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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归途何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1章


    距离城主府大门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艾尔洛斯再一次被人拦下脚步。倒不是伯利兰特子爵和他的朋友心有不甘想挽起袖子试试自己的武力值,来者完全是个意料之外的陌生人。


    他从属于仆人的空闲门房里钻出来,灰溜溜的像只老鼠。


    “赞美圣主!”浑身灰扑扑的青年有双大而亮, 但是略微外凸的眼睛, 他个子很高,胳膊也很长,艾尔洛斯注意到他不合身的礼服外套以及手指很长的双手,一时也搞不清这位究竟是何路数。


    他谨慎的站在原地等待对方说话,前者应该有察觉到气氛的僵硬, 顿了顿, 舔舔嘴唇按照圣子候选期望的那样诉说来意:“梅尔大人!玛丽埃塔夫人是我的保护人,我是……额, 是城主府上少爷小姐们的音乐教师……”


    “我想,我想出去看看!我正在写一首曲子, 如果您肯放我出去,我就再写一首献给您!”


    艾尔洛斯:“……啊?”


    这年头艺术家分两种,一种是家里有矿的幼子,继承不了家产但也饿不死被父兄当作宠物豢养,优渥的生活与漫长的生命让他们闲极无聊进而踏上艺术的殿堂为家族博取名望上的点缀。第二种则是世代以此为生, 依附于上层世家的漂亮“花边”。


    种种迹象无不表明这个年轻人生活窘迫, 假如他真是艾兰德家的家庭教师,至少不该穿着旧礼服出现于人前, 艾兰德家还没窘迫到这个份儿上。所以, 他大概是玛丽埃塔夫人随手喂过几顿就忘到脑后的流浪猫, 这是被遗忘得久了, 打算喵喵叫着换个新饲主。


    正常情况下这样的人地位和收入会比小手工业者高一些但没有土地之类的生产资料也没有能够用于交换的生产技术,所以他们是社会分层中最难以稳定下来的那部分, 上也上不去,下又下不来,不得不向贵族献媚求得保护与包养。作为被养在笼子里欣赏的鸟儿,他们的才华与汗水必须为吹捧金主服务,否则就会失去工作流离失所。


    不是大族豪富,一般养不起这样的伶人,这位陌生的年轻艺术家托庇在玛丽埃塔夫人裙下,多半声名不显。


    “外面四处都是尸体与哀嚎,每分每秒都在上演阴阳两隔的悲剧,你确定要冒着生命危险离开主人的庇护?”


    并非搞艺术的人就能在圣子候选这里获得优待,艾尔洛斯纯粹就是好奇,他这还是两辈子头一回遇上追求灵感中的艺术家。该怎么说呢?有追求的人果然都不大怕死。


    “我知道!我在阁楼里看到了,但我没听到,我想走进人群听一听,那该是什么样的旋律……”


    年轻人大而圆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求您了,就放我出去,一天,不!半天!半天!四个小时!我绝对准时回来,如果不幸感染那就是命中注定,绝不埋怨!”


    说到激动处,他抬起双手抓弄着本就乱糟糟的头发,嘴巴里嘀嘀咕咕尽念叨些似是而非的话。


    “这就是真实的地狱!我要,我要把它记录下来!我要让今后数百年的人听到音符响起就会意识到那是死神的脚步!”


    本就外凸的眼睛鼓得更厉害了,不敢上前唐突圣子候选,青年急得原地直转。他走了好几圈才平缓情绪站定,怔怔望着艾尔洛斯:“梅尔大人!求您看在圣主的份儿上!”


    这份心情可以理解,不过眼下艾尔洛斯谁都不敢轻易相信。


    就算这位艺术家自己全身心只想着要为艺术表达而服务,他却没法保证别人不会借这份便利做些什么。疫情彻底结束前任何人发往王城的误导信号都可能葬送整座城的人命,逃出城去的人只顾自我庆幸或许还可无视,跑得慢的故意留下等待机会的,都必须小心应对。


    “如果你只是想旁观他人的苦难,请恕我拒绝,苦难不是可以用来取乐的东西。”


    青年一下子就变得灰扑扑的,艾尔洛斯觉得很奇怪:“再说了,疫病又不是我下令封锁城主府后才出现的,早先情况那样严重,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要出去看看吗?”


    实在是太可疑了。


    “不是那样……”他语气软了很多,像是把勇气全都给用完了那样缩起来:“之前,夫人不允许我走出去,现在她顾不上我们,所以我就想着,能不能出去。”


    “至少今天不能放你出去,宪兵们可不是吃素的,我不想哪天听说你被揍得躺在床上起不来。”


    艾尔洛斯摇头:“你可以继续在阁楼上向外张望,等到情况稍好些,我会派人通知。”


    年轻艺术家彻底蔫吧了,垂头丧气的站在原地不肯走。艾尔洛斯没有那么多时间安慰这个生不逢时的失意人,脚步匆匆越过他走出城主府大门。青年忍不住回头黏着那少年的身影向外张望,守门堵路的宪兵被他通通忽略掉,无边的夜色中似乎只有头顶的月亮和星辰与圣子候选为伴。


    好不容易休息一夜,也就隔了二十四小时,第二天黄昏前,摩尔城城主府里传来消息——圣恩节时突发恶疾的艾兰德城主终于没能撑到春天来临,撇开娇妻爱子荣归神国。幸而临终弥撒提前做过,不耽误他尽快从卧室的床上转移进棺材里。


    身穿丧服头戴黑纱的玛丽埃塔夫人携子出现在城主府二层的露台上,悲痛欲绝的宣布从今日起将由艾兰德城主的长子罗伊德·艾兰德承担城主之位,她本人将遵照圣光教廷的教义卸下代理深居简出为整座城池祈求福音。在稀稀拉拉的欢呼声中,从城主夫人变成城主母亲的玛丽埃塔顺带提起下城区重建之事,公开表示她将捐献金币一千五百枚用于此项慈善事业,具体经手事项则由圣光教廷负责。


    花钱买命,花钱买前途,花钱刷名声,一份儿钱办了三件事,脑子终于清醒过来的玛丽埃塔夫人行动力别提有多强。


    “你小子运气不错,就是心太软了,这么心软,将来可是要吃苦头的。”总是跟在艾尔洛斯身边蹭吃蹭喝的老头子看够了热闹才背着手溜达回城内教堂。即将痊愈能打起精神挺热闹的病人们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老者满足讲述欲后转眼又看埋头做事的圣子候选一百八十个不舒服。


    艾尔洛斯哪跟他计较这些有的没的,万一人心情不好往地上一躺再滚上几圈,他跳进摩尔河里也讲不清。


    “嗯嗯,是是,对,您说的有道理。”


    他嘴上胡乱糊弄着,手底下的治愈术分毫不差。


    老者斜着眼睛颇为嫌弃的看看他手里的柔光,边摇头嘴里边啧啧做声:“没出息!”


    正在接受“治疗”的病人纷纷对他怒目而视。


    又过了几日,严格的隔离与防疫政策终于发挥作用,或者也可以说不听话的家伙终于死得差不多,上城区可怕的发病率呈现出断崖式下降的趋势。治疗点里的气氛越来越轻松,活着离开的人比死了被抬出去的人多,病人的信心一天比一天坚定,情绪调动起来,态度额变得积极。


    教堂里的仆人们恢复得比市政厅里的中产和贵族们要快得多,那边还在哼哼唧唧啼哭着“我是不是要死了”,圣光教廷的教堂门口已经开始拆除帐篷修复路面。


    霍乱实在是种病程发展极其迅速的疾病,是死是活一两天便与病魔分出胜负,一旦科学介入起色也非常快,主打就是个一波流。


    教堂区的治疗点率先清零,上城区的隔离并未解除,不过马尔斯集市和下城区的活力已经先一步恢复——玛丽埃塔夫人的一千五百枚金币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第一时间送入教堂,腾出手的艾尔洛斯向耶伦盖尔修道院下了大量砖瓦订单。


    赚钱的事呢,他不会傻到这种时候拿佃农们的辛苦白白做人情。


    也就是摩尔城东城区靠进河岸地势平坦不大需要深挖地基,普通红砖足以满足建筑需要。圣子候选借用城主印章发布了一封招工令,摩尔城内流离失所的所有人都可以前来应征,工作内容倒也不难,只需要按照图纸修建房屋即可。


    由于艾尔洛斯本人能力有限,下城区对于城市规划的要求也没那么高,一排排以水井为辐射点的普通砖房拔地而起。这些小房子归根结底由教廷雇人修建,圣地传信的要求是居住者必须皈依圣光,每一户“只”需要象征性的付出一枚银币即可入住,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福利廉租房。


    吉鲁克公国本地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只要一户人家在屋子里连续居住的时间足够久,周围邻居就会将那屋子的所属权视作居住者所有,所以对于下城区的人来说只要能想法子搞到一银币就相当于为一家人弄到了安身立命的地方。


    尤其现在帮派都已覆灭,大小首领和干部们被圣子候选杀得人头滚滚,剩下几个有贼心且有贼胆的就算想死灰复燃也得先面对一波人民群众的怒火——没有足够数量的武斗集团,真要打起来且说不定谁胜谁负。上城区剥削下城区的爪子被剁掉一只,无需额外摊派“占地费”还能拿到工资的人们爆发出强大生产积极性。


    严格来讲他们仍旧处于被剥削的境地,只不过项目从“占地费”和“份儿钱”转变为教廷收缴的“什一税”,王室税金另算。


    该怎么说呢……


    艾尔洛斯苦中作乐的想,好歹有他在,教廷能在摩尔城做得像个人。


    苦修士们再次扛起链枷出现在工地最显眼的位置,有在修道院主持修建佃农新村的经验,伐木队迅速成立,源源不绝的木材从附近的丘陵输入下城区。


    ——这一切都是在上城区被封锁,贵族们被蒙上眼睛捂住嘴巴堵住耳朵的情况下尽快实现的。大家都知道老爷们就算自己过不好也绝不愿意见到泥腿子过得好,无不拼命加速修建。


    与之相对应的,则是下城区教堂一直拖到最后才勉强拆出平地,具体建造遥遥无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反正艾尔洛斯是不着急的,圣地着急那就拨款啊,总不能挪用捐赠给平民的救命钱修个空屋子给光明与契约之神先住吧,祂老人家用不着,天上飘着舒服着呢。


    等到上城区连续十五日没有人发病被送进市政厅,圣子候选才高兴的向诸位宪兵宣布他们可以撤回去休息了,每人多发三个月的工资,由市政厅承担。治安官当然愿意,他手下的兵吃到任何好处都绕不过他,发饷照着名册,可是名册上究竟有多少人……那个圣光教廷可就不会插手多管闲事了。


    宪兵们一撤,城主府自然解除封锁,连带着上城区那些没有来得及逃跑的达官贵人们免不了出城探望……然后迅速缩回城区内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那些艾尔洛斯无暇顾及的人,无论逃出摩尔城的贵族还是乡间平民,死伤均无法估量。乌鸦们早就从城里迁走了,它们在无人的旷野上成群结队啄食尸体,嘎嘎大叫着欢呼死亡降临。


    “下城区重建可以交给菲利普斯盯着,眼下正是人们情绪高涨的时刻,不给他们找点事发泄压力,不帮他们度过难关,无论王室还是神明都会被弃如敝履。”


    早已被惨景暴击到不得不淡定,艾尔洛斯开始思考如何收拾残局。


    “剩下的事单凭我一人根本做不到,甚至圣地也难以扶持。”抵御疫病的力量并不只有圣光教廷一股,其他神明的信徒也自动自发的组织起来全情投入,只不过手段偏激效果不显,大家由于宗教流派上的分歧也不好通力合作,总体主打一个各自为政。


    摩尔城内被圣光教廷的圣子候选给占了,其他流派索性在外发展,老一套的处理方式收效甚微,不少临时客串的“医生”也难逃疫病之手。


    不是,你们都知道“脱水症”是追逐着流水的恶魔了,为啥硬是不肯搞一下饮用水清洁嘞?


    但是转过头再想想,哪怕二十一世纪的蓝星霍乱也时不时冒出来彰显一番存在感,看来饮水安全的落实只存在于某些国家某些地区,并非放诸四海皆通行的准则。


    氯乙烯挺甜,铅管里流出的水更甜。


    基础建设就像个无底洞,无论投入多少都不够,回报率极低,经济效益约等于无,想让一个由大贵族大地主控制的国家花钱为普通人修建工程,基本上也就只能躺在床上想想了。


    “以圣地的名义接收异教徒,将他们组织起来清理尸体吧,城外……恐怕已经救无可救。”


    单一个摩尔城好悬没把艾尔洛斯活活累死,城外辐射的广袤土地不知还有多少人,他是真的跑不过来。


    亲眼见识过脱水症的威力,没人认为圣子候选危言耸听。从死神手里挣扎出活路的摩尔城市民们一天恨不得洗八十遍手,水必须烧热了才肯喝,就连生食的习惯也逐渐摒弃,就是害怕某天再度被死亡的阴影笼罩。


    剩下那些收尾的事不需要艾尔洛斯留在摩尔城才能处理,不过他也不急着走,主要是还有点后续的“尾巴”需要处理。比如说那些曾经参与过掳人和贩卖的家族,比如说那几个奴隶贩子,比如说还有一个苦修士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允许商团和佣兵团在做好防护措施的情况下重新挂牌营业,他们在下城区的据点修建好了吗?”


