有鸡蛋的味道。
这大概就是有人照拂与无人问津的区别了把,艾尔洛斯绝不认为是自己身上有什么变化,他把一切归因为牧首休伯安。
安静迅速吃完这份还留有余温的晚餐,饱腹感很快又让他昏昏欲睡,简单洗漱后他果然又滚回床铺抱着被子睡着了,根本不曾注意左邻右舍的小院子里也亮起暖黄色灯光。
第二天天不亮菲利普斯就把睡得昏天胡地的梅尔候选从被褥间扒出来,埃克特帮忙七手八脚给他套上新长袍,艾尔洛斯梦游一样把脚塞进草鞋,刷牙洗脸都在梦境中完成,然后被拎去中庭的未完成礼拜堂做早祷。
清晨凛冽的山风一吹他才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等到了礼拜堂外才睁开另一只。
没有穹顶的未完成礼拜堂伫立在璀璨的光石之中,可以想见等到太阳升起后它又是何等华丽。
第135章
“……”
“……”
艾尔洛斯眯着眼睛随大流背赞美诗, 他记得原身的位置一直都在队伍后排偏僻的尾巴上,不知为何这回却被安排在第一排正中。
就因为被安排在这么个没法子彻底撒手摸鱼的地方他才不敢把眼睛完全闭上,要不上面主持早祷红衣主教不是一眼就看见了么。
圣光教廷所有地方的早祷都是一个流程, 听完催得人恨不得长眠不醒的典籍讲解后主教从侧门走了, 艾尔洛斯转身就往门口晃。
困死了,回去补眠。
“梅尔,你去哪儿。”
清冷的少年音从背后传来,艾尔洛斯反应了一下,站住脚, 慢吞吞转回去, “早,我打算回去看书……你们知道的, 我得补课。”
祭坛下方站着两排高矮各异的少年,全都是金发碧眼, 全都比他个子高,海拔和他最接近的也就是出言询问的,一个娃娃脸圣子候选。
“……”
补课这种说辞实在是太强大了,少年们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明显胡说的解释。
“早餐你不吃?”
一个头发金色略显浓郁的高挑少年背着手走进艾尔洛斯:“我听说你身上出现了圣痕,怎么做到的, 给我看看。”
艾尔洛斯看着他眨眨眼:“额……不好意思, 怎么称呼?”
“哲罗姆,你呢?”
这个古怪的小个子圣子候选居然没有像分别之前那样要么默不作声要么一碰就炸, 更让人无语的是他居然没记住别人的名字。其他人惊讶的你看我我看你, 也就头铁的哲罗姆敢一上来就问别人身上的东西, 尤其圣痕这种……可以说私密也可说是神圣的痕迹。
“艾尔洛斯, 艾尔洛斯·梅尔。”
发色灰白和其他人都不一样的少年侧过白皙纤细的脖子用手指在颈侧点点:“在这里,我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出现的, 也许源自宽恕,也许源自苦难,也许源自救赎。”
哲罗姆很有研究精神的弯下腰低头去看,要不是他还记着梅尔去年那股见人就咬的疯劲,说不定早就上手摸去了。
面前的少年比艾尔洛斯高了一头还有多,充分体现出教义中对“健壮美好”的描述。罩在别人身上随风飘荡飘飘欲仙的白色长袍在他身上都快跟军服一样贴身了……这家伙浑身上下全是腱子肉,一点也不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大概衡量了一番自己与同行们的武力差别,艾尔洛斯安心的准备躺好等着被大佬带飞。
这才是菲利普斯最青睐的那种近战法师,治愈术对他来说大约相当于出门可以少带个累赘跟班,除此以外别无用途。
仔细看了好几分钟,哲罗姆也没能弄明白艾尔洛斯颈间只剩下一点点痕迹的铂金色到底怎么回事。他站直身体,目光有些游移不定:“我们去吃早饭,你要不要一起。”
梅尔身上有股来自原野的味道,很难描述,但它是甜的,生机勃勃。
圣子的位置只有一个没错,不过这里谁也不是单纯只为冲着成为圣子才来。少年们各自背后的家族自然希望孩子能比别人强,可要是真落选也不是不能接受培养出一个未来的主教级神官,或者说有些家族也许更希望孩子能在教廷其他职能部门有所作为。所以除原身外的每个少年都很清楚自己来此的目的,他们知道家族更看重他们在圣地给诸位高阶神官留下的印象,彼此间只要不是深仇大恨都能努力和谐相处。
没错,又是“除了什么也不知道的原身以外”,所以从梅尔少年的角度看别人都是阳光灿烂鸟语花香,只有自己穷山恶水冰天雪地。他就像一只被松脂裹在内腔的小蜘蛛,越挣扎越会发现自己与别人的距离。
“我得告诉圣骑士长去向,之前在修行地发生了一点小意外,他被吓到了。”
艾尔洛斯微微垂着头,乖得就像老老实实承认必须向家长报备才能和小朋友出去玩的可爱幼崽。
哲罗姆向后退了两步,游移的眼神越发飘忽不定:“好,好的,圣骑士长们都在外面,我等你。”
他从来没注意过这个最矮最小最不爱说话实力还最弱的竞争者看上去是这么……额,可爱。
梅尔确实很可爱,整个人就像软绵绵的毛绒小动物,脾气和语气也都慢吞吞的,仿佛白丝丝还很Q弹的牛奶布丁。
他蓝绿色的眼睛流淌着无辜又清透的光,认真看着人时心无旁骛,硬生生把能单杀凶猛魔兽的最强圣子候选给看得面红耳赤。
“好了,不要堵着路。”
最开始出言拦下艾尔洛斯的少年也走上来提醒他们,哲罗姆往旁边让了一步,他朝艾尔洛斯点点头:“西里尔,你喊我的名字就行。说明一下,所有人进入圣地后就不再使用家族给予的姓氏,除非在外面……所以没人会在这儿专门宣扬自己姓什么。”
“哦。”
艾尔洛斯看了两眼先前只见过字迹的笔友,转身向外走。
最后面还留着三个少年,其中两个下意识去看第三人的表情,出身吉鲁克王室的阿德勒候选勾起嘴角展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走吧,我们一起去吃饭。”
母亲千方百计托人不断向他传递消息,所以阿德勒对外面局势变化的掌握程度是所有圣子候选里最强的。他当然知道巴别尔领的详细情报,也清楚一切都是父亲授意伯利兰特子爵那么做的。这种事根本瞒不住,随便调查几个来回就会水落石出。现在他的名誉也不见得能好到那里去,王室曾经带来的荣耀此刻变得更像是裹在脚踝上的沉重泥泞,让他不知所措。
西里尔的话是在提醒梅尔不要纠结出身姓氏,又何尝不是在警告自己别仗着出身彰显优越?就王室做过的种种劣迹,他被梅尔讨厌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合情合理,理所当然。
未完成礼拜堂外守着一排圣骑士长,埃克特混迹其中如鱼得水,是已经能和其他同僚勾肩搭背的好兄弟关系了。艾尔洛斯走到他面前告知要和其他候选一起去吃早餐,埃克特听完就点头。
“当然可以,我原以为您可能需要更多时间休息,如果身体吃得消那就随意,您在哪里都是自由的。”
“谢谢你。”艾尔洛斯回头看了眼身后突然变得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同学”们,转过去认真叮嘱自己的圣骑士长:“你也快去用早餐吧,休息也好想去访友也好,都随你自己的意志。”
他一向不怎么限制部下的行动自由,能办的事自己就办了,不能办的执祭传话也很快,所以根本没必要从早到晚把人都拘在面前。
埃克特做出恭送的样子,圣骑士们也变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了。
目送圣子候选们离去,圣骑士们才放松下来恢复到之前的样子,大家谁都不能在嘴上说,但是没人能管住对埃克特羡慕的视线——梅尔候选会认真配合他的工作,把他的需要当成一件事去考虑而不仅仅施恩作秀时一带而过。
埃克特与他所侍奉的圣子候选之间的关系是大多数圣骑士心中的理想状态,被平等的视作辅佐者而不是主仆,意见和建议能得到尊重而不是耳旁风。他们也都是出身良好的有能之士,不是奴仆胥吏,也不希望被视作奴仆胥吏。
“梅尔大人和之前的传闻似乎不大一样?”总有人忍不住提问,埃克特回答得就像个无耻炫耀孩子一百分试卷的倒霉家长:“是吗?传闻毕竟是传闻,总有失真的地方。唉……老实讲我都不需要对大人规劝太多,小小提示一下而已,很省心,实在是省心。候选大人们难道不都是这样么?”
