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距离圣子候选带人进入下城区已经过去十天, 如果再有人从马尔斯市集东面越过街垒,他一定会被眼前的景色吓呆。
成片成片的破败木屋都已消失不见,新建的各种简易帐篷站在原位取而代之。这玩意儿看上去有点像窝棚, 不过高大宽敞, 油布上开个方形窗口倒也不比木屋采光差。虽然不如砖石建筑保温抗风,但是里面能挤好几个人,反向解决了采暖的难题。
圣地骑士们管得严,帐篷里要么都住着有血缘关系的亲属,要么单一性别进去挤, 从侧面杜绝混乱发生。
原有的排水沟重现天日, 没有排水沟的地方人们现场赶工挖出一条条依照地势排污的沟渠。
水井重新变得清冽,没人敢在取水地附近放肆。
曾经那些密密麻麻挨挨挤挤的窝棚也都全部消失殆尽, 拆除木屋获得的结实廊柱全都被用在搭建帐篷上——不用打地基,不必额外搜罗物资, 除此以外艾尔洛斯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保证近十万人的居住。
两百人的奴隶分成小队就像水滴汇入大海,每天都有人“意外死亡”,每天都有新的小队深入片区动员底层居民们主动为生存而奋斗。一个圣子候选是救不了所有人的,但是当大家知道“脱水症”这种病症可以克服之后,为求生而爆发出的力量也绝对超乎想象。
现在再看下城区, 不同的居住区之间方正规则, 道路平整宽阔四通八达,如果不是路边排排应急帐篷显得太古怪说不定比某些城市上城区的规划还要合理。对比如今的东城区, 它或许仍旧贫穷破败, 但是在倾颓的枯枝上, 新芽已然萌发。
一开始的营地随需要换了好几次位置, 从最靠西边的空地挪到下城区正中心。不幸罹患疾病的人被第一时间送进去,痊愈的人在家人搀扶下哭着向圣地的方向跪拜感激——感谢圣主将梅尔候选送到耶伦盖尔。
好吧, 这个毛病艾尔洛斯已经习惯了,反正教徒们永远先谢那位看不见摸不着的光明与契约之神,活人不跟连形体都没有的偶像计较。
没能救活的病人当然也有,不仅有,而且还很多。就算上城区的治疗全部脱手交给城内教堂的牧师,他也实在跑不过来。霍乱发病猛,病程中不良反应激烈,猝死概率高,也就是说能不能吊住那一口气,往往就是抢救的关键。
不过有那么一部分病人,早早就已经被放弃。
艾尔洛斯忙不过来,把他切开剁碎了也忙不过来,所以某些骑在底层民众头上作威作福的小买办小首领们就这么被他偷偷放生掉。
就像灰蛇帮的老彼得,以及其他被小弟们前呼后拥送来请求“赐福”的帮派领袖。
下城区不需要敲骨吸髓的寄生虫,这里的人保证自己活下去就已经很勉强了。未来会如何不知道,眼下艾尔洛斯尽量想给他们留个更好些的重开局面。
全心全意施救与随随便便糊弄,其中的差别在这场瘟疫中体现得淋漓尽致。等到上城区那位被家人放弃的中年男子能从床上站起来时,下城区的帮派大佬们也已死得差不多了。
失去首领的混混们同时面临疾病与饥饿两大威胁,当然有人试图铤而走险。但在圣子候选身边那位苦修士一连串当众“净化”了几十个罪大恶极者之后,所有人都变得非常讲礼貌且很明白秩序为何物。
所以说,没有哪个地方的人天生素质高,关键就看管不管。
不仅施以惩罚,还要予以保障。
马尔斯集市最先摆脱疫病阴影,这里的商户手里多少有几个钱,自然比别人惜命。物资充足的条件下那里没有谁需要铤而走险,所以便成了最好管理的片区,防疫效果也最显著。稍次一些的是下城区,有时候艾尔洛斯都会恍惚误以为自己是来做基建而不是救人的,解决完水源污染的问题后这里的居民凭借着优秀的身体素质(……)硬是熬过霍乱流行的时节。
嗯,也许这就是为什么种花家兔子对隔壁三哥家街头料理敬谢不敏的原因吧,三哥吃了精神焕发身体倍儿棒,兔子吃了就得直送ICU。
匹配机制不一样。
只有上城区,迟迟笼罩在疫病的阴影下。
集中治疗不配合,生活习惯不改正,就算宪兵们天天举着大喇叭满大街小巷的宣传也没用,不少人明知道脱水症来自水源污染但也懒得烧热水喝。对,就是懒得动手,他们宁可花钱买酒,抱着酒瓶子当水灌也懒得给平民几个铜币买些木柴。
这种人就是光明与契约之神亲临也没救。
马尔斯集市每日新增病例归零,下城区每日新增病例降到个位数的时候,上城区开始出现大批死亡。
死的人里有贵有贱,不过大多数还是普通中产,以及为权贵人家服务的雇工与仆人。
埃克特把这个消息告诉艾尔洛斯时差点没忍住脸上的厌恶之色——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面对世代服务自己的仆人也就那样了,有良心的把病人送去城内教堂博一条命,有人性的把病人扔在下人集体居住的屋子里等死,两样都没有的直接把人拖到路边扔掉。
尸体渗出的液体反复污染水源,疫病的源头总也控制不住,情况能见好就有鬼了。
“把米连神父和内城教堂的牧师调去下城区,我算他们将功补过……补鲜血大公那件事的过。”
他知道自己再不挪窝摩尔城就要出大乱子,眼下不是任性的时候。
平民死光了只要城主和贵族们不上报,王城那边也就只当一切安好。但要是与王城各世家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倒霉蛋们死多了,王室就会被各种夸大其词的描述吓得瑟瑟发抖,一惊一乍一天十八封信的联系圣地求救。
不是所有神官都愿意以身犯险,传统的处理方式无非范围大些的“封门、放火”——城门一旦彻底封闭物资就再也运不进来,真正受苦的还是那些下城区的普通人。
“你去通知城内教堂做好准备,我回去做下善后,不然容易发生民变。”
这么多天的历练艾尔洛斯说起假话都没人能看得出来了,埃克特不疑有他:“一定要注意安全,不然我陪您去?”
民变比疫病还可怕,暴怒的民众一旦冲破封锁……
如果圣子候选在场的情况下摩尔城发生民变,圣地恐怕会做出极其不利于艾尔洛斯的决定。
“不必,有圣地骑士们在,我需要他们处决一些不顺从的人。你别做那个,那不好。”
少年垂下眼睛,他似乎被自己这个决定吓到了,整个人无法控制的微微颤抖:“我很安全,马上就回来交接。”
他之所以这么说,完全是为了威胁米连神父与他的牧师——如果你们拒绝为下城区的病人施术,很可能就会面临私刑与上吊绳的“盛情款待”。
至于说被处决的都是什么人……营地篝火旁的那几根柱子早已人满为患挤不下了。
艾尔洛斯不喜欢这样,但他知道治乱世需用重典。本应管理城市的行政机关早已瘫痪,如今能够做出这个决定的人只有他这个慈悲之名早早在外的圣子候选。
真可笑,他低着头攥拳和自己拧巴较劲:下令剥夺生命的人反而被称颂“仁慈”,这究竟是个什么光怪陆离的世界!
埃克特只以为圣子候选是在不忍心,长叹一声拍拍肩膀劝他:“也许等到下一个冬天您就能收到调令返回圣地了。到时候我们一起想法子争取去个富庶些的教区,面积小些也好,地方小事情也少,您大可以在那里施展抱负。”
现在说这样的话,纯粹就是哄孩子。圣骑士长心里比谁都明白艾尔洛斯·梅尔凭借镇压邪1教徒一事走上台前,他注定不会是坐上宝座的那个人,但也不再可有可无,他的选择很可能成为影响天平的最后一枚砝码。
与此相对应,聚焦在他身上的恶意也不再如同以往那般稀薄。无论是想要拉拢这个善良的孩子,还是想要打击他所支持的人,梅尔大人都是更好下手的目标。
他没有退路了。
艾尔洛斯默默点头,表示他接受圣骑士长的安慰。埃克特松了口气,又拍拍圣子候选另一边肩膀:“既然您下定了决心,我也不再啰嗦。两小时后我和米连神父他们在这里等您,如果您没出现,我会带人冲进下城区。”
等他说完交接物资的队伍也已分开,艾尔洛斯转身就走,他要抓紧时间把剩下那些奴隶安排好。
目前名册上还活着的奴隶“仅剩”五十余人,这个数目并不夸张,事实上下城区报向圣地的死亡人数才真正令人怀疑作假——人口近十万的贫民窟才死了三千多人?其中还有两千死于圣地队伍到达之前,也就是说艾尔洛斯仅在账面上便救了一千多条命,这怎么可能!
除非光明神亲临。
以裁判所最高先知和一位枢机主教为首的调查团已经坐上炼金飞艇从圣地出发了,他们要亲眼看看摩尔城的现状。如果梅尔候选没说谎,这场被人力扼杀的瘟疫必将成为“神迹”的一部分,如果他胆敢说谎……圣子候选确实不入裁判所,但不意味没有死亡率。
第82章
“诸位, 目前还留在名单上的人就只剩下你们了。眼下我要带四十人返回上城区,余下其他人和之前一样提前获得自由留在下城区。”
艾尔洛斯返回营地第一时间就将名册上还“活着”的五十多名奴隶集合起来。
他不打算去赌奴隶贩子的良心与道德,于是将选择权交到奴隶们自己手中。
“我保证, 就算最后不得不花钱将你们买下, 不久的将来我也会找到合适机会宣布赦免。”
比起放生纯净水,还是放这些苦命人一条生路更有实际意义。
“咱们信您,梅……啊不是,彼得老爷。您带着咱们二百兄弟进了疫区,没有一个人因为疫病丢掉性命, 除了您咱们还能信谁呢!”
为首的老奴隶裂开嘴笑, 他的牙不是因为年老掉落,而是前任主人看了不喜便命人活生生敲掉。
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艾尔洛斯每天都绞尽脑汁想出各种理由划掉他们的名字,眼前还剩的这五十多人都是主动要求留下的。
“来来来, 别让彼得老爷为难,咱们自己挑出二十几个幸运小子。”
奴隶们大笑着自行分组,捉对猜拳决定去留。
这是场出乎意料的比试,赢的人垂头丧气,输的人兴高采烈。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在争什么呢, 只是大家都想留在圣子候选身边罢了, 哪怕为此付出失去自由的代价。
就像在耶伦盖尔修道院时一样,艾尔洛斯身上的马甲早就摇摇欲坠了, 旁人却还在想法子帮他挂上——营地里谁不知道彼得执祭就是梅尔大人啊, 没办法, 大人喜欢这样, 大家就只能哄着他玩儿呗。
勉强算是种难得的娱乐。
二十个“幸运儿”很快就筛选出来,除了本人不开心外每个人都很开心。
艾尔洛斯划掉他们的名字, 每人发放十根木签,喊上守在外围的圣地骑士走向燃烧着篝火的空地。
木桩上拴着各种趁火打劫偷盗劫掠的家伙,只要被抓到奴隶们就会把人送到这里捆着示众,这也是最近十天新养成的习惯。
接下来艾尔洛斯要让下城区所有人都知道,但凡作恶,必遭报应。
“半小时时间,任何人都可以上前为他们辩解。只要言之有理,只要大家同意,这个人就能得到一次被宽恕的机会。记住,只有半小时。”
人头一旦落地就再也接不回去了,在最终时刻来临前,他还在想办法尽量避免冤案与误会。
营地里来来往往人流密集,有来换签子的,有来交任务的,有来等着领救济粮的,也有来找事做的。
唯独没有投机客和死不悔改的帮派分子。
“左边第三根桩子上捆着的矮个儿混蛋是我那邻居家的小子。这孩子打小就坏,总冲着我家窝棚撒尿,这回也是因为挨着水井解裤子被拉来亮相。我不是想给他讨饶说情,只是这么个混球,有街坊们盯着应该能管住。”
遭逢大难,藏在人们心底许久的温厚良善在磨砺中浮出水面,只要不是难以忍受的行径,很多人都得到辩护以及原谅。
最后,还有三十多人完全没有谁肯站出来替他们说哪怕一句话。
“让他们为自己辩解吧。”艾尔洛斯背过身面向看着这一幕的人群,头一个被拉出来的正是灰蛇帮的弯钩吉米。
“他杀了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这恶棍宁可杀死一个孩子吞吃同类也不愿意弯下腰做点事换救济粮!”