    马尔斯集市的商人和那些雇佣兵们在整场疫病危机中出力甚多,艾尔洛斯力排众议在下城区教堂选址的近处挑了两块地送给他们作为感谢,现在那里已经成为小商人和冒险家新的聚集地。聪明的小贩连摊子都打好了,红裙的罗斯玛丽小姐更是迫不及待开起新酒馆。


    以莱利和柯林斯为首的商人团体得到了圣子候选的支持,在城市建设中掌握了不少话语权,可以预见下城区的建造完工后摩尔城内将出现一个以商人为主导的政治集团,再加上治安官势力崛起,从此城主府再也不是可以横行无忌的角色。无论王室还是艾兰德家族,甚至教廷自身,都别想随随便便将这座城市捏在掌心随意揉搓。


    艾尔洛斯在摩尔城多留了十天,一是防备疫情反复,二是等待劳埃德神父就任——隔离解除没几天米连神父就带着执祭和牧师去湖畔镇了,他宁可去到镇上重新开始也不想在下城区面对那些看也看不懂理也理不清的琐事。


    如果这些琐事只是居民吵架街坊互殴倒还好些,自从脱水症不再传染,每天他都要为物资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喂不饱了平民们就要造反。也不知道圣子候选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在那位面前这些与暴1民只有一线之隔的家伙温顺犹如绵羊。反正他是受不了了,他时时刻刻都觉得围在治疗点营地外徘徊的那些人绿着眼睛想把自己拖出去吃掉。


    ——真实情况是别人只不过来找工作而已。


    一片百废待兴的热闹中,只有两伙人不大开心……错失下城区肥肉的贵族们,还有没能从这场危机中捞到好处的鬣狗们。前者多少看在性命得保的份儿上也就写个弹劾信寄往圣地也就罢了,后者真是恨不得将艾尔洛斯·梅尔除之而后快。但是在摩尔城里,商人们和佣兵们都得了圣子候选的好处,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冒天下之大不韪,阴沟里的老鼠们只能收拾起手脚静待机会降临。


    如今圣子候选在摩尔城声望正高,想收拾几个奴隶贩子不在话下。哪怕奴隶贩子们身后各有金主,这种时候也是不好挑战民意的,他们先是以每人一铜币的价格将剩下还活着的奴隶转让给艾尔洛斯,然后又在圣子候选每天都登门喝茶的举动中“幡然醒悟”,含泪捐献物资若干。


    想要将奴隶贩子除掉是不可能的,巨大的市场利益摆在面前,杀掉具体的个人毫无用处,贵族们总会寻找到其他的黑手套白手套,没有汤姆还有迪克,有的是人为了让自己活下去选择出卖他人。


    实际上关于艾兰德城主招认的、包括私自买卖人口等一系列罪行,圣子候选早就已经写成书面报告连同那块记录水晶呈递到教宗面前了。不知为何圣地迟迟没有回应,在那边来信明确态度之前,艾尔洛斯决定先软刀子割些好处出来弥补下城区的人们,他们才是第一受害者群体。


    圣骑士长埃克特原本很是担心圣子候选的精神状态,毕竟圣地不作回应,其保守的态度基本上没有悬念,这件事注定会像之前福里安神父那样虎头蛇尾不了了之。再加上瘟疫泛滥期间无令自行带人进入摩尔城的行为……如果他不是参与圣选的圣子候选,这会儿恐怕已经被“请”回圣地。


    好在艾尔洛斯从来都没有对圣地保持过正面态度,也没指望能因着这件事得到额外支援。就算明显被冷待他也无所谓,每天该做什么做什么,一天三趟的往下城区跑,俨然一副化身包工头的模样。


    搞基建的快乐,圣地不懂。


    算了,随他去吧,帮穷人要钱盖房子总比闲着没事出去闯祸强,埃克特苦中作乐的想。


    春天即将降临的时候,劳埃德神父终于从威蒂拉领紧赶慢赶赶到了巴别尔领。他一个手头窘迫的低阶神官,没钱去买炼金飞艇的客舱票。玛丽埃塔夫人倒是有寄些钱财给他,可惜两边路上错过了,劳埃德神父到底还是靠着两条腿一路跋涉到达新的任职地。当然,他也亲眼目睹了一路上死尸遍野的惨状,一到教堂就接过出城带领异教徒清理尸体的工作,给了艾尔洛斯一个大大的惊喜。


    玛丽埃塔夫人是个典型的贵妇人,她这位兄长,却是个能弯下腰低下头的,不错。


    第92章


    “原本的牧师跟着米连神父去长湖镇为教众们服务了, 这座教堂交给你打理所以如果你有相熟的牧师,可以写信请他过来。另外我们还有一座在建中的教堂,额……进度喜人。”


    艾尔洛斯忍着心虚拉“水鬼”上钩, 他绝对不会老老实实告知劳埃德神父另一座教堂连地坪都没完全整出来, 万一这位嫌弃工作繁重撂挑子跑路怎么办,他真的会累死!


    劳埃德神父自幼被伯父送入教廷皈依,心性远没他那个被仆人半夜偷笑吓破胆的堂兄复杂,顺顺利利办理完入职后他领了去城外收尸的任务,每天带着残存的异教徒们风里来雨里去, 很快博得摩尔城上下一致尊敬。


    认真做事的人走到哪儿都会被尊重, 这一点毋庸置疑。


    有人接手了疫情的后续,艾尔洛斯终于腾出手把注意力投入到春耕和重建的工作中。


    摩尔城周边土地都是各大家族的, 他一个圣子候选还没那么大能量伸手捞过界,唯一能做的只有尽量把下城区那挂摊子撑起来, 再抽空跑回耶伦盖尔安排佃农整理教产下的田地。


    去年重金购买的犍牛经过一个冬天的饲喂已经完全熟悉耶伦盖尔的环境,佃农们按照圣子候选的说明给每头牛都装上鼻环,看看果然没有意外状况发生。


    说老实话大家都不太理解为什么要在牛鼻子上穿个铁圈圈,完成这个小手术后专门负责放牛的佃农才发现穿了鼻环的牛比之前好管理得多,用绳子拉着铁环, 牛自然而然跟着就走了。


    信梅尔大人的, 总没错!


    “我看到大家早已将防火沟挖好,干得漂亮, 接下来的, 我们要趁春雨尚未到来抓紧时间放火烧除杂草和害虫。”


    没有杀虫剂和除草剂, 想要让粮食作物在农田中占据优势, 那就只能采取较为原始的物理手段,否则别说收成, 种子种下去能不能发芽都要算一关。


    麦种是托安普顿商团从北地收来的良种,为了分摊风险,艾尔洛斯专门规划了三分之一粮食土地继续种植原来的老品种。


    空气干燥了有小一个月,火烧得非常顺利。枯萎倒伏的麦秸秆茬子和杂草在火焰中化作一滩滩灰烬,滚滚浓烟散入森林,顺便给树木做了个驱虫。


    如今中央大陆还远没到需要注意环境保护的阶段,先别饿死人才是眼下各国的重中之重。


    大火烧了一整个白天,火灭后又冷却了一整夜,第二天圣骑士们扎紧领口袖口,踩着皮靴牵着牛和佃农们一同迈入烧得黢黑的农田。


    “先把最上面烧硬的土层犁开,然后深翻。大块石子,没能烧尽的草根木根,以及侥幸没被烧死的虫子统统捡出来丢到这里。等把这几个月积攒下来经过腐熟的肥料撒进去后还要再翻一遍,修出陇亩,才能在上面按照排列整齐种植。”


    艾尔洛斯没有干站着指挥,他和圣骑士们一块跳进田里,被犁车翻出来的肥大虫子吓得哇哇大叫。


    “哈!我这里翻出一只特别肥的,嘿!去去!”


    附近的鸟雀第一时间从空气中得到消息,纷纷赶来参加“盛宴”。从圣地新调来的见习骑士弯腰捏起只半个手掌大小的蠕虫,还没来得及展示清楚就被胆大包天的贼雀一爪子抢走。


    眼看那家伙拍拍翅膀冲进天空,小伙子气呼呼的朝它挥舞拳头,换来一片大笑。


    往年没有犍牛也没有犁车,板结贫瘠的土地全靠佃农们用木棍之类的奇怪农具一点一点整理,效率自然奇低无比。如今有了力畜,平整土地变成了大家都想抢着做的活计。


    ——他们比赛飙牛。


    同时出发看谁同样深度跑得最快。别说人乐意,牛也乐意,获胜的牛有盐和豆子做奖励!完成得最快的人则恨不得绕修道院三圈炫耀,但凡有一只贼雀不晓得这件事都得算是个失误。


    至于败落的人,物质上并没有什么损失,就是脸面小有些过不去罢了。


    对于这种无伤大雅的良性竞争,艾尔洛斯当然乐得欣赏。


    “多扎几个稻草人吧,聊胜于无。”


    他已经把泡好的种子铺到苗床上好几天,眼看充分腐熟的肥料马上就可以启出来拌土使用,再翻一回地,等到快要下小雨的早春时节就可以将麦苗种下去了。


    充分翻搅使得土地蓬松肥沃,只要老天爷赏脸,圣子候选有信心养活养胖整个修道院所有人口。


    修道院的耕种大计徐徐展开,摩尔城内的情况也渐入佳境。


    玛丽埃塔夫人终于对自己的能力有了个清晰准确的定位,加上圣子候选果然信守诺言全权将城内教堂交给她的血亲兄长打理,有了可以信赖的心理依靠这个女人变得冷静而稳定,脑子也清明不少,居然做了几件颇显手段的正事。


    至于她那位神经脆弱一惊一乍的堂兄,自然被劳埃德大臣派人接回王城,跟着队伍借光一块离开的还有伯利兰特子爵以及他的朋友帕维斯。


    这一趟巴别尔领之行可以说毫无收获,车队里的气氛别提有多低迷。


    圣子候选实打实的把众人一直关到疫情结束,艾兰德城主死亡带来的动荡没能有效转化成助力,王城错失了将手伸进巴别尔领的机会。倒是圣地成功收拢到一大批新进皈依的信徒,还得到了半个城池大小的高浓度宗教自制区。


    虽然关于艾兰德城主私贩人口的案子一直没有回应,圣地对于该有的正面宣传总是不遗余力。很快从精灵森林到龙岛,从深海族群到北国兽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圣光教廷年龄最小的圣子候选独自拦下了死神收割生命的脚步。


    他救了摩尔城整整一城活人!


    艾尔洛斯:“……”


    这事儿,一个人真的干不了。


    但圣地不管,圣地要得就是这个噱头,枢机主教们出门和人说话声音都大了几分。


    以往不同教派偶有冲突主教们见面调解时无非互相阴阳怪气几句对方家里的丑闻,这一次圣光教廷的嗓门儿尤其大,见谁都笑,打完招呼就问:“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家的孩子狙击了死神的祭祀?”


    其他教派的神官们:“……”


    贱人!谁问你了!


    别人也就罢了,死亡神系的神官尤其郁闷,但是摩尔城迅速摆脱脱水症恢复繁荣甚至更加繁荣是个不争的事实。他们偷偷派人去看了,大街上满是在建的砖房和工作的人,要不是事先知晓他们还以为不久之前流行了脚气而不是脱水症……


    热火朝天的工地上时有圣光苦修士的身影出没,他们带着身材魁梧的混血兽人队伍认真检查过每一栋房屋是否有按照标准建造,一旦发现安全隐患就地解决,解决完还会帮盖房子的工人多磊几圈砖。


    烧砖烧瓦的那三座窑路都已经烧得火星子直喷了,皮特忙里抽闲大概算了把春季一季光烧制建筑材料能赚到的奖金,看向脚下泥土的眼神又亲切了几个加号。


    ——这哪里是卑贱的泥土,分明是炼金术士洪炉里的黄金!


    渐渐的大家关于圣子候选的传说又多玄幻了几分——梅尔大人不愧曾是瓦尔哈利亚斯学院的学生啊,随便从地上抓把土也能把它们变成黄金!


    对此艾尔洛斯有以下六点内容想要说明:“……”


    原身一直跟着导师做小杂工,元素洪炉他是摸都没摸过!以及世上哪有点金术?有的只是科学与勤劳。


    等耶伦盖尔修道院田地里的麦苗都长出尺八高了,摩尔城内上层家族之间的纷争也进入白热化。不少逃出城池的贵族们死在了乡间城堡里,财富和权力痛恨真空,每一个和死者沾亲带故的人都声称自己拥有部分继承权,谁也不愿意把嘴里的肥肉让出去哪怕半口。


    这场人头打出狗脑子的遗产争夺战看样子还得持续很久,参与其中的人都觉得自己会是最后的赢家。


    “冕下,巴别尔领需要一位德高望重的新主教,而我们的费迪南主教嘛,很不幸,他需要在裁判所多待上一段时间。”


    枢机会议由十一位红衣主教组成,现任牧首笑嘻嘻的坐在教宗冕下正对面,和他隔了一整张桌子。


    本笃十一抬眼看看他,一一排开面前摆着的资料。


    “牧首大人有什么推荐?”


    他不动声色的左右看过去,一群身披大红色外袍的老头子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种会议毫无效率可言,一个月后能决出结果就不错了。圣光教廷内部也有很多不同的利益团体,每个团体都有自己的诉求与倾向,想要统一这些人,急是急不得的。


    牧首用掌心遮掩着打了个哈欠:“看看哪个小区的主教资历够升迁,挪过去不就行了。”


    反对声立刻如潮水般涌来。


    “怎可如此随意,巴别尔领是圣地掌控下的第二大教区,费迪南家族也是吉鲁克公国内的大贵族,我们不能太伤害他们的感情。”


    “哦,那你把你教区里长得漂亮的修女拿给费迪南家卖掉行么?圣主的脸面和感情就不怕被伤害是吧!”


    “你!胡搅蛮缠!”


    “我治下有个年轻人这几年做的还不错,不如……”


    “你忘了今年突然流行起来的那个神官笑话就是从他那儿最先传出来的吗?”


    “闭嘴!他只是喜欢孩子才去亲近他们,根本不像那些谣传所说的那般不堪。”


    巴拉巴拉叽里呱啦。


    教宗淡定的向后靠近椅子,侧头对身后的内侍基里尔道:“最近有什么消息?”


    神父谦卑的弯下腰,用一种似乎很隐蔽但每个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回答:“圣骑士埃克特来信,说由摩尔城引发的遗产争夺战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如果圣地不尽快介入,恐怕会错失许多利益。”


    “北国联盟那边呢?”他抬了下手指,在座的枢机主教们纷纷收声。


    神父保持着姿势不变,嘴角多了抹微笑:“阿德尔殿下亲赴北方前线,想必矛盾和纠纷很快就会平息。”


    也就是说,如果动作不快点,巴别尔领的桃子也会被吉鲁克王室所出的圣子候选摘走一半。


    “那孩子还真是不辞劳苦。”


    本笃十一似是而非的感叹了一句,目光锁定与自己遥遥相望的牧首:“休伯安我的兄弟,我记得你对艾尔洛斯那孩子印象还不错,不如就由你去教一教他这个时候该怎么做。巴别尔教区是圣地最重要的一处教区,万万不能有失。难得我们的孩子蒙受圣主庇福开辟出前所未有的好局面,如果我们这些老东西反倒把事情给办砸了,日后还有何面目觐见圣主呢?”


    牧首是拥护教宗的,尤其当教宗的抉择与整个教廷的利益相符时,牧首就是他最有力的支持者……虽然他们两个表面上互相看不顺眼,但并不影响意见统一。


    随手新提拔一个年轻主教上来费迪南家族那边不好交代,派遣一个名望不显的主教过去又不能体现出巴别尔教区的特殊性,尤其王室还在虎视眈眈,正是捞好处的时候果然得老将出马。


    牧首早已料到大约会是这个结果,他学着教宗的样子倒进椅子里,左右看看自己那些不省心的同僚:“诸位有什么意见?圣地的利益高于家族利益,别忘了费迪南还在裁判所里蹲着呢。”


    不少想要借此插手为背后集团攫取利益的人立刻闭嘴,费迪南主教倒霉被抓到把柄连带着费迪南家族的名誉也跟着一落千丈,这个教训不可谓不深刻。


    “冕下的意思是……难道要由休伯安牧首监管巴别尔领吗?牧首的权重会不会太大?我们当然不是对休伯安大人有什么意见,主要是大人您还能忙得过来么!”