圣子候选们在人前自然都得摆出一副宽容仁慈的样子,摆不出来也得硬凹,人后可就不一样了。十六1七岁的男孩正是三观与人格成型的时候,一个比一个主意大,无论什么念头不让他们试试几乎不可能,但你要是放手让他们去随便试,差不多也就意味着会被他拉着一块往南墙上撞。
想躲都躲不了。
哲罗姆的圣骑士长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满目忧郁,西里尔的圣骑士长也是如此,阿德勒的圣骑士长干脆把头一低——他在这么多同僚里是最没发言权的,阿德勒大人干脆把他给架空了,凡事更愿意信赖吉鲁克王室附庸家族塞进队伍的人,他的母族甚至能量强大到提前给他准备好两个同样天生光系魔力因子亲和体质的“跟班”。
同为圣子候选但却是别人的跟班,这相当于一开始就拉拢了两个未来的主教。
如果没有艾尔洛斯候选异军突起,今年圣选的圣子必然会在西里尔候选与阿德勒候选之间诞生。由于二者身后家族的各种利益交换,基本上可以说是大局已定。
所以说,埃克特这家伙,还真是好运到让人咬牙切齿啊!他侍奉的圣子候选乖巧听话又可爱,虽然一开始因为出身太低而泯然众人,但架不住后劲十足。关键那孩子听话,还愿意给人留脸面,这可就太舒服了。
第136章
圣子候选们有独立的餐桌, 不必与其他神官混在一块。如果运气好,他们会在餐桌上遇到教宗本笃十一或是牧首休伯安,每个人都会抓紧那段时间力求表现自己。
艾尔洛斯只觉得困, 不管旁边人说什么他都认真点头, 实际上正在偷着打瞌睡。走了一会儿,中庭的餐厅到了,椭圆形长桌上没有别人。
“看来今天见不到冕下或是牧首阁下,你们吃什么?”
西里尔走到最靠近主位的侧座坐下,俨然六人中的首领。哲罗姆根本不关心别人的建议, 他只做自己想做的, 阿德勒和家族给准备好的“朋友”们拉开椅子坐在西里尔对面,艾尔洛斯眼睛就没睁开过, 哲罗姆把他拉着往哪边去,他就往哪边去。
开什么玩笑, 就六个人你们还要自由组合出N种信息交流群吗?
哲罗姆选了西里尔与阿德勒之间,三角形的另一个顶点。艾尔洛斯被他拉着一起坐,坐在西里尔而与哲罗姆之间,看上去更像是哲罗姆被他带着更靠近西里尔。
西里尔满意了,阿德勒苦笑:“我很抱歉, 虽然在圣地里不应该受世俗家族太多影响, 但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哦。”艾尔洛斯含含糊糊应了一句,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
他至今也搞不清楚为什么查尔斯二世会对自己有如此深重的恶意, 他甚至都没见过他。
就算因拒绝为战事祈福而被记恨, 那也该是后来的事, 之前原身还被无缘无故扔进监狱蹲了那么久呢, 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想风过无痕的混过去?开什么玩笑。
吃了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阿德勒也只是笑得宽厚, 他摇摇头,拿起餐单重复了一开始西里尔的问题:“你们吃什么?”
艾尔洛斯睁开一只眼睛看看单子,种类虽多不过都是简朴的描述,面包,干酪,粥,在此基础上有点前缀形容词的变化,仅此而已。
他与吉鲁克王室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为了避免麻烦,灰发少年左看看右看看,慢吞吞把同样的问题问了第三遍:“你们吃什么?”
西里尔勾起嘴角,冷淡的娃娃脸上有个酒窝若隐若现:“你太瘦了,我记得耶伦盖尔物产还算丰富,怎么回事?”
他就是故意问的,关于艾尔洛斯·梅尔的性感丑闻,这几天整个大陆谁不知道?这人狠起来也是够狠,敢用那种玉石俱焚的手段自证清白还获得成功,不得不说他的性子其实也没怎么变化,还是说疯就疯。
艾尔洛斯没说话,他确实少了点心眼,但不是没心眼。西里尔明显要借着自己恶心阿德勒,给人当枪使这种事他没兴趣。
“是有点瘦,你得多吃些。”哲罗姆的手在艾尔洛斯头上拍猫似的拍了两下,灰发少年惊讶的发现这张桌子上居然还坐着个真正的老实人,“我要两份面包一份粥一块干酪,你呢,要和我一样吗。”
“哦,好,行。”
有人好心的想结束阴阳怪气的话题,艾尔洛斯自然乐得借坡下驴:“我只需要一份,干酪就算了,谢谢。”
僵局一旦被打开,后面的事就很容易了,执祭们很快就把食物端上餐桌,艾尔洛斯借机要了杯清水。
在这里吃东西和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吃东西就不一样了,面包就是面包没有馅,清水也就是清水,一股生水味儿。
正好他之前一连饿了六天现在也不敢突然就敞开了随意吃,就着燕麦粥把面包送下去,少年继续眯起眼睛打瞌睡。
早餐后几人又相约走回居住地,阿德勒和西里尔一路上相谈甚欢,哲罗姆有一句没一句的问艾尔洛斯他的圣痕。
走到金色睡莲池前,裁判所的灰袍先知看着圣子候选们笑出尖尖的犬齿:“诸位大人早安,这是回来准备做早课了吗?”
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阿德勒身后跟着的两位咳了一声接过问题:“没错,我们刚从餐厅过来。”
“噢!那就不打扰各位了,艾尔洛斯大人,麻烦您随我来,有几个人请求见您。毕竟曾是我们的兄弟,这种小事总不好还拒绝,对吧!”