人群没有给吉米狡辩的机会,无论是迫害无辜孩童还是拿同类做储备粮,这些行为无疑触到了所有人的痛点。艾尔洛斯给了他一分钟让他听听来自人海的愤怒,然后示意圣地骑士动手。
宽阔的重剑有着与体型不相称的利刃,闪光之后吉米的脑袋和他的弯钩一起在尘土里翻滚,下一个人被带到空地中心。
“他奸杀了六个女人,连五十多岁的老妇都不放过,杀死她们抢走她们储藏的粮食,不能原谅!”
很快下一颗头颅就滚着去和吉米作伴去了。
老实讲,这几天治疗点不幸病故的人加起来都没有圣子候选此刻下令杀的数多。没有做秀也没有噱头,迥异于狂欢节开幕时的行刑表演,一浪高过一浪的声音里尽是对光明的颂赞。
最后一个恶人授首倒地,整个下城区山呼海啸感谢圣子候选的仁慈。艾尔洛斯满心不是滋味的与所有人道别。
——都杀得人头滚滚了,也不知道哪儿仁慈……
“城内教堂的神父和牧师会过来继续帮助大家,而我,现在要去帮助我们的城主和文官们了。”
居民们当然明白圣子候选不可能一直留在下城区,但还是有不少多愁善感的人红了眼圈低声挽留。
“到哪里去追寻光明?”
“到广袤的平原上去。”
“到巍峨的山岗上去。”
“到繁茂的森林里去。”
“到耶伦盖尔修道院去。”
“圣光在那里降临。”
“圣子睁开慈悲的眼睛。”
赞美诗的曲调伴随着圣子候选一行穿过街垒,马尔斯集市的商人们听到了,自发走出居所跟着唱。
“圣光在上兄弟,直到今天我才真正意义上的为自己是个圣地骑士感到自豪。”
埃克特在马拒旁见到了几位从圣地来的同事,他也听到了来自下城区的歌声,所有守在这儿等待圣子候选的人都听到了。
梅尔大人身后稀稀拉拉跟着四十来个奴隶,想必这些就是他冒着风险辛苦这一趟得到的“收获”。
奴隶贩子们的脸都青了。
“愿圣光照耀你我,辛苦你们了,兄弟。”
圣骑士长敲敲胸口,挥手命人搬开马拒。
艾尔洛斯和圣地骑士们默认了继续隔离的举动,因为眼下上城区才是疫病流行的温床。
老爷们行行好,别去祸害那些连房子都失去了的穷苦人吧。
为了欢迎圣子候选归来,玛丽埃塔夫人和治安官,以及几位贵族家主都出现了。他们每人都站在马拒旁发表了一番自认为相当能够激动人心的演讲,可惜只有西半部分传来零零散散有气无力的掌声。
没关系,估计是泥腿子们听不懂雅致的修辞,所以才反应寥寥。
圣子候选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从头听到尾,别说表态,他连个“嗯”字都没有。着实让各位家主有些气馁。等到最后玛丽埃塔夫人做完总结他才迈开腿上前,不过也没说什么喜闻乐见的话。
“立刻、现在、马上,把所有生病的下人全部送进城内教堂,这不是商量,而是告知。从我进入西城区开始,但凡不听劝告不遵守临时条例者,不要怪我行使特别权限。”
所谓特别权限,无非还是那两个词——封门,放火。
“梅尔候选,这样做不太好吧,各大世家的面子……”
有过一面之缘的某位家主上前“好心”劝告,不等圣子候选作出应对,圣地骑士和圣骑士长先出手把他围了个结结实实。
“别别别!有话好好说啊!”这位家主显然没有与重甲骑兵对抗的能力,迅速结巴着败退:“明白了,我这就回去让人把生病的下人送去教堂。”
先出头的椽子怂了,跟在后面观望的人也没什么好坚持的。艾尔洛斯这才得以继续说话:“把市政厅空出来,所有生病的市民都送去那边等待治疗。我要招募护工,大家看着办。二百个奴隶现在只有四十多个还活着,根本忙不过来。”
如果他要求生病的仆人和普通市民待在一处接受治疗,不知多少人宁可躺在家里病死。
大户人家对此肯定是抱持着怀疑态度的,中产们却个个喜极而泣迫不及待。
如今老爷们要么躲在宅子里要么躲到乡下去,根本不知道外头具体都发生了什么变化。只有天天出门工作的人最清楚,马尔斯集市里的人已经恢复正常生活了,甚至有人趁天黑隔着马拒偷偷做起生意。
权贵人家有仓库有储备,普通中产的小家庭可没有那么强的风险抵御能力。
日渐窘迫的餐桌逼迫人们不得不以身犯险,每天夜里马拒两旁的黑市都会异常繁荣。现在听说能够有个集体的治疗点,就算明知此去凶多吉少,想到同往彼岸而去的不止自己一人,至少心理上能得到不少安慰。
这些艾尔洛斯都知道,否则看守马拒的宪兵们就不会那么容易集体眼瞎了。
玛丽埃塔夫人自然竭力支持圣子候选的要求,反正她从不去城主府办公,也不涉足市政厅,对这两个地方并没有清晰整体的认知。既然艾尔洛斯张嘴,她乐得配合。
“就照梅尔大人说的做,宪兵们,去把市政厅清理出来,然后挨家挨户寻找病人!”
她聪明的把“搜查”改成“寻找”,终于成功获得掌声与欢呼。
生病的仆人只能交给奴隶运送,艾尔洛斯给了所有人一下午时间完成他的要求,这会儿先盯着圣地骑士“护送”米连神父与城内教堂的牧师出发前往下城区。
“东城区的情况已经好多了,不需要你去辛苦劳累,按照圣地骑士们的提醒继续践行我留下的计划就行。因为环境恶劣外加物资不足,许多窝棚和破旧木屋都被我拆了充当燃料。你要做的就是帮忙重建……”
他压低声音给了米连神父一根“胡萝卜”:“我会尽快从城主这里要到东城区的重建权,有重建权就有王室拨款。圣光教廷接手做这件事,不需要圣地花费太多,做得好了今后所有住在那里的人都会成为圣主的信徒。”
米连神父瞬间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精神抖擞,他感激的看了艾尔洛斯好几眼:“您真是个大好人,肯成就他人肯原谅他人的大好人!”
就算他即将出发前往湖畔镇教堂受罚,只要先有了这把功绩攥在手里,用不了三五年就又能重新东山再起。
眼看捞名利的时候圣子候选居然把机会让给自己!
米连神父只觉得艾尔洛斯从头到脚都在发光。
“加油,好好干。”
圣子候选拍拍米连神父的肩膀,虽然双方的年龄与地位发生了微妙的错位,但是并不影响神圣的气氛。
送别神父,艾尔洛斯在众人簇拥下先去了城主府——他是想回教堂的,可惜玛丽埃塔夫人的恳求让他不得不改变计划。
“大人,伯利兰特子爵不幸染病了,还有他的朋友和我的堂兄也……”
少年加快脚步走向圣骑士长,行动间抽空转头对她道:“我的建议是,写信请您的兄长尽早履职。他是圣光教廷的神父,从宣誓皈依的那天起就不再是劳埃德大臣的远房子侄了。”
但愿玛丽埃塔夫人能听懂他什么意思吧,否则事后可别埋怨梅尔大人有好事不想着自己人。
第83章
“梅尔大人, 子爵的情况不太好。无论出于友谊还是对王室的忠诚,我们都由衷希望他能在圣光照耀下平安痊愈。”
治安官摸摸又胖了一圈的肚子,趁着艾尔洛斯走过时跟在后面边笑边试图引路。
这件事玛丽埃塔夫人已经说过一遍, 埃克特及时咳嗽, 提醒圣子候选当心此处有坑。
艾尔洛斯没有做声,抬腿走向城主卫兵拱卫的马车。挂着艾兰德家族徽记的马车早已准备好了,就等着圣子候选乘坐。
哪怕是如此艰难的时节,这辆马车也专门搭配了两匹生有灰底银色斑点的杜瑞拉马。每隔三十公分就有两朵白色玫瑰点缀在马具上,花蕊被摘掉了, 里面填充着蓝绿色的碧玺, 即便惨淡日光下也显得熠熠生辉。
白玫瑰是圣光教廷的圣物,碧玺的颜色则无限接近梅尔候选的瞳色。这番讨好可以说是细致入微潜移默化, 于无声之中哗哗的猛刷好感度。
上次来还没有这种待遇呢,艾尔洛斯大约明白了, 玛丽埃塔夫人又遇上了为难事想求他,而治安官则不愿意圣地势力过度插手其中。
平心而论,治安官的抉择很可能要比玛丽埃塔的更符合吉鲁克公国的利益。但圣子候选代表着圣地,而代理城主则是目前的合作者,他可不能把胳膊肘往外拐——最主要是吉鲁克王室不配。
这架马车的车厢着实金碧辉煌, 艾尔洛斯自打坐进来就不怎么敢动。车厢内壁处处由金箔包裹, 来自海族的珍贵明珠毫无尊严的随意摆着充当光源。就连脚踏也闪烁着美妙的金光,虽然那不一定是黄金, 退上一万步至少也含有黄铜, 难道铜就是什么廉价的东西?
从马拒隔离带到城主府, 总共也就走了半小时不到。透过清晰度极高的玻璃, 仅用肉眼观察艾尔洛斯就看到路边躺了不下十五个重症病患。
人命如此被轻贱,情况怎么可能好得起来。
他压下火气收回视线, 一心一意思考玛丽埃塔夫人下一步打算做什么,或者说,伯利兰特子爵和他的朋友为求活命时有可能做出什么蠢事。
圣骑士长埃克特策马跟随在华丽的马车后面,同样在想这个问题。
伯利兰特,这是个非常特殊的姓氏,代代为王室服务的他们免不了被其他人在背地里咬牙切齿蔑称为国王的番犬与爪牙。大约就是因为脏手套做久了,王室特别恩赐给他们“伯利兰特”这个意味着“光明”的词汇作为姓氏。
很讽刺,但不可否认,伯利兰特家族自有其独到之处。
圣骑士长还没有被送进圣地成为一名光荣的圣骑士前就已经学会该如何与这个家族来往,但是寥寥无几的接触无一不表明伯利兰特子爵本人的行为实在难以恭维。估计他是在王城里惹到了不能惹的人才不得不跑来巴别尔领紧急避开,这样说来查尔斯二世不一定彻底放弃他……用最简单的话来表达就是这个倒霉蛋不能死在摩尔城。
在耶伦盖尔待久了对于这些权贵人家特产的废物子弟真是越来越没有耐心,这样不好。埃克特深刻反省了一分钟,决定换个角度思考。
正常人是难以理解蠢货的,但如果这个蠢货同时又是个纨绔子弟,那么他可能露出的种种丑态就比较确定了。无非重金利诱或者干脆命令打手随扈将圣子候选软禁在城主府,这样一来珍贵的治愈术就可以为其独享,至于那些平民该怎么办,抱歉,他们核桃大小的脑仁儿想不了那么深远。
马车停在城主府外,上前帮着拽脚蹬开门的人正是费恩管家。
还好不是让下人趴在地上充当脚垫,艾尔洛斯苦中作乐的想。
“夫人,容我最后一次郑重向您提出要求,请务必按照宪兵们宣传的方法改变饮食和生活的习惯,务必保证水源与食物不被污染。病人一定要隔离治疗,疾病当前身份和地位都是无用的标签,并不能阻挡死神挥刀的动作。”
走出车厢,圣子候选最后一次努力为生活在上城区的普通中产们寻找生机,玛丽埃塔听了,也点了头。
“就是您刚才说的那些吗?放心我一定督促宪兵们照做。嗯……把病人隔离,不喝生水不吃生食,然后还有什么?”
她的表情里有一种残忍的天真,是没有切身经历过痛楚的人才会有的云淡风轻。
“然后请在固定地点设立提供熟食热水的救济站,治疗的事交给我。”
艾尔洛斯试图用最简单的语言让她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如果能保证不饿死,生病的人就不会在最初感到不适时仍坚持劳作,这很重要,直接关乎后面挽救他们时需要花费多少心力。”
好在玛丽埃塔夫人不至于说什么“那就让他们去死”之类的鬼话,默念几遍圣子候选给出的具体事项,她招手喊人去市政厅传信。
“宪兵队目前还处于控制之下,但是开放救济粮我没法做主,那必须通过市政厅的规划与审核才行,行政程序,您一定比我懂。”
已经走进城主府的艾尔洛斯差点脚下一滑摔倒。
霍乱啊!那是霍乱啊!霍乱当头你跟我讲行政程序,怎么没见你怼那些掣肘的政敌时这么给力?
“要么我亲自登门去各家募捐,就以圣光教廷的名义?”