    反对意见是不可能不存在的,哪怕只是为了反对而反对,至少也要先把调子唱出来。


    休伯安掀开半个眼角看那说话的枢机主教:“之前你们非要我和大先知带人暗查摩尔城时可不是这么说的,怎么?眼看占不到便宜就后悔了?”


    被问的人把脖子一缩,含含混混咕哝了几句,见没有引发共鸣就闭上嘴不再说话。


    这个时候就需要教宗出来做好人了。


    他和蔼的笑笑,看过面前每一位枢机主教,尽显疲态的咳嗽了两声才张嘴说话:“我的兄弟们,今天我们坐在这里,为得乃是圣主的荣耀与教廷的发展,在这面旗帜下,我相信所有人的目标都是一致的。休伯安兄弟监管巴别尔教区只是权宜之计,我想这点你们都能理解,另外……这也是对年轻人的锻炼不是吗?艾尔洛斯那孩子,性格倔强脾气耿直,诸位有目共睹,还是说你们谁愿意负责他今后的学习?”


    会议室里安静得犹如坟墓。


    众人印象里的艾尔洛斯·梅尔,就是那种成绩不好麻烦还多的倒霉熊孩子,就算跟在他身边的圣骑士长和苦修士首领写了无数封信替他辩驳,枢机主教们一提起他想象到的还是“冥顽不灵”四个大字。


    要不是这小子天生与光系魔力因子共鸣,他都不知道得被打死多少个来回。


    没有人愿意为那个神弃之地来的孩子背书未来,教宗满意的眯起眼睛。


    “休伯安我的兄弟,看来这件事只能拜托你。”本笃十一取出教宗印信交给基里尔,神父现场弯腰写了一份调令交给他过目,获得允许后用印封装,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第93章


    吉鲁克公国南部的春天来得早, 来势也非常凶猛。好像昨天晚上被子褥子还都潮乎乎的透着凉意,今天早上太阳一出来气温就开始直线上升。


    这样的气候是适宜植物生长的,但同时也极易爆发病虫害。


    刚刚熬过脱水症, 侥幸从疫情中活下来的农人拼了命的努力, 可惜还是没能扭过大自然严酷的法则。


    不少麦苗长到一定高度后茎杆和叶片上开始出现锈状斑点,长势减慢,部分较弱的植株更是出现大片发黄甚至枯萎死亡的情况。


    除了锈斑病外,田地里的虫子,天空中的鸟雀, 山林里的野兽, 简直样样都在专门与人类作对,本就凄惨的作物越发稀稀拉拉, 眼看地里野草都快比麦苗茂盛。在没有化肥和农药出现的年代,农业生产就是如此艰难。自然规律不以人的意志转移, 该什么样就什么样,不仅匍匐在地的猛兽要遵守,直立行走的人类也一样。


    但是到了耶伦盖尔修道院,画风就突然急转——


    片片青绿的麦田方正平坦大小一致,田间修出足够一人行走的田垄, 凹下去的土槽便于田间管理也方便灌溉施肥。由于提前做好了消杀工作, 水肥又及时跟上季节,这里的麦苗粗壮喜人, 成片绿色麦田随风摇曳, 就像一匹丝滑绸缎翻滚起伏。


    专门开辟出来的菜地欣欣向荣, 远处还有连绵草场以及散落在草丛中的羊群, 生活在这里佃农半夜都要笑醒几回。


    圣子候选定下的地租没有变化,连零头和什一税都替大家想到, 这样的好运气好年景真是百年一遇。


    清早起来家家户户一睁开眼心思就飞出家门无论如何也安静不下来,因为梅尔大人许诺今天要杀掉几头公猪给大家解馋,也算是庆祝一番春天降临。春天嘛,每年都来,但肉不一定能有,对食物的向往几乎快要凝成实体。


    好不容易忙完地里和畜栏里的活计,溜出来裹乱的孤儿们带着佃农家的幼崽叫着跳着笑着一股脑冲到猪栏外,几头膘肥体壮肥头大耳的胖公猪已经捆好了,刺耳的哀嚎声激起孩子们的大叫。


    第一批猪基本都留作种用,经过饲养和观察,在筛选中落败的公猪们先是失去了择偶权,进而没了蛋蛋,等到现在,它们即将与这个多彩的世界告别。


    鉴于“鲜血大公”这等邪神存在,艾尔洛斯不好明着提猪血能吃这种话,围着被捆到的猪转了好几圈,少年蹲下去手欠的扯扯猪耳朵。


    “哼哼哼啊啊啊啊嗷嗷嗷嗷嗷嗷!”公猪大声哀嚎,扭头就想咬这个胆敢羞辱自己的两脚兽。他飞速把手缩回来,很是没出息的左右看看生怕被修女长抓到。


    约书亚领着扩大了好几圈规模的小弟们从远处跑来,见到圣子候选也在立刻扯直喉咙问好。


    “梅尔大人早!”*N


    叽叽喳喳的闹腾声很吵,但不让人烦。


    艾尔洛斯若无其事收回手起身站好:“早安,等下的场面会有点吓人,你们可以先去做点别的。”


    他是一片好心,不料孤儿们根本不当回事:“我们就是来帮忙捡猪毛的!”


    围观杀猪对他们来说还真算不上什么,不过艾尔洛斯还是想办法把孩子们赶走了:“去割些苜蓿喂羊去,不留种的公猪吃完了就吃公羊,羊比猪好吃。”


    他这句“好吃”极大调动了小朋友们的积极性,已经不再是个小胖子的达达尤其活跃。他欢腾的跑在最前面,沿途洒下一片“咯咯咯”的欢笑。


    “梅尔大人,准备吃掉的猪都挑出来了,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劳尔紧紧跟在圣子候选身边,另一侧是他的朋友小约翰。杀猪这个活儿不简单,劳尔和小约翰也只能打打下手,真正动刀还得看那些年长的佃农。


    “人手到齐了吗?开水啊木盆啊什么的准备好了没?”说老实话这也是艾尔洛斯头一回近距离旁观“猪肉的由来”,除了对食物的向往外自然也有一股旁人很难理解的好奇。


    ——杀猪而已,圣子候选有那么高兴,真是孩子气!


    老劳尔在一众年长佃农的比拼中成功胜出,他把分发到手的杀猪刀磨了又磨,打心底认为自己一点也不输狂欢节上负责开场的刽子手。


    等各处人手都就位了,五六个年轻力壮的佃农走出队伍抬起距离艾尔洛斯最近的公猪摆上事先搭好的桌面。大家认为距离圣子候选越近就越代表这头猪越幸运,既然它这么幸运,那第一个挨刀的荣幸自然也必须给安排上。


    对此猪猪的表示是:“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年轻人紧张兮兮的摁紧肥猪,老劳尔上前照着脑袋拍拍它,杀猪刀一进一出围观的佃农们爆发出阵阵欢呼与喝彩。


    猪血被接在盆子里,没人敢吃但也不能随地乱倒,十几分钟后这头猪就被递到女人们手里,烧开的热水一瓢一瓢浇在猪皮上,褪了毛之后看上去又白又嫩。


    孤儿们又一股脑跑了回来,咽着口水捡猪毛。硬硬的猪毛可以加工成刷子,圣子候选说了,第一批制作出来的成品分给大家领回去自用,后面才会考虑出售。如今摩尔城那边百废待兴,人们做了工领了工资手头有了钱,哪个不愿意买上一两件修道院制作的物件?


    先不说那些东西到底好不好用,摆在家里也是个纪念呢!


    剥洗干净的生猪开膛破肚,内脏单独放在盆子里等待精细加工,分割好的肉块按照人头分发给每一户,人人脸上带笑,再不讲究的人这会儿也变得文雅可亲不争不抢,简直比城里的体面人还要体面。


    埃克特提着重剑被艾尔洛斯安排去斩骨分肉,这确实是份不得了的倚重信赖,圣骑士长的脸上仍旧满是无可奈何。他的剑是斩杀魔兽和敌人用的!砍猪骨头,亏梅尔大人想得出来。但是看到去年还枯萎麻木的佃农们如今脸上荡漾着名为希望与幸福的笑意,他咕哝了几句把重剑挥得飞起。


    佃农们分到了猪肉,同样辛苦工作的执祭和修女们也不会落下。个子小小的圣子候选挽起袖子跳着表示他可以进厨房给大家做顿好吃的,塔娜修女长先是狠狠给了他一下让他别太兴奋免得身体不适,然后带领修女们里里外外不停手的帮忙。


    负责厨房的执祭们笑着让开场地,两个小时后整座修道院被一股香甜的肉味包围。


    由于这些公猪并非自小阉割,就算放过血肉里也难免带了点点可能会让人不适的腥臊味,所以艾尔洛斯选择烧一道味道较重的炖肉(红烧肉)。修道院里没有酱油只能选择口味接近的南部风格豆酱,其他香料也尽量替换成味道类似的品种,好在炒糖色这个技能几乎是刻在DNA里的种族特技圣子候选才没有翻车。


    这顿午饭吃得修道院上下心满意足,像乔伊斯这种心里比较有计算的人只闻了闻香味就立刻启用备选方案——他先是穿着牧师的长袍跑去厨房装了满满一碗肉,接着回到卧室又换了身执祭的衣服借来个空碗洗干净趁乱又去厨房转了一圈。打菜的执祭一个没小心就被他钻了空子,面包也被多摸走了一只。


    要不是埃克特去找牧师拼桌发现了端倪,估计他能把这一招用到明年春天。


    佃农们不会像圣子候选那样放心让大家敞开了吃,带肉回家除了第一顿打打牙祭解解馋外剩下的都要用盐擦过再挂在火灶上熏黑便于保存,接下来的一年万一时节不好全家可就指着这块肉过日子,哪里敢一顿就吃尽。


    这一天耶伦盖尔共宰杀了五头大公猪,两头分给佃农两头修道院内部消耗,剩下一头艾尔洛斯连带着打包好的炖肉交给劳尔送去摩尔城教堂。劳埃德神父是个负责任的聪明人,尝过耶伦盖尔风炖肉(红烧肉)的滋味儿后那头收拾干净的整猪该如何处理他一定心里有数。


    劳尔的“公共马车”生意也一天比一天热闹,随着疫情彻底结束,被关了一个多月的人们特别渴望去到安全的郊外呼吸新鲜空气释放压力。摩尔城附近风景最好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耶伦盖尔修道院,市民们携家带口出游第一时间就会想到这里。


    如果租借市政提供的马车价格高昂不说还要等上很久,反倒不如“敞篷”公共马车,尤其车夫骄傲的告诉所有人拉这趟怪模样马车的马儿就是当初带圣子候选来到巴别尔领的功臣,大家的热情再次高涨。许多人就为了见见这两匹骟马专门购票乘车,等到了修道院又被附近景色吸引,再一听说这里有全吉鲁克都难得的餐点,还没回去就已经做好了下次再来的决定。


    改装后的平底车两侧加装了长长的条凳方便乘客落座,每天运营结束后劳尔都要爱惜的用水将它冲刷干净,那两匹马也喂得饱饱的才送回畜栏。


    如今摩尔城内外,谁不知道耶伦盖尔修道院治下的佃农日子最好过?好多附近村庄的自由民都在明里暗里打听梅尔大人还会不会再招纳新人。


    一片欣欣向荣万物竞发的春色中,圣地来信终于到了。信中简单略过费迪南主教的去向,轻飘瓢一句“调职”就算是把他所犯下的罪行做了个总结,信件的重点在于后半段——现任牧首将于不久之后莅临巴别尔教区主城行使临时监管之责,圣子候选艾尔洛斯·梅尔需择期出发赶在牧首到达前赶去主城等待汇合。


    用圣骑士长埃克特的话来说,那就是梅尔大人大约真的要熬出头了。


    第94章


    巴别尔领的主城位于整个领区更靠南的位置, 与艾兰德家族的祖地海岛仅隔着一条不算太宽的海峡。


    “奥特兰德”是这座雄伟城池的名字,意味“靠海的,海岛之外的”。那里是整个巴别尔领的政治、贸易、文化核心, 同时也是宗教中心。大大小小不同的教派林立, 教堂也建得各有特色。


    艾尔洛斯当然没去过奥特兰德城,原身出生于边境乡野,一路都在公益机构的眼皮子底下成长,所见过的最远的风景仅限于瓦尔哈利亚斯学院的天文台——站在天文台上能看多远,他的眼界就多宽, 再多没有。


    因此当埃克特绘声绘色描述起主城景色时, 圣子候选就跟听故事似的不断发出感叹的“啊”和“哦”。


    “还有半个月时间,您打算怎么去?是重新请人来打一辆马车呢, 还是……”


    乔伊斯对于奥特兰德城并不陌生,既是学者又是施法者的他和其他同行一样, 都喜欢四处走走看看,说不定就扒拉出什么值得做些“小手工”的稀罕材料。


    不同的是占星术士不需要筹建法师塔,瓦尔哈利亚斯学院的天文馆足够日常使用。这一趟跟着好友被拐跑的学生一路来到耶伦盖尔吃了小半年苦,好容易日子有点起色,他当然想借机去主城找几个老朋友炫耀炫耀。


    没有异味好吃软烂的炖肉, 你们吃过吗?乖巧听话还聪明的学生, 你们见过吗?


    这些你们没有吧!我都有哦~


    可惜耿直的圣子候选一点也不懂牧师迫不及待想要气死朋友的心。


    “坐炼金飞艇!卖砖瓦赚了不少呢,我买张票过去, 完事儿了再买张票回来。”


    他还当这一趟跟出个差一样, 说走就走说回就回。


    “啪!”


    圣骑士长埃克特忍不住伸手拍拍他的头顶, 侧耳作出倾听状:“让我听听您这里都装了些什么?海水吗?”


    “以及……您打算什么时候遵照传统开始巡游?”


    身为圣子候选, 是不是也该偶尔做一下吉祥物的本职工作?


