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倒V
艾尔洛斯匆忙安排好耶伦盖尔的各项事务, 带上马普尔修士就去了先贤祠找那些佣兵。为了确认他们未被感染,修道院在事先说好的佣金基础上又额外负担了三顿饭外加两次点心,足足留了佣兵们二十四小时才放行。
搬运回来的遇难者遗体最终只剩下五具无法辨认, 留好每个人的印记后圣子候选扬手打出一道又一道圣光术, 将所有尸体尽数烧成灰烬——这是为了防止被邪1教徒戕害过的倒霉蛋再被亡灵法师盯上,那真是死都不得清净。
盛装骨灰的陶罐都是皮特领着工人们赶制出来的,就只是陶红色光秃秃圆墩墩的窄口小罐子,完全没有花纹造型可言。执祭们将事先写好的铭牌挂在陶罐颈上,收拢起被圣光术烧得与细沙无异的骨灰装进去, 再附上能够留存的个人物品(如果有的话)。
佣兵们横七竖八蹲在不远处从头看到尾, 圣子候选在每只罐子旁都放了个小钱袋的举动让他们不由睁大眼睛。
“还有钱给的?”
一个年龄有点大的佣兵抽抽鼻子,忍不住用舌头舔过干燥起皮的嘴唇。他伸手朝距离最近的执祭招了招, 讨好似的满脸堆笑冲对方抬下巴示意:“修士老爷,咱们这儿办葬礼还带给死鬼发零花钱?”
被佣兵拦下询问的杰里执祭哭笑不得, 他板了脸瞪那老佣兵:“胡说什么呢!梅尔大人带领圣地骑士剿灭邪1教徒时顺便收缴了大量赃物,那些东西全都是从受害者身上扒来的,现在只不过折成钱币发还给受害者家属做个安慰罢了,否则为什么请你们帮忙辨认身份。”
佣兵们被这个消息给惊到了,你看我我看你, 眼睛瞪得堪比铜铃。
圣光教廷……什么时候变这么大方了?
按照道上的规矩, 有本事就黑吃黑,没本事就找地方憋着, 还从来没见过谁肯把嘴里的肥肉吐出来还给被抢的人。
“那什么, ”老佣兵急迫的追问里带上了无法忽略的渴望:“万一要是有谁家里六亲死绝, 这钱怎么办!”
杰里执祭本来已经抬脚欲走了, 听他这么问又把脚放回去,耐心道:“要是真出现这种情况, 人就带回来葬在我们修道院了,钱用来给他们置办墓碑什么的,还花在本人身上。”
比如说没办法辨认出身份的那五位老兄,这会儿执祭们正在着手给他们挖坑。
老佣兵挪挪屁股,再次舔过他那干裂发灰的嘴唇:“这么着,修士老爷,您看咱能不能现在就先把钱付了,等到时候走背字死在外头也好托人送来咱们这儿。”
说着他兴致勃勃的举起手比划:“我瞧那个罐子还挺好看,来一个,坑不必太大,周围多种点花草。”
年轻执祭再也没想到他居然在想这个,怔愣片刻苦笑:“您看上去很健康,不必这么着急。”
这人主动提及身后事,想来怕是已经料定将来无人能为自家收殓。看他还在壮年就要考虑死后的安排,无端让人心头一酸。
“哈哈哈哈哈哈哈!”老佣兵放下手拍着腿大笑:“修士老爷,咱进了佣兵这个行当,都是有今天没明天。遇上梅尔大人这样好心的人,自然得抓住机会赖上他。您放心,虽然咱活着的时候手头紧巴,但等咱嗝屁以后去见了地狱里的老爷一定多多讲些梅尔大人的好话哦?”
其他佣兵眯起眼睛跟着他一同大笑,佣兵首领笑得尤其厉害,抖着胡子拿手指点点这个老佣兵:“就你老小子油滑,谁的油都敢揩!”
老佣兵被他指着鼻子笑骂也不恼,就地改蹲为坐摇头晃脑的说起人生智慧。
“咱也是看人么,就是好人咱才敢这么蹬鼻子上脸。哎,就欺负人心软好说话了怎么着吧。”
佣兵们又是一阵粗鲁狂笑,引得远一些忙碌的执祭频频将视线投来。
杰里很想发火,心里却又别有一股酸涩。他别过脸去不再看那些佣兵,加快速度收殓骨灰。
花了一上午收拾骨灰,艾尔洛斯再一次征用了劳尔——艾兰德牧场的平底车不能再借了,好在乔伊斯高价请来的铁匠手艺很对得起花出去的银币。拉木车厢的驽马被套上新的平底车,年轻人高高兴兴挥动鞭子驱赶它们小跑。
牧师请人打造的平底车还加了个遮风挡雨的盖子,第一波乘客除了梅尔大人和马普尔修士外还有一大堆叮叮当当的陶红色小圆罐。
第二次以圣子候选身份进入摩尔城,艾尔洛斯需要先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
送受害者们“回家”就是个不错的选择,他必须保证自己能顺利见到玛丽埃塔夫人而不是狠狠吃个闭门羹。
别看艾兰德城主事发时玛丽埃塔不断示弱把姿态摆得不能更低,此一时彼一时,哪怕只过去一周时间,现如今的她也已在圣光教廷扶持下借由儿子之名成为“代理城主”。一旦发现自己手中的权柄有可能被人侵犯,这位聪明的女士才不会管是不是事出有因,她只会调动浑身力量想法子驱逐胆敢染指领地的贼人……即便所谓“贼人”正是曾经的支持者。
佣兵队伍嘻嘻哈哈松松散散走在前面,劳尔赶着马车晃晃悠悠跟在后面,经过衰草遍布的荒原,他们来到摩尔城外。雇佣兵们自然是不会从西边城门进出的,他们径直朝东去,嘴里讨论着要去哪家酒馆把刚到手的银钱花个精光,只有首领转身向载了圣子候选的马车低头道别。
“梅尔大人……?”
马普尔这还是头一次承担护卫任务,临出行前菲利普斯首领把他叫去狠狠交代了半个多小时,中心思想就是无论如何都必须看住圣子候选不能让他去危险的地方也不能让他去做危险的事,被念得两眼晕晕的年轻苦修士都快到目的地了才反应过来忘记询问首领“危险”的标准具体是什么。
艾尔洛斯一路上都在思考,到了城门口更是安静。
不爱深想的人最多只会欣喜于最近进出城的人变少了路也好走了,同样的景色放在他眼里就是个坏消息传播器——下城区的情况怕是相当糟糕,患病的贫民太多,有能力外出谋生的人已经不剩多少。
“先去城内教堂,如果遇上卫兵查问就说送货。”
劳尔在外面响亮应了一声,鞭花甩得山响。
“呦,今天又轮到大人您值守了?”
“可不是,还好天气说得过去。欸牧场换新车了?”
“嗯呐,我来送东西,顺便带两个人。”
铜币哗啦啦的声音一如既往,平底车慢悠悠穿过上城区城门洞。
进了门后佃农才取出教廷徽记挂在车顶弯钩上,又给了寄存处几个钱,这才顺利一路来到圣光教堂侧门。
门口有执祭值守,见到教廷徽记和劳尔愣了一下,急忙上前:“修道院最近没来消息说要送东西啊,怎么突然赶车过来?”