他连看都不想看这个猪队友,这会儿玛丽埃塔夫人倒是突然又变聪明了:“还是不必了,您瞧着需要休息。”
如果让圣子候选带着圣骑士们再登门“募捐”一次,等到脱水症流行结束之后她的名望将永远无法压过圣光教廷,就只能一直给圣地充当“门面”。
代理城主是可以更换的,就像商人们每隔几年花钱重新装修铺面一样,并非付不起代价。
她不想失去手里的权力,也不想被换掉。
费恩管家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新命令便行礼退下去传话。艾尔洛斯不放心的去看埃克特,后者点点头,转身跟上。
穿过长廊的这段路程没有人再开口说话,直到走进客房卧室,艾尔洛斯看着病人,忍不住露出地铁老人手机脸:“脱水症?”
伯利兰特子爵裹着被子呼呼大睡,卧室门被人推开了也不知道。
房间里充斥着已婚人士才懂的味道,昭示着住在这里的人至少度过了一个风情旖旎的夜晚。
艾尔洛斯二话不说转身就走,门廊外的卫兵放低长矛阻拦他的脚步。
“这是什么意思?”
圣子候选忽然绽开一个笑容,不大不小的声音弄醒了躺在爽上睡觉的人——也许他早就醒了,只是闭着眼睛故意如此。
“梅尔候选!圣主啊,见到您我……”
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卫兵手中的长矛接连落地,敲出叮叮当当的杂乱声音。
“现在!就在眼下!你打个哈欠的功夫,也许某户人家的男人因为缺少治疗而失去生命,整个家庭也将面临灭顶之灾。而你!你们,还在因为各种各样无聊的理由勾心斗角互相倾轧。我不是吉鲁克公国的子民,我也不是摩尔城的居民,我不关心更不在乎谁从国王手里得到了什么样的权力什么样的好处。让开路,别逼我向教宗解释为何要用圣光术裁决贵族。”
犹如荆棘丛般的光刺铺满整个走廊,锐利的尖端与炽热的温度无一不说明艾尔洛斯·梅尔根本不是传说中那般不学无术弱的一批。
卫兵们犯不上为了几个铜子儿卖命,一见情况不对立刻收起武器看向授意他们做这件事的人。玛丽埃塔夫人则泪眼汪汪看向呆在床上的伯利兰特子爵.
“子爵阁下,您昨晚就寝前可不是这样对我说的!您说您怀疑自己不幸罹患脱水症,希望我能将梅尔大人请来施术,这!难道说另两位绅士也在骗我这个即将守寡的可怜人吗?”
她是真的被摆了一道,卫兵是她安排的没错,但前提是伯利兰特子爵与另一位来自王城的年轻少爷都病了啊!
为了治病救人对圣子候选动兵器与纯粹闲得无聊胡闹做这件事,所造成的后果完全就是两个概念。
艾尔洛斯厌恶的向后瞥了一眼,伯利兰特子爵摊手:“亲爱的,只有这样我才能请到你么,理解一下嘛!”
一瞬间少年差点把鞋脱下来照脸砸过去。
“很好,您成功从我这里获得了谢绝往来的待遇。”他收回视线正色对哀哀戚戚的玛丽埃塔夫人道:“我觉得,您或许不大适合代理城主事务,不如安心休养,把杂物都交给艾兰德少爷费心。也许他不至于听别人随便说几句话就稀里糊涂上钩。”
够了,他给她的机会已经足够多了,多到超出耐心。
玛丽埃塔红润的脸颊瞬间变得苍白,她跌倒在地,支撑着向前伸出双手:“请您宽恕,请您原谅我啊,我真的不知道!”
她还是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无论男人还是女人,有野心没关系,怕就怕有野心却没有能够与之匹配的能力,更怕没有能力还非要实践那份野心。
从王城来的子爵前前后后都在城里做了什么,身为城主就不能多少了解一些?哪怕只是日常小事,也足以判断出此人性格。就伯利兰特子爵这样的人,但凡有一丝了解玛丽埃塔就不该轻易相信他。
但她就是不去问也不去了解。一城之主对情报的掌控力度约等于零,不说和莱利比,随便拉个从下城区回来的奴隶都能表现得更好。
“梅尔大人!梅尔大人……我知道错了,我知道了!”
被堂兄觊觎的同时失去教廷的支持,玛丽埃塔夫人不敢想自己将会面临什么。她奋力撑着身子站起来,追在艾尔洛斯身后毫无体面的祈求:“梅尔大人,看在我的小罗伊德份儿上,求您!”
埃克特摆脱了费恩管家的纠缠赶来与圣子候选汇合,他看了眼泪流满面头发裙子都乱糟糟的城主夫人,十分淡定的问了一句:“您动手了?”
“一点点小小的圣光术警告。”艾尔洛斯淡淡道。他回答过埃克特的问题才收敛火气重新看向玛丽埃塔:“夫人,如果我是您,这个时候我会先去努力修复亲子关系。罗伊德·艾兰德少爷年龄还小,他需要抚养者与教导者,教导他的人一定来自王城,但可以不来自劳埃德家。如果您没有年纪轻轻就患上健忘症,半小时前我曾提醒过尽快让劳埃德神父赶来摩尔城履职。”
有母亲在,有来自父亲家族的背后支持,又有亲舅舅在外面帮忙,罗伊德·艾兰德少爷的城主之位稳如磐石。至于说城内事务,这不就拐一个弯重新落进做妈妈的人手中了吗?
这样简单的路都想不出来,可见玛丽埃塔夫人确实空有野心并无能力。
不过这也怪不得她,缺少教育的大环境下天生的女性政治家堪比凤毛麟角。她们被压迫被奴役,她们被侮辱被损害,就算偶有觉醒也不知道该如何捍卫权力与尊严。像是玛丽埃塔夫人这样,一个弄不好全城人都得给她陪葬。
“埃克特,你再教一教她,让她明白暂时后退并不意味着失败和认输。”
愚弄圣子候选,放任疫病蔓延,如果不想承担这两项相当分量的罪名,卸任后暂退幕后是玛丽埃塔如今最体面的路。
圣骑士长惊奇的看看圣子候选,看了足足五秒钟,才像突然发现冰箱里的一颗猕猴桃其实是鸡蛋那样俯首领命:“谨遵您的命令,梅尔大人。”
玛丽埃塔固然是块朽木,但圣子候选很聪明,对于一个服务于圣地的圣骑士来说还有比这更好的消息吗?
他无比欣喜于抽到这根上上签,也暗自欣慰于自己没有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去试图掌控艾尔洛斯。
或许一开始他确实能控制他,但是要不了多久,这个聪明的孩子就会把给自己带上笼头的人掀到水沟里去。
目送圣子候选大步离开城主府,埃克特低头近乎怜悯的看着玛丽埃塔夫人:“女士,我记得我早就警告过您,想要保住地位就不要首鼠两端两边都打算讨好。”
他的语气是那样温柔,以至于让玛丽埃塔误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可那是王城来的子爵,我怎么敢不相信他的话呢……”
“所以梅尔大人才要您暂时退一退啊。大人是个心软又仁慈的好人,哪怕您搞砸了那么多次,又不听话又总是和查尔斯二世的走狗来往,他还是在想方设法为您安排出路。”
圣骑士长椰褐色的眼睛冷冰冰的:“儿子、堂兄和花言巧语的公子哥儿,这回您总该知道要选那一边站定了吧。”
第84章
“现在是冬天, 花园里无花可赏,他长了那样迷人的相貌,就该一直待在那儿。”注*
伯利兰特子爵留人失败, 眼看圣光教廷的圣子候选挥退卫兵自顾自走了。劳埃德家族那个一点屁用也没有的女人被他三两句话吓住, 哭哭啼啼跟在后面道歉。
他的好友,被称呼为“维斯帕”的青年打开隔壁房间的门走过来,伯利兰特子爵一见到他就忍不住大声抱怨。
打发掉唯唯诺诺的卫兵与仆侍,维斯帕靠在门框上扬起眉毛点评起这场闹剧。
“埋在圣光教廷里的线人得换新的,梅尔比他们传来的情报描述要强上许多。赞美运气吧科特勒, 这位梅尔候选不像他的同僚们那样脾气火爆, 我是说……比如那位哲罗姆,或者那位西里尔。”
他只穿了一件丘尼卡, 连外套都没披就赶过来,倒也不像表现得那样冷淡。
“我真高兴你没有在这儿提阿德勒殿下的名字, ”伯利兰特子爵翻了个白眼,掀开鹅毛被从床上跳下来。他低头从床底下扒拉出寝鞋,胡乱套上后踢踢踏踏走到五斗橱边挑了瓶酒打开。
五斗橱里陈设着昂贵的水晶酒杯,殷红的酒水缓缓注入其中,大约八分满便停下。
“接下来该怎么办, ”伯利兰特子爵不光给自己倒了一杯, 匆忙前来确定他死活的朋友也得到一份儿压惊的美酒。艾兰德家族除了银矿让人垂涎欲滴,收藏的这些珍馐也着实美妙。
两个青年同时端起酒杯举了举, 维斯帕抿了一口就停下。
“显而易见, 你得去道歉。”他冷静的接着又抿了一口, “突然爆发的脱水症实属意料之外, 不过更让我吃惊的是梅尔候选,他和情报里描述的太不一样了, 就像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圣子候选全都是天生的光系魔力因子共鸣者,无病体质,隔绝邪魔,所以我们不能用这个理由向裁判所检举。毕竟在监狱里待了那么久,一点变化也没有才是件怪事。”伯利兰特子爵一口气喝了半杯下去,打嗝呼气:“这世上竟然存在伯利兰特也找不到污点的人?不可能。”
来自上位者的暧昧示意被那小子一道圣光术打回原形,派人潜入耶伦盖尔修道院结果探子传回来的全是关于梅尔的好话。那个圣子候选甚至敢带着几个圣地骑士进入隔离区,虽然向奴隶贩子征用了两百名混血奴隶这一点颇有值得琢磨的地方,但他们不敢在这事儿上动手脚——大概率有可能激怒圣光教廷的同时激发民变。
“圣光教廷的神官什么时候这么忠贞了,这些年关于他们的笑话段子难道还少吗。”
伯利兰特抓狂的挠乱头发:“威蒂拉领上上任主教就是被我父亲干掉的,我不信这个梅尔真能管得住嘴巴和前蹄。他才多大,十五还是十六?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有什么见识,还是说我给的抵不上他想要的……那也太贪心了。”
他端着酒杯原地转圈,维斯帕看不下去,上前推开他顺手把窗帘拉开。
外面没有人,可以放心说些私密话题。
“陛下只让我们尝试,又没有下令必须做到。梅尔是个出色的人他只会更高兴,那意味着王的眼光足够好。”
说到这里两人交换了个眼神,伯利兰特子爵冷笑:“要不是王城主教出手截胡,再过一段时间监狱里的滋味儿肯定能让梅尔屈服。他怎么会和光系魔力因子共鸣呢,瓦尔哈利亚斯的入学测试是个摆设么!”