    艾尔洛斯顿时苦了张脸不说话——圣地要求的“爱豆”工作,真不是普通人能做得来的。那种又高又冷又神圣又禁欲又慈悲的菩萨人设一旦没操好说塌房就塌房, 再说了与本人相去甚远的假象他就是使劲浑身解数也难以演得人前人后都惟妙惟肖。万一没能经住教徒们人手放大镜的仔细推敲露了陷,到时候孽力回馈起来可不是开玩笑。


    “唉,没钱呢埃克特,你看,夏粮收割前咱们可一直都在吃之前福里安神父留下的老本。摩尔城百废待兴,周边村镇更是亟待扶持,这种时候我怎么能无视民生艰难搞什么巡游?每到一处吃的用的哪样不是当地勉力供应,往年也就算了,今年刚过去一场脱水症,咱们宁可低调些,别招人嫌。”


    埃克特:做个面无表情的偶像给人看有什么为难?


    圣子候选:放过我吧我不是顶流的命。


    跨服聊天大约说得就是如此。


    两人鸡同鸭讲聊了半天也谈不拢,最后还是把菲利普斯从摩尔城喊回来,加上乔伊斯四个人投票决出胜负——两票赞成坐炼金飞艇省钱省时间,一票弃权,一票反对,少数服从多数。


    菲利普斯出于朴素的感情当然愿意支持圣子候选节约开支的决定,埃克特抬手抚额半晌无语。梅尔大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会为自己打算,真叫人担心。


    事情就这么定下,菲利普斯赶回摩尔城继续盯着下城区重建,艾尔洛斯则要在不多的时间里尽快安排好耶伦盖尔内部诸项杂事以及与城主府之间的联系。为着这些事,圣子候选不得不隔三差五两头跑,好在劳埃德神父接过了城内教堂的摊子而且做得还不错,他这才不至于手忙脚乱顾此失彼。


    两周过得飞快,一眨眼安普顿商团经营的炼金飞艇客舱坐票就被摆在圣子候选面前,这次留守的是菲利普斯,修道院则交给杰里执祭暂时管理。


    艾尔洛斯先是最后一次向佣兵们发布悬赏,要求他们尽一切可能寻找在摩尔城东北部丘陵地带失踪的苦修士阿拉托尔,然后分别拜访过玛丽埃塔夫人和治安官并再一次替他们调解纷争,最后去马尔斯集市见过那里的商人联盟。


    总之,他人可以不在摩尔城,这池子浑水却不能让它太早澄清。


    跑完这一趟回到耶伦盖尔,他又不放心的请来塔娜修女长单独谈话。


    “圣地传信我必须需前往奥特兰德城去见牧首,我不在修道院的这段日子里那几位情况特殊的姐妹就拜托您了,务必保护好她们。如果情况实在紧急就去找安普顿商团的莱利,看在订单的份儿上他不会拒绝我授意的事,而且他也不是什么虔诚的圣光教徒,出卖几个修女得来的利益不足以让他背叛我未来可能支付的黄金。”


    他压低声音和塔娜商量如何安置此前不幸怀孕的修女们,如今那些修女的月份都不小了,再宽松的衣物也难以遮掩她们腹部的变化,算算时间等艾尔洛斯从主城归来或许有人就要临盆。


    “我会尽量赶在预产期前回来以免有谁发生危险,到时候再把那些可怜的孩子混在收养的婴儿里登记归档,至少让他们有个清白出身……”


    父亲是个不守戒律的神职人员,母亲是被强迫的修女,背负着这样不名誉出身的孩子走到哪里都难逃歧视。眼下最好的法子莫过于让他们成为概念上的“孤儿”,毕竟没人能指着孤儿的鼻子辱骂他们的父辈。


    曾经的破事儿追究到成年人就行了,没必要扩大到同样是受害者的婴儿身上。


    塔娜修女长抱着胖得面目全非的小黑猫记下圣子候选交代的种种注意事项,又把马尔斯集市上安普顿商团商铺所在的详细地址重复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她不舍的看着艾尔洛斯轻轻叹气。


    “出门在外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多穿些衣服别着凉,不要离开圣骑士长的视线,也别傻傻的跟着人就走。”


    她说的都是些与前途无关的叮嘱,但却最温暖最实际。艾尔洛斯裂开嘴笑笑,闹着玩儿似的提起等他回来要给那些降生的孩子都取些什么名字。


    “我可不想喊一声‘彼得’七八个孩子回头应答,要不您先替我翻翻书找几个备选?男孩女孩都要,万一喜得千金呢。”


    说起这个,艾尔洛斯这才突然意识到修道院收养的孤儿似乎全都是男孩没有女孩,这很奇怪。


    他自然而然就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塔娜修女长听完愣了一下,进而苦笑:“梅尔大人,愿意把女人当成人类看待的男人不多,其中相当部分还都是神职人员。”


    也就是说,太多被抛弃的女婴根本活不到修道院出手接纳就已夭折,不光吉鲁克公国如此,中央大陆上所有人类国家差不多都这样。


    物资匮乏的艰难时代里有限的家庭资源必然会倾向于更能创造财富和安全感的男人身上,力量稍显薄弱又要为生育付出代价的女性被迫一而再再而三成为牺牲品。为了让自己的行为合法化,或者不如说是为了美化这种可怕的剥削,掌握话语权的一部分男性总会大肆宣传赞美这种牺牲,说得就好像女人天生矮人一头似的,只有跪舔男性才能勉强寻得一块落脚之地。


    坏毛病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想要改变它也绝不是一朝一夕功夫便能做到。


    “我很抱歉。”


    艾尔洛斯深吸一口气,“女孩子当然是人,还是很优秀的人。我同意修道院收养女孩,就是修女们的工作又要变得繁重了,这一点很过意不去。”


    就这帮执祭的素质,艾尔洛斯无法保证里面是否还藏着其他人渣。毕竟所有宗教流派都爆出过有关于小孩子的侵犯事件,他不敢赌。


    塔娜修女长张开双手上举,仰头望天,然后收回胳膊用力擦擦泛红的眼角。


    “谢谢您,谢谢您梅尔大人!圣主必然庇护您这样的好人。多做一些事没什么的,我也会写信问问看有没有其他教区的姐妹愿意到耶伦盖尔来侍奉圣主。”


    每每回忆起被人随手丢弃冻饿而亡的女婴们,再比较一下好歹被送进修道院的男孩,修女长一直都想问问那些轻易抛弃女儿的人家都生得什么心肠,就好像生而为女便是罪过一样。


    难得遇到一位平等看待所有人的神官,塔娜再一次在心底感谢圣主感谢教宗,要不是宗教流派之间互不兼容,或许她有可能会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正神统统谢一个遍。


    “行,修女们就全部交给您关照了,也不要太累,该休息还是得休息。”


    说这话的时候圣子候选心虚的把视线从塔娜身边移开。是谁疫情结束后回到修道院大睡特睡七十二小时睡得牧师差点放治愈术急救,才不知道呢!


    第95章


    尽管在最近这段时间再三交代再四查漏补缺, 艾尔洛斯还是没法安心离开耶伦盖尔。但是圣地给的动身期限眼看就要到了,他不得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的坐上公共马车出发前往摩尔城。


    安普顿商团的炼金飞艇停驻点位于城北,芮比队长能把飞艇开到修道院完全是因为圣子候选多花了十个金币。


    最早一趟车上除了埃克特、乔伊斯和艾尔洛斯外没有别人, 他们甚至连行李都没带——没啥好带的, 又不是去串亲戚还要带土特产在身上。换洗衣物和日用物品都交给乔伊斯塞进储物戒指保存,至于说食物嘛,专门载客的飞艇提供餐饮,等到了奥特兰德城难道牧首还会饿着他们三个?


    总之就要体现出一个“穷”字,但又不是那种四处乞讨的穷。修道院是真的才刚缓过一口气, 万一显摆得过分让牧首记住回去再向教宗一通胡夸可怎么办!教区的富庶程度与向圣地缴纳的捐赠数额呈正相关关系, 就只为了满足自己可有可无的虚荣心害得大家涨税,这种事光是想想艾尔洛斯就脊背发寒。


    “看在圣主的份儿上您还是抓紧时间多看两眼书吧, 我真害怕牧首问起来该怎么回答。”埃克特露出牙疼一样的表情,一想到被牧首发现耶伦盖尔的圣子候选还是那么“不学无术”, 他都不知道该把脸往哪儿藏。


    这世上难道还有哪位神官像艾尔洛斯·梅尔一样小半年了一本赞美诗还没背下来的吗?


    乔伊斯靠在弧度舒适的条凳靠背上,语气中流露出乐子人特有的不知死活:“不要紧,牧首不会问的,毕竟他要脸。”


    圣子候选不会背赞美诗这种事藏在家里知道就好了,公众场合下牧首没那么想不开。当年梅尔大人在圣地里那股子非暴力不合作的劲头谁不知道?但凡不是打算拆自家的台, 随便哪个给候选们上过课的高阶神官都不会当众向艾尔洛斯提问。


    就算他这么安慰埃克特也不会开心, 圣骑士长忧郁的移开视线,看着远处逐渐变得平坦的地平线长吁短叹。


    “唉……”


    艾尔洛斯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要是埃克特急头败脸硬摁着要他背书绝对不会得到想要的结果, 但他这么一声接一声软绵绵的叹息, 圣子候选很快举手投降:“知道了, 等上了炼金飞艇我会尽量多背一首……”


    “就一首吗?”埃克特抬起眼睛,愁苦得仿佛无缘无故被并不存在的老婆给甩了。圣子候选一滞, 败下阵来:“好的,三首,再多我实在记不住。”


    本也就是这个打算,圣骑士长满意了,他迅速收起那张怨妇脸,兴致勃勃讲起奥特兰德城的风土人情,重中之重是当地特产的麝香葡萄酒。


    “……酿造过程非常考究,从葡萄种植到酿酒桶的选取,每一年出产的酒在口味上都有细微不同,所以极具收藏价值……”


    这话听到艾尔洛斯耳朵里就是“葡萄品种好”“菌种好”“酿造工艺纯熟”。


    “可以买葡萄苗吗?多买几个品种带回耶伦盖尔试试,艾兰德家捐赠的那片土地一直没想好种什么。适当酿些酒放到提供给教众的餐单里,反正咱们不需要向王室申请特别许可,也不上市出售,做个宣传的噱头就好。”


    说到葡萄酒,乔伊斯也来了兴致:“我记得二十年前那批麝香葡萄酒极其完美,酒庄一共出了一百五十桶,其中一百桶直接拉去王室窖藏,只有五十桶流入市场。我有幸尝过一次,冰镇过后口感没得说。”


    “很好喝吗?好卖吗?多少钱一桶?成本多少?人工多少?”


    圣子候选还在坚持,可惜圣骑士长和牧师在这方面都不甚了解,只能含含糊糊敷衍着让他去问莱利。


    买卖赚不赚钱当然得去问生意人。


    劳尔挥鞭在空中画了个圈,马儿颠颠跑,摩尔城近在眼前。


    见到莱利艾尔洛斯果然拿出葡萄酒的问题追着他问。可惜摩尔城附近没有好的酿酒商,莱利作为混血兽人也没接触过奥特兰德城的高档葡萄酒,只能大略告诉他一些分辨酒水好坏的小窍门。


    “如果耶伦盖尔能酿出好酒,梅尔大人您可千万别忘了我老莱利。”


    兽耳大叔大笑着亲自将贵客送到炼金飞艇的停驻点,经过处理的硬木艇身在阳光下金灿灿的,装饰作用大于实际用途的船帆紧紧捆在桅杆上。身穿安普顿商团制服的船员上上下下各处检查,专门用来迎接客人的木梯已经就位,甲板上站着几个来得早的旅客。


    莱利将三人送上飞艇,告了声罪去找船长说话——圣子候选愿意相信安普顿商团是件好事,虽然梅尔大人不在乎排场之类的东西,但是并不代表商团就可以怠慢这位年轻的神官。能坐得起炼金飞艇的人手头大多不紧,有身份的人多少有几分傲气也是人之常情,但要是让他们贸然冲撞了不该冲撞的人到底不美,所以还是要提前多交代几句。


    船长只知道摩尔城商站的负责人要了三张一等票去做人情,不知道这个人情到底是用在哪里。这种事在商团里很常见,人又不是没出钱,船长不会多嘴去问。直到这会儿莱利才告诉他耶伦盖尔的圣子候选艾尔洛斯·梅尔带着两个随从大大咧咧的就这么上了船,他差点忍不住和这头老狐狸打起来。


    “那可是圣子候选!圣光教廷的!谁知道半路上有没有人想找他麻烦?万一出点什么事,你叫我怎么担这个责任!”


    气急败坏的船长用手指指莱利:“你就是故意的!”


    “哎呀,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圣子候选在这艘飞艇上?三天就到奥特兰德城,很快的啦!”


    莱利不痛不痒的揉揉耳朵,很难不怀疑他就是专门选了这艘飞艇这个船长。


    贵客都已经验过票上了船了,纵使有一万个借口船长也不能再把人请下去。


    他气哼哼的锤了莱利一拳,后者借机勾住他都手腕拉近距离轻声道:“商团在梅尔大人身上有一笔投资,事关北面,你看着办。”


    船长:“……”


    他收起表情看了眼窗外,用力甩开莱利:“我明白了,一旦有意外发生,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圣光教廷的圣子候选,至于另外两个,看命吧。”


    这就算是谈拢了,莱利也不和他脸红生气,挥挥手轻松向外走。


    “他是个好孩子,你会喜欢他的。”


    一直看着莱利离开飞艇,船长才收回视线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气。


    仅凭一己之力挽救了整整一城人的命,不管怎么说他一个小小的炼金飞艇驾驶员也没资格去讨厌艾尔洛斯·梅尔。但是那个虚伪的圣光教廷,他这辈子也喜欢不起来。


    “你还有你,跑快点。把汽笛拉响,去通知地面放二等票登船。”


    船长低头看了眼镶嵌在驾驶座侧前方的计时器,忍不住皱紧眉头。


    船员们被他这么一催,行动越发焦急,艾尔洛斯只觉得才坐进包厢没多久,第二批第三批密集的脚步声就从地板下面传来。


    “怎么了?”他好奇的趴在窗户上向外张望,正好看到几个船员在给飞艇补充燃料。


    乔伊斯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笑着打趣:“这可是由炼金术缔造的奇迹,想出去看看吗?”


