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熟人见面, 分外感动(?),不过大家都是教廷神官,感动归感动该做的事一点也不能出岔子。
休伯安牧首右手端着纯金打造的圣杯, 里面盛装着圣水(其实就是厨房里临时灌的凉水), 左手握着一把精巧的圆头小刷子。在苦修士连绵不绝的诵经声中他将刷子放在金碗里轻轻来回拨弄,趁着上面还有水,拿出来照着单膝跪地低头做祈祷状的少年洒了三下。
“愿圣主与你我同在,我的孩子。”
这个时候艾尔洛斯要回以同样但措辞需要更为谦逊恭敬的祝福,然后慢慢起身, 听苦修士们把词儿唱完才能继续下一步。
一番冗长且让人头晕眼花的仪式之后, 圣子候选终于得以跟在牧首身后进了主教堂大门。
围在台阶下看热闹的市民们咂咂嘴逐渐散去,先走的当然是坐着马车闻风而动的诸多买办, 然后才是身强力壮的世家豪奴。门庭稍微简薄些或是衰落的人家只能把管家排出去打探消息,想从这么多人中单凭自己的力量挤出去就有点困难了, 真正虔诚的信徒则会等到最后面完成所有祈祷后才走。
教堂外的人如何教堂里没有谁会去关心,牧首和圣子候选沿着主教堂的步道一直走到祭台下,执祭们右手握着纯金烛台左前方空下来的位置属于唱诗班。
耶伦盖尔是没有唱诗班的,孤儿们能够学习的技能里显然不包括艺术与鉴赏,福里安神父不愿意花那个钱, 梅尔候选只想惯着孩子们多玩多吃多睡。只有奥特兰德这样的大城市才能从数量众多的教徒家庭中招募到足够数量的适龄儿童, 而家里的孩子成为唱诗班成员对于普通人来说也是件很值得拿出来炫耀的事。
今天不是节庆集会的日子,不需要唱诗班在侧。
牧首带着圣子候选严格按照教义完成每一项礼仪, 多一个动作也没有, 将圣主面前的烛台一一点亮后整套不明所以的过程终于结束, 休伯安挥手, 圣骑士们先撤,然后是苦修士, 执祭走在最后。
全程除了必要发言外不是做口型就是做口型的圣子候选此刻浑身洋溢着咸鱼一般开摆的气息,老人家“呵”了一声,背着手往侧门溜达。
“听说你给我带了些南部特产来?”
本笃十一的意思他明白,下一任教宗恐怕会从这一届的圣子候选之中诞生,除去不可能成为圣子的梅尔外其余几个势均力敌的候选几乎全是鹰派性格,推崇激进扩张的策略。那么下一任的牧首就不能也是个容易上头的人,否则五十年后教廷将会变成一架飞驰在下坡路上的马车……不但平等创飞所有人,而且车夫还在起劲儿的挥舞鞭子。
来自吉鲁克王室的圣子候选倒也是个敦厚性子,可惜就可惜在他与查尔斯二世血缘太近,教宗冕下不得不怀疑他的立场。相比之下艾尔洛斯·梅尔居然因为出身边境外加与异族关系良好而进入本笃十一的视线,然后,他经由摩尔城的疫灾上交给枢机议会一份完美答案。
还是那句老话,能做事还不过分夸耀的人不管在哪个组织都能找到一席之地,虽然有不争功如同无功一说,但要是争功的人太多组织也无法正常有序的坚持运转。牧首这个位置就是如此,需要一个稳重踏实的人坐着,关键时刻这个人还必须能一力扛起所有责任。
艾尔洛斯可不知道这老东西都在心里转什么念头,听他问起立刻老老实实回答:“艾兰德家族特产,一整个以劫掠路人贩卖人口为生的村子。主恶和他的证词我带来了,听从吩咐的从恶以及证词备份已经在去往伊利亚斯谒见王城主教的路上。事发地的村子,包括主恶以及人质所在的庄园全部原地封存。”
老爷子在摩尔城倒也不算白吃白住,现在想想最艰难那几天他实在忙不过来,休伯安先生恐怕有偷偷用治愈术替他分担治疗压力。思及此处,他一下子就不气了,至于圣地究竟为什么要牧首偷偷摸摸隐姓埋名找到自己……背后的故事怎么想都最好不要再去深究。
“艾兰德家族?”休伯安摸摸下巴上短短的白胡子,点头:“我明白了,好孩子。你先去收拾一下,明天我带你去拜访艾兰德家主,后天我们要去见一位海族亲王,大后天有一场审判你替我去看看。哎呀,可算等来帮手,我得好好歇歇。”
他也不问艾尔洛斯有没有受伤或者有没有遇到别的麻烦,反正人好好站在这里,其他的一概不重要。
至于说现在么,他要去看看孩子带来的礼物了。
跟在牧首身边的两位执祭翘起嘴角,根本不给梅尔候选提问的机会,上前架起他两边胳膊抬脚就走:“梅尔大人您的头发怎么这么短!手上竟然有茧子!皮肤也太干燥了……”
艾尔洛斯:“?”
喵喵喵?确定我没有走错地方?
自顾自说了一长串,两位执祭直接得出结论:“时间不够,只能先简单处理一下。”
艾尔洛斯:“!”
先说说你们要处理什么?怎么处理?
主教堂的“神父楼”不只是栋简单的楼,炼金术支持的移动步道将三人送到一座面积不亚于耶伦盖尔修道院主体的三层建筑物下,艾尔洛斯被迎面而来连绵不绝的玫瑰扑了一脸。
玫瑰是种开花期很长的园艺花卉,虽然眼下还只是仲春时节,绿得发黑的枝条脚下就已经铺了厚厚一层花瓣。执祭们走过时热情的介绍了一番这片花海的由来,梅尔候选根本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玫瑰酱和玫瑰糖。
没办法,穷惯了,他下意识想给所有地里出产的作物都找条能吃的路。
穿过玫瑰园就到了神父楼大门口,进门右转走到走廊尽头有一台升降机,站进去等待片刻,艾尔洛斯再次两脚离地。
“不是,两位恕我冒昧,咱们这是去哪儿?”艾尔洛斯企图让双脚落地,左边的执祭笑嘻嘻:“您得先洗去一路灰尘,换上干净衣服才能去用餐吧?”
右边的执祭紧接着道:“休伯安大人不是说了吗,明天您得随大人去拜访艾兰德家族的家主呢,还是说您想早上三点钟起来慌慌张张准备?”
这……倒也不必?
更想睡个囫囵觉的少年闭紧嘴巴,他这个样子看上去更像一条被挂起来的咸鱼了。
升降梯在三楼停下,艾尔洛斯被执祭们送快递一样送进一扇包金木门,门后还有一扇门,不过他先进了右边的隔间。
“既然您没有意见,那咱们就开始吧?”左边的执祭笑容越来越渗人,圣子候选认真的后退了一步,右边的执祭把脸凑过来:“池子里是从城外专门引来的温泉水,舒筋活血有益健康!”
圣子候选认真的捂紧胸口:“我觉得,我应该可以自己解决,不需要用到‘咱们’这个复数代词?”
左边的执祭向右看,右边的执祭向左看,两人交换了一番电波,大门紧闭的浴室顿时传出声声惨叫——
“救命!别脱我袍子!”
“……”
两小时后闪闪发亮但气息奄奄的圣子候选出现在餐桌旁,执祭将他引至主位坐定。遥遥正对着主位的牧首举起酒杯引经据典说了一段,等他放下酒杯拿起勺子其他人才有所动作。食不知味吃下来到奥特兰德的第一餐,艾尔洛斯甚至没找到机会问问埃克特和乔伊斯都去哪儿了,苦修士阿拉托尔也不见踪影。牧首安排的两位执祭殷勤备至,大有“抓紧时间把猪喂胖”的架势,不断劝少年多吃点再多吃点。
好不容易熬到晚餐结束,休伯安就像没看见圣子候选憋了一肚子问题那样转头就走,那两位给圣子候选留下深刻印象的执祭再度上前。
“梅尔大人,您是按照钟声和大家一起做完晚祷再去休息呢,还是先回去卧室独自晚祷?”
原来这玩意儿还能灵活选择?
那他当然选择先回去,至于回去后究竟还做不做晚祷那就又是另外一回事。
“好的,先回卧室。额……我想问问,跟随我来到奥特兰德城的那三位兄弟呢?他们还好么?”
艾尔洛斯实在忍不住,他又不是犯了错被押到牧首面前等待接受惩罚,再说了,就算犯错也该进裁判所而不是主城教堂。
那两个执祭回答的倒挺干脆。
“您放心,无论厄尔伯里亚骑士还是乔伊斯牧师,他们只是去给休伯安大人帮点小忙而已,阿拉托尔修士暂时归入苦修士队伍继续修行。这段时间由我们两个负责您的生活起居,无论什么您都可以像刚才那样直接对我们说。”
笑眯眯的执祭指指自己:“我是卡斯帕,”说完又指指另一个:“他是乌列尔。”
说话间他们再次回到神父楼,圣子候选的房间被安排在顶层,隔壁就是牧首的临时居所。
“休伯安大人还有事情要忙,您先休息,明早五点我们来喊您起床,还请您提前原谅。”
“诶——”
艾尔洛斯的尔康手还没收回来,卡斯帕和乌列尔就替他关上卧室门走掉了,除了庆幸最后的隐私得以保障外,圣子候选突然发现牧首似乎对于人后的“礼仪并不怎么在乎。
按道理讲他是应该且必须遵照教义一点睡四点起的,所谓“回卧室另行独自晚祷”更像休伯安刻意找出来的借口,为得就是让他早点睡觉。而且之前在摩尔城时老爷子也是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连高阶神官人手一顶的小白帽都没戴,看上去仿佛探亲访友走错了路。
第112章
第二天早晨艾尔洛斯是被轻轻擦在脸上的温热毛巾给弄醒的。
他睁开眼时刚好看到乌列尔收回手, 笑眯眯的卡斯帕声音不大:“梅尔大人,您能够起身了吗?”