“是我,日安。”
艾尔洛斯露出一个头冲执祭笑笑,迅速被马普尔拉回车厢。
把头和手伸出车厢是很危险的行为!
执祭傻掉了,怔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梅、梅尔大人?您也来的太快了吧,米连神父半小时前才派人向耶伦盖尔传信求援……”
真欣慰,米连神父学会张嘴喊救命了!
艾尔洛斯从平底车屁股后面跳下来,一边把窜位置的长袍拽回原处一边道:“大概是路上错过了,你们驻守在摩尔城里过得怎么样?”
他说话的语气很温和,眼睛里也流淌着真切的关心。
年轻执祭只觉得胸口暖暖的,下意识站得笔直:“我们过得很好,您放心!”
看他脸颊上还算不错的气色就知道没说谎,艾尔洛斯点点头:“保持吃熟食喝热水用净水勤洗手的好习惯。”
说话间他们就从侧门进了教堂内部直奔神父楼,劳尔拉着马车等在空地上,马普尔苦修士亦步亦趋的跟着圣子候选。
“最近城里很多平民都得了病,每天早上开门外面趴着的全都是来祈求和祷告的人,有些人趴着趴着就……唉。”
执祭把圣子候选引入神父楼,屈起手指熟门熟路在一扇门上敲敲:“米连神父,梅尔大人到了。”
门板飞速被人从内部拉开,除了神父和牧师外,六位圣地骑士也在,大大的黑眼圈昭示着他们至少三天没有好好休息过。
“您怎么来的这么快?”
老神父问了个和年轻执祭一模一样的问题,艾尔洛斯嘴角向上翘了翘:“最近耶伦盖尔收治了一个在摩尔城患病的佃农,我猜你们恐怕会需要我的帮助,所以就来了。”
听他这么说,不光米连神父,圣地骑士们也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
“您来了就好,不然单凭我们几个真的很难与玛丽埃塔夫人沟通。唉,情况不太好,刚才大家商量了一下,一致怀疑城里恐怕进入了死神的祭祀……”
听米连神父这么描述,艾尔洛斯头顶一懵就是疼。
——人家死神也是正神教派清清白白的好神明好吧?你们不要随随便便就把脏乱差的锅甩到死神头上啊!
第72章 倒V
“先不说那些, 我刚才听人说教堂门外每天都有病患前来祈祷?”
艾尔洛斯放弃和米连神父讨论所谓“脱水症”的真面目。
有什么好争论的呢?谁也无法叫醒一个闭上眼睛一心催眠自己的人。他尊重神职人员们的宗教信仰,同时也为了不让自己再不明不白吃毒药。
“门外……是的,每天早上都有, 一直祈祷到中午, 一些被家人带回去,还有一些被宪兵队抬走。”一位圣地骑士叹息着答道:“一开始来的都是些下层平民,后来几大家族要求玛丽埃塔夫人将上下城区隔离开来,人少了很多,零零星星的普通市民罢了。”
“……”
原来上下城区之间已经隔离开来, 怪不得西城看上去气氛还算悠闲。
“治安官许诺的新教堂地址, 你们确定了吗?”
难耐的沉默之后,圣子候选出声打破这份死寂。另一个圣地骑士张嘴:“确定是确定了, 但以眼下情况看,连原有建筑我们都没法子雇人拆掉。”
也就是说, 玛丽埃塔夫人并没有直接提供空地?
这位夫人可真有意思。
艾尔洛斯捏捏眉心,吐出一口浊气:“米连神父和牧师继续留守教堂,我要进入下城区阻断疫病传播,有谁愿意同去?”
他是无病体质,也知道该如何防护, 又恰好是个能够释放治愈术的神官, 三重保险在身,没道理缩进教堂躲着。但是单靠他一个人, 很多事情都做不到。
室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那可不是剿灭邪1教徒这种风险与收益并重的行动。冒险进入被封锁的疫区, 面对的很可能也不只是疾病本身。下城区原就物资匮乏, 现在玛丽埃塔夫人直接下令封锁, 那里的人时时刻刻经受着饥饿与死亡的威胁,这种情况下突然冒出一群好心的傻瓜, 会发生什么几乎不需要揣测。
“我不勉强你们,无论去不去,这件事我都不会主动向教宗冕下汇报。去拯救平民很难得到像样的回报,甚至可能因此感染丢掉性命,大家都还年轻,好好想清楚再做决定。”
人类进化的历史就是一部不断与天灾疫病斗争的历史,在这场看不到终点与硝烟的漫长战争中,医疗救援人员往往大量倒在最前线。威逼也好利诱也好,终究不是发自内心的崇高情感,也无法支撑在苦难中打滚的脊梁,是没有办法缔造出奇迹的。
所以艾尔洛斯不提黄金不提荣誉,而是先把风险摆在所有人面前——想活下去怎么能算不尊教令背叛教义呢?
那是人之常情。
沉寂之后,六位圣地骑士拍着大腿站起来:“圣光在上,我们愿意追随梅尔大人!”
他们是宣誓终身效忠教廷的圣骑士,没有半途退役一说。圣子候选主动进了疫区他们却不去,将来教宗冕下知道了可没有他们好果子吃。
是,梅尔大人是说了他不会主动上报,但其他人是死的还是没有嘴?这事儿根本瞒不住!
再说了这也是个积累名望的好机会,富贵险中求,名声也只能在危机里捞。天天做个太平骑士确实可以长命百岁,这辈子却再也没有任何建树可言。
那种随随便便就能捞到功绩流芳百世的好事儿谁不想遇上啊,这不是遇不上么!
有了圣地骑士的主动,执祭里也站出数人:“我们也愿意跟随梅尔大人!”
再加上很快就会从圣地返回的圣骑士长埃克特,总算凑够一支能打能防的小队。
艾尔洛斯看看这些站出来准备跟着自己闯入下城区的人,深吸一口气:“很好,既然你们信任我,我也会竭尽全力把你们完完整整再带出来。”
“直到脱水症疫情结束,在这件事中做出贡献的每一个人都会得到与付出相称的报偿。”
摩尔城
城主府
玛丽埃塔夫人自从丈夫“突发恶疾”之后迅速在圣光教廷支持下成为代理城主,还通过交换条件得以将兄长从威蒂拉领的不毛之地弄到身边。按道理讲此刻人还在路上事情尚未尘埃落定,正该是城内集团与耶伦盖尔亲密无间的合作蜜月期……奈何事情发生了些许计划外的状况。
穿着皱纱领长袍的侍女提起裙摆匆忙穿过长廊将信件送往主人手中。她跑得有点急,一只手不得不压在因喘息而猛烈上下波动的胸口上。
“夫人,劳埃德神父来信了。”
美丽的贵妇人此刻正侧坐在梳妆台旁,一位衣着考究的男士站在距离她不远的位置。两人此前或许在商谈什么,侍女突如其来的打断令男士分外不悦。
“玛丽埃塔,你的侍女太不谨慎了。”男士时不时就要抬一下他那像个大钩子的丑陋下巴,跟着一松一紧的领圈活像铁匠脚下的风箱。
他第不知道多少次抬手扯松领圈好让自己松快些,靠近南部的巴别尔领实在是太闷太热了!