    事实上对炼金术七窍通了六窍的圣子候选迅速摇头——不看也就罢了,去看了恐怕会露馅。原身在炼金术上没有什么天赋但胜在刻苦努力,人家总归是有点水平的,猛然换了他这个纯文科生出去,那真是丢人了都不知道。


    “不出去也好,”查看结构平面图寻找最佳逃生路线的埃克特抬起头:“刚才那两阵热闹是二等舱三等舱进人呢,您别乱跑,免得被冲撞到。”


    这个一等舱的包厢还是莱利帮忙搞到的,一般来说像这种较为舒适的豪华飞艇少说也要提前几个月预定才能订到比较好的位置。圣地传信到耶伦盖尔时时间就只剩下半个月了,要不是有人帮忙斡旋,船票还真是个问题。


    他这么一说,乔伊斯果然放弃怂恿圣子候选往外跑。他也担心艾尔洛斯的人身安全,只不过不显在脸上罢了。即便占星的结果是此行有惊无险,节外生枝的事也还是越少越好。


    艾尔洛斯趴在窗户上津津有味的向外看了一会儿就坐回来,他答应了埃克特背三首赞美诗那就一定会做到。就算再不喜欢看那些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他也知道圣骑士长终归是为了自己好。要不然他大可以抱着胳膊坐在旁边等着看笑话,根本没必要枉做坏人尽说些别人不想听的。


    等了快一小时,飞艇终于准备妥当。


    地面上的工作人员把实心木梯拉走,炼金飞艇的气球缓缓飘起。船帆放下,几下轻微的颤动后船舷离开地面,船员们同时解开固定四角的绳索,这架四层楼高的炼金造物慢慢飘上天空。


    第96章


    摩尔城上空飘过炼金飞艇之时, 劳埃德家族的队伍正穿过门洞进入王城伊利亚斯的核心,圣翡翠宫。


    吉鲁克历代国王都将此地作为起居之处,国王的妻儿以及王室中比较有价值的孩子也常年居住于此。


    雄伟威严的花岗岩构成这座宫殿的外墙, 拔地而起的四座角楼分别对应着四个方向。除了用作装饰彰显气势, 它们还有瞭望与防御的用途。


    虽然名为“圣翡翠宫”,实际上这座宫殿主体呈黑色,采取吉鲁克传统审美风格进行雕凿装饰,冷硬上多了几分简洁大方的美感。


    队伍将伯利兰特子爵和他的朋友帕维斯送到圣翡翠宫的步道外。为首的男仆脱帽行礼,目送两位贵人的身影消失于宫门之后又等了一会儿, 这才重新站直身体戴好帽子, 率领众人拥簇着二少爷回祖宅。


    先不管劳埃德大臣对于侄女的叛逆以及儿子的无能有多愤慨,眼下有个人将会比他更愤怒。


    吉鲁克公国新上位没多久的国王, 查尔斯二世坐在起居室里等待宠臣带来他想得到的好消息。此刻他的心情还不错,门边站着两个阉伶正随着乐师的琴声引吭高歌, 唱的是时下王城里最流行的曲调。这曲子曾在伊利亚斯最辉煌的剧院里被最当红的名伶反复颂唱,据说连王城主教也反复夸赞。


    不一会儿他的内侍弯腰进来禀告伯利兰特子爵求见,查尔斯二世挥挥手,内侍急忙转身驱赶阉伶和乐师离开。


    令人心情舒畅的音乐戛然而止,细碎到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立刻退出门外。


    大约十分钟后, 内侍去而复返, 这回他放大了声音:“陛下,伯利兰特子爵在这儿了, 您高兴见见他吗。”


    国王回了个兴致勃勃的“嗯”, 内侍将子爵领进房间, 弯腰行礼溜滑的退下顺便带上门。


    “阿蒂尔, 摩尔城之行感觉怎么样?”查尔斯二世穿了件浅紫色的室内长袍,他坐在天鹅绒坐垫上, 等伯利兰特子爵行过礼才开口。


    这位“年轻有为”的国王有张长度惊人的脸,卷曲的黑发,尤其他的下巴,那个钩子一看便知血统极其纯正。


    伯利兰特子爵知道国王想要什么,但他却不能把那件事放在最前面说。一开始就说那些扫兴的事,后面一切功劳都会成为被鄙弃斥责的理由。


    “您吩咐的粮食,我已经分批办妥当了。巴别尔领的冬粮被我们收购殆尽,夏季到来前市场上一粒粮食也没地方买。今年数座南部重镇又都爆发了不同程度的疫病,可以想见很快就会乱起来。”


    国王为了收回对巴别尔领的控制权可谓是殚精竭虑,艾兰德家族长期盘踞此地悉心经营,如果不用点特殊手段真的很难与其展开争夺。


    查尔斯二世点点头,对心腹这部分工作效率很满意。


    “我听说你在摩尔城遇到了脱水症,更有传闻圣光教廷的圣子候选阻拦了死神的祭祀,有这回事?”


    他不经意间摸摸右手食指上的宝石徽章戒指,伯利兰特子爵的呼吸都放轻了。


    国王做这个动作代表着他的耐心逐渐告罄,但是……真话那是可以说的吗?


    他要敢照直讲人家梅尔候选根本就已经把您忘到爪洼国去了,估计就地就得和明天的太阳说拜拜。


    “陛下,关于这件事……”


    这个问题子爵想了一路该如何回答,现在事到临头了他又发现之前想的那些还是不够委婉贴心。


    查尔斯二世注意到他的迟疑,他看了心腹宠臣一眼,忽然放缓表情指着不远处的椅子道:“我倒是忘了你才刚经历过一场长途跋涉,快坐下来歇歇。”


    他越是表现得和蔼谦逊,伯利兰特越是战战兢兢。浅浅沾了个椅子边儿,年轻的子爵咽了口口水勉强张开嘴。


    “摩尔城的脱水症,确实凶险,您忠实的臣下们家家户户都遭遇了不可言说的沉重打击。不过危机已经平稳度过,正是实行您第二步计划的好时候。”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国王的表情,注意到对方堆叠在眼睛下方的眼袋越来越厚重,赶紧把问题的后半段抛出去。


    “至于您提到的传闻,大概吧,我其实不甚清楚。梅尔先生说服艾兰德的遗孀拿到了城主印信,凭借这个他把我们全部软禁在城主府里,直到疫情完全结束。”


    事情到这里还是基本遵照事实的,再往后就全是主观臆断外加真情实感的表演。


    伯利兰特子爵侧着头皱紧眉毛,做出一副惋惜的样子来:“梅尔先生对我们很客气,一应物资供给绝无二话,偶尔还会登门拜访,基本上可以算是相谈甚欢。您交代的意思我第一天见到他就带到了,先生很为难,毕竟他才刚离开圣地几个月,不好与教外人士交往过甚。另外……”


    胡说八道了一通后他终于说到重点。


    “另外,梅尔先生似乎真的皈依圣光了,他虔诚的让我们敬佩。”


    换个角度理解,那就是艾尔洛斯·梅尔没接橄榄枝,人家实打实要留在圣光教廷过神官的清净日子,您又一次被拒绝了。


    说完这些伯利兰特子爵屏住呼吸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果然,他在心底暗暗数了五下之后查尔斯二世勃然大怒。


    “皈依圣光?他怎么敢一次又一次忤逆我!”


    就像头被激怒的熊,国王豁然起身一脚踢倒包裹着金箔作为装饰的胡桃木椅子。他吞吐着粗哑的呼吸和看不见的火焰,在起居室里来回走了好几趟。


    “他以为进了圣地就能摆脱我吗?还是说耶伦盖尔,圣光教廷给了他不愿意离开的理由?让我想想,哈!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随便听几句甜言蜜语就昏头昏脑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愤怒的抓起水晶质地的雕花水杯砸在地毯上,深红色酒液将米黄色绒线染得乱七八糟。


    “先是那个总是碍事的拉莱纳,然后又是教廷,可恶!实在是可恶!”


    查尔斯二世走到窗下,猛然转身对着伯利兰特子爵咬牙切齿。


    “你去查一查,他在教廷里与谁最亲近,平日都做些什么。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分走那孩子的关注,你去告诉他,这世上无人能够违抗国王的意志,随便他想谁寻求庇护,都没用。皈依圣光?哼,恐怕是把心思落在什么人身上了吧,干掉那个麻烦,让小艾尔洛斯知道他错得有多离谱。如果这样他还要一意孤行辜负我的苦心与衷肠……”


    他回到椅子翻倒的地方,扭曲着五官下令:“那就毁掉好了,我看上的东西不能为我所用,也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


    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伯利兰特很高兴有人替自己承受查尔斯二世的怒火。梅尔候选是个美人儿没错,他坏就坏在一点风情也不懂。生着那样一张脸,就该做些符合容貌的事,成为国王的情人有什么不好呢?


    “谨遵您的吩咐,陛下。”


    成功把自己摘出风暴圈的子爵认为这一次算是蒙混过关了,离开圣翡翠宫时满心想得都是该如何逼迫艾尔洛斯脱离圣光教廷的庇护。


    他可不是国王给什么任务就傻傻只完成那一项的人,想要成为宠臣,必须摸清楚主人的心思。别看查尔斯二世这会儿恶狠狠的说什么“毁掉算了”,要是真能想法子把梅尔弄进宫廷,他也一样笑纳。


    至于那个在教廷高层安插心腹的计划?算了吧,他还是比较了解查尔斯二世的。


    想要毁掉一个清白无暇的人,或者说想要让圣光教廷放弃一个天生的光系魔力因子共鸣者……


    伯利兰特子爵摸摸下巴,决定回去问问他那为王室服务了一辈子的父亲。


    基本计划是有的,只不过需要更合理的铺垫与理由,这一点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手段不如老一辈。


    “明明都用过下毒的手法离间了,怎么好像没有效果呢?看来还得想法子再联系一回那家伙。”


    他自言自语走向等在外面的帕维斯,并没有注意到身后送行的内侍脸上笑意越来越深。


    直到夜深人静国王安寝之后,忙碌了一天的内侍才回到房间休息。当然,作为查尔斯二世的近身侍从,多得是人想从他嘴里听说些什么。所以当他推开卧室门,床上已经躺了个昏迷中的猫耳少女。


    女孩子眼角泛着泪花,看年龄不过十三1四岁,捆在手脚上的绳子充分说明她来到这里的方式。


    内侍看了她一眼,意兴阑珊的撇撇嘴——或许这确实是他的喜好吧,不过今天的情报价值实在是太高了,仅仅一个兽人幼女显然不足以抵消。如果想要知道这份情报的人不能支付足够的黄金,那么他就还是国王最忠诚的内侍。


    他把被褥间的女孩儿拖出来丢到门外,完全不在意她这个样子可能会遭遇什么。


    站在走廊里捧着蜡烛充当人形灯柱的低级仆人就跟瞎了一样一动不动,不多时拱卫宫廷的士兵们进来抬走这不知被灌了多少药的可怜姑娘,有人笑道地牢里又要有新乐子看了。


    第97章


    专门载客的炼金飞艇飞起来并不快, 甚至可以说要比运货的飞艇还慢些,更不能与圣地调遣圣骑士的速度相提并论。这东西也不知道什么原理,飞起来还挺稳, 几乎感觉不到摇摆与震动。


    位于顶层的这个包厢实际上应该算是个小套房了, 卧室里安排了四张床铺,外面摆设着软椅和木桌,是乘客休闲的地方。包厢内通体用柚木覆盖装饰,挂着金框装饰画,吊灯壁灯的架子也金光闪闪, 窗户上镶嵌着通透度极高的玻璃。


    坐在包有彩色布料的长条软椅上, 少年瞪大眼睛扒着窗户框向外张望。飞艇已经升空达到接近云层的高度,这是他没想到的。


    还以为炼金飞艇有“飞艇”两个字就会跟红警里的“基洛夫”差不多, 没想到它完全是座漂浮在高空的堡垒。


    摩尔城就在脚下,从这个高度向下望, 斜倚在山丘上的城池看上去仿佛小孩子喜欢玩的娃娃屋。上下城区之间界限鲜明而突兀,马尔斯市集刚好像颗灰扑扑的珠子镶嵌其中。


    “您在看什么?”乔伊斯坐在艾尔洛斯对面,懒洋洋向外撇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这有什么好看的,等到了奥特兰德, 景色会比摩尔城更壮观。”


    “哈兰德隆建筑群才是最震撼的, 回圣地以后您可以试试登上圣主慈悲大殿的顶层向下眺望,尤其天气好的时候, 那叫一个金碧辉煌。”


    埃克特终于放下他手里的飞艇各层平面图, 为圣地刷好感度的同时笑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本《圣歌赞美诗》。


    艾尔洛斯垂头丧气的接过这本教宗钦定“教材”, 哗啦啦翻到第二首诗的位置, 开始磕磕绊绊诵读。


    就像所有大学生最熟悉的英文单词永远是“abandon”一样,圣子候选永远只会背第一首。


    “在……额, 金色的……额,阳光……啊不是,圣光,在金色的圣光下,额,沐浴,额……”


    他读得比修道院里的孤儿还糟糕,好在态度极其端正认真,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连口水都没要求。看在他这份努力的样子上,埃克特勉强能管住自己的嘴角不让它抽得太狠。


    乔伊斯已经笑得背过去好几回了,就学业而言,怪不得这小子在瓦尔哈利亚斯一直当预科生,拉莱纳摊上这么个笨蛋学生还真是有点可怜。


    痛苦的朗读一直持续到晚饭前,听到圣骑士长叹息着说“可以吃饭了”,圣子候选飞速收拾好书本,两眼放光看向包厢大门。


    “……”


    梅尔大人但凡把放在吃上的心思挪一点给背书,陪读的人也不至于如此饱受折磨。埃克特深深怀疑他是不是在给自己找麻烦,低头再看看白袍少年亮晶晶的圆眼睛,他只能自我安慰还好大人很听话。


    比起大家刚认识那段时间,梅尔候选的脾气好了不知道多少。至少他现在已经不会张口闭口就来上一串边境俚语的粗口“问候”,也不会再没事找事没有困难也硬要制造出一些困难。


    正所谓有比较才有鉴别,回想起半年前真正生不如死的那段时光,埃克特觉得心情好了不少,整个人都升华了。


    “没关系,慢慢来,背得慢记得稳。餐厅在甲板层,您想吃些什么?”