今天有正事要做,起不来也得起。
少年眨眨眼, 撑着柔软的鹅绒床褥坐起, 一坐稳就伸手接过热毛巾自己往脸上擦:“我醒了,额……需要做什么准备?我是指除了装饰外的那种。”
“您什么都不需要做,牧首大人都替您安排好了。”
乌列尔取来长袍,艾尔洛斯忙不迭交出毛巾拿起长袍换装。
仅仅一夜就可以确定这两位执祭是属废物制造机的,圣子候选前一步刚换过袍子, 后一步盛着温水的金属盆便送到面前, 附带精致日用品。相比之下没能跟来主城长见识的小执祭彼得简直要被扔出两里地去。
罪过罪过。
艾尔洛斯在心底假设一番彼得见到工作被抢后的表情,差点笑出声。
“您坐在这儿, 坐稳了别动。”
乌列尔的声线更低,圣子候选一洗漱完就被领到一扇镀银玻璃镜前坐下, 半长不短的头发抹了一层又一层透明软膏,脸上也没被放过。
实在没料到自己身为男人也有如此精细的一回,一小时后本就生得俊俏的少年嫩得让人忍不住想狠狠咬上一口,就这卡斯帕还不大满意。
“您得把头发留长些,留长些才好看。”大约是被圣子候选的发型限制发挥丧失了部分成就感, 卡斯帕打定主意要从别的地方弥补。他翻出来一大堆宝石吊坠, 一块一块比在艾尔洛斯身上,摇摇头继续换。
太红了太绿了太蓝了太闪了太花了……
总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满意。
由于牧首休伯安一向不修边幅而错失太多乐趣, 两位执祭围着艾尔洛斯玩换装玩得不亦乐乎。直到乌列尔低声提醒时间不早, 卡斯帕才勉强决定用那块颜色与圣子候选眸子接近的宝石。
“来不及挑选合适的链子……”
执祭遗憾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捂着胸口倒地, 艾尔洛斯急忙从袖口里扯出精灵的礼物——那本是条长链, 被他绕了几圈挂在手腕上。这玩意儿相当于半件武器了,还是安排在手边才有安全感。
乌列尔:“……”
卡斯帕:“……”
看清那件光系增幅法器的样貌后卡斯帕沉默许久, 抖着手将它轻轻解下来,心痛但坚定的将宝石挂上去。
“这块碧玺无论如何也配不上精灵石的法器,但还是请您务必不要将挂坠取下来。”
精灵石并不是石头,它来自精灵母树上结出的假果,只是看上去像石头而已。那些像果实但不能孕育出新生精灵的果子里往往包着十来粒圆润光泽的假种子,将假种子取出来稍加打磨便成为人类口中的“精灵石”。
正因为它是精灵母树的产物,本身蕴含着大量光系魔力因子,所以才能为光系法术提供增幅效果。
一般情况下商人们想要得到其中一颗都得花上不菲代价,谁也不会像梅尔候选这样一扯一长串——少说也有一百粒上下,这孩子要不是神官出门就得被人抢。
艾尔洛斯不由偷偷感叹还好那些珠子个头不大,不然他看上去会很像个推销假货的首饰贩子。
挂上这件临时组合的装饰品,卡斯帕又找了条金属链子套在梅尔候选手腕上,当然,教廷徽记串在尾部充当小坠子。
“这样就可以了,不需要再给梅尔大人额外增加增色的东西。”
乌列尔长出一口气。
圣子候选坚定的保持沉默。
半小时后牧首的车架在教堂侧门准备妥当,同样换了身精细袍子专门戴上暗纹白色小圆帽的休伯安到得比艾尔洛斯还早。
“唔,看上去精神多了。”他戴了副眼镜,低头透过镜片上方的空隙上下打量了艾尔洛斯一番。圣子候选一手拉着马车壁一手提起袍角,憋气向上一蹬就进了车厢:“早,抱歉我起晚了。”
休伯安无所谓的抬手挥挥:“你太矮了,多睡几小时,平日里多喝点牛奶,赶紧把个子长起来。神官可以不够健壮,但是不能矮墩墩,不然将来大型仪式上别人都看不见你在哪儿。”
“我还在生长期,很快就能长高!”艾尔洛斯坚定认为自己不可能连一米七九点五的曾经海拔都无法到达,牧首不置可否:“噢,那你加油。”
要不是早知道他说话就这么个时不时阴阳怪气几句的调调,艾尔洛斯一定会认为圣地有意刁难排斥自己。当下浑不在意露齿一笑,收起笑容低头做虔诚状开始发呆。天知道从主教堂到领主府要多长时间,牧首膝头还摆着没看完的文件呢,他最好有点眼色,别打扰人办公。
马车走起来没多久少年就随着规律的摇晃节奏眯起眼睛,脑袋也跟着一点一点。休伯安若有所觉抬头看了一眼,摇头失笑。
再没有人比自己更明白这孩子了,他不喜欢无意义的浪费时间,所以对舞会和巡游没有任何兴趣。非要说的话,他宁可日日泡在那些真正能够体现自我价值但琐碎麻烦的小事里,也不愿意像他的某些竞争对手那样拼命往身上刷涂金粉。
圣地原本为他准备了一整套裁判所大餐,休伯安就笑连那样擅长吹毛求疵栽赃嫁祸的大先知也没能找到适合梅尔候选的罪名,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说明他的难得。
他拿起放在身边的薄毯展开扔向艾尔洛斯,被柔软的纺织物砸在身上少年却没有任何反应,兀自睡得直冒鼻涕泡。
在马车上好好补了一觉,车轮子一停艾尔洛斯就像听到下课铃响起那样瞬间清醒,连个过渡都不需要,精神得仿佛睡了一路的另有其人。
休伯安来到奥特兰德一是为了处理费迪南主教与艾兰德家族媾和惹下的烂摊子,另一件事就是为了就近试试看能不能教会梅尔候选在教义框架下随心所欲却又冠冕堂皇的完成既定目标。他心里知道肯定是可以的,所以表现得尤其不讲道理,半句提醒也不给。
圣光教廷的牧首携圣子候选登门拜访,艾兰德家主就算老糊涂了也不会认为对方是来上门募捐的。早在收到书信时他就已经吩咐管家打起精神万分当心,绝对不能让休伯安抓到自己的小辫子。
——他还不知道他的小辫子早已被人反手送去王城。
为了表示两边关系亲密,老家主专门将会面地点定在祖宅光线最好的一间书房。管家一推开门,艾兰德家主就大笑着迎向贵客:“休伯安我的朋友,真高兴我们还能像年轻时那样毫无顾忌的见面。”
艾尔洛斯跟在后面,听他这么说差点没压住面无表情的眉毛。
艾兰德家主的年龄已经很大了,考虑到摩尔城那位人到中年“被突发恶疾”的城主是他的幼子,这位老人的年龄怎么说也有古稀之年。但他的形貌看上去却不是那么回事,家主的头发确实已被岁月染白,然而脸上并不像想象中那样遍布皱褶。他整个人的状态昂扬而积极,声音洪亮眼睛有神,一点也不像个连死人都不放过的吝啬鬼。
“愿圣主与你我同在,领主大人。”休伯安伸出手丝滑避免了艾兰德家主张开的双臂,两人简单握了个手,第一回 合领主的脸色有点不好看。
跳过没能送出的热情,艾兰德家主将视线移到休伯安身后的艾尔洛斯身上。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位就是梅尔候选了吧!真是生得……”他卡壳了,这主要得怪梅尔候选生得与教廷推崇的“美”相差甚远。
别说金发碧眼体格健壮了,他知道梅尔不长这样,但也没想到人能纤细如此,甚至当得上“美丽”二字。几乎超脱性别限制的秀丽被白色圣子长袍衬得无比纯洁,精灵石长链底端挂着块与眸色近似的宝石,艾兰德家主敢打赌这绝对是他这辈子几十年来见过的最漂亮的男孩。
能与魔力因子共鸣的人基本就没有丑的,只不过梅尔候选格外俊俏。
迟疑片刻后老家主急忙将话捡起来:“生得真好,一看就是个聪明孩子。”
对梅尔候选的怨气与迁怒也在不知不觉中弱化了不少,他惊讶的发现自己居然能心平气和把那些早早准备好的说辞收回去——梅尔眼睛湿漉漉的,也不知道被指着鼻子指责后会不会难过得哭出声。
“没错,这就是驻守耶伦盖尔修道院的圣子候选艾尔洛斯·梅尔,因为脱水症的事,他来奥特兰德向我述职。当然,其中也包括一些我们争论了许久的小问题。”
对方越不想谈什么,休伯安就越要把话题拉出来糊人脸上:“比如说鲜血大公的拥蠹,比如说几个特别嚣张的奴隶贩子,比如说……”
胡佛村的事他没有说,故意留了个扣子让艾兰德家主自行脑补。
跟在他身后听得眼睛发亮的圣子候选:“!”
学到了学到了,原来神官的攻击性体现在这里!
第113章
牧首一张嘴, 不仅艾兰德家主心下一沉,艾尔洛斯也意识到教宗根本不是肉包子,反而是个肚子里长牙的人。
原来那些曾经发生过的遗憾, 他从不曾遗忘过任何一件。只不过碍于各种原因有时不方便当场大为光火的发作罢了, 拐回头总会安排人专门处理。当然并不是说圣光教廷就是个多么美好的理想国度,本笃十一选择隐忍是为了什么?抓到合适机会雷霆一击又是为了什么?
维护公平正义或许是圣地一直挂在嘴上的广告词,但也别忘了桩桩件件悲剧中都存在着神官们活跃作恶的影子。
也许某些人能够背叛阶级的利益,整个阶级绝对不会背叛自己的利益。说来说去教廷为得也不过是圣地金顶上的黄金,还有自上而下所有人或奢侈或温饱的安逸生活。
艾尔洛斯站在休伯安身后, 静静观察牧首与领主之间的交锋。前者究竟如何有待继续深入了解, 至于后者么,呵, 他根本不看三步之外的、一切地位比他低的存在。
奥特兰德城是艾兰德家族除海岛外的第二大本营,同样也是圣光教廷在巴别尔教区着重经营的核心, 按道理讲二者之间并不存在冲突,至少艾兰德家主是这么认为的。他又不像查尔斯二世那样试图把圣光教廷驯成俯首帖耳装点王权的狗,圣地在城中的一切活动从未受到过干扰,地位甚至比其他教派还要超然几分,他实在是不理解耶伦盖尔的这个小子为何总是和自己过不去, 本笃十一居然还把牧首休伯安派来给他撑腰。
艾尔洛斯也不是真的非要为难艾兰德一家, 就算薅羊毛也得换着薅呢,实在是事情明晃晃都在那里摆着, 除非自戳双目, 否则无论如何也不能假装看不见。休伯安当然也不会无缘无故为圣地树敌, 只是最近吉鲁克王室小动作频频, 教廷压力骤升。与其双方互秀底线的无限制撕扯,还不如抛出一个分量足够的挡箭牌去给王室啃。查尔斯二世与国内大领主打起来, 教廷就可以从容脱身,甚至还能打着“调停”的借口光明正大攫取好处。
被人堵在书房里为难,艾兰德家主抖擞精神抽出丝绸手帕捂在脸上开始哭自己那刚刚去世不满百天的小儿子。
梅尔候选偷偷在袖子里动动手指数数,还真是没满百天。
“对于艾兰德城主的死,从个人角度出发我深感遗憾。圣地又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地方,我更不可能看着老朋友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无动于衷。”
对方开始哭丧卖情怀,休伯安跟着话锋一转也谈起感情:“想当初我被提拔为主教时所领的教区正是巴别尔领,咱们也曾是过从甚密的挚友,可你看看艾兰德现在做得都是些什么事?”
他把手伸出来一项一项数给领主听,除去艾尔洛斯熟知的几项外还有些他听都没听说过的麻烦。
——什么私自截留税款啦,贡品有瑕疵啦,都是些官方给出的正经罪名。
在王室看来这些罪名比死几个奴隶要严重多了,奴隶和自由民死就死吧,对权力日渐迫切的觊觎才是艾兰德家族必须倒台的原因。
“教宗冕下认为,艾兰德家族与王室曾是风雨同舟的亲密伙伴,圣光教廷高度关注如今吉鲁克公国动荡的局势。无论伊利亚斯还是奥特兰德,圣主忠实的仆人愿意随时为两方重新缔结和平而努力奔走。”
休伯安扯了段又长又难的句子做为结束,艾兰德家主张张嘴,然后颓然紧闭。
这些都是虚的。
如果牧首拿出一长条募捐目录才能说明此事有惊无险问题不大,教廷只字未提任何要求,只能意味着哈兰德隆已经决定抛弃艾兰德家族。他们不在乎这个家族最终会沦落到何种地步,鲸鱼濒死时聪明鲨鱼是不会冲上前的,它们只需要守在旁边将一切交给时间,自然能从尸体上撕下最大最肥的一块。
就这么颓丧的任人宰割吗?
不!既然祖上的金元支持能让如今的王室上位,艾兰德的后人为什么就不能名正言顺成为公国的主宰?
“我听说,国王最近给圣地添了不少小乱子,我们可怜的小梅尔甚至曾被查尔斯二世毫无理由关进王城监狱长达一年之久。对待一个孩子尚且如此粗暴,今后他还能做出什么我简直不敢想。”
艾兰德家主背着手走到窗边站定,神色凛然语气铿锵,要不是亲眼所见那些曾经发生过的惨剧,艾尔洛斯都觉得自己快要被他给哄到了。
休伯安只是抬起眉毛:“哦?自古以来君权神授,只要圣主不放弃,教廷也不会做出违背圣主意志的事。”
圣主要是能降临张嘴说话那才真是见了活鬼了,圣子候选干脆把头一低,生怕控制不住五官。
“我想圣地应该没有打算更换侍奉的神尊吧,还是说王室已经能与圣主平起平坐了?伊利亚斯传出的风声可不是那么说的,国王希望能在册封王太子的仪式上亲自给儿子加冕呢。”
艾兰德家主掀开长度有限的地图,亮明态度:“如果要是我在那个位置上,圣光如何照耀奥特兰德就会一模一样照耀着伊利亚斯。”
这是句无比僭越的假设,也是家主抛出的政治许诺。
休伯安牧首莞尔一笑,边点头边给了对方一个看似积极的回复:“那我可得向教宗冕下报告这个好消息了。”
他向后招招手,艾尔洛斯乖顺的上前一步站好。做为圣子候选不需要他低头,做出个亲近的样子来就算是名义上表态。小孩子嘛,总是好哄的。无论将来风向如何变化,谁也不能拿一个孩子说事。
艾兰德家主被安抚了,笑着表示要请客人留下用午餐,牧首欣然应邀,带着圣子候选狠狠蹭了一顿丰盛午饭,临走前还得到一份不菲的“小礼物”。
“喏,给你拿去玩儿。”
坐进马车后他将管家恭敬奉上的小匣子抛给艾尔洛斯,后者来不及放下自己的礼物,慌忙伸手接住紧接着往下一坠:“好重!”
“嗯,那可不是。艾兰德领主急得跳脚求我们办事,不出血本那就是羞辱人,羞辱你和我就是羞辱教廷,他疯了才会那样做。”
他慈祥的看着少年左右摸索翻看那只匣子,好一会儿艾尔洛斯才找到机关所在,轻轻一按“咔哒”一声盒盖弹起。
一枚通体金黄切割完美的水滴形钻石静静躺在匣子里,它并非真正的礼物,只能算个添头。真正的礼物是盒子本身,以及压在黑色丝绒垫子下的几张纸票。
“这么大一块秘银,足以作为请动中阶施法者的酬劳。”休伯安指指匣子,又指指那些纸票:“这是莱茵公国担保的银行单证,可以凭借它进入艾兰德家族设在吉鲁克公国以外的收藏室提货。等将来你路过了就去看看,挑喜欢的拿。”
没有任何附加限制,圣光教廷的牧首就是把收藏室搬空了也合理合法。
婴儿掌心大小的钻石被扔在旁边无人问津,充分印证了埃克特那句“宝石本身并不值钱”。它就是个漂亮的装饰品,美丽的废物。
艾尔洛斯伸手把它拿起来,替换掉精灵石链子上的碧玺。
休伯安看得好笑,又有点替这孩子辛酸——什么好东西都没见过才会囿于珠宝冰冷灿烂的光华,换了阿德勒或是西里尔,只怕看都不要多看这枚金钻一眼。
“你喜欢这些?好吧,我那儿多得没地方放,你拿回耶伦盖尔玩吧。”
卡斯帕早上翻了多少宝石出来,艾尔洛斯再清楚不过。他用手指摆弄着这颗放出去足以引得普通人疯狂的石头笑道:“不,这一枚就足够了,阁下。今后只要我看到它就会反复提醒自己,不要做一个空有其表华而不实的废物。神官的价值不在于外表,我还有很多事需要学习。”
“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休伯安愣了一下,畅快大笑:“那感情好,你戴着吧,别忘了刚才说过的话。”
他敲敲马车车厢,窗外立刻出现骑在马背上飞驰的圣骑士:“阁下,您有什么需要?”