侍女自知闯了大祸,但这件事女主人反复交待过数次,比起冒犯客人她更害怕让主人不满。
玛丽埃塔夫人轻轻掀起美目一角,侍女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双手将信件奉上:“……”
“退下吧,毛毛糙糙的叫人笑话,自己去找管家领罚。”
贵妇人轻飘飘一句话就让侍女白了脸,她不敢争辩,低头忍住呜咽行礼,然后退下。
见她走掉,站着的男士向玛丽埃塔夫人近前走了两步急切道:“难道说你打算再从艾兰德家族里挑选一个丈夫嫁过去吗?你是个女人,天生就在思维和情绪上有缺陷,关键时刻不依仗娘家还能依仗谁呢?”
“劳埃德始终是吉鲁克的劳埃德,顺从国王的意志乃是荣耀。”
他又一次抬起下巴为血统与姓氏感到骄傲,没注意到玛丽埃塔微微垂着的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詹姆斯表兄,我不是已经按照您的建议行事了吗?圣光教廷在巴别尔领势力强大,派遣至耶伦盖尔的圣子候选艾尔洛斯·梅尔又没有可指摘的恶劣行径,我还能怎么办?像那些愚蠢的邪1教徒一样炮制流言然后等着被一网打尽?”
最后一句话难免带出些情绪,讥诮的语言让詹姆斯·劳埃德眉头皱得更紧。
这个玛丽埃塔堂妹真是的,一点也不想想要不是父亲把她接来家中教养,凭她一个劳埃德旁支的出身怎么可能嫁入艾兰德家族享福。现在这等关键时刻居然不肯将权柄让给家中更有能力的男人们,真是鼠目寸光。
“那个小杂种还活着,他让国王陛下不舒服了,这就是最大的罪过。”
他降下视线欣赏起手边金杯上的花纹,不咸不淡的说了这么一句,玛丽埃塔夫人一时不知该回答什么:“哈?”
人好歹也是圣光教廷的圣子候选之一,这个“小杂种”的称呼是不是有点不太礼貌?
愚蠢!
正在腹诽中,詹姆斯·劳埃德像是太久没有人对话那样迫不及待讲起其中渊源:“就凭那小子在瓦尔哈利亚斯时仗着拉莱纳宠爱次次无视国王的邀约,他就该死!”
噢,原来还有这种辛秘!
玛丽埃塔夫人挑起半边眉毛:“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劝说国王犯不上和个孩子较劲,而不是跟在后面上蹿下跳表现得比自己被拒绝了还要激动。毕竟……输了赢了都不好看呢。”
“妇人之见,愚不可及!”
劳埃德先生扫兴极了,他的视线终于从金杯上挪开,一口将其中盛装的酒浆灌下去:“劳埃德的利益与王室一致,国王厌恶的就是我们厌恶的,这一点父亲希望你能记住。”
他把劳埃德大臣搬了出来,玛丽埃塔夫人心里不胜其扰脸上却也不曾露出分毫。
“圣光教廷总是把手伸得太长,陛下的意思是要给哈兰德隆点颜色看看的。正好这个梅尔不知死活撞上来,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詹姆斯放下杯子,压低身体靠近堂妹:“玛丽埃塔,乖乖听话。否则的话,我可就不知道父亲会再为你挑一个什么样的丈夫了……”
威胁的话语再次被打断,这回来的是艾兰德家的费恩管家。
“劳埃德先生,很抱歉打扰您与夫人之间的兄妹谈心。”
管家在詹姆斯不满的视线中从容不迫道:“请原谅我不得不这么做,一刻钟前梅尔候选登门拜访,他还带了六位圣地骑士在身边。”
圣地骑士的战斗力所有人要么有所耳闻要么亲眼目睹,玛丽埃塔夫人抓住机会抬头喏喏:“天啊!他不会是……”
费恩管家把头一低:“先生那边,是不是到时候了?”
艾兰德家主已然放弃这个儿子,不过纵使他的妻子再憎恶这段婚姻,也还没有到欢欣鼓舞盼他死的地步。
嗯,不盼着他速死,多年夫妻情分也就仅限于此了。
“我……让我再去和他道个别……”
美丽又脆弱的女人不但能引发周围人同情,还能有效降低来自异性的敌意,转移视线,混淆目标,总有一个目的能够达到。
玛丽埃塔起身向外走去,心里在娘家的助力与圣光教廷的支持间来回摇摆不定——单凭她自己是无法管理一整座城池的,但她又不甘心将手里的权力让给别人,娘家的好处是无论成败总归不会愿意折损掉有价值的家族成员,而教廷的好处……
教廷的好处就是教廷自身,神官们确实可以攫取到世俗权力,然而他们永远也不能站到台前取代世俗的权力象征。
第73章
嘴上说要和丈夫进行最后的道别, 玛丽埃塔夫人走出起居室外的会客厅便脚跟一转,直奔城主书房而去——娘家来的堂兄已经摊牌了,她要去看看圣光教廷能给个什么价码。
圣子候选不是个喜欢串门的热心好邻居, 做事目的性极强, 恐怕也是听说了某些消息才突然来访?
费恩管家小心跟在她身后,似乎并不怎么在意即将“病逝”的艾兰德城主。他们在重重叠叠的帷幔后停下脚步,借着布料缝隙悄悄观察——
圣子候选心平气和的坐在漂亮花盆旁欣赏奇花异草,六位圣地骑士分做两列在他身后站得笔直。
躲在帷幔后观察了至少五分钟,玛丽埃塔夫人压低声音与管家费恩道:“圣子候选和你说了什么没有?有没有提起那块地?”
管家据实以告:“没有, 梅尔大人只说要见您, 其余一概不答。”
玛丽埃塔夫人扶着帷幔的手猛然一紧。
这个秀丽惊艳的少年……着实深不可测。
她始终都记得那天他率领圣骑士封锁城主府以后发生的事,遍地都是邪1教徒倒毙的残破尸身, 一度降临的邪神使徒也被圣光重新给摁了回去。尘埃落定之时她试图向他献媚乞求,他没有接受, 但是没过多久的宴会上,他的圣骑士长又带着意味深长的微笑悄悄前来恭喜她得偿所愿。
艾尔洛斯·梅尔,他到底对摩尔城作何打算?
玛丽埃塔夫人甚至没有感受到贝齿压破红唇带来的刺痛,一心一意想从圣子候选身上观察点什么东西出来。
他稳得过分,完全不像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儿。
大约回忆了一下家族中的各位兄弟, 十五1六岁正是他们呼朋引伴打马游乐的年纪, 某些人更是已经养成许多不甚体面的恶习。赌1博、狎妓、滥饮……就没有他们不敢干的,相比之下梅尔大人反倒更像是位成熟且理性的成年绅士。
“成熟且理性的成年绅士”眼下正在发呆。
该如何劝说玛丽埃塔夫人支持自己进入下城区展开救援呢?
热水、盐, 这是必须的, 霍乱病人需要大量补液, 否则极容易因电解质严重失衡导致的并发症暴毙。此外粮食、蔬菜也多少得有一些, 否则病患们没病死先饿死,那真是冤枉透顶。
艾尔洛斯在心里的小本本上奋笔疾书——宪兵队封锁城门, 巡逻戒严,运送物资。至于其他的,恐怕宪兵们不愿意去做,也就没必要强行命令。这里可和种花家不同,“宪兵”和“治安官”差不多,都只是养家糊口的职业而已。
至于搬运尸体焚烧深埋,分发物资保障供给之类的事……只能就地从人堆里扒拉出来几个还有气儿的凑合着用。
玛丽埃塔夫人观察到脚都酸了也没从圣子候选身上看到一丝急躁。他好像在反复思考什么事,还是说教廷那边传达了新命令?
