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这一年春天, 中央大陆上的强国吉鲁克在诸国面前闹了个大笑话——君主查尔斯二世的一个私生子被奴隶贩子给劫掠贩卖到了邻国昆图境内,数日之内便成为当地风尘区里有名的名伶。
事情到这里本来最多不过也就是桩风月笑谈,只要没人指认, 谁会知道倚门卖笑的妖艳少年出身何处, 更不会让吉鲁克王室颜面扫地。可惜坏就坏在这少年早先被父母给宠过了头,当年在伊利亚斯街头没少做仗着老子欺负人的破事儿,这一落难刚好就被一个记住他脸的佣兵给认了出来。
那佣兵更是蔫坏,认出查尔斯二世的私生子后也不说救,反倒不声不响领了一队兄弟上门故意糟践人。
客人登门花大价钱包养, 这种事在风尘街的娼馆里屡见不鲜, 老板也没多想,收了钱就把那少年打理妥当给送去。结果一周过去了总也等不来第二笔回头钱, 老板这才想起派打手去看。
一看不得了,门户大敞人群镂空, 只留下摇钱树在床上躺着,已经因为“接待”了太多客人而身受重伤。
幸好距离事发地不远之处有一座圣光教廷的小镇教堂,值守神父懂点蹩脚的药草学知识,又曾经在伊利亚斯主教堂做过执祭,是个温和慈善的人。打手们想着带具尸体回去高低得让老板责骂, 干脆就把人带过去求救……
然后事情就闹开了。
这位孤儿出身的福纳神父数年前恰好见过这位贵公子, 当时就分辨清楚,喝令苦修士上前将打手扣下又及时联系到附近镇守主城教堂的圣骑士, 拜托许多人帮助最终才把那个可怜的少年救出火坑。
事已至此, 再也无法掩盖, 强国王室子弟流落花街柳巷, 这不比北方的几个国家联盟又开始打仗还劲爆?一时间只要是在风月场打过滚的人都敢说自己尝过滋味儿,说的有鼻子有眼好像真成了查尔斯二世素未谋面的一次性晚辈。
吉鲁克王室当然不愿意认下这桩丑事, 王太后亲自出面否认,王后也站出来怒斥昆图居心险恶。
查尔斯二世没有因为这种事公开露面,但不久之后市面上忽然传出消息说吉鲁克的大公主即将与莱茵公国的王储缔结婚姻,两国关于嫁妆与聘礼之间的分歧一度几乎将前面那桩丑闻压下去。
就在吉鲁克王室认为风向已经过去可以稍稍放下心喘口气的时刻,昆图再次发难。这回他们抓到了那个私自掳掠人口贩卖的奴隶贩子,又加上几位重量级证人,一股脑直接把人送去哈兰德隆一杆子捅在圣光教廷的肺管子上。
据那家男娼馆的老板交代,很多“慕名而来”的客人正是吉鲁克人,其中有一个甚至与那孩子长得有些像。问题一下子从奴隶贩子的胆大包天滑向挑战人类伦理极限的深渊,负有肃正风气之责的教廷无论如何坐不住了。
——这事儿本来纯纯是场俗人的狂欢,各大教派无不闭上眼睛假装当做没看见,谁能想到突然就被人把屎给送上门了呢?但是吧,但是,那孩子好巧不巧与圣子候选之一的阿德勒殿下生得神似,他们又确实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在昆图王城的圣光主教立刻愤怒的向其王室表达了激烈抗议,昆图王室迅速滑轨低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所有他们能抓到的、曾经侵犯过查尔斯二世私生子的嫖客们统统一条绳子捆了押入圣地。
这操作骚的,把整个中央大陆所有吃瓜群众手里的瓜全都给吓掉了。
这这这这这,这是,这是真的嫖到自家人了还是纯纯碰瓷儿?
圣光教廷上下就像被人踩了一脚的猫一样炸了毛,圣子是教廷的脸面,圣子候选就是脸面的候选。脸都叫人扒下来擦地了,再圣父的人也忍不住。
然而教廷的操作也很秀,王城主教避开吉鲁克王室到底有没有瓢虫的话题,箭头直指查尔斯二世的执政能力。
——老子懒得管你们家那些过于复杂的各种关系,就说说这些胆大包天私自掳人的奴隶贩子都是怎么回事吧。
贩卖奴隶和酿酒一样都是拿到王室颁发的执照才可以开门做事,相当于自己家的狗咬了自己家的崽,查尔斯二世被阴阳怪气得差点一口气撅过去。
查!必须查!一定要查明白到底是谁在捣鬼。
伊利亚斯主教瞅准时机将压在手里的一干村民以及比词典还厚的证词泄露出去一点点,内政大臣飞速登门拜访,出了一大笔钱才勉强让约翰主教同意就此闭嘴并交出那些线索。
王城主教愿意得不能更愿意,他巴不得把这些每天每天白白吃掉几斤面粉的俘虏扔出去吃皇粮。前脚把人送走,后脚他带着几张滚烫的地契心满意足返回圣地。
剩下的事就是吉鲁克的内政了,教廷只管抽出手站在岸边看笑话。
果然,等到桃树苹果树开的花落下,位于吉鲁克南部的重镇巴别尔领掀起叛乱。领主艾兰德家族与王室针锋相对,一个骂对方为了敛财人性都不要了,一个回敬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双方厉兵秣马,约定要在靠近巴别尔领的一处平坦草原上打一架。
“额……这都是些啥?”
回到耶伦盖尔葡萄藤都已经给种活了的艾尔洛斯表示他看不太懂这个局面。打仗这种事,原来还要提前约好时间地点的吗?
没有后勤的行动支援,没有明确的战斗目标,没有具体的战后利益分配计划,不提前了解地形,也没人修筑工事,双方情报透明的就差互换阵地……这样的战斗有什么可打,哪边人多哪边装备好基本上就是哪边赢嘛。
最开始得到圣地传书知晓附近即将沦为战场他还结结实实紧张了好几天,最后才发现只有自己这个与战争无关的人最把它当回事,其他人就跟对待饭后遛弯一样态度随意。
吉鲁克王室打这场领地战的目标就是转移视线,艾兰德家主似乎对自家的实力非常自信,双方都觉得对面必输无疑,自己才是被命运眷顾的人。
“艾兰德家主此举不过是个试探,输赢对他来说无所谓,关键在于亮明态度。他要借此机会向其他大贵族宣告王室的孱弱,很精明的一步。猛犸也扛不住狼群撕咬,吉鲁克要乱了。”
埃克特把从母亲那儿收到的信直接交给圣子候选,根本不用看他就知道里面的字迹真正属于谁。
时间进入六月,眼看到了收获的季节。修道院的佃农以及从附近招募来的短工磨亮镰刀扎紧腰带,在苦修士的带领下走向一片又一片连绵不绝的金色麦田。
由于将来的战场很可能波及到附近的村子,圣子候选干脆以夏收为名重点将人口圈在修道院附近。还好正值夏天,之前还没来得及拆的草棚子拉出去重新整整就能住人。
为了方便管理短工们不再按照家庭聚集,男人住远端,女人住靠近修道院这端,六岁以下的男孩可以和女孩一样跟着母亲,六岁以上要么跟着父亲要么跟着孤儿。
耶伦盖尔原本的佃农都已经是不能更熟练的熟手了,分好小队后带着短工们该干嘛干嘛,烧窑的烧窑放牧的放牧,当然重点还是那些小麦和蔬菜。
在艾尔洛斯看来能愁死他的产量对于佃农与短工们来说算得上难以想象的丰收。成年男子弯着腰站成排收割,很快有年老些的人上来将伐倒的麦子捆成捆运到牛马拉着的平板车上。修道院门口那片宽阔的场地被征用为晒场,孤儿们领着新来的小伙伴呼啦啦一阵一阵跑过来跑过去,把伺机偷吃的鸟雀赶走一回又一回。
最小的孩子和最老的老人跟在爻麦者身后捡拾散落在地的麦穗。这些也要交上去,不过不进仓库,而是就地磨成粉煮做口粮。
耶伦盖尔的圣子候选是个厚道人,雇人做事包吃包住还给发足额的包税工钱,只要认真出力气就不会被辜负,远远近近早已传遍,只要还能动弹爬也愿意爬去为他做事。
此前摩尔城脱水症肆虐时艾尔洛斯带着奴隶拆尽整片下城区,重建的工作差点没把菲利普斯活活累死。苦修士首领完全没想到梅尔大人去了趟奥特兰德回来以后变得比之前还“上进”,居然连艰涩的教廷史诗以及经典书籍也看得进去了,俨然一副全面发展的样子。他抽空和阿拉托尔交流了一番,然后就放手不再去管艾尔洛斯身边的琐事,一心一意带队投入生产劳动当中。
瓦片卖出去多少呀?修道院建筑哪里又该修了呀?森林里有没有混进魔兽呀?来做事的短工有没有偷懒闹事的呀?
艾尔洛斯也忙,除了痛苦补习拨得算盘珠子火花四溅外他专门拜托埃克特监督自己的仪态,力求做到摸鱼也要摸得美美哒。
小麦收完麦秸秆也要打包整好收好,冬天时这些不起眼的东西能救不少人的命。晒干的麦子要及时脱粒磨成粉,为了这个圣子候选“重金”请摩尔城手艺最好的石匠打了两幅磨盘。
反正养的牲畜多,雇来做事的短工也多,人力畜力混用,人歇磨不歇,终于赶在下雨前将所有收获颗粒归仓。
地里的活计这会儿还没完,今年圣骑士们不用脱下靴子充当农夫了,他们只需要巡逻空隙偶尔帮忙处理点人和牛之间的小纠纷,剩下的工作便都交给佃农们完成。
土地被铁犁破开,火焰烧尽草根虫卵以及短短的麦秸茬,躲在泥土里的老鼠惊慌失措四散逃窜,引来不少蹭饭的“英雄豪杰”。
吉鲁克南部气温和湿度都比北地要高,抓紧时间完全可以轮换着收获三次。第一茬的春小麦已经完成,艾尔洛斯准备换成大豆、花生以及土豆。等到初冬收获后第三茬先空着,随便撒点绿肥作物的种子等它们长出来给过冬牲畜做青储。要是有玉米种子就好了,可惜安普顿商团去年没能找到,不然中间这茬就安排成玉米,一茬玉米一茬土豆,中间夹着的田埂上间作大豆固氮肥田,哪边都不耽误。
修道院热火朝天的在田野上播种希望,隔着森林的另一端,吉鲁克王室终于将军队集结完毕,提前派了位下级军官领着一小股侦察兵前来查看战场。
第122章
圣地一周之内连着向耶伦盖尔发了三封加急书信, 第一封提醒梅尔候选随时准备关门谢客避免修道院毁于战火,第二封要求艾尔洛斯以圣子候选之名驱散修道院附近村子里的青壮,第三封信并未公开, 由圣骑士长埃克特神神秘秘带进书房。
到现在为止也就十公里外的博恩镇驻扎了一支王室派来的先遣调查小队, 艾尔洛斯着实搞不大懂就这三十几号人能弄出多大阵仗。不过考虑到蓝星上某些国家一以贯之先抢后烧的惯例,就算不是同一个世界他还是有认认真真做防范。
聚拢自由民,在森林里布置陷阱,借着翻弄土地的功夫在南北两侧均修出一米多高的防御墙——再高委实超过农民们的能力,无奈之下圣子候选只能在防御墙后多安排了几道防御沟, 连筑墙的土都不用额外去找了。
田野里所有粮食作物都已经堆入仓库贮藏, 搭配着接下来的土豆、禽蛋、肉类以及四季蔬菜,艾尔洛斯没法子让所有人顿顿都能吃得沟满壕平满嘴流油, 但是顺利熬过可以预见的动荡时期还是能够做到。
往修道院仓库里运送粮食,这个活计归执祭们做。自从去年圣子候选将修道院分为内外两部分后修士们起居生活的地方便不再对游客们开放, 里间的工作也不好花钱让外面的佃农短工来经手——菲利普斯与苦修士们是非常支持这项决定的,否则一个个执祭都跟地主老爷们似的让人伺候着,像什么样子!