灰袍先知就是艾尔洛斯认识的那个,他点点头,从哲罗姆身边走出来:“好的,请稍等,我得带上我的圣骑士长。”
什么人进了裁判所还能提要求……别是临终请求。
其他人换了圈眼神,西里尔客气的朝灰袍先知抿了下嘴角,率先走向自己的院落:“艾尔洛斯,去会客也别耽误午前的课程。”
哲罗姆紧随其后:“要是有需要就知会一声。”
阿德勒微笑着最后离去:“希望有机会去拜访你,再见。”
六个人说散就散,艾尔洛斯果然找了埃克特一起,两人跟着灰袍先知又上了小型飞艇。
没办法,哈兰德隆的各种建筑物占地面积实在是太大,光凭腿走从中庭走到裁判所艾尔洛斯得从早上走到中午,一天到晚净走路,什么也干不了。
大先知所在的裁判所总所位于中庭以东,水平海拔与中庭大约处于统一条线。这里就不想其他建筑物那样金光闪烁,略显平淡的白色大理石外观,随处竖立着蒙着斗篷的修士雕像。裁判所的花园里没有玫瑰和睡莲,只有荆棘。
“请你带路,谢谢。”
走下小型飞艇,艾尔洛斯感觉到这里的温度比之中庭至少低上四五度,也许作为惩处之地就是这样,刻板印象又一次加深了。
灰袍先知把他们领到一处竖立着两尊动物石雕的入口,凶猛的魔兽雕刻得惟妙惟肖,是艾尔洛斯没见过的品种。
“您在看这对图坦斯?”他笑着拍拍猛兽的肚子:“精湛的封印术,是两百年前那位大先知的手笔。”
也就是说,这对魔兽曾经是活的。
封印术这种不知该如何分类才好的术法艾尔洛斯从菲利普斯哪儿学过,不过平日里没有什么使用的机会,所以他也就只是知道,能放出来,究竟效果怎样,那就不好评判了。他转头多看了魔兽两眼,神色平淡,没有显露出惊恐或是厌恶的表情。
继续向前走,穿过石雕镇守的大门,有一股来自地下的沉闷气味。
“这里是审问之地,当然了,犯错的兄弟们都在地牢里,哪儿至少比较暖和。”灰袍先知笑了两声,带领艾尔洛斯绕过一处漏下光束的天窗。就像耶伦盖尔修道院主教堂里的神坛那样,光束打在石刻的荆棘与玫瑰圆环上,在四周昏暗的环境映衬下显得格外神圣格外与众不同。
绕过这个小号神坛,走过一条惨白惨白没有任何装饰的通道,艾尔洛斯最终来到一间大门紧闭的房间前。执祭们拉开木门,灰袍先知拦下想要跟随圣子候选一块进去的圣骑士长。
“前面您就不必去了,罪人是没有反抗能力的,还请相信我们的专业程度。”
确实,进了裁判所还能嘴硬的人,埃克特这辈子也没听说过。所以梅尔大人在耶伦盖尔时为了不让修女们与阿拉托尔被拉进裁判所而做的选择才格外让人动容,就算事后活着离开这里人也废得差不多了,他救得不仅仅是几十号人的命,更是他们的未来。
“埃克特,你在这里休息,我想谈话很快就会结束。”艾尔洛斯木着脸安抚自己的圣骑士长:“原谅信徒那是圣主才拥有的权力,我所做的只是见上一面好让他们能安心回到圣主身边忏悔。”
他已经想到这里会是什么人了,面对诬告自己的圣骑士,凭什么说原谅就原谅。如果不是博恩镇特殊的地理环境,如果不是种花家的教育系统给力,这会儿被关在屋子里等待结束生命的就该是他自己了。
埃克特感慨的叹了口气,向后退了一步:“您是对的,我们决不能僭越圣主的光芒。”
灰袍先知满意的直点头,这话他爱听。
进入房间,绕过挡在前面略作修饰的浮雕石壁,艾尔洛斯在石壁后见到了两个人。
两个……不能说血肉模糊却也差不多精神崩溃的人。
这两人他都见过,都是最初陪伴他前往耶伦盖尔修道院,而后半途主动提出要离开的圣骑士。
“你们要见的艾尔洛斯大人来了,有什么话,趁着大人有时间赶紧说。”
锁链束缚着这两个圣骑士的身体,出于对光系魔力因子的敏感,艾尔洛斯意识到那不是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金属链状束缚物,锁链本身就是件会让人感到痛苦的刑具。
“艾尔洛斯大人!艾尔洛斯大人!”
两个圣骑士听到这个名字就像被摁下放映键那样“活”过来,他们抬起头,五官仍在但看上去已经不太像正常人了。
就这样听他们一遍又一遍呼唤自己的名字挺渗人的,艾尔洛斯叹了口气,扬声提问:“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是我有对不住你们的地方吗?耶伦盖尔修道院涵盖的教产连年萎缩,我作为负责人难道不应该就此事做出应对?或许你们确实不愿意经手庶务,也不高兴在偏远乡间浪费生命,想要离开我也说过可以给你们写推荐信,更是拜托了埃克特为你们申请自己想去的地方。修道院的修女可有招惹过你们?苦修士阿拉托尔可有冒犯过你们?就算想让我死,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其他无辜的人,退上一万步,你们不能心疼一下裁判所诸位先知的辛苦?”
灰袍先知挺胸抬头弹弹长袍袖子,就是就是,他们每天抓人审人也很累的,搬动刑具挥动鞭子不要花力气吗?就不能体谅体谅他们!
第137章
被锁链束缚着的两个圣骑士不断重复着道歉的车轱辘话, 艾尔洛斯扭头看向守在旁边的灰袍先知。
“诬告我的只有这两个人了对吧?再多的话我就不得不怀疑自己平日的为人了。”
青年裂开嘴笑得神神秘秘不怀好意,看得出他心情很不错:“怎么会?休伯安大人那边抓到了一个弓箭手和一个不知道谁家的男仆。不过这两人嘛……倒也不是因为同一件事进来的。”
他指指左边的:“费马圣骑士,曾试图向圣子候选投毒。虽然最终失败, 不过这种事可不应该发生在圣职者身上。”
剩下右边那个自然是听了外面人的煽动出首诬告的。艾尔洛斯看也不看他, 径直走到费马圣骑士面前。
就是这个人,一记毒药下去毒死了无辜的艾尔洛斯·梅尔。那个从不屈服于起伏命运的少年,心性坚韧的少年,脾气阴郁但很聪明的少年。
他没有再开口问费马为什么要这么做,先知们肯定已经问出了缘由, 无人告知受害者要么时机不对要么就是这背后的事目前还不能告知。就像灰袍青年说的那样, “不知道谁家的男仆”只是说辞而已,他知道但他不能说出来。
“我已经应这二人的请求来见他们, 如果没有其他要说的,请恕我少陪了。”
即便到了如此地步, 艾尔洛斯候选也没有对毒害诬告自己的人流露出欲杀之而后快的恶意。他只是挨个仔细观察了这两人一番,然后就要走。
可以看出他在生气,但这份怒意很好很稳定的被掌握住了。
“让孩子们出远门修行历练的效果还真是立竿见影,我原本以为艾尔洛斯会从地上捡石头砸这两人。”
休伯安淡淡的同基里尔提了一句,后者始终保持着温顺谦恭的模样。
艾尔洛斯带着他的圣骑士长离开了, 牧首也要去忙自己的事。基里尔走出裁判所的死囚牢房, 远远望着灰发少年抬头安静等待小型飞艇。
他开始对他感到好奇,不是对疑似未来搭档工作方式脾气性格的好奇, 而是很想知道艾尔洛斯·梅尔究竟是怎么想的。他是真不在意那些试图弄死他的人呢, 还是说装得宽宏大量?