“回头让人给小梅尔的新宝石做个变形的徽记底座,就用秘银。”牧首表示除此以外没有其他吩咐,圣骑士应声退下。
孺子可教,休伯安还真起了点带徒弟的兴趣。他侧头想想,指着艾尔洛斯还没拆开的另一个小匣子道:“既然你说了,咱们今天就先学个恰巧撞到眼前的规矩,怎么优雅的接受礼物。”
说得难听些那叫做“姿势漂亮的收受贿赂”,大家都是台面上的人物,要脸,文雅些该称之为“雅贿”。
艾尔洛斯:“……”
这都什么和什么?你就不能教点好的嘛!
休伯安了然的放下架子随意往长椅扶手上一靠,用下巴示意梅尔候选继续拆礼物:“不看看艾兰德家族送给你的盒子里都有些什么吗?”
少年木着脸在同样的位置上找到机关,这个小匣子和那一个一样,都是贵金属外裹了层木头假装自己是个木匣。
“是黄金。”
他抬起头,正圆形的祖母绿宝石躺在淡黄色衬垫上,这个盒子里就没有进入收藏室的许可了,只有两张地契。
“耶伦盖尔森林的地契。”
教产名录上只包含耶伦盖尔修道院以及附近的田地,森林本不在其中,只不过时间久了被教廷视作教产而已。有了这张地契,那片广袤森林的名字就可以在地图上正式改为“耶伦盖尔森林”。
艾尔洛斯顺手就把两张地契交给休伯安,耶伦盖尔的那份要交给圣地归档,第二份……他看不出来在哪里。
休伯安接过地契仔细看过,留下耶伦盖尔那份,另一份还给艾尔洛斯:“这块地在北边,你拿着吧,将来会有用。”
虽然不明白他这句话有什么根据,艾尔洛斯还是乖乖接下——好像这不是一片土地而是块裁衣服的布似的。
牧首见他收好地契,这才开始“授课”。
“收礼物,记住一定是收,不能张嘴管人要。管人要就是上门乞讨要饭的,有失身份。或者你说这东西没用想换换?也不能你自己说。最下策让执祭开口,这一招肯定不会失手,但一定会赔进去些你很可能支付不起的代价。中策是用视线或动作暗示,那就要看求你办事的人聪不聪明了,万一遇上笨的,哭你都没地方哭。上策就是拒绝,你有权表示不要,但别人绝对不敢不送,让他们回去多送几次,总有一次能碰对。切记这种时候你不是真的要拒绝别人,拿捏好轻重,理由么……必须从经典记载中扯,别忘了你是个神官。”
“别人求你办事,既然求,态度就会放得很低,别听几句吹捧就昏头,你要想想这事儿你能不能办,或者他求的利益你能不能给他换到。能办,接下来要好看的讨价还价,别跟市井村妇买菜似的死揪着一个地方不放,你的表情,你的动作,你的语气,甚至你的着装打扮,都是讨价还价的一部分。记住一定是要人来求你,明白么?”
至于什么时候甩出什么样的招数,这个没法教,只能学生自行多看多听多揣摩。
艾尔洛斯“嗯嗯嗯”的点头,表示自己很乖巧的有在听。
“唉,这样就对了。年轻人有想法是件好事,不过啊,当你还没坐在可以为所欲为的位置上前,最好别把你那和绝大多数人不同的想法直接亮出来。咱们是神官,什么事儿不能盖上一张教义的大旗?你想办的事都是好事,但不意味着好事就一定能得到支持,那要是打着为圣地考虑的名义呢?是不是就容易多了?”
他大约是多年修持养成习惯,在艾尔洛斯听来仍旧婉约含蓄的表达对休伯安而言已经足够坦率。
眼看主教堂的塔楼尖顶在望,牧首感慨着叹息:“要先好好活着啊,小梅尔。只有站上高位,才能做到你想做的那些事。”
第114章
回到神父楼, 艾尔洛斯把碧玺吊坠还给卡斯帕,告知执祭自己想独自一人思考些问题。等卧室里只剩下他自己,少年甩开两只草鞋一头扎进床铺。
——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圣人, 也没想过要成为一个圣人啊!
他把胳膊搭在眼睛上堵着, 生怕叫人看到此时脆弱的一面。
——我是个自私的人,因为深知自己无能为力,便自欺欺人的将目光停留在小小的自留地上,以为只要经营好这里,就不必睁眼去看外面从未停止过的一幕幕悲欢离合。
休伯安牧首为什么会认为我是个有理想的人呢?我只是不想生活在臭水沟里与蛆虫为伍罢了。
这么想着他不知不觉意识迷离, 风声、雨声、钟声, 还有拖动沉重物体时衣物的沙沙声,女人与孩子的哭泣, 男人绝望的怒吼,种种似人非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忽大忽小, 一会儿仿佛紧贴在身后,一会儿又仿佛远在天边。直到最后身下猛然一空好似失足坠落,躺在床上的少年浑身猛然一阵,缓缓张开眼睛。
好像是……睡着了?
艾尔洛斯撑着胳膊想要做起来喝点水,不料只是个简单动作全身上下所有肌肉一块尖叫着发出警告。
喉咙里像是吞了块炭火下去似的又干又涩。
“咳咳, 咳咳咳咳咳……”
他握拳堵在嘴前努力压低咳嗽声, 纳闷不已——不是说好了圣子候选天生光系魔力因子共鸣,无病体质, blabala什么的, 怎么就突然感冒, 很可能还是流行性那种呢?
好不容易缓过气, 他勉强爬起来脱下圣子长袍,脖子上手腕上挂的装饰品摘下来随手扔在床头柜上, 换了身宽松衣服后艾尔洛斯再次倒入床铺之中。
感冒这种病,没什么手段比卧床休息更管用,反正他是不想尝试医生们灌肠放血的手段,本来可以不死治完基本也活不了了。
一夜黑甜,除了不知何时浑身热得想扒皮,第二天早上艾尔洛斯起床后再也没有感觉哪里特别不舒服。乌列尔和卡斯帕端来了牛奶煎蛋白面包,吃过早餐圣子候选坚持要去洗个澡,执祭们拗不过他只得妥协。
“昨天的袍子已经交给其他执祭清洗去了,您确定不换几件装饰品吗?”
梅尔候选乖巧的任由执祭捯饬,但是在装点自己这个问题上,他坚定的选择了精灵石链子:“这枚宝石很有意义,不好意思卡斯帕,以后都不用换了。至于说精灵石长链,哈哈,我的实力一般,增幅法器的存在比较重要。”
他给的都是实心实意再实在不过的理由,卡斯帕表示理解,不过他还是把圣子候选手腕上的短链换成一枚镶嵌有海蓝色宝石的秘银镯子。
“明白了,我会替您向休伯安大人多申请几枚增幅道具轮换着用。”
不,你还是不理解……算了,随意吧。
圣子候选在修饰妆容这方面肉眼可见的开摆,看得两位执祭一阵心塞——难道说是“牧首”这个神职哪里不吉利吗?休伯安大人常年不修边幅也就算了,怎么艾尔洛斯大人也跟着懈怠起来!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支棱起来啊梅尔大人!
牧首还是早早坐在马车里看公文,最近几日的行程他都已提前安排妥当,尽量利用一切机会抓紧时间往梅尔候选脑袋里灌东西。
——比起其他的圣子候选,如今梅尔在个人能力与素质上并没有落后太多。他只是缺乏环境造就的眼界,俗称经验不足。
像是出身吉鲁克王室的阿德勒,出身学术世家的西里尔,以及那个能凭一己之力点杀高阶魔兽的孩子……除了体面的姓氏外家族还赋予他们接人待物的从容以及对自身实力的自信,当然了,还有可望而不可及的人脉。
小梅尔有什么呢?他什么也没有。父母不详,到达耶伦盖尔前无论是在瓦尔哈利亚斯学院求学还是在圣地接受“洗礼”,他也都没有表现出什么过人资质。
性格阴郁脾气暴躁,不爱与人交往,就像朵藏在树桩背后的邪恶小蘑菇。
他甚至连长相都不符合教义对“美”的定义。
“抱歉,我又来晚了!”
洗去昨夜高热带来的黏腻感之后艾尔洛斯神清气爽,“嗖”的一下钻进车厢坐在牧首对面。他一反此前恨不得避着圣地走的模样,好奇的指指休伯安摊在膝头的公文纸:“这是什么?”
关于晚起的话题,昨天牧首就已经与圣子候选达成一致,今天少年也只是拿来随便寒暄一下,因此老者直接把它跳过去不予应答:“这个?这是教宗给我的,与海族相关的情报。”
奥特兰德城向南小半天车程就能抵达海边,自然也要带便宜徒弟显给海中霸主观赏一番。
问归问,艾尔洛斯没有伸手去乱碰别人的信件,他克制的扫了眼已经破开的火漆,转而问起休伯安自己该注意些什么。
“我没见过海族,从小到大这也是头一次靠近大海。我该拿出什么样的态度,或者需要尽力避免何种话题?”
聊到海族,艾尔洛斯脑子里必不可免的闪过两种极端——美丽至极的人鱼,看一眼就掉san的克总。这两个形象不断交替着规律闪现,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休伯安是真笑出了声。
做老师的从来不怕学生笨,听不懂就多讲几遍,掰开揉碎了从简单慢慢往难讲,总能学到八1九分。怕就怕学生有点小聪明却不用在正地方,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努力也只是做出个努力的样子糊弄。
见识少更没关系,提前张嘴问不就行了?真是搞不懂一些孩子到底在执着什么,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一个人的傻气就像他眼睛里的爱情一样,那是想瞒就能瞒得住的么!
“严格来说海族并没有很多对外的禁忌。他们和精灵不一样,海洋的面积比陆地要大多了,不愁生存的他们大多对艺术比较感兴趣,曾经诞生过许多著名歌唱家。”
把自己所知道的有关海族的知识倾囊相授后,休伯安拍着膝盖讲起笑话:“总有人觉得不能当着海族的面儿吃鱼吃虾。全是屁话,他们自己有条完整的食物链,吃的比谁都多。只需要神态大方举止礼貌,出了错及时低头道歉,谁会为难头一次登门拜访的幼崽?”
原来如此,艾尔洛斯恍然大悟:“甚至是人类幼崽!”
休伯安牧首意味深长道:“即使是人类幼崽。”
关于幼崽的话题暂时告一段落,牧首又简单介绍了下会面目的以及成交底线——把得意的孩子拿出去炫耀是老人家们难得的乐趣,但是该做的事也得做完做好。
今天就是梅尔候选补习的第二课,如何与吝啬鬼做生意。
“世界上最吝啬的种族莫过于龙族与海族,并列第一。这两个种族抠门的方向完全不一样。龙族是霸道和占有欲强,海族……嗯,就是单纯的舍不得。他们舍不得失去手上的任何东西,哪怕一颗藤壶。”
真难想象有谁吝啬到连藤壶都不放过的,艾尔洛斯揉揉太阳穴。
很好,已经开始头疼了。
看到便宜徒弟揉脑袋,休伯安笑得极其幸灾乐祸,抖搂出来的各族辛密也越多。
“排第二位抠门的种族你知道是谁吗?哈!是精灵!他们不但抠门,还特别喜欢要添头,有时候和他们做买卖你得把真正要卖的东西当成添头,把原本的添头写在交易名单上才行。他们还非常爱喝酒,自酿酒不够喝就会和人类交易,整日躲在森林里醉醺醺的也没人知道。”
艾尔洛斯:“……”
很好,滤镜彻底碎完了。
不过比起这些劲爆消息,教廷居然会和异族做生意这一点才是梅尔候选最意外的。
“这样大张旗鼓的与异族往来真的没问题吗?”他疑惑的问道,牧首摇头反问:“你觉得哪里有问题吗?”
艾尔洛斯自己当然不觉得有问题,有人形,有语言,有文字,有理性,能交流,凭什么就不把人当“人”看呢?
他用力摇头:“不,我觉得和异族往来是有益于教廷的。”
休伯安眼前一亮。
姑且不说他的论点好不好,这孩子明显把他昨天说过的话听进去了,只隔一夜就知道摇摇摆摆照着学!
“首先教廷需要财富,无论是维持体面还是向远方扩张,没钱什么都做不了。其次教廷需要影响力,对人类的影响力,以及对异族的影响力。最后……圣主乃是光明与契约之神,阳光普照之处皆为神恩降下之地,接受赐福的信徒又何必区分身体里的血脉到底有几分属于人类呢?”
艾尔洛斯攥着袖子一口气把话说完,车厢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外面随侍的圣骑士忽然听到牧首大声斥责梅尔候选“胆大包天”。
确实挺胆大的,他竟然把传教的目标扩展到了异族身上……等等,这个想法好像没毛病,而且还挺带感?