一开始执祭们非常不理解圣子候选为什么还要让他们在繁重劳动之上再增加工作量,他们虽然嘴上不敢埋怨,心底难免抗拒, 一时间修道院内各项工作的效率都变得懒散而拖沓。当时苦修士首领本打算抓几个最严重的执祭当众严厉惩处这种怠惰行为, 还是艾尔洛斯绞尽脑汁磨薄了嘴皮子才拦下他——福里安神父工时安排的有问题,很多事根本不必去做, 停止一切教义以外不必要的祈祷、反省、乃至自残行为之后梅尔大人发现执祭们的八小时工作制不难达成。
菲利普斯起初并不同意让执祭们停下福里安神父安排的“修行”, 但修道院内的活计实在太多, 总让佃农在修士们生活修行的区域里进进出出也确实不像话, 圣子候选不停的游说以及现实面前他最终不得不勉强点头,从那以后无论修女还是执祭都多出不少完全属于私人的休息时间。
代价就是不能再随意使唤佃农。
不过这对于普通执祭们而言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用某些人的特权换取绝大多数人的利益,圣子候选很快就得到修道院内低阶修士们一致的拥护与爱戴。
有了空闲时间,执祭们又都接受过相当的教育,各种小爱好在临时负责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纵容之下犹如雨后春笋冒得哪哪儿都是。
比如埃克特带着圣地紧急发来的第三封密函时,艾尔洛斯正在和几个执祭交谈。为首之人是杰里执祭的朋友,捣鼓出了点小东西便央求友人向圣子候选推荐自己。艾尔洛斯当然不会排斥主动毛遂自荐的人才,他高高兴兴在塔楼见了他们,然后结结实实吃了一发来自这些“玄门科学家”的小小震撼。
他们举着一张涂满线条的草稿纸试图让艾尔洛斯明白罗列在上面的符号与算式,圣子候选安安静静听了许久,睁着死鱼眼感谢他们对圣主的虔诚——别想了,大学老师也没能让咱弄懂这个,我要学得会高等数学还用坐在这里和你们大眼瞪小眼?
人生在世,被谁骗都有可能,唯独不会被高数骗,因为高数不会就是不会,换个脑子也不会。
别人穿越用先进的数学知识震撼周围人,咱刚好反过来,被周围人用“先进”数学知识震撼,真真是一把心酸泪,不知与谁言。
“需要我帮你们写信联系瓦尔哈利亚斯学院的相关学者吗?做学问这种事当然要多一些不同的声音一起讨论才能激发出更多智慧的火花。”
花了五秒钟从自我怀疑中恢复,艾尔洛斯激动地抽出信纸替执祭们写信寻求笔友。高等数学是非常重要的基础学科,是科学发展必须的重要工具。任何人都可以说自己学不会不想学,但谁也不能否认它在科学领域的重要地位,甚至可以说没有数学就没有任何科学可言。
所以就算是个理科学渣,艾尔洛斯也愿意竭尽全力支持面前这几个罕见的聪明人继续在高等数学的道路上向前行进。
“好啊好啊,感激不尽。但是梅尔大人,您再看看这里,再看看,不要急……”
执祭们还在不死心的试图用更浅显的语言讲解数字间的其妙规律,办公室门被人从外面拉开,圣骑士长埃克特·厄尔伯里亚风尘仆仆走进来。执祭们和这家伙不熟,见到圣子候选有公务要处理,迅速收起草稿纸低头告辞。
“圣主与您同在,梅尔大人。”埃克特浅棕色的长头发上不断往下滴答汗水,一直都在只是存在感太低的小彼得急忙给他倒了杯水。艾尔洛斯指指座椅又让贴身执祭去关门:“边脱盔甲边说吧,这种天气还要闷在金属筒里实在是太为难人了。”
埃克特很想替自己心爱的盔甲鸣冤,不过一摸到贴身收藏的密信,他还是把插科打诨的心给收了回去。
“冕下亲笔的圣地传信。”
圣骑士长将信取出来双手呈上,艾尔洛斯看看完好无损的火漆又看了眼小彼得,后者安静退出门外——他都听说了,梅尔大人在奥特兰德城时都是牧首身边的执祭亲自服务,他得努力!
这第三封圣地传信带来不同寻常的气息,艾尔洛斯等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才将火漆破开取出信纸。
教宗要他做的事很简单,密切关注吉鲁克王室与艾兰德家族之间即将爆发的领地战,务必在合适的时候以教廷的名义进行调停。
艾尔洛斯很想说吉鲁克内乱不正是教廷的手笔么,这个国家陷入混乱也契合圣地利益,调停什么?真要有心调停一开始就不该安排那么多……额,等等!
他把信纸扣过来细细将所有事情连在一起,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关键环节。
飞艇爆炸案。
他确信对方一定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事情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却仍旧没有任何组织发声为此事负责,种种迹象表明在吉鲁克公国复杂动荡的水面下还隐藏着第四股势力。看不见摸不着甚至无法感知,但它确实存在,而教宗正在拿他做鱼饵“钓”这条大鱼。
自己是飞艇爆炸案为数不多的幸存者,说句自满的话很可能也是整个飞艇上身份地位最高的人。如果在吉鲁克全面陷入动荡的时刻这样一个人突然上蹿下跳显眼至极,很难说组织策划爆炸案的人会不会手痒。
以他们爆破炼金飞艇时的嚣张看,大概率会。
“教宗冕下除了让你传信以外还有什么指示吗?”
艾尔洛斯若有所思的把信纸翻回去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埃克特把他的头盔放在一旁矮柜上,金属轻轻撞击出沉闷的声响。
青年眨眨眼睛:“没有。”
实际上是有的,他忍不住心潮澎湃但又不得不极力控制着让自己看上去与平日里一般无二。这是他为本笃十一效忠的最后一件事,也是圣子候选们在圣选期间经历的最重要的一项隐藏选拔。
同为圣子候选,圣选结束后落选的少年们将会由枢机会议或教宗推荐到教廷各处承担起神官的实际工作。能不能做事,能做什么样的事自然是隐藏环节中的考察重点。梅尔大人的任务直接由冕下下达,是不是说明他这个厄尔伯利亚公爵的私生子也有与未来新公爵平起平坐的可能?
他无比想把隐藏选拔的存在告知艾尔洛斯,但是想到本笃十一的为人与手段,到底还是忍住了。
看着圣子候选清澈的蓝绿色眼睛,他从衣袋里摸出另一封信:“大人,这是西里尔候选给您的。”
艾尔洛斯收回目光不再盯着圣骑士长看,这封信上西里尔用了教廷统一的火漆,也就是说走了明路,不是平日里烦闷的吐槽。
这个倒也不难理解,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梅尔候选很快也要开启“调停”之旅了,需要“前辈”传授点经验。
近来兽人南下的脚步减缓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中央大陆上人类的整体生存环境好转。没有外患之后北面那几个小国迅速陷入内讧之中,大家都觉得自己在战斗中付出的代价更大,理应占据更多土地。
要艾尔洛斯说赶紧打,早点打出一个结果早点认真备战冬季。
他将这封被上司们审核过内容的私人信件收好,语气平平的聊起安普顿商团:“那么大一艘飞艇说炸就被人炸了,他们就不想想法子找到债主报复回去?”
“也许这几天就会有消息?”埃克特先是疑惑,几分钟后表情变得恍然。无论圣子候选是不是有心提起此事,至少他已经摸到了完成隐藏环节的正确途径。
并不遥远的未来,这孩子至少也会是个主教。
第123章
艾尔洛斯念叨安普顿商团的时候, 莱利和瑞秋也坐在无人的会客室里讨论如何面对圣子候选。不管原因是什么,对方对商团报以的无比信任被糟蹋了一大半。
幸亏飞艇的负责船长是位实打实的羽族,否则那个高度直接摔下去, 就算有苦修士心甘情愿当垫子也很难保证梅尔候选一定不会受伤。
“调查结果怎么说?”
莱利守着摩尔城的商站不能随意出去太远, 来回跑腿儿的事就全部压在瑞秋一个人肩上。他无意识的抖抖耳朵,凑近莱利压低声音:“有点眉目,但没证据,安装炸药和起爆的人都死了,炸得渣都不剩。根据票根和登船记录追查也只能查到‘末日学派’头上。可他们没有这个必要啊?再说风格手段也与末日学派不大一样, 那股狠劲儿更像是邪1教徒。”
问题是不管邪1教徒还是末日学派, 这么长时间过去,总该有人站出来亮明态度表明诉求吧, 什么都没有不是白炸一艘飞艇?圣子候选搭船的事只有他们两个外加船长知道,总不可能圣光教廷内部有人想搞死他们自己的圣子候选吧!
说完瑞秋便退回原来的位置, 捏着碟子里的肉干一片一片吃得认真:“不管调查结果如何,咱们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登门拜访梅尔大人。”
圣子候选从奥特兰德返回摩尔城都有一个多月了,再拖延下去恐怕今后没脸再见面。
“明早就去,总部说好的提前赔偿这两天才刚到, 再添些近几年圣地流落出来的小玩意儿, 希望能让梅尔大人不计较这次失误。”莱利见他吃得香,也把手伸过去摸了几片肉干握在掌心续着啃:“那是个好脾气的宽厚孩子, 只怕他身边的人难打发。”
“唉……”瑞秋吃着吃着叹气, “怎么就盯上我们了呢?”
莱利也跟着叹气:“说的可不就是!”
他们这些被迫抱团求生的异族混血日子已经够难过的了, 为什么总是被人盯上!
当下莱利边叹气边写了封道歉信, 找了个最精神最体面的业务员骑马送去修道院。按照礼节是这样的,上门前得先知会主人家一句, 万一别人不想招待也好找个理由提前避开,两方都不失脸面。
第二天清早,安普顿商团驻摩尔城商站的两位负责人搭乘头一班“公共马车”出发前往耶伦盖尔。这玩意儿和上城区那种一架一架等着被包下来的出租马车完全不同,由驽马拉着宽阔的平底车,沿着平坦的土路向前走。
它没有出租马车快,私密性也不如全封闭的木质车箱,但是坐在这种敞开的平底车里和众多去往修道院的信徒们挤在一起却并不是件让人痛苦的事。
健谈的人大可以与圣光信徒们引经据典高谈阔论,安静的人正好借着欣赏风景倾听谈话内容。车上十足热闹,走着走着信徒们双手交握贴在胸前开始唱歌。
“脱水症的疫情褪去后,生意都变得好做了呀!”
一个商贩打扮的老者笑着向旁边的伙计感慨,莱利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愉快的加入谈话:“可不是嘛,现在下城区看上去很有几分样子,不不不,不应该再叫下城区了,东边的城区应该叫东城区。”
看来这个商贩就是住在下城区的,听到别人对整个城区的恭维不觉弯起嘴角:“是啊,修士老爷们弄得可好了,房子一排一排整整齐齐,道路一条一条宽宽阔阔,前几天有新搬来的人想把阁楼修出去点,被新教堂的神父好一顿念,执祭们天天轮班上门劝,硬是劝得人没脾气。哈哈哈哈哈哈!”
这桩趣事知道的人不少,有个起头大家便七嘴八舌加入进来。
“老巴里想占大家的便宜,结果被新教堂的神父和执祭们天天堵在家里,想起他们家门口嗡嗡嗡念经的执祭我就想笑,哈哈哈哈哈哈,谁能想到修士们原来都那样活泼。”
莱利跟着大笑:“就该让新来的知道点规矩,不然东城区要不了几年又得变回原来那副鬼样子。”
信徒们一听就摇头,摇完头又点头:“不行不行,原来那样肯定还要招来瘟疫的,多亏了梅尔大人和菲利普斯大人。梅尔大人救了大家的命,菲利普斯大人把偷懒的混混全抓出来揍了个遍,要不是他们咱就是下辈子也不敢做梦活得这么像个人!”
说着说着车里的人纷纷表示赞同,为了感谢圣子候选以及派圣子候选来到耶伦盖尔的教廷,大家决定再唱几首赞美诗。
神圣的歌声中莱利和瑞秋远远看到一片绿茵茵的牧场,羊群被圈在固定范围内低头吃草,负责放牧的老年佃农在狗和几个孤儿的帮助下颤巍巍的用炭笔给降生有段时间的小羊羔们打记号。种植牧草的地方全都是牧场,走过连绵起伏的绿色海洋后迎面便是片片翻弄好的良田。
老实说这里气味算不上好,但埋头做事的佃农与短工们并不在意。他们沿着整齐的田垄等距挖坑播种,莱利突然翻身趴在车壁上盯着一个佃农手里的工具仔细看,瑞秋跟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赞叹:“真巧,真聪明,这是自己动手把独轮车给改成了测距工具?”
“不仅仅用来测量距离,你看他们在轮子后面装了个漏斗样的东西,走一圈戳个洞往里扔一颗苗,踢上一脚土就盖上了。一个人同时干了四个人的活儿,还不累。”
莱利看得两眼放光,恨不得跳下去拉着那个佃农和他商量商量专利的事儿。
这要是能批量生产出来,北地那些会耕种的兽人不得乐死!
再往前道路两旁突兀的立着两堵墙,不太高但是很厚,墙后下方紧贴着一条一米多深的沟,配合墙的高度,掉进沟里的人绝对没有好果子吃。走过这些防御用的工事,耶伦盖尔修道院所在的小山丘就近在眼前了。
安普顿商团知道梅尔候选从奥特兰德弄来了一批葡萄藤,眼下石质较多的丘陵都被改成了葡萄园,孤儿们领着佃农与短工的崽子在葡萄园里跟着几个懂行的成年人修剪树形。
“眼看耶伦盖尔也养起葡萄,说不定明年就能喝上修士大人们酿的酒了!”
