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拍卖师热情洋溢的吹捧还在继续, 台下的来宾们早就不想听了。大家都是出门在外讨生活的,家底厚薄程度并不能分出高下,要看还是得看谁家背后金主的腿更粗。
那几位所谓的“新贵”, 说白了无非刚刚换过王城的新主子。就这就鸟枪换炮也敢说自己是上等人了, 多得是巴别尔领本地利益集团又酸涩又羡慕的等着瞧笑话。
——王城的权贵哪是那么好伺候的?艾兰德家族今年不也没能掰动手腕还折了个城主进去。
查尔斯二世想要加强对南部的统治,焉知南方势力就不想向北扩张吗?
大家留了只耳朵给台上,剩下的只管窃窃私语。拍卖师看看气氛最多也就只能到这里,立刻给后台打眼色换节目。
一排五个头上有毛绒耳朵身后有毛绒尾巴的混血兽人手捧第一批拍品走上台。台下观众的视线马上就被引走了。
说来也是有趣,人们嘴里坚持着八分之一法案, 认为一切有着多余器官的混血都只能以“类人”看待, 但是对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却没有任何抵抗能力。
“这也算是安普顿独有的特色了吧,他们总能弄来不少好货。我们的人才刚摸到北地边境就会招来兽人攻击, 更别说拐来这些混血还能驯服。”
旁边一个身穿南地特色长袍的矮胖男人不满的与同伴抱怨了几句,他的声音不大不小, 刚好能被前三排客人听到。
拍卖师早就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语气夸张的一一介绍起这些拍品的特征、价值,以及它们起拍的底价与叫价规则。他每介绍一款,捧着物品的混血就会走到台前将东西展示给所有人欣赏。
这是座悬浮在空中的炼金飞艇,谁也不能抢了东西从天上跳下去逃跑吧, 所以大家都很放松。
艾尔洛斯小心翼翼的偷偷多看了眼混血侍应故意摇摆的大尾巴, 视线随意扫过他手里的盒子——一颗硕大的海蓝宝石,通透璀璨纯净无暇。
埃克特和乔伊斯也随便看了一眼, 三人保持着同步的冷脸目送侍应走到下一桌。
等前一个走下台的侍应让了半个娱乐室, 拍卖师才介绍起下一件物品。同一批展出的拍品在属性和价值上多半趋近, 这是块绿色宝石, 具体什么类别艾尔洛斯就没法凭借肉眼分辨了。
混血侍应行走在座位之间,艾尔洛斯注意到有些位置他们会不自觉的摇晃尾巴, 有些位置尾巴毛都会变得僵硬,不由觉得好笑。还好他没落在兽人或混血的身上,不然什么控制情绪,根本不存在。
尾巴这种东西,果然不是和本体一起的另一种生物。
“您在看什么?”
埃克特见他似在发呆,凑过去想问问圣子候选有没有看入眼的小玩意儿。耶伦盖尔穷,可梅尔大人手里其实是有钱的,他领着圣地发放的年金呢,给自己添些漂亮装饰品不在话下。
只是由于他年龄偏小,这笔钱一直由圣骑士长保管。以埃克特的出身为人断不至于把这点钱放在眼里,艾尔洛斯没说要,他就一直替他存着。
少年像是被吓到似的收回视线,左右看看然后摇头。不等乔伊斯出声调侃埃克特“婆婆妈妈”,不远处的圆桌坐位上传来几声混合着喉音的娇笑。
是刚才那个在台上跳舞的姑娘,此刻她整个人贴在男人胸口,撒痴撒娇的要他给自己买宝石。
周围不少客人都露出会心的笑意,有些人外露些,笑着笑着低头与同伴议论两句。说得无非是出身低贱的人果然没见识,什么都能当成宝贝。
“宝石这种东西,其实是最无用的商品,除了做装饰几乎没有购买的必要。”埃克特抓住机会教育圣子候选,生怕他将来被人骗。
“它不像黄金白银能直接流通,拿去小店出手别人会以真假难辨为由大力压价,从贵族门庭流落出来的又多半打有徽记无法轻易转手。您总不能把别人的礼物贱卖吧?今天卖掉明天一早全城的人就都知道这件事了,咱们丢不起那个人!”
想想确实很尴尬,几乎与社死无异,艾尔洛斯认真点头表示自己不但听进去而且听明白。
这么乖的小孩多招人喜欢啊!
圣骑士长一高兴话难免多了起来。
“不可否认,宝石很美丽,这份美丽也抵得上等重甚至倍重的黄金。但它的价值是凝固的,就像福里安神父藏在书房里的金子,不能流动的钱不叫钱,最多满足一下拥有者的收藏癖罢了。在贵族家庭里一般只有打发情妇或是还不如情妇的女人时才会用不成套的单件珠宝搪塞,等到那些女人守着冷冰冰的石头香消玉殒后,这些东西就又都几乎毫无代价的回到原主人手中。”
圣子候选边听边掰着指头算,比如说一个男人想要摆脱玩厌了的情妇,就会用一堆打了自家徽记的珠宝赶她走。那可怜的女人把青春和未来全都消磨在负心汉身上,既无立锥之地又无求生之法,那她就只能不断将珠宝拿出去贱卖换去一夕安寝。
等到珠宝卖完了那女人多半也跟着撒手人寰,收购宝石的宝石商就会捧着那些石头依照徽记将它们归还给当初送出它们的那个男人。本就是低价收购,随便怎样都能赚到钱,还可借着这东西搭上高门大户的关系……
除了被玩弄的女人,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真正值得拥有的只有土地和黄金,或者炼金术士们手里的炼成配方。哪怕以王室名义售卖的债券也不值得信任,时节动荡时那就是堆废纸。”
不得不说,埃克特的出身让他拥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他也确实没有浪费这些机会。
艾尔洛斯叹了口气:“是的,你说的没错。纸币和债券本身没有任何价值,它们只是一种代表和象征,仅能说明背后的借贷关系与资金流向。有时候还不如交割完成了的购货清单,至少后者代表的物品我已经得到了。”
圣骑士长心情舒畅的端起饮料抿了一口,第一轮叫价也开始了。
今天坐在娱乐室里的人看起来脑子都很清醒,大家嘻嘻哈哈随便叫了几声,五枚宝石便都名花有主。
那个跳舞的小姑娘如愿获得了期待的蓝宝石,正举着它不停在头上身上比给她的金主看。中年男人脸上挂着宽厚纵容的表情,就像在看一只翻着肚皮谄媚喵叫的讨食猫。
拍卖师见客人们的情绪终于有了变化,急忙再接再厉。
艾尔洛斯见识到了名家制作的艺术品,见识到了传说中的“麝香奢金”,还见识到了许多中央大陆上有钱人们的特殊玩法。
他们什么都敢拿出来拍卖,某些人甚至喜欢收藏罪犯的头颅——只要他们足够出名。
话说这玩意儿真的适合小孩子赏玩吗?
气氛逐渐热烈,拍品也逐渐在艾尔洛斯的三观底线上翩翩起舞。
一艘由人类儿童脊椎骨为支撑的骨船模型,一枚用“精灵头盖骨”为底打造的酒盏,一具被掏空内脏做成玩具娃娃的妖精尸体。
眼看这些东西被周围人狂热追逐,艾尔洛斯差点忍不住捂着嘴去旁边呕吐。
谁家孩子能玩着这些“玩具”长大,那真是从成年到进监狱可以无缝连接。
“我不觉得有什么值得购买,这些拍品简直就是对生命的践踏。既不尊重自己,也不尊重其他种族。这样搞下去是要出大乱子的。”
艾尔洛斯想走了,他无力改变现状,但也不愿意再往后看。
埃克特在他肩膀上拍拍,正打算起身离席,炒热气氛的拍卖师精神抖擞的大声道:“诸位!诸位!来自巴别尔领北部的一位先生愿意提供他新近最满意的一件收藏。”
他看着下面人递上来的拍品详情说明,突然抬头瞄了眼第一排的某张圆桌。听闻飞艇上似乎有圣光教廷的神官,拍卖这个会不会不大合适?
迟疑间那件“拍品”已经被送上台,是个被装在笼子里的男人。
娱乐室里先是一片寂静,紧接着爆发出无数激烈的议论。
艾尔洛斯坐在第一排,他眼神很好,第一时间看清楚笼子里的男人是什么样子。他裹着件衣不蔽体的破碎白袍,蒙着眼睛堵着嘴巴跪在满是利刺的金属笼子底上。手指粗的锁链紧紧缠绕着男人的手和脚,其他的描述……就不太符合未成年人保护了。
一股堪称恐怖的气息从圣子候选身上散发开来,同样瞠目结舌的埃克特甚至来不及阻拦——圣子候选发怒了。
他气得直抖,明明还是个毛茸茸的幼崽,却又有种不管不顾要掀桌子的疯狂。
娱乐室穹顶高悬的豪华水晶灯猛然爆裂,破碎的透明石片飞溅,砸得坐在扶手椅里的旅客人人挂彩个个见红。
尖叫声此起彼伏,拍卖师竭力维持秩序,可惜徒劳无功。
一片惊呼之中侍应们发现通向甲板的大门被看不见的东西堵给死了,无论如何也无法弄开,脚下不知何时铺开整片整片锐利的荆棘从。
埃克特:“……”
挺好的,梅尔大人理智尚存,至少还记得大家都飘在空中,没直接炸船。封锁娱乐室也方便后续他去交代所有参与拍卖的人闭紧嘴巴,万幸万幸菲利普斯没来,不然苦修士首领真会一链枷砸烂炼金飞艇然后拿自己给圣子候选当垫子紧急迫降。
“诸位!”他站起身,从乔伊斯手里接过一直交给他保管的玫瑰十字重剑。
这件武器一经出现,整个娱乐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声嘶力竭联系船长室的拍卖师顿时像被割了脖子的鸡一样“嘎”一声戛然而止,电光火石间他放开传话筒高叫:“抱歉,请允许我们诚挚的向您表达歉意,我们也是刚刚才截获消息。迫害这位先生的是巴别尔领北部某勋爵,具体情况都写在这张单子上。”
乔伊斯站起来想要向台上走,艾尔洛斯的动作比他更快。
他走上舞台,走向那个原本用来装野兽的笼子,期间解开扣子脱下披在最外面的长袍。
“阿拉托尔,谢谢你还活着。”
刺眼的白色烈焰烧尽一切阻碍,少年切开铁笼将它踢到一旁,把自己的袍子披在男人身上,为他遮住裸露的身体。
镶嵌在□□里,缠绕在四肢上的那些物件被圣子候选一样一样拔掉扔在地板上。他就像照顾普通伤员病患那样紧谨慎但果断的替阿拉托尔清理伤口。
一些金属装饰品在苦修士身上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艾尔洛斯掌间漂浮起一颗散发乳白光晕的小球,他一边为苦修士洗清屈辱一边温和的为他治愈伤口。
最后是蒙着眼睛的黑色纱布以及堵住嘴的藤球,去掉这些后圣子候选看到了青年脸上才刚被制造出来的新鲜伤口。
做这件事的人心里多少也是有点AC数的,阿拉托尔的耳朵和嘴边都有血渍,他不能说话也听不见了,只有那双漂亮的银蓝色眼睛在看到艾尔洛斯后震惊的瞪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便沦落到如此地步,忠诚的守卫仍在竭尽全力提醒想要保护的孩子远远跑开,不要被披着人皮的恶魔捉住。
“没事,你很快就会痊愈,我绝不放弃任何人。”
乳白色的光球一圈圈拉大成光圈,艾尔洛斯张开双手抱住遍体鳞伤的苦修士,不惜耗尽力量也要治好他。
这种极限压榨自身能力时所要承受的痛苦几乎无法描述,断肢再生远远超出人力所能囊括的范畴,普通人想要做到必须付出足够代价。
阿拉托尔意识到圣子候选要做什么,他拼命摇头想让艾尔洛斯放弃,要不是少年紧紧抱住他说不定他会奋力把自己撞死在台子上。
治愈术的光芒居然也有刺眼的时候……乔伊斯放下手里的法杖,满心惆怅。这孩子天生的光系共鸣力确实不强,但他用意志补足了弱点,未来甚至能比那些真正的天才走得更高更远。
飞行于空中的炼金飞艇突然进入一道光幕组成的门,这里没有风,没有水,也没有天地与阳光。所有人都保持着上一刻的姿势无法动弹,就连瓶口斟出的酒水也保持着落下的趋势停在中途而不是落入酒杯。
领着弟子们在包厢里教学的福莱特先生惊讶不已,心底只有一个疑惑——飞艇上还有其他施法者吗?这也太粗心了吧,怎么能在人群聚集处说进阶就进阶呢!
整个飞艇内部所有生物里只有艾尔洛斯还在毫无知觉的持续释放治愈术,颈项间的圣痕就像被烙铁烫到那样灼热且疼痛。柚木的穹顶似乎被人猛然掀开,少年诧异的抬头向上看,却看到头顶正上方悬浮着一只硕大的眼睛。
那只眼睛实在是太大了,完全看不出作为一只眼睛应该具备的其他附件。它甚至不像活物应有的眼睛,瞳孔空茫松散的对准单膝跪在台子上不肯放弃救治的神官。
艾尔洛斯感受到一股恐惧,被那么大的眼球一眨不眨死死盯着,是个人都会怕。但是他没有躲闪,愣愣看着它,而且还敢反问。
“你看到了?你看到了对吧!你看到那些痛苦,但你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你的存在,有何意义?”
眼球被问得瑟缩着胡乱颤抖,无光的瞳孔皱缩于一点,似乎是神明终于看到了诘问自己的蝼蚁。
下一秒,它消失了。
光幕破碎成无数碎片撒在空中,飞艇的穹顶恢复了,酒水丝滑顺畅的落入水晶酒杯,厨房的炉火欢快燃烧,锅子里炖菜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娱乐室里张大的嘴巴终于呼喊出哀告。
阿拉托尔猛然闭上嘴,他发现自己又能听见声音,失去的舌头好像也重新长了出来。
“啊……啊?”
乔伊斯和埃克特一人控制住拍卖师去追查线索,一人跟上台子扶起苦修士阿拉托尔。
“欺人太甚!岂有此理!教廷绝对不会忘记今日所蒙受的耻辱!”
埃克特单手拎重剑,另一只手一拳就把想要张嘴说话的阿拉托尔垂懵——老老实实做个受害者,讨公道的事他这个圣骑士长还没死呢。
台下的旅客们纷纷抢着出言洗脱自己,他们只是攒个局取乐,借来十个胆子也不敢故意羞辱圣光教廷啊!
几分钟内乔伊斯就按着拍卖师的供词锁定了提供拍品的所谓“林内勋爵”。细查之下才发现此人其实是个奴隶贩子的打手,借由勋爵之名买了个一等舱包厢,上船时登记的“货物”详情也是假的,他把阿拉托尔说成混血兽人奴隶,要从巴别尔领北部将“货”运至奥特兰德再另行中转。
在奥特兰德中转,下一站要去哪里不言而喻。
艾尔洛斯差点被砸懵过去的阿拉托尔压倒,好不容易使出全身力气撑住他,这时娱乐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轰开。
福莱特带着满脸震惊的学生们闯进来,张嘴就问。
“哪个蠢货在这儿进阶了?!”
还未收敛的元素波动被他捕捉到,中年人的视线最终定格在被魁梧苦修士衬托得尤其娇小单薄的圣子候选身上。
“……”
就,脸疼。
好像看到纨绔子弟浪子回头学渣逆袭一样的脸疼,他昨天才说过神官们不思进取沽名钓誉,今天便遇上了个百年难得一见的例外。
看脸就知道那才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他当然不知道初阶施法者进阶中阶要注意什么,一般学徒三十岁左右再去了解也不嫌晚,五十岁之前进阶都能算得上一句“青年才俊”。
他好像也不是很有天赋的样子,除了脸长得极好,整个人瘦巴巴呆愣愣的,眼神里充满未被魔法知识污染过的那种特有的清澈。
尴尬间圣骑士的重剑锋芒毕露,福莱特被那股锐气逼迫不得不后退。
“教廷处理内部事务,还请回避。”
糟糕,正赶上所有施法者公认的、最该躲开的情况。
为了里子当然转头就得跑,但学徒和满屋子人都还看着呢,这一撤至少百年间再也找不回面子。
一百年抬不起头,还不如冒险硬扛一把。神官实力普遍较低,出来叫阵的也不过是个圣骑士,打就打了,大不了回头再道歉,只要钱给够,无论哪个教廷都会变得很好说话。
施法者都是高傲的,福莱特挥手在掌间呼出一颗雷球,埃克特收回重剑挡在身前准备迎击。他是万万没想到,梅尔大人不再随便用边境俚语问候别人全家以后改用圣光术和陌生施法者打招呼了。
几乎撕裂空间的炽烈白光从一个点全面炸开,无数线条放射连接形成平面。福莱特躲得及时,他之前所在的位置连门框带隔板瞬间化作炭渣,切口干净利落平整光滑,不知道的人怕是会以为这堵墙上专门打磨出一道两指宽的缝隙做造景。
“非常抱歉,我是莱茵公国国立研究院的雷系导师福莱特。这就不打扰几位,待来日有空闲再专程拜访圣地向您致歉。”
要脸不意味着不要命,福莱特一确定自己和对方交手占不到便宜就迅速服软。技不如人无话可说,这不是面子不面子的问题,好歹他动手试过了,实力不济不丢人。
最重要的是扔圣光术的少年神官他还能释放治愈术啊,这没法打,怎么打?