如果是装的, 希望他能装一辈子。
艾尔洛斯闷闷的走上小型炼金飞艇返回中庭, 一路上只有两个人在,他看看埃克特, 忍不住向他询问:“费马圣骑士接到查尔斯二世的授意向我下毒,另一个也是因为吉鲁克王室的应允向裁判所告发我,我到底做过什么令查尔斯二世寝食不安的事?”
埃克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凑到少年耳边低声道:“大约与您在瓦尔哈利亚斯学院求学的经历有关,具体的我们有猜测但不敢认定,一是没证据,二是那也太荒谬了。”
可不是太荒谬?梅尔的年龄比查尔斯二世的私生子阿德勒还小,两人又可视作同在圣地求学的同期,哪有当爹的觊觎儿子同学这种事,太扯了,说出去都只能当个传奇听听。
这种话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和艾尔洛斯解释,总觉得只是发音也会把周围的空气给弄脏。
瓦尔哈利亚斯学院的求学经历……艾尔洛斯抱头苦想。
原身在炼金术专业上并不开窍,不是说他学习态度不端正也不是他偷懒不认真,而是……真的不是那块料,少了种天赋的灵感爆发。
从前的梅尔少年足够勤奋,导师允许他阅览的炼金术相关资料他记得跟照片一样详细,准备实验材料也细致又耐心。从残留的记忆看,他脑海中影像最深刻的东西就是实验室里那个硕大的元素洪炉,在小小的边境少年眼中,它代表着奇迹与希望。
除此以外什么都不能在他心里留下痕迹,更别提什么倒霉催的王室成员,没印象,一概没印象。
梅尔少年万分期待着有一天能成为一个炼金术士,安安静静经营属于自己的工坊,他想有个属于自己的栖身之所,他想有个能允许他自由自在的家。
“呼……xxxxxxx的,真不是个东西。”
艾尔洛斯咬着牙缝低声吐出一连串精彩至极的咒骂,埃克特顿时把最后一点忐忑的违和感抛到九霄云外。
这就对了味儿了嘛,梅尔大人只是忍住了不骂人,真要惹急了他还是和原来一样。边境粗口有时候用起来还挺带劲的,只要不是被针对的那个人。
两人回到中庭的居所,菲利普斯已经在房间了,正往空空如也的书架上摆放书籍。
“鹅毛笔和墨水瓶在左边抽屉,纸张在右边抽屉。”
苦修士是个闲不住的人,忙完这个忙那个。
“谢谢你,菲利普斯。”艾尔洛斯看到床铺就想往上面躺,早上起得太早,他还没睡够。
菲利普斯已经习惯了,头也不回顺手替他把被子扯开盖上。埃克特看看没什么可担心的,走到院子里找个地方坐下——望风,万一有外人进来好提醒梅尔大人赶紧起床别露馅。
中庭是哈兰德隆温度最高的地区,据说是因为山峰之下镇守着一池封印炼狱的岩浆。这种与传说无异的浪漫说法埃克特并不相信,但并不耽误他坐在庭院里昏昏欲睡。
圣地的早祷确实太早了点。
隔着两排园艺苗圃之外的地方是其他圣子候选的居所,所有规格近似的院子环绕着中心呈花瓣状错位排列。圣选以外的日子里这些小院子通常用来安置从外面回到圣地述职的神官,只是临时开辟了几个给少年们居住。
艾尔洛斯到现在也不清楚自己的左邻右舍都是谁,他几乎沾到床板就睡熟了。
木沙尔候选是阿德勒候选的朋友(跟班)之一,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与圣子之位无缘,比起扶助他成为圣子家族更期待扩大在吉鲁克公国内的影响力。说实话若木沙尔能成为圣子只是对他自己有好处,家族的掌权者认为倒还不如退上一步让家族能更上一层楼。
保一个人地位尊贵还是保一家人荣华富贵,木沙尔的家族做选择时连犹豫都没犹豫。
好在阿德勒殿下是个脾气温和的人,比起他的兄弟们他仁慈的就像圣主在世。木沙尔尊敬阿德勒,愿意为他效鞍马之劳,替他讨好一下疯疯癫癫的艾尔洛斯也不是不行。
——前提是艾尔洛斯愿意让他们讨好。
说老实话,木沙尔也不太理解伯利兰特子爵为什么要用那样一种古怪的方法去迫害艾尔洛斯。就算有国王的授意,他也大可以拿出身和学识作为攻击点,可他偏偏选了杀伤力最大的捕风捉影,孽力回馈时己方所承受的压力也大到没边儿。
要不是伯利兰特振作起来一举将艾兰德家族压着打到格鲁亚森,他这个子爵恐怕也当到头了。
只要能成功将艾兰德家族排挤下去,那片广袤的土地不知又能支撑起多少个豪族一跃晋升为世家。木沙尔的家族就是这么想的,所以在处理与艾尔洛斯的关系时他格外五味陈杂。
“您好,我来拜访艾尔洛斯候选,午后有枢机主教们的课程,但愿艾尔洛斯没把这件事给忘了。”
圣子候选们居住的小院子没有最外面的大门,木沙尔站在门框外,坐在树下的埃克特瞬间精神,跳起来拦客:“日安木沙尔大人,圣光与您同在,艾尔洛斯大人正在给耶伦盖尔的牧师乔伊斯写信。还有一些巴别尔教区的庶务也压在大人肩头,所以很抱歉,请您稍等片刻。”
同为圣职者,圣骑士埃克特面对圣子候选木沙尔自然的恭敬尊重,但是作为都是出身吉鲁克贵族的年轻人,埃克特·厄尔伯里亚就算是个私生子也不怎么需要让着木沙尔。
大家都说在圣地不能受外面的世俗关系影响,但也只是说说罢了,各自背后的家族并不是摆着好看的。埃克特当然明白经过之前的事自己基本上可以算是彻底与家族决裂,但是只要厄尔伯里亚公爵不公开说出与他断绝关系的话,那他就可以拿厄尔伯里亚家的招牌四处吓唬小朋友。
被人给了个软绵绵的钉子吃,木沙尔勉强动动嘴角向后退了一步:“没事,既然艾尔洛斯在忙,我就不打扰他了,麻烦你替我向他转告,我们午后见。”
埃克特敲敲胸口行了个礼,目送木沙尔候选返回自己的宅院。等人走远了他才回头看看艾尔洛斯的卧室门。
嗯,闭得紧紧的。
午餐前艾尔洛斯醒了,安稳的睡眠比任何治疗都更有效,他从菲利普斯弄来的书籍中抽取一本边翻着看边等午饭,还要分心听埃克特提起上午有人前来拜访的事。
“木沙尔?谁?”