教廷不需要向王室申请酿酒许可,他们也不会明目张胆大张旗鼓的向外售卖,但是拿劳动所得招待虔诚的信徒一点问题也没有,不少嘴馋的人光想想就坐不住了。
耶伦盖尔虽然是个修道院,但是风景好,吃得好,喝得更好,哪怕只为了休闲散心谁不愿意讨上两枚铜币坐公共马车过来转一圈呢?
佃农村子对面的小型商业街也盖起来了,小铺子一间一间的面积都差不多,转角处额外留了一片空地。有懂行的人告诉大家那是梅尔候选专门留着打算租给想要经营旅馆的人的。
“你们想啊,万一要是有谁呆得太晚或是家离得太远不得不留宿,总不能躺草地上过夜。修士们不知道旅馆怎么经营,梅尔大人说那不如交给会经营的人去做。”
瑞秋有些好奇,他的兽人族人们总要随着季节迁徙,对住这件事格外上心:“就不能住在修道院里吗?我记得从前是可以留宿的。”
“那都是去年下半年之前的老黄历,梅尔大人把修道院分开,不叫外人往修士们住的地方去了。要我说就该这样,让那些修士老爷们认真正经修行,别天天净想着往兜里整那仨瓜俩枣的铜币。”
说话的是摩尔城里的一个餐馆老板,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过去一定被执祭们强行“募捐”过。
他抱怨了一句就不再继续,转而乐淘淘的念起生意经:“我这次啊,其实是来找杰里老爷的。这不眼看着那排铺面盖好了么,家里打算租一间盘下来,再弄个分店。”
借着修整东城区的机会艾尔洛斯大肆以工代赈,把治疗脱水症期间收到的捐赠花得一分不剩。托他输血输得这几个月,又把各种帮派社团打得干干净净,东城区整体的经济状况也好了很多。人只有在手里有钱家里有储备时才愿意消费,有消费才能刺激城市迅速繁荣。
如今摩尔城仍旧以马尔斯集市为界限分做东西两城区,东边逐渐欣欣向荣,西边么……还是老样子。
“有河港有大型市集,只要咱们的新城主别乱搞,大家至少能过上二三十年太平富足日子。”
看来这位餐馆老板对于未来很有信心,莱利和瑞秋对视了一眼,放低声音与他攀起交情:“可是我们听说王室和艾兰德家族近来不对付……”
这个话题早已被摩尔城上上下下讨论了几个来回。西边认为王室也就一说,如果不是为了遮掩丑事最多也就罚钱而已,艾兰德家族最不缺的就是钱了。东边更是不当回事儿,大家觉得只要有梅尔候选在,王室与艾兰德人头打成狗脑子也不会波及到他们。
有梅尔大人在,死神都不敢造次,谁还会怕一场无聊至极的领地战了?
看来圣子候选的威望在摩尔城下层民众心目中非同凡响,莱利又去看瑞秋,后者把手背在身后朝他摇摆。
耶伦盖尔修道院的铁艺大门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不同的是来往祈祷观光的游人多了许多,偶尔会有当值的执祭从人群里匆忙走过,整体而言看不到太多神职人员出没。
来领路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苦修士,话说苦修士就没有身材不高大的,但这位因为面相显得尤其沉稳。听过飞艇船长的描述莱利认出这就是那个苦修士,被带上飞艇当做“货物”拍卖的那位。
阿拉托尔归队后从菲利普斯手中接过圣子候选的护卫工作,可惜梅尔大人一回修道院就忙得足不出户,任何护卫都没有用武之地。早间一听说有外人登门拜访,他浑身的刺根本控制不住。
“愿圣光与你我同在,修士。”被对方紧紧盯着,莱利上前打了个招呼:“我们两个是安普顿商团的经纪人,特别前来向梅尔大人致歉。”
“……”
阿拉托尔垂下眼睛,一言不发转身带路。
这两个混血的特征实在太明显,抬眼就能认出来。
这是被当成恶客了?
兽耳大叔无奈的在心底摇头,果然,梅尔大人脾气好,他身边的护卫难打发。
不过这也是好事,说明那孩子着实招人喜欢,也说明他老莱利看人的眼光仍旧厉害得很。
第124章
安普顿商团的客人在塔楼里见到了圣子候选, 矮个子少年正被小山高的文件团团埋在中间,进门只能看到隐隐约约冒出来的小半个头顶。
“大人,安普顿商团的经纪人们前来拜访您。”
阿拉托尔敲敲门提醒, 艾尔洛斯放下笔伸长脖子才从文件堆里露出脸:“抱歉, 事情太多我得抓紧时间,就不搞那些繁文缛节了。你们随意坐,去让人送些热茶和点心来。”
最后一句是对小彼得说的,莱利和瑞秋这才注意到书桌旁有个身量更小的小执祭手脚并用爬出来。
“……”
原来梅尔大人日常都是这么过的,真不容易啊!
彼得咚咚咚跑掉, 半个多小时以后领了个在厨房当值的执祭重新回来。两人都端着托盘, 一份放在书桌旁的矮几上,一份招待客人。
期间莱利已经向圣子候选说明了来意, 艾尔洛斯倒也没有拿着飞艇爆炸案迁怒安普顿的意思。没必要的事嘛,在特权泛滥的中央大陆上他们连乘客的安检都做不了, 又不是他们不想做。
“不必放在心上,能告诉我具体损失么?”
瑞秋叹了口气,端着茶杯左右摇头:“不瞒您说,如果大家带上船的东西能与申报给我们的一致可就太好了,光这个月至少有十位遇难者家属表示他们带的货物比当初填在单子上的要贵重……”
很多人想着既然家人已经没了, 那么赔偿必须一次性要到位, 但是安普顿商团受不了啊,某些要求离谱得贪婪之主都看不下去。
“所以商团上层让你们送赔偿来给我, 也有提前把标准亮出来的意思吧?如果我没有意见, 安普顿就有了回绝其他人的理由。”
这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不过问题在于艾尔洛斯以及他的护卫们全都平安无恙, 比起其他丢了命的乘客来说那点惊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莱利放下杯子,皱起脸做样子赔笑——话题还没讨论到这一步呢, 梅尔大人在账目问题面前也太敏锐了吧!
“所以我们这不是来问问您的意思嘛,说不定您能帮我们想想法子。”
他不知道的是艾尔洛斯刚好正在为巴别尔教区去年的账本头疼——对不上,不管怎么算数字都对不上,而且已经不是对不上的问题了,实际情况与记录干脆就不是一回事儿。
目前巴别尔教区由牧首监管,休伯安返回圣地前大手一挥直接把主教的日常工作一股脑塞给便宜弟子,还美其名曰历练。他就是想偷懒,只要不是必须主教过目的事全部丢给梅尔候选去做,为此甚至专门派人在耶伦盖尔装了个炼金术弄的传信机械。
艾尔洛斯看看占据老大一张桌子时不时往外吐文件的“传真机”,总感觉中央大陆上的魔法科技加点有问题。
你们怎么总在社畜方向出能工巧匠?就不能想法子做些民生相关的东西出来吗!
万万没想到这辈子还有再陷入加班地狱的一天,圣子候选整个人都恹恹的。
“办法吗?我倾向于按照登记名单赔偿,除非主张者能够提供切实有效的证据,否则一切以遇难者上飞艇时自行申报的货物为准。”
确实有点不讲道理了但夹带私货也怪不得别人。
他强调了一句不能拖欠赔偿就不想再去管这件事,那么大的安普顿商团都拿不定主意,他一个侥幸生还的受害者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莱利看出艾尔洛斯有点不耐烦的样子,忙将话题收回去,推着瑞秋将上层准备好的赔偿兼道歉礼物奉上。
梅尔候选喜欢实际的东西,因此礼物也以实用为主,半箱实心儿的金饼,外加一匣子雕琢好随时可供镶嵌的无标记宝石,以及艾尔洛斯曾经在伯利兰特子爵手上见过的“玫瑰之泪”。
“几个月前我才在伯利兰特子爵哪儿见过这东西,怎么就到了安普顿商团手里?”
这件艺术品的命运还挺多舛,兜兜转转第二回 被人拿来行贿同一目标。
原来是梅尔候选见过的珍玩,这就好办了。
莱利马上把知道的情报告诉给圣子候选:“艾兰德和费迪南家族牵头的那条私奴贩卖线令国王陛下震怒,巴别尔领这边一时不好处置,费迪南就不一样了。”
原本他们有个圣光主教,查尔斯二世就算气到爆炸也得斟酌一二,结果费迪南主教几个月前突然被急招返回圣地再也没有消息传出,有眼睛的人都知道这人大约是废了。
“没错,陛下勒令费迪南家族所有在宫廷中担任职位的人统统回去闭门反省,又判了罚金。费迪南怎么肯认,自然咬出许多合作伙伴一块承担。伯利兰特家恰好混在里面,商团近来接了不少伊利亚斯人登门抵押借款,他们不是唯一的一家。”
瑞秋撇嘴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他侄女瑞琪差点就被伯利兰特家的子爵毫无理由摔成残废,这事儿他绝对不会忘。
居然打草还搂着了兔子,艾尔洛斯完全没想到查尔斯二世火气能这么大,甚至连自己的狗都不放过。不过转过身想想,似乎也不奇怪——大臣们聚在一起同流合污发横财,国王的私生小儿子都敢拐走卖到敌对国家娼馆里去,他们为了家族利益还能做出些什么简直不敢想象!
“愿圣主庇佑查尔斯二世。”艾尔洛斯假假的感慨道:“真希望能早点抓到策划爆炸案的坏家伙,商团的调查有什么进展吗?”
关于这一点,莱利不得不遗憾的摇头:“整架飞艇全员共计七百余人,最终只有不到五十位幸运生还。顶层包间内除了您一行外还有莱茵的一位施法者及其弟子平安无事,相当一部分人落地时收了重伤又遭遇野兽袭击才……唉。我们只能查到实施爆炸案的人与末日学派有关,具体是不是那群疯子干的,没有进一步证据。”
他提到了末日学派,艾尔洛斯略有些心虚的低下头:“这样啊,那就继续查吧,总该有人负责才行。”
乔伊斯曾经亲口承认他就是末日学派成员之一,如果真是那个痴迷于末日与终焉的组织策划了飞艇爆炸案,至少牧师不应该一点消息也没得到。
为了让安普顿商团能放心继续接自己的订单,艾尔洛斯让阿拉托尔替自己接过莱利和瑞琪献上的箱子。果然就像休伯安牧首说的那样,他肯收下这些贿赂,别人才能有安全感。
压在金饼上方的尽是些或好看或不起眼的增幅法器,不得不说商团在这方面的储备着实令人吃惊。圣子候选从一堆“圣物”里翻出枚朴素至极但分量极重的金属指环,抬头看向端着箱子的苦修士:“按道理讲,这箱子里至少有一半黄金是该赔给你的,如果检票的船员能多负责一些,当时我们就能发现你,很多事情都能及时挽救。”
阿拉托尔直接将装有金饼与法器的箱子压在文件堆顶上:“我不需要这些身外之物,大人,还是把它们用在更重要的地方吧。”
“至少收下一样?不然安普顿商团的经纪人们今天晚上怕是要睡不着了。”少年开了句玩笑,莱利闻弦音而知雅意,立刻拉着瑞秋起身以商团的名义低头向阿拉托尔道歉:“万分对不起,修士大人,是我们的疏忽,请您原谅。”
诚心不诚心不知道,至少态度足够诚恳。
阿拉托尔当然明白自己遭的这一回罪严格来说与安普顿商团没有任何关系。是邪1教徒猖狂,是人贩子贪婪,是艾兰德家利欲熏心,也是他自己太过轻敌。
青年抿着嘴从圣子候选手里拿走那枚秘银指环,两个混血兽人果然齐齐松了口气。
梅尔候选的意思很明白,只有苦修士阿拉托尔愿意原谅商团,这件事才算彻底过去。当下他们便拍着胸脯向苦修士发誓,如有需要尽管告知,安普顿商团竭诚为每一位顾客服务。
“麻烦你帮我把乔伊斯牧师请来,谢谢。”
打发走有合作关系的经纪人们,艾尔洛斯放下手里的鹅毛笔陷入沉思——安普顿商团尚未查到飞艇爆炸案的元凶,只能根据登船记录大概列出乘客们的来历。这种记录造假的可能性实在是太高了,有时候你甚至不得不怀疑里面到底有没有真话。
所以说,搅屎棍,啊不是,调停纷争这种事他必须去做,无论成不成都要做得足够响亮足够有话题度。就算不能依照教宗所想把藏在水面下的狡猾大鱼钓上来,好歹也出功出力出得真情实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感情分必须拿稳。
推门而入的乔伊斯打断了他的沉思,少年抬起头打发阿拉托尔带小彼得去厨房喝茶,等人都走了开门见山就问:“安普顿商团查到引爆炼金飞艇的人与末日教派有关,你有什么头绪吗?”