他没有蒙着脸也没有捂着名字转身逃跑,大大方方报上名号低头道歉,这样一来再小心眼的教廷也不能揪着不放。
几个魔法学徒小鸡仔样的躲在他身后,显然被方才圣光神官堪称恐怖的爆发给吓坏了。
埃克特等了一会儿,见圣子候选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也就放下手里的重剑,颔首礼貌送客:“好走不送。”
福莱特转身推着学徒们就走,干脆利落毫不恋战。
这会儿乔伊斯已经把冒名顶替“林内勋爵”的人给捆结实了,等到明早落地直接拎给牧首处置——梅尔大人到底还是个孩子,杀人见血这种事就不要为难他了,不如交给长辈去做。
第102章 加更
麻烦的施法者带着他的鸡崽子们撤了, 埃克特杵着重剑环顾一周,方才脸色好了许多的客人们再次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如果雷系施法者脑子直一些非要与神官争个高下,他们或许还有浑水摸鱼溜掉的可能。但是谁也没想到神官们之中年龄最小的那个发起脾气会如此暴烈, 硬是梗着脖子把对手给吓跑了, 可以想见旁观这桩丑闻的他们不会有好果子吃。
艾尔洛斯早把充作装饰品的赞美诗集扔掉,腕间忽隐忽现的玫瑰念珠让人忽然意识到这个看上去朴素又低调的少年……似乎职级比两位年长同僚都要高。
普通人看不到那扇光幕也看不到天空中曾经出现过的法师之眼,要是他们知道这少年不但职级高还是个难得进阶的神官,恐怕下巴都会吃惊的掉在地上。
“咳咳,诸位, 你们的名字来历都可以在安普顿商团的购票名单上轻易查到。然后, 包括你们的家族,背后依仗的门路, 养在外面的私生子,私藏的小产业, 只要教廷想知道,没有谁能逃脱。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埃克特杵着重剑似笑非笑:“这里只是恰好破获了一场私自贩卖人口的恶劣案件,真希望将来不要有奇怪的消息在市面上流传,圣地要是误会可就不好了。”
要不是梅尔大人与安普顿商团有些合作,他完全可以随便扯个“恶魔降临”之类的蹩脚理由让娱乐室里所有看到阿拉托尔的人统统永远闭上嘴巴。圣地不但不会斥责, 反而会为他的行为大加褒奖, 因为他维护了教廷的名誉。
至于安普顿?一个商团而已,不值得在意。
一想到大人安静而坚定的站在自己背后, 他就忍不住也变得心软起来。算了, 倒也不必纠结这样一桩沾着血的功劳。
圣骑士松口了, 所有拍卖会的参与者无不抓紧时间自救。
能把生意做大的人没有蠢货, 娱乐室里回应着各种誓言,圣光教徒高喊圣主在上, 其他教派的信徒也高呼神名发誓绝不会吐露哪怕一个音节。
埃克特盯着每一个人用教派主神的名字立下契约,圣光教廷侍奉的神明拥有“契约”权能,倒是不怕这些人日后反复。然后他看向瑟瑟发抖的拍卖师,笑着露出几颗牙齿:“至于你们几个……就让安普顿的主人去向教宗冕下解释吧。”
他伸手点点,拍卖师脚下一软差点翻着白眼昏过去。他身旁的侍应们七手八脚扶住人,挤在一团抖啊抖啊抖。
乔伊斯拎着“林内勋爵”先行离开娱乐室,艾尔洛斯撑起阿拉托尔跟在后面向外走,埃克特刚把重剑抽起来打算再发句狠话断后,脚下华丽的木质地板突然传来剧烈抖动。伴随这阵抖动几股黑烟从飞艇下层冒出来,刺鼻的气味紧追而至,透过观光窗能看到船员们正快速跑过通道各就各位应对突发状况。
“此地不宜久留,尽快返回包厢,哪儿有专门为乘客准备的安全装置。”
埃克特早在上船时就研究过每一条可供逃生的路线,他的话艾尔洛斯毫不怀疑,撑着刚醒过来的阿拉托尔绕过甲板出口向楼梯走去。
也许是飞艇的备用设备发挥作用,此时脚下船体抖动的幅度和频率大大降低,惊慌失措的人群也放慢奔逃的脚步。但埃克特并没有因此松懈。眼下正值夜间,飞艇还未脱离格鲁亚森范围,距离巴别尔领的主城奥特兰德又有相当路程,此时此刻发生空难才是最能保证较大杀伤能力的绝佳机会。
就算有人能好运的依靠安全装置平稳落地,夜间的森林也足够危险,再加上来不及援救,可以想见策划这场袭击的势力一门心思要所有人都死——根据那些烟雾与震动可以猜出对方用了炼金炸弹炸毁飞艇底层矩阵,动手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侥幸生还,他自己都不想活了,怎么可能给别人留活路?
“快些走。”
他板着脸一手重剑一手提起阿拉托尔,艾尔洛斯这才迈开脚步向顶层跑。
一行人很快回到包厢门外,乔伊斯踹开木门直奔卧室,摸索着从床底拽出四个包裹,眼下的问题是人数多了一个。
是把“林内勋爵”这个重要线索扔掉,还是放弃苦修士阿拉托尔?
“别管我了,我会回到圣主身边为梅尔大人和兄弟们祈祷。无比感激您的慈悲,大人,您为我洗清污秽与耻辱,让我得以回归神国。”
阿拉托尔猛然挣脱埃克特的手,就在他扑向玻璃窗想要用身体撞个窟窿为大家打开逃生通道之时,船体只是放缓但并没有停止的抖动再次变得剧烈。
包裹在金属框架外的柚木地板承受不住扭曲的力量脆声断裂,房间里几人顿时东倒西歪站也站不稳。一路都缩着脖子装死的“林内勋爵”借机抱起两只安全包滚到窗边想要逃跑,乔伊斯一法杖敲上去给他添了个肿包还顺手砸烂了昂贵的玻璃。万般杂乱中埃克特踢了只包裹给艾尔洛斯,不等他们再有什么动作爆炸声又一次传来。
这艘堡垒般的飞艇当场段成两截,滞留在甲板上的旅客纷纷惨叫着坠落,及时躲回包厢找到安全包的客人也很难在这种情况下在正确使用逃生装置。
艾尔洛斯就属于后者,埃克特踢过来的包裹他接到了,但他倒霉的被爆炸带来的震动甩出窗口,根本来不及将包裹穿戴在身上。昏头昏脑在栏杆和隔板上撞了好几下,少年连挣扎都没挣扎就滑落到甲板断裂的参差边缘。
“梅尔大人!”
阿拉托尔松开慌乱间抓住围栏的手,像一颗露珠那样滑过艾尔洛斯身边。他接住软绵绵的圣子候选,把自己垫在底下毫无防护的从空中直线掉落——苦修士的身体很结实,那是他们成年累月时时刻刻艰苦打熬才换来的骄人成果。
青年很庆幸自己从未松懈过对信仰的虔诚,所以此刻才有底气拿自己的身体给圣子候选做缓冲垫。飞艇在断裂前就已经降低了飞行高度,眼下这个距离梅尔大人或许会受伤,但一定不会死。他是位出色的神官,可以用治愈术治疗伤势。而且牧师乔伊斯和圣骑士长埃克特都不是泛泛之辈,想必他们也能平安落地。
他们一定会在落地的第一时间找到梅尔大人并保护好他。
圣子候选不需要一个被人侮辱亵玩过的苦修士,阿拉托尔也不想让那孩子身边多出自己这个大大的污点。
早在探查祭坛失手被俘时他就应该殉教的,而不是苟且活到现在。
怀着又是欣慰又是遗憾的古怪心情,他抱紧怀里的少年闭上眼睛,衷心希望等会儿不要死得太难看……别吓到这柔软的孩子。
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由远及近俯冲而来,不等阿拉托尔睁开眼睛做出应对,他只觉得后背被一股巨力猛得带了一下,紧接着整个人就埋进禽类蓬松的背羽里。
一只戴着奇怪帽子的信天翁呼啸而过,用宽阔的脊背接住苦修士和被他抱在怀里不肯松手的圣子候选。如果仔细看的话,这家伙头顶上的帽子和那位驾驶飞艇脾气暴躁的船长一模一样。
负担着两个人的重量外加下落带来的冲击,信天翁歪歪扭扭勉强拍了几下翅膀,好不容易找到角度,然后就像颗炸弹似的“轰隆隆”砸过一连串草木藤蔓,最终停在一条欢快奔流的小溪边。
一落地大鸟就用力将背上的人类甩下去,拍拍翅膀腾空而起飞走了。他还要去搜寻船员们的踪迹,没空在这儿带孩子玩荒野求生。老莱利专门交代的圣子候选身边有个愿意用生命保护他的护卫,用不着安普顿商团操心。
阿拉托尔摔在地上又被鸟翅膀扇出去好几个跟头,他顾不上和粗心的救命恩人龇牙咧嘴,急忙坐起来先去看圣子候选。
梅尔大人大约是撞在栏杆和挡板上受了些伤,安全包根本就没派上用场,不过脸色看上去还行,应该很快就会醒来。
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放下,他这才察觉到身体上传来的痛感。飞艇爆炸断裂时他同样磕磕绊绊撞在各种平面上,要不是先前梅尔大人那个精彩的治愈术就算没当场撞死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苦修士松开四肢,手脚并用从满是枯枝腐叶的地面上爬起来。他将昏迷中的艾尔洛斯背在背上,沿着溪流寻找安全的落脚地过夜。
对于人类而言,黑夜总比白昼更加危险,阿拉托尔不敢冒险,劈开灌木迅速离开着陆点。他顺手带上那个白白占据分量的安全包,想着等会儿至少还能用它做个隔湿垫给圣子候选用。
怎么能让梅尔大人直接躺在地上呢?又脏又潮还有虫,太可怕了!
阿拉托尔的判断是正确的,他刚背着艾尔洛斯离开着陆点没多久森林中就响起狼群此起彼伏的长啸。幽幽绿光宛如漂浮在半空中的磷火,窥探着一切能撕碎吞进肚子里的食物。
苦修士当然也听到了那些动静,他加快脚步沿着溪流向下走,很快找到一块儿拔地而起跃出水面三四米的巨型“鹅卵石”。也许数千年前这条小溪拥有足够力量将它从山间运到此地,然而时光无情沧海桑田,曾经的“小石块”现在成了堵得溪流不得不分叉的巨擘。
有溪水作为天然防护圈,阿拉托尔摸摸闷痛的胸口,提气屏息爬上石块。好在这上面还算平坦,他又将那安全包拆开,取出里面不知什么材料的布料铺在石头表面,这才轻轻将圣子候选放上去。
哪怕是森林边缘,夜间温度也远比城市里要低。况且现在还是春天,昼夜温差较大,没有穿外袍的艾尔洛斯很快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梅尔大人很冷吗?
阿拉托尔又怕把他冻坏又不敢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现去找枯枝生火,正犹犹豫豫不知所措,就听圣子候选嘴里含含糊糊骂了句什么,然后睁开眼睛。
艾尔洛斯理所当然的骂了句国粹。
说好了教廷神官生活枯燥且平静呢?就这么平静的吗?他来了小半年,有哪一天过上“平静的生活”了么?
睁开眼就看到苦修士阿拉托尔刻满担忧的脸,他撑着胳膊坐起来,动动手脚确认没有断骨头就放了个治愈术的光球出来。
悬浮着不断散发柔光的球体很快就让身上的扭挫伤好了起来,阿拉托尔胸口的闷痛消失了,他避开圣子候选的视线不停左顾右盼,坚持了十分钟后表示要去弄些枯枝败叶来点个火堆取暖。
苦修士们每隔一定时间就会带领耶伦盖尔的佃农们进入森林采集物资,有之前的经验在,他的理由非常充分。
“我听到狼的声音,不要去。就这么坚持到天亮吧,太危险了。”
艾尔洛斯又不是聋了,狼群呼朋引伴吃自助的声音那么大,有道是好汉不敌群狼,他不想让阿拉托尔涉险。
但苦修士有自己的想法。
“没事,我很快就回来。在您完全脱离危险之前,我不会死。”
要是换了其他神官,眼下这番境地一定会满脸鄙夷的往死里使唤自己。阿拉托尔忍不住放缓声音哄小孩那样哄圣子候选:“有火堆的话等天亮了可以钓条鱼上来烤熟,就是没有盐,也不知道滋味如何。”
说完他头也不回跳下岩石,急匆匆闯进森林。
“欸你……!”
艾尔洛斯凭自己的能力下不去这三四米高的巨石,只能坐在石头顶上干着急。
望着黑黝黝的林木,少年沉沉叹息。他是真心希望阿拉托尔能好好休息,不仅身体上放松,精神上也该将压力和苦闷释放出去。
不管之前遭遇过什么,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没必要为了别人犯下的罪行惩罚自己。
x的,死死活活的纠结什么,这波直接掀桌子翻脸,谁对不起咱咱就锤谁,锤烂那群烂狗头。老子都出家当神官了,还受这口窝囊气?
是可忍孰不可忍!
阿拉托尔被巴别尔领北部的势力贩卖,可以理解为就是在摩尔城附近出的事。还偏偏往艾兰德家族的大本营运送,要不是负责运送的打手脑子发昏,说不定他就会在这场爆炸中死得悄无声息,无论自己再怎么提升悬赏金额也永远找不到他的踪迹。
巴别尔领北部的林内勋爵,一个爵位不能传给后代的人,他是疯了才参与进羞辱圣光教廷这件事里来吗!
艾尔洛斯换了个姿势思考,一个模模糊糊的答案隐约正在成型,不料却被越来越响的涉水声打乱思绪。
“救,救命!救救我!”
溪水里伸出一双手,少年往四周看了一圈,慌忙捡起安全包里配给的绳索丢出去。二十分钟后,浑身湿漉漉的女孩爬上巨石顶端趴着狂吐。
“唔……呕……哇……”
反复吐了四五回,她终于喘着粗气翻过来仰面躺在石头上。
是那个在舞台上表演的小姑娘,她还穿着跳舞时的短裙,大腿和背部光溜溜露着。也不知道她是走了什么运气才从那场可怕的空难中成功逃命,还能躲开狼群追击。
“你怎么样,有哪里受伤吗?要是骨伤就再等等,我怕胡乱用治愈术让你的骨头长歪,那就不好看了。”
少年坐在对角线的位置上朝小姑娘喊话,他知道自己是个神官,也明白这张脸容易闯祸,所以从一开始就摆出付拒人于千里之外姿态。
少女半闭着眼睛喘息,好一会儿才歪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看:“多谢大人施以援手,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
“无以为报就别报了,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艾尔洛斯直接把话撅回去,坐直身体紧盯着阿拉托尔进入森林的方向。
他身上的圣子长袍给苦修士蔽体用了,换洗衣物又都在乔伊斯哪儿保管,眼下实在没有第二件衣服给这女孩保温,不得不将希望寄托在仅存于计划中的火堆上。
好在阿拉托尔说话算话,他真的安全从密林中回来,还带着足够围个篝火的木柴堆。
“大人,这是?”
青年对任何教外人士都充满警惕,艾尔洛斯对此表示理解。
“她从上游飘下来喊救命,我就把绳索甩给她了。”
——很可疑,但好歹是条命,先救上来观察着,不行就重新扔回水里去。
他没提炼金飞艇的娱乐室,更没提那场临时攒出来的拍卖会,阿拉托尔瞄了少女一眼,很快低头架火。
火堆升起来后温度也上升到适合休息睡觉的水准,艾尔洛斯不由分说把阿拉托尔拽到安全包铺就的“垫子”上,硬压着要他躺下。
“好好休息,我身体不好,很难依靠自己的力量走出森林。你要是受伤或是把自己折腾的起不来,我也会跟着饿肚子。”
他成功掌握了交流密码,阿拉托尔二话不说立刻躺下,睁着眼睛既“休息”又守夜。
被彻底遗忘在一旁的少女:“……”
不是,你们两个有病吧!
第103章
按照一般的道理, 无论男人还是神官,遇到眼下这种说困难倒也不至于困难到危及生命的境况不都会表面上关照一下女性以示教养和优越的吗?
为什么这对圣光教廷的主仆干脆利索把自己扔在一旁不闻不问?
安娜坐在硬邦邦的石头上,渴望的盯着苦修士身上那件明显尺寸违和的圣子长袍看了好几分钟, 识趣的男人早该把衣服脱下来送给她御寒了。
然而阿拉托尔就是当做自己瞎了啥也没看见, 觉得被盯烦了干脆挪挪用背对着她继续睁眼睛躺着边守夜边休息。
再去看那个灰白发色的少年,他居然已经睡着,甚至还睡得呼呼的,挺香。
要说警惕,这两人确实拿出了警惕的行动, 态度上又叫人无法避免的感受到一股轻视, 安娜窝了一肚子火,却描述不出这股怒意究竟从何而来。
艾尔洛斯是被鸟叫给吵醒的。太阳还没升起来, 森林里的飞禽们赶在第一缕光线唤醒大地前忙着梳洗打扮,呼朋引伴准备开启新的一天。
少年揉着眼睛从薄薄的临时隔潮垫上慢吞吞坐起来, 原主的身体素质委实算不得好,就算有垫子隔着浑身上下也像是躺了一千年棺材板那样僵硬酸痛。
他原地摇晃了一下,一双大手默默贴在后背轻推一把,圣子候选避免了起床起一半没起来又摔回去的囧况。
“阿拉托尔,早啊。”
艾尔洛斯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 完全睁开眼睛才发现四周还是黑的。
按照这半年来的早起经验判断, 太阳虽然还没升起来但也不会太久。圣子候选愁苦的看了眼此地唯一的外人,不得不摇摇晃晃站起来, 等到第一缕光线照亮天地时开始毫无感情的背诵赞美诗。
幸亏临时抱佛脚的背了三首, 今天终于能换个花样了。
阿拉托尔虔诚的低下头聆听, 一点也不觉得梅尔大人棒读的语气有什么问题。
同样被鸟叫吵醒, 闭着眼睛思考该如何获取神官信任的安娜:“……”
有毛病吧?这就是有毛病吧!
身陷格鲁亚森不想着如何摆脱困境反倒把时间花在祷告和仪式上,你们圣光教廷的人脑子里是不是有啥大病?
其实艾尔洛斯也不想的, 如果现场没有熟人以外的人在,他能立刻躺回去等到太阳升起再论其他。但这里就有个教外人士,不管怎样,圣子候选的偶像包袱绝不能丢!
简单且简陋的早祷结束后阿拉托尔打算跳下岩石去找早餐,艾尔洛斯拦住他:“走着说着吧,不要浪费时间。炼金飞艇发生空难不是小事,教廷那边一定会派人寻找。早点和队伍汇合早点让教宗冕下放心,这里不是熟悉的地方,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钟危险。”
苦修士对于圣子候选的决定没有任何异议,倒是安娜诧异的偷偷瞥了眼那个身形纤细面色苍白的少年。
说老实话,他要不是个进阶的神官,边上要不是还有个魁梧强壮的苦修士在,安娜觉得自己一拳能打他两个。然而这家伙其实非常明白自己正面临何种情况,他清醒得很,做出的判断也符合现实。就因为如此,之前大声背诵赞美诗的行为才显得这人尤其的蠢。
对自己所处的环境认识不清盲目自信是一种愚蠢,明知身处险境却还攥着教义不放是另一种愚蠢,两种愚蠢没有高下之分,只不过后者更容易让人产生出无可奈的无力感。
就像监考老师眼看考生在一顿如虎操作后得出错误答案一样气闷,真恨不得掀开这小子自己坐下算给他看。
碍于人设,她硬是把这口气咽下去,好悬没维持住脸上的表情。
“唔……怎么了?”