她的思绪再次飞回那场宴会,和王城主教完全不同,圣子候选艾尔洛斯·梅尔一点也不喜欢和人交际往来。被介绍进社交圈后他半个字也没说,淡淡看过朝这边张望的每一道视线,颔首示意完毕就躲起来继续一言不发。他不接话茬,也不与人攀谈,更不邀请年轻小姐们跳舞,就跟一群五大三粗的修士们待着,比伯利兰特子爵带来的朋友还叫主家恼火。
玛丽埃塔有理由相信他和自己一样,都是个喜欢观察的人。
摩尔城眼下的局面皆由此人授意所得,为了维护教廷在巴别尔领的利益,他甚至能够放下身段脸面与女人合作。
深不可测、实在是深不可测!
费恩管家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轻咳一声假装刚刚适逢女主人到来那样从帷幔后走出来。玛丽埃塔夫人优雅的在后面行了个屈膝礼,艾尔洛斯从椅子上起身向她抬手:“日安,不必拘礼,请坐。”
他是神国在人间的代行,就算王后也得表现得礼貌些。
她顺应少年的要求只弯了一半膝盖就站直身体,抬头近距离仔细一看,心底不由赞叹——就像一朵徐徐绽放的月下昙花,这位候选大人比之数日前样貌又盛了几分。偏偏如此惊艳的美人儿穿着严谨整洁的神官白袍,交叠的领口紧紧裹住颈项之下的秘密,只留一片白皙与人畅想。
说人话……俊得叫人特别想上手扯(真的是这个字吗)他衣服。
“您此番前来令城主府蓬荜生辉,不知有何指点?”
玛丽埃塔已经见识过梅尔不喜寒暄的性子了,自然不会拐弯抹角东拉西扯半天后再谈主题。不得不说,她这份聪明倒叫圣地骑士们高看了一眼。
这回可是上门求人呢,艾尔洛斯打了半天腹稿终于到了派上用场的时候。
他斟酌了一下词句,决定先从小约翰说起。
“是这样的,玛丽埃塔夫人,数日之前修道院的一个佃农在摩尔城感染了脱水症。别急着推诿,女士,我不是来找您兴师问罪的。我的意思是,封锁下城区之后您还采取了其他遏制疾病的措施吗?”
他想着万一呢,万一这位精明的女城主准备了后手,自己也不必非得冒头。
可惜没有,玛丽埃塔夫人明显愣了一下,深色长裙上的蕾丝花边宛如蝴蝶柔美的翅膀那样轻轻颤动。
“什么?”她像是没听懂艾尔洛斯在说什么似的追问道:“下城区?什么措施?您就是为了这个才从耶伦盖尔辛苦跋涉来到摩尔城?”
美丽的女士太惊讶了,她迷茫的用扇子遮住半张脸,垂下眼睑然后低下头:“我很抱歉。”
封锁下城区这个决定不仅仅来自于城内数个家族的联合施压,更是堂兄詹姆斯出的主意。
那可是脱水症!死神的先锋祭祀,比起让死亡蔓延到自己身上,她宁可舍弃掉下城区那些肮脏浊臭的懒鬼。
“所以,您就是这样履行城主职责的吗?心安理得的看着十几万子民去死?”
艾尔洛斯皱紧眉头就事论事,一点也没有主流社会所推崇的“绅士”模样。
被一个漂亮少年这样问到脸上,玛丽埃塔又羞又恼。她心里当然有几分不舒服,但还是那句话,性命要紧!她不像其他家族那样还可以搬到城外的别庄产业里去,她能去哪?是跑去巴别尔领的主城啊还是回娘家?她只能死守摩尔城!
“您的言辞似乎有些逾距了,梅尔候选!我们作为凡人如何能抵御神明的意志……还是说您愿意为圣主而战,去阻拦死神的祭祀?”
她试图吓退艾尔洛斯,用男女之情诱惑他是没有用的,他就是个还没开窍的大男孩儿。哪怕穿着时新裙子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展现身姿也只会得到一句疑惑的“您是不是冷”,束手无策之下玛丽埃塔走了招臭棋。
费恩管家来不及阻拦的,唯有痛苦的闭上眼睛,暗自估算大约过多久又要换新主。
“逾距?女士,如果真想逾距我就不会站在这里与您交谈。”
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艾尔洛斯在玛丽埃塔与费恩管家惊讶的目光中抬手抹了把脸,神色间居然有几分狼狈:“脱水症,死神的祭祀,很好。”
很好,为什么每到关键时刻都只能使用“神棍大1法”解决问题?
“既然这是城主的建议,可以,我愿意带领圣地骑士以及几位执祭进入下城区狙击脱水症。相应的,作为教徒,也该是上城区诸多家族做出贡献的时刻。如果脱水症能被控制在下城区内,上城区同样能够保持相对稳定的生活。否则的话……”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窗外边飞边叫的一群乌鸦打断了他的未竟之言。
那些乌鸦又黑又大,羽毛油亮,脚爪锐利,别说家养的小型动物,就连幼儿恐怕也经不住一翅膀。
“报丧鸟,是报丧鸟!”
费恩管家惊恐万分,玛丽埃塔夫人无法控制的惊叫声中他上前奋力将窗帘合拢,昂贵的深红色金丝绒被勾出长长一条线穗。
鸦群被盖住了,虽然还有不少叫声透过窗户传进来,但是至少能让玛丽埃塔夫人恢复理智。
“好,好的,不管您要什么,尽管说!”
她没法忘掉其中一只乌鸦的脚爪上似乎勾着颗眼球,恐惧深深的从视网膜一路烙印进心底,终其一生再也无法摆脱。
艾尔洛斯:“……”
不忍心归不忍心,能少浪费点口水实在是太好了。
“我要宪兵队的临时指挥权,还有足够的物资。食物,药物,食盐。不知道城中是否供养了炼金术士?如果有的话还请不吝赐教。”
啧,书面语说起来好麻烦啊,差点咬到舌头!
玛丽埃塔夫人颤抖着从衣裙里摸出城主印章交出去:“您现在就可以去宪兵队驻地带走他们!”
她是真的怕。
“好的夫人,您可以根据府上情况筹备物资,我还要去拜访其他人,就不久留了。”
成功达成预期目标,艾尔洛斯不打算耽误时间。不过他秉持着有来有往的习惯朝玛丽埃塔夫人扔了个治愈术,后者就像被插进花瓶的鲜花那样迅速精神起来。
她感激的认真行了个屈膝礼:“谢谢您,梅尔大人,太感谢您了!”
跟着一块占了点便宜的费恩管家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浑身上下暖暖的,这就是圣光的赐福吗?
“不必道谢。我知道您没有学习过该如何做个城主,没关系,您可以从现在开始慢慢学习。”
他把话题拐回到一开始的争执上,表情诚恳声音真挚,诚心诚意的建议一点也没有掺水。
玛丽埃塔夫人:“……”
所以说,这个少年认为她能够成为一名好城主?