少年从书页中抬起头,稚嫩的脸上挂满疑惑。
埃克特撇撇嘴角:“他其实是个养子,当年阿德勒殿下出生后没多久就被检测出了天生的光系魔力因子共鸣力,于是殿下的母族开始满大陆搜罗同样体质的孩子,就为了给殿下进入圣地后做准备。”
说到这里艾尔洛斯就明白了,说难听些这个木沙尔就是阿德勒的狗腿子。
“我该用何种态度面对他们?我是说……发生了那样的事以后,我不知道是不是要与阿德勒他们划清界限。”
关于这件事艾尔洛斯始终在犹豫。
他不想卷入其他圣子候选之间的勾心斗角,但也不想把自己打造成另一个风暴眼。
还是那句话,一共也就六个人,真没必要搞出N个随机组合的交流群。
第138章
埃克特挑眉别笑看了艾尔洛斯一眼, 趁他没注意又看一眼,最后终于憋不住笑意,抬手把少年面前的书本合上。
“您是怎么想的呢?关于如何面对阿德勒候选这件事。”
他很想知道梅尔大人的原始想法, 从而更精准的判断出他这个人。
艾尔洛斯翻了个一点也不文雅的白眼, 耍赖似的侧头压在桌子上,脸颊上的软肉都压鼓起来一块。
“小孩子和小孩子玩在一起有什么需要计较的呢?是的,他爸爸是个坏蛋,他也有可能会变成个坏蛋,但那都是将来的事, 与现在的他无关。只要那件事不是他做的, 而且他也不打算跟着他爸爸一块欺负我,我其实不怎么在意。”
艾尔洛斯想得很简单, 教宗也好牧首也好,哪怕大先知, 他们全都是些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在这些人眼皮子底下玩什么心眼?他们和人勾心斗角了一辈子,眼睛亮得很!圣子候选们还都处在尾巴脏了都能看出原因的年纪,少整些纵横捭阖的事,有精力不如花在提升自己身上。
圣骑士长愉快的叹息着放松手脚,点头对艾尔洛斯的想法表示赞同与支持。
“您能这样想就对了, ”他动动身子向前移动, 靠近艾尔洛斯小小声和他咬耳朵,“我打听过, 所有圣子候选中只有您提前被牧首大人看重, 如无意外将来您也是要向这个方向发展的。也就是说您的前程百分之八1九十已经笃定, 实在没必要再做出营营汲汲的姿态。”
属于是别人还在三模这边已经保送, 可以不用卷,安安心心做个好人就是。
“好的我明白了, 高高兴兴和大家一起玩,安分守己等待圣恩节到来。”
圣恩节后就是公布最终圣选结果的日子,艾尔洛斯算算前后也就六十天,可以说是最后的冲刺也不为过。
他完全没有冲击圣子之位的野心,不是没志气,而是那个位置不符合他的愿望——圣子就是个负责美美美帅帅帅的吉祥物,把时间都耗费在凹人设花钱巡游作秀上,一个人青春的时间有多久?不把这份旺盛的生命力用于学习和工作,唯恐来日老之将至悔之不及。
说人话就是,早早工作早早积攒工作经验,退休工资都能比别人早领一些。
用过加了料的午餐,再听到木沙尔前来探望的声音艾尔洛斯便推开门出去见他。
大陆上天生的光系魔力因子共鸣者数量少,但也还没稀罕到上亿人里每一代只能出五六个圣子候选的程度。更多人未能入选的原因就是外形不符合圣光教廷的要求,比如说黑色头发啊,年龄不合适啊,身为女性啊等等。艾尔洛斯就是标准的最下限,他要是发色再灰一些而不是灰里偏白泛着金属光泽的话……大约现在已经是瓦尔哈利亚斯学院炼金专业的正式学生了。
木沙尔是个浅金发色的少年,他拘谨的抿出一抹微笑,艾尔洛斯朝他点点头:“请进,我刚忙完。”
卧室内的书桌上放着书籍文件和笔墨,窗明几净光线柔和。艾尔洛斯把送上门的小朋友请进房间,把凳子让给对方自己随意的坐在床沿。
“你是来喊我一块上下午课的吗?出发前往耶伦盖尔的路上我出了点意外,脑子不大好使,麻烦你说说圣子候选的课程都有些什么。”
相关内容他其实已经问过埃克特了,再对木沙尔说一遍其实是为了让他有情报可以带回去给阿德勒。
出了意外啊……木沙尔对艾尔洛斯的遭遇同情不已,阿德勒殿下出行的路上也遇到过不少前来暗杀或是袭击的势力呢。越是有实力有声望的圣子候选越是如此,敌对教派乐得给圣光教廷一些颜色看看。
他按照时间顺序从早到晚认真讲了一遍一个守规矩的圣子候选二十四小时内都该做什么,事无巨细到什么时候去厕所什么时候多洗一遍手都有说明。
这套流程与原身记忆中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繁文缛节相差不远,可以看出梅尔少年至少有努力过想要融进集体。可惜他太单纯,尚未领悟到挂羊头卖狗肉的精髓,无论如何也无法适应那种严苛到极致的生活方式。
艾尔洛斯忍着哈欠点头,不想听的一概不往脑子里去,纯粹当成贯口相声欣赏一遍也就算了。
木沙尔终于说完零零碎碎百十来样需要注意的戒律规定,灰发少年点头谢他辛苦:“谢谢你,我知道等会儿该做什么了。枢机主教们是轮流来授课的么?我记得一些从外面回来述职的神官也会偶尔给我们上几节课。”
这种情况也是有的,总看同一张脸难免缺乏学习动力,有人能讲讲外面的故事对于之前被关在圣地里的少年们来说算是难得的娱乐,大家都很期待。
“今天下午不是,”木沙尔完全没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就把从阿德勒那儿得到的消息透露给了艾尔洛斯:“下午要测试圣光术,你会用吧!”
好的,原来下午有一场随堂测试。
艾尔洛斯站起来等待木沙尔:“还行,要不要出发?再聊下去恐怕会去晚。”
木沙尔警觉时候不早,连连道歉,跟着艾尔洛斯走出他的居所,毫不意外的遇上“偶经此地”的阿德勒,以及专程拉着西里尔来找艾尔洛斯的哲罗姆。
“太好了,你们都在,一起走一起走,这样我就不担心迟到了。”
艾尔洛斯笑眯眯的对两边同时发出邀请,阿德勒看了木沙尔一眼,温言出声催促:“不会有人迟到,不过大家也确实要加快速度。”
西里尔转身就走,其他人跟着他来到中庭空地上等待枢机主教。
关于圣光术该怎么用……反正艾尔洛斯是一直随心所欲的,没有任何偶像包袱。小到照明大到爆破,只要用得上顺手就放。
但是在哈兰德隆估计不能这么干,尤其当着枢机主教的面。
枢机主教也不是一个人的职务,它指得是所有有资格参加枢机会议的主教的统称。在教廷内称呼别人的职务同样尊崇着哪个高喊哪个的一般规律,枢机主教就成了主教们最常用的尊称。
“约翰主教还在伊利亚斯忙些小事,所以今天的圣光术测试就由我来为大家进行记录。”
这位主教不苟言笑,简单通知所有人课程内容后就吩咐执祭们把准备好的测试物搬出来。
那是一排人形靶差不多的物体,六位圣子候选站成一排依次施术。
哲罗姆第一个站过去,一片璀璨耀眼的白光后所有靶子碎得稀烂。第二位是西里尔,他垮着脸挥手放出一道又一道清晰的光线,光线所到之处靶子应声而裂。
艾尔洛斯本来站在最后面,主教却喊他第三个上前:“艾尔洛斯候选,该你了。”
阿德勒笑笑让出位置,艾尔洛斯脚下绽开一片圣光构成的荆棘,靶子同样全部倒下。
都是放出去历练过一年之久的少年,到现在光系术法还用不全的人只能说明资质实在有问题。阿德勒的另一个“朋友”便是如此,光影效果好看是好看,可惜靶子至少留了一半在场上。
主教不动声色记录下结果就允许少年们随意活动,这段时间本就合适户外锻炼,太阳光不冷不热晒在身上正正好。
西里尔迅速离开队伍一个人不知道躲到哪里去,哲罗姆抓住艾尔洛斯非要他一次又一次放出荆棘状的光芒。
“我一开始用这个术是为了隔开乱糟糟的短工,他们被自己谣传的‘吸血女妖’给吓坏了,半夜三更企图闯进修道院。我想这样的情况无论如何也罪不至死吧,拦住他们分开他们就最好了。”
艾尔洛斯把当时的情况描绘了一遍,他才是个半路出家全靠自学的,在圣地提起封印物和邪1教徒多少有些哗众取宠之嫌,少年便将耶伦盖尔的日常琐事拿出来讲。
“只是分开他们,你就不略施惩戒吗?”