娇弱少女嘤咛一声姿态优美的从石面上坐起来,和她隔着一个对角线距离的少年听到了,简单点点头:“天亮了,我们要离开这里向溪水下游去。身上的伤势怎样?骨头都还好吗?”
他状似不经意的瞥了眼巨石下的溪面,先睁大眼睛伸头又确认了一眼,紧接着缩回来皱紧眉头:“需不需要治疗?”
昨天这小姑娘就对身体情况讳莫如深,出于礼貌和关心,艾尔洛斯多问了一遍。
安娜掐着嗓子细细弱弱表示自己浑身都疼,对面二话不说甩过来一团治愈术。
这个光球的凝练程度几乎与主教不相上下,少女哼哼唧唧接受治疗,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泫然欲泣:“我叫安娜,跟着父亲一直在与巴别尔领北部相邻的城市靠卖艺生活。听说奥特兰德城城主最近在招募艺术家,父亲找人借钱凑了两张三等舱的票打算带我去碰碰运气。没想到,没想到……”
她轻咬贝齿,大颗大颗的眼泪宛如珍珠般挂在眼眶上汩汩而动。这种安静哭泣的姿态很美很有风情,展现出一股独属于女性的媚态。
可惜她对面的两个男人都对这种白幼瘦病的审美情趣不怎么感冒。
如果可以的话,艾尔洛斯更愿意自己能和苦修士或圣骑士们一样高大健壮,猝死前他自己的身体怎么说也一米七九点五(零点五很重要!),没有八块腹肌至少肌肉轮廓还是能看到的,并非跑上几步就气喘吁吁的菜鸟弱鸡。
至于阿拉托尔,虔诚的圣光教徒追求强壮的健康美,而且他才刚遭逢大难,正是对教外一切人物都抱持高度警惕的强烈排斥期。别说一个可疑的小姑娘,就算一只陌生的猫他也绝不会给对方任何好脸色。
安娜嘤嘤嘤了一会儿,并没有等来男士们的耐心安慰或是优待,对方毫无触动的埋头迅速折叠那块临时隔潮垫打算将它塞进安全包
媚眼做给瞎子看了属于是。
火堆早已熄灭,确认没有火灾风险后艾尔洛斯才把注意力分给嘤嘤而泣的小姑娘:“我们要去与圣地骑士队伍汇合,你能跟得上吗?”
安娜:“……”
这家伙是瞎还是纯粹对女人不感兴趣?
她满心狐疑看看艾尔洛斯又看看阿拉托尔,后者不耐烦的撂下一个背影。
艾尔洛斯耐心解释:“通常修女们都不会跟随圣地骑士行动,因为教义对我们的规范不尽相同。我不知道教外女性都需要遵守何种社会准则,但我必须优先保护我的骑士和修士们。所以如果你要跟着我走,那就只能勉强为难你暂时按照修女的要求行事。我很抱歉,不知道这样说的是否明白?”
明白明白,你就是护短,令人发指的极其护短!
安娜在心底翻了个白眼,一肚子气不敢撒出来。她需要这两人把自己带到安全地带,而他们教廷神官的身份也能让自己顺利混过入城查验那一关。
“我,我明白了。”她眨着被泪水浸润的眼睛啜泣道:“对不起,神官小哥哥,我知道我是个累赘,我给您添麻烦了。只要离开森林我就会去自寻生路,就算葬身兽腹也绝对不让您的骑士和修士们受到牵连。”
“都怪我是个女人,我的存在让您为难了呀……”
幽怨的叹息催人泪下,换个人这会儿只怕恨不得能将佳人抱在怀里好好安抚。但是艾尔洛斯……你指望一个被女同学从小教训到大的家伙能给出什么反应?
谁说女子不如男,咱老家女孩子能顶半边甚至大半边天好吧!上能锤爆一众没用的男人摘得状元桂冠,能开战斗机能飞进宇宙能提刀上马保家卫国,下能挖土方送外卖种地修拖拉机养活一家老小。对圣子候选来说女性是公平竞争的对手,是值得尊敬的强者,是应该被敬佩的平等的劳动力,唯独不是宠物更不是用来彰显性别优势的漂亮花瓶。
啥花瓶?我才是圣光教廷的花瓶(丧)。
要不是中央大陆对女性残酷的禁锢,教宗由个女人来做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大佬姐姐,饿饿饭饭。
退上一万步,这姑娘求助的姿态也充斥着茶味的诡异——说了半天她都不担心一下那位“借钱买来两张三等舱飞艇票”的老父亲吗?
艾尔洛斯从不轻视女人,此刻他对安娜的提防达到了最上限。
她大可以用正常的语气和态度求助,根本没必要如此惺惺作态。他是个神官,无论如何都不能无视普通民众的求助。会闹出眼下这种无法评价的尴尬误会,只能说明这个自称安娜的少女另有目的。
阿拉托尔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圣子候选不发话他就纯把安娜当成空气。既然她想跟着那就随便,额外关照一概没有,梅尔大人身体也很虚弱,从昨晚到现在一颗眼泪都没掉呢!
“我们走吧,太阳升起的方向大概是东边,眼下正值春季,角度更偏向正东。沿着溪水向下走,随时注意阳光与溪水的夹角。”
艾尔洛斯比划了一个简单的三角形出来,苦修士没听懂,但并不耽误他照做。
一般来说城市或人类生存的聚落都会依附在河流附近方便采水,最好是宽阔平坦的水脉下游,有充足光照的平原位置。而森林的起点多半源自山脉,相比之下会比城镇的海拔更高。所以顺水而下寻找阳光灿烂的平缓地带,就是最容易摸到人烟的方案。
安娜咬着嘴唇低下头,眼底闪过一丝狠色——咱们走着瞧!
准备妥当,阿拉托尔背着圣子候选跳下巨石,对于艾尔洛斯来说相当于“刷”的一下就换了背景。
森林不是人类可以随意穿梭的游乐场,他们刚上岸就亲眼目睹一场狩猎的余韵。体型比普通家猫还小的猫科动物叼着比自己大了两倍有余的猎物仓皇逃窜,沿途落得尽是小动物皮毛上的碎屑。
“放我下来吧,你还得警戒四周。”
还是那句话,艾尔洛斯对自身能力有着清醒正确的认知,他得优先保证阿拉托尔才有可能保全自己。
苦修士慢慢蹲下身,少年轻快的跳下去站好,等了五分钟给涉水爬向岸边的女孩。
天亮时他专门看了,溪水不深,昨晚安娜故意做出溺水的假象好骗他出手相救。虽然不知道她究竟有何目的……既然她能走到溪流中心漂起来做戏,肯定也能想法子自行回到岸边。
安那没有办法,她需要有正经身份的人做个掩护,无论如何都得跟着艾尔洛斯。谁知道运气烂到遇上这两个家伙,眼看对方疑窦渐生,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出了纰漏。
第104章
这一年里摩尔城接连两次出现在中央大陆的流行话题中。
第一次是那场搞得人心惶惶差点掀起大乱的脱水症大爆发, 第二次就是眼下,一艘从摩尔城出发的炼金飞艇在接近目的地时被人故意炸毁从而导致空难。
两场灾难间隔得如此之近,以至于民心浮荡、流言四起。远远近近不是暗地里埋怨吉鲁克王室苛政暴虐就是猜测怀疑艾兰德家族是否做了有伤天和的丑事, 所以才招致厄运频发。
这也很好理解, 脱水症勉强算是天灾,每一次爆发无不伴随饥荒与动荡。那饥荒与动荡是怎么来的?还不是上面不做人么。至于飞艇空难,妥妥的人祸,只是目前不知道做下此事的组织有何目的。
好巧不巧,这艘被人恶意引爆的飞艇上搭乘了三位圣光教廷的神官。哈兰德隆方面对此讳莫如深, 但消息是掩盖不住的, 就像水和沙子,不管怎么遮掩都会悄悄从各种缝隙流掉。
王室想拿捏圣光教廷, 圣光教廷在摩尔城剿灭一股邪1教,圣光教廷又阻拦了脱水症蔓延, 摩尔城的艾兰德城主暴病而亡,然后一艘飞艇炸掉了。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儿?里面分明有内幕。
不管这个神奇的逻辑到底通不通顺吧,反正大多数人都坚信王室与艾兰德家族手上肯定不干净。
炼金飞艇这种东西从投产使用时起就经常被质疑安全性,一百年来不是没有发生过危险,但像这次完全由外力摧毁还是头一回。那飞艇上既没有王公贵族, 又不曾运送珍贵宝物, 时间和地点叫人不得不怀疑策划这件事的组织就是奔着最大惨烈程度而去的。
而且这次哈兰德隆并没有像以往那样第一时间站出来激烈发言,没有犀利的言辞也没有煽动气氛, 从教宗到主教无论谁被问起都摆出一副“无可奉告”的架势。
但圣地骑士第一时间动了, 消息传到枢机会议的一小时后, 大批骑士集结成军团。这可不是护卫队那种连侍从和辅兵都不带的一日游, 本笃十一亮出教廷藏在玫瑰花丛中的锐利爪牙,保持着警惕的态势比出手攻击更让人心惊肉跳。不像两个领主打领地战, 输赢无非利益让渡多寡,或者送出几个妹妹和女儿给对手泄愤就能了事。
宗教势力一旦下场动真格,不闹到某些人蒙着污名死去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就是施法者也要绕着神官走的真正原因。
此刻王城伊利亚斯比奥特兰德更关注爆炸案的调查,嗅觉敏锐的家主们意识到改换门庭的机会或许到了。要是能从这次空难中捞到好处,家族实力必定上升不说,门楣的档次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甚至代价都不必他们支付,已经有别人提前付过了。
所以当艾尔洛斯在格鲁亚森边缘缓慢向外移动时,不知多少人脸上感慨无限心里却在为他的“遇难”感到无比喜悦。
不管森林之外究竟有多热闹,圣子候选和他唯一的苦修士外加一个舞娘此刻面临着同样的危机。
毫无防护的在森林里徒步行进是件非常困难的事。
“哇啊!”
安娜连碰带跳从一条树根跳到另一条上,站定没多久她再次尖叫着拼命甩手。
尾音里带着哭腔,看来打击挺严重:“有蛇,还有蜈蚣!虫子!”
她之前扶过的细树枝突然“活”过来,长长一条慢吞吞的凹凸起伏着爬走了。
艾尔洛斯同情的看着她,飘出个圣光术的光球:“要消毒吗?”
女孩儿抽噎着伸出手:“要!”
用水洗哪里能洗掉心理阴影,这种时候还是圣光术让人安心。
离开溪水上到岸边没多远他们就先后遇上了蚂蟥叮咬以及毒蛇偷袭。
溪流湿滑的鹅卵石缝隙里,树根盘错的枯枝腐叶间,处处都藏着被人类造访吓坏了的小动物。脾气好些的顾不上家园地盘转头就跑,脾气差些的少不得张牙舞爪挺身迎敌。
要不是苦修士身体素质超群外加有圣子候选这个血包跟着,他们最多走出五公里就得全军覆没。
“还好是只尺蠖,没毒性也不咬人。”
阿拉托尔奋力折断挡在前路上的枝条藤蔓,尽全力想让路能变得好走些。
完成“消毒”的安娜从他折断的枝条里选了根趁手的握紧,抬腿跟在少年身后继续向前走。
她腿上明晃晃的挂着几个印子,血已经止了,伤口也已愈合,要是不说谁也不知道不久之前那里贴了七八条贪婪的肥胖蚂蟥。艾尔洛斯和阿拉托尔腿上也有类似的痕迹,面对饥饿的小偷,无论圣子候选还是卖笑舞娘,谁都跑不脱。
一开始她还有心拽着掉了大半的马甲嘤嘤嘤,发现自己被蚂蟥叮上后窈窕淑女扯直嗓子在森林里尖叫了整整一分半钟,把艾尔洛斯看得瞠目结舌。
这肺活量,啧啧!
下意识再低头往自己腿上一看,好吧,圣子候选只觉腿肚子抽筋,手也有点抖。
吓的。
一通忙乱的检查和治疗后他们再次启程,三人都有点一惊一乍。
“当心,下面有个洞。”
阿拉托尔及时提醒,让圣子候选避免了一脚踩进去的危险。
艾尔洛斯跳过这个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家门口,扶住苦修士及时伸过来支援的胳膊直喘气:“多谢,路不好走,辛苦你了,要找地方休息吗?”
一鼓作气怕是走不出去,那就只能保持体力徐徐图之。
安娜板着脸走在最后面,小姑娘把手里的树枝当成细剑,遇到任何可疑的地方一树枝先抽上去再说,果然将许多森林特产打得抱头鼠窜再也不敢凑上来揩油。阿拉托尔在前面开路她就负责走在尾巴上断后,中间的艾尔洛斯只需要保持治愈术不断外加鼓掌喊加油。
一切猜疑都在生存压力面前不值一提,三人都知道如果现在不抱团等真遇上什么饭后出来消食遛弯的森林霸主届时恐怕想抱团也来不及。尤其安娜,哪怕只为了蹭治愈术也绝对不会轻易毁掉神官们对自己所剩无几的善念。
管他们是真善良还是假善良呢,先活着走出森林再说!
“停下!”
走在最前面的阿拉托尔忽然伏低身体,同时不忘张开一条胳膊护住身后的圣子候选。
被浓密灌木丛遮蔽的前方传来阵阵咀嚼声,正在吃饭的这位仁兄力道不小,骨棒断裂破碎的动静断断续续就没停过。
阿拉托尔在苦修士里的年龄也是偏低的,比脑子一根直线的马普尔还小一岁,他才从地方调入圣地不久就又被安排给梅尔候选做护卫,得以跟偶像菲利普斯共事。苦修士的修行突出一个“苦”字。无论冬夏就一身袍子,粮食自己种,草鞋自己编,扛着链枷又做农具又做武器。大雪漫天时在雪地里站着祈祷,出门在外躺在灶灰里过夜都是常有的事。
但这些磨练的内容并不包含野外求生。
苦修士的“苦”是要体现给人看的,没人的地方他们也不会去,森林和荒原旷野当然更不可能。所以阿拉托尔零碎的丛林生存经验仅限于这小半年内数次进出耶伦盖尔森林,还是一队苦修士跟着满级大佬走,与眼下情况相比可以说差得天上地下。
早在听到不同寻常的响动时他就该悄悄带着另外两人退下去另寻道路,而不是如现在这般头铁停下探查。
再小心拂开灌木枝叶也无法做到完全静音,密林之后的对手几乎同时停下咀嚼。阿拉托尔先是从植物缝隙里对上一双圆滚滚的金色大眼睛,紧接着一头体型巨大斑纹灿烂的花豹松开嘴里的食物上身伏低尾巴猛拍地面。
方才它正在啃噬半具人类尸骸,成年人的胳膊在它嘴里就像根青蛙腿。肌肉组织被野兽嘴里的液体化作稀浆,带毒的可能八九不离十。
“呜嗷——”
花豹的喉咙里翻滚着怒音,显然对被人打断进餐这件事非常不满。阿拉托尔没有后退,艾尔洛斯拼命往后拽袍子也拽不动他。
大猫用后腿站起来能有两三个人高,跟它死磕什么,考验治愈术的无CD释放强度?
安娜扭头就跑,倒也没跑远,她就近选了颗不粗不细的树跳起来奋力向上爬。什么虫蛇鼠蚁这会儿都不怕了,女孩儿手脚并用爬到离地进二十米的细枝上躲藏。
是个正确的判断。
花豹体型庞大,就算爆发力强能跳很高却也需要树枝撑起它的体重才抓得到高处的猎物。
地面上不是还有两个人吗,为什么要舍近求远?
她这一跑不要紧,花豹被彻底激怒。它把两条后腿一蹬,张开两只前爪,亮出獠牙,皱起胡子,猛得扑向挡在最前面的阿拉托尔。
苦修士沉下腿侧头积攒全身力量用肩膀迎面撞上去,被带倒在地的圣子候选伸出手释放圣光术。
野兽发出响亮的怒吼,人类沉默着抵抗。耀眼白光宛如恒星爆发般突然降临,花豹哀嚎一声扭动腰部想摆脱缠住自己的大个子,这回反而是阿拉托尔不肯轻易放过对手。
扭打间血水从他肩头和四肢汩汩涌出,艾尔洛斯不得不放弃圣光术转而祭出治愈的光球。
安娜扒在树上看得一清二楚,她把牙一咬,瞄准方向松手纵跳,人体从“天”而降的冲击力结结实实砸在大猫后腰上。
花豹惨叫一声,阿拉托尔趁机将手捅进它门户大开的嘴里狠狠来了一拳。
苦修士的力量能空手断树,这只脾气不好的猫科动物瞬间抽搐着倒地不起。艾尔洛斯生怕野兽有毒的唾液会对他产生不良影响,治愈术不要钱一样向外倾泻,就没停过。
就在三人都以为脱离险境松懈下来的时候,冰冷的箭簇犹如隐现的幽灵抵在艾尔洛斯后颈处。
“人类,你们侵犯了我们的地盘。”
被随机选中的幸运观众艾尔洛斯:“……”
你看我这会儿浑身上下哪条胳膊哪条腿愿意踏进格鲁亚森?