突然有被感动,就像兜头被浇了一桶恶作剧的冰水后有人小心翼翼将自己护在身后,那是少女时期结束后她就再也没有做过的梦。
“我,我会努力去看努力去想!”
过往回忆一发不可收拾,怔愣之后玛丽埃塔脸上泛起温柔又忧郁的笑容:“我会做好的,向圣主发誓。”
“愿圣光照耀着你,夫人。”
艾尔洛斯不知道她为了什么而感慨,东西到手马上就走,抓紧时间去下一家吃大户。
下一家他可就没这么讲道理了,用城主印章成功调动宪兵队,一家一家“登门拜访”过去,“礼貌客气”的和他们说明利害,铁公鸡也得薅下来一把锈渣带走。
*
圣恩节刚过去没多久,纷纷扬扬的细雪停倒是停了,天空中堆积的乌云始终不肯散去。日光艰难穿透云层,有气无力的在屋顶与地面撒上一层苍白。大群乌鸦在下城区上空集结盘旋,喑哑枯涩的叫声此起彼伏,就像死神逐渐靠近的脚步。
按照预想为宪兵们分好队伍,艾尔洛斯站在马尔斯集市入口处对他们郑重道:“下城区十几万人的性命,都在诸位手中了。我可以想尽一切办法不遗余力的帮助他们,但是如果没有诸位协助运送到这里的物资,那些人只能活活饿死然后被拖出去烧成一滩白骨,你们将是摩尔城的英雄。”
镇守关口的宪兵们忍不住挺起胸膛,就好像剿灭敌人得胜而还似的。
艾尔洛斯没说的是如果疫病突破物理隔离,他们这些距离最近的人也会是最先倒霉的一批。
治安官也跟着来了,他愁眉苦脸的朝宪兵们抬起下巴,示意他们挪开马拒放教廷队伍簇拥着圣子候选进入上下城区的交界地。
马拒隔开上下两个城区,也隔开了生死。
马尔斯集市是连通上下两个城区的大型市集,毫无疑问也没能逃离烈性传染病的魔掌。
隔着数米宽的街堡,艾尔洛斯看到了前几日方才分别的佣兵,看到了酒馆侍女罗斯玛丽,还看到了安普顿商团的混血经纪人。
“大家不用怕,我们来了。疫病结束前绝对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个人的性命,但我也需要你们密切的配合。”
单薄瘦弱的少年越过护卫走到最前方,指着地上一块腐朽的烂木头对隔离带内外两侧的人同时道:“如果有任何人不听命令擅自行动从而引发更大的灾难,我必将亲自动手以教义论处!”
说完一道裹挟着铂金色火焰的耀眼白光直直打在烂木头上,只听到一声细微的“吱”,木头立时化作一片粉尘缓慢落地。
现场陷入死寂,谁也没想到圣光教廷的圣子候选能有此等攻击力——你们不是主打一个治愈吗?
成片杀死敌人从而保护己方单位的那种治愈?
圣地骑士们:“……”
似乎没有派上用场,不过倒也不是不行。
治安官尴尬的清清嗓子救场:“您本可以在耶伦盖尔清净度日的,为了我们涉险降临,我们当然感激不尽,感激不尽。梅尔大人您放心,我保证,我们宪兵队一定听您指挥。”
对于这种老官油子,艾尔洛斯决定把他留给埃克特,当下权做认可这份投诚,挥手示意圣地骑士们将马拒复原。
其实吧,防控烈性传染病,隔离是个好办法。只要别只隔离不管物资配送,这就是最有效的防护手段。
“我将健康人如何预防脱水症的方法传授给了城内教堂的神官们,你们趁着换班空档一定去听,听会了以后巡逻时用喇叭高声宣讲,走到哪儿讲到哪儿,务必要让上城区的每家每户都知道该怎么做。”
最后艾尔洛斯又不放心的看看上城区诸人,衷心希望他们能瞧在死神的威名上把那些预防手段当回事儿。
第74章
“每隔一日运送物资到达这里, 我会亲自前来接收,顺便为送货的宪兵释放治愈术与圣光术。另外,务必让上城区的每家每户按照要求待在屋子里别出去乱跑, 没有生活物资可以去市政厅申诉, 我会在那里安排人协调。”
艾尔洛斯侧头想了想,似乎没什么别的需要交代。如有突发状况他大可以经由宪兵传话,上城区多是中产以上的富裕人家,他们比之贫民更怕失去目前拥有的一切也更怕死,所以相对较好管理。至于一定会成为刺头的达官贵人们……嗯, 交给埃克特解决, 他喜欢那个。
“等我的圣骑士长从圣地赶过来,你们一定记得派人给我传个话。”
说完这些, 白袍少年离开马拒走向被隔离在另一头的,绝望的人群。
莱利和瑞秋非常庆幸及时让瑞琪跟着雪兔团先走一步, 再晚上几天,她们怕是也得被隔离在集市里。脱水症可不是好玩的,哪怕身体素质超群的纯血兽人,染上了一样得栽。
一开始是几个雇来的人类服务员突然倒下,就在兽人和混血们鄙薄人类脆弱的身体之时, 死神悄然来到每个人身边。无论什么样的人, 年轻的、年老的、男的、女的、强壮的、虚弱的,只要被阴影追上, 无一不是面色发蓝委顿于地。
更可怕的是连通两个城区的集市出口一夕之间被死死封锁, 但凡有人想强行闯过去逃跑都要先行面对宪兵的武器——
——不是没有人那么干过, 可惜他们全都早早躺进尸体堆, 现在大约已经发烂发臭。
不得不在绝望之中等死的可怕境况里,艾尔洛斯·梅尔就这么出乎意料的出现了。
就像……就像撕开夜幕带来希望的晨光。
“梅尔大人!梅尔大人!我们在这里!”
面对死亡, 无论什么种族都同样恐惧。惧于马拒那头宪兵们虎视眈眈的炼金武器,这边的人不敢轻举妄动,嘴上的恳切呼喊却一浪高过一浪——那是希望啊!唯一一个说出“绝对不会放弃任何人”的好神官!
此刻,哪怕不是圣光教廷的教徒也要跟着仰头高呼“圣光在上”……谁叫他们所信仰的神明始终无动于衷呢?
艾尔洛斯一直走到人群近前方才停下,他是很感动没错,不过眼下没时间慢慢感动。
圣子候选脚步一停,所有人的声音也跟着停了。这可比什么钟声什么祭坛什么光影效果都要有用得多,生死面前,由不得谁不肃穆。
“听我说,之所以来得这么晚,是因为我在耶伦盖尔收治了一名感染脱水症的佃农。他身体基础不好,拖得时间也有点久了,治好他花了点时间。”
这么说是为了让疫区里的人知道,霍乱死亡率高但并非无法治愈。要是不给他们点奔头,疫情传播结束前不知有多少倒霉蛋会先死于精神崩溃。虽然同样被隔离,马尔斯集市可比真正的东部城区情况要好多了,至少各个门面档口都多少有些存货,靠着这些存货这里的人总归不会被饿死。
果然,他们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从死气沉沉到精神百倍也就花了一秒。
“接下来告诉你们我打算怎么做。”艾尔洛斯环顾四周,率先点了兽耳大叔、红裙侍女,还有几个雇佣兵出来:“我相信安普顿商团经纪人的能力,莱利先生,由你掌握马尔斯集市内的临时管控权。你可以就地招募一切能够信任的人着手自救,我说的是整个集市所有商家,不要请有所忽略,否则我们做的一切都将在不久的将来功亏一篑。”
下城区十几万人,圣子候选不可能一个人兼顾所有。他又不是来当土皇帝的,自然要划片分区逐级管理。
莱利挺胸抬头走出人群,其他人纷纷惊叹于他头上的那对兽耳——圣光教廷不敌视蛮族了?