乔伊斯:“……”
不是,这都第二回 了吧!我难道长了张不像好人的脸吗?为什么但凡坏事圣子候选第一个就会想到我?
第125章
人一旦有件必须要做的事, 时间就会过得飞快。似乎豆苗才种下去没多久,巴别尔领的盛夏便已到来。
眼看豆荚逐渐膨胀艾尔洛斯让人剪掉了一些嫩豆荚——放点盐和香料下去一锅炖了,香味能飘出两里地。
佃农村子对面的商铺早就尽数租完, 心急的店家早早将铺面打理一新, 硬生生在修道院脚下开辟出整片干净又体面的休闲商业区,带得耶伦盖尔的收入也比往年丰厚许多。
关键这并不是一锤子买卖,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梅尔候选将整座修道院彻底盘活,后继之人什么都不必再做, 只要沿着现下的路继续向前走就行了。
皮特负责的瓦窑经过近一年的沉淀, 终于制作出更轻更薄表面细密坚硬的“瓷”,瓷器一经出现最先下单的不是别人正是梅尔候选, 用容易发霉的木头杯子喝水这件事他已经受够了。
之前攒着准备用来打发今年圣恩节的金色琉璃瓦也已准备妥当。莱利问了好几次皮特都不肯松口将这玩意儿卖他,后来两人互相扯着闹到了圣子候选面前, 艾尔洛斯遗憾的告诉兽耳大叔他必须先满足教廷需求。
可以预见的第二次丰收让艾尔洛斯这几天心情好到爆,尤其从信徒们口中得知艾兰德家族的骑士团终于向前线开拔的消息后他更是喜悦。
博恩镇上的王室军队这几个月除了参加乡绅们举办的社交舞会外毫无军事建树,轻松得艾尔洛斯忍不住怀疑他们究竟来干嘛。
一周后艾兰德家族的骑士团到达耶伦盖尔修道院北郊五十里处,一到地方随军神父就在几位骑士的护卫下登门拜访圣子候选。
看着面前这位同事,艾尔洛斯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地方军阀与王室军队打仗你一个圣光教廷的神父跟着乱掺和什么?
“直接说明你的目的吧, 你也看到了, 我真的很忙。”他指指桌面上几乎能把人埋起来的文件堆,一点寒暄的心情也没有。
艾兰德家族的随军神父倒也不犹豫:“梅尔大人, 我是来邀请您去主持站前仪式的。”
“……”艾尔洛斯忍不住狂揉眉心:“我没有从圣地收到相关指令, 而且就算主持仪式也该由王室发起邀请, 艾兰德家族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菲利普斯和埃克特好像是说过似乎有这么回事, 但是仅以艾尔洛斯并不丰富的常识来判断,这也是一场中央对地方的“平叛之战”。他这个负有调停之责的圣子候选要是稀里糊涂答应艾兰德方面的请求那不相当于一开始屁股就坐歪了么, 往后哪里还能有什么权威斡旋!
“那么我是否可以理解为,您要与艾兰德家族为敌?”
站在神父身后的一位骑士向前迈出一步,艾尔洛斯连眼睛都没有抬,埃克特杵着手中中间愉快的冲对方呲牙:“想要我帮你开几个洞凉快凉快么伙计?”
苦修士与圣骑士们将送上门的对手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艾尔洛斯在一封文件底端签上名字印上画押,终于叹着气放下笔撑住下巴:“送客,啊对了,把我们的兄弟留下,他不应该轻易介入吉鲁克内乱。”
他看向神色灰败的随军神父,后者似乎耗尽了所有勇气,低着头看也不敢看一眼圣子候选。
艾兰德家族的骑士知道这一次是讨不着好处了。家主大人原本想着像艾尔洛斯·梅尔这样出身边境见识贫乏的少年,一被人在“大场面”上重视十个里有九个坐不住,他们绝不会放弃任何展露本事好出人头地的机会。或者本也不必他做什么,只要营造出“梅尔候选与艾兰德家族私下有来往”的假象就行。
结果谁也没想到梅尔候选打从一开始就不上钩,还顺手把随军神父给扣了——这就是说破天去也不像关系良好的样子。
“您如此任性行事,就不担心耶伦盖尔千年基业毁于一旦吗!”
软着哄不行,那就只能来硬的。艾兰德家族的骑士将细剑怼回剑鞘,从表情看到好像是他把满屋子圣骑士给包围了一样。
修道院一共只有十个苦修士再加上十个圣骑士作为护卫力量。这等小规模的战斗力防一防大点的山贼团劫匪团都有点困难,就算圣地得到消息临时派遣圣骑士队伍赶来也追不上,他们大可以抢上一笔然后放火消灭罪证。
艾尔洛斯“哗”一下笑了,他不自觉的向前挪挪身体想要看清楚这位骑士的样子,总板着脸的人突然笑起来,效果拔群。
艾兰德家族的骑士差点没忍住的去摸心口,别有目的跟来的随军神父脚下一软跪坐在地。
我笑起来就那么难看?艾尔洛斯被这两人的反应给整郁闷了,昙花一现般的圣洁微笑倏忽急逝,埃克特他们小小声的用叹息表示遗憾。
见到梅尔候选又冷了脸,艾兰德家族的骑士连自己要埋在哪儿都想好了,冷不防听到那个坐在书桌后的少年叹气。
“我要是你,就这智商也别上什么战场了,回乡做点小买卖踏踏实实过日子不好吗?”
他放下撑着下巴的手,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您似乎打算将同袍们带到修道院来发笔横财,额……请问博恩镇的王室军队就这么没有存在感?”
从小到大生活在和平时代的艾尔洛斯都明白临阵突然分兵可能带来的不利因素,他是百思不得其解这位骑士的选择。
拜托!你们是替领主来和王室拼命的好吗?就算拼命的事儿有辅兵和侍从代劳,也不能打着打着说调转马头就调转马头去搞副业吧!
这是来闹着玩儿呢吗?
“噗嗤。”
也不知道是哪位圣骑士生性爱笑没能忍住,随着喷出的气音,艾兰得家族的骑士胀红了脸不知所措。
艾尔洛斯无意为难一个传令小兵,挥手叫埃克特把他们几个送出耶伦盖尔修道院近郊。
圣骑士长欣然领命,一圈圣骑士将来传递消息的年轻骑士推出门,等到地方了还别有深意的拍拍对方的马屁股,艾兰德家族的骑士没走出去五米远毫不控制的大笑就把路边鸟雀惊得四散飞窜。
埃克特和跟在他身后的圣骑士们一句难听话也没说,却把鄙薄轻视的姿态做得不能更加传神。
送走了不速之客,圣骑士们“哐哐哐”走回修道院,沿途总有佃农短工直起腰轻松的向他们打招呼。没人不会为自己广受欢迎而感到高兴,这群因为发色*总是受歧视的年轻人还是头一次被毫无保留的亲近爱戴,一个个激动得脸都红了。
“只是帮了点小忙而已,这些佃农,真没见识!”
一头红发的圣骑士边嫌弃边忍不住撇过眼睛回应那些问好的平民,埃克特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别看这些平民一个个手上腿上全是泥巴,只要梅尔大人有需要,哪怕叫他们就地死去他们也心甘情愿。这股可怕的凝聚力究竟从何而来他并不清楚,但是日复一日看着艾尔洛斯绞尽脑汁想让他们过得好些更好些,那个答案他隐隐约约已经摸到。
回到塔楼,被留下的随军神父正抹着眼睛哭泣哀求。分属不同势力的军队里跟着同一教派的神职人员倒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战场上刀剑无眼,又不是每个神职人员都能轻松释放治愈术,那些重伤将死但又一时没死的士兵就需要神父来做些聊胜于无的临终关怀。
这件事本身无可厚非,但是把不占大义更和正统没什么关系的敌军带到自家吉祥物面前,多少有点坑自己人。
“我,我只是一时糊涂,梅尔大人,饶了我这一回吧,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还想有以后?”
埃克特一进门就掏掏耳朵吐槽,艾尔洛斯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叹气了:“唉……你收了多少?”
这位神父来自艾兰德家族的海岛大本营,他怯怯竖起一根指头,圣骑士长没好气道:“一千个金币?”
太廉价了吧,这是看不起谁呢!
神父哽咽:“不,一百金币,外加巴别尔教区未来的主教之位。”
“……”
埃克特气到一旁喝水去了,这神父就是个蠢货!
“一百个金币你就敢把圣子候选给卖了,至于巴别尔教区的主教之位……除非艾兰德家族推翻王室成功自立为王,否则你就只能想想。”
艾尔洛斯同情的看着这个被假饼给骗了的家伙,你们不要别人随便画什么饼都吃啊喂!
“啊!”要不是随军神父已经坐在地上,他估计得再表演一回原地昏倒。梅尔候选毫无怜悯之心的冷冷道:“现在摆在你面前的路只有两条,一是我现在就派人把你送回圣地交由先知裁度……”
神父把脑袋摇出一片残影,于是艾尔洛斯给了他第二个选择:“把艾兰德家族那几个海岛的真实情况一一告诉我,敢有一点编造或隐瞒,我就直接动用惩戒权收拾你。”
开战双方的态度都松懈到像是一场儿戏,艾尔洛斯苦闷的想到,为什么只有我这个不相干的人在积极备战?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第126章
艾兰德家族盘踞在大陆南端环绕内海的一连串岛屿上, 说是“岛”,其实面积相当大,矿产丰富也有适合种植的大片良田。进可以称霸整个中央大陆, 退可以据守海峡天险……以上都是随军神父的描述。
“彼得, 麻烦你帮我找一本干净的笔记。”
圣子候选满脸自认倒霉的使唤小执祭,等待的过程中顺便对圣骑士们表示感谢让他们解散自行活动。
不多时彼得便将本子翻出来,艾尔洛斯一边在封面上做标记一边从头问起:“你先说说艾兰德家族所在的岛屿群有没有大陆统一的称谓。”
“艾兰德群岛。”
随军神父咽了口口水,把略显内翻的眼睛瞪得溜圆。他摸索着让自己坐得尽量端正,表情胆怯而谨慎。
艾尔洛斯就在笔记本封面上写下一行“艾兰德群岛”, 翻开第一页:“岛民都以什么为生?别急, 这里得分三部分。”
他半是自言自语半是提问,笔记第一页很快就填满各种植物与动物的名号。
随军神父大多来自军队集结地的教堂, 比起其他教派圣光教廷算是相对务实但又没那么务实的中不溜选手,神职人员还算与民众来往密切。基层教堂的神父在乡间往往拥有媲美治安官的权力, 但他们也负有调解纠纷安抚冲突的职责,所以对于普通人的生活多少有一定了解,不至于说出“把空着的房子租住去赚钱”之类令人发笑的蠢话。
这一点上圣子候选还是比较相信他的描述。
“你是哪儿的人?”艾尔洛斯看了眼终于挪了个端正坐姿出来的神父,虽然坐在地板上有点不好评价,不过眼下大约也没有能比地板更让他安心的座位了。
“我就是艾兰德群岛出生的人。梅尔大人, 成年之前一直在岛上的教堂做执祭侍奉圣主, 成年后蒙主庇福被调到奥特兰德城主教堂工作,然后又调回群岛成为神父。”
看上去圣子候选似乎不打算和自己人翻脸, 神父放松了许多:“我叫马林, 大人。”
也就是说, 马林神父有限的人生里从未离开过巴别尔教区, 更没有脱离艾兰德家族的影响,那也就不奇怪他为什么那么容易就吃下艾兰德家主给画的假饼。
“好吧, 继续,马林神父,接下来咱们聊聊艾兰德群岛上向外出售的产品都有什么。”
从头到尾圣子候选没有提哪怕一个对艾兰德家族不利的字眼,问得也全都是普通人衣食住行那些琐碎小事,因此马林神父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对于底层神职人员来说圣子就是圣主在人间具现化一般的象征,圣子候选高低差得不远,艾尔洛斯又不染指敏感问题,只要不是要命的事儿他根本想不到撒谎。
这一问就是一整天,中午时分梅尔候选大方的邀请马林神父常识耶伦盖尔风格各式美食,晚间安排了单独的执祭宿舍给他休息,一连留客七八天才放人。
他的解释也非常清楚明白:“教义从未允许过咱们随意介入碰触国王的权威,教宗也一再表明教廷维护和平的立场,圣地更是几次三番传书要求我闭门蛰居不要轻易干涉吉鲁克内乱。兄弟,我要是转脸就把你放回艾兰德军,恐怕事后你就别想还能活着回去故乡了。”
马林神父吓得把脖子一缩,差点从修道院大门外的石质长阶上摔下去。圣骑士长就在旁边站着,及时出手把他拉回来,圣子候选和蔼至极的上前劝慰:“别怕,我把你扣在修道院这么多天,无论王室还是艾兰德家族都应该明白意思,你这样回去将来有人问起也有话说。但是要我出头给哪边撑腰的话就别再说了,这不是我们该做的事。”
他在埃克特欣慰的目光中把马林神父哄得找不着北,趁着对方激动到抹眼泪的功夫终于“图穷匕见”:“麻烦替我给艾兰德家主传个消息,圣光教廷衷心期盼吉鲁克公国上下一心能祥和富足,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谈谈呢?要是双方有意,我倒是不吝啬将修道院贡献出来做个会场,正好这里的食物也算拿得出手,不会让大家白来一趟。”
艾兰德家主要是能答应就有鬼了,好歹得打上一两场看看情况再说。王室那边也不会轻易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双方虽然在军事上表现得不相上下的令人费解,想要交战的决心却万分坚定,这让艾尔洛斯的兼职工作变得既轻松又复杂。
轻松是因为他们肯定会打起来,等打起来外人才有机会插手调停。复杂是一不小心很可能变成吉鲁克君臣合起来针对圣光教廷,那就不好了。
目送马林神父包裹款款回营地,艾尔洛斯转身就让埃克特带着这几天积攒下来的笔记去安普顿商团找莱利与瑞秋核对情报是否属实。
他不是不相信马林神父,而是不相信艾兰德家族——如果不换个角度睁开眼向外看,圣子候选也会被旁人讲述的想象蒙蔽双眼。
圣骑士长即刻骑马出发,艾尔洛斯返回书房斟酌着给圣地写信。
不管工作进度推到什么地方,早请示晚汇报总没有错。
又过了几天,王室军队终于磨磨蹭蹭驻扎在距离博恩镇几公里远的地方,从伊利亚斯一路跟来的神父带着约翰主教的密函登门拜访。
当然了,明面上的名义还是邀请圣子候选主持开战的仪式,这里艾尔洛斯已经无力吐槽。
“我知道了,关于仪式需要的圣物,届时我会安排人提前从耶伦盖尔带过去。请问此次平叛大军的将领是哪位?”