“他是边境孤儿院推送的,免试入学。”
维斯帕也冷笑:“陛下原本的打算是想要征服一个资质足以进入法师塔的魔法学徒,那是能够保证王室至少再传五代的力量。可惜计划才刚启动就被圣地给搅合了,吉鲁克给梅尔也留了个足够糟糕的印象,哈,就像你刚才做的一样。”
卧室里静了五分钟,伯利兰特子爵喝光了杯子里的酒,行动失败被人贴脸嘲讽的恼意也散得差不多了。
“不,不只是圣地。你以为王城主教怎么就那么巧得遇上梅尔?虽然没有证据,我猜恐怕是阿德里安·拉莱纳的手笔。炼金术士的人脉总能超乎我们想象,谁知道他怎么搭上了圣光教廷的线。作为导师,哪怕只为了面子他也得护着自己的学徒。”
两人很是默契的一同叹气,心里对于拉拢、收买、威胁、利诱……等等一切能与艾尔洛斯·梅尔亲近的手段都不大看好。
没办法,第一印象就是臭的,再往后无论怎么努力也好不了。
他们又换了一次眼神,伯利兰特垂头丧气:“好吧,我去道歉,一件家族收藏的圣物,外加……一套珠宝你看怎么样?铂金和祖母绿很衬那孩子。”
说着说着他又不正经起来,维斯帕把酒杯顿在五斗橱的木质台面上:“别拿那些讨好情妇的手段对待梅尔,除非你想被陛下视作情敌。”
伯利兰特子爵举手投降,换上严肃的口吻:“那么,我的朋友,外加一件能够容纳封印物的法器匣。我个人认为这份赔罪足以挽回梅尔候选的心。既然他决定要成为一名虔诚的神官以躲避陛下的追求,那么我就把他当做值得尊敬的神官对待。”
维斯帕见他终于有点认真的样子,心底松了口气。他这个朋友什么都好,就是习惯不好。伯利兰特家的权势让他有点认不清身份,在王城里肆意戏耍仕女们也就罢了,大家看在王室与查尔斯二世的面子上不好为难一个弄臣。然而一旦他碰到国王留在盘子里打算自己吃的肥肉,可以想见下场不会有多美妙。
“为了吉鲁克的利益,我们必须攻陷圣光教廷。按照陛下现在的想法,明面上有阿德勒殿下竞争圣子之位,如果背后能够再加上梅尔的帮助,神权拜倒在君王冠冕下的那一天指日可待。你可千万不能在这种时候任性。”
他着重把利害关系讲了一遍,真心希望伯利兰特千万别搞出什么幺蛾子。他的朋友翻了个轻浮的白眼,提起酒瓶又倒了一杯。
“知道了,可爱的小梅尔是陛下专门摆在最后才会去享用的小点心,他到底是裹着炼金术士的花边还是镶嵌着圣子候选的纹路都没什么要紧。”
啧啧啧,查尔斯二世是有什么征服癖吗?专挑硬骨头啃。别人都躲进圣地了还紧追不放,梅尔除了脸好以外还有什么,和他条件差不多的学徒瓦尔哈利亚斯学院里一抓一大把,就不能退而求其次么。什么潜入法师塔,什么在圣地做暗线,以伯利兰特子爵观察的结果看,巴别尔领的圣子候选绝对不是个能被征服的人。
什么都敢舍弃的人是打不败的。艾尔洛斯·梅尔舍弃了瓦尔哈利亚斯优渥的求学环境,舍弃了炼金术士这个很有钱途的未来,他连建立家庭娶妻生子这种上天赐予人类的欲望也一并舍弃,如果不幸交恶这样的人就只能遗憾除掉。
嘛……算了,反正他只是国王养在脚旁的一条恶犬。狗是不应该揣摩主人心思的。
为了陛下的好心情,为了伯利兰特的荣光,圣子候选大人就委屈委屈吧。
“明天上我就带着礼物去城内教堂向梅尔候选赔礼道歉,至于劳埃德家的那个女人嘛……”青年露出阴鹜的笑意,“意图软禁圣子候选不正是脑子不好使又急于献媚的女人会想出来的点子吗?劳埃德大臣问起摩尔城的事都好几回了,也该给老人家一个明确答复。”
“就按照你的打算办。”维斯帕前后想想,觉得这个逻辑没问题,“我去安排人散布流言,争取让玛丽埃塔夫人和她心爱的丈夫同时上路。”
伯利兰特子爵听了他的话,缓缓举起杯中鲜血一样的红酒:“啊~这一杯让我致敬爱情!伟大的爱,这份爱让玛丽埃塔夫人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她将义无反顾追随丈夫的脚步,直到抵达彼岸。”
“伟大的爱,直抵彼岸。”
维斯帕毫无波澜的重复了两句,转身去到隔壁房间穿衣服出门办事。
然后,他一出门就被宪兵给围了。
城主印章至今还在艾尔洛斯手里,离开城主府时圣子候选越想越生气,他把玛丽埃塔夫人塞给圣骑士长埃克特,自己拿着印章在写给治安官的传话纸条上盖了个戳。
——来自王城的尊贵客人以及城主夫人的堂兄不幸患病,为了保证他们的安全,城主府从现在起全线封锁,不许出不许进。如果有人胆敢强闯,嗯,就地抓捕,原地遣送回房。
没有城主印章的戳这就只是张纸条,有了这个戳治安官就有权把城主府围得苍蝇都飞不出去。
很不幸治安官虽然也忠于国王但并不属于伯利兰特家族的派系,他也不喜欢劳埃德先生插手城务的行为,比起前两者他更愿意由自己接手摩尔城。从埃克特那里得到可靠信息的圣子候选果断选中了一根极其优秀的搅屎棍。
反正方才府内发生的事没人敢往外传,具体什么情况只要他先张嘴定性就没有人会轻易翻供。
来啊,都别讲究什么道德什么底线,创!尽管创!看谁先创死谁!
不明就里迎面被创了个跟头的维斯帕:“……”
高端的政斗难道不是先栽赃陷害再下黑手谋杀吗,你怎么一上来直接就掀桌子开大了,这不神学!
第85章
“伯利兰特子爵从王城来到咱们巴别尔领, 为得是在避避寒气的同时赏玩一番南国美景。谁能想到运气不好……可是他的运气不好,难道摩尔城的居民们就愿意染上脱水症呢,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圣子候选气呼呼返回教堂, 圣骑士长埃克特留在后面拦住想要追上去的治安官, 摆出一副很为他着想且非常亲近的态度“密谈”。
治安官先生乃是城内土著,代代都是摩尔城的治安官,不像艾兰德家自海岛而来,也不像玛丽埃塔夫人从王城嫁到南方。在他心里,家族里老老少少为了城内的治安殚精竭虑数代, 城主只不过是张会伸手要钱还会说话的保1护1伞罢了, 城市真正的归属权应该是他的。
埃克特的“担忧”真是说到他的心坎上。
王城的贵族怎么会把目光投注在一个听命办事的官员身上呢?在他们看来,摩尔城已经是交通大臣劳埃德餐盘里的肉, 什么时候美美的吃下去完全取决于劳埃德家族想要一种什么样的吃相。至于城中为市政服务的文官和武官?随时可以替换给附庸家族,不重要。
——为国王尽忠办事是一定要做的, 但并不耽误顺手给自己捞些好处。
以治安官为首的摩尔城本地势力集团当然不愿意就这么轻易被人给“捞”了。
圣骑士长的微笑优雅而矜贵,却又像教堂穹顶上的浮雕造像那样并不倨傲。他的话让治安官感同身受,立刻将这位大贵族出身却又疑似背叛阶级的圣职者引为知己。
一个不打算退役的圣骑士,他连婚都不能结,有什么可防备的呢?世俗政治带来的权柄与荣耀都属于圣子候选, 作为护卫四舍五入等量代换一下地位不就与治安官相差无几吗?
“唉……谁说不是呢。从之前的邪1教徒之乱我就看出来了, 王室这是打算借着摩尔城向艾兰德家族开刀。”他试探着抛出一个相对尖锐的话题,埃克特欣然接过:“国王的想法总是围绕王室的利益, 谁会在意地方官员死活。哎呀, 我不该这样说的, 您就当是胡言乱语吧。”
能够站在一起说同一个人的坏话, 说话人之间的友谊基本上大局已定。治安官松了口气,看来圣子候选并不会因为王室插手而动摇, 当他发现玛丽埃塔夫人根本就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后肯定会继续物色下一个代理人……
大言不惭的说,治安官认为自己肯定能比一个女人会做事。
两人就“城主府”的防护措施充分交换意见,至少在有人病死之前,宪兵们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或物轻易离开这栋屋子。
埃克特对于他的识趣很是满意,关于人的野心这一点,他和艾尔洛斯看法类似——不怕人有野心,就怕有野心的是个蠢人。
拒绝新“朋友”的招待邀请,圣骑士长端着“和蔼可亲”的营业微笑告别治安官以及他现今的重要工作场所,他骑着马返回城内教堂,远远就看到圣子候选站在台阶上指挥执祭们清理场地。
奴隶们满大街小巷的搬运尸体接收病患,人流如同密集的蚁群,但是忙而不乱。
那孩子一心只想拯救世人,他甚至都不知道要留一手保护自己,就这么呕心沥血掏心掏肺的付出。
就像羚羊头顶那对美丽堪比明珠的角,总要有几条狼守着才不会轻易被猎人夺走。
“尸体停放处就安排在墓地外的树林里,也不用砍树除草,我会及时清理。在教堂外的空地上把帐篷搭起来,点火烧水准备急救。”
四十个奴隶分成两班,正在源源不绝搬运所有倒在路边的人,执祭们笨手笨脚搭架子,艾尔洛斯已经挽起袖子点燃治愈术给人吊命了。
城内教堂的牧师或许不好意思拒绝各大家族上门治疗的邀请,放在圣子候选这儿,至少明面上全城的人加起来也没有他地位尊崇,什么巴巴的赶去别人家里施术?没空!想都别想。
从圣地新调来的圣骑士们还没接触过梅尔候选,不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正在纠结之中,圣骑士长终于回来了。
“行了,把盔甲换掉,马都关到棚子里。如果想在耶伦盖尔待下去,就跟我来。”
埃克特给他们打了个样儿,换上轻松的游侠装束,混在执祭队伍里帮忙搭建隔离帐篷。
这种时候谁也不敢对圣光教廷的圣子候选下手,至少敌对教派不敢——大家都是吃同一碗饭的,一个比一个要面子,你把别人家拼命救灾的孩子打死了,是想挑起宗教战争吗?
被信徒抛弃的神明,不会比街边野狗更体面。
艾尔洛斯根本没工夫盘算什么有的没的,上城区的情况比他想象中还要糟糕。生病的仆人实在是太多了,这些人并非都服务于权贵,很多不过是居住在近郊村子里的打工人。这里又不像马尔斯集市和下城区那样严格执行了隔离策略,很多处于潜伏期的人被路边倒毙的尸体吓坏了,告假的辞工的逃跑的比比皆是,疫病早已散播开来。
“我错了。”
靠在教堂门柱上的少年脸色苍白,“我不应该因为自身的回避情绪就放纵上城区,该强硬的时候不够强硬,抱着侥幸心理瞻前顾后,这是我的过错。”
他难过得呆毛都耷拉下来,走到圣子候选身边听到这句话的埃克特大为不解。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恕我直言,梅尔大人。您只是圣光教廷的圣子候选,不是城主,更不是领主,居住在这里的居民不是您的责任。”
圣骑士长上前敲敲胸口行礼:“如果没有您,下城区将彻底沦为死城,上城区的人也别想有好果子吃。”
明明亲手缔造出了一场奇迹,这个单薄的孩子凭借一己之力拦住死神无情的脚步,为什么他还会如此沮丧?
艾尔洛斯见到自己的圣骑士长,先是裂开一个虚弱的笑意,紧接着垮下脸:“他们本可以不死。”
很多人病得都太重了,抬进教堂也只来得及赶上临终弥撒。还有些幼龄的孩子,因为电解质紊乱而诱发痉挛与抽搐,痛苦万分都不够描述他们所遭受的一星半点。
埃克特见状也不再劝,转而提起另一件事转移他的注意力。
“那个小约翰已经彻底痊愈如初,他在修道院帮了乔伊斯不小的忙,听说城里需要人手又主动来找我。所以,我把他带来了。”
圣子候选的注意力果然被引走,他睁大眼睛皱起眉尖:“他来干嘛?这种病有可能重复罹患,老约翰夫妇的身体也不是太好,让他隔离一段时间然后回去。”
“也许是赎罪?您总得给信徒们一个践行信仰的机会。”
他要这么说,艾尔洛斯也没办法,只能点头:“小约翰现在在哪儿?”
“我喊他来见您。”
青年很快就被叫到圣子候选面前,他带着忐忑与隐藏不住的狂热不断偷看艾尔洛斯,看得后者好悬炸毛。
如果他有耳朵和尾巴的话,估计已经炸成一个灰白色的毛团。
“你的父亲母亲和姐姐,他们都还好吗?”为了避免被信徒灼热的视线烤糊,圣子候选硬着头皮展开话题。
教堂门口人来人往,不是个闲聊叙旧的好地方。
收回释放治愈术的手,艾尔洛斯率先转身向礼拜堂走。
门廊上做装饰用的“圣处女哀悼图”老老实实没再出现任何异状,教堂宽敞的内部如今堆满物资。
这些并不是他准备的,而是米连神父不遗余力积攒所得。本意用于人员内部使用,不过在艾尔洛斯看来这样做根本没必要——如果事情真到了最糟糕的一步,就算把门一关躲起来城内教堂也不会幸免于难。
神职人员就不喝水了吗?无论囤积多少物资,一旦地下水彻底被污染殆尽人类就只有死路一条。
囤积居奇是最愚蠢的损人利己,所以他命人清点物资,打算从今天就拿出去混在其他物资里慢慢用掉。米连神父……只是急于弥补之前的过失,艾尔洛斯不会为他写举荐信但也不会专门把他叫到面前责骂。
就像不能埋怨路人行走的方向与自己相反一样,这就是个癫狂的世界,短视得可怕不是某个人的错,而是整个时代的错误。蓝星上不也存在着长达数百甚至上千年的蒙昧纪年么?面临这种境地的人如果不想在日复一日暗自嗟叹消磨生命,那就只能竭尽所能伸手去勾取天光。
一行三人一直走到祭台附近方才停下脚步,这地方不耽误旁人来往做事,也不至于随便就被人听去谈话内容,艾尔洛斯停下脚看向跟在自己身后亦步亦趋的年轻佃农。
“小约翰,既然修道院救治你,那就代表大家已经原谅你之前的奇怪选择。你不必担心我会找你的麻烦或是收回租给你家的土地,今后好好照顾父母就是。”
圣子候选说话声音冷冰冰的,小约翰和圣骑士长埃克特都知道,那只是因为他劳累过度实在提不起精神。
疫病爆发之前,专心致志在耶伦盖尔规划田地的“彼得执祭”可爱笑了。
“梅尔大人……”小约翰鼓起勇气直视站在祭台上才能与自己等高的少年:“大人,我有事情要悄悄告诉您,藏在修道院和城主府里的秘密。”
圣子候选下意识动了一下,埃克特眯起眼睛。
曾经窝藏过胆敢祭祀鲜血大公的邪1教徒,城主府里还躲着什么都不奇怪。但是耶伦盖尔修道院……
难道说福里安神父不仅仅普通的疯狂敛财外加胆大包天,他还背着费迪南主教搞了别的事?