圣骑士在头脑风暴些什么休伯安根本不在意,他一面斥责艾尔洛斯一面打从心底由衷高兴。这股高兴从眼底蔓延到嘴角,看上去极其分裂。
他心里是同意艾尔洛斯的,只不过必须做出“我劝了但没劝住”的样子。这样一来等话题传到枢机会议上他就可以毫不心虚的表示已经“惩罚”过梅尔候选,自然有急于建功立业的人顶在前面冒头。
第115章
圣光牧首要拜访的海族肯定不会是随便哪个水坑里翻不了身的臭咸鱼。
德尔玛行宫就建筑在浅海处, 潮汐作用下它时而露出水面炫耀珍珠宝石堆砌的屋顶,时而没入海中只余一道圆形阴影。
教廷车队到来时早已有低位阶的海族护卫出来迎接,艾尔洛斯透过车窗观察到上了岸的他们看上去和普通人类并没有本质上的差异, 也就颈边多两道裂口, 双眼间距略宽,额头较低毛发稀少。不得不说,来自海洋的生物就算以人形露面块头也不容小觑。圣骑士中不乏身高一米九的雄壮之士,但海族们看上去则普遍超过了两米。
“休伯安牧首,日安。”通向行宫大门的礁石旁守着一位身穿朱红色长袍的美艳女士, 休伯安见到她轻抬手臂, 很是矜持的弯腰虚虚握了一下。牧首的个子不矮,这个女人更高, 所以他弯腰的弧度也非常有限,实际上碰都没有碰到:“日安, 莫文女士。”
女人高兴的收回手捂着嘴咯咯笑,转身在前面带路。
她行过之处海水自动向两边分开,不多时便领着客人来到缀满珊瑚与海底宝石的行宫大门外。
“德尔玛亲王已经等待客人们许久了,休伯安你是我们的老朋友,但是这位……”
莫文适时停下继续询问的语调, 等待牧首介绍艾尔洛斯。
他们有得到圣子候选的消息, 但是位少年明显不像他的前辈们那般灿若骄阳,反倒有股海族们近来颇为推崇的阴郁之美。
精致又小巧, 亮闪闪但不伤眼睛, 真想和珍藏的珍珠一块放在贝壳里守着呀。
艾尔洛斯感到背后一阵恶寒, 他忍住了没有做出躲避的动作, 就见休伯安向右前方迈了一步,刚好挡在自己和那位海族大姐姐之间:“这是梅尔候选, 今天顺便带小孩子来见见世面。”
“哦~梅尔候选,欢迎。”
莫文用没有眼白的眸子盯着艾尔洛斯看了许久,转身在前面摇曳生姿款款而行。
穿过行宫大门又走过铺着细沙的步道,他们在一处笼状穹顶凉亭内见到了德尔玛亲王。
这位亲王在海洋中拥有一片相当广袤的“牧场”,至少想在中央大陆南部的海面上做生意必须得与这位大佬搞好关系。若非实力地位双双超然,他也不会嘴上说着“贵客”实际上却在一个非常随意的环境里接待圣光牧首。
教宗不在,牧首就是话语权最大的人。
“德尔玛亲王,日安。”
休伯安好像除了“日安”就没有其他问候语。
这也是没办法,双方信仰不同,要是用自家侍奉的神明互相打招呼难免有拉踩引战之嫌,索性遇上这种情况大家就都不提了。
靠在软椅上听音乐的海族亲王看上去很年轻,皮肤苍白里藏着一抹青色,穿着镶嵌了大量宝石的袍子。他似乎全身心沉浸在音乐之中,根本没有回应休伯安的寒暄。牧首完全不在乎,找了个瞧着挺舒服的位置坐下,示意艾尔洛斯跟着自己做。
于是梅尔候选紧跟着牧首小心坐了半个屁股在椅子上,为了减轻尴尬只能扭头向外看去佯做欣赏风景。
一直等到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德尔玛亲王才收回注意力看向被晾了许久的客人:“休伯安?你来的这样早吗?”
他的表情十足无辜,无辜到艾尔洛斯也不知道他这是故意给己方吃下马威还是真的就那么喜欢欣赏音乐。
少年板着脸保持住表情,冷静观察牧首如何处理这种局面。
休伯安给出的回答是一段毫无遮拦的阴阳怪气:“呵,我是来早了,没考虑到亲王殿下的作息时间。”
这都眼看着头顶太阳换了位置,再奢靡再痴迷享乐的贵族也不能说时候尚早。
“好吧,那就直入主题谈正事,今年的通航费用……”他一边心不在焉的提及正事,一边扫过圣光牧首身后跟着的少年,然后顿住,“女神在上!你会是我的塔拉萨吗?”
“塔拉萨”在海族通用语里有宁静、美丽以及自由的寓意,当前语境下德尔玛亲王的意思虽然不是求偶但也差不了太远。想到海洋生物自由的性别与更自由的性向以及他们庞大的族群,休伯安黑着脸敲敲桌子:“我以为您能对我保持一个最基本的礼貌?”
这是老子的徒弟!有可能继承衣钵的那种!
“十年的海上通行权,换这个孩子留在行宫做客。”
德尔玛亲王的抠门初现端倪。
船海上航行时会不会遇上不讲道理的海族完全是个概率问题,不少小商人抱着木盆划着舢板都敢往海里跳,圣光教廷肯花这笔钱一是货运量大二是想买个储备朋友。
看来这位尚在储备期的朋友也不是那么靠谱,这是想空手套白狼呢。
“哈!”休伯安一拳砸在桌面上,本就薄脆的贝母应声而裂。老者一面把气撒在桌子上一面又不肯起身拂袖而去,艾尔洛斯就明白他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生气。
这是为什么?
一般人一定会想是不是我的价值抵不上十年自由通航所带来的利润。艾尔洛斯想得却是另外一回事——牧首是不是想要我动手掀桌子?
买卖买卖,本就是讨价还价,尤其己方有两个人在,最好的方法自然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牧首掀桌问题会闹得很大,再想回头就不好压价……等等!难道德尔玛亲王看似无理的言论为得就是抬价?
这也,这也太吝啬了!
掂量一番掀桌的姿势和力道,艾尔洛斯赶在海族侍女们奉上待客点心前牙一咬心一横,豁然起身双手捞起那张圆润的贝母桌面兜底往天上一甩。
“亲王不会不知道我们侍奉圣主的心有多么虔诚吧!为什么要如此羞辱我?你羞辱我,就是羞辱圣地!羞辱教宗!羞辱圣主!”
少年气得直抖,颈间圣痕忽隐忽现。
休伯安松开拳头,结结实实放心坐稳了看起热闹。
德尔玛亲王整个人愣在那里不知所措,以往他使用这招抬价不能说百试百灵吧至少十把里有六把能成功达到预期。万万没想到今天碰上了个不肯被人拿来当筏子的愣头青。
一般人要么极其负责任的维护晚辈只得咬牙接受他的价格,要么欢天喜地把被作为交换的晚辈留下换取对海族来说根本无所谓的“十年通航权”,哪有纵容熊孩子掀桌而且还老神在在一句也不说的坐着?
“啊,这……这张桌子好贵的!”
好半天他才找回声音,委委屈屈小声抱怨道:“不愿意就不愿意,你倒是和我动手,别砸我桌子啊……”
好家伙,艾尔洛斯直呼好家伙,这是得有多吝啬,宁可自己挨揍也不想财产有失。这人不会送完客后趴在行宫外面数数有没有丢珠宝吧!
联想到牧首曾说过海族抠的藤壶都不愿放过,他忽然又不觉得德尔玛亲王过分——好歹贝母桌面要比藤壶珍贵多了。
“好了好了,冷静些我的孩子,圣主理解你虔诚的心,暂且把怒火收一收。”
热闹看得差不多了,休伯安不疼不痒说了艾尔洛斯几句,少年气鼓鼓坐回软椅,用力扭开头看也不看房间里的任何人。
攻守易势,德尔玛亲王失去先机。欺负一个头回来做客的幼崽这种事实在有失身份,莫名自己就先怂了的海族对休伯安接下来提出的要求一概接受,只求千万别传出什么不好听的名声。
牧首见事情已有八分稳,大手一挥放圣子候选有限的自由。
“小孩子,去外面玩儿去吧,让你待在这里等会儿又要弄坏什么才肯罢休。”说完他抬起头完全没有任何诚恳之意的假笑:“不好意思,孩子惯得有点小脾气,请您多包涵。”
失去一张贝母圆桌的海洋亲王迅速摇铃叫来一群侍卫拥簇圣光教廷的梅尔候选小朋友出去玩。
他生怕再被砸坏什么,一心要把艾尔洛斯放在不会对自家财产造成伤害的花园里——并不是推卸责任,实在是家里好东西再多也不能这么砸着玩,只见进不见出的圣光神官们才不会赔他钱呢。
海族侍卫拥着艾尔洛斯尽快往外走,走廊上转弯时圣子候选偶然瞄到休伯安牧首从袖子里掏出一长串货运清单。
看来今天他们必然是要满载而归了,艾尔洛斯收回视线,放心跟着侍卫们去到德尔玛行宫外面玩。
不远处的珊瑚丛里躲了几个海族幼崽,侍卫走到一半原地转身向后和艾尔洛斯撞了个大眼瞪小眼。
“怎么了?”
艾尔洛斯个子矮,看不到那么远,不过他注意到海水倒灌的平坦土地上摇摇晃晃摆了十几个空酒瓶。
侍卫首领满脸无奈:“都出来吧,让大人看到又要说我们粗心大意不好好巡逻。”
他这一嗓子吼出七八个藏在草堆里的熊孩子,各个灰溜溜夹着尾巴做鱼。
“对,对不起,嗝~”带头的年轻海族一紧张就打了个嗝,道歉也少了几分气势。地上那些歪七八扭的空酒瓶让人很容易就能理解事情变成眼下这种局面的原因。
艾尔洛斯一个酒瓶一个酒瓶仔细观察,突然发现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巴别尔领本地特产的。那些贵重的葡萄酒被几个孩子说祸祸就祸祸了,看情况也没醉到哪里去。
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说哈,这些熊孩子里的熊孩子或许也不是一杯葡萄酒就能放倒的。如果换成北地用来驱寒的烈酒混在此处,未尝不是一条全新的陆上航运线。
怎么会有鱼主动跳进盆子里用酒把自己腌好呢?
第116章
拥有人形的海族平均寿命比普通人长出一倍有余, 所以躲在珊瑚从里偷酒喝的几个熊孩子也真是尚未成年的年轻鱼。
本想着今天亲王招待客人巡逻队的注意力不会放这么远,谁承想还没进入状态就被抓了个正着。
这下人证物证俱在,丢人还丢到了水面以上, 可想而知必将迎来疾风暴雨般的敲打。
敢在德尔玛行宫附近犯浑的孩子, 基本都是亲王及其麾下高官家的子息。海族一次生育不知多少枚受精卵,能长成的数量却不多,因此成年海族对于这些活下来的小优胜者们格外护犊子,不过也并不耽误气急了挽袖子锤打。
这些未来的南部海域肱股之臣们被巡逻队抓到后缩脖子心虚了五秒,紧接着在大洋深处日天日地的德行就憋不住了。
“他是谁?”
“他叫什么?”
“从哪儿来?”
“公的母的?”
“能抢走不?”
前头还算能听, 越往后越离谱。巡逻队队长一脸恨铁不成钢, 沙包大的拳头藏在身后捏紧松开松开捏紧——瞅瞅你们的出息!
已经掀过一次桌子充分表达过倔强性格的圣子候选陷入沉思。
海族下一代平均智商看上去不太行啊,总共就那点小心思, 全写脸上了。总要板着脸防备被别人看穿心中所想的梅尔候选瞬间放松,异族好啊异族妙, 无论闹腾的精灵还是很会做生意的兽人,哪怕说话嘴上没溜的海族,都是心眼缺乏者的好朋友。
“这位是来访的客人,圣光教廷的梅尔候选!”
侍卫长努力向熊孩子们打眼色递答案,结果这群蠢鱼一拥而上把梅尔候选围了了个结结实实:“你从北边来?就是那个能治好脱水症的人类?”
艾尔洛斯:“……”
消息从陆地传入海洋的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圣子候选在心里不知所措的十几秒, 果断跳过自己招架不住的问题:“这里就是德尔玛行宫的花园吗?景色真美。”
海族侍卫们个个嘴角抽搐。
这位梅尔先生果然是跟着休伯安牧首来的, 对着大大小小一地酒瓶子说什么“花园景色真美”,您确定不是在开嘲讽?
偏偏为首的海族少年被他这句夸得很高兴, 抬起胳膊左右各抡上一个圆:“没错, 这一片都是我们海族的花园, 和陆地上不太一样。欸你知道吧, 珊瑚和海葵不是植物而是动物哦!”
我谢谢你还给做个科普!
艾尔洛斯矜持的点了下头:“哦,原来如此, 真是神奇。”
他棒读得太明显了,几位海族少年脸上挂出不高兴的表情。
确实他还是挺能理解他们的,自己态度实在算不上好。但人设在这里放着,刚掀了凉亭里的桌子“圣子候选”理应余怒未消,他就是想配合海族幼崽们玩耍也不合适。
比起这些今天才见面的海族少年,还是牧首正在进行的讨价还价更重要。
“喂,你……”
海族幼崽们的小头领也有点不高兴,他慢慢眯起眼睛,借着逐渐上头的酒意上前一把扯住艾尔洛斯的领口:“看样子你应该是个雄性,按照我们的规矩,下了海地盘都得靠自己抢,你能吗?”