“是厄尔伯里亚伯爵,似乎与您的圣骑士长有些渊源?”
王室骑士不怀好意的瞄了眼埃克特,书房内所有人眼观鼻鼻观心,全都假装没看见他的小动作。
——你说你惹谁不好非要去惹他?惹到圣子候选都不一定能有那么危险!
当着王室骑士的面艾尔洛斯与圣骑士长以及神父并无交流,聊了一会儿后圣子候选慷慨邀请访客共进午餐。耶伦盖尔修道院最近确实以美食美景而出了些风头,来自王城伊利亚斯的骑士心里好奇,嘴上又是另外一件事。
“我们在博恩镇尝试过几次,南方的料理太寡淡了,这里不是盛产香料吗?不舍得用?”
“……”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艾尔洛斯果断不再给他继续张嘴说话的机会。
圣光教派的信徒就餐前通常会有个简短的祈祷仪式,原本艾尔洛斯都是随便糊弄两句不让大家久等,遇上今天这位不太会说人话的骑士,他选了最长的赞美诗拉着所有人一块创飞客人。
陪着一块用餐的众人纷纷双手紧握闭上眼睛做虔诚状,在厨房当值的执祭们来来回回送上餐点。艾尔洛斯背了一半就睁开眼睛偷懒,刚好抓到神父趁着餐前祷告的功夫将怀里的书信藏在桌布底下用餐盘压住。
还好桌上摆着的都是皮特烧造窑推出的新品,分量够足,不然看上去还真有点奇怪。
餐桌上静得让人食不下咽,神职人员们经年累月没事就琢磨仪态之类的虚活儿,端起架子自然很像那么回事。伊利亚斯来的骑士倒也接受良好,或许他本来就不想和“南方的乡下人”搞什么深切交流吧,吃完饭擦干净嘴便起身告辞。
艾尔洛斯假装没听懂他临行前隐晦的索贿,嘴上一统乱夸把人给哄走了。
“梅尔大人,这是神父留下的信件。”
收拾餐桌的执祭将信封送到艾尔洛斯手上,火漆圆润完整,被鼓鼓囊囊的信纸顶起一个小包。
拆开信封取出信纸,厚厚一沓纸页上密密麻麻全都是关于王室军队内部的各种信息。
带着这些情报回到办公室仔细阅读完毕,乔伊斯忍不住问起艾尔洛斯怎么看待交战双方。
“烂得势均力敌,哪怕翻出历史书也很难找到这样一对相配的对手了。”
这还没开战呢,两边就都有士兵与地方上的仕女产生了非同一般的深切交情,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大型相亲团建会,还是只走肾不走心的那种。
“提醒教产周围的村民注意回避和防御,免得有人急着拿军功又找不到人头。从明天开始耶伦盖尔修道院不再对外开放,通知瓦窑熄火,把所有的短工都带回来。”
这种风气混乱的军队要是闹不出杀良冒功的事才叫奇怪,艾尔洛斯可不愿意把自己治下的劳动力贴给他们换取升迁。修道院大门一关每天就仅保持一趟公共马车往返,游客数量也会跟着锐减,能少几个倒霉蛋是几个,这些喜欢来耶伦盖尔散心消费游客的都是修道院的金主,失去谁圣子候选都会万分难过。
随着交战双方首领你来我往的公开信件以及互飙垃圾话环节有序展开,巴别尔领北部地区终于有了点风雨欲来的紧张感。
不过这种局面并没有维持太久,很快约定的战场方向传来大好消息——圣光教廷的圣子候选之一艾尔洛斯·梅尔公开亮相,为这场吉鲁克王室与国内最大领主家族之间的荣誉战争主持祈祷仪式。
嗅觉灵敏的商人们迅速占好位置摆开架势,就等着趁机再赚上一笔。错估形式以至于晚了一步蹭自己热度的圣子候选扼腕叹息。
这不正是个绝佳的广告时机么!
第127章
“让我看看, 祈福仪式的种类……不是这本,也不是这本……哪儿去了?”
书架上的资料被人翻得满地都是,手写本精装本烫金本这里丢两本那里丢两本, 幸好地面铺设有软绵绵的地毯, 才不至于叫人太过心疼那些惨遭“毒手”的书籍。
圣子候选就像只奋力掏零食的猫那样半个人都探进书橱翻找资料,吉鲁克公国几十年也没打过内战了,尤其这种双方各有道理各自都认为自己站在道德制高点的领地战,该如何安排祈祷仪式对于艾尔洛斯这个纯新手来说简直比母猪的产后护理还要艰难。
没错,安普顿商团运来的母猪们陆陆续续怀孕产仔, 动作快的都已经生了两窝, 等到年底耶伦盖尔人人天天有肉吃的小目标即将达成。
说起种植养殖总能头头是道的圣子候选在正事上浑身上下总是洋溢着股不靠谱的气质,眼看开战日近什么都还没准备的他不得不选择临时抱佛脚。
“长袍……法器……陈设……祭礼……祭品……等等, 这是为王室求子的仪式?搞什么,胡闹!”
又一本手抄本横空“飞”过书房上方, 小执祭彼得苦着脸跟在后面收拾:“您轻点扔啊,搞坏了执祭们重抄很麻烦的!”
艾尔洛斯还在往外扒,不过动作确实轻了不少。
“有了!正义之战的祈祷之礼!彼得你找约书亚他们玩儿去吧,晚餐我会自己去厨房吃。嗷!”
少年欢呼,紧接着脑壳与木架子亲密接触的巨响伴随哀嚎与呼痛声响彻耶伦盖尔上空。
先别管艾兰德家族与吉鲁克王室之间这场画风奇怪的所谓“战争”到底正不正义, 反正仪式大差不差都是那一套, 不做特殊说明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小执祭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圣子候选一手拿着手一手抱着头从书橱撤出来, 揉了一会儿便不耐烦的赶他去休息, 自己向后倒过去直接坐在地毯上翻开封面开始阅读。
“……”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额……懂了!”
好不容易才从字缝儿里弄明白整套流程, 一下午时间不知不觉就没了。艾尔洛斯抬手狂揉脖子, 刚想找人问问修道院上下冬衣该如何准备塔娜修女长匆匆忙忙敲门从外面进来。
“梅尔大人!”她脸色苍白,手臂不自觉的颤抖, 即便如此也仍旧确认了书房里没有别人后才压低声音悄悄道:“圣主又要赐给我们婴儿了。”
也就是说之前那几个被迫怀孕的修女里有人临盆在即。
这并不是第一个降生的孩子,有充足的食物,有可以互相关照的姐妹,有值得信任的庇护者,新生儿连连落地。至于说眼下这个为什么会让修女长如此慌张,只因为他们暂时没理由解释为什么修道院里突然多出个婴儿。
一个活生生的婴儿可不是那么好隐瞒的,它会哭会闹,会有各种需要,想要静悄悄的将新生儿养大几乎是件不可能达成的事。之前修道院外每天都有游客人来人往,总有浑水摸鱼的机会,现在耶伦盖尔处于封闭状态,这孩子的身份该如何洗白就成了个大问题。
“没事,您先回去守着产妇,我出去转一圈找个理由就去看看。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他将书放回架子,单手撑着地板跳起来:“我得去厨房,免得他们问东问西。”
塔娜修女长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我这就回,但是梅尔大人……如果,如果真有人问起,实在瞒不过去就说这孩子是被人扔在墓地里的吧,先贤祠那边平日里人迹罕至,苦修士们也少往那儿走。”
“行,我记住了,”艾尔洛斯伸手从架子上摘下长袍披在肩头,拉开门匆匆忙忙朝厨房去。
产妇生产总需要用到大量热水,中途很可能还得添些食物补充体力,让躺在床上正在生孩子的女人干嚼冷土豆,这种事打死艾尔洛斯他也办不出来。
再穷也不至于穷到那个份儿上。
厨房里忙碌的执祭见到圣子候选突然莅临,注意力顿时都被吸引到如何让他满意上去了,修女长的“小要求”自然随意抬抬手就给办到。塔娜喊了几个力气大的修女抬走水和食物,板着脸只说是洗衣服要用,再也没人多问一句。
为了防备发生万一好给将来圆谎时留有余地,艾尔洛斯在厨房吹毛求疵的检查过餐具是否干净食物是否储藏妥当,眼风扫到修女们的影子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就感情丰沛的表达了一番对执祭们辛苦工作的感谢,然后找借口往墓地方向溜。
理由都是现成的——看看哪里还能挖坑安排“新住户”,墓地与葬仪运营也是修道院的收入来源之一。
墓园门口他又遇上了几个后从圣地调来的圣骑士,这些低阶骑士们身上穿着短打正在互相比试剑术,埃克特不在,他们兴致高昂的定了个小彩头用来激励自己。
不擅长体术交流的圣子候选站在石刻回廊下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被圣骑士们发现才走出去鼓励几句,转身进了墓地。
产妇生头胎往往需要很久,运气好早上发动晚上降生都算快,运气不好折腾个两三天也不奇怪。在这个医疗基本靠玄学的世界,能够使用治愈术的神官可以说是母亲们唯一的救命稻草。有艾尔洛斯在生产的修女性命多半无忧,胎儿就不一定了,他毕竟是个纯文科生,所有医疗常识均来自于资料,说难听些连赤脚大夫都不如。
修女们的情况也都算不上很好,既没有丈夫的陪伴又没有产检,孕妇们早期心情不好状态不好营养不好休息也不好,中间流产的都有好几个,好不容易熬到瓜熟蒂落,这种条件下平安降生的孩子说是神明的恩赐一点都不为过。
绕着修道院走了两圈保证被很多人看到后艾尔洛斯借口“准备祈祷仪式”把自己关进书房不许任何人打扰,其实是沿着背阴的外墙缝隙爬到二楼走廊尽头翻墙进修女长早已准备好的产房。
“情况怎么样?”