艾尔洛斯就当没听见那些窃窃私语,转而将视线放在罗斯玛丽小姐身上。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按照他说的及时去耶伦盖尔报道,不过没去也有没去的好处,刚好临时给他充当一回调度。
“这位罗斯玛丽小姐,请所有人都看清楚她身上的红色裙子,我会把物资调度权限交给她。在此不得不先行提示诸位,不想挨骂的话最好按照她的规矩来,我会提供支援。”
人群里的议论声更大了,如果说莱利作为兽人混血被质疑,那么罗斯玛丽女性的身份就更让大家难以理解。
您让一个理应从属于男人的附庸出人头地掐着咱们这些大老爷们儿的脖子,合适吗?
嗯,还真就合适。
罗斯玛丽小姐红裙一甩,跟着她的酒馆护卫、酒保等等纷纷越众而出,刀光之下那些听不清内容的私语立刻停止。
最后,艾尔洛斯让佣兵们走到自己面前。
“这几位都是护送我从耶伦盖尔来到摩尔城的好汉,疫病流行期间他们会继续配合我的工作。”
少年看向人头泱泱的人群:“马尔斯集市就是马尔斯集市,不需要接纳其他地方来的人。除了必要的物资通道,从今天起除我点到的人,请一定留在家里不要乱走。稍后好汉们将上门告知大家该怎么做。”
先隔离,然后一家一家教过去。无非吃熟食喝开水勤洗手,要求不多,做到就行。
这里还不是疫病最严重的地方。
“那些已经得病的人怎么办?”
人群里冒出一个声音,跟在艾尔洛斯身后的圣地骑士们眼神一凛——这是唱反调砸场子的?
艾尔洛斯低头沉默片刻,抬起头先看向佣兵团。这些横七竖八五大三粗的汉子们把胸膛一挺,各自握紧武器:“您只管吩咐!”
“啊……我就想问问,集市里有没有那种,空着的地方,最好是牢固的建筑,至少遮个风挡个雨。”
被“委以重任”的佣兵首领用力点头:“有,拍卖行的大厅。”
没有拍卖会举行的时候,那里就是整个市集最空旷的地方,有包厢有桌椅板凳,还能满足圣子候选“遮风挡雨”的小要求。
很好,就它了。
艾尔洛斯立刻对安普顿商团的经纪人道:“城主印章在此,我有权临时征用一切摩尔城公用设施。”
管他拍卖行是谁家开的呢,反正完事儿后有城主府买单。
莱利心领神会,把“为虎作伥”吃大户的视线移到挤在一处的奴隶贩子们头上:“大人,以安普顿商团留在马尔斯集市的人手,我想我们没法子在最短时间内清理好拍卖厅。”
其实没啥好清理的,他想说的是……没有人愿意去搬动病人,或者尸体。
“咳咳咳咳!”
艾尔洛斯懂,所以他差点被口水呛住。
身边只有一个呆呆的马普尔修士还挺好的,要是换了那三位,恐怕会出言阻拦他接下来的决定。
圣子候选抬手打了个光球飞到半空中,至少挤在这里围观的人群中有一半得到了圣光“赐福”。
这是利诱。
少年板着脸直直看向想躲但被挤在前面跑不掉的奴隶贩子们:“这种时候,就不要像个吝啬鬼一样了,还是说你们能把钱财带进棺材里去?”
“大人,您行行好!”奴隶贩子明白他什么意思,脸上纷纷摆出苦色哀求:“那些奴隶各个又懒又倔又馋,上一刻放过他们,怕是下一刻就逃得无影无踪,派不上用场!”
说还了还是心疼那些“资产”,不,不是心疼不想让他们辛苦,而是生怕好不容易抓来的奴隶统统病死折本。
“我不需要那些专供权贵的高等货。”艾尔洛斯说这句话时真想就地“呸”两声,奈何如今身上偶像包袱千斤重,轻易还扔不得,“你们只管把最便宜最不听话最想处理掉的奴隶带过来,我来说服他们。”
窝在一起等死是死,赔了本钱穷死也是死,老板们你看我我看你,心里算盘打得飞快——如果不出人手,圣光教廷的圣子候选恐怕就要出手了。人刚才炸那块木头炸得轻松又彻底,身后还站着一队圣骑士,想必炸起他们也难不到哪儿去……
给他们点时间思考,艾尔洛斯一一看过每一个挤在前面的人,全都是各大商铺的门面人物。他叹了口气:“我其实是可以让骑士们直接封门放火的,但那样做毫无意义。”
众人脸色一白,想往后退奈何被不断拥挤的人群卡在原地动弹不得。
没错,圣骑士们确实有权以“该户尽皆染病”为名封门放火,这也是往年各大教廷处理疫情时使用的主要手段,事后也不会有谁冒出来追查——把病患连同其家人全部烧死,何尝不是一种切断传播的方式?
各大教廷,无论哪个宗教流派都这么干,只不过动手的人称呼不太一样罢了。
但是对于不幸被隔离在疫区里的人而言,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火烧到谁身上谁疼。
“您是位好心的大人!我们这就回去筹备人手,半小时,不不不,十分钟!十分钟就把奴隶给您送来!”