第86章
“你先说说看, 城主府里藏了什么,耶伦盖尔又藏了什么?”
艾尔洛斯还没厘清这里面的关系,埃克特先挡在圣子候选身前询问。
小约翰只是个佃农, 他连字都不识, 逃入摩尔城后所能从事的也都是底层工作。那么问题来了,一只随随便便就能被碾碎的蝼蚁,凭什么能够探知他根本不可能够到的秘密。
少年立刻反应过来,长久缺乏睡眠以至于只能进行简单线性思考的脑子终于完成开机预热,他眯起眼睛, 淡淡对伸着脖子和手的年轻佃农道:“只要你说的有道理, 我会相信。”
“进了净化之所的人……我在下层区的娼馆里见到了一个耶伦盖尔的修女。我记得很清楚,她确实是负责照顾低龄孤儿的修女之一。”
生怕自己疏漏了什么地方, 小约翰转着眼睛回忆:“玛丽莎修女,那是她的名字, 我和老爹交租时曾经见过她一回,所以能认出来。那一天,我跟着帮派里的干部去娼馆催款,玛丽莎她几乎光着身子坐在那里,人也变得精神恍惚, 和她说话根本得不到反应。”
“大人, 我没有说谎,离开之后我记下了那间娼馆的名字, 老鸨子我也打听清楚了……”
每个人少年时都曾有过向往憧憬的人, 温柔的玛丽莎, 美丽的玛丽莎, 她比他的母亲更像想象中的女性形象。于小约翰而言玛丽莎修女身上集合了所有女性最美好的闪光点,见到她堕落成那副模样, 无论如何他也不肯轻易离开。
埃克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佃农真的没有发梦发到说胡话吗?古老修道院里忠贞纯洁的修女,和下城区肮脏缭乱的私娼馆,无论如何也不该搭上任何关联。
他上前一把揪起小约翰的衣领,单手就把他提到自己面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埃克特大人,我敢对圣主发誓,那就是玛丽莎修女。她的头发就像黄金一样璀璨,很难再有第二人也能得到上天如此恩赐。”
圣骑士长松开手,不知所措的看向圣子候选——嘴上再嫌弃自己不够虔诚,他到底也是圣光教廷的圣骑士。
艾尔洛斯在思考。
也许那条不见踪迹的走廊,象征的就是这件事,消失于净化之所的,那些所谓“不够驯服”的人。
“你应该知道,我才从下城区返回。”艾尔洛斯沉重的将噩耗告知小约翰:“据我所知,经历过这场瘟疫后,下城区女性的死亡数量简直不敢想象,我不敢保证她还活着,我也不敢保证能找到她。”
一个神志失常的妓1女,不管她之前是什么身份,在这场灾难里只会沦为最底层的牺牲品。他现在只能天真的期望那位素未谋面的玛丽莎修女去世前没有受过太多虐待。
福里安神父掌管耶伦盖尔修道院的时间前后不过七八年,他能在这七八年里搞出这么多幺蛾子,艾尔洛斯打从心底表示佩服,然后非常遗憾没能直接用圣光术给他烧个舍利子出来。
“你刚才还说城主府里也藏了东西,又是什么?”
他竭力保持镇定,扶在祭台上蓦然握紧的手说明圣子候选心里根本没有他脸上表现得那样淡然。
小约翰喘匀了气,失神嗫嗫道:“我给娼馆的龟公塞了钱,他们告诉我,玛丽莎是被城主家的下人扔进馆子里的,因为她不肯顺从,伤到了某位大人物的命根子。”
艾尔洛斯沉默片刻,他说话的声音听上去是那么冷静:“……具体是哪位大人物,有名号吗?我们耶伦盖尔修道院的修女不小心防卫过当伤了人,作为圣子候选,无论如何我也得登门好、好、致、歉,不是吗?”
如果您不是咬牙切齿语气里一股子“我要弄死那垃圾全家”的味道,或许我们就信了。
可惜小约翰没能问出那个名字,娼馆龟公的地位又能高到哪里去呢?城主府的下人满足了讲述欲后多一个字也不肯再说,他也就无从探知。
“大人!”
有那么一个瞬间,埃克特误以为圣子候选转头就要冲进城主府大开杀戒了,他喊了一句,少年漂亮的蓝绿色眼睛闪了闪,气息慢慢恢复正常:“我知道了,你不必担心。”
他确实是个性格有缺陷的人,但好歹是个人。收拾好情绪,艾尔洛斯木着脸对他道:“城主府里的事情交给我,你留在教堂里保护好自己……”
说不定小约翰回头还得帮忙认人。
——关于为什么邪1教徒能在短短一两年内“积攒”那么多祭品,联系前后想想大概也有了方向。
刚好城主府被他借机为了个水泄不通,玛丽埃塔夫人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无论她知不知道,费恩管家肯定不会对此一无所知。这种该千刀万剐的罪孽艾兰德城主能瞒住妻子,却肯定不会瞒着家族派来的管家。
“也许马尔斯集市里的奴隶贩子们会有话想对我说。”
艾尔洛斯扫过门外来来回回搬东西的奴隶,关于他们人身自由权的让渡也有了几分底稿。
几个执祭结伴匆忙从侧门走进礼拜堂,看到圣子候选也在顿时松了口气:“梅尔大人,很多新搬进来的病人看上去快不行了,我们该怎么办,叫理发匠进来给他们放血吗?”
真要放血病人就距离进墓地不远了,艾尔洛斯瞬间精神起来抬脚就向前走:“水烧好了吗?一个标准水桶里掺一瓶炼金药水,水里还要放上适量的盐,具体多少我演示给你们看。”
这些经验已经在下城区反复实践过,无论补液还是急救都有明显效果。
他向执祭们展示过盐水该如何配置后不放心的又甩了个治愈术,不少脸色发蓝的病人转危为安,瞧样子至少能熬过今天。
来到上城区的头一夜注定无眠,哪怕被接进教堂的病人们稳定下来,还有更多不愿意配合集体治疗的病人家属时不时登门打听消息。不少人认为圣子候选只肯在教堂和市政厅施术完全就是拿着姿态想要收割他们的财富,真听下人说梅尔大人整夜都在救治病人反而不相信。
老实讲,艾尔洛斯要是真想那样做,他根本连修道院的门也不必出,直接等摩尔城情况糟糕到极点放火就是了。
有人自以为聪明,自然也有真聪明人。第二天清早,痊愈后主动留下帮忙的柯林斯先生收到了许多“亲朋好友”的来信。
天知道这些亲戚朋友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部分徽记他见也没有见过。
贵族们总觉得主动求和有失身份,在这场与圣子候选展开的无声较量中,他们惜败于无法垄断治愈术的资源。柯林斯嘛,勉强算是个有门第有出身的人,虽然他的家族门庭简薄家人所作所为也有些短视,作为一个居中传话的丑角分量还是够的。
被忠心的车夫送进下城区集中治疗点时柯林斯满心都是愤懑与仇恨,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前脚病倒,后脚妻子就在岳母授意下打起遗产的主意。
他们膝下只有两个女儿,还没来得及生出儿子。假如运气足够好他能比太太活得久些,女儿们或许能多过上几天衣食无忧的日子,如果他就这么撒手人寰,遗产大部分遗产都将由侄子继承。所以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妻子究竟为了什么要致自己于死地。
任何施救措施都不做,没有炼金药水也没有请过医生,要不是怕做得太难看被人举报,她连治愈术都不打算让丈夫蹭。
“唉……”
柯林斯翻看过一封又一封信件,其中一封引起了他的注意。
写信的人给出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只要他愿意将信里罗列的请求传达给圣子候选,就能知晓妻子的一些小秘密。
那些漫无边际的要求注定会被梅尔大人拒绝,不用试柯林斯就知道结果。但他又非常想知道妻子隐藏的秘密。
“圣主原谅我。”
已经成为虔诚教徒的柯林斯先生索性将信纸全部兜在一起拿去等圣子候选有空,圣骑士长埃克特足足拦了所有人三个小时,好不容易才睡个囫囵觉的艾尔洛斯终于从卧室里走出来。
“我先去看危重病人,有什么话路上说吧。”
少年彻底摒弃了修道院里步骤繁琐的洗漱礼仪,清水薄荷膏洗手块,五分钟就把自己打理好——这个“好”显然不符合要求,他头发上还沾着水珠。
贵族们试探的路不止一条,除了柯林斯,很多执祭也收到了无法拒绝的信件。一时间劝和的声浪滔滔不绝,似乎每个人都有足够理由想要说服圣子候选同意登门给人施术。
“既然还有心思写信,想来大人们的情况不甚严重。我只是个神官,又不是神明本身,没有太多本事,恐怕帮不上各位的忙。当然了,你们之中要是有谁想离开圣光教廷也可以,随时告诉我,我可以给你们写推荐信。”
他一句话就把前来劝说的人堵回去,从头到尾没来得及插上话的柯林斯先生举起那包信件:“大人,这些可以作为燃料使用吗?”
上城区与下城区最大的区别就在于这里不能随意拆房子,为了维持篝火艾尔洛斯绞尽脑汁,就差把主意打到屋内取暖的火盆上……之所以没那么做纯粹是怕执祭们受不了天气,他们要是病了问题就真要往严重的方向滑落。
“应该……可以吧。”圣子候选表情好了许多:“直接送去烧了,我要赶去市政厅……”
上城区从昨日起开始隔离,包括并不限于宵禁、戒严。很多没来得及逃跑的人家怨声载道,他得先去市政厅救人顺便再和治安官聊聊这个话题。
啊对了,还有城主府里那些脑回路既复杂又平滑的王城贵客,不知道今天他们能不能重拾正常人类的交流方式。以及,费恩管家,还有马尔斯集市里的奴隶贩子们,一个都别想跑。
第87章
柯林斯先生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完成了无法拒绝的委托, 看到圣子候选抬脚向路对面百十米处的市政厅走去,他连忙跟上。
比起回家去处理妻子,他宁可跟在梅尔大人身边追随他的脚步做些挽救生命的事。
哪怕不回去他也知道妻子一定会因为迟迟未收到丧报而焦躁。是的, 他知道能娶到她属实是自己占了便宜, 但婚后吃的用的也不曾亏待过岳母家任何一位。这场婚姻本就是两家各取所需,他需要家族的中间名和徽记上多些漂亮装饰,岳父岳母需要养老金。
这很公平不是么?婚前他们就已经签过一系列财产合同,该坦白的也都如实以告。
女儿们降生后他认真为她们准备好了绝不会抬不起头的嫁妆,岳家妻弟也在领内主城的私人教室里有个常驻位置。作为一个丈夫, 至少经济上该做的他全都已经做到, 所以才特别不理解妻子为什么会在他最艰难的时候直接选择放弃。
怎么想都不合理。
“这里有人快不行了!灌水!给他灌水!”
夹杂着恐惧与颤抖的吼声在市政厅一楼高挑的门廊下不断回荡。这里集中的都是些小有家产的中产阶级——要不是担心有人隐瞒病号外加教堂空间确实不够,艾尔洛斯才不想惯着他们那些“高人一等”的小毛病。
瘟疫面前人人平等, 别说年收入一百五十金币的市政文员,就算收入一千五百金币的农场主该死还不是一样得死。
“让开!热盐水, 炼金药剂准备好了吗!”