哲罗姆不赞同的摇摇头:“别让人觉得你太好说话。”
这么一个金发碧眼高大健美的传统系浓颜少年与自己同仇敌忾,艾尔洛斯心情还是蛮好的。他把光团捏在手里捏扁搓圆,就像捏一团史莱姆。
“没必要,打伤了还得负责治疗,大半夜的我只想睡觉。”
他玩儿一样的把光团扔给哲罗姆,后者伸手一接,捏了捏也跟着笑:“控制力不错。”
强度上没什么可说的,艾尔洛斯严重偏科。
“给你捏着玩,我去趟洗手间。”
午饭时喝了不少水,他觉得不能等到课程结束以后。
哲罗姆指指不远处的小花园:“盥洗室就在花园后面,有点偏僻,你一个人没问题?”
“难道你还陪我一块去?”艾尔洛斯开了句玩笑,哲罗姆急忙摇头:“不了不了,这里可是哈兰德隆,总不会有人傻到妄图潜入。”
告别小伙伴,艾尔洛斯沿着小路找到距离最近的盥洗室,放过水洗干净手,他忽然听到某个隔间里传来被绊倒后稀里哗啦的声音。
“谁在那里?受伤了吗?”
他想也不想上前拉开盥洗室隔间的门,西里尔坐在地上,身上的长袍被他脱在手里拿着。
少年苍白着脸颊,金发湿冷湿冷的黏在额头上,鼻尖染着一层粉红,蓝眼睛里仿佛蕴含着尚未散尽的水汽。他抬头看着艾尔洛斯,神色在狠厉与惊恐之间互换。
“你……还好吗?滑倒了?需要治愈术帮忙不?”
会在书信里抱怨调侃的形象与他今日的言谈举止之间差别甚远,艾尔洛斯曾怀疑过那些信件是否为人代笔。不过看他眼下这幅狼狈的样子,或许单纯就是因为哪里不太舒服才导致的心情极度糟糕。
第139章
“起来吧, 地上凉,来我拉你一把。”
艾尔洛斯向西里尔伸出手,后者盯着这只手看了好一会儿, 视线游移数次才咬牙将手递过来。
盥洗室内光线明亮, 或者说整个哈兰德隆除去裁判所的地牢就没有光线不明亮的地方,艾尔洛斯清楚看到西里尔手上沾有血渍。
“你受伤了!”
哲罗姆不会是个乌鸦嘴吧,还真能有敌对教派的刺客混进哈兰德隆伤害圣子候选?
艾尔洛斯转脑袋就要朝外喊,西里尔扔开外袍上前用没沾到血的手一把堵住他的嘴:“闭嘴!”
“呜呜呜呜呜,呜呜?”艾尔洛斯指指他的手, 用力点头, 意思是不会再喊了。
西里尔松开手,眯起眼睛凶狠的上下打量灰发少年:“蛮族脑子缺根弦, 精灵全是烂酒鬼,海族一家子戏精?”
“难道不是吗?”艾尔洛斯愣了一下, 很快意识到对方也以为自己写的信都是代笔,这是在对暗号。
“先别讨论那些,你怎么样?”
说着他从掌中拘起一团乳白柔光,西里尔推开靠近自己的手:“没用,我没受伤。”
“可你流血了!”
艾尔洛斯执着着非要释放这个治愈术, 拉拉扯扯间西里尔突然弯腰捂住肚子:“唔嗯……”
“喂!你看上去很严重啊!”
他的手又湿又冷, 稍微靠近一些浓郁的血腥味便迅速扑入鼻端。艾尔洛斯很着急,他不希望任何一个无辜的人遭遇不幸。
盥洗室位于人迹罕至的角落, 此刻空间内只有两个少年, 西里尔突然脸色大变, 白到透明的娃娃脸瞬间爆红。
液体淅淅沥沥滴落地面的声音清晰可辨, 艾尔洛斯低头一看,带着黑红色块状物的血液黏在地上, 就像条不会流动的小溪。
这还不严重!
西里尔的外袍落在角落里,隐约可见腹部的位置有殷红缓缓扩散,艾尔洛斯全凭本能解下长袍罩在他身上,抖着手系紧线绳……系着系着被对方用湿冷的掌心用力握住腕部。
“你发现了。”
金发少年比艾尔洛斯还高上一两公分,十六1七岁的年纪,娃娃脸圆润的弧度透出几分雌雄莫辨的秀丽。
艾尔洛斯梗了梗,疯狂摇头差点摇出残影:“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乱说。你只是不小心滑倒摔伤了膝盖而已,出点点血,明天后天就能正常行动了。”
可不是么,回去卧床休息,注意保暖,喝点热水吃些营养丰富的食物,过上三两天还是三四天就能自行“愈合”。
“要不要我去把你的圣骑士长喊来?”
艾尔洛斯低头躲开西里尔的视线,系线绳的力道放轻了不少,小心翼翼避开他的身体。
西里尔的视线紧紧锁定灰发少年,他身形单薄,冷白冷白的皮肤,脸颊上淡淡拂过一层粉红。
“你发现了!哼,如果敢告诉别人我就……”
想起艾尔洛斯为了反击诬告与流言都做过什么,西里尔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他,不,应该是她,她松开艾尔洛斯的手腕,长长呼出一口气,“算了,反正总有一天会被人发现,除非我能成为圣子,然后成为教宗。”
“哦,那你努力啊,圣子也好教宗也好,都只是一份职业,我不觉得你能力不够。”艾尔洛斯给她把外袍罩好,脸都快皱成包子:“要不,丘尼卡也脱给你?”
再脱他就要光膀子了,中庭的气温再温暖也……主要是不太雅观。
“我才不要你的丘尼卡,先走了,不许告诉别人!听见了没有!”西里尔又一次着重强调,不用她说艾尔洛斯也明白这是要命的事儿,“知道知道,不就是滑倒摔了一跤,脾气真大!”