那当然能,必须能,不能也得能。
虽有算计之嫌,“不打不相识”倒也不失为一条给两族找个台阶下的办法。
艾尔洛斯立刻抬手把脖子上的精灵石长链取下来扔给目瞪口呆的侍卫长:“劳烦帮我拿一下,谢谢。”
侍卫长:“……”
不是,怎么就突然拐到这个画风上来了?
“这位梅尔大人,是圣光教廷的神官!”
他咬着字着重突出“圣光教廷”四个字。
各位小祖宗,和一个只会刷治愈术的人打架赢了输了都不好看,何必呢!
奈何一群熊孩子里就没有谁肯分半个眼神给他,他们就像大海里的鱼群那样自动围成一个圈,中间正是首领和那个外来的臭脸小子。
这还是艾尔洛斯完成九年义务教育后头一次正儿八经摆开架势要和人干架,在老家时可不敢和人动手,但凡挡一下都得算互殴要被警察叔叔请进局子喝茶。在圣地里时没人理原身,到了耶伦盖尔他更是娇花一样被养着,除了菲利普斯偶尔还能力排众议要求圣子候选锤炼身体打磨意志,旁人恨不得把他裹起来抱着走。
眼神稚嫩,身形瘦削,挽起袖口的圣子候选看上去不堪一击。
围观的海族少年们发出阵阵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声,小首领往下弯了弯腿,照着艾尔洛斯直冲过来——他当然不会召唤海水跟圣光教廷的访客玩命。
只分高下不决生死,这是幼崽群里很常见的一幕。就像新生的狼群总要有头狼出现才能拥有战斗力,无论哪个种族幼崽们的打闹都是对原始行为的模仿与致敬。
眼看事情脱出控制,侍卫长朝一个侍卫使了个眼神,后者把头一低猫腰往行宫凉亭处跑。
根本管不住,只能让管得住的人来管这些祖宗。
艾尔洛斯及时躲开海族少年的冲击。
瘦也有瘦的好处,虽然力量上不能拿出来与人比较,至少足够灵活敏捷,任凭对方再高的DPS打的全是偏离也没用。
“你倒是还手呀!躲什么?”少年自认为占了上风,脸上多少带了点得意出来。
“呵呵。”梅尔候选深谙嘲讽之道,也许治疗天生就比别人嘲讽值高吧,小首领的脸气红了。
围做一个圈的少年们没有注意到侍卫们纷纷让开路低头肃立,德尔玛亲王和休伯安得到消息一左一右走出来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抓住他摔过去摁着!”
“拌他脚!”
“你倒是把腿伸出去啊!”
围观的比上场的还着急,各种计策光天化日之下大声密谋着,休伯安牧首边听边笑,笑得堪称欢快。他指着侍卫长手里的精灵石长链对德尔玛亲王道:“小梅尔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为了避免伤到新朋友他甚至把光系增幅法器都给取下来了,你不必担心。”
梅尔候选看上去再弱也是觉醒了圣痕的神官,他在剿灭邪1教徒以及治疗脱水症的事件中每每冲在前线亲力亲为,这些还没真正见过血的海族幼崽必然不是对手。再说就算输了也没关系啊,咱们圣光教廷主打治愈,谁打治疗师打赢了好意思出去跟人说?
小崽子敢在对方的主场上强硬表态,只这一点便很能让人满意。
圆圈里的两个少年并没有意识到这场打闹引来了长辈关注,小首领一心一意非要撞倒他,艾尔洛斯集中注意力躲避,绕来绕去一时谁也抓不到谁。
德尔玛亲王自然是愿意看到自家孩子占上风的,不过人家人类的幼崽连武器都卸了,别的他也不好说,更不能代为令海水填灌此处制造优势——那就不是护犊子,而是大人欺负小孩了。
梅尔候选的骨龄只有十五岁,他确实还是个尚未成年的大号人类幼崽。
过了一会儿,海族少年好不容易终于抓到艾尔洛斯逃跑躲避的轨迹。他志得意满大笑一声,挥动鱼鳍一样奋力挥舞双臂突然转向,眼看手就要碰到人类长袍的领口抓住他,却在最后一步功败垂成。
“哇啊——!”
海族少年脚下一软整个人趴在地面上,扑街扑得平平的。
一群少年往他脚上看去,地面赫然拱出一根由圣光术组成的玫瑰藤,就是这玩意儿缠住了海族少年的脚踝让他摔得五体投地。
那条光藤只缠绕不伤人,足以看出施术者精准的控制力。
“好了好了,施法者总是很难对付不是吗?虽然神官属于施法者中极其特殊的一类,但我们也确实是施法者没错。”胜负已分,休伯安秉承着圣地“以和为贵”的信条站出来和稀泥。他的安慰不能说完全没用吧,只能说是用处不大。
愿赌服输,海族在这方面还是认账的。不管梅尔候选如何取胜,他没有在背后做任何小动作,就连释放圣光术也只是软绵绵做了根绊脚绳。自家孩子摔倒是他自己不动脑子外加轻敌,怨不得别人。
德尔玛亲王无奈:“行了芬尼恩,起来吧,带你的朋友去看看我们海底才有的奇景。”
海族少年红着脸从地上爬起来,站在他对面的艾尔洛斯看到他不幸的流出两管鼻血——太倒霉了,一心只想毕其功于一役,不料脚下有陷阱,根本未做任何防护的他摔得结结实实。圣子候选的脸也红了,不管原身的壳子什么年龄,他一个老大人“偷袭”一条未成年小鱼,多少有点不太地道。
万一人家原型是国一呢?那就不是地道不地道的问题了,性质直接变成违法犯罪。
“不好意思,我没拿好力道……”
一颗柔白色光球慢吞吞飘到芬尼恩面前,他的鼻血瞬间停止。少年用袖子左擦一下右擦一下,爽快应答:“没关系,是我输了,我会记住这个教训。”
说完他看看亲王:“知道了,我们这就去。”
休伯安牧首顺势对艾尔洛斯点头:“去吧,今天不可以再和小朋友们闹脾气了哦。”
梅尔候选很乖很乖的点头,赶在长辈们看到那一地酒瓶前礼貌告退:“很抱歉耽误两位商谈的时间,我们这就离开。”
他站在前面带着几分腼腆吸引火力,手背在后头朝海族少年们频频摇动要他们快点跑。
芬尼恩迅速意识到和客人小打小闹无所谓,偷酒喝一定挨揍,不等艾尔洛斯说完话就上前拉着他领着小弟们呼啸而去——再不跑就要被抓包了!
这个北地来的人类幼崽,人还怪好的嘞。
第117章
从侍卫长手里接过精灵石长链戴好, 艾尔洛斯被新认识的海族少年们簇拥着往更远的地方看鲸鱼看水母群看沉船去了。
他本就是个随和的人,哪怕这会儿还得在人前端着圣子候选的架子也不讨人厌。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方才那场小小的比试中人类凭实力占据上风,为自己赢得被平等看待的资格。
主人豪爽, 客人洒脱, 少年们嗡嗡嗡的把德尔玛行宫周围祸害了个遍,黄昏前拎着海鱼抓着海螺海蟹满载而归。
艾尔洛斯早已从休伯安牧首那儿得知海族并不忌讳吃鱼吃虾,不但没有劝阻,反而很起劲儿的帮忙——他不太懂抓海货的要领,好在眼神精准, 万一被围追堵截的猎物真要逃跑还能远远用个圣光术阻拦。
这幅落落大方一点也不扭捏做作的模样广受欢迎, 等到德尔玛亲王排开晚宴款待客人时梅尔候选已经和好几个小伙伴交换了火漆徽章,这代表着他们“加上好友”, 从此以后可以随意进行私人之间的书信往来。
“我们有时候也会到陆地上去旅行,要是能成行就去找你玩。”
海族少年们很喜欢这个新得的人类朋友, 因为他话不多但很讲义气,又能跟着跑又没那么多事,不像其他人类那样要么战战兢兢要么低三下四。
自家孩子这么能那得出手,休伯安非常高兴。由于艾尔洛斯正确领会到他的意思德尔玛亲王抬价失败,对于教廷来说也算节省出好大一笔开支, 牧首就更高兴了。
宾主尽欢之后人类告辞离开海边, 坐在马车里回程时圣子候选把今天想到的计划讲出来向前辈讨教。
“海族和精灵一样都对酒精饮料很感兴趣。精灵或许还能自行酿造些酒水饮用,海族基本上就只能从人类手里收购。我想着教产里也有不少丘陵地带, 能不能试试这桩生意?”
他没有直接上来就说什么“从北地运烈酒来南方交易”。
主要是作为外来者艾尔洛斯对整个大陆所有种族的风情习惯全都不甚了解, 想得好归想得好, 真要把事情落到实处, 不考虑当地具体情况一定会吃亏。而牧首休伯安就是个在这方面认识颇深的人,与其自己不管不顾碰运气, 为什么不先问问可靠的长辈……
是没有长嘴吗?
果然,休伯安听完就笑话他:“你怎么知道海族不能酿造的?海底没有酿酒的条件,他们那么有钱,不会上岸买一块地雇人做事吗?”
艾尔洛斯:“啊……这样?”
“没错,海族有一款冰酒还不错,窖藏时把密封好的酒瓶埋进海中冰川附近,单独一瓶也是足以送进拍卖台的名物。至于精灵么,他们纯粹就是喝得太多才会不够喝,精灵酿造的水果就口感非常好。”说完他还不忘鼓励一下小朋友的积极性:“您能想到要去做些事,还能在计划初期知道找我询问,这就很不错了。不要急,慢慢来,一点一点学。”
艾尔洛斯甚至没有花上三秒钟假装沮丧,赚钱的事,他的反应总是很快。
“也就是说,海族喜欢更干爽清凉些的口感,而精灵纯粹就是滥饮了。”
休伯安想了想,对他这次提出的观点表示肯定。
“没错,海族口味偏淡。你注意到晚餐了吗?更适合人类偏好的食物他们都不怎么碰。”
所以说北地的烈酒并不能在海底找到销路,但森林可不一定。恰好艾尔洛斯在来到奥特兰德城之前与几个精灵有些交情。
“我答应了一队精灵送酒给他们喝,他们也说会在格鲁亚森靠南的出口处立个标识。我不知道那些酒比较好,可以动用主城教堂的库存吗?”
费迪南主教被调回圣地,仓库可不会跟着他走。休伯安一点也不替别人心疼:“行啊,你叫人一样拿两瓶,每样都带上,别显得小气了让精灵们小看。”
既然说到精灵,牧首干脆多问了艾尔洛斯几句,顺手拿这件事给他做分析材料。
“你觉得这些精灵偷偷摸摸潜入格鲁亚森有可能打算做什么?”
这件事艾尔洛斯自己也一直在想,毕竟他是个人类,人类的利益就是他的利益。异族再可爱再坦率,种族之间也仍然存在生存竞争的可能,他不会因为文学作品或是审美的影响就弄错立场。
“我从圣骑士长埃克特那里了解到,目前大陆上公认的精灵居住地是索伦森,格鲁亚森在地理上距离大陆东北部以及索伦森都比较遥远,不存在随意游荡至此的可能。而且我见过那个精灵小队的所有成员,他们在格鲁亚森狩猎魔兽,甚至有精灵因此受伤。”
“啊……所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休伯安露出一抹很难去形容的微笑:“大胆说出你的猜测,我的孩子。”
“小队里有一位强而有力的女性领导者,在森林里至少居留了半年还没要走的迹象,甚至有想与人类交易的愿望。我怀疑……”艾尔洛斯深呼一口气,“就像蜂巢和蚁穴到达一定规模就会分株一样,索伦森已经无法支持精灵种群的数量,他们是迁徙的新群。”
玫雅小姐出手就是一百颗精灵石,这不是普通精灵能得到的东西。精灵母树也就那么大,每年降生新精灵外还能结出多少假果?
不是被资源倾斜的娇子,再肉疼也做不到如此豪爽。
牧首对圣子候选给出的答案不置可否,他淡淡的继续追问:“如果事情就是这样,你会选择如何应对?”
这是又一道难题,面对即将崛起的新势力,老牌教派该怎样应对?是排斥打压将其驱逐,还是怀柔同化趁机并吞?
艾尔洛斯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想法自然也与这两个答案不在一条路上。
“我想试着和他们接触,如果双方能谈得来,我愿意拿出耶伦盖尔新一年利润的百分之二十向精灵提供建设家园的专项无息贷款。同时收拢所有教产土地所出,与精灵签订一笔打包销售的生意。”
新来的邻居呦,你们一定需要该房子吧?要吃饭吧?不必担心,我们圣光教廷很乐意提供帮助!
他想说“邻里”之间稳定对民生发展有益,话到嘴边又给硬生生憋回去——对民生有益,但对教派发展不利。三餐温饱,人心思安,无所求的情况下谁还会将希望寄托在神明身上呢?