    炼金飞艇上可以点餐让人送到包厢也可以去各个舱室特供的公共餐厅用餐。考虑到圣子候选乖乖坐着读了一下午书,就算效果难以评价这份努力还是值得嘉奖的,圣骑士长和牧师决定领着自家小孩出去逛逛。


    艾尔洛斯心里暗想自己不是背得慢,自己纯粹就是磨洋工不想背。


    根本就无法理解更无法认同的东西,可不是背得慢么。他一个纯文科生哪有背不下来的材料,哪怕换成背法条呢,有罗老师和张三加成结合例子分分钟背下来给你看。再说了,当年为了锻炼速记他还专门背过手机号和身份证号,那么多串有规律或无规律的数字听一遍就要复述出来,从来不知道啥叫“背不会”。


    然而现在……唉,不说了,赞美诗专治各种嘴硬和不服。


    顶层和甲板层都是一等舱,甲板以下还有两层分别是二等和三等。以甲板为界理论上不能互通,也是为了避免客人之间产生误会。


    沿着同样以柚木为包裹材料装饰的走廊走出顶层客舱,艾尔洛斯回头观察到这一层能够提供给客人使用的包厢只有三间。三张门上分别挂着不同的风景画,属于他的那间门上是一副“高岗上的山楂树”。另外两个房间一个挂着“静静的河流”一个挂着“海边孤岩”。


    他正在看,“海边孤岩”的门猛然拉开,里面走出一位身材魁梧面容严肃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三个穿着法师学徒长袍的年轻学生。


    两边躲闪不及对上视线,艾尔洛斯抿嘴冲对方笑了笑,点点头率先移开目光。


    中年人皱紧眉头大概打量了一番艾尔洛斯身上的神官白袍,又着重盯着埃克特看了两眼,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气:“……哼。”


    那几个学徒停下叽叽喳喳的交谈,好奇的挤在一起跟着老师看热闹。


    埃克特假装不知道对方可能的施法者身份,弯腰低声在圣子候选耳边轻轻催了一句,艾尔洛斯抬脚就走。


    开玩笑,还留在这儿傻站着干嘛?专门等着给人让路吗?他又不欠得慌!


    眼见那少年神官带着随从一溜烟就跑了,中年人低声骂了一句。


    “福莱特老师,他是哪个教派的神官?长得真好看啊!年龄好像还很小呢。”


    大多数学徒比较天真单纯,想得也少,三人里唯一的女孩子“嘻嘻嘻”笑了几声,撒娇似的掐着嗓子讨论起刚刚看到的同行旅客。


    福莱特没好气的撇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将来你们出师以后在外行走切记要避开神官们,无论哪个教派,不管年龄长相,躲远点知道吗?”


    “为什么啊福莱特老师?施法者有必要让着神官吗?和我们比起来他们弱得要死。”


    个子高一些的男学徒不像是个能忍耐的性子,施法者在大陆上任何地方都是横着走的顶尖人物,他不理解老师为何要大家躲着神官走。


    个子矮一些的男学徒没说话,但是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赞同之色。


    福莱特先生叹了口气,认命的给三个学徒补充“常识”。


    “因为他们总是很麻烦很能闯祸,神官背后往往有教廷支撑,惹一个相当于惹一窝。严格来说他们也是施法者,只不过走了捷径。哼,不付出代价就想获得力量,回头又用那份力量四处沽名钓誉借机敛财,这种人不值得交往,趁早躲开。”


    学徒们脸上流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看得福莱特又是一阵心塞。


    这些有天赋的孩子自小不是在学院就是在法师塔里过着几乎与外界完全隔绝的生活,实力倒是有了,可这心性……


    唉,反正施法者不出意外的话寿命都比较长,将来还是让他们自己去撞墙吃些苦头吧。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连涟漪也没留下,等进了餐厅,学徒们迅速被演奏室内乐的小乐队引走注意力。福莱特看了一圈,发现那个白袍少年神官坐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跟着他的两个人似乎正在劝他多吃点东西。


    像个襁褓里的巨婴一样,真是浪费民脂民膏。


    “梅尔大人,鞑靼牛肉就是这个样子的,您可不能浪费粮食。”


    埃克特故意阴阳怪气的用叉子指指艾尔洛斯的盘子,低头多看了一眼里面的内容物,圣子候选像是戴了张痛苦面具一样眼睛眉毛全都挤在一处。


    “我要是知道这玩意儿就是生肉拌生蛋黄和生洋葱,打死我我也不会点它。”


    他还以为鞑靼牛肉是炙烤的呢,没想到端上来一看,盘子底下居然渗出一圈血水。


    原来这是纯生的啊!被追着啃了一口的牛还好吗?


    乔伊斯撕开面包蘸着奶油汤边吃边看圣子候选的笑话,主打一个两不相帮。


    “反正点了就得吃掉,浪费可是罪恶。”


    埃克特想看看圣子候选遇到刁难会怎么做,他都算好了梅尔大人要么会找侍应要求加热制熟要么试图退掉,可以预见的两种方法都会被拒绝。


    最后如果实在没办法他肯定会帮他把这玩意儿吃掉,但是危机问题该如何解决,那就不是他教就能教得会的。


    然后,他就看到圣子候选在求助与耍赖之间选择了掀桌子。


    他放了个规模小效果足的圣光术,拢在手心里极其不惹人瞩目的光球猛然一闪,利用强光的热量把盘子里的生牛肉给烤成了黑炭。


    “额……我不是故意的,没掌握好力道,那个,我错了,对不起!”


    原意只是想把生肉弄熟,结果劲用大了直接给这盘牛肉办了场葬礼。圣子候选满脸心虚的四处找地方想要处理掉不慎搞出来的烂摊子,就像只明白自己闯了祸的猫。


    埃克特还在瞠目结舌,乔伊斯今天第二次笑得喘不过气。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好不容易压着眼角停下,深呼吸忍住下一场爆笑,几个字几个字的往外嘣:“梅尔大人,您在瓦尔哈利亚斯到底都学了些什么?您过去的导师肝还好吗?他有没有被您气昏过去过?哈哈哈哈哈哈!”


    艾尔洛斯:“……”


    我们蓝星种花家的兔崽不学魔法只讲究修仙!


    圣骑士长用胳膊肘给了牧师一拐,转脸正色对圣子候选道:“这次去见牧首,您正好能顺便问问该如何控制力量。比起半年前您对圣光术和治愈术的理解加深了不少,释放法术的效果也逐渐变得明显,这是好事。”


    孩子学业有进步了啊!虽然只是动手的那一面,但也比所有科目都毫无起色要让人振奋多了。人类与魔力因子共鸣的亲密强弱是天生的无法改变,但后天的勤勉也不是不能从一定程度上弥补先天不足。


    就比如说治愈术吧,早先梅尔大人是连个光球都放不出来的,后来的赐福活动中他整整坚持了一天一夜,经历过邪1教徒之乱后就像突然顿悟了那样随手释放,在摩尔城里更是以此吊住不少性命。对于一个神官来说,这就是安身立命的本事。


    要是他能把赞美诗也背熟,这孩子在未来的日子里不管怎样都算是稳了。


    乔伊斯连忙摆正脸色,很是人模狗样的点头赞同埃克特的看法,顺手就把艾尔洛斯面前那团黑炭撤开倒进垃圾桶。


    “圣骑士兄弟说得没错,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神官一般被认为不会经历施法者的进阶过程。但以我个人的经验来看,这个判断并不是那么标准。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别人做不到,未必您也做不到。”


    他隐晦的朝圣子候选挤挤眼睛,后者立刻回忆起他那个“末日学派”的学者身份。看到艾尔洛斯的表情,乔伊斯就知道他明白了。


    神官们的施法实力只会随着年龄增长小幅变化,整体而言难有寸进。这个论断多半是用来描述那些依靠信仰与祈祷“借”来元素之力的后天类型。先天的各类神圣系“施法者”实在是太罕见来,没办法放在广义的大类里进行讨论。


    借来的力量不比天生的能力,其实是个非常简单的“边际递减效应”。无论多么虔诚,这种情绪总有边际存在,不可能无限膨胀。所以当力量显现之时,它的上限几乎也就同时确定。而神官中那部分天生的能力者又因为职业特性不需要专门苦修法术,他们只会在教众前来捐赠时偶尔出手施展,可以说极度缺乏锻炼。


    两种情况叠加在一起,“神官弱于施法者”的观点广泛深入人心。要乔伊斯看,其实也不能怪正统施法者歧视神官们。就比如圣光教廷吧,天选之子,唯一掌握着治愈术这种堪称神迹之术的教派,理论上圣光的神官走出去个个都应该能做到生死人肉白骨,结果呢?


    没钱就没缘,拜拜了您呐。


    说白了就是日子过得太安逸,总吃独食难免养出一身坏毛病。


    “正巧我对施法者的进阶过程略有涉猎,接下来两天半的时间里可以抽空为您稍微补充些课堂意外的小知识。”


    说完这些牧师扬起下巴抬手招呼侍应重新给圣子候选上了份餐,参考他点鞑靼牛肉时的心理期待,他额外要了一例炙烤鹧鸪肉。


    看上去基本就是烤鸡胸和烤鸡腿的组合果然深得梅尔候选之心,他不再说话,低下头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吃起盘子里的食物,看上去就像只顾着腮帮子不停嚼嚼嚼的小仓鼠。


    乔伊斯爱怜的从圣子候选身上收回视线,一不小心对上埃克特“你不要把孩子教坏”了的眼神。


    两位临时监护人大眼瞪小眼比拼了一会儿,同时觉得这种行为实在是太傻太幼稚,终于放过自己的眼睛也安静下来专注于晚餐。


    不多时餐厅里就几乎坐满了一等舱的客人,侍女们开始端着酒水和甜品四处走动方便就餐者取用。宾客们压低的交谈声藏在欢快诙谐的室内轻音乐之下,一切都是那样闲适优雅。


    艾尔洛斯一口气吃光了盘子里所有能够食用的部分,连充做装饰的绿色植物也没放过。埃克特见他吃得香甜,专门拦下侍女追加了一份甜点。


    “巴克斯蛋糕,很好吃。”


    圣子候选先是切了一小牙浅浅尝试,然后安静又迅速的消灭掉这份点心。他本就处于青春期,正是能吃能睡长身体的时候。一份结结实实的禽肉、一块蛋糕、一个面包还有一例奶油蘑菇汤,这么多东西吃下去胃里叽里咕噜动了几下就没有任何感觉了,也不知道它们都填在哪个角落里。


    看看差不多,乔伊斯和埃克特不敢放任艾尔洛斯毫无节制的暴饮暴食,等他吃下以后一口甜点,圣骑士长敲敲桌面提醒。


    “明早您想用什么,我看餐单上的茄汁豆子很有趣,让人送到包厢里怎么样?”


    艾尔洛斯放下叉子拿起纸巾擦干净嘴角,对于茄汁豆子兴趣缺缺:“明早再说,该回去继续背书了。”


    也不能说有多努力吧,至少做个努力的样子出来安慰一下埃克特,这一下午他难过的都快要吐血了。


    圣骑士长老怀大慰,等着少年先起身才跟着站起来,走到一半他们又遇上来时见到的师徒四人。这回距离比较近,不仅是那个女孩子超大声音喘了口气,另外两个男学徒也跟着低头红脸。


    ——吃饱喝足心情很好的圣子候选脸颊红扑扑的,他又穿着宽大飘逸的神官白袍,领口空荡荡的露出线条精致的颈项与锁骨,视觉杀伤力直线飙升。


    假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尴尬的小状况,艾尔洛斯眉毛都不带动一下的匀速走向餐厅大门。对于原身这张脸带来的各种意外,他早已习惯。


    就在他即将迈出餐厅的瞬间,身后桌椅翻倒与哗然惊呼的声音同时炸响。


    少年转身看了一眼,想也不想迅速走向聚集着看热闹的人群。


    “让让!发生了什么?”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谁在餐厅里忍不住动手打架。埃克特赶上前分开人群,他这才从缝隙中看清楚原来一位老人倒在地上,手脚颤抖脸色胀红,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酿着红烩汁的盘子在他手边不远的位置上,还有两颗丸子盛在其中。


    “不要惊慌失措,让开!”


    福莱特先生带着学生也赶了过来,他大喝一声试图驱散围在附近的乘客,话音刚落就见那个白袍少年神官指挥随从上前将老人“对折”着拎起来。


    艾尔洛斯对自己的力量有着充分认知,他把埃克特推到前面,告诉他背后位扶起老人,双手交叠猛然冲击其胃脘部。


    圣骑士长的力气自然比圣子候选要大得多,第二次尝试他就成功了。半颗肉丸子从老人嘴里喷出来,围观人群发出嫌弃的声音,众人纷纷向后躲了一大步,然后才有零星掌声响起。


    “咳咳咳咳咳咳……呼……呼……”


    老人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想要回头道谢脸上却再次泛起痛苦的神色。


    埃克特把他扶到椅子上,遗憾道:“力道没掌握好,可能把他的肋骨摁断了几根。”


    比起性命,几根骨头倒也不算什么,老人撑着身子,疼的直抖还要若无其事的挥手:“多谢,不怪你,多亏你,嘶……”


    要不是这游侠装扮的年轻人及时出手,他或许就要被半颗丸子呛死了。缺氧窒息的感觉糟糕透了,他宁可断再上几根肋骨也不愿意遭那个罪。


    骨伤啊……这就是治愈术的专业领域了。


    不过炼金飞艇上人多眼杂,不能轻易泄露艾尔洛斯的身份。乔伊斯拦下想要施法的圣子候选,自己上前摸摸老人腹腔上侧的骨头,缓缓放了团白光给他止疼愈创。


    “嚯!!”


    一等舱的客人自然眼力十足,当下就有人认出这是圣光教廷招牌一样的治愈术。围观的人圈重新缩小,每个人都想着能不能沾点福气沾点光。


    福莱特先生早就被乘客们挤到人圈以外,他看着埃克特和乔伊斯上前救人,又看看落在后面睁眼干看什么也不做的艾尔洛斯,满怀惋惜的摇头叹气。


    “老师,人不是救回来了吗?您为什么叹气?”


    学徒们还以为老师这是被人抢了风头心里不舒服,谁知福莱特先生又往人群里望了一眼,转回来伤感道:“我是叹息明珠蒙尘,那两个年轻人都很出色,可惜跟着神官做事,这辈子也闯不出什么名头了。”


    学徒们听得似懂非懂,倒是乔伊斯耳朵特别尖,隔着人群专门看向师徒四人。


    额,咱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要不是圣子候选想救这个八竿子打不上关系的陌生人,他和圣骑士长根本就不会拐回来?