圣子候选就跟屁股后面被点了把火一样一蹦三尺高冲到病人面前,掌心莹白色的治愈术说释放就释放。
市政厅这边的秩序比起城内教堂还要混乱,柯林斯仗着跟在圣子候选身后进来,急忙高声喝止炸营蜜蜂一样乱糟糟的人群。
“都闭上嘴巴!这边十个人,对就你们十个, 别乱看了, 去端热水。中间五个人去拿盐,今后你们轮班专门管盐。后面五个人去教堂找人要炼金药水, 以后这个事儿就交给你们。”
不愧是出身寒门也能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商场新贵, 他很快就把事情给理整齐。
好容易凑齐了急救用的简单物品, 另一边圣子候选也终于停下了治愈术:“所有人, 现在!立刻!马上!洗干净手,用洗手块和热水洗!洗完后谁愿意留下照顾病人的站到我面前, 害怕的,家里有事的,不想留下的,要回去给病人准备物资的,随时可以离开。”
人多事杂,来来往往嗡嗡嗡的绝大多数都是送家人来此地接受救治的病人家属,行动力十足就是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们还不如奴隶好组织,对于“纪律”的认知几乎为零。现在圣子候选给了大家体面离开的台阶,至少有三分之一人心下暗暗舒了口气。
一阵忙乱后艾尔洛斯面前还剩下二十一二个志愿者,他断断续续向他们讲述该如何准备热盐水如何稀释炼金试剂如何保护自己,中间又有几个病人情况危急,一直忙到午后局面才勉强稳定。
“选择留下的人,今年将获得耶伦盖尔的招待邀请。可以全家人一起,带着朋友去修道院玩耍,食宿等一概费用全由圣光教廷承担。”
除此以外艾尔洛斯也没有什么可以分给别人的东西了,即便如此,志愿者们脸上也浮现出惊喜的笑容——教廷的邀请,这是面子!
“可是……你确定能信守诺言吗?圣子候选是有可能中途就被圣地调走的吧,万一到时候你走了,没人兑现可怎么办!”
人群里冒出个沙哑且苍老的声音,艾尔洛斯看了一眼,是个头发都快掉光了的老人。
虽然他的问题很有拆台嫌疑,但是看在年龄的份儿上,圣子候选保持了最基本的耐心。
“就算我离开,执祭们和修女们是不会走的,”说着他取出一把从下城区带出来忘记还的木签子,拿在手里比划给众人看:“离开前每人到我这里领取一根,将来凭借这个就可以兑现。”
“可是你都不考虑一下要不要先向圣地做下申请么?”提问的老人不依不饶,柯林斯先生很想越出人群打他,迈出去的半步被圣子候选拦下:“圣地也没有命令我进入摩尔城。如果事事都要等圣地传信,由人类担任神官其实事件不必要的事,炼金傀儡可能做得更好,费用也更低。”
傀儡不用吃饭也不用睡觉,可不是费用低廉么?
低笑犹如海浪一阵盖过一阵,那个老人不说话了,兀自站在门廊下闲看艾尔洛斯忙得脚打后脑勺。
透过市政厅的落地窗,教堂那边的情况一览无余。奴隶们还在兢兢业业收集患病的下人,门前空地上帐篷已经搭好,路面被彻底截断,变相将城门完全封锁。
如是坚持了五天,上城区患者数量达到峰值。
好消息是下城区每天送进治疗点的人数已经降至个位,东部以及正对着马尔斯集市的城门可以重新开启。
第六天,头一个被送进市政厅治疗点的贵族出现了。
圣子候选坚持公平治疗,谁家的门也不上,中间人话传了一波又一波也没用,不想死的大人物们终于被迫低下高贵的头颅。
艾尔洛斯给他挑了个宽敞的单独位置,就好比讲台两侧,或是后排靠窗,任谁路过第一眼都能看到,但又不会凑上去把人给看毛了。
“注意体温,家里不要送重油的食物来,牛奶、肉、酒,都不要,这些病人现在都吃不了。生食也不行,你只能食用饮用统一提供的病号餐。明白了吗?”
这些物资还是圣骑士长“募集”来的,怎么说呢,用“生命体征维持餐”去形容一点毛病也没有。
都拉脱水了,又吐得那么猛,但凡成块的东西都不敢给病人吃,万一没病死倒霉被呛死可怎么办!
那个一开始总是唱反调的老头也留下了,他说他孙子在这儿,无论如何也不肯走。其他人拿他没办法,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老爷子混在人群里有时搭把手,有时蹭吃蹭喝。
“梅尔大人,教堂里有几个病人高烧不退……”
“可是这里也一样!大人您不能走!”
第七天是最难熬的一天,不时有人失去生机被抬走,剩下还活着的病人难免惊恐万分。
就像是按下葫芦又浮起了瓢,两个距离过近的治疗点彼此间开始争夺稀缺资源——治愈术。
“教堂里的都是些乡下人,仆人,死几个完全无所谓,也没人会因此向您追责。梅尔大人,您还是把更多注意力放在这儿吧。只要您驻守在这里不走,我愿意再多捐赠一片土地!”
虽然有人病重离世,毕竟还是有退了烧可以被家人抬回去修养的幸运儿。躺在特殊床位上的贵族们慌了,为了活命,他们变得一个比一个慷慨。
无数许诺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把视线停留在那个握住生死的少年身上。
他安静听了一会儿,相当不讲究形象的撩起袍子就地坐在通向二楼的台阶上:“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我会为了几车黄金几片土地就成为某几个人的家庭医生呢?就像阳光公平地照在每个人身上,圣主的恩赐也是不分出身公平洒下的。”
艾尔洛斯不再多说什么,坐了十分钟恢复体力,支撑着身体挺直脊背。他检查过市政厅里的病人,确认短时间不会发生意外便独自走出用白色大理石整体雕凿的门廊。
他一出去门厅里就响起各种谩骂,单独列席的几位贵族里总有人脾气爆裂更是从未遇到被当面拒绝的事。圣子候选的言行让他们觉得自己被轻视被慢待,由于彼此了解得都不够深刻,骂人的话也没有什么新意,无非老调重弹的埋怨艾尔洛斯为人高傲……
中产出身的病人们用看大猩猩的眼神看着这些他们以往无比敬仰向往的大人物。
——圣子候选要是傲慢无礼,满嘴没有一个词能不被和谐的他们又是啥货色?
“你就不怕这些人写信向圣地控诉?别傻了,不管最后他们有没有痊愈,你算是已经把摩尔城上层给得罪了个透。别指望圣选结束时谁会替你说好话,能别被落井下石都算圣主显灵。”
硬赖下骗吃骗喝的老头背着手不知何时跟在身后,摇头晃脑语调里充满感叹。艾尔洛斯低头笑笑:“那有什么关系,我原本也不是主动皈依。最好教宗冕下能把我赶出去,拿个瓦尔哈利亚斯学院的毕业证难道还能饿死我么!”
他放慢脚步配合老人,后者听他如此惫赖顿时横眉立目吹胡子瞪眼睛:“我活了这么久就没见过能退出教廷的圣子候选,小伙子,你还挺狂?”
“狂不狂的,您这不是很快就能见到了?”少年毫无形象包袱的伸了个大懒腰活动胳膊:“没人会替我说好话嘛,您刚讲过。”
眼前就是教堂支在外面的治疗点,几个锻炼出来的奴隶一见到他就围拢过来:“大人!有人退烧了,还很多!”
教堂治疗点的物质条件比起市政厅那边要差上许多,虽然只有一路之隔,两边集中的人身份天差地别,家人能送来的“捐赠”也远得堪比南北两极。勉强保证不至于缺衣少食的条件下病人们居然开始成批痊愈,挽救生命的喜悦远远胜过任何或是金钱或是名誉上的收获,此乃最高级的快乐,足以抵消辛苦劳作带来的肢体酸楚。
只是花费汗水与力气,再加上一点点心血,就可以省下无数眼泪,世上简直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
艾尔洛斯听到他们汇报的喜讯,整个人颜色都鲜亮了几分。他加快速度走进帐篷,先去看抢救据说危重的几人,拐回头就见总是跟在身后的老人这会儿一点也不嫌弃的席地而坐,就坐在那些退烧的病人中间,美滋滋眯起眼睛听他们赞美圣光。
“圣主在上!如果不是那些贵族们不听话,梅尔大人早就可以离开摩尔城回修道院休息了!”
有人撇撇嘴小心翼翼埋怨,口子一开吐槽的话喷涌而出——这里躺着的谁不是给人做仆人的?主人家什么德行瞒天瞒地也瞒不过每天卑躬屈膝生怕出差错的他们。
“可不是嘛,当初封死马尔斯集市和下城区的是他们,轮到自己身上就不许锁城门了,每顿饭二十个菜还抱怨物资不足,我看纯粹就是烧得慌。圣光仁慈!”
“之前宪兵们每天都满大街小巷宣传如何防御脱水症,嘿,我跟你们讲,他们不但自己不照着做,而且还不允许我们那样做,说是不喜欢洗手块的味道。要不是圣主慈悲教廷英明派了梅尔大人来,他们死一地臭了都没人管。”
“……”
听他们闲聊的老头晒着冬日难得的太阳,藏在褶子里的小眼睛闪过一片精光。
摩尔城的底座,似乎被那个瘦巴巴的小子给撬动了。
第88章
抢救重症, 抽检物资,安排痊愈的人离开,焚烧尸体, 安抚家属, 艾尔洛斯从早到晚忙得就是这些。
从前几日起,每天晚餐后都是幸运儿们回家的时候,这个时间点上大家多少能轻松些,也方便抽出“空闲”处理些杂事,比如去看看被森严保护在城主府里的客人, 以及城主一家。
艾兰德城主自从圣恩节时“病重”, 拖拖拉拉一直到现在也没死。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圣子候选决定把今天晚饭后的这点安排留给他。
治安官投效让事情变得相对顺利, 艾尔洛斯只需要和宪兵们点点头打声招呼便可以走进城主府。迎面遇上的是视线也不敢与他对上的费恩管家,显然他终于弄明白至少在眼下, 别说城主和城主夫人,哪怕艾兰德家主亲临也不一定能保住他这个下人的命。
圣子候选从来没有主动(重点)与人发生过冲突,至少进入摩尔城的两次都没有,一回是剿灭邪1教徒一回是为了抵御疾病,他的理由向来充足得难以寻找破绽。而且就算真惹他不快他也没做出什么过激行为, 也就把人关起来, 被关在城主府里的人还有吃有喝并未受到物资上的薄待。
然而正是这种把人关在屋子里软禁的行为,反倒比一开始情绪上头使用圣光术反抗时更可怕——他随时能令举起屠刀的落下, 但就是不出声, 带来的心理压力几乎与外面肆虐的瘟疫持平。
第一天蹲小黑屋, 伯利兰特子爵还想着这不过是圣子候选自矜身份不愿受辱, 只要等王城来信调解,得到足够面子他必然会放掉自己。然后第二天早上, 宪兵们把企图冲出去、溜出去、翻出去……的仆人统统送回他面前,并严肃告知上城区已被隔离的消息。
如是反复试了好几天,就连躲在泔水桶里的仆人也被揪出来后,子爵和他的朋友不得不去向玛丽埃塔夫人寻求合作。
城主夫人守着丈夫和儿子度过了人生中最忐忑的几天,一开始她心里确实还有几分委屈,花两天时间冷静下来后终于想明白圣子候选的好意——那确实是好意,他原本可以连手都不必弄脏,任由他人送自己一家上路的,就算事后被人提及……难道还能指望王城来的鬣狗替被吃干抹净的肉讨回公道吗?
借着儿子的手执掌权柄某种意义上来说比她亲手碰触来的更安全,小罗伊德才是艾兰德家的子孙,由他拿着城主印章往文件上盖戳可以说是名正言顺。他年龄又小,政令出岔子也能被包容原谅。
至于此次脱水症疫情带来的不利影响,用代理城主引咎退位去解决再合适不过。
这一招看上去是后退,实际上真正做决定的人由明转暗,反倒多了许多便利,真是妙啊!