奴隶贩子们立刻松了口,死一些奴隶总比他们自己灭门要强吧!先对付过眼下的困境,其他的都好说。
艾尔洛斯这才朝人群后方释放治愈术,用光球给奴隶贩子开出一条路放他们回去点人。
“这些奴隶将会为整个下城区做出巨大贡献,我提议,如果他们能过活到疫情结束,就放他们自由。”
花钱买?圣子候选表示此刻他的衣兜比他的脸都干净,教宗也绝对不会允许他私自动用教产去救助吉鲁克公国的公民。
此行就是开局没钱没人手,所以不得不先薅把羊毛。
奴隶贩子们无话可说,只能点头同意。
其他商户当然也不想不明不白就被堵在屋子里烧死,急忙举起手表示愿意出钱出力。
“我需要足够的盐、炼金药水、糖、食物,优先供给马尔斯集市内部,少部分支援更东边的城区。”
圣子候选这么一说,各位老板们的脸色好了许多,心气儿也平和不少。
不管怎么说,被薅走的羊毛最终还是贴在自己身上,那就不一样了。
这种危机时刻,物资集中发放的确是个共度难关的好主意。但要是换个人提出这种建议,他们也绝对不可能乖乖听话配合。
罗斯玛丽小姐很是及时的上前表示一定按要求办事,也算是在所有人面前做了个保证。
安排完这些,艾尔洛斯才抽出空闲看向刚才发出声音的人群:“所有病患,将全部由奴隶运进拍卖行大厅集中治疗。我会每隔六小时释放一次治愈术,每隔六小时使用圣光术驱除病魔,以保证每个病人都有机会活下去。此外,烧到沸腾的热水、食盐、炼金药水也请送往该处。请不要逃避或私藏病人,这种病是会传染给与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的人的。”
人群瞬间寂静,只有天空中乌鸦啼鸣的可怕声响。
“我知道这么说很残忍,但请大家想想看,是不是这样。先由一个身体比较弱的人开始,逐渐传播到每一个家庭成员身上。”
白光组成的荆棘破土而出,从每一个人脚下蜿蜒蔓生而过,柔软的尖刺哪怕擦过皮肤也不会感觉到痛楚。圣光教廷的圣子候选站在人群面前,声音沉稳而坚定:“我不会放弃他们!请大家相信我。”
圣光术可以延展到这种程度,治愈术同样也可以。
“明、明白了,我们这就回去按照要求闭门不出。”一个艾尔洛斯不认识的老板磕磕绊绊挤出声音:“如果家里有人病了,大家就……就自行在门上画个圈吧。”
他们自己画,总比圣骑士登门画叉强。
“好的,辛苦大家,没事就先散了吧,我留在这里多等一会儿。”
艾尔洛斯加重语气:“我必须提醒诸位,圣主的庇护是有限的,如果不按照以下要求去做……我无法保证死神的镰刀一定能被隔绝在诸位家门之外。”
“请不要饮用生水!病患家中之前储藏的水也不要再使用,病患被搬离后请统一将沾有呕吐物和排泄物的衣物被褥运送到我这里……一并烧毁。不要吃生食,手和脸务必用热水洗净,囤有洗手块的商家请联系罗斯玛丽小姐,留好货物信息,方便将来市政厅统一销账。”
也就是说,物资不是白拿,多少有市政厅兜底?
众人看着艾尔洛斯手里的城主印章,气势又是一变——无偿征用和事后补贴,当然是后者更让人有行动力嘛。
老板们纷纷散去闭门隔离,空地上留下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少。
用了不到半小时,奴隶贩子陆陆续续去而复返。他们身后跟着的奴隶队伍绝大多数带有兽人特征,一看就知道是混血。安普顿商团的队伍里发出一阵乱响,艾尔洛斯没去看,倒是莱利狠狠瞪了手下们一眼。
蠢货,嘘什么嘘,这是给他们挣命的机会!
“候选大人,我们几个回去合计了一下,选出来干活的人得强壮,有力气,身体还得结实,对吧?”为首的正是小艾伯利斯和他舅舅的贩卖者:“人类不如这些兽人混血,所以,嘿嘿嘿嘿,您看?”
事实是价格上兽人混血不如那些调1教出来专供达官贵人们取乐的漂亮高档货,对于奴隶贩子来说,前者抓取的成本也更低——只要在北地晃一圈,大街上随便看上哪个堵住嘴拖走就得了,当着宪兵的面儿干都没事。
“您可真是位绝顶精明的生意人。”艾尔洛斯在心底给这家伙记了一笔,挥手命佣兵们上前交接:“让他们搬病人拖尸体是可能有折损的,刚才已经说好了,但凡能活到最后的不如放他们自由,诸位老板也好为自己身后积些德行。”
他说这些话少不得带了点讽刺在里面,奴隶贩子们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甩甩袖子灰溜溜走掉。
被带来的奴隶顺从的随佣兵们怎么要求,能在死去前离开畜栏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哪怕鼻端尽是尸臭味也没什么了。
“你们会跟着我。”艾尔洛斯扫过那些麻木的灵魂,“我尽量保护你们活到疫情结束。”
奴隶们的眼神动了动,似乎不敢相信真有人会垂下头去看他们这些比底层还要低层,比垃圾还要廉价的人的命。
“如果有谁不幸感染又失去生命,我会把他埋葬在耶伦盖尔修道院的墓地里,以我自身的审美标准为他挑一块漂亮墓碑。”
这个,别说奴隶们心动,佣兵们也心动。
“大人!咱花钱!咱花钱提前给自己定个位置成啵?咱想埋在鸢尾花王朝那些皇帝正对面,和皇帝老儿做邻居,想想就美得很!”
曾经提议过这件事的老佣兵生怕圣子候选看不见他,又是举手又是跳起来,佣兵首领无奈扶额:“成,咱们都埋那儿,闲着没事儿就把老皇帝揪出来揍他!”
这话也就是经常在社会准则边缘大鹏展翅反复试探的佣兵敢说,众人听得呼吸困难,倒是圣子候选慢吞吞小小声冒出一个憋不住的窃笑:“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莱利也好,安普顿商团的成员也好,奴隶也好,罗斯玛丽和她的酒馆伙计也好,还有那些留下来看热闹的老板们,纷纷忍不住大笑出声——是啊,活着的国王皇帝他们会怕,死了的还有什么可怕?反正到时候大家都死了,揍他丫的!
圣地骑士们把脸扭开努力保持严肃,可惜不断剧烈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们同样在笑的秘密。
有了两百多个乞活的奴隶做帮手,集市西面高大华丽的拍卖行瞬间就被整理妥当。接下来二十个奴隶一队由莱利拉来的经纪人们带领,将所有病人统一搬进来照料。不少人家还是对亲人很有感情的,送人来时多少送上物资若干。
水井周围的淤泥都被挖出来交给圣子候选烧化,道路两旁的排水沟掏得干干净净,任何人不许在外面随地大小便严防污染水源,所有粪便尿矢一概抬到指定地点处理。
拍卖行门外的篝火熊熊燃烧,热水源源不绝,希望的幼芽缓缓苏生。
花了两天时间通宵达旦稳定马尔斯集市的情况,第三天,艾尔洛斯准备带领一百个奴隶和四个圣骑士进入集市再向东的区域。
“集市本身继续封锁,不要让东部城区的病患藏进去,物资有限人手也有限,救治点没办法一下子消化那么多病人。我会在市政厅拨给教廷的地址上再建立一个救治点,至于下城区不同片区间……先进去看看再说吧。”
下城区主要以棚户为主,情况比马尔斯集市更加复杂。除了疾病、饥饿外,这支队伍还要面临本地帮派的对抗——但愿他们能礼貌些。
马尔斯集市与东部城区之间也是以街垒作为界限,各家商户主动派遣护卫在此地镇守。面对霍乱这种天灾,他们没有心思替别人着想。
挺正常的,艾尔洛斯不觉得有什么难以理解。
“马尔斯集市就交给你们了,我要进入下城区。”
莱利和罗斯玛丽前来“送行”,就算知道每六个小时圣子候选还会回来一趟治疗这边的病人,心中难免还会有些不舍——他确实救了不少人的命。
短短两天内不少上吐下泻的病患开始好转,虽然也有病得太重无力回天的,临终也得到了圣光给予的赐福,想必他们可以干干净净升入神国……
自从按照圣子候选的要求改变生活习惯,健康人被感染的比例直线下降,正逐渐向零靠拢。安普顿商团接到无数关于洗手块的订单,额……也算是开辟了一条新财路。
“下城区情况糟糕,您……您做好心理准备,不行就用雷霆手段吧,不会有人埋怨您的。”
没见就连那些被迫出血的奴隶贩子也开始念叨梅尔大人的好了吗?他救人的时候完全不会因为对方曾经冒犯过自己而有所区别对待。
所谓“雷霆手段”,说的就是钉死大门放火这种传统方法,莱利生怕面前这少年一时心软把自己陷进贫民窟无法脱身。
不管出于自身感情还是看在商团花在他身上的钱,他都不希望艾尔洛斯出事。
这位可是安普顿创立以来最大的一笔风险投资,当然了,他也将是收益最大的一桩买卖。
第75章
封锁令下达之后, 摩尔城东部地区彻底沦为一座孤岛,上城区的大人们谁也不知道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玛丽埃塔夫人的命令是“封锁”,层层传达到执行时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封闭”。一字之差那可不是说把城门一堵就算完事儿, 而是在距离城门还有相当路程的位置上修筑工事并布置火力, 从城外看根本看不出异常。
授意这么做的人分明是要让整个东城区数万民众连同无辜行经的商旅一块统统去死。
马尔斯集市东部出入口早已变得如同阵地,教廷一行尚未到来之前这里几乎每天都要发生十几场“战斗”,外面的人想要冲进去掠夺物资,里面的人想要捍卫利益。艾尔洛斯带人进入市集之后镇守这里的人多加了两个圣骑士,重甲骑兵在这个年代几乎与装甲车效果雷同, 放在那儿就足够有威慑力, 于是东部城区的人只能绿着眼睛等待圣光教廷的圣子候选。
没有怨恨是不可能的,同样都是人, 为什么神明在人间的代行者施救时也要有所偏颇?