“你给我闭嘴啊!”饱含怒意的暴躁声音照直怼的他眼前发黑,意识到自己毫无缘由的迁怒,她缓了口气,“我和我哥哥西里尔是双生子,他是婚生的长子,不能进入教廷。家族又不想失去一个最低是主教的支柱,核查身份的神官离开后我就作为替代品被塞进来了。”
“我的名字是西莉亚,你离我远点,万一哪天我被裁判所认出来……至少还有人知道我叫什么。”
她低下头,和艾尔洛斯一起用圣光术烧掉地面斑驳的血迹,弄完这些少年红着脸七手八脚捡起她扔掉的外袍,塞进盥洗室水管下拼命冲洗。还好所有人的袍子都是统一标号,只要他们不说,没人知道有谁互换了外衫。
眼看袍子上沾染的痕迹冲得差不多,他弯下腰仔细研究一番水管结构,没有用术法而是徒手拆开固定的螺栓,然后再次通水,水管不出意外的出了意外爆开一地清波。
“好了,就这样吧。别傻站着了,赶紧回去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袍子你可以直接扔掉,不用还给我。”
艾尔洛斯从还在向外喷水的水槽里捞出那件长袍,推开盥洗室大门头也不回的走掉。
还好课程结束外面的人都已经散了,哲罗姆不在,也许是有事被他的圣骑士长给叫走了。要是他追过来问,艾尔洛斯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替人遮掩。
西里尔看着他挺直的脊背消失在花园尽头,双肩一垮松懈下来。
真难啊,想在男人掌握的世界里昂头挺胸活着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实在是太难了……或许她还不能被称为“女人”,充其量只是个女孩。
艾尔洛斯·梅尔是她的笔友,她也只敢隔着遥远的物理距离在纸面上抒发一些内心的真正想法。关于北方联盟国家间的糗事,关于北部大陆上蛮族们的无奈,关于明天的期待……如果可以的话她真希望在外修行的时间能无限拉长,既不用提心吊胆也还能享受被人远远挂念的感觉,那是家族无法给予的快乐。
假使“我”是个男人就好了。
是个男人的话可以拥有无限多的选择,是个男人的话可以拥有随意离开房间的自由,是个男人的话可以坦率表露自己,是个男人的话就不必为婚姻而担忧,是个男人的话……可以随意说出“我有个志同道合的朋友”而不会被人嘲笑。
“西莉亚啊,女孩子是用糖块和牛奶制作出来的,你只需要甜甜的温柔的乖乖待着就好,能在发带上多加一枚可爱的金铃铛就更好。”
每当她抱着书籍阅读时父亲都会这么微笑着无奈提醒,但要是换做兄长,父亲的语调就会换成另外一个样。
她知道的,作为女孩子她从来不曾被家族寄予过厚望,如果不是兄长被发现拥有天生的光系魔力因子共鸣能力她就会像家族里的所有女孩一样到了年纪就被打扮得漂漂亮亮频繁出现在各种社交舞会上,撞大运一样撞上个家世收入都能让父母满意的男人,然后稀里糊涂带着嫁妆从此独自飘零。
双生子拥有同样的天赋,兄长不愿意成为圣光的神官,父亲不能失去苦心栽培的继承人,最后的最后,她的野心与梦想真就以“野心与梦想”的形式啼笑皆非的实现了——如果她是“西里尔”,家族将付出不逊于扶持男丁的力度支持她,然而一旦她的身份被教廷发现,那就只能用“个人的嫉妒心”作为合理解释。
“西莉亚”这个名字从替换出兄长后就不再留存于世,她是失去名字的人,她是随时可以被丢弃的代价。
如果我是个男人就好了……
艾尔洛斯浑身湿漉漉的回到居所,把在院子里挥舞重剑的埃克特吓了一跳。听说圣子候选倒霉的弄坏了盥洗室水管进而被喷得一身狼狈,圣骑士长大笑数声出去找执祭给他收拾后续。
隔天早上就听说西里尔候选也被喷了一身冷水不幸着凉伤风需要卧床休息,埃克特还和菲利普斯笑说原来梅尔大人不是圣子候选里最弱不禁风的那个。
对此艾尔洛斯有六个重点想要阐述:“……”
西里尔家族这招金蝉脱壳用得实在太6,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过他也真不那么在意圣子以及教宗的性别,要是西里尔有那个能力就去做呗。给女老板打工又不是头一次,只要工资给够休息日给足,老板是条狗都行。
一周后西里尔才“风寒痊愈”重新出现于人前,还是一副很善于观察的样子。也许是因为有了共同的秘密,她不给艾尔洛斯好脸色,但也没有再在言语上给他挖过坑。
这样一来哲罗姆与西里尔就总是贴在艾尔洛斯一左一右,莫名其妙的和阿德勒面对面。
“下午有一节礼仪课,然后是历史。太棒了,明天会由休伯安大人来向我们展示封印术的各种运用。”
哲罗姆真的很喜欢小小只的艾尔洛斯,似乎把他当成需要轻拿轻放的毛绒小动物,后者认为这大概是一种情感的投影——比如说哲罗姆候选在家里有可爱的弟弟妹妹之类。
“封印术?我以为来展示封印术的会是先知。”
余光看到木沙尔一脸难评的走过去,艾尔洛斯叹气:“先知和裁判所难道是什么禁词?”
“当然不是。”哲罗姆摇头,“你知道的,圣光的神官战斗力比起其他教派普遍偏弱,但裁判所不是这样,他们更加凶狠。”
“人们总是惧怕强者,我不理解。”他抱着胳膊,上臂健壮的肌肉在圣子长袍上撑出形状饱满的圆形弧度:“总有人得站出来维护公平与正义,总有人得站出来替普通民众抵挡邪恶,总有人得站出来承担起审判与裁决。这样的人不能实力太弱,他们以恶制恶,肃正风气,我很欣赏。”
这话就连西里尔听了都要侧目,就……他还真是个好人啊!
第140章
重温圣地给圣子候选们安排的各种课程, 艾尔洛斯意识到神官们其实是懂一点教育的。手段暂且不论,至少所有的授课内容将来全都能用得上。
哪怕看上去最浪费时间的礼仪。
还在耶伦盖尔时他是认真跟着埃克特下过苦功夫的,好不容易才矫正了从原身那儿继承来的各种小毛病。但是眼下授课者换成教宗内侍, 课程难度又上升了至少五十个百分点。
“诸位大人, ”基里尔端着足以参加美丽国总统竞选的完美微笑站在上首处细心观察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礼仪是教养与身份的体现,我想大家在这方面都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不需要我再赘述。”
“请把我当成一个可以轻松聊天的对象,谈谈诸位对‘礼仪’二字的理解。嗯……就比如说您结识了几位高贵的朋友, 他们有着抽水烟的共同爱好。当你参加聚会时遇上他们, 倘若此时其中一人对您发起邀请,您认为该怎样应对?”