别看梅尔大人年轻,行事风格着实老道,自己还是领着儿子老实听话吧,不要再想什么大权独揽的事了。
于是当伯利兰特子爵来到起居室门外提出见面要求时,玛丽埃塔夫人给他的回应是“孀居避嫌”。
伯利兰特子爵:“……”
不是,你丈夫到底死没死,我们难道不知道吗?就算他死了,你守寡了,回头看看你们两个给情人们提供的那么些官职?艾兰德城主活着的时候你玩的比谁都花,等他“死”了你倒是当起贞洁烈妇,是不是有点晚……
但他也只能在肚子里叫骂了,艾兰德夫妇之间的相处模式乃是贵族人家里的惯例,只要玛丽埃塔夫人不公开宣称什么“真爱”之类的奇怪言论,那就没人有立场可以指责她。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她给丈夫以外的其他男人生下过孩子。
如果伯利兰特子爵因为这些揪着玛丽埃塔不放,别人只会说他没有风度不懂得情趣,连带着伯利兰特家族都会在社交场上被人笑话。
魔法被魔法打败了属于是。
他气急败坏的推开下人回到自己的房间,真切的开始为未来担忧。仆人们出不去,消息就无法传到王城,求救都没处求。
可恶!
前几天这女人还蠢的不得了,怎么突然开窍了呢?没办法,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拜访劳埃德先生,结果发现后者居然已经恐惧到不断用酒精麻痹自己的境地,随便一点点动静都能惊得他惶惶不可终日。
仆人说圣子候选离开那天劳埃德先生独自一人在房间里听到了毫无由来的笑声,他厉声呵斥,把人都喊起来去搜查,可惜什么都没找到,从那以后就有点疑神疑鬼。联想到西边院子曾经被邪1教徒们祸害过,这倒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就是有点……胆小的太掉价了。
仆人没说的是那些诡异笑声其实来自被带走的病人的亲属。不用眼睁睁看家人病死还不用自家花钱,这等好事儿放谁身上谁不笑啊。劳埃德先生的房间楼下就是仆人们聚集居住的地方,夜深人静大家聚在一起庆幸好运时没能忍住,混合着沙哑泣音的笑声略大了点,谁能想到夫人的堂兄胆子这么小。
为了不挨鞭子,自然没人告诉他真相,任由劳埃德先生陷入怀疑与恐惧。
他要是没做过会让良心不安的事,大约也不会怕成这副德行吧!
所以当艾尔洛斯终于腾出手再次走进城主府,暗流汹涌的三股势力至少有两股已经熄火。只剩下伯利兰特子爵和他的朋友还在苦苦支撑,不过依他们眼下的情况看,大约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玛丽埃塔夫人,我来拜访艾兰德城主,他的情况怎么样?”
再次见到这位哀艳的美丽妇人,艾尔洛斯已经能够心平气和与她交流了。领路的费恩管家满头冷汗,就好像走在他身后的不是圣子候选而是条鳄鱼。
城主一家占据了府内环境最好的一条回廊,小少爷罗伊德还是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玛丽埃塔已经放弃试图让儿子表现得更有礼貌了。
经过这几天的思考,罗伊德从“不讨喜但有用的”儿子定位一路下滑到“工具人”以及“未来的威胁”上,本就不是什么慈母的玛丽埃塔当然会为十年后的自己多做打算——如果城主是个喜怒无常且对神官不敬的人,那么他距离亲自执掌权力的路程就会变得非常遥远,这份遥远正是她想要的。
费恩管家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但他已经没有办法出手干预了。小主人对待梅尔候选的态度还不如对待一个陌生人,他就算想插手,已然觉醒的玛丽埃塔夫人也绝不会允许。
“不好意思,这孩子怕羞,等我回头再教训他。”她像个再温柔不过的母亲那样轻飘飘替孩子遮掩,少年得到撑腰便把下巴抬得更高,管家痛苦的闭上眼睛。
圣子候选宽容的放过这件事没有追究,玛丽埃塔放下心,回答他一开始就提出的问题。
“我丈夫他最近已经意识模糊了,真令人伤感啊!”
虽然艾兰德城主的“病故”是由圣地与艾兰德家族双方协商后钦定的事实,但城主本人似乎并不认可这个决定。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个受害者,不应该被人如此无情的抛弃。
“我去看看他,也算是提前把临终弥撒做了。真要赶上那天还不一定能抽出空,外面流行的疫病已有收敛迹象,但还不能大意。”
他又不是个变态,没事来城主府就为了看别人笑话。这么多天过去,关于玛丽莎修女以及那么多不幸沦为祭祀品的普通人的遭遇,艾尔洛斯前后思量了一圈后认为直接去问艾兰德城主会比较合适。
反正他也要死了,早一天晚一天无所谓。
少年将握紧的拳头藏在袍子底下。长时间消耗让他看上去苍白单薄人畜无害,在修道院好不容易养出来的那点肉早就不翼而飞,就算手里拿着棍子也不会有人害怕。
玛丽埃塔夫人当然想不到圣子候选怀揣着何种念头,她优雅的起身领路,把儿子罗伊德交给自己的贴身女仆。
“费恩,你去厨房看着让他们弄些好东西招待梅尔大人,今后我们母子仰赖圣地的地方还多着呢。”
她这是终于掂量清楚自己的斤两,也弄明白了自己的定位。
管家再不想走也不得不走,他没有权力违抗主人的命令。
艾兰德城主“住”在阳光最充足的房间里,玛丽埃塔将钥匙交给艾尔洛斯:“有什么需要您摇铃铛就是了,我丈夫他……我真不忍心看他忍受那样的痛苦啊!”
她优雅的低下头,颀长白皙的脖子就像天鹅那般美丽,除了伤心得太假,浑身上下一点毛病也没有。
无意就这对塑料夫妻之间的相处模式做什么评价,艾尔洛斯接过钥匙打开门锁。
房间收拾的很干净,就算艾兰德家族不得不忍痛做出舍弃家族成员的决定,在这栋姓艾兰德的宅子里也不会有人刻意去为难城主大人。
他躺在平民们摸一下都要挨打的丝绸纺织品里,浓重的酒气让人恍惚置身酒厂。
艾尔洛斯关上门,轻轻走向那张几乎占了大半个屋子的床。
“圣主怜悯,艾兰德先生,我来为您举行临终的除罪弥撒。”
弥撒大概相当于宗教层面上的临终关怀,“除罪弥撒”完全是教廷为了骗钱才搞出来的噱头,至少梅尔候选是这么认为的。也正因为是“除罪弥撒”,为了保证罪人在最后的时刻不要口不择言说些不能让人知道的事情,这种特殊仪式只能由神官独自完成。
有圣地的背书,神官们的嘴巴理论上会比较牢靠。
艾尔洛斯说完此行目的后也不管躺在床上的人作何感想,断断续续糊弄了几句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就算走完过场,除非在教堂举办公开的仪式,他一直这么干。
念完似是而非的经文(儿歌),艾尔洛斯抄起艾兰德城主入睡前放在床头柜上的酒瓶拧开,被冰块镇着的葡萄酒铺天盖地泼了城主一脸。泼完这些液体,他很有在夜市摊上找茬的架势将酒瓶子磕碎一半,用锐利的玻璃尖刺在朦胧苏醒的艾兰德先生脖子上。
“夜安,城主大人,愿圣光照耀你我。”
不得不说这个环境这个氛围,脸色惨白的圣子候选与其说是个神官,看上去可能更像传说中伸出爪牙的鬼怪。说中伸出爪牙的鬼怪。
第89章
被冰块冷冻过又沾着酒液的玻璃碴子狠狠怼在脖子上, 艾尔洛斯一下没拿捏好力道,不小心给艾兰德城主开了条小缝儿。托这条小缝的福,浑浑噩噩的城主先生在刺痛中睁开浑浊的双眼。
他原本想闭着眼睛混过去, 不打算搭理圣子候选。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人为刀殂我为鱼肉,能够保护最后那份可怜体面的手段就只剩下装死了。
艾尔洛斯倒是不觉得自己与艾兰德先生存在私仇,老实讲这不过是他们见过的第四面,距离他来到巴别尔领内已有半年时间。
半年,六个多月, 见过四次, 算算也就略微有些眼熟的陌生人吧,彼此间能有什么仇什么怨?如果不是这位包庇邪1教徒的行为败露, 或许他们还能继续井水不犯河水的互相忍下去。
但是,艾兰德先生总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当然了吉鲁克的法律文本里确实没有关于如何制裁贵族的内容, 那不是还能换一种形式么……
冰冷的利器被圣子候选拿在手里向前多送了一下,隐约的濡湿感让他瞪大眼睛:“你!你不能!杀人是犯罪!”
仆人们都留在走廊外,至于城主的贴身男仆,早在刚出事时就已经被艾兰德家族拿去作伐子给活活打死了。艾兰德先生哀嚎般的呼救声在房间里不断徘徊回荡,充分验证其良好的隔音效果。
“原来您知道杀人是种罪行?”
艾尔洛斯大为不解, 他一直认为他缺少家教不知道这件事呢, 要不然怎么能在被告知数百人因他或直接或间接失去生命后还能坚定认为自己无辜?
紧接着圣子候选悟了,艾兰德城主不是不知道, 只是因为屠刀没比划在自己脖子上, 疼也不是自己疼, 所以无动于衷。
对他来说除他以外的人类很可能都不算人。
“我不想死……我, 我也是被骗了。梅尔大人,帮帮我梅尔大人, 我不该那么轻易相信那些该死的邪1教徒,我也不想的啊!”
当初处心积虑想要与圣光教廷轧苗头的傲慢早已荡然无存,他现在就是个拼命祈求活路的普通男人。
如果他能表现出对枉死者一星半点的同情,或许艾尔洛斯真会考虑一下下要不要给个私人立场的原谅。可惜没有,从头到尾他嚼车轱辘一样来来回回嚼了二十多分钟所谓的“歉意”,没有一个字与那些平白无故就被祸害了的人有关。
事情到了眼下这个地步,那真是圣子候选想要“圣子”一把都找不到理由。
“哦,你不想死,我能理解。”他放缓手下的破酒瓶,语气变得十分和气。这让艾兰德城主有了几分希望,他立刻开始赌咒发誓许诺:“只要您能原谅我这一次,再给我个机会,我一定投效圣地,我愿意做圣地最听话的狗。巴别尔领内将只有圣光才是主流正统,圣光教徒可以享受减税,随便建教堂,我……我保证放弃女性圣光教徒的初夜权!”
生怕这些筹码无法打动圣子候选,他欠起身子拉住艾尔洛斯的袖子:“大人!我的女儿很多,她们也都是圣光的忠实信徒,都可以为您服务。您随便挑,随便选!”
这要是换个地方,艾尔洛斯差点以为面前躺着个瓜摊老板在求原谅。他极大方的指着一堆翠绿西瓜表示哪个都甜不甜不要钱,随便拿,半分不心疼。
换个角度看,这破爹有还不如没有。还有那个恶心死人的“初夜权”,纯纯封建糟粕,臭不可闻。
随便哪个正常人都不会拿这两种恶劣程度不相上下的事做筹码求饶,大约艾兰德城主不是个正常人吧,他不但说了,还反复强调。
不想再和将死之人浪费时间,艾尔洛斯重新把手里的酒瓶向前送去,房间里果然迅速安静下来。
“我问,你答,问什么答什么,知道什么答什么,明白了吗?”
他生怕自己一个激动不小心把城主给捅死,藏在背后的左手里治愈术蓄势待发。
随着玻璃尖再次放缓,艾兰德先生重新得到开口的机会:“大人我是真心噗……”
少年右手果然忍不住动了一下,还好提前有所准备,颈侧动脉被豁开的城主大人同时被地狱拒绝。
“清楚该说什么了?”他第三次松开力道,艾兰德城主除了点头再也不敢随意出声。
“那些邪1教徒的祭品是从哪儿来的。”
心平气和的将留影水晶放在帷幕后确保不会被留到自己用破酒瓶子“刑讯逼供”的画面,艾尔洛斯开始提问。城主不敢不回答,含含糊糊否认知情:“我不知道,也许是他们自己拐来的?没有彻查府内仆人们的来历,责任主要在玛丽埃塔身上,与我无关啊!”
那你想不想知道玛丽埃塔听到这个说辞会作何反应?