“这里可不是索伦森,也从来没有任何种族对格鲁亚森宣布所有权。”
阿拉托尔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花豹,抬头硬刚。
高大魁梧的苦修士半身染血,不合身的长袍再一次变成乞丐装。但这次情况不一样了,这些血和伤口是力量与忠诚的象征,他杀死了狩猎者,是生存竞技场中的获胜方。
森林只会对胜者抱持敬意。
他笃定用弓箭指着圣子候选的家伙不敢动手——按照这个种族的习性,理直气壮时根本不拿正眼看任何人。
严谨一点说,只要不是同族,他们很公平的统统看不起。
第105章
哈兰德隆。
教宗内侍基里尔带着牧首传信匆匆穿过走廊去向本笃十一报告, 情况紧急,神父严谨的黑袍此刻也耐不住越来越大的步幅多了几分波澜。
无论是看在安普顿商团的“私人捐献”份儿上,还是基于最近一段时间他对艾尔洛斯·梅尔其人的调查, 基里尔内侍都不愿失去这个有可能成为同事的未来搭档。
梅尔在摩尔城经受住了脱水症泛滥的严酷考验, 又在巴别尔领为教廷埋下不少日后用得上的话题,不知不觉间这位最不被看好的圣子候选也有了支持者。
虽然支持他的大多都是些只会低头出力气做事的神官,但总比之前无人看好要强上许多。再者听说梅尔其人生活简朴做事勤奋,性格又很宽和,这可就对上内侍的胃口了。
梅尔要是和他一样喜欢黄金冷冰冰但动人心弦的色泽那么他们一定没法和谐相处。
回廊外的中庭里不复之前的热闹景象, 圣地骑士出动, 苦修士们自然也跟着动了。此次教宗意在给吉鲁克以及大陆上其他公国的王室一点小小的信仰震撼,所以圣地之内仅留下必要的护卫力量。
他算算时间, 及时停下继续向前迈出的脚步,整个人挺拔的贴墙站立, 低下头,虔诚得好比一尊大理石雕像。
不远处走来四位红衣主教,从方向上可以判断出他们刚刚离开教宗的办公室没多久。
“哦,基里尔神父,圣主慈悲。”
一位主教走过时很是和蔼的与青年打了个招呼, 这个人背后的集团利益与教宗一致, 所以他对待教宗内侍也比较亲近。其他主教或是简单点头或者干脆假装没看见,四件几乎一模一样的长袍下摆摇晃着差不多的频率消失在走廊尽头。
目送主教们离去, 基里尔收回视线继续自己的职责。
本笃十一的办公室门敞着, 也许方才的红衣主教里有人与他发生了争执, 也许教宗就是在等内侍带着消息到来。青年加快脚步上前, 轻轻敲响门框后换上一种无法抑制的喜悦语气汇报消息。
“冕下,休伯安大人传信, 目前尚未从遇难人员的名录里找到梅尔候选,想必圣主祝福庇护了那个孩子。”
教宗从眼镜上方看了内侍一眼,不等他催促,基里尔双手将火封完整的信件奉上。
休伯安牧首的传信非常简单,三段话,一段与艾兰德家族有关,一段与教廷在吉鲁克南部的发展有关,最后一段说了说飞艇爆炸案。据信中所言,牧师乔伊斯已经带着一个重要证人与骑士团接触,牧师言之凿凿的表示梅尔候选在炼金飞艇落地彻底坠毁前便已脱离船舱,又有苦修士阿拉托尔随侍在侧,基本可以判断不会发生致命危险。
只要确保圣子候选平安归来,教廷在巴别尔领主城做过的诸多准备就可以一一启动了。
“唔,确实是个好消息。”本笃十一放下信件,看向内侍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慈爱:“我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如此关心小艾尔洛斯,怎么了?之前他在圣地学习时我记得你们连面也没见过几回。”
教宗的话已经非常含蓄了,艾尔洛斯·梅尔刚进圣地那段时间几乎可以用“人嫌狗厌”四个字去形容。别看脸长得楚楚可怜身形也单薄的跟片纸一样,奈何美人儿多长了一张嘴,反正不管什么话从他嘴里吐出来听上去总会变得奇奇怪怪,基里尔又不傻,才不会向这种不太可能有前途的人伸出橄榄枝。
谁知道这小子离开圣地后突然开窍了呢!
基里尔腼腆一笑:“我必须为自己曾经的浅薄反省,冕下。每一位圣主的孩子都是优秀的,只不过梅尔大人把这份优秀藏得有点深。”
两人都明白对方什么意思,教宗哈哈大笑着用手指点点基里尔,苍老但并不浑浊的眼睛透过耷拉在眼眶上的皱纹辐射出一股精明的气息。
本笃十一并不忌讳内侍提前与有前途的圣子候选们接触。
——基里尔这个内侍这辈子也只能做到神父的职级,就算他在枢机会议上有一言之地那也只是因为被教宗看重的缘故而非自身有这个地位。他的一切都来自于教宗,所以他绝对不会背叛。而这样一个人出于对未来的忧虑,哪怕教宗不允许,他也一定会偷偷在诸多圣子候选之间下注。
反正他总要去做这件事,那么教宗为什么不会有意无意将过程导向自己想看到的结果?
基里尔也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会专门在这个节骨眼上表现出关心艾尔洛斯·梅尔的态度。
“哈哈哈哈,你们这些口是心非的小淘气。”本笃十一收回手,放基里尔下去,“让我想想该怎么给老兄弟回信,啊,你先去休息吧,顺便替我看看其他孩子。”
“不能让别的好孩子误以为自己不被重视,可是谁叫我们的小艾尔洛斯在运气上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呢……”
教宗的尾音里带上了一抹惆怅的叹息,关于这一点,哪怕他也会由衷觉得怪好笑的。纵观梅尔短短的人生履历,这孩子总在运气好和运气坏之间反复横跳,上一秒你还觉得他要交上好运了,下一秒必定发生些叫人啼笑皆非的意外。
远在格鲁亚森的艾尔洛斯自己也这么认为——这都什么破运气!
被人用箭簇顶着颈椎大约算不上什么有趣的体验,或许新奇是挺新奇,但他宁愿这颗软柿子不是自己。
紧接着支棱起来的阿拉托尔又让他很欣慰。
一路上苦修士的精神状态都令艾尔洛斯十分担心,生怕他一个想不开随便找头野兽同归于尽。教义里对自杀这种行为不说深恶痛绝吧,至少也主张个罪大恶极,所以阿拉托尔以血肉之躯正面迎击花豹的举动就显得非常可疑,尤其他曾经数次表示要梅尔大人放弃自己。
艾尔洛斯知道有时候对于某些实在了无生趣的重病患者放手也是种仁慈,但阿拉托尔不在此列。他不希望苦修士自暴自弃,好在他似乎有那么点走出阴霾的苗头了。
比起尚未进入濒危名录的野生动物,果然还是身边的大活人更重要。
阿拉托尔和偷袭者的对峙没有让他感到愤怒,如果表现得太紧张“绑匪”可是会涨价的,这样挺好,反正就算挨一箭他也能用治愈术自救。
三分钟后,抵着少年神官颈椎的箭簇挪开了,安娜偷偷呼出一口气。
细细碎碎的脚步声说明“绑匪”们挪开了一段距离,艾尔洛斯忍不住回头去看,就见五六个背着弓箭的高个子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他们、它们……不,还是用他们比较好。他们披散着浅色长发,有几个别出心裁的扎了细细长长的小辫子挽在尖尖的长耳朵后面,穿着紧身衣物,旁若无人的围成一个圈七嘴八舌小声吵了起来。
妥妥的目中无人,换个心气高的圣子候选这会儿恐怕都要被气哭了。
艾尔洛斯觉得倒还好,幸亏他们看不起自己,总比太被“看得起”而得到特别关注来的有安全感。
虽然许多文学作品中都对这个种族有过各种描写,果然还是亲眼见到才能有个比较准确的认知。
——准确打破所有不合常理的文艺滤镜。
“不是说人类不会跑进森林里来吗?”
“可是他们也不会老老实实待在一个地方不动。”
“眼下该怎么办?没骗住那个大个子,还要继续么?”
“要不打一架!”
“他好像是个神官啊,万一打不过是不是很丢脸。”
“要不塞给他们几个果子这事儿就算了吧。”
“人类喜欢吃什么样的果子?”
颇为严肃的话题就这么稀里糊涂歪楼到八竿子以外,根据旁听得到的信息艾尔洛斯大概可以猜出这几个家伙偷偷摸摸以非官方身份混进吉鲁克公国境内,大言不惭把别人家的森林当成自己的地盘……不,事实上他们心里很清楚这是块“无主之地”,甚至打算使用那条非常传统但行之有效的好法子来蒙混过关。
行贿。
尖耳朵们的行动力极强,大概商量出一个结论后几乎闪现似的阿拉托尔就被各种植物的可食用部位给贿赂了。
“你就当没见过我们,我们也不会把你们给说出去,尤其尤其别让索伦森那边听到消息,明白么?”
领头的尖耳朵收起弓箭顺手把还坐在地上的艾尔洛斯“捡”起来拎给苦修士,后者一点也不领情。
“梅尔大人,您怎么样,受伤了吗?”他追着圣子候选询问,就差上手检查。
“冷静点,我没事。谢谢你阿拉托尔,我连块皮都没擦破。”艾尔洛斯回头看了眼拎过自己的人,视线在对方精致的小辫子上来回打转:“你们不是人类?辫子很漂亮,一边高一边低是故意的吧?”
虽然是攀谈没错,但也属于实情,高低不等的发辫看得眼睛超级难受!
“女神在上!”
尖耳朵跳起来反复左右摸着比较,最终得出结论:“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打从昨天起你们的眼神就总是怪怪的,为什么不告诉我?要不是这个好心的人类幼崽点破,你们是不是等着看我的笑话!”
他看上去很生气,背着弓箭四处抓同伴要打,其他人一哄而散。有上树的有跑远的,最后还是安娜从裙子衬袋里翻出一张巴掌大小的手把镜,这个尖耳朵才安静下来打散小辫子重新编织。
“我们是精灵,幼崽,你第一次见到精灵?胆子还挺大。”他扶了一把安娜托镜子的手,反复侧着调整姿势比较新辫子有没有达到等高。
额,微微有点塌房的心塞感是怎么回事?
艾尔洛斯还没见过纯粹的异族,安普顿商团里的兽人大多都是混血,传说中餐风饮露神仙一样的精灵居然做得出当面大声密谋的蠢萌事,而且他们还会行贿,还会纠结小辫子有没有编对称,这一点是圣子候选完全没有想到的。
“你们有发现其他人类吗?昨天晚上发生了一起空难,一艘炼金飞艇被炸了,我们都是从那上面掉下来的,并非有意侵犯诸位的领地。”
他客气而礼貌的解释自己眼下遇到的困境,忙着扎辫子的精灵顿了顿,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就说为什么昨天半夜睡着睡着天上突然干打雷不下雨,原来是爆炸。”
他不发作,其他精灵才敢蹑手蹑脚重新跑回来,胆子大的就站在安娜身后皱眉看这个精灵扎辫子,似乎对这个发型有什么不同的意见。
听到艾尔洛斯说起飞艇空难,他们一个个七嘴八舌说起今日见闻。
“活人没看见,死掉的这会儿恐怕已经都被动物们捡走吃进肚子了。”
“我听一只山猫说好大的木头碎片掉在森林深处。”
“风能吹那么远?”
“屁,炸出去的。”
他们同时发出声音又同时结束交流,整齐划一得有些诡异。
扎辫子的精灵已经把辫子扎好了,他从安娜手里拿走镜子,恨不得整个人贴上去照。
“既然你们不是故意闯进森林,那我就姑且原谅这一次。”
他非常自然的把小巧镜子塞进自己的口袋,另一只手掏出块鲜红鲜红的石头扔给安娜作为交换,“所以你们刚才在干嘛?为了保护死去同族的尸体不惜与花豹开战?”
安娜:“……”
喵喵喵?你这动作是不是熟练得有些过分?
在精灵看来这个打架的理由正当得可以用高尚去形容,对于人类而言么……阿拉托尔有话想说,艾尔洛斯一把捂住他的嘴:“是,但也不是。我们不认识这位遇难者,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面前被吃掉。花豹先生先摆出来攻击的态势,我的朋友属于被迫还手。”
阿拉托尔放松肌肉坐回去,开始在那堆食物中挑挑拣拣选择更符合人类偏好的种类。他在耶伦盖尔待了那么久,已经对圣子候选产生了一种迷之信任。
——在讨价还价这件事上,梅尔大人就没失手过。
不管谁先挑起的争端,精灵作为异族并不在意一个人类和一头花豹为什么发生冲突。他们和森林一样,只会将敬意献给活下来的那一方。
扎小辫的精灵始终都把主要注意力放在阿拉托尔身上,见他收下食物,自觉协议已经达成。他朝同伴们挥手打算走掉,其中一个精灵灵光一现指着艾尔洛斯道:“这个幼崽光属性,好像也是个神官,能带回去给晨曦和露珠治疗么?”
阿拉托尔停下收拾果子的动作,虽然没有正面紧盯着精灵们,手臂和肩膀上的肌肉却逐渐收紧。
“我没意见,但是你们应该懂雇佣医生的规矩吧。”
对方有所求,艾尔洛斯就比较放心了。他坐在原地没动,掌心浮现出散发着柔白光线的光球。精灵们再一次聚成圈你一言我一语的商量起来,这回意见统一得极快,前后数分钟,小辫子精灵转过来点头:“我们当然知道,不会在报酬上亏待你。”
圣子候选眯起眼睛微笑,他不怕这些精灵,对方显然比他们更不愿意提起为什么会出现在格鲁亚森这件事。根据阿拉托尔说过的话可以确定中央大陆上的精灵都居住在索伦森并将那片森林宣布为自己的领土,并且人类也承认了他们对那片森林的所有权。那么,这些零零散散的小股队伍跋山涉水跑到南部森林里干嘛?
肯定不是做好事,至少不会是人类喜闻乐见的事。
要说这些精灵会不会直接来招杀人灭口釜底抽薪……就算之前想过,很快他们就不会这么打算了。
“我是圣光教廷在选中的圣子候选艾尔洛斯·梅尔,雇佣我做为私人医生,代价可能会比你们想象得要高一些。要知道我们的教徒请求圣光赐福时多半都得向教廷捐赠不菲的财物,这是个市场统一价的问题,我不能坏了别人的行情。”
少年诚恳的向客户摊开掌心,赶在精灵们再次聚成圈说小话前继续:“我会搭乘安普顿商团经营的客运炼金飞艇,为得是遵照教宗命令前往奥特兰德城,时间上比较紧迫,所以你们有什么好办法么?”
精灵们你看我我看你,扎小辫的那个张嘴道:“你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我可以跟你们去治疗病患,但仅限于释放治愈术,无论起效与否,你们都得付我诊费并负责将我们三个送到距离人类城镇最近的地方。至于具体诊费多寡,你们自己看着办。不过分吧?”
艾尔洛斯挥散手心里的光球,抬头直视面前的异族青年。
emmmm,精灵的个子可真高啊!长手长脚,打起来真不一定能占便宜。
“肯定有效,毕竟那是……”
一个精灵压低声音碎碎念,其他精灵给了他一拳让他赶紧闭嘴。
嗯?艾尔洛斯表情不变,耳朵竖得笔直。
治愈术必定有效,还是对从未实践过的异族?
只能说明伤到他们的力量恰好与光系相反。
结论,这几个精灵遇上了魔兽,还是相对罕见的那种。
为首的小辫子精灵盯着艾尔洛斯看了好一会儿,艾尔洛斯都已经准备提高价码了他却又不甘不愿的同意了他的要求——这个人类小孩就是想借着他们天生的种族优势摆脱困境,毫无疑问。若是平日里被人类当成脚力看待,他绝对要挽弓给对方点颜色瞧瞧。可是说这话的是个幼崽,还瘦瘦弱弱的,是他自己要对方有什么要求直接提,还能反过来埋怨幼崽不会看人脸色么。
还以为至少要挨个威胁什么的,结果就这?艾尔洛斯当然知道他大约是懒得计较并不是没那个脑子计较。因为人类这边势弱而精灵有绝对自信占据上风,所以他才会“懒得计较”。
两边谈拢了“诊费”,艾尔洛斯毫不反抗的任由小辫子精灵拎着自己的衣领全速前进。有个“坐骑”就是好,对于人类来说一百米都难迈开的腿的原始森林在精灵看来就跟自家后院似的。另有两个精灵架着阿拉托尔,还有一个拎起安娜,一行人像是没有体重一样跃上树梢,踩着微风与嫩叶“飞”往某个方向。
从格鲁亚森边缘到伤员所在之地,艾尔洛斯甚至没来得及“晕精灵”。
“就是他们两个,你赶紧的,完事儿了我们送你去人类城镇附近。至于说诊费……”
他摸摸口袋,带着几分肉疼的又掏出枚红宝石原矿:“这个应该够了吧!”
还记得埃克特说过的“宝石并不值钱”,艾尔洛斯摇头:“我是个神官,不需要用宝石装点身体,你有黄金吗?”
很遗憾精灵们并不会随身带着金子四处跑。
小辫子精灵瞪了人类幼崽一眼,恨恨道:“你先治疗,我去找找看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你。”
谅他们也不好意思厚脸皮沾个未成年人的便宜,艾尔洛斯放心走向躺在精巧遮雨棚下的伤员。
他很有自知之明的绝口不提他们遇到了什么又为什么受伤,只是走到近前释放治愈术。很讲究职业道德的坚持了二十分钟,圣子候选看看两位伤员气色果然好了不少,于是便收手站到一旁,抱着胳膊等着拿外快。
叽叽喳喳的讨论了一会儿,小辫子精灵去而复返。他手里捏着一串珠子满脸不高兴,但还是依照说好的许诺将东西粗鲁的套在艾尔洛斯手上:“喏,这是精灵的光系增幅法器,给你拿去玩儿了。”
这显然是件好东西,为了脸面,精灵们不得不装出不在乎的样子。族人的生命无比重要,虽然但是……还是有点肉疼的。
艾尔洛斯毫不犹豫收下“诊费”,他施放治愈术时并没有因为伤员“非我族类”就有所保留,属于是行善积德应得的报酬。
为了让精灵们心情更舒畅,他顺手将售后服务也给提前兑现了。
每一个精灵都得到了额外的治愈术关照,受伤的那两位追加一份圣光术的简易“驱邪”。
精灵们的脸色果然好了很多,还有人试图拿水果投喂这只实诚幼崽想要骗他留下来,可惜被他身边随侍的大个子给拦住,行动失败。
安娜沉默着把这场“意外”从头看到尾,被精灵们提着往森林外送时看上去格外沮丧。对此艾尔洛斯表示理解,爱豆塌房嘛,人类对精灵的美化滤镜太厚了,塌多了习惯就好。
“我要去奥特兰德城,麻烦千万别送错方向,谢谢!”