少年一落地先用圣光术把自己扫了一遍,不小心劲用大了,几根呆毛“砰”的炸起来。
产妇已经发动了有段时间,血液伴随着浑浊的羊水不时渗出,就是不见孩子落下来。
“苔丝上午就说肚子疼,按道理讲这会儿差不多也该快了……”塔娜在拉着遮光帘的隔间里握着产妇的手回答,躺在床上的修女边哭边诅咒孩子可能的父亲人选。
骂得挺难听,不过艾尔洛斯认为这是那些混蛋应得的。
“唉,你省省力气,早点把孩子生下来,别为难自己。”修女长在里面反复安慰因疼痛与恐惧而越发焦躁的产妇。艾尔洛斯在外面找了个凳子坐着,扬声反其道而行之:“没事儿,塔娜嬷嬷,让苔丝骂吧,那家伙活该。”
他这么一说,修女苔丝反而闭上嘴不再诅咒谩骂,没过多时忍痛的呻1吟与其他修女的打气声传出隔间。
大家都以为这回差不多了,结果苔丝的孩子还没有做好面临残酷世界的准备,硬是又拖了好一会儿,直到午夜之后才呱呱坠地。
守了一夜的圣子候选急忙站起来对床上刚刚升级做了妈妈的苔丝使用圣光术和治愈术,又帮忙给婴儿热洗澡水,总算打理好一切天都快亮了。来不及给孩子起名字,他得尽快离开,不然等外面都是执祭就没法解释了。这个时候翻墙怎么想都很危险,艾尔洛斯决定从楼梯抄近道悄悄摸回塔楼卧室。
产房外有一条修女们平日才会使用的通道,幸亏艾尔洛斯身形瘦削,塔娜修女长替他拉开门,少年闪身钻进去,回头赶她去休息:“您也忙了好几天,现在天亮了,找机会睡一会儿吧,至于孩子的出身,如果能瞒得过这几日我就说是从伯恩镇外的荒原上带回来的。”
“喵~”
回应他的是不知何时跑出来的黑猫阿德里安,在修女们悉心照料下小黑猫的SIZE不断加码,现在基本上就是个黑色的毛绒厚垫子。
艾尔洛斯弯腰把猫举起来放在肩膀上,阿德里安自动把爪爪搭着他,一人一猫反差极其强烈。
“这下理由都有了,阿德里安半夜跑到我那儿追老鼠,哈。”他弯起眼睛乐观的哄塔娜:“我走了,您安排其他修女好好照顾苔丝,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
说完又絮絮叨叨的老调重弹:“这一个月都不要让苔丝碰冷水做重活,值守的事让其他人替她代班吧,回头还就是了。至于食物,我去想法子。”
“知道了,每个生产的修女您都是这么交代的,我哪里还记不住。”修女长推了他一把,目送他钻进窄道离开。少年身上宽大的袍子被地道风吹得左右乱飘,塔娜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擦擦眼角。
多好的孩子啊,正直、温柔,又善良。对待毫无关系的女人也肯不计代价伸出援手,他给的并不是绅士们粘在手帕上的怜悯与同情,而是实实在在活下去的机会。那些不疼不痒的“宽恕”对于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修女来说毫无用处,她们已经身处地狱,却在此时幸运的触碰到了代表着希望的白色软光。
“仁慈又万能的圣主啊,您一定一定要保佑梅尔大人这一生都平安顺遂,事事如意,心想事成。”
发髻斑白的修女长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交握竖在胸前,虔诚的望向东方微晞的天空——如果世上有什么能证明圣主真的存在,那应该就是祂亲手造出梅尔大人这样的好孩子这件事了吧!
第128章
艾尔洛斯抱着胖黑猫从修女们那边悄悄走窄路摸回塔楼。幸亏时间较早, 外面还没有执祭们来回走动,只要行动的声音小一些,圣骑士苦修士们听到点些许动静也不会和他吹毛求疵的计较。
成功回到书房, 他放开早就不耐烦到拍尾巴的阿德里安, 取出塞在书架上的《正义之战的祈祷之礼》这本书刻苦“复习”。
昨天拿来糊弄众人转移视线的理由倒也算不上完全是个借口,不管吉鲁克王室军与艾兰德家族军各自烂的如何奇葩,敢在这种万众瞩目的场面上掉链子,艾尔洛斯怕教宗得挥着权杖亲自从圣地跑来揍自己。
书还是要看的,仪式如何主持还是要学的, 再难不会比高考难, 熬一熬就过去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就在日常工作与仪式准备中一溜烟过去,等到地里的土豆和黄豆都已经成熟到可以采摘了王室骑士团的随军神父才又来一趟。
这回是专门来邀请圣子候选移步至博恩镇, 等开战前的仪式完成,梅尔大人是留在军营看热闹还是返回修道院都随他自己。
“乔伊斯留下, 埃克特留下,菲利普斯也留下,随时准备应对‘流寇’侵犯修道院劫掠粮食与人口。”
提到不久之后的战事,艾尔洛斯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坚壁清野”“存粮筑墙”。周围散落的自然村经过邪1教与脱水症的反复□□后穷得叮当三响,不管哪边军队想要跑去“征粮”都得承担倒赔跑腿功夫的风险。唯有修道院的仓库被能吃进肚子的食物填得满满当当, 很难说会不会有人趁着吉祥物不在把歪主意打到这儿来。
“但是您的仪仗……”
埃克特心里同意艾尔洛斯对吉鲁克各地军纪的判断, 可圣子候选的脸面也不能丢。菲利普斯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他沉思片刻提出建议:“带上阿拉托尔和马普尔, 都是您非常熟悉的人, 能力也有。圣骑士那边有谁合适?”
被苦修士首领看着的圣骑士长自然认为自己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整座修道院从上到下加上圣子候选本人能打的也就是他埃克特再加个菲利普斯了。本来就战力不足再把最强的两个抽调走, 剩下一堆只会祈祷的执祭能抵什么用!
“哈德森,还有费曼, 让这两个人去。等会儿我叫他们过来给梅尔大人认识一下。”
斟酌来斟酌去,埃克特选了身高相同卖相最好看的两个圣骑士。
圣子候选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手无缚鸡之力,要怪只能怪光系法术太少,教廷中能给神官们修习的更少,梅尔大人到现在也就只掌握了两个半,治愈术、圣光术,那半个封印术估计早就忘光光了。
“四个随扈,再加上随军神父,真的不带个贴身执祭去吗?”
乔伊斯之前和艾尔洛斯因为末日学派的冒昧问题闹了点小别扭,不过眼下孩子马上要出远门给人主持祈祷仪式,再郁闷气也消了。
艾尔洛斯摇头假装深沉道:“不带,你说我带个贴身执祭干嘛,万一发生需要逃命的意外让他跑在我后面么?”
他又不是没长手,为什么非要走哪儿都带着保姆。
既然圣子候选再三表示能照顾好自己,加之阿拉托尔某种程度上也能替代执祭的作用,圣骑士长与苦修士首领也就不再要求他必须带贴身执祭出门了。
人选确定好,接下来就该收拾行李。拜教义所赐的便利,圣子候选的礼服长袍远没有主教们那么华丽奢侈类别丰富。无论质地优劣总归是个白色,多带两条换着穿足矣。无需携带过多纺织品,仪式上要用到的金银器皿一只手提箱装好交给阿拉托尔保管即可,最后只要把人收拾得光鲜亮丽拿得出手就行。
艾尔洛斯灰白色的头发已经长到能扎起来了,泛着金属光泽的发尾用丝带束起柔顺的斜倚着颈侧就很好看,又省了一大工程。装饰品他还是佩戴那条挂着金钻的精灵石长链,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要被虚妄的繁荣迷惑。比较出人意料的是他专门找出“玫瑰之泪”缠在手腕上充当念珠,埃克特见了挑眉坏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伯利兰特子爵必定会出现在军中为国王陛下效力,您这是打算找机会揍他么。”
圣子候选从来都不曾热衷过装饰自己,突然一反常态关注这方面的事,硬说没有别的意思大家谁也不相信。他还偏偏选“玫瑰之泪”这件伯利兰特为了摆脱困境才不得不出手转卖的收藏品,跃跃欲试想要搞事的心思遮都懒得遮。
“怎么会?神官怎么能枉顾身份和人打架。我只是为了更好执行教宗冕下交与的任务,顺便把巡游的任务给应付掉,所以才要佩戴一件华丽些的饰品。”
艾尔洛斯瞪大眼睛,努力做出震惊的表情好让自己与胡扯无异的解释听上去不那么像狡辩。其他人有一个算一个无不嘴角抽搐——当个漂亮吉祥物巡游给信徒瞻仰不才是圣子候选的本职工作么,到您这里怎么就成勉强顺手对付掉的麻烦事?
看在他总算学会“睁眼说瞎话”这种高阶技能的份儿上,埃克特和乔伊斯没有用吐槽去拆台,菲利普斯……正在认认真真点头赞同圣子候选。
埃克特:“……”
乔伊斯:“……”
快看!这里有个老实人!
反复确定过仪式的流程步骤以及需要随身携带的圣物,等王室军队再次派人前来拜访,窝在修道院里总也不爱露面见人的梅尔候选终于开启他迟到了至少半年的巡游之旅——为期暂定一周,距离么,从耶伦盖尔向北二十里,堪称圣光教派史上规模最小花费最少风格最简朴的一场巡游活动。
就在随军神父第二次登门拜访的五日后,此次王室平叛大军的将领厄尔伯里亚伯爵派遣了一支由十二位骑士组成的小队来到耶伦盖尔接梅尔候选前往博恩镇。
厄尔伯里亚伯爵是圣骑士长埃克特的父亲、厄尔伯里亚公爵的婚生长子,其人生平并没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事迹,属于那种做不来正事但也融不进败家纨绔圈子的平庸之才。不过对于老公爵来说这样的继承人已经足够让他省心,与其期待不开窍的婚生子突然变聪明还不如把时间花在孙子身上。为儿子谋取这么一桩明显会出问题的差事也是老公爵几经权衡后的选择,抢着为国王背锅罢了,舍出去分量足够但扶不起的长子换来王室在其他方面对家族的补偿,他认为这不算吃亏。
反正以这个婚生儿子的资质看,他打败仗再正常不过,谁都不会觉得奇怪。真要是万一打胜了荣耀更该尽归查尔斯二世,于厄尔伯里亚家族来说也是血赚。
艾尔洛斯客气的打开大门迎接客人,中规中矩尽到地主之谊后便按照计划带上随行人员出发。
由于此次“远”行的目的地是即将展开激烈(也许吧)战斗的战场,梅尔候选慨然选择了骑马而不是乘坐马车出行。他轻车简从的朴实作风让平白多跑一趟腿的下级骑士们好感大增,俊逸秀美的容貌更是引发无限遐想。
就……这么漂亮的少年上缴给圣主是不是有点可惜?
博恩镇下辖包含了湖畔村在内的大大小小好几个自然村。当然了,村子和村子也不一样,有的村子纯粹就是一帮精穷的屁民聚居地,有的村子则是值得尊重的乡绅们为了享受田园风光而在自家土地上修建的小型庄园。
平叛军驻扎的村子就是后者,虽然军帐设在镇上,但架不住士兵们天天溜号往村子里跑。厄尔伯里亚伯爵索性就只留了个空帐篷和一台炼金传信机在那边,自己领着骑士们整日徜徉在原野中饱览南方夏秋季节的美景。
在他看来艾兰德家族早已是昨日黄花,胆敢勾结费迪南家族私掠人口纯属不知死活,待王室大军一到对面定然心胆俱裂如土鸡瓦狗般四散奔逃,根本用不着他担心太多有的没的。
这种态度倒也不是仅他所有,王城伊利亚斯上下不知多少人都是这么想的。巴别尔领的艾兰德家族?那不是个南边的土财主吗!
也怪查尔斯二世把话说得太绝对,国王陛下当众表现得那样斩钉截铁,谁会不相信他呢?
于是艾尔洛斯见到的就是个穿着吉鲁克传统礼服,扣子扣到嗓子眼,留着两撇菱角胡,面相老成到有些着急,双目微阖,发型一丝不苟,像雕像一样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的中年贵族。
老实讲他这个样子说是埃克特的父亲艾尔洛斯都能相信,结果这两人却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只需一眼,圣子候选就觉得自己的圣骑士长吃了大亏被人拖了后腿。
这家伙什么档次啊?也配和埃克特有长得相似的地方?
曾经护送过随军神父的那位王室骑士被喊来负责接待贵客,前几日才被国王陛下骂了个狗血喷头的伯利兰特子爵以及他形影不离的朋友维斯帕也在。
“我亲爱的梅尔候选,”子爵阁下从来都不是个沉默寡言让场面冷掉的人。他离得老远就看到自己骑着马走在最前面的艾尔洛斯,先是吃惊的瞪大眼睛,紧接着换上笑容无比热情的走到骑士面前张开双臂欢迎圣子候选,“感谢圣主赐福让我得以再次见到你。”
艾尔洛斯被他的厚脸皮狠狠恶心了一回,如果没记错的话双方上次互道再见时气氛可算不上好,这人别是另有坏心?
“愿圣光照耀你我。许久未见,子爵阁下近来可好?”
对方做出个笑脸迎人的样子,艾尔洛斯总不能无缘无故就呼上一巴掌,只好捏着鼻子上前寒暄。他当然不愿意与伯利兰特热情相拥,直接学了休伯安牧首的做法抬起右手抓住子爵的右手拉下来握紧,然后用力上下摇晃。
本以为会被冷硬拒绝,没想到短短数月未见,梅尔候选的行事风格多了许多雕琢的痕迹。他变了,变得更柔和更像是个可靠的神官。如果伯利兰特也是神职人员他一定会为圣子候选的变化感到由衷的欢喜,不过站在查尔斯二世身边的角度看这个问题……他很难笑得出来。
“还好还好。”
借着握手的动作梅尔候选腕间闪过一串洁白莹润的浑源珍珠,秘银质地的线绳底端垂坠着由皮粉色珊瑚刻出的变体圣光徽记。这玩意儿子爵阁下眼熟得很,他曾经想用这玩意儿贿赂来者,结果失败。
看清楚“玫瑰之泪”的存在后伯利兰特子爵就一句话也不想再多说了,他怕控制不住自己爆出吉鲁克粗口“问候”圣子候选。
“最近伊利亚斯风狂雨骤,还是南方这边天气好啊,您说是吧。”
维斯帕也看到了那件堪称艺术品的精致法器,第一眼他就在心底喊了句“要遭”,再瞧好友装都装不出好脸色的模样,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打圆场。
艾尔洛斯这还是头一次如此阴阳怪气的损人,他已经知道这帮贵族说天气不能真当成天气听的弯弯绕爱好,自动把“疯狂雨骤”翻译成“查尔斯二世大发雷霆”。
南方的天气真就更好吗?