别人嘴上喊“我爱和平”多半是句广告词,种花家的兔子们这么说基本上就是真的忍着怕把邻居一拳打死。
不过精灵分巢迁来南方,对吉鲁克公国乃至与格鲁亚森接壤的其他国家而言都不是个好消息。眼下距离精灵们彻底站稳脚跟还远,且得有一段时间折腾。
“援助弱小是符合圣主垂训的行为,你说的很有道理,就这么去做吧。中途遇到问题不要急,多问问身边人的意见。”
休伯安轻飘飘的就把这桩事交代给艾尔洛斯练手。他想得也很清楚——不管这孩子打算怎么做,教廷牵涉其中的地方其实很少,无非给钱给粮。
借给精灵钱拐回头又用教产所出换回来,一进一出就跟找了个保险箱暂存一样,中间损失的利息就当是笔维护两组关系的费用,比支付给海族的买路钱要少多了,达成的效果却更好。而且就算这群精灵不争气被人灰溜溜赶回索伦森那又怎样?圣光教廷能损失什么?只不过一点点黄金罢了,这件事却能握在手里恶心吉鲁克王室至少一百年。
艾尔洛斯没想到休伯安能对自己如此放心,不管怎么说这具身体的年龄只有十五岁,过完秋天才满十六,妥妥的未成年人。枢机会议的其他红衣主教不会有意见吗?
他这么想就这么问,牧首挥挥手要他少操闲心:“他们有意见关你什么事?他们什么时候什么事没意见?你觉得偌大一个教廷为什么要有教宗还要有牧首?我们都是吃干饭的吗?”
一顿夹七夹八把圣子候选训得越缩越小。
跟在外面护卫的圣骑士们纷纷憋笑——休伯安大人是真的很喜欢梅尔候选,说起话也更加随意。
艾尔洛斯被念得脑瓜子嗡嗡直响,牧首的核心意思就是“臭小子别太看不起人”,一路从海边念到奥特兰德城内,下车前老者才抽空换了口气提醒:“明天你别忘了替我出席几场审判,自己去吧,哎呦我这把老骨头,真得好好歇歇。”
圣子候选两只眼睛转着蚊香圈被送回神父楼,一进屋就看到牧师乔伊斯捧着书坐在桌旁边吃边看。他歪在椅子圈里,翘着二郎腿好不自在,苦修士阿拉托尔弯着腰奋力打扫卫生整理房间,本就纤尘不染的地板都快被他擦得反光了。
“乔伊斯,阿拉托尔,你们回来了?埃克特呢?”
艾尔洛斯向送他回来的圣骑士道谢并目送其离去,转身飞扑倒进软绵绵的床铺。
乔伊斯把嘴里嚼的东西咽下去,捏着炸薯条的手指指阿拉托尔:“明天牧首要给这家伙举行一个净化仪式,然后他就可以回到原来的编队里继续为你服务,之前的事儿就算一笔勾销了。至于埃克特,他正积极配合王城主教搅风搅雨呢,消息估计过两天就要传开,吉鲁克这回怕是要把脸丢在整个中央大陆面前。”
艾尔洛斯对此表示并不意外,埃克特的眼睛里时时藏着野心,虽然他有很好的控制自己,但是压抑太久了也不好。放他出去折腾别人总比硬拘着圣骑士长在自己身边自我内耗强,反正吉鲁克的查尔斯二世作为君主放纵臣子至此……丢脸丢得一点也不冤。
第118章
按照吉鲁克公国那基本与装饰品相差无几的法律规定, 每个月当中那一天正是法官开庭清空牢狱的“好”日子。
对,没看错,是先进监狱坐牢, 然后才由司法机构定罪决定犯人要服多久刑期。虽然程序离谱至极, 但这已经是只有主城级别的大城市才能享有的“正义”。
艾尔洛斯听乔伊斯说起这些只觉得荒谬:“先抓人?凭据是什么?被抓的人就不反抗吗?”
“反抗?反抗了不就是现成凭据?忤逆宪兵就是忤逆治安官,忤逆治安官就是忤逆城主……后面的递推关系应该不用我再说明了吧!宪兵巴不得有借口把人拉走,所谓‘罪犯’究竟有没有犯罪他们比谁都更清楚,可要是不这么干,光凭每个月那几个饷银哪养得起他们身上那套大红色制服?”
牧师右手的拇指食指中指并在一起搓了搓, 冲圣子候选做出个再明显不过的动作。
是了, 无论贫穷富有、低贱高贵、有罪无罪,没有谁会愿意进监狱待着。面对眼睛里放绿光的宪兵, 人们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无辜只能选择让钱包出血。
艾尔洛斯不由回想起原身在王城监狱里的记忆。或许因为他年龄太小,不用像其他犯人那样天没亮就要戴着镣铐被拉去服苦役, 月色披在肩头才死狗似的被拖回来。
他的牢房位于监狱最深处,地势较高,没有冰冷的地下水,房间里勉强还算干净。当然了,干燥的地方不仅人类喜欢, 老鼠和虫子也喜欢。好在原身本就是个来自蛮荒之地经历过生活毒打的少年, 这也是艾尔洛斯特别佩服他的地方——那孩子为了活下去可以忍住恐惧与恶心在黑暗中杀死并吃掉一切来犯之敌。
拥有这样坚忍的心性,如果不是马车上那顿混有未知毒素的早餐, 原身说不定能做出一番大事业。
作为一个炼金术士他确实蹩脚, 可诺贝尔不也没炼出贤者之石么, 并不妨碍人用炼金术的副产品给人类战争史单开一册。
等等……
艾尔洛斯换了个坐姿, 他突然意识到原身那不合时宜的倔强与他成长环境之间的不协调。
他那副怼天怼地动不动就爆炸的暴脾气怎么看都不像个从小到大一直寄人篱下的孤儿。或者说,以中央大陆所处的糟糕社会环境, 孤儿院负责人能允许性格不够温顺的孩子长期活着浪费食物吗?
不够温顺意味着这孩子身上能转化为利润的价值大打折扣,他难以被领养,还总是惹麻烦,最简单的解决方法便是像福里安神父那样弄个“净化之所”将人神不知鬼不觉卖出去榨干最后的价值。这对于几乎是孤儿院主宰的成年人来说并不是件难事,或许讨价还价环节用到的脑细胞都要更多。
出身“神弃之地”也许是个有用的buff,但并不具有唯一性。围绕那块地方的小公国随手就能抓来好几个差不多背景的男孩替代他成为政治作秀的展示品,危及生存的情况下一个人得有恃无恐到何种地步才能自始至终绝不低头?
“有恃无恐”这四个字,从来都与“孤儿”属性不兼容。
艾尔洛斯·梅尔少年的愤怒与叛逆有蹊跷,但是记忆里并没有相关碎片。现在想来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回避?为了保护自己而避免去想那件事,因为一想起来就会感到痛苦。
圣子候选闭上眼睛,抬手用力揉捏鼻梁:“乔伊斯,王城主教把我从监狱里带出来,教廷付出了什么代价?”
或许这是个突破口。
“您终于想起问这个了?”牧师仗着这是在马车里没人看,乱没形象的耸耸肩膀:“其实教廷付出的并不多,只是在阿德勒殿下的问题上稍做让步罢了。”
他换了个舒服些的坐姿,从头将查尔斯二世及其父亲一以贯之的规划娓娓道来。
“吉鲁克野心很大,新王上位做得第一件事便是结束与周边诸国一切小规模战争,但这并非胆怯,而是二世在为下一招出拳而蓄力。如果能够让教廷俯首帖耳予取予求,他就有了能说得过去的各种理由,至少足够占据道德上的制高点……您笑什么?”
乔伊斯抬脚碰碰圣子候选坐着的椅子,少年放下遮住眉眼的手:“啊,我在笑越是没有道德的人越希望别人能够拥有那些被他们摒弃的美德,他怎么好意思说出来。”
“所以您只能做个神官而不是国王,亲爱的。”牧师怜爱的看了他一眼,“您还有什么想知道吗?举行审判的市政礼堂快到了。”
“我不能做什么?比如打瞌睡……”
艾尔洛斯深吸一口气试图开玩笑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沉重,从乔伊斯方向伸来一根法杖:“梅尔大人,你只要不在法庭上做出任何违背教义的事就行,累了打个瞌睡也未尝不可。休伯安大人的意思无非是想让您看看教廷以外的世界,虽然您可能已经看得足够多了。”
青年用法杖赶走一只误入车厢趴在帷幔上栖息的小飞虫,赶在马车完全停稳前多加了一句:“别担心,您要相信神官在世俗中的权柄大于法官,今天所有上庭的罪犯都是幸运儿。”
此时此刻艾尔洛斯还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等他一只脚踩到地面见到阿拉托尔正奋力阻拦扑向自己脚下的人时少年才对“神权”的意义有了初步了解。
“大人!大人您真年轻,年轻有为!”死死扒在苦修士腿上的人单手向前举起一枚金色圆饼,“大人,求求您,发发慈悲,这是我兄弟对圣主的忏悔,他还能忏悔更多!求求您宽恕他……”
他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人推开,后来居上这位手里握着一枚沾满指头印的宝石:“我儿子叫彼得,圣主最虔诚的小彼得,他知道他错了,大人!”
“……”
“您还是快点走吧,不然就要被围在外面动弹不得了。”乔伊斯在后面小声提醒,“抬起头向前走,别忘了休伯安大人的教诲。”
艾尔洛斯将视线放在台阶顶端象征光明与正义的宝剑雕塑上,心想这玩意儿为什么不砸下来摔个粉粹?
它傻站在这儿有什么意义!
少年越过两旁突破了围栏却没能突破宪兵的手臂,抿紧嘴一步一步走进市政厅只有月中才辟做法庭使用的礼堂。
这是间充斥着金色与红色的环形礼堂,中间最高耸的椅子归法官所有。法官右手边安排着书记官的位置,书记官对面的红丝绒扶手椅归神官使用。整个房间的最低点是用来关押犯人的铁笼,无论多么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只要装进去锁好就会变得人畜无害。
陪审团的座位在书记官背后,随着阶梯层层上挑,一共四层,再往后其他位置全部属于观众。
早有消息透露圣光教廷的圣子候选将来做本场庭审的神官,观众席上早早坐满信徒与凑热闹的看客——没错,观众席是可以花钱买的,如果真的钱多没处使,陪审团的位置也不是不能坐坐。
通道两侧掌声如雷,不少人伸长脖子或是干脆站起来想要看清楚这位圣子候选究竟长什么样。
阿拉托尔奋勇破开人群将艾尔洛斯送进礼堂,高椅上法官已经在了,不过艾尔洛斯宁愿他不在。
法官身前的硬木长桌上摆着卷宗、法槌,还有一只很眼熟的瓶子。
昨晚从海边回来时圣子候选亲眼在主城教堂的圣物仓库里见过,牧师提到过的口感最好的最贵的那批葡萄酒。
他不由抬眼朝落地窗处看,太阳高度角明晃晃昭示这此刻正直上午九1十点之间,这显然不是个适合放肆饮酒的时间。
“……”艾尔洛斯收回视线沿着铺着红色绒毯的台阶向礼堂中心走去。法官抬起一只手在头顶画了个复杂的图案,又朝年轻的圣子候选低低头。
牧师解释说那算是个简单的礼节,然后陪着他落座,两人正对着陪审团。
只是看了一眼,圣子候选就痛苦的闭上眼睛——假设三十位陪审员里含人量达到三分之一,那么这里面最多也就只有两个看上去神志尚且清醒。
他不应该嫌弃法官在手边摆着酒瓶子的,至少他起码看上去像是个人,陪审团们则形状奇怪得比海底生物还随意。
“这是已经喝糊涂了还是喝糊涂了还没睡醒?”他移开视线去和牧师咬耳朵,乔伊斯已经挂上神官的营业用微笑:“那不重要,他们只是收了钱来占位置的演员。在陪审团占有一席之地的大人们很忙,忙得没空来关心罪犯们死活。”
“……”
X的,他们最好只会念念一二三四五六七,演技歹毒总归不会误伤人命。
重量级人士压轴到来意味着这场以审判为名的狂欢终于拉开帷幕,陪审团的呼噜与磨牙声中观众席上一会儿嗡嗡嗡一会儿沙沙沙,区别就像动物园和植物园。
“肃静!肃静!!”
法官扶了下自己一个月没用过的卷发,拎起法槌重重敲在底座上。他就像个该退休的老小丑那样口角含糊着向所有人介绍今日来宾:“圣主最心爱的孩子,高洁的神官,质朴的圣子候选,梅尔大人……”
艾尔洛斯趁这会儿功夫用脚趾抠出了一栋完整的耶伦盖尔修道院——这哪里是法庭?歌剧院也不能更热闹。
第119章
法官和神官都已经就位, 审判该开始了。趁着宪兵们从囚车里往外拽人的功夫,艾尔洛斯看看自己那比书记官的脸还干净的桌面,又往后让让拉开抽屉翻找。
“您在找什么?”
乔伊斯从袍子底下抽出一本书翻开, 圣子候选宛如一个临上课才发现自己忘带书的学渣:“我总得知道自己准备宽恕的都是些什么人吧, 有没有书面的简单说明?”
“没有,等会儿审判的时候您听听不就知道了。”
牧师放下手里的书跟着帮忙找。
卷宗和资料什么的根本就没有人给准备,他甚至站起来往法官的桌子上看了一眼,坐下来后直摇头:“那都是些债券和地图。”
不是,除非作为证据, 债券和地图出现在法庭上的逻辑在哪里?
“肃静!”
随着宪兵将第一个需要审判的犯人塞进铁笼, 观众席上的议论声一度打得几乎掀翻屋顶。
醉醺醺宛如一缕抹布的醉汉被扔进笼子锁好,法官翻开面前摊开的记录看了一眼, 合上,书记官赶忙起身送了另一个本子上去。
“短工斯万, 欠德纳尔酒馆的所有者德纳尔夫妇一个月房租共计八个银币拒不缴纳。笼子里的是不是短工斯万?”