心知肚明自己那正负成迷的运气点,少年再三向“坐骑”强调目的地。精灵们纷纷不耐烦的要他闭嘴,这只幼崽总体而言还算乖巧,就是废话太多,他们怎么可能搞不清森林里的方向?简直就像指着一条鱼的鼻子埋怨它不会游泳。
第106章
精灵们全力奔跑的速度实在超乎想象, 前后不过小半天,远远的就能望见人烟了。
成片比耶伦盖尔曾经的田地还要稀疏凄惨的土壤中倔强的长着几株小麦,这儿一块那儿一块, 宛如斑秃患者最后的挣扎。茂盛的杂草间偶尔还能看到一两颗苟延残喘的豆苗, 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开花结籽的时候。田垄高一些的平地上歪歪扭扭三三两两竖着些毒蘑菇一样灰扑扑的破草房,看不出乡间情趣只有民生艰难。
对于这幅画面,精灵们甚是嫌弃,但手里拎着的幼崽说了只需将其送到人烟处,作为出力气的“坐骑”他们自然也就顾不上糟心路面的泥巴弄脏鞋子。
“就这里吧, 剩下的路你们可以自己走了。”
小辫子精灵一脸的货银两讫从此以后天各一方, 艾尔洛斯也不打算继续与他纠缠,挣扎着落地站稳, 回头看看阿拉托尔和安娜都还好好的,这才道谢作别:“多谢几位, 这就极好了,往后万一哪天偶遇,我也会按照诸位意思远远避开。”
他这么干脆这么上道,精灵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又往前送了几步,眼看破草房的破烂屋顶都历历在目, 他们挽弓收箭, 挥挥手便欲转身离去。
好巧不巧方才还晃眼的日头忽然被一片厚实云朵遮住,倾盆大雨说下就下, 一点准备也没给。
突如其来的大雨在靠海的地方出现倒也不算奇怪, 但精灵常年生活在森林里, 对此没有太多经验, 傻愣愣的和圣子候选一样,白白站在哪儿淋了个透湿才纷纷怪叫着冲向那些低矮的小草房避雨。
又一次体会到“唰”就换了背景的速度, 艾尔洛斯都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眼前一花,腐朽的木头味就混合着水汽闯入鼻腔。
小村落里最体面的屋子就在眼前,它和别的草房不一样,位置更靠后,所以开始大家都没注意到。但是不管怎么说,它的房檐足够大,看上去也更像个正经住人的地方。
“不好意思啊……哈哈,哈哈。”
本来要散伙的临时队伍再次不得不硬凑到一起,艾尔洛斯干笑了两声,低头仔细观察脚尖前逐渐汇聚的“溪水”。
啊,一只蚂蚁趴在树叶上随波逐流,顺着地势高低飘向未知的远方。
精灵们一言不发,尴尬的气息越来越浓,木屋破旧歪斜的门板却在这个时候“嘎吱”一声向内拉开。
“外面是谁?”
相貌淳朴的胖妇人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先是不着痕迹的在安娜身上转了一圈,看到一排五个高大挺拔的尖耳朵时她眼前一亮,再扫过凹下去一大截的圣子候选,两只眼睛立刻笑成两条细缝。
她忙将门板彻底拉开,亮出木屋内的陈设。
原来是家小店,看看这附近田地的模样,不由让人疑惑开在这种地方它究竟是怎么支撑下来的。
“原本想着下大雨就不做生意了呢,谁知几位真是老天爷送来的客人。快请进吧,这雨不知下到何时才停,不如稍坐片刻喝几口奥特兰德城的上好葡萄酒。”
胖妇人身后的厅堂内摆着三张桌子,每张桌子又都配了四张矮凳。虽然简陋,但是干燥又温暖,桌椅都擦得闪闪发亮,不管怎么说总比干站着淋雨强。
精灵们撇着嘴诚实的跟着她鱼贯而入,艾尔洛斯看看阿拉托尔和安娜。
“有点奇怪,感觉不太好。你们说呢,想进去吗?”
他自己要淋雨,总不能勉强别人也非得跟着。阿拉托尔一脸梅尔大人在哪儿我就在哪儿的耿直,安娜把漂亮的凤眼一翻:“这破地方能供得起奥特兰德城的葡萄酒?你傻啊!”
她仿佛鱼入了水,鹿进了山一样,整个人一下子就活泼起来,说话也不再掐着嗓子嘤嘤嘤了。
艾尔洛斯充分尊重她的意见,刚想张嘴说那就大家留在外面等,不料小姑娘没好气哼了一声压低声音悄悄道:“看我眼色行事。你没把我扔在森林里,出来了我也不会让你吃亏。多学着点吧,菜鸟。”
也……不是不行。有老司机带路,干嘛非要苦哈哈的挨雨淋呢?
少年放缓眉眼催着苦修士跟紧些,三人慢了几步也走进这家空空如也的小酒馆。
那胖妇人就是老板娘,她见所有人都进来了便去关紧门户,脸上笑着嘴里念着,一副热情买卖人的模样:“我嫁来胡佛村都二十几年了,还从没见过今天这样大的雨呢。几位喝点甜酒暖一暖,我去烧点热水,等会儿都洗上个热水澡,等明早雨停了衣服也干了再赶路,免得受风着凉。”
既然没见过这么大的雨,怎么就能笃定明早雨一定停呢?
艾尔洛斯笑笑没接话,老板娘已经将斟满红色酒水的杯子送到面前。
安娜偷偷在桌子底下一边给了一脚,阿拉托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紧跟着就咳嗽,艾尔洛斯慌忙站起来给他拍后背。
“没事儿,你先去忙,我们慢慢喝。”
老板娘见除了瘦巴巴的小姑娘和同样瘦巴巴的少年以外大家都“喝”了酒,放心笑着往后厨去烧热水。这边小辫子精灵皱着眉把杯子远远推开:“酸的,难喝!”
安娜:“……”
阿拉托尔:“……”
艾尔洛斯:“……”
此刻的沉默是如此震耳欲聋。
不是,你们还真喝了啊!
艾尔洛斯茫然看向他们:“这里不可能有好酒,你们喝这玩意儿干嘛?”
当初他在下城区罗斯玛丽老板的酒馆里就尝试过,那兑了水的飘稀蔬菜汁,记忆犹新!
他回头看了眼安娜,少女差点把眼珠子翻过去,他又回头看了眼阿拉托尔,苦修士把长袍袖子亮出来,破破烂烂的布块上沾着一片殷红。
这回换精灵们吐出一长串省略号——不是,你们人类与人类之间防备心就这么重的吗?还能不能好了!
“谁知道附近有没有干净水源,还是随便喝点酒下去算了,就算这是家黑店,一般的药剂也不会对精灵产生什么效果。”
小辫子精灵烦躁的摸摸他的小辫子,摸下来一手水。
其他精灵小小声吐槽,有说酒难喝的有埋怨下雨的,唯独没谁提起为什么会沦落到眼下这个境况。
虽说这确实是笔事先就讲好了条件的交易,但艾尔洛斯还是打从心底喜欢起这些闹腾的尖耳朵异族。
至少面前这几个还怪可爱的,不是么?
“好吧,喝都已经喝了,再说什么也于事无补。我不确定治愈术对致人昏迷的药剂有没有作用,如果你们还能保持清醒,最好不要和我们分开。命难道不比脸面重要?”
他说这些话时不经意的看了眼阿拉托尔,见他面无异状才放下心。
好在精灵们也不是传说中那样头铁,知道有的亏当时吃了事后再怎么找补也找补不回来,几个人挤眉弄眼又商量了一圈勉强同意艾尔洛斯的建议。
毕竟这只人类幼崽做生意算得上实在,第一次接触过留下的印象还不错,这第二次嘛,他总比完全陌生的人类女人更值得信任。
没过多久老板娘回来了,她看到桌子上的几个酒杯全都空着,喜笑颜开催着客人去后面洗澡:“赶紧把湿衣服换下来泡泡热水,交给我拿去给几位浆洗浆洗。”
连通厅室与后堂的门上挂着块黑黝黝油乎乎的毛毡,胖妇人斜着身子将毛毡掀起一角固定在门框上,她看好的客人们排成队慢慢往里走。
后堂直接连着厨房,通过后门与一截短短的室外走廊与浴室连接。别看外面只是栋木屋,内里居然别有顶天。
外面的雨还在下,地面溅起的水花连成一片,小小漩涡浮在来不及排掉的水面上,温度直线下降。
不洗这个热水澡看来还真有可能着凉感冒。
别人还好说,都是男人,一个屋子洗脱了衣服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安娜是个小姑娘,让她独自跟着老板娘去艾尔洛斯不放心,但要说带上她一块……这事儿光用听的就知道不对劲!
他想着要不然就跟去守在浴室外面等,等安娜洗好收拾妥当了他再打理自己。话才说了一半,小辫子精灵猛然气呼呼转身一拳把圣子候选锤得眼冒金星:“你瞎啊!”
“梅尔大人!”阿拉托尔箭步上前,一手捞起被揍得找不着北的圣子候选,一手上前锤在精灵胸口还以颜色。
两边都愣了一下,其他精灵突然挤作一团开始从口袋里往外掏东西,好像是在下注。安娜则接住苦修士交给自己的少年,咬牙切齿挥舞拳头:“上!给他点厉害瞧瞧!”
但是阿拉托尔顿住了,他没有再继续,反而沉默的站在那里用身体挡住艾尔洛斯,任凭小辫子精灵疾风暴雨般的打了好几下。
“喂!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小辫子精灵黑着脸停下动作,对手不还击这架打得还有什么意思?
难道自己是个单方面施暴的暴力狂吗!
眼前全是小星星拉手跳舞的圣子候选挣扎着抬头:“阿拉托尔,不许还手,但你可以躲开。”
在安娜看魔兽一样的惊悚目光中,他双眼无神的对那精灵所在的方向道:“抱歉,女士,请原谅我眼神不太好。”
能让人好端端的突然暴怒,只可能是他做错了什么事或说错了什么话犯了别人的忌讳。但是从头到尾他都只是在为安娜如何安全洗澡换衣而发愁,某种角度上可以反推出精灵生气的原因。
就,嗯,囧。
“啊……”
小姑娘张大嘴看看嘴边又看看右边,老老实实缩回去继续当她的小蘑菇。
扎小辫子的是个女精灵?那能是女人?
高大、挺拔、强壮、胸口结结实实只见肌肉不见起伏,四肢修长匀称,除了脾气有点暴躁,一整个暴娇大帅哥!
打赌的精灵们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分出胜负,输掉赌注的摇摇头满脸遗憾,赢了的比比划划抢着“分赃”。
“好了好了,玫雅,别生气,这只幼崽已经道过歉了。”
组织赌局的精灵上前小心戳戳小辫子精灵的肩膀,后者冷眼横过去,上前拍开阿拉托尔一手一个把安娜和艾尔洛斯从地上拎起来。
女孩子放放好,男孩子就……
“太弱了,你怎么能这么弱?我都没有用尽全力!”
他,啊不是,她气鼓鼓的拽着圣子候选的领子把他晃得就像一绺面条。
艾尔洛斯心说我这还算好的,要是往前倒一个月,这会儿你得跪在地上求我别死。
阿拉托尔当然不会干看着圣子候选被精灵这般毫无尊严的晃悠,教义有载明不得无故殴打妇女,他选择上前熊抱住圣子候选兼顾保护与抢夺。
样子不大好看,招数还算有效,哪怕四周传来阵阵窃笑苦修士也不为所动。
两边就像抢夺蜂蜜罐的狗熊互不相让,羞耻得只想用脚趾挖出隧道钻地逃跑的艾尔洛斯从牙缝里嘶出几个字。
“你们两个,都给我撒手!”
耀眼白光与空中闪过的霹雳完美重叠在一起,圣子候选红着脸和脖子站好,抬脚穿过走廊走向浴室。
精灵玫雅改为拎起安娜往另一边去找老板娘,还有一个高度和宽度与她不相上下的女性精灵跟着一块。
所谓浴室,其实就是一间没有窗户但有烟囱的木板房。整间屋子呈长方形,光线昏暗,四周嵌着一圈用途不明的金属细管。因为时刻都在担心自己这些人的人身安全,艾尔洛斯胡乱用热水冲了一下去去寒就换上店家送来的干爽衣物。
这衣服的质地光滑垂坠,入手生温,比教廷发的圣子长袍还考究。
当他走出木屋,守在厨房后门的老板娘又笑着迎上来:“您这就洗好了?快请来用餐吧。”
“三位女士呢?尤其我的小妹妹,她太虚弱了,我很担心。”少年甩甩灰白色头发上滴下的水珠,笑起来就像一株雨幕下微微颤抖的花。
好看的人各有各的好看,但是他们也有个统一的相似点,那就是足够“好看”。
老板娘看向他的眼神满意到不能更满意,态度也越发热切。她绕到艾尔洛斯身后,用一种不引人注意的方式贴着他向后厨走。稍微粗心一点的人便会就此将主动权拱手相让,而这少年看着是如此纤细柔弱,一点也不像是有主意的样子。
“那几位都好着呢,有专门的人照顾,只管放心。话说……您这发色瞳色看着不像南地的人,我眼拙,竟瞧不出您身份,也不知道有没有冒犯,呵呵呵呵。”
她捂着嘴公鸡打鸣一样“哦哦哦”笑出声,艾尔洛斯忽然迈步向旁边侧过去,破着半条胳膊淋在雨里也要挣脱控制:“抱歉,请不要离我这么近。”
老板娘从下到上一一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少年,不再笑出声却还是按照他的要求退了两步。不等她找到新话题开启新一轮打探,木板浴室另一头传来安娜骄矜刁蛮中气十足的斥责。
“怎么做事的?会不会伺候人?我们的东西也敢乱碰,让我哥哥打死你!”
潮湿的空气让声音传得更远。
一连串清脆的巴掌声清晰传入走廊,老板娘的脸呱嗒掉下去,很快又“哗”的捡起来:“看来是雇的几个乡下婆娘不顶事,惹了令妹烦心。我这就过去看看,您只管往厅室里坐,热汤热酒都已经备好了。”
她转头朝另一个方向拐,艾尔洛斯快步跟上:“我妹妹脾气坏,但她是个好姑娘,我和你一起去,也方便劝劝她。”
老板娘脚步微顿想要拒绝,谁知那娇娇俏俏的声音一句接一句骂得越来越难听,她也顾不上少年这边,匆匆朝另一头赶。等到了浴室另一头,看上去就和男士那边没什么不同的木屋子门户大敞,安娜骑在委顿在地的农妇身上一掌接一掌打个不停,边打嘴里边不停叱骂,内容逐渐向市井看齐。
艾尔洛斯看了眼地上的痕迹,挥手间圣光术的荆棘便将老板娘捆了个结实,躺地上挨揍的农妇鼻子眼睛破的破肿的肿,安娜散着头发还在拼命锤。
“敢把心眼使到老娘身上,放在外面的弓箭呢,短刀呢,偷去哪儿了?还想拐了老娘去卖,卖你妈!@#@#%#¥……@#¥”
老板娘被荆棘捆倒在地不得作声,奋力扭动身体想要挣扎。艾尔洛斯从她伸出来的手上踩过去,随着他蔓延的荆棘分开厮打中的两人,农妇很快就和老板娘一块作伴去了。
“玫雅女士和她的同伴呢?”
“这是个人贩子窝。”
安娜站直身体一边喘气一边挽头发:“我们发现不对就已经来不及了,那两个精灵撞开门让我逃,自己还留在里面。”
敞开的门后隐约能看到人的轮廓躺在地上,艾尔洛斯确认过精灵女士们只是昏迷并没有外伤,马上交代安娜藏好了守着她们两个,自己则像拖垃圾袋一样拖着两个人贩子去男士们那边——既然是黑店,断然没有放过哪个客人的打算。也许对方被安娜极具迷惑性的外表给骗了才只安排一个农妇守着,都是男人的浴室不可能还像这边一样松懈。
而且,唉……
看来不管做人还是做精灵都不要嘴硬,嘴硬的人总要被现实打脸。
被荆棘捆着的两个人贩子太重了,有点耽误他的行进速度,艾尔洛斯心里一着急,耀眼的光线再次爆发,扇形面横着切过去,半边浴室的屋顶嘎吱嘎吱向一侧倒去。
破碎声紧跟着大作,阿拉托尔在木板墙上撞出一个洞,看到远处圣子候选好好站着,苦修士放心转头扑回去,人类的惨叫此起彼伏。
这家小酒馆里埋伏的人并不多,算上老板娘和那个农妇,再加上挨个被扔出来摔得没法翻身的打手一共不过十个。
然而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阿拉托尔才刚收起拳头,雨幕之中又传来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一颗石头划着弧线砸在苦修士身上,他抬起头,小酒馆外不知何时围拢了一群驼背弓腰黑黄憔悴但手里握着“武器”的农民。
那些大概是武器吧,木棍,木铲,还有阿拉托尔很是眼熟的链枷。
“打死他!把其他人都抢走,诺顿老爷会给我们好处!”
大雨让人视线模糊,瘦弱的艾尔洛斯就这么被无视了。
一块又一块石头飞向青年,先前被打倒在地的那些打手们爬上前抱住苦修士的腿想让他无法移动。
雨水遮挡视线,看不清村民们脸上的表情。也许他们脸上根本就没有表情,有得只是食腐动物的冷酷与麻木。
阿拉托尔甩开扒在腿上的打手,他本可以一拳打死一个的,然而却只是把他们扔出去。村民们越逼越近,终于有人发现拖着两个“人质”闯入战场的艾尔洛斯,石头的轨迹立刻转移。
“打死他!打死他!”
声音被潮湿的空气放大,雨声掩盖住贪婪的吞咽。
“唔……”
艾尔洛斯躲闪不及,被一块迎面而来的石块砸破了头。血液顺着他柔软的灰白色头发缓缓流淌,阿拉托尔忍不住对围住他们的村民咆哮:“你们怎么可以对他动手,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诺顿老爷会奖赏我们,免掉我们的租子,放过我们的儿女……”
早已被逼入生存绝境的村民们才不会在乎什么神官不神官,比起高高在上从来不会特别怜悯某一个人的幻影,切切实实掌握着领地内每一条人命的主人才是他们的真神。
第一次对无辜路人举起屠刀之后他们就把人类的心扔掉了,留着那颗心只会活活饿死。
戒嗔戒燥的苦修士勃然大怒,不善言辞的他目眦尽裂,抬脚狠狠踢飞又一个胆大包天摸上来的打手。
“保护好自己!”