拒绝肯定是不合适的, 但要是欣然应邀加入其中,似乎又有点不大对劲。毕竟大家将来恐怕都是高阶神官, 随随便便就和人凑在一起吞云吐雾,怎么想都觉得很奇怪。
“我会同意,简单尝试一下就放弃。可以不会,但必须懂得欣赏,知道该怎么讨论相关话题。”
西里尔还是俨然一副首领的模样。
不过她本就是为了成为“首领”才来的, 选择处处冒头表现合情合理。相比之下艾尔洛斯就要咸鱼多了, 他的答案是“点着放在一边看”,哲罗姆干脆回了一个“不”。阿德勒没有说话, 因为没有人会对他发出如此失礼的邀请。
每个人的性格都是如此鲜明, 基里尔神父嘴角的弧度都大了不少。
“我明白了, 其实答案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诸位能够拿出解决之道。请务必记住,诸位全都是教廷在外活着的脸面, 一举一动广受世人关注。”
艾尔洛斯站在队伍中间,感觉一道视线停留在身上又很快挪开。无论原身还是他现在的记忆里,教宗内侍都是个实打实的陌生人,这世上不存在无缘无故的好感,尤其圣地哈兰德隆之内。休伯安牧首庇护自己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同样没有身后家族拖累的继承者,哲罗姆候选愿意释放善意是因为两人之间实力差距甚大,没有竞争关系。至于西里尔或阿德勒,那也是另有原因,他还不至于自负到自觉是个万人迷,能够虎躯一震引得小弟纳头便拜。
所以基里尔的示好就非常令人难以理解,尤其他那个位置,几乎一句话能决定他人生死,艾尔洛斯既不敢信任亲近又不敢明火执仗的疏远。
在圣地的日子简单而清苦……当然了,这份“清苦”比起原身来说简直不值一提。总之每天都有各种需要学习的知识与技能,时间就过得特别快。
枢机主教们原以为哲罗姆、西里尔与艾尔洛斯之间少说也得闹出几场小矛盾,再不济艾尔洛斯与阿德勒总该分一回高下。奈何某个曾经极其出名的火药罐从外面回来后变得安静不少,他还真把精力全部用在各种补习上,打理圣地图书馆的执祭都快和“铁枷”菲利普斯混成朋友了,艾尔洛斯候选居然安安分分一点热闹都不给人看。
*
“基里尔,我的孩子,可以请你告诉我一些最近哈兰德隆内部发生的趣闻吗?”
入冬以来圣光教廷完成了又一次针对吉鲁克公国的干涉。虽然公国内部的战事凯歌高奏,但一开始借机迫害圣子候选的事实所有人有目共睹。这笔账可不能隔夜,所以教廷赶在新年到来前就给收回来了。
——吉鲁克王太子的册封大典将由现在的艾尔洛斯候选今后的梅尔主教(存疑)亲自主持,伊利亚斯的约翰主教从旁辅助。
倒也不是说教廷有多看重艾尔洛斯,此举的主要意义就在于羞辱——王太子不得不在一个曾被国王陷害的年轻人面前低头下跪,还有什么比这样更能让落败的对手丢脸呢?
这事儿根本没必要征求艾尔洛斯的同意,教廷说可以神官就必须可以,只要不是人没了,被放在床板上抬着他也得去。不过教宗认为多少还是要给小孩子一点缓冲的时间,至少提前做好准备,别等到加冕仪式上露怯,那就不好看了。
所以他找了个机会向基里尔问起圣子候选们的起居情况。
“大人们出去修行了一年,每个人身上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呢。”
基里尔的微笑永远完美,他就像是知道五分钟后本笃十一会想得到什么那样提前将温好的蜜水放在他随手就能拿到的位置,“当然,最令我吃惊的还是梅尔大人,他已经脱胎换骨成为一位再体面不过的神官了。”
类似的话教宗在别的地方也听到过,枢机主教们对那个孩子的态度从怀疑到肯定,都说他变得沉稳踏实,性子也温顺不少。
“听到这样的好消息,我真是打从心底感到愉快。”他端起蜜水喝下去,基里尔流畅的将金杯接走放稳,垂下眼睛小小拍了个马屁:“这全都仰赖冕下您的耐心与仁慈,给了梅尔大人成长的空间与机会呀。”
本笃十一拍着座椅扶手上镶嵌的宝石大笑:“我的孩子,你总知道该怎样让我高兴。”
基里尔赶忙放下手里的事站直身体:“怎么会?我只是实话实说。”
他万万不能承认自己能摸准教宗的心思,否则内侍这份工作也就做到头了。离开圣地出去主持一方教区有什么好的?劳心劳力,收到的报酬完全抵不上付出的辛苦,除了生活能过得略微奢侈些,账上得到的实惠还不如他只为教宗一人服务所得。
“呵呵。”本笃十一小小敲打一番内侍后放他去向圣子候选们传话:“莱茵公国最近有彻底倒向教廷的趋势,所以今年莱茵王室学院的庆典我决定让孩子们代为跑一趟腿。你吩咐下去,让人做好准备。另外……小艾尔洛斯得先行出发去为吉鲁克的王太子主持册封仪式,这一次也算是对他的补偿,人在哪里跌倒,总要从哪里爬起来。”
基里尔接下任务,行礼退出房间后喊了个小执祭进去给教宗听用,自己擦了把冷汗转身往中庭去传话。
此时所有的圣子候选都在未完成礼拜堂外接受临时测试。没错,又是临时测试,圣选结束的日子越来越近,测试也变得越来越频繁。无论是对典籍的掌握还是对术法的应用,甚至包括并不限于着装仪态言谈举止吐字频率等等等等。艾尔洛斯窃以为要是蓝星上的选秀节目能如此严格,出道的爱豆们十年后至少能少塌一半的房。
教宗内侍就是此时来到众人面前,听说能出门放风,少年们都很开心。虽然圣恩节后除了圣子大家都能离开哈兰德隆,但感受是不一样的,就像放风和出狱,心情截然不同。
“我听说莱茵王室扶持的学院近几年风头很盛,出了不少炼金术成果,而且放出去的施法者学徒有很多都找到了存身的法师塔。”
公国学院能够传授给魔法因子共鸣者的知识有限,毕业后想要进一步提升自己就只能去寻找修建起了法师塔的高阶施法者。能被人看上眼收入门墙说明至少有值得培养的地方,反过来也能说明莱茵王室学院的教育质量。
木沙尔在这方面有点小道消息,西里尔高傲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头抓着艾尔洛斯和他咬耳朵:“这事儿其实还和你有点关系。”
艾尔洛斯满脸的天真无邪,上一秒吃瓜的微笑还没消失,下一秒迅速无缝切换成讶异:“我?”
“没错,你不是曾经在瓦尔哈利亚斯当过炼金学徒?后来还那个什么了一段时间。咳咳。”
提起别人的“光辉履历”,西里尔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太有攻击性:“你进入圣地后瓦尔哈利亚斯学院高调宣布炼金导师阿德里安·拉莱纳解聘离职,听说后来人被莱茵王室学院给请去了,说不定这次你还能见到他。”
西里尔的家族在学术领域出过许多人才,这里面的事她知道的比木沙尔那个半吊子可要多多了。
艾尔洛斯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表示领下这个人情。
关于炼金术导师阿德里安·拉莱纳……原身的记忆里他是个沉默寡言的黑发青年,梅尔少年感激导师的提携与宽容,可惜不敢与其亲近——这简直是一定的,作为一个学渣,他确实没太多底气天天往老师眼皮子底下晃悠。
艾尔洛斯突然有点心虚,耶伦盖尔修道院里那只捡来的已经胖成发酵面包的黑猫也叫阿德里安呢,起名字时他都没意识到与某位导师重了名。不过中央大陆上的风俗与蓝星一些地区类似,他大可以说那是对曾经老师的纪念,但愿拉莱纳先生不会生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