一个宪兵上前将手从铁丝窟窿伸进去,拽着中年人的头迫使他仰起脸好叫所有人都能看清楚。
“斯万?短工斯万?”宪兵抓着犯人的头发来回摇晃,烂醉如泥的人嘟嘟囔囔哼了一声。
“很好,他就是斯万!”
陪审团嗡嗡嗡:“瞧瞧这副烂醉如泥的样子,一看就是个不知廉耻的下等人!”
德纳尔先生也来了, 既然他指控斯万恶意拒缴房费, 那就必须亲自前来说明。
艾尔洛斯又开始用力揉捏眉心。
“我很好奇究竟是谁把他灌成这样,犯人待在监狱里能喝到酒?”
好像谁没蹲过大牢似的, 还是说奥特兰德城的监狱规矩和伊利亚斯不一样?
乔伊斯笑着站起来对法官声情并茂道:“大人, 看在圣主的份儿上, 给斯万一盆凉水让他醒醒神儿吧。”
观众席顿时掌声如雷, 就好像在听歌剧院里的国王玉音放送。
法官不置可否的看了眼宪兵,后者犹豫着往原告席上看过去, 圣子候选突然咳嗽一声:“咳咳!”
叫好与起哄的声响轰然大作,倒霉的年轻宪兵不得不把头一低跑出去端水。
“你先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儿。”法官指着德纳尔老板一连敲了好几下锤子,看上去咬牙切齿也不知道究竟打算锤谁。艾尔洛斯已经放弃看卷宗或者说明了,直接向后靠在红丝绒靠垫上。
一身洗到发白的蓝色制服说明德纳尔先生曾经也是吉鲁克军队中的一员,显然他退役了有很长一段时间,如今漂亮制服和他的肚子之间存在极大分歧。
“大人,唉,谁不知道我老德纳尔是街头巷尾出名的老实人?”酒馆老板捧着腹部转了一圈点头示意,骄傲得仿佛凯旋而归,“咱们馆子里的酒菜总是最好的,咱不用酸酒也舍得给客人提供肉食,咱这么说主要是想让大人们都知道这个斯万有多可恶!他居然拖欠了整整一个月的房租!咱都是诚实的买卖生意人,别说一个月,一天的租都赊不得呀!”
陪审团里一个酒糟鼻的圆胖男人掏出手帕盖在脸上狠狠擤了一把,不能更赞同:“可不是这样?太过分了。”
于是一连串的“过分”从陪审席层层向外传染,没用多久就连神官背后的观众们也在窃窃私语“过分”了。
押送犯人的年轻宪兵此时去而复返,一大盆冷水当头从铁笼顶上泼下,中年男人一个激灵缓缓睁开眼睛。
“短工斯万?”法官敲了下锤子,“对于你拖欠德纳尔先生一个月房租的事,你有什么可说的?”
斯万摇摇晃晃抬起头,宪兵嚷道:“大人!他摇头否认。”
法官转向德纳尔老板:“他不承认,你有证据吗?”
证据是一张入住单,法官瞄了一眼就叫人送到神官面前。乔伊斯嫌那张沾满油指头印的纸太脏,艾尔洛斯倒是坐直了认真从头看到尾。
“你说斯万欠了你一个月的房租?”少年的声音清清脆脆,观众席上隐隐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兴奋尖叫。
德纳尔老板显然见过些世面,回答得理直气壮:“没错,神官大人!”
“哦……”艾尔洛斯盯着账单上的“虱子费”、“老鼠费”、“开窗通风费”以及“敲门费”由衷赞叹:“你真是把做生意的好手!”
这都不能简单用“扒皮”形容了吧!
“您真是位慧眼如炬的好神官!圣主在上!”老板摘下他那顶破了个洞的帽子压在胸前朝圣子候选鞠躬。少年用指节敲敲账单,“先别急着称颂神名。德纳尔酒馆,诚信经营,按月收费,每日累加,是这样吧?你的按月付费是按照过去的一个月还是未来的一个月?”
“当然是过去的一个月,大人!咱是个老实人。”
艾尔洛斯还在看那张单子,然后他抬起头,用难以理解的眼神看向德纳尔:“你就算是预先收取未来一个月的房租我也可以理解。”
他将那张单子竖起来提醒身后的观众观察落款位置。
“可是这张单子都已经开到三个月以后了,我不太理解斯万欠得到底是尚未到来的哪个月的房租。”
哄笑声差点掀翻礼堂穹顶,德纳尔老板涨红了脸。
“额……对不起,大人,我拿错了!”
他向上去看法官的脸,我们尊敬的司法脸面刚好拔开酒瓶塞。
“嗯?证据不足?那就择期再审,你们想私下和解也行。下一个。”
乔伊斯差点笑出猪叫。
下一个犯人偷了兰斯洛德伯爵家位于奥德兰德城外一处休闲别墅后厨外的食物残渣,陪审团和法官认为他有罪,判了八年劳役,然后乔伊斯神神叨叨的表示可以宽恕,从八年减轻到八个月,这事儿就算翻篇。下下个犯人醉酒当街调戏一位给人做音乐教师的淑女,鉴于这位绅士拥有一定的社会地位与收入(重点),法官在问清淑女是否愿意同他和解未果后判了罚金。
一连好几桩鸡毛蒜皮的小案件,观众席上走神的说话声越来越大。陪审团连最后唯二清醒的人类也很难保住了,个个都像快要融化在桌面上的史莱姆。
“接下来的犯人呢,快一点吧。”法官不耐烦的拿起酒瓶来了一口,书记员小跑着将最新记录递交给他,顺手贴心的将页码提前翻好。
这位犯人刚露面就引发众多议论,艾尔洛斯注意到那个人类顶着一头红发,等宪兵走近了才看出是位女性。
“唔?”法官几乎整个人贴到记录上,“安,农民卡洛斯的妻子,被丈夫的叔叔控告在丈夫死后与家中短工有染。”
嗤笑声猛然扬高,陪审人员纷纷精神百倍,观众席前几排里有人叫嚷:“妞儿,把头抬起来叫咱们看看脸呗。”
因为受审的是个女人,宪兵随便把她拴在笼子门上就算了。
“红头发”
“够劲儿”
各种不堪入耳的调笑照直向着瑟瑟发抖的女人倾泻,法官敲锤子的节奏也变得轻松诙谐。
提出指控的人自我介绍是农民卡洛斯的叔叔,一个在麝香大道卖牡蛎的小商贩,他为侄子的死感到深切悲痛,对于侄媳妇勾引短工通1奸的行为愤怒无比。
“卡洛斯生前对那女人言听计从,什么都肯依着她的意思办。结果他才走了几个月,那女人就忍受不住寂寞和其他男人滚进草堆!”
好几个跟在卡洛斯叔叔身后做农夫打扮的人表示他们都亲眼看见了,红头发的安和短工彼得纠缠在一起。
“哦,犯人有什么话要说吗?没有?”法官拿起法槌准备宣判,红发女人抬起头哀嚎:“我没有!我没有做那样的事!”
“但你怎么证明呢?”法官漫不经心的扯扯眼皮,陪审团里传出一道流着油的腻歪声音:“让她掀开裙子给我们看看,是处女不就能证明了?”
腥膻的猥琐笑声此起彼伏,坐在红丝绒椅子上的少年抬起眼睛看向说话的人,一点白光在陪审团方阵中炸开。
笑声戛然而止,只见座位上那个俊俏少年勾起嘴角:“这里是法庭,不是讲下流段子的烟花巷。”
“哦哦哦!抱歉,抱歉大人!”
当着神官的面这么说话确实有点过分,观众席上不断泛起赞叹声,大家都觉得梅尔候选真是个高洁神圣的人。
法官锤响法锤催促犯人:“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女子不知道给如何为自己辩驳,她只会摇着头反复念叨她没做那些事。
陪审团纷纷举起右手或者右手里的酒瓶,他们认为这个女人有罪,该接受惩罚进监狱去做苦役。
“不如再问问奸夫,短工彼得呢?”
艾尔洛斯很给面子的向法官提出建议,后者一点也不想听,但他又不敢触怒圣光教廷的神官,只能气鼓鼓的冷硬回答:“见到奸夫又能怎么样?那么多人看到他们做下丑事,还有蹊跷不成。”
“您当然是英明的。”梅尔候选捏着鼻子恭维了他一句,牧师乔伊斯惊讶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少年在桌子底下给了牧师一胳膊肘,正色继续道:“这桩案子里既然有两个犯人,我们为什么不把他们放在一块宣判?还能节省些时间。”
不得不说这个建议刚好搔到法官心窝最痒的地方,他忍不住用力点头:“是啊!没错,就是这个道理!”
早点审完早点休息不好吗?
于是宪兵们又去囚车里把彼得拖出来,这位“奸夫”一被架进众人视线,观众也好陪审团也好法官也好,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就连艾尔洛斯也没想到,小彼得真就只是个孩子。
他看上去跟耶伦盖尔的彼得小执祭差不多大小。
“这是怎么回事?”法官用法锤指指卡洛斯的叔叔。看上去小商贩事先做过不少准备,他果断换了项指控:“那个女人居然连男童都不放过,她一定是个女妖!”
全礼堂所有人,除了正经神官都不由往座位里缩去,竭尽全力想要避开女妖,仿佛她呼吸过的空气带毒。
“梅,梅尔大人,您看?是不是请裁判所的先知来?”
法官声音虚得很,要不是还有些神智在,说不定他会跑到艾尔洛斯背后躲起来。
唉,这么明显的事,还用审吗……
艾尔洛斯站起身走下台阶,随着行动他掌间浮现出一团刺眼光球。
“哦哦哦哦哦哦!神官大人们杀死妖魔的手段,圣主赐下的灼热之光!看啊!那就是真理!”
教徒们起立欢呼,方才集体往后缩的那一幕仿佛不存在。
“如果是妖魔,圣光术之下必然化作飞灰,如果不是,自然安全无恙。”
他很假的做了段说明,然后绝望的发现更多人开始鼓掌。
“没错!圣主就是这样慈悲!”
行吧,你们高兴就好。
圣子候选举着圣光术逐渐走进,卡洛斯的叔叔抖着手从上衣内袋拿出一枚通体碧绿的宝石戒指。红头发的安恍恍惚惚靠着铁笼子,她的“奸夫”彼得被宪兵们拎着。
“那么,我最后一次提问,安是否与亡夫以外的男人有染?”
卡洛斯的叔叔咽下一口口水,点头:“没错!”
少年走到红发女人面前:“你被指控为女妖,是否承认?”
“我不是,我没有……”
她的裙摆上沾了血,也许地毯上也沾得有,但是被浓重的红色掩盖了去,看不出来。
“彼得,你的女主人是否勾引过你?还是你心有恶念侵犯了她?”
“啊?我,我怎么敢……”
彼得没有正面回答,因恐惧而瑟瑟发抖。
“好吧。”
艾尔洛斯举起手,圣光术的光球跟着被举高:“胆敢在圣主面前说谎,下场不用我多描述。”
铁笼旁的木扶手应声而倒,断面平整,简直比玻璃镜还要光滑。
卡洛斯的叔叔握紧手掌,安还是那副仿佛飘在云端的样子,彼得已经闭上眼睛开始为自己祈祷了。
白到刺目的光团拉长,像只口袋那样将安整个罩进去。
无论陪审团还是观众,席间传来阵阵粗哑的抽气声。
谁也没想到梅尔候选一言不合直接来真的,如果那个红发女人真是个妖魔,她一定无法逃脱。
就像不可思议的光影特效,白光笼罩在安身上,从头到脚过了一遍渗入地下。她已经完全丧失对外界的反应,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得救。
“结果出来了,这只是个普通女人。那么说谎的人是谁?”
艾尔洛斯走向短工彼得。
小少年最多不超过十岁,脸颊上密密麻麻的雀斑让他看上去格外不讨人喜欢。如果梅尔候选没记错,市政厅外有个人愿意为了救下他的性命支付一整颗红宝石。
嗯……虽然宝石很可能是假的、偷的、骗的、抢的,那份感情却十足真挚。
彼得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祷告词背了个遍,他认为自己死定了,双目无神脸色惨白,一边时不时抽搐着颤抖,一边不停用袖子擦眼泪和鼻涕。
“你说谎了,彼得,但圣主是仁慈的,祂使我愿意给你一次机会。”
干净洁白的袍角从眼前拂过,男孩听到了他这辈子长到这么大以来最悦耳的声音:“我,我可以被宽恕?”
“圣主会宽恕一切虔诚的信徒,前提是这位信徒不能再继续欺骗祂。”
艾尔洛斯停下脚步,他背后的原告忍不住了。卡洛斯的叔叔尖起嗓子高声叫嚷,就像他穿过大街小巷做生意时与买家们讨价还价时那样:“您不能这么做,这不公平!”
他这样喊着,从观众席上飞来一片烂鞋与嘘声。
圣子候选手里的圣光术可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砸在女犯人身上,人有可能偏心作假,圣主难道也会吗?
“请问你认为我哪里不够公平?作为原告,我理所当然的相信你是个正人君子,还是说你希望我跳过这个孩子先将圣主的赐福施加于你?”