好也仅限于教廷控制下的修道院。无论在哪儿开战前先收税都是统一操作,来给艾尔洛斯打工的短工们就活生生被扒了两遍皮——霍乱刮一遍,领主又刮一遍,领主刮得比烈性传染病更狠,至少传染病还能放过穷人碗里最后的土清水豆块。
圣子候选在心里把吉鲁克王室加艾兰德家族祖上十八代一块臭骂了一百遍,板着生人勿近的棺材板脸结束寒暄走向坐在主位上的厄尔伯里亚伯爵。
看在埃克特的份儿上,就不腹诽他全家了……等等,这人到底是闭目养神还是真睡着了?
率军平叛的将领把王室钦定为国教的教派来人晾在旁边自己坐着呼呼大睡,这种事是可以出现的吗?!
第129章
是, 我知道我不过是圣光教廷为了扩大影响搞噱头造势才弄出来的吉祥物,在教派内也空有地位没有实权。可再怎么说对外也是教廷的脸面与象征物,代表王室的厄尔伯里亚伯爵这态度多少有点大不敬了。
艾尔洛斯站在厄尔伯里亚伯爵面前沉默不语, 伯爵的男仆就在旁边, 几度伸手缩手犹犹豫豫想把主人弄醒,但又怕自己动作太大惹出事端。
伯爵跟着军队出发前老公爵分明讲过要怎么做怎么做,刚到博恩镇地界时他表现得还算好,可惜没过几天就不行了。周围的乡绅们实在热情,各个拿出好酒好肉, 献上最年轻漂亮的女儿, 舞会开了一场又一场,不仅厄尔伯里亚伯爵, 真要问起来不知多少骑士都会说出那句名台词——“此间乐,不思X。”
乡间少女粗糙归粗糙, 身上那股鲜活热烈喷涌而出的青春气息却也是王城仕女们所没有的,彻夜狂欢过后资质平庸精力也很平庸的伯爵睁不开眼了。
圣子候选?什么圣子候选?募捐的来了?
艾尔洛斯:“……”
众人都在看圣子候选该怎么伏低做小给自己找台阶。
哪怕跟在梅尔候选身后的四个护教士拳头都捏紧了,大家也不担心他们发作。没啥特别原因,教廷来的人太少,首领又是个稚嫩美貌的单薄少年, 没有人相信他敢在虎狼环伺之下“任性”。
伯利兰特子爵勾起嘴角扬起下巴等待机会, 他在心里决定只要梅尔稍稍表现出退却的姿态就非要狠狠把他的心气打压下去不可,一定要让那漂亮少年明白人活在世上必须学会低头服软。
“厄尔伯里亚先生!”
艾尔洛斯屈指敲敲伯爵面前的桌子, 语气平和冷淡。
也许是昨夜共度良宵的那个姑娘实在太活泼, 人到中年的厄尔伯里亚伯爵着实有点吃不消, 以至于明知道今日有要事待办也无法打起精神。总之他没有坐在座位上打呼噜就已经很不错了, 平时在家里也得男仆请好几遍才勉强赶上午餐,这会儿就算听到面前有人说话也不愿睁眼。
提着圣物箱的阿拉托尔不动如山, 马普尔左右看看,忽然用胳膊肘去捅他,阿拉托尔不得不侧过视线,然后他发现后方悄悄递来一只装得半满的破铁皮桶。再回头一看,圣骑士哈德森和费曼同时露齿一笑。
“……”
艾尔洛斯伸开手掌压在桌面,没有继续出声提醒。
他露出清浅秀丽的微笑,就在王室平叛军所有人面前猛然发力一把将摆着文件杂物的长桌掀翻。
伴随着木质家具翻倒砸落的刺耳声音,纸张墨水兜头砸了徜徉梦境的厄尔伯里亚伯爵满头满身,圣子候选甚至还屈尊降贵的从身后接过铁皮桶“哗啦”一下把里面的水尽数浇在伯爵身上。
“看来吉鲁克王室并不在意这场战争吉利不吉利,那也就用不着我们出场了,再见!”
趁着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功夫,他抬手拘起一团柔光大声道:“我不会为这场战争祈祷,也不会祝福卷入战事的任何人。它不合法也不合理,不值得为之祈福。”
现场一片死寂,只见圣子候选潇洒挥散光团,看都没看第二眼终于醒来的厄尔伯里亚伯爵,径自走向马匹翻身上马骑着就走。
啊这……
事情好像大条了。
历史上并不是没有出现过宗教领袖与政治领袖意见相左的情况,就算现在各个公国的主人也不可能完全与本国钦定的国教合拍到分毫不差。宗教代表的礼法与王位代表的集权从来都不是亲密无间的盟友,非要给它们之间的关系下个定义的话,“相爱相杀”四个字才最恰当。
权力渴望统一,渴望将触角根植在社会土壤的每一个角落,礼法希望分散权力,它要求被承认被尊崇,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权力欲的表达。
如果作为一个世俗政治参与者,艾尔洛斯也会认为查尔斯二世想要改造圣光教廷让神权为自己所用的尝试是拥有划时代意义的壮举,一旦成功从此之后神明的威光将会匍匐在凡人的谈判桌上,这其实是一种人类自我意识的觉醒与进步。
然而艾尔洛斯现在就是个应该被打倒被约束的神官,腐朽势力的象征。跳出理性的历史分析回头再看,那些哭泣哀嚎着被巨轮碾碎的无名小卒们并不一定会因为自己的悲惨遭遇启迪了后人而感到欣慰。
他们也希望能被倾听被拯救,而不是在毫无知觉中沦为支撑路基的骸骨。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王室骑士面面相觑,圣子候选爆发得太干脆,走得也太快,他们丧失了最佳应对时机。
以往每次吉鲁克王室与圣光教廷闹翻时双方主导者都会立刻采取行动将消息限制在小范围内,而后再互相试探着讨价还价最终重新分配利益进而媾和。现在的情况是厄尔伯里亚伯爵费拉不堪还不如放条狗在那个位置上,翻脸的梅尔候选声望斐然不能轻举妄动。
“快快快!快点先把大人拦回来!我先送伯爵去醒醒酒……谁去给陛下发个消息?”
坏了!
伯利兰特子爵打了个寒颤,他发出公鸡打鸣一般的高亢尖叫。也幸亏有这难听至极的一嗓子,营地里卡顿成ppt的骑士们瞬间“活”了过来。
去拦人的跨马急追,去发消息的脸色苍白惴惴不安,其他人要么没头苍蝇似的围在一起窃窃私语,要么七手八脚把被冷落遗忘了许久的厄尔伯里亚伯爵从地上扶起来。
“他!他居然在我面前掀翻桌子,还用脏水泼我!他怎么敢?!”
都已经到了中年却还连个纨绔都做不好的伯爵见人就大声抱怨,一句话来来回回反复说了十几遍。
这可真是个废物里的典型啊!
随军神父冷笑着躲回帐篷给圣地以及约翰主教传信——梅尔大人的应对实在是太棒了,又强硬又优雅,狠狠在吉鲁克王室军队的脸上拍了一记。
至于说他拒绝为战争举行祈祷仪式并出言否定其合法性这件事……虽然有点出人意料但又异常合理的达成了主教与教宗冕下的期望。
既然战争不合法,那么胜利的战果就不配得到承认与尊重。无论谁想要获得礼法承认……哈哈,都必须经过教廷的评判。人畜无害的梅尔候选于无形之中掌握了定义和平何时才能降临的最终话语权,但他还只是个孩子,这个时候孩子背后的监护人才是真正的裁决者。
外面的营地还沉湎在一片纷乱之中,圣地与王城主教的加急回信就已经同时到达随军神父手中了。约翰主教提醒手下遇事不决就去找梅尔候选的圣骑士长商议,圣地那边则要他全力配合梅尔候选给查尔斯二世添堵。
随军神父看完这两道意思大差不差的回函,微笑着将它们烧成碎屑。
梅尔候选一定会被重新请回来。
他在心底给艾尔洛斯打上“城府极深”的四字标签,认定他就是有意如此行事,只不过刚好碰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厄尔伯里亚伯爵而已。
也幸亏这位伯爵驽钝愚蠢才给了梅尔候选足够的理由发作,就不久之前发生的种种,拿出去给十个人讲得有十一个人站在教廷这边。
路边走过的狗听了都得摇头直呼离谱。
离谱好啊,人间的国王越是离谱才越能显示出天上的神明如何高洁与公正。
这位忠诚的神父在帐篷里安静等待,就像他想的那样,没过多久就有骑士派侍从来请:“大人们都希望您能赶紧去前面哩。梅尔候选被请回来了,他生气得厉害,只能由您去劝一劝。”
“噢,我会去,但我只能勉强劝圣子候选息怒,不能改变他已经说出来的话,还请各位知悉。”
眼下局面这么好,他做事也轻松,只需要做出努力的样子给王室看看就得,根本不必再多费心。
艾尔洛斯一行还没走出去一里地就被追上来的王室骑士们围住,半是哄劝半是强迫的重新回到驻军营地。他也没想着真就这么跑回耶伦盖尔,出来这一趟本质上就是来当搅屎棍的,只不过发现两边果然都烂得跟屎一样,心理受的刺激有点大。
厄尔伯里亚伯爵还在自己华丽的临时住所里洗澡,中间又把苦楚与抱怨讲了十几遍。以伯利兰特子爵为首的权贵们已经完全不对他抱有任何期待,直接越过这支军队名义上的最高指挥拍板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哄圣子候选留下……至少做出天命还在王室这边的假象。
那就是个被亲爹扔出来给转型期家族当擦脚布的老废物,反正他都要背锅了,一个两个还是三个四个,能有什么区别?
随军神父慢条斯理扯扯领子拽拽袖子,磨蹭了十多分钟“整理仪表”,然后在骑士侍从的指引下找到了拨给圣子候选使用的军帐。
白袍少年坐在主位上,无论谁上前说话都不应答,全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趾尖每个地方都在竭尽全力表达“拒不合作”的意思。
四位护教士牢牢守住四角,要不是帐篷空间小圣骑士们重剑都要挥起来了。
“梅尔大人!”随军神父声情并茂包含感情的在帐篷外面吆喝了一嗓子,迎风落泪红着眼圈甩开帘子闯入帐篷,“请您随我回圣地去找教宗冕下鸣冤!欺人太甚!吉鲁克这是要背叛圣主了吗!”
正在努力劝梅尔候选消消气的王室骑士们集体哑然——不是,叫你来是要你灭火的,你这人怎么跑来倒油啊?
第130章
“废物!废物!!全都是一群废物!!!”
镀着金边的花型玻璃器皿砸在冷硬的大理石地面, 碎片飞溅划破了跪在地上双手托举果盘的宫廷女仆裸露在外的脚踝。
血珠沿着伤口渗出,女仆动也不敢动,更不必提呼痛。
国王陛下的怒意就像盛夏时分夹杂着冰雹与闪电的暴雨, 谁敢在这个时候发出声音被他注意到谁就要上断头台。
王座下站了一片埋着头的大臣, 打头的正是年逾古稀的厄尔波里亚公爵。
老公爵此刻既惊恐又庆幸——婚生长子的愚蠢超乎他的想象,以一种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姿势激怒圣光教廷,消息传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真的是他的亲生儿子?被祝福的婚姻内出生的孩子?