艾尔洛斯用治愈术给自己治疗伤口,不释放圣光术“裁决”这些村民是因为打击面太大,一个法术砸下去恐怕满地都是烧焦了某个截面的尸体。为虎作伥固然死有余辜,但是就算杀光这些人又有什么意义呢?没有胡佛村还有别的村。
看看他们配备的“武器”吧,除了几样简陋的农具再无其他。
又是一阵石块雨,参与这场不义之战的还有拖着鼻涕的孩子。
圣子候选已经做好刷治愈术顽强抵抗到村民自行退去再带着一群精灵逃跑的心理准备,阿拉托尔退至他身前蓄势待发。就在他狠下心打算抓个倒霉蛋见见血的时候,伴随着隆隆马蹄声与战马的嘶吼,一把花纹繁复宽背厚刃的重剑狠狠砸烂竖在最外面骗取往来旅客信任的木屋。
“梅尔大人,我们来了!”
埃克特摘下头盔,骑在马上握拳敲敲盔甲,砰砰声和从前一模一样。乔伊斯收起敲翻一个村民的法杖,懒洋洋拖着腔奇道:“您不认识方向吗?要不是刚才的圣光术足够亮,还真难锁定您的具体位置。”
这两人背后是正在大杀四方的牧首护卫团,参与攻击圣子候选的村民有一个算一个都被扔在马匹中间围住恐吓。他们倒也识趣得很,眼看实力悬殊立刻抱头蹲下,看来被硬茬子收拾也不是一回两回。
艾尔洛斯对牧师提出的问题疑惑不已:“方向有问题吗?不应该啊!”
乔伊斯无奈,目光痛心疾首:“哪怕您抬头多看一眼,就一眼!奥特兰德城在飞艇失事点正南,正南!这是哪儿?西南!休伯安大人第一时间就把护卫□□出来搜寻您,白白在森林外围找了一夜外加半天。结果,人呢?您怎么能跑偏到这个鸟不拉屎的犄角旮旯里。”
艾尔洛斯:“……”
啊这,他还专门说明了好几次,万万没想到精灵也有不靠谱的时候。
额……严谨些说,是万万没想到他们能如此不靠谱。虽然正南和西南都有一个“南”字,但再怎么想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方向啊!
第107章
“所以我都说过了, 此行有惊无险,甚至还能碰上些意外收获,这不就是?”
乔伊斯一连朝艾尔洛斯和阿拉托尔甩了好几个断断续续的治愈术, 埃克特带人把倒在浴室里的精灵们搬出来, 还附带着一个漂亮的小姑娘。
看到骑在马上从容往返的圣骑士,安娜这才真正意义上了解到圣子候选在圣光教廷中的超然地位。虽然这份地位有时限,至少时限之内那个傻乎乎的少年过得堪比皇亲国戚。
她觉得他是真的脑子简单,很可能还缺了根欣赏美貌的弦。如果换做安娜自己,原始森林里遇到浑身上下插满疑点的拖油瓶她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更别说浪费价值千金的法术和人情去救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的底层贱民。
要是我能好运攀上精灵的关系, 哪怕索取一枚箭簇或者一颗扣子带去奥特兰德城也足以成为一小段时间内的社交热门话题,然后趁着潮流未过大可以找个金主舒舒服服被人养着, 或者搭上一个会做事的经纪人狠狠赚上一笔。
总之绝对不会浪费心神在废物身上。
然而当她发现自己易位在“废物”的位置上时,小姑娘才在心底不甘不愿的承认她还是更愿意遇上梅尔这样容易心软的老实人。
怎么可以那样笨?笨到她这个惯以诈骗偷窃为生的坏人都忍不住要为他担心。世界上牲畜禽兽的浓度实在是太高了, 高到她再也想不出哪儿还能找到第二个梅尔。
“候选大人,所有参与事件的三十余人悉数捉拿,您看是就地格杀,还是拖走充做苦役?”
光明与契约之神的教义禁止蓄奴,但没说该怎么处置俘虏。这些村民, 包括酒馆老板娘、雇工、以及那位“诺顿老爷”安排的打手确实对圣子候选大不敬, 被圣骑士们压制后自然该算做战败俘虏。别管这场战斗双方实力如何,哪怕中央大陆“谁先动手谁理亏”也是一样可以拿出来做借口用的, 前提是后手之人获得争斗的胜利。
某种意义上而言, 人类社会与森林执行的是同一套准则。
谁赢看客们就会站在谁那边说话, 甚至自备论据。
反正眼下不管这片土地的所有者是谁, 他治下的农夫和商人攻击了教廷的神官被击败还被抓了个现行,这就是天大的把柄。
圣光教廷完全可以据此合理合法的把战利品带走, 教产中不乏矿山盐田之类要用人命去填的辛苦差事,有得是地方安排他们。
“大人,大人我们……唔唔唔唔!”
听声音可以分辨出这就是藏在村民里不断强调“诺顿老爷”催促的那位,艾尔洛斯停下脚朝那个方向看去,圣骑士们急忙用泥巴堵住他的嘴。
“大人?”
埃克特有点担心,圣子候选要是在这种时候不分场合的心软,一定会影响他在牧首休伯安大人那儿的形象……如果还有形象可言的话。
“把他带过来,我有些话要问。”
艾尔洛斯和他想得完全是两码事。
方才情况紧急注意力都用在集中精神释放法术上了,这会儿安全得不能更安全他才意识到这个小村子处处诡异——村外连片近似荒废的农田怎么想都不是能养活人口的样子,被草屋掩映着的小酒馆、不招呼就知道自带武器上门围捕过往旅人的村民、常驻酒店内的打手,还有老板娘提供的那些材质明显不符合村子现状的衣物。
一切都说明他们遭遇这场劫掠并非意外,整个胡佛村就是为了掩护那家黑店而存在,地处偏僻却靠进格鲁亚森这大陆第二大原始森林,总有偏离方向的路人不慎落入圈套。
而那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诺顿老爷”,在整条人口贩卖链中他显然处于“供货商”的位置。
就想着回去怎么动手收拾那些奴隶贩子呢,这不是整好撞到眼前了么。
圣骑士在埃克特担忧的目光中把被泥巴堵了嘴的中年人拖到圣子候选面前,一获得有限自由这家伙就涕泪满面扒掉嘴里的泥土,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膝行至艾尔洛斯面前想要抱着他的腿哀求。
“少爷呀,少爷,我们知道错了,我们都是被迫的啊。要是不按照那个婆娘的意思做诺顿老爷饶不了我们这些贱民,我们的儿子和女儿可都在诺顿老爷手里攥着,实在是迫不得已……”
他哭得极其丑陋,硕大发红的鼻头不断吹破一个又一个鼻涕泡。生性喜洁生活讲究的乔伊斯扭开脸一眼也不往这边看,押解这人的圣骑士也有点遭不住。
“哦,”面对烂泥一样瘫坐在地哭求的男人,艾尔洛斯既没有因为他足够恶心邋遢的形象就把这件事胡乱放过去,也没有像埃克特担心的那样胡乱心软。
“把这个人捆起来吊在……”他顿了一下,指指木屋栅栏外的横梁:“把他吊在那上面,分一队人手进去把后院挖开,搜寻仓库,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受害的无辜路人。圣主在上,我有些不祥的预感。”
中年男人立刻嘶叫得比耶伦盖尔待宰的猪还要凄惨,圣骑士们可不管那么多,既然圣子候选下达了不违背教义的命令,他们三下五除二就按照他的意思把亵渎教廷的罪人挂到横梁上。
圣子候选又指指老板娘和打手中的一个,两人很快也悬在半空中和那家伙作伴去了。
圣骑士们忙活的时候艾尔洛斯垂着眼睛一直在把玩手掌中的光团,直到圣骑士长哄孩子一样咳了两声提醒,他才抬起头淡淡看向喊冤枉喊救命喊不得已的村民们。
稳了。
埃克特放下心,视线跟着移向被吊在空中的三人。
“按照吉鲁克王室与圣地的协议,我有权要求本地领主道歉并奉上足以消弭怒火的代价。你们觉得你们嘴里的诺顿老爷是会从自己的珍藏里掏出真金白银买我高兴呢,还是直接把你们这些搞砸了事情的废物捆起来任我惩罚?”
哪怕用后脚跟想也能明白必然不可能出现前面那种好事儿。
哭叫的三人瞬间消音,真正恐惧的时候人是说不出话的,只有幅度越来越大的颤抖与□□濡湿的羞耻。
全家老小整整齐齐死在一处将会是诺顿老爷最大的仁慈,可要是能好好活着,谁又想去死呢?
“你们有足够的时间思考,是老老实实说出前后所有真相,还是作为罪人被裁判所审判并处死。”
这下子抖得不仅挂着的那三位,蹲在地上的村民也抖起来,腥臊味一度掩盖了降雨自然的水腥气。
“后院里发现了人类尸骨!”
牧首的护卫圣骑士前来报告消息,艾尔洛斯点点头:“村外那些荒草尤其茂盛的田地里也不要放过,传信吧,告知休伯安大人这件事。另外替我问问大人,我应该以何种礼仪拜访这位另辟蹊径快速致富的诺顿先生。”
毕竟他此行前往奥特兰德城的目的就是向牧首述职,要带人上门掀桌砸场子也总得对上司有所交代才行。
这个骑士愣了一下,很快小跑着下去按照命令行事。
这一翻就是一天,整支圣地小队就留在村子里过夜。这村子里没有老人和女人,也看不到孩子,看来诺顿确实如村民们所说掳走了他们的家人。
但一具一具连续不断被摆出来的尸骨也是别人的家人。
参与攻击的村民和挂在横梁上的三个人在雨地里淋了一整夜,两眼无神的等待命运宣判。
仓库和后院里翻出的证据摆满整片空地。
人类的遗骨,马车的碎片,名贵的好酒,耀眼的宝石,不方便销毁的家族徽记与私人印章……看来还没到诺顿先生派人采摘运输成果的日子。
村外的农田里藏了更多秘密,圣骑士们甚至掀出几具明显身量未足的孩童骸骨。
天亮后牧首的传信到了,只有一句话,让梅尔候选自己看着办。
饶是政斗水平连初级都算不上的艾尔洛斯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原身记忆里对于圣地内诸位高阶神官的印象约等于没有,只能确定牧首休伯安是位年长男性,其他一概模糊不清。以他对原身以及教廷的了解,这孩子在圣地里的非暴力不合作态度肯定给自己招来不少非议,加之原身出自神弃之地本就是个极有争议的地方,可以想象高阶神官们对他不会有啥好态度。
妥妥的相看两相厌了属于是。
所以,牧首这句“看着办”究竟怎么看怎么办就很让人头疼,谁也不知道前面是否有陷阱等着。
“……”
艾尔洛斯低下头环视遍地尸骨,半晌吐出一口气吹飞已经长到能耷拉在眉眼前的碎发:“抬起这些尸骨,把横梁上那三个赶到马前带路,其他村民拴在一起跟着马走。”
这个“诺顿老爷”到底家在何处还得有人带路,带人上门算账也得师出有名,人证物证自然要带上。
见他这是要和人翻脸的意思,乔伊斯抬头挺胸抱着法杖直点头,埃克特想说什么,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换成别的:“这几位精灵该如何安置?还有……”
他瞄了眼安娜,小姑娘自从被圣骑士从木板浴室带出来就缩成一团极力降低存在感。艾尔洛斯想了想:“把我带的执祭服给她一件先穿着,她也是飞艇爆炸案的受害者,回头送去奥特兰德城交给安普顿商团在那儿的负责人。至于说精灵们,额,我和他们另有契约,先看看能不能弄醒再说。”
作为随行牧师,乔伊斯从口袋里取出他来源成迷的炼金药剂,安娜很有眼色的挤到前面帮忙掰开精灵们的嘴好方便他往里灌药。
牧师给每个人都灌了两口,等到午后圣骑士们收拾好现场,以玫雅为首的精灵才缓缓睁开眼睛。
“#W$^@#$@%^$##%^$%^$%^%@#$@!#!”
她坐起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串艾尔洛斯根本听不懂的语言,虽然听不懂,但也可以确定她骂得挺脏,因为其他陆陆续续醒来的精灵难为情的别开脸。
一口气输出了十多分钟,玫雅跳起来直奔艾尔洛斯:“那个敢向我下药的人类呢,我要亲手弄死她!”
“你丢失的弓箭和短刀都找到了,我正要带人去找这几个人的背后主使者,看热闹吗?”
圣子候选端着小白花一样的无辜脸,一句话就转走了精灵关注的重点:“哦!好!走着!”
她还想像之前那样拎起艾尔洛斯,没等碰到少年的衣领一个马头先探过来。
“请上马,梅尔大人。”
埃克特紧张兮兮的把临时坐骑贡献出去。
这可是个精灵战士,不得不防!
第108章
昨日的大雨在天刚蒙蒙亮时悄然停止, 又过了半天时间,地面正是半干不稀黏黏糊糊最难抬脚的状态。
骑在马上或是坐在车里还好一些,要是徒步行进, 简直堪比一场漫长的远征。就在这样的艰难跋涉之中往往还会伴随着更多愁苦, 比如说被人像驱赶牛羊一样用马鞭抽着往前走,或是被一条绳子栓成一串拖在马屁股后面踉跄跟随。
由于路况极其糟糕,圣地队伍歪歪扭扭走到天黑才来到一座精巧别致的乡间庄园外。
连绵起伏的和缓山坡上种植着一排又一排绿色植物,走进了看才看清那正是奥特兰德的骄傲,辉煌的、灿烂的、帝王一样的葡萄树。
春季距离葡萄结出甜美果实的时刻还早, 铁褐色蛇一般虬结的粗壮藤桩上蔓生出片片鹅掌似的嫩绿, 簇新架子上缠绕着纤细藤丝,看来要不了多久花苞就会做好准备, 然后在一阵热过一阵的微风中吐露出藏在里面的秘密。
“真是座漂亮的庄园。”
埃克特骑在另一匹驽马上找与他并排的乔伊斯咬耳朵。牧师对这个评价毫无疑义,只不过多加了份注释:“如果少些血肉的腐臭就更好了。”
马头前面的三个人几乎是被重剑戳着往前走的, 此刻已然面无人色。
“就,就是这里了,各位老爷,我,我……”
老板娘和打手首领蓬着头发一言不发, 只有藏在村民里的中年男人还有勇气张嘴求饶。
他也知道该找谁, 两条腿一软结结实实跪倒在圣子候选马前。
“少爷,饶了咱一条命吧, 胡佛村所有壮丁都在这儿了, 我们要是死了, 余下阖家老小也活不下去。百十条人命, 发发慈悲,发发慈悲吧少爷!”
前进的队伍戛然而止, 艾尔洛斯移开视线看向不远处那栋典型吉鲁克风的乡间别墅。
“不要问我发不发慈悲,被你们杀死的那些路人哀求时又有谁发过慈悲呢?”
他不松口,中年人脚下一软跪坐在地,双手反剪着缚在身后的汉子嚎啕大哭。
“别着急,把眼泪留到等会儿你们全村一块上路时用。”圣骑士长的安慰还不如不安慰,队伍前后的村民们都开始跟着呜呜咽咽。圣子候选郎心似铁,半分不为所动:“去几个人把诺顿先生请出来见我,客气点。”
这话说得嚣张至极,按照艾尔洛斯平日里的性情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如此。但是没办法,现在他是圣光教廷被冒犯了的脸面,如果软绵绵缩回去先不说跑这一趟的圣骑士们会怎么想……至少牧首一定不愿意见到那种情况。
否则一开始他就会命令圣骑士们把圣子候选护送至奥特兰德城而非一句“看着办”。
再想想那铺满地面的尸骨,这些哭得凄惨悲切的人没一个无辜。
“闭嘴吧各位,我要是你们,现在该想的是怎么把这桩骇人听闻的案子说清楚。你们是动手杀人了没错,那不也就是别人握在手里的一把刀。捅谁不捅谁刀说了不算,也没人会去怪罪。听懂了吗!”
安娜已经裹上执祭外袍。她人小,那袍子又非常宽大,黑色袍子一穿显得年龄与艾尔洛斯仿佛,上身后根本看不出身材线条,旁人见了只以为是个声音尖利得理不饶人的小执祭,完全看不出几天之前在舞台上翩翩起舞风情万种的模样。
她嘴巴利索,一顿抢白哇啦哇啦震得人耳朵嗡嗡的。被她讽刺的村民们心里有些成算的立刻恍然大悟低头闭嘴——有哭的功夫还不如好好想想等会儿怎么说话才能让圣光教廷的神官少爷心里舒服,只要苦主不追究从犯,他们这些专门动手连肉汤都喝不到的小虾米根本无人关注。
之前胡佛村不也是凭借这个才骗过那么多南来北往走错了方向的商旅么。
五个精灵自成一个团体远远跟着看热闹,除了“同甘共苦”过的三个人类,他们看谁都要故意抬头撇眼角,要不是脸实在惊艳外加武德充沛,早被圣骑士们偷偷围圈轮着揍了——玫雅和她的朋友再次被误认为男性,还是特别招揍的那种。
阿拉托尔不爱说话,艾尔洛斯不说别人闲话,安娜自己身上蹭着锅底灰哪里敢去攀扯异族。大家一个大团外加一个小团的走了大半天,埃克特和乔伊斯都以为那是个被拐的精灵狩猎小队,当着众人面前不好细问,竟然就这么稀里糊涂先混着。
大陆上所有尖耳朵都是一家,如果教廷能借着这个机会与精灵结盟,不说别的好处,至少梅尔候选的地位和权重必定再次上升,他们这些与艾尔洛斯绑定的人前途自然而然不就有了!