那个精致俊俏的少年调转方向朝原告的位置走去,卡洛斯的叔叔还能坚持着站在原地不动,他身后来作证的那些人却拼了命的想要躲开。有几个人因为恐惧而软到在地,不用问大家也知道他们之间藏着猫腻。
艾尔洛斯动手挥散那团光球,意味深长的看了小商人一眼,转头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安静等待法官宣判。
“额……?”法官伸长了脑袋等着看热闹呢,没想到圣子候选突然撂挑子了,他闷闷不乐敲下法锤:“这个名叫安的女人不是女妖,短工彼得还是个孩子明显不具备男性的功能,通1奸一说不成立。”
陪审团高唱起法律的威严与公平,观众席上某些多愁善感的老爷们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帕擦掉感动的泪花。
“太感人了!赞美圣主!赞美国王!赞美巴别尔!赞美艾兰德!”
人们纷纷交头接耳,所有人都坚信自己一开始就知道安是被冤枉的。
“那个小商贩肯定是为了霸占侄子死后留下的房舍田产才会对侄媳妇动手,那些证人恐怕都被他给买通了!”
刚才大家有多害怕“女妖”,这会儿就有多愤怒,小商贩毫无疑问的又挨了一顿臭鞋与谩骂。
“抓起来,统统都抓起来!”法官差点把锤子锤断,宪兵依言上前将满地打滚的“证人”们扭住,很快就有人哭着甩锅:“他给了钱!他让我们晚上进入那女人的房间想干什么干什么,又要我们第二天早上趁天还没亮把才来上工的彼得剥干净和她捆在一起!”
“是啊,我们只是拿钱办事,反正他们一家人都没有异议,我们都是外人……”
“肃静!肃静!!肃静!!!”
法官就差砸酒瓶了,费尽力气现场仍旧嗡声一片,圣光教廷的圣子候选及时建议:“您看,如果下个月再审理一回,恐怕会影响到您的健康。不如让他们双方说清楚,趁着剩下的时间把这件事彻底解决掉。”
“就这样吧,怎样都好,赶紧了解,我头都要被他们给闹疼了。”
神官都说有害健康了,法官当然不肯再把生命浪费在这桩案子上。
他眯起眼睛指指小商贩:“你,十年。”
陪审团鼓掌叫好。
他又指指那群满地乱爬的证人:“你们,八年。”
观众们拍着桌子跺脚。
然后法官看向小彼得:“你,罚十银币,作伪证!”最后他看也不想看那个被捆在笼子上神志已经失常的可怜女人:“你,罚十银币。”
对于这份判决,他振振有词的解释:“为什么卡洛斯的叔叔不针对别人非要针对你呢?一定是你自己哪里没有做好,这就是惩罚!”
艾尔洛斯看看乔伊斯,后者及时起身向所有人表示最后两位的罚金圣光教廷替他们出了,法官的判决合情合理合法,理应予以支持。
整场荒诞的闹剧最终以所有人集体起立高唱赞美诗作为结束,走出礼堂的观众逢人就说他们旁观并见证了近一百年以来最伟大最仁慈最公正的一场审判。
“……呵呵。”
圣子候选对此表示:全TM都是瞎胡闹!
幸亏当年没有下定决心去报考司法考试,否则今天高低得被气个心梗出来。
乔伊斯陪同艾尔洛斯最后走出礼堂,阿拉托尔再次出现奋力为圣子候选开路。道路两边响起无数掌声,鲜花与手帕纷至沓来,吓得神官们加快脚步一溜烟躲进马车。
“我根本不明白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而鼓掌喝彩,奥特兰德人眼神不好?还是我有问题?”
艾尔洛斯苦恼到抱着脑袋狂揉,乔伊斯则笑着瘫在座椅上:“不不不,他们当然明白自己为何鼓掌为何喝彩,只不过那个原因太稀罕,以至于人们一时想不起来。亲爱的,我相信你一定能成为一位伟大的神官,千万不要忘记今日的愤怒与心愿。”
这种大饼近来吃了不少,圣子候选觉得嗓子眼儿有点痒。他烦躁的放下手,一点也不在乎自己那被收拾得溜光水滑泛着金属光泽的头发:“我希望教廷能给点实际的支持,而不是除支持以外的一切支持。”
这回无语的换成乔伊斯——牧首都派来给你加码站台了,还不算实际支持?
第120章
马车回到主教堂, 圣子候选被守在神父楼门口的乌列尔和卡斯帕“劫”走,牧师乔伊斯去见休伯安。
走过装饰着华丽石雕的连廊,他在一处小礼拜堂里见到了牧首。
“你们回来了?”
休伯安正在翻看一本厚重的资料, 听到牧师敲门他头也不抬指指放在面前的椅子:“坐。”
乔伊斯甩开袍子坐下, 下意识就想从口袋里摸书。
“等会儿你可以去藏书室拿一本喜欢的带走,情况怎么样?”牧首放下手里的资料,乔伊斯慢慢慢慢把两条胳膊支在桌面:“随我拿什么内容?”
休伯安做了个“悉听尊便”的动作。
“好吧……”
牧师不断调整坐姿,摆出一副办正事的样子出来:“艾尔洛斯·梅尔的记忆出了问题,这与他先前所说曾被人下毒的事不谋而合。就是因为如此, 他才会出现语言以及行为习惯上的细微变化。”
神官们或许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这并不意味他们智力与认知存在缺陷。与刻板印象中的无脑反派形象完全相反,有相当多的聪明人挤在教廷里仰赖庇护。
艾尔洛斯前后的异样无论如何也瞒不过去, 那孩子隐瞒的手段也非常拙劣,乔伊斯不由在心底叹气——关键时刻还得靠我!
“我能理解大先知的顾虑, 不过么……那孩子的光系魔力因子共鸣能力在缓慢增长,恶魔侵占身体一说不成立。我个人更倾向于另一种更加合理的解释——他的行为习惯在耶伦盖尔得到圣骑士长厄尔伯里亚的有效矫正,又离开圣地了一段时间,所以看上去显得判若两人。”
“小崽子嘛,一天一个样儿。”
牧首安静听他说话, 从头到尾既不摇头也不点头, 不知道听进去没有。一直等乔伊斯自己停下描述,他才淡淡道:“哦, 那就这样吧。”
说完休伯安便问起庭审的情况, 刚好今天有足够劲爆的案件以及反转。
乔伊斯兴致勃勃手舞足蹈的将一上午见闻细细讲给牧首, 尤其着重反复讲了好几遍圣子候选那个精彩至极的圣光术。
“我只不过手把手带他感受了一回魔力循环模型而已, 这孩子学得比瓦尔哈利亚斯那群蠢货要快多啦!”
他完全忘记梅尔候选曾经也是瓦尔哈利亚斯学院里的蠢货之一,提起得意的学生, 做老师的比自己获得学术成就还高兴。
“可以了,关于小梅尔的学业说到这里差不多也该告一段落,看来你对这孩子还是比较认可的,我真高兴,相信教宗大人也会感到由衷的喜悦。”
提到本笃十一,乔伊斯身上那股热闹劲儿一下子就散了,他闭紧嘴巴,百无聊赖的垂头抠手指。
“我猜你下一句会问我还有没有什么想知道的,我可以告诉你没有,要离开也随你。”老人温和的注视着这位瓦尔哈利亚斯学院历史上最年轻的导师,当代占星术第一人,“我的孩子,你那样聪明,不要被过去的事蒙蔽双眼。小梅尔都能做到,你也可以试试。”
乔伊斯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边用力拉开门板,和刚刚从楼梯下面走上来的埃克特打了个照面。心情糟糕的牧师连招呼也不打就当没看见人似的从圣骑士长身边飘过,惹得埃克特满腹狐疑。
这个半吊子牧师也太奇怪了。
但是牧首的召唤声打断了他的思考,比起即将风起云涌的中央大陆,随行牧师那点小情绪不值一提。
“休伯安大人,伊利亚斯那边已经准备妥当,约翰主教让我回来当面问问您的意思。”
他尽量简短的把事情说明白,休伯安垂下眼睛想了一会儿,问起一件好像与当下话题无关的事:“梅尔候选在从圣地前往耶伦盖尔的途中曾遭人投毒?”
埃克特早就想过这件事总会被人提起,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没错,下毒的人也已经被送回圣地了,是费马侯爵的次子,费马圣骑士下的手。碍于他的出身我们不好直接将他处理掉,万幸大人平安无恙,那段时间可真难熬。”
休伯安又停下想了一会儿,脸上忽然出现神官们统一的标志性假笑:“那就劳烦你替我向约翰主教问好,辛苦他为教廷争取最大利益。”
成功告了别人一记黑状,圣骑士敲敲胸口,麻溜告退,他同样在门外遇上了被叫来的其他同袍。
牧首这边看似清闲实则忙碌,圣子候选也没闲着。
艾尔洛斯知道自己不是搞政治的那块料,但是今天他意识到,在眼下这个糟糕的时代里,没有谁能独善其身。
耶伦盖尔的平和富足建立在管理者有着最基本的道德底线这一基础上,如果明年他走了呢?如果巴别尔领的新主教是个还不如费迪南的家伙呢?
那些人会不会把他苦心经营起来的修道院当成储备粮和血包?
如果不往前走,未来必定会因今日的怯懦而悔恨不已。
目光停留在手边充做装饰品的赞美诗诗集上,少年面无表情的翻开这本封面上镶嵌有宝石的书籍。
乔伊斯从外面推开门,原地呆滞,揉揉眼睛,带上门退出去……很快门板再次被推开,牧师抬起手捂住胸口。
“梅尔大人?”
不得了了!梅尔候选居然有主动背诵赞美诗的一天!
“哦,乔伊斯你刚才去哪儿了?我让阿拉托尔陪同卡斯帕执祭去处理农民卡洛斯案的后续。”
说到一半他努力平复下胃里的恶心感:“一个孤苦无依死了丈夫的年轻女人,与其等着被丈夫的亲戚一无所有的送进修道院,不如自己主动皈依。你觉得呢?”
乔伊斯忍住想退出去再重新开一回门的欲望,百思不得其解:“发生什么了?您没吃错东西?”
圣子候选用疲惫且淡然的微笑说明他一切都还好。
“感谢你的关心,乔伊斯。”
艾尔洛斯为这种虚伪但无奈的操作感到恶心——如果放着安女士的事不再去管后续,说不定哪一天他就得给她做临终的除罪弥撒了。
一个女人被家族强行塞进修道院与自己主动带着财产皈依做修女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待遇。圣地再贪婪也不至于贪到吃人不吐骨头的境地,毕竟神明真的存在,神官们还不敢太过肆意的草菅人命。所以对待那些花钱来避难的女人,教廷多少讲究个买卖公平,庇护她们的同时并不会把她们的财产全部吞掉。
二八分还是能保证的,那女人每个月多少可以领到几个大子儿的零花钱,总比丢了命或是彻底疯癫后像条抹布一样被硬塞给教廷处理要强。
安的神智出了问题,最好把她交给奥特兰德主教堂的修女长照料,而她手里招来觊觎的田地房产自然而然也会被作为“捐赠”由教廷笑纳。
很恶心,就跟吃绝户一样把人往泥坑里糟践,但是不这样做,艾尔洛斯也不知道该如何保全她了。
农民卡洛斯的叔叔被判十年苦役,不是说他就一定会老老实实蹲十年大牢,他完全可以花钱把自己赎买出来。到时候圣子候选早已返回耶伦盖尔修道院,牧首也已经回去圣地,奥特兰德城将无人再去挽救那个可怜的女人。
乔伊斯突然明白牧首那句“小梅尔都能做到”究竟什么意思,原来如此。
人的成长并非是条平滑的曲线,经历过某些特殊事件,成熟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好吧,卡斯帕执祭为休伯安大人服务了许多年,这件事交给他办再妥当不过。”
他收起逗弄小孩看热闹的心思,整个人变得儒雅平和:“看来我这根拐杖还能帮助您的时间不多了。”
又希望他快快长大早日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可靠大人,又想要他保持赤子之心,这本来就是个为难人的命题。
尤其在圣光教廷这样庞大且复杂的宗教流派里……乔伊斯忍不住对艾尔洛斯产生出一股奇怪的怜惜——梅尔大人这样温柔通透的孩子,一定会被欺负的惨兮兮。
怀着这股无法言明的惆怅,他舔舔嘴唇,做了普天下所有傻瓜家长都会做的事:“那你看了好久的书了吧?要不要歇一会儿?我替你去厨房叫点甜水果?”
事实上距离艾尔洛斯翻开这本赞美诗只过去了十五分钟。
艾尔洛斯完全没get到牧师的忧郁:“不用了,等会儿咱们直接吃晚餐。”
一个纯文科生卯起来背书,效果那是杠杠的,就寝前艾尔洛斯就已经背完了半本,剩下半本他打算明天上午再继续。
成为神官最大的学习优势居然是不用继续纠结高等数学,单独只看对文献的掌握程度,还得是科班出身的老油条。
在奥特兰德城待了一周后,艾尔洛斯向圣地提交了一份关于脱水症防治办法的报告。报告里他先是各种花样但措辞恭敬谨慎的哭穷,然后才把打算与精灵展开交易的计划详细写下来,报告末尾勉强攒出一份可行性分析把流程糊弄完。
赶在天气彻底热起来之前,他火急火燎的向休伯安痛陈耽误农时的利害。牧首听完只问了一句“还有什么东西要准备”,回头就打发再次从王城返回的埃克特和乔伊斯护送圣子候选回修行地。
没错,耶伦盖尔修道院并非梅尔候选的产业,只是他修行兼一展所长的修行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