惊恐是因为查尔斯二世的怒火明显超出他的预估,庆幸则是终于可以用一种体面的方式废掉婚生长子了。
反复强调“婚生”二字意在表明他还有其他年龄更大或是行为举止更稳妥的儿子, 但是碍于礼法, 继承人的位置被一把年纪吃喝玩乐都弄不清楚的蠢货给霸占了。那蠢货的外祖与先王是堂兄弟,曾经掌握着吉鲁克的铸币权, 所以早年他没办法让公爵夫人“病逝”好动摇婚生长子的合法地位,现在想做也来不及。
厄尔伯里亚仅次于艾兰德家族, 是吉鲁克公国的第二大贵族,与后者最大的差别在于他们和王室的关系更紧密,领地位置也更靠近王城。不同于艾兰德据守海岛野心勃勃,厄尔伯里亚才是一路陪伴王室登顶的肱股之臣。
——这一点可以从厄尔伯里亚伯爵的爵位上可以看出,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才能与功绩, 却凭借满点的投胎技巧和祖宗获得了别人想都不敢想的荣宠。
如果不是深得国王信任, 现任公爵也不可能娶到那样一位高贵的夫人,只可惜他这个继承人实在是……一言难尽。
老公爵原以为儿子最多也就是秀一把极其辣眼睛的军事能力吃个败仗也就罢了, 没想到战事尚未开始他就凭借一己之力把顺风局给打成了逆风。
战争的合法性被否定了, 他们甚至不能谴责那个翻脸的圣子候选。
“老臣教子无方, 让陛下失望, 请您责罚。”
厄尔伯里亚公爵艰难的弯下腰,他年龄太大了, 做这样的动作极有可能损害健康。
查尔斯二世看向下方,除了诚恳认错的老公爵,其他臣子各个低头不语,完全没有之前制定计划时口若悬河侃侃而谈时的样子。
这次出兵的目标一是探清艾兰德家族的深浅,二是借机进一步缩减艾兰德家族领地面积,三则是为了挽回颜面与迁怒。国王其实也没有把希望寄托在厄尔伯里亚公爵的婚生长子身上,那蠢货的平庸满伊利亚斯人尽皆知,但他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能废物到如此地步,连个吉祥物都当不好。
还好伯利兰特及时把梅尔拦住没让他就这么离开军帐,否则接下来的仗也不必打了,他得把全部精力转移到重新笼络圣地上。
那群神官要起钱来简直就像无底洞,无论丢多少黄金进去也填不满,巨龙都没有他们贪婪!
他垂眼扫过颤颤巍巍的厄尔伯里亚公爵,想到当初放个吉祥物给大家背锅的主意也是经过自己首肯……查尔斯二世狠狠喷出一股气,心想一定要让那蠢货死在战场上别回来。
“你确实有错,不过惩罚却也不该降在你身上。”国王从暴怒的边缘恢复冷静,大臣们纷纷松了口气,开始在心里编织接下来歌功颂德的内容。
只有最熟悉查尔斯二世的近臣才知道他根本就不会如此轻易放过这件事,其中就包括厄尔伯里亚公爵。
他慢吞吞直起腰,脸上感激涕零的表情做得不能更真挚:“老臣无能,实在没脸站在这里。但眼下正值陛下用人之际,老臣也只得腆颜留着,厄尔伯里亚家族任凭吾王驱策。”
老人几乎被皱纹挤成一条细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幽光——从不出错的家族是不能在吉鲁克存在的,犯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被国王使用。
查尔斯二世看着低头站在自己面前的老人,仔细掂量了一番厄尔伯里亚的分量,向后缓缓靠在王座上:“现在不是讨论谁有罪谁没罪的时候,接下来该怎么做,你们都说说自己的想法。”
事已至此,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收拾烂摊子。
臣子们你看我我看你,交通大臣劳埃德上前行礼道:“既然梅尔候选不肯为我军主持祈祷仪式,能否换成其他神官?严格来说这本该是主教的职责,只不过由于巴别尔教区的费迪南主教缺职才让那个年轻的孩子代劳,他质疑否定王室的权威,我们为何不能否定他的正当性?”
这个时候隔着大老远和一个小孩子争吵是最不合适的,花钱让这孩子的家长出手破费又太大,不如干脆把他赶走,换个听话的神官做事不就行了。
查尔斯二世眯起眼睛:“仔细说说。”
想起那个倔强又冰冷的漂亮孩子他就心头火热,征服他所能带来的快感一定会让自己满足。
劳埃德大臣走到厄尔伯里亚公爵身边,很有礼貌的冲老者点点头:“我记得公爵还有个儿子此时恰好在给梅尔候选做圣骑士长……那孩子早几年也是伊利亚斯满城闻名的天才,也该是时候让他回来为陛下效力了,您觉得呢?”
老公爵自己都快忘记一年前顺手塞了个私生子去耶伦盖尔,经人提醒动动眉头:“你是说埃克特?那孩子的出身……”
其他臣子察觉到国王对这件事感兴趣的,急忙出言乱糟糟的劝:“出身也不能说明一切嘛,都是自己的孩子,给他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不比放逐到教廷里给那群神官浪费掉强?”
厄尔伯里亚家的那个私生子啊,确实有点可惜。
查尔斯二世对此不置可否。
一个贵族想把私生子充作婚生子是不可以的,至少明面上不可以,只教廷那关就过不去,但这件事倒也不是不能做。
比如说公爵夫人,她总不可能这辈子一件错事都没做过,或者就算她真的是个圈子里罕见的好人,那也可以编造些故事出来。只要这个有心的贵族能让他的妻子合法的“触犯法律”,那么他就可以与其离婚,婚内降生的孩子会因为母亲失去“公爵夫人之位”而成为私生子失去继承权。
这是第一步,开了头以后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失去妻子的贵族再娶一位妻子是件合理且正常的事,以厄尔伯里亚公爵的年龄,能让再婚娶到的年轻姑娘怀孕的可能性基本上不存在,那么他就可以把生出聪明儿子的老情妇嫁给家族中任意一个身份合适的晚辈,私生子就有了婚生子的正经身份。然后贵族以“无嗣”为由向国王申请亲族继承法,他就可以指定自己身后的一切给那个洗白成为侄子或侄孙的私生子所有。
这一连串的操作完美绕开宗教与道德层面的阻碍,唯一需要注意的是必须得到国王默许,否则他大可以扣着爵位谁也不给。
查尔斯二世在考虑艾兰德家族外加一个小可爱够不够抵得上他为厄尔伯里亚站台。越是高贵的门第就越不讲规矩,国王希望臣子不讲规矩的权力只能由自己赋予。承担风险的前提是可以期待的高额收益,除非厄尔伯里亚公爵的那个私生子真有那么优秀且能完全忠于自己,否则实在犯不上如此施恩。
“这个埃克特,我见过吗?”国王陛下发出了想要纳谏的声音,劳埃德大臣马上回答:“他或许未能有幸获准来到您面前,不过之前也曾陪同约翰主教在伊利亚斯滞留过一段时间。”
也就是说,这个人还挺得两边看重,他服侍的圣子候选允许他离开修道院自由行动,王城主教也对他青眼有加,想来确实是个能知道点教廷辛密的角色。
“你们打算怎么让他听话。”查尔斯二世笑了笑,从侍女捧着的果盘里挑拣出一颗樱桃塞进嘴里,“是个受过委屈的孩子?”
大臣们配合的嗡嗡嗡笑出声。
一个负有天才之名的年轻人被打发进教廷做圣骑士,这里面的故事哪个贵族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呢?
受过委屈的孩子才好哄啊,让他看到给他委屈受的人得到惩罚,扔给他一条向上爬的绳子,让他最珍视的人写信鼓励劝慰,看啊,你从前想也不敢想的一切就这么近在眼前。
哪个私生子不会疯了一样削尖脑袋往里钻。
厄尔伯里亚公爵一直没出声,倒不是说他对一个几乎记不住的私生子有什么舐犊之情,只不过是终于想起一年前打发走那对母子时场面弄得略有些难看。他相信埃克特和他的母亲不敢对公爵府有什么怨言,但情分这种东西……
估计是一丝也不剩了。
总之,他不太看好这个计划,埃克特没有什么忠诚可言,他只忠实于他自己。公爵府不可能为了一个小商富户出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做出重大牺牲,他确实是想要更换继承人,但也绝没想过要把这个位置交给埃克特。
公爵的私生子很多,非常多,多到他根本就不把儿子当回事。
众人的视线逐渐集中到厄尔伯里亚公爵身上,他知道自己不能拒绝,但也不想遂了那些禄蠹的意。
“我会写信问问埃克特,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该怎么做才能让梅尔候选消失。”
听老公爵说到这个,查尔斯二世下意识抬眼在人群里寻找伯利兰特子爵,看到人不在才转移视线找到站在边缘的费马侯爵。
这个破落侯爵的次子也在圣骑士队伍里服役,据伯利兰特所言曾经由此人尝试过向艾尔洛斯·梅尔下毒,奇怪的是之后那位圣子候选并没有什么不适,除了晕车晕得厉害以外完全看不出毒药起过作用。
费马侯爵不用抬头也知道国王正在看自己,可次子耐不住耶伦盖尔清苦的生活,私自串通另外几个圣骑士申请调回圣地。他最后一次与他联系已经是半年前了,之后怎样一概不知。
查尔斯二世挪开眼睛,在心底给费马侯爵打了个叉。
又一个辜负王恩的废物。
“老臣认为,此事非伯利兰特子爵不能为。”厄尔伯里亚公爵一杆子就把锅甩回去,但是他这么说又很合理,伯利兰特家族本就是王室的黑手套,这种事不交给他们交给谁?
伯利兰特不在这里,自然也就没人替他说话。
不要小看给王室做狗的活计,多少门庭单薄的家族想做还没有机会。大家族乐得看伯利兰特翻车好把自己的附庸家族塞到国王手边。
大臣们一致对厄尔伯里亚公爵的建议表示赞同,刚好伯利兰特子爵就在前线,又力挽狂澜阻止了圣光教廷的圣子候选进一步败坏王室军名誉,查尔斯二世心里也认为他能胜任此事。
“……”
国王没说话,他既不肯定也不否定,态度模糊的默许了这条釜底抽薪之计。
*
数日之内,厄尔伯里亚家族的道歉和某位女士思念儿子的口信同时传入巴别尔领。同日艾兰德家族与王室平叛的军队在博恩镇外的荒原上隔着二十码你看我我看你的大眼瞪小眼。
小商小贩把摊子支在能看清战场局势的小土丘上,不少附近的豪族都跑来观战,一些中产人家甚至将此当做宝贵的社交机会。
艾尔洛斯坐在随军神父准备的椅子上,一边发呆一边深刻怀疑自己究竟为了什么坐在这儿浪费生命。
两边都是一样的布局,指挥官远远缩在几乎看不见的地方,辅兵们乱糟糟的堆在阵前,骑士们带着侍从松松垮垮列队应敌。
啧,群众演员都比他们敬业。
双方遵守程序交换了一番垃圾话,无非还是老调重弹。王室责备艾兰德家族贪婪狂妄,艾兰德家族讽刺王室出了个卖屁股的男妓。
这种时候话都是怎么脏怎么说的,艾尔洛斯默默庆幸没有把小彼得带来。
互喷之后就到了“激烈”的交战环节。
骑士们骑在马上动也不动,侍从们卯足了劲儿挥鞭催促辅兵们往前冲。这些辅兵别说武器,连件像样的衣服也没有,就像是刚放下锄头的农民。
他们也确实是给骑士老爷们种地的佃农,或是直接被点到头上或是想攒点钱好过冬,总之没有一个会想到出发前得到的竟是买命钱。
不往前冲就会挨抽,甚至可能被骑士的马活活踩死,辅兵们只能咬牙切齿朝对面跑。
按照开战前说好的,一个人头一枚银币,想活下去就只能从对面借几个脑袋。
艾尔洛斯不忍心的闭了下眼睛,然后睁开。
他要看到这场闹剧的结局,他要提这些被骗来送命的人记住今日所见之一切。
严格来讲这都不能定义为“战斗”,顶多一个群聚械斗吧,不少“士兵”还空着手。种花家村头抢水都比这玩意儿看着像回事,他甚至一度怀疑艾兰德家族是不是联合了王室在玩教廷。
打了差不多有半个小时,辅兵们累得够呛,吃瓜方阵猛然欢呼,原来是双方压阵的骑士们往前稍微挪了挪位置。
艾尔洛斯忧郁的撑住额头,搞不懂这场过家家意义何在。
为了能提前收税啊还是公费旅游?
国家间战争也好,领地战也罢,既然动手总得捞的比花的多才值当。要么是地理疆域上的拓展,要么是资源的争夺,总之你多少得为了点什么,什么都不为打仗干嘛!
艾兰德家族与王室之间的这场战斗让人看不出任何渴望。同样的疲软同样的怯懦,就像是一群梦游的植物人。
骑士们每隔一段时间就往前挪几步,侍从则早早扯着嗓子吆喝己方几乎站不稳了的辅兵加大力度杀死对手。直到双方骑士能看清对面头盔上的花纹,剑都没拔出来的先生们调转马头撤回一开始的位置。
艾尔洛斯:“……”
不是,你们在干嘛?究竟是来做什么的?跑什么?冲上去砍他丫的啊!
“休战了,准备回营地。”随军神父前身在他耳边道:“这只是第一场试探,辅兵不剩几个后骑士自然会带着侍从们作战。”
你确定不是骑士们看侍从们作战?
艾尔洛斯满脸都是困惑,明明他抓邪1教徒时画风不是这样啊!
果不其然,两边分别响起军号呜呜啦啦的声音,艾兰德家族的比王室的早了几秒,随军神父说这就是胜负。
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怪不得查尔斯二世敢把厄尔伯里亚伯爵那样的废物派来,换成只乌龟也一样能够胜任。
还以为能见识什么大场面的圣子候选冷着脸被护教士围在中间向军帐移动,心底把吉鲁克王室拖出来大骂一百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