    第98章


    由于没有出现人员伤亡, 餐厅的小小骚乱很快就结束了。餐厅负责人很快找到后厨要求厨师今后务必把圆形丸子全都捏扁些才能出餐,客人这边也及时奉上歉意和小小赔偿。


    围观的人群逐渐散开,不少人离开前专门围住乔伊斯小心攀谈——这可是位能够释放治愈术的神官, 交好总比交恶强, 哪怕三两句呢,留个方便日后回忆的印象也行。


    要是被学生这样围着乔伊斯倒也不觉得怎样,好歹他在瓦尔哈利亚斯学院挂了教师职位,再不务正业为学生解惑也是应当应分。可是周围这些人尽说些无意义的事件和人名企图攀关系,这就让他有点烦躁。


    圣子候选早就拉着圣骑士长躲进角落, 两人正捧着侍应奉上的谢礼咔嚓嚓边吃边看热闹。


    艾尔洛斯:“乔伊斯很受欢迎呢。( ̄~ ̄)”


    埃克特:“谁说不是?( ̄~ ̄)”


    在中央大陆, 刚炸出来的薯角只需少少撒些盐粒和胡椒粉就足以当得上“美食”二字,咬着饭后磨牙的小零食, 两人在乔伊斯做出下一步动作前脚底抹油溜出餐厅,走廊里充满快乐的气息。


    这份快乐支撑着艾尔洛斯超水平发挥, 就寝前终于顺利背下来半首赞美诗,为了这个埃克特差点把他夸到天上去。自觉吃了亏的乔伊斯不断怂恿圣子候选追加背诵内容,可惜被冷静拒绝没能成功。


    第二天清晨艾尔洛斯被床头的迷你咕咕钟叫醒,小巧机械鸟舒展翅膀发出“库克库克”的叫声,叫了七声后缩回圆孔, 代表现在正值早上七点。从摩尔城返回耶伦盖尔后的这段时间里, 出于健康考虑圣子候选终于不必每日赶在第一缕阳光出现前出现在主教堂,早祷也暂时交由执祭们轮流主持。


    但是早起的习惯已经养成, 七点还没睁眼差不多就得算成赖床。


    听到钟响艾尔洛斯就醒了, “库克库克”的鸟叫结束后他慢吞吞从被子里伸出胳膊, 像河蚌伸出斧足尝试水温那样在空气里放一会儿, 确认温度适宜就睁开眼睛一鼓作气坐起来。


    “梅尔大人,早安。”


    埃克特听见声音便从外面探头进来看了看, 见圣子候选炸着头毛往身上套衣服才放下心缩回去。


    过了二十多分钟,艾尔洛斯神清气爽坐在昨天的老位置上。经过一夜飞行炼金飞艇早已离开摩尔城不知多远,如今脚下乃是一片广袤到仿佛绿色海洋的森林。春天降临树木也跟着换了新衣,才萌发的嫩枝上暖绿融融,偶尔也有一两株巨木跃出绿色的平面,宛如拔地而起的手掌,替整座森林撑起碧蓝天幕。


    “格鲁亚森,面积仅次于索伦森林的原始之地。早,梅尔大人。”乔伊斯拿着本书边吃早餐边翻弄,昨晚的不快被他抛诸脑后,为了耳根清净索性做主让厨房将餐点送进包厢。


    因为昨天及时挽救了一位一等舱客人的性命使得厨房和餐厅都免于无妄之灾,厨师对这间顶层包厢几乎有求必应。餐单上所有供应早晨的食物都被装在花纹繁复的金属盘子里送上来,柚木桌面上摆着黄油面包、浓稠甜果酱、奶酪块、热牛奶粥、煎蛋,以及昨天晚上埃克特专门提到过的茄汁豆子。


    嗯……这玩意儿好像就是“西红柿”炖嫩黄豆,可以的话艾尔洛斯希望能换成盐水五香版本。不过他到底还是只说了句“早安”便将自己那份拖到面前,一睁眼就有得吃,这种好事放在哪儿都没什么可挑剔。


    旅程还有两天半,争取下飞艇前能把许诺的三首赞美诗都背下来……真希望字数能少些,或者不同段落间多几句重复。


    他走着神用完早餐,侍应进来收走餐具。桌面一清干净装满饮料的水杯和《圣光赞美诗》同时就出现,不需要处理公务的圣子候选木着脸拿起书本翻开。


    也许是因为没有杂务干扰外加睡眠充足的缘故,今天艾尔洛斯背诵赞美诗的效率比昨日高了不少,黄昏前完成了一首半,加上昨日的半首,就是足足背下来两首。


    埃克特差点高声感恩圣主,乔伊斯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教师忽悠学生常见,反过来被学生硬是用摆烂给CPU的还真稀罕。只是背下两首赞美诗而已,字数那么少,随便哪个刚皈依的小执祭都能做到,甚至比艾尔洛斯·梅尔做得更出色,也不知道这家伙究竟感动个什么。


    他暗暗翻了个白眼,扔开法杖找了顶帽子戴上:“去甲板上散步吗?您今天没怎么运动。”


    艾尔洛斯当然愿意,再坐下去他屁股都要坐疼了,收拾书本打算起身向外走。拿起那本崭新的赞美诗集,他注意到牧师放下的阅读物封面上刻着些有趣的痕迹。少年迟疑片刻伸出手去扒拉那本很有存在感的厚实书籍,盯着封面上的痕迹皱眉:“嗯……”


    “星象图?”


    由折线连接的各种圆点,很容易就能联想到夏季晴朗的夜空。这本书恰好又是用深蓝色做的装帧,淡金色和淡银色印记如实描绘出人类眼中的星辰。


    乔伊斯没出声,他眯眼回忆了一番确认这孩子一直都没有资格选修天文学和占星术,也就是说,能认出这是张星象图凭得全是他自己的想象。


    占星属于隐秘学派,标准的师徒口耳相传模式,没上过课就意味着没有接触这些知识的渠道,哪怕只是记载浅显常识的书籍也不可能被一个边境孤儿出身的少年接触到。它们只会深藏在学院图书馆的深处,或者贵族家庭华丽的藏书阁中,安静等待着被一个冥冥之中的命定之人发现。


    这就有点尴尬了——圣子候选的天赋居然不在炼金术也不在其本职(背赞美诗)。


    作为公认的“百年难得一遇”的占星天才,乔伊斯突然很想拐回瓦尔哈利亚斯拽着负责给学生分专业的教务司负责人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是,现在的情况是艾尔洛斯·梅尔已然皈依圣光教廷并成为一名圣子候选。除非乔伊斯自己也心甘情愿蹲在教廷里天天看教宗本笃十一的老脸,否则这个学生注定要从碗里溜走。


    但凡在某一领域有所建树的学者,都会在传承知识这个课题上伤透脑筋。收不到合适的学生,或是收到的学生不合适,各种意外随时可能发生。牧师的眼神瞬间变了,就像是亲眼与最后一盒打折鸡蛋失之交臂那样,充满痛苦、诧异,以及不可置信。


    “那您来看看,这个图案像什么呀?”


    埃克特极其不适的动动肩膀,乔伊斯刚才的声音实在太古怪,仿佛梅尔大人是个打不得骂不得只能哄着的宝宝。好吧,某种意义上而言圣子候选在圣选结束前就是处于这么个状态,但牧师前后态度的变化也太剧烈了,剧烈到他来不及习惯。


    艾尔洛斯低头看看那本被乔伊斯塞到自己鼻子地下的书籍,不大确定的疑惑道:“勺子,或者一条……熊尾巴?”


    这个图案极其贴近大熊星座的尾部,也就是大家非常熟悉的北斗七星。但艾尔洛斯不能确定这个世界的星象是否与蓝星一致,只好含含糊糊以求蒙混过关。


    好歹他也是曾是个卷生卷死的文科生,对地理这门号称“文科中的理科”课程不说精通至少足够拿出手拉一拉平均分,很巧的是它包含了部分天文学常识。


    那真的仅限于常识范畴,不过放在这片蒙昧中的大陆上,也足够像那么回事了。


    乔伊斯瞬间蔫吧,他看了艾尔洛斯一眼,紧接着又看了一眼,哀怨得仿佛被人骗走了头生儿子。


    “乔伊斯,你还好吗?”


    牧师的沮丧几乎具现化,埃克特非常担心他的精神状态。这会儿他也顾不上防备了,径直催促另外两人离开包厢:“出去走走吧,你今天看书看得也挺久,眼睛痛?”


    蔫哒哒的牧师压低帽檐,嘴里低声嘀咕着仿佛诅咒一般的低语。这个形象一出现在甲板上就迅速清出一圈真空地带,艾尔洛斯趁圣骑士长没注意悄悄递给他一个巴掌大的纸袋子,乔伊斯接过去打开看看,里面横七竖八塞着十几根炸薯角。


    “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心情糟糕,我从窗户看到外面有不少鸟类随船伴飞。额……也许喂一会儿鸟心情就能好起来?”


    甲板上这么干的人不少,既然没有安全员过来提醒,那就证明飞鸟不会对炼金飞艇造成威胁。


    少年睁着蓝绿色的眼睛,嘴角轻轻勾起一个可爱的弧度。比发色略深些的睫毛浓密纤长,两把小扇子似的微微弹动,当他低头向下看时睫毛的影子遮在眼睑上,总给人一种特别专注特别认真的错觉。


    眼下他就低头看着四周被食物吸引来的鸟儿,神色平和而温柔。


    真是可惜啊!


    好在乔伊斯也不是什么钻牛角尖的性格,他本就知道除非叛教大罪否则艾尔洛斯这辈子也不可能脱离圣光教廷,吹吹风喂喂鸟心情果然慢慢平复了不少。敢跟着飞艇借光飞行的鸟都不是什么软柿子,没多久他手里的纸袋子就空了,轻松闲适的表情重新出现在牧师脸上。


    天色逐渐暗淡,当天空亮起第一颗星子时,埃克特又开始催促圣子候选尽快返回包厢。


    “室内更安全风也更小些,您该休息了。”


    于是三人转向连同甲板和顶层的楼梯口,没走几步,身后传来殷切呼唤。


    “几位神官先生,请留步。”来者气喘吁吁,艾尔洛斯往后一看,抿嘴朝乔伊斯挤眉弄眼,“要不我和埃克特先回去?”


    出声喊人的正是昨日餐厅里差点被丸子噎死又不幸断了几根肋骨的老人,今天再看他的状态好了许多。


    他抬起手左右晃晃,艾尔洛斯停下脚步等他赶上来,就听老人磕磕绊绊喘着粗气再次道谢。


    “三位大人留步,呼呼,昨晚情况紧急没来得及正式道谢,呼呼,实在不好意思。敢问几位是要去哪儿啊?我在奥特兰德城内略有薄产,请务必给一个诚心感谢诸位的机会。”


    老人手里握着张手帕,时不时擦拭几下脖颈里流淌的汗水。手帕一角隐约印有紫色圆形徽记,他所说的“在奥特兰德城略有薄产”,恐怕并非吹牛。


    艾尔洛斯很是识趣的向后退了一步,把乔伊斯和埃克特闪在最前面承受来自陌生人的感谢。


    第99章


    面对不熟悉的陌生人, 乔伊斯的态度和在修道院里截然不同。他抬起下巴,淡淡看了老者一眼,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一语不发抬脚就走。


    埃克特比他好一点, 但也仅限于一点点。圣骑士长甚是浮于表面的侧身弯了弯嘴角,注意力始终放在圣子候选身上。


    要是换了蓝星,就这两人的破态度早不知要被人发到网上骂个几万遍。但是在中央大陆,正常的不能更正常,无论施法者还是神官在外头要是真的和蔼可亲笑脸迎人反而会被看轻。


    老人略过站在原地看热闹的艾尔洛斯追上去, 结结巴巴向乔伊斯自我介绍:“您是从圣地哈兰德隆去往奥特兰德的大人吗?不才在城外经营一座酒庄, 虽然不能和麝香奢金相比,但也绝对是上品佳酿。狄金森, 鄙人姓狄金森,祖上曾是为埃隆王室服务的厨子, 埃隆王室一向与教廷亲厚,移居吉鲁克公国前家祖还曾在宴会上有幸为庇护八世切烩羊羔肉……”


    乔伊斯一点也没有放慢脚步等他的意思,难为这头发都白了的老人一路追着一路说,生怕有哪里疏漏。


    艾尔洛斯看着他们一直走进楼梯,轻轻叹了口气。埃克特马上就问:“您是觉得那位狄金森先生很可怜吗?”


    梅尔大人什么都好, 就是太容易与人共情也太容易心软了。


    艾尔洛斯默默摇头, 他明白埃克特的意思。狄金森先生或许真的对自己获救表示感激,但如果他们住得不是顶层包厢或者并非教廷神官, 这份感激大约会以一顿晚餐或一张支票的方式进行表达。


    这就是权势带来的优越感, 美妙, 但容易让人迷失。


    “圣地每年都会对外采购大量物资, 类似的买卖王室有可能欠账,教廷绝无可能。能够成为教廷的供货商, 无论哪个教派,对于商人们来说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订单以及无形之中的宣传很容易就能让一件东西攀上本不属于它的高位价格,就好比伊利亚斯黄金大道上的那些奢侈品商店,我敢说里面的商品至少有百分之六十丑得挑战人类审美极限。”


    埃克特拍拍艾尔洛斯的肩膀,见他抬起眼睛眉目舒缓就跟着也笑了笑:“比起尊严和脸面,狄金森先生更在乎买卖,这无可厚非,您也不必凭空替旁人尴尬。只有生意兴隆他的家族才能跟着一块兴旺发达,我个人认为这是种人之常情。”


    艾尔洛斯又不是象牙塔里的玩偶娃娃,他当然懂得狄金森先生的取舍之道,同情只是同情他满头白发还得弯腰低头奉承陌生人,原本应该纯粹的感激之情也跟着变得浑浊。


    “那就让我们祝愿狄金森先生得偿所愿吧。”


    少年摊开手,神色平和。埃克特听他这样说便知他是真能理解,也就放了心,护卫左右催促圣子候选尽快返回包厢。


    他们在楼梯尽头又一次见到狄金森先生,后者显然吃了个闭门羹,走了个对面艾尔洛斯含笑朝对方点头:“愿圣光与你我同在,您的感激我们收到了,请回去好好休息。如果为了道谢耽误修养,岂不是辜负圣主恩典?”


    必要的时候圣子候选也可以把他那“爱豆”架子摆得足足,完全看不出背不会赞美诗时的窘迫。


    清冷少年嘴角的浅笑就像早春花树上初绽的软香轻红,但他的眼睛是冷的,清泠泠似是透亮的玻璃,一眼就看到人心里。


    “啊……是是,您说得对。”


    老人就像捞到救命稻草一样凑到艾尔洛斯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这是鄙人的名牌,还请几位今后有空的话光临寒舍略做休闲,感激不尽。”


    他缠着乔伊斯这么久,为得就是把这玩意儿送出去。


    眼见目的达到,狄金森又是点头又是哈腰的飞速让开路,直挺挺贴着墙边目送那扇包厢门开了又关。


    乔伊斯一进屋就摘了帽子找水喝,圣子候选推开门时他正抬头吨吨吨,听见动静也只侧过眼睛看看,很快又收回去。


    艾尔洛斯随手把狄金森塞来的名牌放在柚木长桌上,动手给自己也倒了杯水。


    炼金飞艇的甲板上风有点大,待一会儿难免口渴。


    牧师放下杯子拿起名牌前后翻着看看,看完扔开那张厚纸卡冷笑:“什么档次的酒?没听说过。”


    “专供暴发户的嘛,你又不是看不出来?”


    埃克特最后一个进门,类似这种事他见得多了,反手将门内的金属链卡进防盗机关里,圣骑士长转身坐到艾尔洛斯对面:“梅尔大人,能说说您的打算吗?”