艾尔洛斯一不小心又“送”了艾兰德城主一回,可惜的是这回也没成功。
“啊啊啊啊啊!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我或许知道些什么……”
这回再次能够开口后他迫不及待吐出好几个奴隶贩子的名字,以及他们的档口地址:“他们卖那个,有时候府上不太听话又不好随意处置的仆人也会交给他们,那是慈善啊,既然他们不愿意为艾兰德服务,去其他人家做事难道不好?总不能赶出去饿死。”
都这种时候了,他还不忘往自己脸上贴金。
艾尔洛斯记下这几个名字,抽掉了一直抵在城主脖子上的碎玻璃瓶。
“最后一个问题,福里安神父和您做过几回交易?名单,账本,幸存者,都在哪儿。这关乎您的切身利益,请务必好好思考。”
他没有提玛丽莎的名字,他想保护那个极大概率已经死去的女人,哪怕只是保全她微薄的身后名声。
听到“福里安”这个名字,艾兰德城主惊恐的撒手往床里缩,看向艾尔洛斯的眼神也变得躲闪。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回应他的是一道灼热堪比烈焰的白光,打在皮肤上带来惊人剧痛。
这算是圣光教廷版的大记忆回复术,如果可以,艾尔洛斯一点也不想这样使用。
接连挨了四五道圣光术,艾兰德城主确认圣子候选已经得知部分内情,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参与其中的人。
男人的表情变了,他呲着牙,声音暗哑:“我明白了!您想做个好人,做个圣徒。”
“但那是不可能的,梅尔大人。就算从我这里问出一些话,又有什么用呢?除非您能成为圣子,成为高阶神官,甚至成为下一任教宗,否则就算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任何事,过度的好奇心只会害了您。”
看来他确实掌握着一些连福里安都认为可以作为护身符的秘密。
艾兰德城主再也没有想过他会倒在与那件事毫无关联的意外上,甚至都不能拿出来用它赎买自己。
把秘密交给圣光教廷的圣子候选不是问题,问题在于这个圣子候选倒霉催的是个好人。
一个好人,说明他有良知有底线,他还特别倔强,那么他只会按照公平正义的那一套去裁度他手里的秘密。
这不妙得就像一个刚好能把普斯茅斯猛犸套住的套子?没有那个猎人的套子能套住体型那么大的魔兽,所以他根本不可能得到曾经设想过的那些好处。
艾尔洛斯并没有长篇大论的剖明心迹,他给出的回应是一圈由白光构成的荆棘,足够密,足够尖,温度也足够高。
很显然艾兰德城主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英勇顽强,圣子候选只是用芒刺随便扎了他一下,再比着某人的指甲和眼球晃晃,该说的不该说的就统统都被说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惨叫声停歇后城主先生彻底崩溃,破罐子破摔般放弃着大哭:“我只是经手啊,做个过道的便利罢了。福里安,福里安借着修道院把人送进城交给奴隶贩子分类,好的运到主城给费迪南主教,主教再从里面挑出最顶级的交给家族向各国王室进献。不好的随手卖了,够不上最顶级的由每个参与其中的家族瓜分回去招待客人……”
无数普通人就在不知不觉中被打上标签和价码沦为上层手中的玩物。
艾兰德城主还在振振有词:“对于那些穷鬼来说有什么不好?锦衣玉食,还能学到他们原本一辈子听都不会听说过的各种才艺,那是福报,是好运,是不敢想的好处,您不能因为某几个人不适应就全盘否定这桩功德!”
“我是不是还得反过来谢谢你?”艾尔洛斯都叫他给气笑了,抄起没扔的玻璃瓶就是一下。
嗯,终于体会到治愈术的好处。
这是什么?人渣?捅一下,治好了。这是什么?人渣?捅一下,又治好了。人渣?捅一下,又又治好了。
生如不死的四十五分钟后,艾兰德城主把他的小秘密吐得一干二净,甚至一些家族成员间互相制衡的小把柄也倾情奉上。
艾尔洛斯收下他的诚意,抬手又是个治愈术,眼见城主先生被修理得金光闪闪几欲吐魂才放下胳膊顺带着放过他。
“艾兰德先生,除罪弥撒已经结束,请问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事想要交代?”
他像个再正经不过的神官那样卡着下巴表情严肃且冷淡,艾兰德城主躺在珍贵的丝绸纺织品中宛如一滩烂泥:“不不……求您放过我吧,我有罪。”
“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尽量保全罗伊德少爷的命,至于他的未来,那就只能由他自己选择了。”
少年郑重的安静站了一会儿,收拾干净玻璃渣子推门走人。
第90章
圣子候选登门为城主主持临终弥撒的消息传遍整座府邸一共也没用多长时间。枯燥繁重的重复劳动使得仆人们对外面进来的新鲜面孔格外好奇, 哪怕无法偷偷摸摸躲着看上一眼,能从别人口中听到些传闻和转述也叫大家打从心底感到高兴。
城主府里的人不能出门,但是建筑物覆盖范围内的串联并不受影响。
所以很快, 艾尔洛斯才辞别玛丽埃塔夫人, 转身就遇上了前来道歉的伯利兰特子爵以及他的朋友。
“夜安,梅尔候选。”
经过数日软禁,伯利兰特先生成功去油,终于学会用恰当的态度与圣子候选交流。主要还是艾尔洛斯的强硬态度让他们意识到这少年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好拿捏。
他……不在乎牌桌上的规则,遵守规则只是为了利用规则方便行事而已, 内心深处毫无敬畏可言。面对这样一个有能力噶掉他们而且本身并不受世俗态度影响的神官, 没有充足准备的情况下最好别轻易挑衅。
虽然已经不知死活的挑衅过了,但是伯利兰特子爵有信心消弭他们之前结下的梁子。
艾尔洛斯看到这家伙就烦, 要不是埃克特耳提面命偶像包袱,他早把白眼翻到天上去:“夜安, 伯利兰特子爵,以及这位……”
“帕维斯,梅尔大人。”
头发略有些长的青年扬起下巴又短促有力的点了一下:“圣光与你我同在。”
“圣主在上。”艾尔洛斯打量着他略带阴郁气质的长脸,拖了几秒钟才还礼道:“看到两位身体健康,我真是无限欢欣。”
……帕维斯动了动胳膊, 到底没敢做什么, 借着握拳堵在嘴前咳嗽的动作掩饰尴尬。
能不尴尬吗?被软禁前他们就是用“疑似感染”这个借口将圣子候选骗去的,这会儿艾尔洛斯旧事重提, 未尝没有恶心这两人的意思。
“好吧, 我必须承认, 我开了个恶劣的且失败的玩笑, 非常抱歉,梅尔候选。”伯利兰特先生摸摸鼻子, 一点也没有表现出窘迫的模样。
他挥挥手,似乎这么做就能让在场三人一块忘掉此前那些不快。不得不说,当大人物们想要做个人时,他们还是能做得很像。
“为了表达对您的歉意,我愿意拿出一副三百年前从圣地流落到民间的玫瑰念珠作为诚意请求原谅。它名为‘玫瑰之泪’,不仅是件精美的装饰品,同时还是罕见的光系增幅法器。它曾属于当时的教宗庇护八世,您知道的,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慈父’。”
他从衣带里掏出一只镶嵌着祖母绿的宝石匣子,当着艾尔洛斯的面将其打开,融融白光就像月亮的光芒深浅呼吸着,照亮了伯利兰特子爵的手。
它确实很漂亮,一元硬币大小的莹润珍珠作为普通数珠,中间吊挂着一枚稍大些的变体徽记。
缠绕在一处的荆棘与玫瑰由皮粉色珊瑚雕琢而成,花瓣栩栩如生,枝条茎叶蜿蜒交错。
单看颜值,哪怕是假的也可以挂在身上充当装饰品了。
光系增幅法器,原身记忆里根本没听说过,也许真的非常罕见吧。艾尔洛斯看了它一眼,要说不喜欢,那是不可能的,但凡是个正常人都能看出这串念珠蕴含着的美。说不想要,那也是不可能的,他不上不下的共鸣能力确实需要额外辅助。
“多谢,子爵的好意我心领了,这样贵重的礼物大可不必。如果您真的想要做些什么作为弥补,不如随手捐赠些不值钱的物资。”
少年收回视线,不再去看那串教宗都很难拒绝的玫瑰念珠。
东西很好,很适合他,但他不能要。
伯利兰特子爵是什么人?
王城来的贵族子弟,与王室关系密切。
这家伙做了什么混账事?
拿疫情行骗取乐,败露后一度打算动手来硬的。
艾尔洛斯自认与吉鲁克王室无冤无仇但也绝无好感,原身无缘无故在监狱里蹲大牢的事儿可还在前面放着,一加一减他几乎把这辈子所有心眼子都掏出来挨个掂量一遍,最终决定不要冒险去咬面前这块肥美单危险的诱饵。
这些没节操的家伙绝对办得出前脚说赠送后脚喊抓贼的事儿,不得不防!
送东西被当面拒绝无疑是对脸面的极大伤害,伯利兰特子爵几欲发怒,他的朋友帕维斯及时出生替他应下:“看来您真是位高洁的神官,那就这样说定了,我们将以伯利兰特家族的名义向摩尔城的病人们捐赠一批必要物资,额……不过眼下似乎无法将书信送出去呢。”
他暗自紧盯住圣子候选的一举一动,想要看清楚这少年的表情。
艾尔洛斯的表情就是没有表情,多亏埃克特的“礼仪课”,为了不被人轻易看出所思所想他早就学会垮着小猫批脸应对一切。
维持恰当的笑容很难,维持面瘫就很容易了,非常适合演技堪忧的人。
“艾兰德城主近况糟糕,为了摩尔城的稳定,两位一定能拿出世家子弟的气度从容面对,一定是这样没错吧?”
圣子候选压根就不上帕维斯的当。
疫情最艰难的时期都已经过去了,现在捐赠物资只能说算是锦上添花吧,有没有都行。有了更好,能帮助下城区人民尽快重建家园,没有也不耽误城市自行慢慢恢复繁荣。
而且……从王城来的捐赠,与之隔着好几个行省的摩尔城能不能收到还是一回事。随随便便让这两个家伙给查尔斯二世写信,鬼知道他们能写些什么好话。
“所以啊,两位大可以再等上两天,等城主情况稳定,等疫情彻底得到控制,我自然会解除对城主府的封锁,放所有人自由。”
这栋府邸里关着的可不仅是两位王都来客,城主一家,城主夫人的娘家兄弟,府邸官员,仆役……等等等等一大群人呢,万一这俩货四处乱窜染上病带进府中,其他人还要不要活了?
有吃有喝的老实待着不好吗,非要作死。
想说的都说完了,艾尔洛斯打算走人:“两位还有什么要事么?没有的话恕我告辞。”
“梅尔候选!”
伯利兰特子爵甩开帕维斯向前走了一步:“这儿没有其他人,我就老实和您讲吧,陛下希望您尽早认识错误重回王城。还是说,您真就打算从此以后彻底跟人间所有欢愉告别?”
不是,这里头还有查尔斯二世啥事儿?
没从原身处得到这部分记忆的艾尔洛斯一脸懵逼。
听上去颇有“夫人挂在城头三天了还不认错”的架势,他突然感到一阵牙疼。如果非要在贵族和教廷之间选择一方的话,那还是乖乖当个圣子候选更舒服。
上进和上诉之间,艾尔洛斯决定给光明与契约之神上供。
“我不觉得您所说的欢愉是什么高级的快乐,满足生存的需要,臣服于□□的欲望,这是动物的终极快乐,不是作为万物之灵长的人的终极快乐。在圣光庇佑下引导人民,启迪智慧,难道不是种荣升神国后也能对着圣主挺起胸膛的快乐吗。”
他忍不住嘴炮了这么一顿,脚跟一转说走就走。被扔在走廊里的两个青年面面相觑。
“他来真的?”
伯利兰特子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金钱,美女,力量,这三样是足以对付任何人的法宝,怎么会有人恬淡成这样。
他低头看看手里没能送出去的玫瑰之泪,声音变得又尖又利:“他拒绝我!他一直都在拒绝,他怎么敢!”
“事实是……我亲爱的科特勒,梅尔先生确实一直都在拒绝我们,还有陛下。以及,我认为他是认真的。”
帕维斯伤脑筋的揉揉额头叹息:“承认吧,单凭正面交流,我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完成陛下赋予的任务了。”
走廊里一度充斥着伯利兰特子爵粗哑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他冷静下来,阴沉着一张脸看向艾尔洛斯离开的方向。
“我知道了,好吧,那就只能毁掉他的名誉,折断他的翅膀,离间他的朋友,让他无处可去最终不得不依赖王室才能生存。”
帕维斯不置可否的耸动肩膀:“我不确定,那样干太容易激怒圣光教廷了。如果你非要问我的意见,我会选择放弃这个任务,试试从其他地方捞功劳。”
这确实是个中肯的好主意,伯利兰特看了他一眼,青年缓缓勾起嘴角:“你别忘了,这座宅邸里还生活着一位该死却怎么都不肯死的先生,也许我们可以同时为陛下以及梅尔候选分忧……”
伯利兰特子爵的视线迅速改换方向,他嘴里的话也变了风格:“是的,好兄弟你说的没错,我想我们也该去拜访拜访艾兰德城主了。不管怎么说在城主府住了这么久,总要去向男主人道声谢。”
两人相视一笑,子爵将盛装玫瑰念珠的宝石匣子关紧重新塞回口袋,语调轻松的边说边走。
“我得换份礼物,明早可要探望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