所以他们才会全力支持圣子候选当场就要报复回去的决定,这不仅仅是洗刷蒙在教廷脸面上的灰尘,更是与未来盟友的第一次“感情交流”。
——你们精灵不也受了委屈吗?那正好,异族不方便掺和人类之间的争斗,就由我们圣光教廷替诸位狠狠出一口恶气。
换了别的宗教流派还真不好和精灵们攀扯关系,但圣光教廷不一样啊,他们满世界出了名的“温和不好斗”(?),最重要的是教廷脚跨自然神系与生命神系两条大船,本身又尊崇天生的光系魔力因子共鸣者。而生活在地表以上森林之内的精灵几乎全员能与光系魔力因子共鸣,又是自然女神的忠实信徒,这不正正好每个边角都能对应上。
在圣地看来全民皆兵的精灵族群就是他们天然的同盟者,不管人家愿意不愿意反正枢机会议每年都把这个当成宣传攻势的重要底牌之一,主打一个穷亲戚上门,脸皮随时能抹下来装兜里。
索伦森的精灵不知道这件事,也许首领会对此有所耳闻,但他们长年与人类世界割裂,族人们寿命太长又都有点宅,普通精灵哪里搞得懂圣地的骚操作……上面搞得懂也不会为了这个专门派人从森林里跑去哈兰德隆找教宗对峙。
两边互不来往都能让人沾上,这要是真上门了还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
诡计多端的人类!
玫雅和她的朋友们不远不近跟在教廷马队屁股后面看热闹,人类的队伍停了一会儿,哭哭啼啼的村民们突然安静下来,紧接着几个圣骑士纵马横冲直撞闯进葡萄园,霎时间这座庄园就好比沸腾的油锅里进了冷水。
艾尔洛斯骑在马上等了一个多小时,埃克特单手拎着诺顿先生出来了。
“艾兰德家族绝不会放过你们这些……”
放狠话的诺顿先生在看到圣子候选花纹精致的草鞋鞋底时及时闭上嘴巴,乔伊斯冷笑出声。
这不是现成的不打自招?看表情就知道这家伙知道艾尔洛斯是圣子候选之一,一个居住在乡间的土财主,居然也认得出圣子候选,稍微有点脑子的人也能看出这里面有问题。
“啊……你是艾兰德家族的……”
艾尔洛斯看看这家伙的手和脸,点点头:“想来费恩管家肯定认识你了?”
诺顿先生像条抹布一样软下肩膀,他确实知道倒霉的费恩管家。早在一周前家主就传信要他小心收拢手脚,千万不要招惹到梅尔候选。谁能想到这家伙硬是偏偏自己一头撞进那个村子,还凭借着单薄的力量支撑到护卫团到来。
梅尔候选的运气……真是没办法用“好坏”二字简单形容。
埃克特用力拽了一下手里的俘虏让他想清楚自己此时身处的境地再说话,这人就是专门替主家做事的黑手套,身份高不到哪里去,名义上的主子也不会是艾兰德家族的核心成员。世家大族这么做为得就是万一哪天东窗事发好摆脱嫌疑,大不了损失一个旁支,对于整个家族来说算不上什么。
又是艾兰德家族。
圣子候选默默想了一会儿,朝他的圣骑士长抬下巴道:“半天时间,你和乔伊斯让他张嘴。证词誊抄两份,一份和诺顿先生一起送去给牧首,这些村民作为人证和另一份证词送去伊利亚斯交给王城主教。”
一百多条人命,圣地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一口气全砍了,吉鲁克王室当然也不敢,所以能够保全他们的办法就是走“赦免”这条路。
早在摩尔城的腥风血雨里艾尔洛斯就已经意识到吉鲁克的国王查尔斯二世要对巴别尔领动手,这回算是现成的刀子送进手中,一刀下去艾兰德家族绝不是死一个城主就能熄灭国王和教廷的怒火,它必须割肉放血,甚至再丢掉一半领地才能断尾求生。而这些被扣押了家人不得不为虎作伥的村民则是国王放下屠刀后收尾的“仁政”,他们必定会被当成烫手山芋塞给圣地,作为第一受害者的梅尔候选那时候就能出面名正言顺为孩子和此事无关的人争取一条活路。
恶人必须伏诛,仇恨要转移出去,手握另一份证词与重要证人的牧首也能够根据事情发展的趋势灵活施压。
埃克特和乔伊斯交换了一个眼神,互相从对方眼里看到一抹惊艳与赞赏。
短时间内能想到这么多方面,就是大家族精心教养多年的继承人也很难在这个年纪如此决断,半年前梅尔大人还是个满口粗言秽语的野小子!
“是,我们这就去和这位好好聊聊。劳烦阿拉托尔兄弟留在这里照顾梅尔大人。”
庄园里有不少想趁乱逃跑的人,圣骑士们还得继续打扫战场顺便“清点”仓库。
他们不是崇尚苦难的苦修士,一个骑士要养活马匹盔甲武器,还要养活辅兵和侍从,不捞点外快里子面子一个都保不住。
半天时间后埃克特拎着浑身被汗水湿透的诺顿回来了,乔伊斯还在奋笔疾书抄证词,艾尔洛斯则用了印章允许一半护卫团先行压着村民做北上王城的准备。
圣子候选的许可一部分是给予圣骑士们行动自由,另一半则是授权他们征用自己合作势力下的炼金飞艇。
欸!就是这么头铁,就坐飞艇走!
反正安普顿商团也吃不了亏,包用飞艇的钱圣地会放在每年年底结算,教廷丢不起赊这点小钱的脸。
经过一番讨论,圣子候选决定留在庄园过夜,第二天一早兵分两路动身出发。把要做的事交代下去,艾尔洛斯调转马头去找精灵们解释。
“他们害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为了保证公平避免有谁逃避刑罚,我们决定由国王和教廷同时经手。”
玫雅根本不在乎人类之间的利益交换,她只要听到圣子候选保证给自己出气就高兴了。
高大健美的精灵展示一掌拍在弱气少年背上,差点把对方从马上拍下去栽个跟头。
“行吧,先就这样,风和鸟儿会把结果告诉我,你要是敢食言,我就让你们见识见识精灵的箭法究竟如何。”
没有当场喊打喊杀已经算是她退了一步,再退精灵难道不要面子的吗!
第109章
包括玫雅在内的五个精灵跟着圣子候选的队伍在诺顿庄园住了一夜, 他们不肯走进人类的房子,就在漂亮的葡萄园里生了堆篝火高高兴兴唱歌喝酒吹叶子。第二天清早起来庄园的仆人们眼泪汪汪哭喊着目送家人被押解北上,谁也不知道他们这一去还能不能留个全尸, 离别的泣音尤其惨痛。
艾尔洛斯站在诺顿先生的书房里透着窗户向外望, 这座即将封闭的庄园里人心惶惶,想要偷上几样东西趁乱逃跑的人比比皆是。
“做个追逐的样子就行了,没必要认真。跑掉就能活下去,活下去就能过上好日子吗?呵。”
埃克特昨晚就已经和圣子候选聊过了,对后续事项的处理成竹在胸。乔伊斯举着他新得的宝贝星图反复欣赏, 抬头看到少年皱着眉头站在窗前, 挑了个轻松话题想让他心情好些:“您打算选些什么?骑士们按规矩把收藏室里最好的东西交上来了,分完就动身出发。”
搜刮战利品这种事谁都喜欢, 不过艾尔洛斯并不打算把那些黄金揣进口袋。
有些钱是不能拿的,拿了不一定能解燃眉之急, 但一定会在日后炸个大雷。不过他也不会清高到什么也不要,真那么干了圣骑士们反而不好做人——圣子候选廉洁质朴没毛病,跟着他的人是不是也得这样?可是艾尔洛斯自己本就没地方花钱,骑士们和他不一样。
“把葡萄树铲起来运回耶伦盖尔栽种,至于圣骑士们上缴的那些财物……装箱带去奥特兰德献给牧首。休伯安大人想要就要, 不想要送进圣地。作为交换, 让那些被关在庄园里的仆人活到查尔斯二世为艾兰德家盖棺定论。”
艾兰德家族是吉鲁克公国的领主,下场如何当然要看吉鲁克的国王怎么想。反正不管他怎么想, 只要能拖延到案子结束这些仆人的命自然而然也就保住了。
“明白了, 我这就去交代他们。”由于受到精灵们的刺激, 埃克特正是特别想找机会表现的时候。艾尔洛斯由着他跑上跑下指挥圣骑士们做事, 心里盘算着见到休伯安牧首该如何应对——主要还是原主的壳子换了个瓤儿,万一露馅多少会有点麻烦。
牧首应该是见过原先那位梅尔候选的。能在圣光教廷这样一个规模庞大、结构严密、尊卑分明的宗教组织中做到牧首, 休伯安先生绝对不会是个老眼昏花的蠢货。艾尔洛斯自认并非什么聪明人,一想到即将要和那些成精了的老东西们见面,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难受。
圣骑士长咚咚咚的脚步声在书房外的走廊上来来回回就没有停歇的时候,乔伊斯放下手里的星图,撇开眼睛想了一会儿,收回视线笑嘻嘻:“大人,您就不问问飞艇爆炸后我和埃克特那家伙都遇见了什么?”
他这么有兴致又这么好心,艾尔洛斯肯定不想让他失望:“好吧,我现在问,你们怎么平安落地的,又是怎么找到的牧首护卫团?”
牧师一面将星图折叠起来准备收起,一面得意不已:“哈哈!幸亏有我这个牧师跟着,不然埃克特他这回一定要吃些苦头。”
他们两个都拿到了安全包,埃克特不愧是训练有素的圣骑士长,能常年扛着盔甲重剑四处走。上飞艇时他就换了身轻便衣服,飞艇断裂坠毁前他更是飞快反应过来及时使用安全包,带着乔伊斯狼狈落地……倒霉的撞在一块石头上断了条腿。
还好他们被风吹出去一段距离,没让后来的爆炸碎片波及。也幸亏有乔伊斯这个身娇体贵的随行牧师在,治愈术拯救了开局不利的圣骑士。
再往后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占星术士扬起法杖小露身手确定方向,埃克特挥着重剑一路砍过去,艾尔洛斯和阿拉托尔们被精灵拎着满森林乱窜时他们就已经成功与牧首护卫团汇合。
因为这个乔伊斯可骄傲了,好几天过去讲起这桩故事还能兴致勃勃津津有味。
“习得的知识不一定能派上用场,但那也总比需要用时才发现自己脑袋空得堪比国库要强吧。”
他这是在笑话某些一而再再而三爆出财政赤字的国家,奈何艾尔洛斯知识贫乏,对于只听过名字的公国没有任何好感与恶感。
“嗯嗯嗯,”圣子候选很乖很乖的顺着他的话点头,虽然没听懂这个笑话但也非常捧场的给了反应。他这样做乔伊斯自然心满意足,口风一转提起眼下艾兰德家族将要面临的困境:“他们死定了。”
“艾兰德家族这回非垮不可,王室与南部集团明争暗斗几十年,从前教廷都是站在岸上两不相帮,这次终于找到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枢机会议里的红袍老不死们绝对不会放过捞黄金的机会。”
他调整坐姿让自己尽量坐得舒服些,用下巴示意圣子候选也别端着架子:“梅尔大人,这都过去半年,你应该也明白王城伊利亚斯与圣地哈兰德隆之间的角力吧。查尔斯二世想把圣光教廷变成吉鲁克王室后花园里的装饰品,教宗冕下则想在大陆上为教廷撕下一片领土,一个完全属于光明与契约之神的国中之国。”
“我们与王室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不管是吉鲁克王室,还是其他国家的王室,都一样。”
艾尔洛斯表示自己不傻,屁股决定脑袋,他知道该坐在那边——其实就算不想坐也由不得他不是么。
圣子候选变得知情识趣,牧师很是心情舒畅。
“所以啊,您这一招让老虎咬死饿狼的决定就很好,没看到足够的利益前教廷不能轻易卷入他国内部纷争。证人和证词都在国王手里,我们有个备份,这样一来教廷只需要耐心等待,国王结束与贵族的权力争斗后就必须付给教廷足够代价才能把备份赎走。而给那些劫匪行刑的刽子手也不会是教廷的人,将来艾兰德家族也好,那些仆人也好,要怨恨也只会怨恨他们自己的国王薄情寡义。”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艾兰德家族元气大伤吉鲁克王室也好不到哪里去,圣地的压力将会骤然减轻。乔伊斯美滋滋的看着站在窗边向外张望的圣子候选,越发觉得跟着这个小子的决定没做错。
又有乐子看,又有好吃的,等圣选结束后他就可以顺顺利利返回瓦尔哈利亚斯学院继续执教,还多了个圣子候选做学生,完美!
艾尔洛斯·梅尔这个起起伏伏的运气啊,真是绝了。
“我明白,后面的事与我无关,我不需要插手进去弄脏自己的袍子。”
圣子候选还在看外面那些傻乐的精灵,他看了这么久,乔伊斯也起了兴趣:“你喜欢精灵?是,大家都很喜欢。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艾尔洛斯收回视线,抿嘴向牧师微笑。
这个他还真知道,因为精灵颜好能打,几乎满足人类对自身缺陷的一切幻想,就像面完美的镜子……当然其中最重要的是他们对人类构不成威胁。
如果精灵像兽人一样不得不南下与人类争夺生存空间,再好看的脸也挽救不了他们的命。
别说精灵战士武力值有多高,单只“生育困难”这一点,就足够人类活活堆死这个种族。
就好比第二次世家大战后期苏德双方动用的武器,一方量大管饱但有粗制滥造之嫌,另一方精雕细琢华丽美观且实用性强。后果就是苏军制造的坦克再丑也能围着德军的漂亮坦克打,用数量优势完全摁死了对手的吹毛求疵。
所以在人类看来精灵就是诗歌和小说里的有趣点缀,不偶尔拉出来溜溜总有点赶不上潮流的意思。
“因为精灵是爱好和平的种族,是平和的生物。”
艾尔洛斯给了乔伊斯一个非常敦厚的答案,牧师笑着点点他:“滑头。”
“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拐着弯损人家,”他把星图揣进衣袋里,目光落在精灵们精致的小辫子上,“精灵平和?笑话谁呢,兽人南下都要绕着索伦森走。”
说到这里乔伊斯突然顿了顿,抬起手不停抚摸下巴:“不对啊,精灵怎么会从索伦森跑到格鲁亚森来?”
说到这个,艾尔洛斯的表情终于变了:“大概是方向感不太好,迷路了吧。他们曾经要求我帮忙治疗几个族人,作为诊费给了我一件光系增幅法器还答应要把我送到奥特兰德城方向的镇子。结果……”
结果就是不但方向有点问题,目的地也不太对劲。
两人本就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到这里也不好再继续说那些住在森林里的邻居们的小话,乔伊斯再次转变话题。
“还有一件事。距离最后的圣选只剩一年,一年其实还不满,圣恩节前恐怕教宗就会下令要让所有候选返回圣地,您有什么打算?”
这确实是件需要拿出来讨论的大事,可惜艾尔洛斯对此毫无计划。他一直觉得自己会被随便安排到一个偏远的角落,到时候想法子重新开荒种地呗。什么主教,什么圣子,什么教宗,什么先知贤者乱七八糟的,小爷不陪你们玩儿了!
乔伊斯一看就知道这小子心里还打着逃跑的主意呢,别开脸笑笑,主动结束话题:“那您有空就好好想想吧,不仅为着您自己,也得考虑到追随您的圣骑士与苦修士。”
艾尔洛斯立刻把脸皱成一只愁苦的包子,重重叹息:“唉,我会考虑这件事,可惜最终结果不会因为我怎么想就有所变化,恐怕要让大家跟着我过上一段苦日子。”
耶伦盖尔修道院的生活算不上苦,如果闭上眼睛不去管佃农死活,圣子候选一行完全可以过得有滋有味。真正贫困艰苦的教区孤儿和修女活活饿死都是常有的事,甚至很可能连修士们也吃不上几顿饱饭,那才叫辛苦。
牧师努力憋笑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梅尔大人是不是对自己的评价有点问题?
半年前他确实是圣子候选里实力最低出身最差啥啥都拿不出手的那个陪跑,但是现在可不一样了,剿灭邪1教徒都得在挽救摩尔城和搅乱吉鲁克这两桩大事面前低头,外面还坐着五个精灵,梅尔本人有圣痕在握又是个误打误撞难得走了施法者进阶路子的神官,圣子不一定能成,但一个高阶神官的未来板上钉钉。
“到时候再说吧,您还有什么吩咐吗?没有的话我去问问埃克特几时出发。”
他等了一会儿,圣子候选没有说话,牧师拎起法杖开门去找圣骑士长。走到半路他停下脚步向后仰着对艾尔洛斯道:“那个小姑娘怎么处理?她的来历有点问题,您可得当心。”
艾尔洛斯当然知道安娜有问题,就她那得了三分颜色便敢开染坊的性格,得理不饶人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根本不可能是个普通人家出身穷得活不下去的舞娘。
“我和你一块出去,先把精灵们打发走,回头等到了奥特兰德再说安娜的事儿。”
“哦,也行。”
第110章
“女士, 我们要将犯人们分开押解两地了,几位是回格鲁亚森与族人汇合呢,还是和我一起去奥特兰德城游览?”
圣子候选非常客气的询问起尖耳朵客人们的意见, 当然也就只是问问, 真正的意思在于逐客。要是聪明的话此时应该明白自己该告辞了,不管埃克特和乔伊斯表现得多么高兴,艾尔洛斯并不想把精灵们拖进圣光教廷的漩涡。
他自己都想跑呢,拉水鬼替死不是这么干的。
果然,精灵连人类的房子都不愿意进, 更不必提主城那么大规模的聚落。玫雅第一个摇头, 其他精灵像被传染了一样个个跟着摇起头。
“不去。”
“不要,很麻烦。”
“想喝酒, 不进城。”
“被围着看很烦。”
“不想去。”
“……”
既然他们不想去奥特兰德,那就是要回森林里去了。艾尔洛斯点头表示理解:“我让人去城里买些就送到森林边, 放下就走,你们自己出来取可以吧?”