    圣子候选或许脾气柔软了很多,但并不意味着他是个没主意的人。别看这小半年艾尔洛斯既不布道也不巡游,在耶伦盖尔修道院以及摩尔城的声望却并不低。既然他走了实干家的路子,作为身边的护卫,埃克特也早早调整好心态,逐渐让自己从“指导者”转变成陪伴与辅助。


    态度突然变化难免会被轻视,他也是要脸的,这种转变必须缓慢且不引人注意。


    “我不准备买外面的酒,叶轮盖尔附近劳动力充足,最好是修道院能自行酿造。”


    艾尔洛斯的第一句话就让乔伊斯放下心。


    狄金森用力过猛的套近乎让他很不快,如果圣子候选很喜欢那家伙的话他也不是不能捏着鼻子敷衍。事实上梅尔大人没有将其收于麾下的想法,这让牧师先生非常开心。


    施法者都是骄傲的,乔伊斯就是很看不上狄金森表现出的刻骨功利。


    “所以我需要购买一些葡萄树和酿酒菌种。安普顿商团是个好选择,不过不是唯一选择。既然你们都说奥特兰德城的酒水很出名,那么找个代理人办些小事,应该不碍事吧?”


    艾尔洛斯把想法和盘托出,顺便就耶伦盖尔未来的规划做了个简单说明。


    “修道院距离摩尔城不远也不近,附近风景秀丽,野兽很少,魔兽更是极其罕见,环境较为安全。我发现城里人有事没事都爱往附近跑,哪怕不进教堂祈祷也愿意四下里逛逛看看风景。有这样的资源,为什么不像那个什么勋爵一样干脆搞些设施多赚点进账?”


    那个什么勋爵具体姓甚名谁艾尔洛斯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唯一有印象的内容仅限于对方在某个湖畔弄了片风景区。


    耶伦盖尔在这方面俨然拥有无与伦比的天然优势。教徒来了吃饭休息观光是不会讲价的,单纯为着欣赏景色的人来了也能享受些额外付费项目,为什么不做。


    佃农们的生活条件逐渐好转,并不代表建设的步伐可以就此终结。艾尔洛斯没有忘记那些生活枯燥到盯着女人造谣的村民们,不能放纵他们闲着,要让女性能创造出价值,这是他想了很久之后想到的办法。


    现阶段的社会环境只能用“能挣钱”这一点暂且兜住女性的生活下限。想要从思想上施以援手……不是不行,而是见效太慢,一个人的力量也太渺小。


    如果一个家庭中女性能和男性一样凭借劳动从外面获得不斐收入,至少看在钱和粮食的份儿上,她们也不会太轻易就被牺牲掉。同样,让平民们意识到养一个女孩儿是不赔本的,女婴们才有可能不被抛弃。


    先让她们有机会活下来,先让她们有可能养活自己,日后才会有人发出追求正当权利的声音。


    在乡村,繁重的体力劳作给不了女性生存机会,但是旅游业和服务业可以。她们的温柔和耐心能在这些行当里找到用武之地,对修道院而言,这也是个赚钱的好法子。


    一箭双雕的买卖,圣子候选认为可以做。


    不过艾尔洛斯不会这么和乔伊斯以及埃克特说,尤其不会说出他真正的意图。他们理解不了他的想法,只会将其简单归类为心软。


    有什么可心软的?摩尔城里无以为继活不下去命运凄惨的人多了去了,一个个心软的同情过去艾尔洛斯干脆也不要活了。他想让自己生活的地方别乌糟糟的像个烂泥潭,人类也要有点人类的样子,不要过得类人,仅此而已。


    “等夏粮收割秋粮播种后就招人先把旅社修起来。围绕旅社弄些餐厅和酒馆,修修路,种点不要钱的野花。倒也不必非得佃农们经营,把屋子租出去,热闹的地方不用说商人们也会闻风而来。到时候我们不仅能收房租,收管理费,收什一税,还能把过剩的蔬菜和存粮就地转换成钱财。”


    别的不说,至少不用大老远的把东西运到摩尔城售卖,而且一个修道院公然做些买卖生意,多少会让人产生出违和感。


    不管别人怎么干,我就是又要又要,脸面要好看钱也要赚,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选什么选!


    圣子候选委婉的表达出自己的想法,圣骑士长和牧师欣慰的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方案还有另一重好处梅尔大人没有意识到——经济发展的同时耶伦盖尔修道院在巴别尔教区以及教廷两方的重要程度将会同步上升,它将不再是教廷传统历史的象征,而是作为一个新的传教核心不断向外辐射信仰与力量。


    第100章


    炼金飞艇上的生活堪称闲适, 艾尔洛斯除去苦背赞美诗外基本吃了睡睡了吃,状态恢复得比在修道院还快。


    格鲁亚森不愧是除索伦森外大陆上面积第二大的森林,飞艇整整走了一天才从森林那边摸到这边, 再往前走一夜加一上午就能到达奥特兰德城的停靠点。


    眼看终点就在前方, 旅客们少有还能坐得住的。餐厅、游乐室以及甲板上人来人往,不少二等舱甚至三等舱的客人也想法子混入其中,绞尽脑汁不惜一切代价攫取机会。


    夜间活动也变得丰富多彩,室内乐队换成伶人和舞者,男男女女不停掂量着自己的价码等待交换。


    艾尔洛斯乖乖在包厢里窝了两天半, 许诺的赞美诗都已经背完了, 这会儿正拿着乔伊斯偷偷塞给他的“课外书”翻看。


    说来也是有趣,圣地哈兰德隆有着中央大陆规模最大的图书馆, 但那些书被收藏的理由并非为了传播知识,而是截然相反——教廷不希望普通人知道太多他们没必要知道的东西。无论科学、文学、哲学……亦或是艺术。


    只有神官们才能被允许接触那些书籍, 仅限于把它们当做消遣的阅读物偶尔翻弄。崇高无上的智慧被束之高阁,被一群脑子上了锁的人禁锢。


    “夜安,厄尔伯里亚先生。航程枯燥无聊,不知道您有什么消磨时间的法子?哈哈,难得大家有兴致, 我们索性借用娱乐室搞了个小型拍卖会, 请问您愿意赏光前去游乐一番吗?”


    包厢是以埃克特的名义订下的,来访者显然给侍应塞了不少好处才打听到了顶层客人的姓氏。


    圣骑士长听到有人站在门外攀谈, 自然要起身前去应付。艾尔洛斯放下手里的书籍兴致勃勃看着他的背影, 没过多长时间就见埃克特扭过来询问自己的意见:“梅尔大人, 要不要去看点热闹?”


    小孩真的很乖很乖, 说好了要背书就认认真真背。虽然在这方面不开窍进度也慢,但总能完成既定目标。作为临时监护人, 他觉得应该给予适当奖励。


    “拍卖会?什么主题,有什么好东西吗?”


    乔伊斯对这项活动还挺有兴趣的,询问这些时下意识看向艾尔洛斯。说不定能搜罗到有趣的东西,如果圣子候选不去的话他就自己去,留下圣骑士在包厢里。


    艾尔洛斯读懂了他的跃跃欲试,放下书本轻轻点头:“好啊,我还没见识过空中拍卖会,想来很有趣。”


    埃克特得到肯定答复便转回去应下邀约,外面的人高高兴兴提亮嗓门:“一等舱有几位在王城也能说得上话的商场新贵一见如故,所以才攒出这个局来。大家拿出来拍的多半都是些随身小巧细致的玩意儿,这样玩起来不伤脸面也不伤和气,孩子们也能跟着热闹热闹。”


    那人误听了艾尔洛斯的声音,只把他当成埃克特的小辈,所以才有这么一说。圣骑士长巴不得藏起圣子候选的身份,听人误会也不解释,顺水推舟含含糊糊就算把这个“事实”认下。


    “行,我知道了,稍等片刻我们会出席。”


    既然要参加拍卖会,哪怕是个既不正规也不完备的私人局,圣子候选也必须顶着偶像包袱出现。


    见埃克特痛快答应下邀请,外面的人留下一句“等会儿会有侍应前来引路”便走了。圣骑士长和牧师同时将视线移向毫无知觉的圣子候选。


    “梅尔大人,时间紧迫,您得赶紧做好准备。”


    准备?啥准备?


    不等艾尔洛斯问出声,乔伊斯豁然起身抓起他就往内室去。被强迫着重新洗漱一遍又换了新袍子的少年木然坐在方凳上,眼睁睁看着自己那两位护卫商量该添加些什么样的装饰品才足够有B格。


    你们圣光教廷的武装力量是不是搞错了职业?为什么不去娱乐公司当经纪人啊!


    半小时后,圣子候选被收拾得晕头转向。他脖子上挂着贵金属打造的有教廷徽记的挂坠盒,手里被塞了本封面烫着金字的赞美诗,手腕上还有一串同样贵金属质地的玫瑰念珠。


    “如果是‘玫瑰之泪’就好了,非常适合梅尔大人的气质。”


    乔伊斯向后退了一步,略带些许遗憾的咂咂嘴。


    埃克特倒觉得还好:“没有就没有吧,每年都有圣物不明原因的遗失掉,说不定什么时候它就出现了。”


    艾尔洛斯:“……”


    我该据实交代不久之前刚刚拒绝了你们所说的“圣物”吗?


    会不会挨揍?


    因为心虚他坐得安静如鸡,乔伊斯和埃克特又商量了一会儿,最终决定就这么着了——主要是他们也没想到会在半途遇上社交场合,耶伦盖尔生活的小半年又过得实在朴实,根本就忘了还得给圣子候选带“行头”这件事。


    即便如此,艾尔洛斯还是被他们捯饬的非常符合教义要求。


    不晃眼但惹眼,总之突出一个低调奢华有内涵——力求表现出“我不能说但你们必须看出我身价不凡”的意思。


    虽然不知道内涵在哪儿,但是看上去还挺能唬人。


    收拾好圣子候选两位护卫兼临时监护人才顾上给自己换衣服扎头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艾尔洛斯拼命在心底对他们这种死要面子的行为大加鞭挞,当然了嘴上是绝对不敢说的,惹毛了圣骑士长和牧师是真敢揍他。


    乔伊斯刚把决定好的单片眼镜戴上,包厢门再次被人敲响。外面的侍应将拍卖会的邀请又提了一遍,埃克特走去拉开门:“稍等。”


    “额……啊?哦!”


    发呆中的艾尔洛斯被牧师轻轻撞了一下,回神后边发出无意义的拟声词边起身走向门口。


    从卧室到会客厅短短几步的距离,他就把架子端好了。


    走廊上站着的侍应提眉顺眼恪守礼节,他只看到一角有如月光般的白袍飘至眼前站定,充满神性的清冷香气拂过鼻端。


    “劳烦领路。”


    玉石互相撞击一样的悦耳声音淡淡传来,即便没有抬头去看这位客人的长相,他也难以自抑的恍惚了一下。


    没人能拒绝这个说话的少年,单只听他的声音就会觉得拒绝是种罪过。


    “是,请诸位随我来。”


    他把头压得更低,态度也更谨慎恭敬,心里却是一片喜悦。


    大家都说这个包间里住的一定是圣光教廷的高阶神官,救人性命不求回报,慈悲又温柔。此时此刻他对这个事实确信无疑,就算无法像其他同事那样从客人手里得到小费,只是听到刚才那个声音也已经足够了。


    身后这位少年神官语气冷冷的,遣词造句却礼貌备至,一点也不因对话者身份卑贱而轻侮慢待。能被他当做同类看待,侍应高兴得浑身向外辐射小花花。


    “飞艇上备有随时可以更改功能的娱乐室,还有来自安普顿商团的拍卖师待命。船长听说诸位大人兴致浓厚,不仅命厨房做了准备,又特意让人送了些小东西给大家凑趣,希望能让乘客们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为了不让客人们觉得无聊,哪怕只是从顶层到甲板的距离侍应也不能一直沉默。抓住时机简单介绍过晚间的活动,他把介绍时间控制在神官们到达娱乐室大门前刚好结束。


    因为是“娱乐室”,出于保护埃克特没有告诉艾尔洛斯船上还有这么个寻欢作乐的地方。两名身穿礼服的门童合力拉开丝绒装饰的木门,灯光打在柚木表面反射的金色热烈而激荡。


    艾尔洛斯微微眯了眯眼睛适应环境,等眼睛能接受这份刺激了才继续观察。


    这是个颇有趣味的大型“会客厅”,豪华的木质圆桌和扶手椅占据大部分空间,最前方是个提供表演的小舞台,侧面还有个提供酒水饮料的吧台。


    眼下这场临时举办的私人拍卖会尚未开始,厅内却已经差不多坐满了。时不时从隐秘的角落传来几声轻吟与浅笑,舞台上有个穿着闪亮舞裙的女童单腿立着一圈圈旋转献艺。


    在艾尔洛斯看来未成年的女孩一概应以“女童”论之,哪怕许多少女的身形足够窈窕婀娜,只要年龄不到那就是孩子,不应该穿着过于暴露的紧身衣物当众展示身体。


    台子上那女孩妆容艳冶,乌黑的长发挽在仿钻发箍里,她亮闪闪的裙摆轻薄飘逸堪堪遮住大腿,这种情况下一只脚站着一只脚高高翘起来转圈,把不少“艺术爱好者”看得呼吸急促。


    “……”


    圣子候选发现台上的表演是什么后立刻移走视线不再去看,埃克特正在想要不要依照大人的意思站出去做个扫兴的人,幸好这时表演结束。


    侍应将他们领到提前预留的位置上,第一排靠中间的圆桌。艾尔洛斯落座后就见舞台上的少女谢了幕施施然走下来,宛如生出翅膀的蝴蝶飞入不远处一个年龄足以做她父亲的男人怀里。


    好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他不该用卫道士的眼光去看待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小姑娘。


    她那么瘦,光裸的后背能看到肩胛骨嶙峋的线条,恐怕从小到大就没吃过几顿饱饭。


    他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注意力被走上舞台中央的拍卖师引走。


    “女士们先生们,诸位尊贵的客人们,欢迎来到这场别开生面的拍卖会……”


    他简单介绍过自己后就开始吹捧攒局的几个商人,乔伊斯低声表示王城根本没有那些人的姓氏流传,真正的大宗买卖都被贵族的管家或贴身男仆们攥着。


    估计是看着巴别尔领天高皇帝远,这种自抬身价的牛皮说吹也就吹了。


    埃克特对他的看法表示同意,然后告诉圣子候选如果有喜欢的东西可以适当“花点小钱”,成功得到梅尔大人奶凶奶凶的瞪视。


    花什么钱?没钱!都快穷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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