这倒是没问题,其他精灵不等玫雅表态就纷纷同意。
“可以可以,放在哪儿呢?我们回去弄个标识吧,免得你们送酒找不到地方。”
艾尔洛斯心想你们真的是为了防止人类找不到地方吗?还是说怕自己不能及时拿到酒水。话说这些精灵怎么也都是酒鬼, 回头再一想估计还是环境因素——在胡佛村时玫雅就抱怨过找不到来源放心干净的饮用水, 只能随便喝点酒解渴。所以说这个世界人均酒鬼更多的原因在于水的处理,无论过滤还是加热, 都是一种奢侈且小众的古怪行为。
他把水的问题记录在小本本上, 单个人不方便也不经济的行为集中起来做往往能提高效率降低成本, 不过这得等秋天收成之后, 要不然再好的事占用了农忙时间也会被佃农抱怨。
“那就麻烦诸位放个显眼些的标识,人类的视力可不能与精灵比。”
按下心里诸多念头, 圣子候选结束交谈起身与短暂的同行者们告辞。玫雅站了起来,其他精灵四处找水灭火,打扫好营地后把弓箭往背上一甩,五个人挥挥手转头就走。
扎着精致小辫子的女性精灵战士留在最后,她看看被拖在马后准备送走的村民,冲他们好一阵龇牙咧嘴的威胁,转头又凶巴巴的恐吓艾尔洛斯:“你最好盯紧他们,这件事要是不了了之,我会从森林里出来亲手找回颜面。”
被人用药放倒还拿走了武器,这都不仅仅是羞辱的问题。
精灵是极度抱团护短的种族,玫雅肯让步完全是看在艾尔洛斯没扔下他们独自逃跑的义气上,否则整个村子现在连条活着的狗也找不到了。
“放心,私自无证猎奴,甚至猎到神官与人类值得尊敬的邻居头上,无论教会还是吉鲁克公国王室,包括我自己在内,都是完全无法容忍的。我的目标并不限于这几个作恶的村民,还有那些命令他们做事的贵族,居中转运贩卖连通关系的商人,一个都跑不了。如果在追查中发现其他被拐卖的异族,我会及时联系你,信就送到你们准备的标识下,可以吗?”
这个安排再好不过,很擅长迁怒的玫雅听了也没有什么意见,只是再三要圣子候选保证说话算数。
被她缠得实在受不了,艾尔洛斯索性伸出右手:“这样吧,你不放心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我们都以右手作为抵押物缔结契约,只要我还活着,必然会坚持追查私自贩卖异族人口的恶劣行为,只要你活着,没有合理的理由不可以伤害无辜的人类。”
玫雅立刻也伸出右手,两人在阳光下碰了碰胳膊,这桩契约就在光明与誓约之神的见证下正式缔结。
拿到这份多少有些保证的许诺,精灵们撒开腿瞬间消失,艾尔洛斯用左手戳戳右手,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
他吐出一口气,转身指挥闲下来的圣骑士们挖葡萄藤。
都是十几年的老桩,移栽去耶伦盖尔最多两三年就能继续繁花盛果,只要成功酿出品质中等的葡萄酒,就算将来他被调到其他教区修道院内外包括周边村镇也能过得富足安稳。
折损肯定存在,不过眼下正是春天,葡萄藤至少能活下来一半,总比将来被人一把火烧光了强。
“把花苞都掐掉,今年只求它们活着,开花结果的事等以后再说。”
忙忙乱乱收拾一通后护卫团终于开拔,大家还有一段路能同行,等到了奥特兰德的炼金飞艇停驻点,一半人将会转折北上,剩下一半人护送圣子候选进城去见牧首。
大部队行进,物资充足,核心人物不作妖,矫正方向走了一天一夜后大家头顶开始频繁出现来来往往的炼金飞艇。中央大陆幅员辽阔,短距离移动可以使用马车,施法者或其他职业强者能驯服各种魔兽作为驮兽,普通人的远距离迁徙除了腿就只能选择炼金飞艇,所以即便刚刚发生过一场骇人听闻的惨案,航线上依旧热闹非凡。
“按照这个方向继续向前,下午咱们就能到达奥特兰德的飞艇停驻点,晚上您就会见到休伯安牧首。”
精灵们的离去让埃克特紧绷的神经放松不少,但是一想到接下来面临的挑战,他又开始为圣子候选担心——主要是梅尔大人的本职专业实在学得不怎么样,万一休伯安大人心血来潮多问几句,穿帮露馅简直就是分分钟的事。
对于他的担忧,乔伊斯嗤之以鼻。
“你不会以为赞美诗背的好就能成为高阶神官吧!不会把不会吧?埃克特我真不知道你居然如此单纯可爱!”
牧师给了一个戏谑的眼神让圣骑士长自行体会,埃克特愁苦叹息:“你觉得我是个傻瓜吗?能不能成为主教和会不会背赞美诗没有任何关系,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不能让牧首察觉梅尔大人连最基本的虔诚也没有。”
“额……”
就连乔伊斯也不能否认这一点。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牧师乐观道:“估计休伯安大人不会有工夫询问梅尔大人的学业。”
他朝队伍后方看了一眼,埃克特再次叹气:“但愿吧,希望艾兰德家族能挣扎得激烈些。”
事实上艾兰德家族也确实很能折腾。
一行人到达飞艇停驻点后按照计划兵分两路。
安普顿商团被人炸了艘飞艇正是急于挽回声誉的时候,圣光教廷愿意再次选择他们,动静还这么大,在奥特兰德的商栈负责人几乎感激涕零。
差点把祖宗十八代拉出来发誓的负责人飞速准备好单独的飞艇,从到达停靠点到升空出发,半个护卫团成功飞向北方。
“咱们也该走了,镇守伊利亚斯的王城主教是个聪明人,他会让那些村民发挥最大价值。”
人证物证俱全,说句难听的,那位主教实在是根再合适不过的搅屎棍,扰动风云对他来说只能算基操。
艾尔洛斯对此保持沉默。他对王城主教的印象源自原身的记忆,对方是个圆圆胖胖和蔼可亲的老者,不知不觉哄得你给他数卖身钱的那种人。
安普顿商团在奥特兰德城外的炼金飞艇停驻点与其说是个“点”,不如说是个小镇。与商团有关的商铺形成了一个小市集,市集外分布着来自大陆各地的商人会馆、运输队营地、佣兵行会、施法者交易行,艾尔洛斯甚至看到了炼金术士的据点,那个巨大的元素洪炉想忽略也忽略不掉。
再往远处去先是歪歪扭扭的木屋,然后是一片窝棚,都是在停驻点做工讨生活的居民。
整个镇子总体占地面积并不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热闹且繁华。
圣光教廷的队伍分开后为首的骑士打出圣地徽记,路两边无论做生意的还是闲逛的人“呼啦”一下子挤过来围观,钱都不顾上收。
主城附近的居民们都是见过世面的,不久之前圣光的牧首休伯安莅临奥特兰德,大家已经见过那份排场,眼看同一份热闹还能返场大家自然好奇不已。
“牧首大人出巡了?”
贩卖光石灯具的商人高声向打出徽记的圣骑士提问,骑在马上的青年昂首挺胸骄傲不已:“不,是梅尔大人到了。你们知道梅尔大人是哪位候选么?”
能走在最前面做旗手的圣骑士都是队伍里中最符合教义审美的传统帅哥,金发碧眼魁梧挺拔,阳光照在他闪亮亮的盔甲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挤在两边围观的居民们听他这么说顺势就往队伍中间看,只见由白袍苦修士牵着缰绳的马匹上骑了个同样身穿白袍的少年。金灿灿的太阳光下他灰白色的头发泛着金属光泽,五官秀丽俊俏,低垂的睫毛上仿佛缠绕着缠绵的情思,就是人有点瘦削。
emmmmmm……这就是梅尔候选?
传说中剿灭鲜血大公拥蠹,从脱水症中挽救了摩尔城的圣子候选?
他分明还只是个柔软的孩子!
窃窃私语的质疑声犹如海浪拍击岩石般汹涌,骑在马上的少年目不斜视,就像什么也没听见那样不受其扰。
被讨论的人丝毫不为所动,居民们交头接耳了一阵,碎语渐渐消失。
虽然梅尔候选怎么看都不像个能够力挽狂澜的人,但他生得实在标致。尤其在一群圣骑士衬托下,那是一种不会咄咄逼人的、温润又安静的美丽。
就像太阳底下适合欢呼那样,皎皎明月挂在天幕中时闭上嘴静静欣赏才是最好的选择。
圣子候选身边护卫的圣骑士长忽然侧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少年抬起眼睛翘起嘴角笑着扫过两旁状似夹道欢迎的人群,不幸被扫到的卖水姑娘猛然捂紧胸口:“我的圣主啊!圣光在上!圣主与我同在,圣光照耀着我……”
妈妈他在看我!他好深情!他喜欢我!
和她分担水桶重量的竹马赶紧抬头:“啊?”
不是,你什么时候皈依的圣光教廷,我怎么不知道?
紧接着他也接触到梅尔候选含笑的视线,年轻的送水工迅速把头埋低,生怕被人发现自己红了脸。
梅尔候选的微笑扫过之处杀伤力甚是可怕,原本安静欣赏的居民们无不屏气敛声,唯恐声音太粗鲁吓到那个精致的孩子。要说穿着他和一般的修士也没有太大差别,无非袍子布料质地更垂些,编织草鞋的草茎更柔软细致些,除此以外并没有本质不同。
同样宽大同样朴素的素白袍子套在身上,有些人就是连露出来的脚踝都闪着柔光,可见圣子候选们都是被光明与契约之神偏爱的孩子这种论断一分水都没掺。
直到队伍远远离去才有人小心翼翼喘息,意识到用力喘气并不会让圣地队伍的背影消失,大口呼吸声才此起彼伏响起。
“咱滴个乖乖啊!梅尔大人长得也太好看了,软绵绵像只兔子,叫人心底痒痒的……哇啊!谁打咱啊!”头一个做出如此评价的人冷不防挨了好几记王八拳,他捂着脸站稳了抬头向四周看,几位彪悍的大婶正在用束在腰间的围裙擦手:“把你那恶心死人的眼神收收,再这么不会说话就别说话了,不许你这么说梅尔大人!”
“就是个脸好看的孩子罢了,那些功绩一定是他身边的圣骑士们做的,你们这些没见识的女人,男人好坏和脸有什么关系!”
挨揍的人瞬间火大,他倒不是对圣子候选有意见,恼羞成怒之下忍不住迁怒。
大婶们才懒得和这种对自己没AC数的男人争辩,扬起拳头晃晃就足以让他闭嘴。但是年轻的女孩子就不一样了,很快便让这个倒霉蛋见识了一下厉害:“哪怕是块烂泥至少我们的梅尔大人还是块好看的烂泥,你呢?你是个啥?也不找个水桶照照你那张脸,算了也别细看,看多怕你眼瞎。”
这还是攻击性比较弱的,常年在市集里走街串巷的姑娘们动了真火不问候完对方上下三十六代都得算嘴皮子不够利索,夸赞人措辞不够雅致的家伙顿时被骂了个狗血淋头,捂着脸穿过人群有多快逃多快。
获得全面胜利的女孩子们有的扶着脸颊有的捂住胸口,凑在一群叽叽喳喳,说得全都是关于梅尔候选的传闻。
“听说他对修道院里的修女和孤儿特别温柔,有个修女不小心从楼梯上掉下去摔死了,我们的梅尔大人为她哭了一场!”
“我表叔家的儿子上回来提货是说我们的梅尔大人保护了一对被人污蔑做女妖的母女,他真是个大好人!”
“他给佃农盖房子,怕他们种田太累还买了牛!”
“他真好看!”
“是啊,他真好看!”
最后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梅尔大人为什么是个神官?好吧,幸好梅尔大人是个神官!梅尔大人是大家的!棒!”
艾尔洛斯:我不是,我没有,你们不要乱传!
当然了已经走远的圣地队伍并不知道小镇居民们如何为圣子候选心潮澎湃,突然讲冷笑话逗笑圣子候选的埃克特深藏功与名,乔伊斯偷偷在马背上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从飞艇停靠点向前又走了两小时他们便来到奥特兰德城外。
果然是南部重镇,即便离得还有段距离艾尔洛斯也不能看清整座城池的全貌。高耸的城墙拦不住城内贵族们争奇斗艳想要炫耀的心,各种色彩各种造型的房顶跃出城墙上沿,有一家甚至在房檐上嵌了圈光石,白天最多也就刺眼睛,到了晚上就是纯纯的光污染。
微风送来水腥味,说明这里距离海岸线并不遥远。
“您能看到的最高最显眼的塔尖就是主城教堂的钟塔,休伯安牧首已经在教堂里等了好几天,您能让马小跑起来吗?”
还是那个最前面打出圣地徽记的圣骑士,他下马来到艾尔洛斯马前恭敬的用拳头敲敲盔甲,懂事上道接地气的圣子候选给他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他自然也会认真为这个少年考虑。
然而艾尔洛斯想的则是另外一件事:“整个队伍在城内道路上纵马没有问题吗?”
这个……多少会有点问题。
毕竟谁也不能保证每个家长都能看好自己的孩子,尤其当家长本身还在为明天的早饭在哪里伤透脑筋。
再说了,奥特兰德城可是巴别尔领的主城,城内行人也好小商小贩也好那也是多的不得了。圣骑士建议让马跑起来的目的不是为了尽快到达教堂,而是在于“出问题”。只有出了问题圣子候选才有机会在众目睽睽之下释放治愈术救人,再搭配上圣地惯用的姿态和话术,效果不言而喻。
很快就反应过来,艾尔洛斯失笑,抬手拍拍这个圣骑士肩膀上的盔甲:“你叫什么?”
“克里斯托,大人,我的名字是克里斯托。”圣骑士带着点小激动自我介绍,埃克特笑着移开视线。
艾尔洛斯收回手:“好的,克里斯托,类似的法子你向牧首建议过吗?”
少年脸上的笑容犹如昙花一现,不笑的他看上去更像是尊大理石雕刻的神圣雕刻。克里斯托感觉不太好,那点小激动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没有。”
他哪里有资格向休伯安大人建言,这个手段还是其他圣骑士闲聊间不小心泄露被他听到的。
“没关系,克里斯托。”圣子候选身上的气息重新变得柔和,他没笑但放缓了眉眼:“我可以告诉你,不要做这样的事。那些普通人只是普通,不是傻,类似取巧的手段总有一天会被识破,到时候他们要怎么看待圣地?难道教廷和故设圈套再出手假惺惺英雄救美的渣滓一样阴险?一旦留下这样的印记,无论大家再怎样挽救教廷的名誉也救不回来了,不管我们做什么都会被认为沽名钓誉。”
“我不想让兄弟们受这种委屈。”
他诚恳的看着面前高大的青年,声音柔和收敛,再远一点就要听不见了。
克里斯托涨红了脸狠狠点头,忍住怒火与羞耻道谢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这股羞愤与圣子候选无关,他只是恍然想明白了为什么偏偏自己能听到两位前辈的闲谈。圣骑士不说嘴有多紧,至少不应该像两个长舌妇那样喋喋不休什么话都敢随意往外吐,这分明是有人故意要害自己……
不!有人想借着自己给梅尔下绊子!
青年冷汗淋漓的骑在马上,打从心底感到一股侥幸。
幸亏梅尔大人性格沉稳不喜张扬,否则他的候选之位稳不稳不知道,自己这个圣骑士恐怕不会再有向上的通道。
谢天谢地感谢圣主!
想清楚这一点,他挥手带领队伍老老实实规规矩矩降低速度来到城门口排队。奥特兰德城也是要收进城费的,收费标准比摩尔城高得多,卫兵不再几个铜币几个铜币的小打小闹,而是要根据商人携带的商品数量严格计算。
艾尔洛斯看了一会儿,在袖子里面掰手指——进城费,商税,占地费,管理费,卫生费,行会摊1派,帮会抽成,对了还有什一税,这一套算下来,住在摩尔城内的居民生活成本不是一般的高。
“阿拉托尔,你把安娜送去安普顿商团在城内的店面,送到就回来。”他压低身体和苦修士咬耳朵,阿拉托尔重重点头,松开缰绳向队伍尾巴移动。安娜在最后面被一个圣骑士带着,正支棱着脑袋转圈往四下里看。
小姑娘裹着执祭的黑色外袍,阿拉托尔走过去一下子就把她从马上拎下来:“进城后我送你去能接手你的地方,再往后你就和梅尔大人没有任何关系了。记住,不管你目的为何,打算做什么,不要给大人惹麻烦,更不要乱说话影响大人的声誉。”
安娜昏头昏脑懵了一下,站定之后勃然大怒:“大人大人大人!你就知道你家大人!我……”
紧接着她看了眼认真盘查仔细收费的卫兵,强忍着把这口气咽下去:“知道了,进城后桥归桥路归路,我懂。”
阿拉托尔沉默不语。
一小时后圣地的队伍终于排到城门前,坚固的铁质吊门被绞盘和绞索高高吊起,不等艾尔洛斯多看几眼便被放行——教廷不必交纳进城费,那些繁杂的规矩仅限于束缚老百姓。
走过外城门,内城门由两尊十多米高的奉剑武士雕像支撑。这也是艾兰德家族最引以为傲的工程,由第一代艾兰德家主设计,历经三代人的努力方才竣工。穿过宏伟的雕像,马蹄便踏上巴别尔领主城最繁华的主干道。
——这条路是圣骑士们进出教堂的必经之地,尤其这次队伍里带着圣子候选,不赶紧把自家出彩的孩子拿出来显一显就不是圣光教廷的作风了。
麝香大道两侧复刻了之前在飞艇停靠点出现过的奇景,在道道痴迷进而狂热的视线里艾尔洛斯努力催眠自己在逛野生动物园……人关在笼子里被老虎观赏的那种。
硬着头皮一路来到中轴线底端,圣光教廷在巴别尔领的主教堂屹立当中。
不愧是主城,教堂也修得霸气无比,黄金镀顶,白石为墙,装饰性线条与巴掌大小的雕刻多得让人不敢直视,除了全城最高点的钟塔,超过城墙限制的塔顶少说也有五座,其他附属建筑更是数不胜数。七1八米高的奉灯修士雕像两两对立,从路基一直向上延伸到教堂门前,很难说不是在和内城门的那两尊武士较劲。
同样由白色大理石垒砌的台阶尽头,身穿红色长袍的休伯安牧首已经来到两座神官雕像下等待圣子候选。
到了铺设着大理石台阶的地方队伍就不得不下马步行了。围观市民不再向前跟随,埃克特和克里斯托一左一右护卫艾尔洛斯拾阶而上,牧师乔伊斯抱着法杖紧随其后,其他圣骑士同样两两成行跟着往前走。
穿过一对又一对修士雕像,来到最后的神官像下,看清楚休伯安牧首长相的艾尔洛斯陷入沉默。
嗯……该怎么说呢?
他其实根本就不必担心在老妖怪们面前穿帮嘛,早就穿了。
对吧牧首大人,摩尔城救治点的大锅饭糊糊好吃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