实际情况则是艾尔洛斯必须等待上城区送来的物资齐备才能动身,不然他领着圣地骑士跑进重度感染区干嘛, 一日游吗?
耶伦盖尔有资源,但不能调用,修道院还要预备随时接受周围那零零散散的数十个自然村求救。
这一等就是三天,直到第四天,埃克特从圣地带了新的圣骑士赶回巴别尔领。他只在耶伦盖尔修道院与牧师乔伊斯见了一面便将队伍拉进摩尔城, 当天上城区各大家族就又一次体会到了被圣骑士登门“拜访”的刺激。
厄尔珀里亚圣骑士长显然与梅尔候选不同, 无论主家谁出面,无论他们说了什么, 从头到尾埃克特脸上的微笑就没有消失过, 圣子候选点名要过的东西也一样不曾落下。
他们在马尔斯集市与上城区的交界处见了面。
上城区和下城区不同, 在马尔斯集市内圣子候选尚可依仗教廷权势强行要求病患集中隔离集中治疗, 这种事放在权贵人家想都别想。不说健康人,病人自己也不愿意虚弱丑陋的一面被公开, 更别提那些有世代宿仇的家族,放在同一个空间里爬也要爬过去打一架。
所以艾尔洛斯同样按照每六小时一次的间隔准点出现在马拒之后,愿意接受“赐福”的守着时间将病患送来就是。
上城区都是供养得起、或者说用得起马车的人家,这一点不难办到。
于是那些细碎的“微词”也不见了,毕竟现在大家都指望着圣子候选释放治愈术救命。
“你用不着非得跟我进去,就留在上城区协助玛丽埃塔夫人调配物资。眼下城内局势错综复杂,没有城主的支持我们什么也做不了。米连神父不是个能够承担重任的人,也就看看门吧,不能再要求他更多。”
见到自己的圣骑士长艾尔洛斯非常高兴,他当然知道他前脚离开后脚上城区就处于失控状态——宪兵队确实听话办事,至于说效果嘛,跟没办的区别不太大。
问题出在代理城主玛丽埃塔夫人那里。
作为艾兰德城主的遗孀,一个女人,哪怕有圣光教廷在背后支持上位初期也只能做个和圣子候选差不多的吉祥物。
她不想这样,亲手握住权柄是件多么美妙的事?可命运和家族都不愿意给她时间以及机会。
——死神播撒着瘟疫降临,与此同时伯父还专门派遣了他引以为傲的婚生子前来“辅助”,几乎一瞬间,玛丽埃塔就连个吉祥物也做不安生了。
如果不是圣子候选突然出现,或许过不上几天城主印章就会被堂兄夺走。依照以往经验,城主夫人有极大可能会在丈夫“病逝”当天被迫精神错乱,“碰巧”前来做客的劳埃德先生便能够通过血缘关系成为她的保护人,就像她借着儿子的手触碰权力一样,那个男人也将借着她的手攫取城池。
这也就是为什么只是被窗外乌鸦吓了一下她就火速交出城主信物。
不交给圣光教廷,迟早也得交给别人。她生过儿子,不管孩子的父亲是不是艾兰德城主,生育功能总归是没有问题的……
那位一向物尽其用的好伯父怕是早已选中了下一位侄婿。
圣骑士长埃克特·厄尔珀里亚及时赶到,对于艾尔洛斯和玛丽埃塔夫人而言都是个好消息。
“梅尔大人,我带来了教宗冕下的手令。”
埃克特摘下头盔,冰蓝色的眼睛里藏了抹笑意。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教宗内侍基里尔的支持让他顺利拿到了冕下的授权,此刻艾尔洛斯·梅尔拥有了临时代行主教职责的权力。
想想也是,不管怎么说死神也是死亡神系正经教派信仰的正统神明,圣光教廷这边只派出一个实际仅有神父职级的年轻圣子候选进行阻拦,多少有些过于狂妄。
对于上级与同事们这种单凭想象就能与空气斗智斗勇的能力,艾尔洛斯有六点意见想要表达:“……”
行吧,你们高兴就好。
圣子候选和圣骑士长隔着马拒交接教宗手令,同时交接的还有埃克特亲自盯着搜刮来的物资。这些好东西落在马尔斯集市众人眼中自然眼馋,不过下一秒他们就在乌鸦的叫声中清醒过来。
艾尔洛斯威胁他们都不需要换花样的,封门加放火,物理驱魔效果极佳,没有人敢跳出来作妖。
——市集正中最宽敞的道路被开辟用作运输通道,不够宽敞的街巷也临时清理出来,绝不影响物资流通。
有了粮食和药物在手,艾尔洛斯才放心下令让奴隶们打开街垒的缝隙。
阻隔人员往来的街垒建得很高,也不知道谁主持的居然还能看到一架破败马车车厢堆在最上面。挡板被挪开条缝,可怕的腐臭气息立刻顺着它汹涌而至。就算提前用棉布弄了个兜罩住口鼻,那股味道也熏得人头晕眼花。
艾尔洛斯及时在掌心浮现出一个不大不小的乳白色光球驱散瘴疠,圣光术映照下原本无色的空气显现出别样不详的青绿。
咕咚。
远处站着的某个佣兵咽了口口水。
要不是老大及时带领他们闯入马尔斯集市求存,现在大家恐怕也得一样躺在地上任由尸身腐烂。
罗斯玛丽小姐手下的酒馆打手们互相搀扶着大吐特吐,此起彼伏的呕吐声成为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街垒另一侧,数不清的尸体倒伏在阻碍物前。
他们因饥饿和疫病而虚弱,无法突破防线去到那边求救。
“……”
高大的树木因树皮被剥尽而枯死,树根下或仰躺或俯卧着几具已经变形的尸体。尸液渗入土地留下深褐色印记,蠕虫从死者面部空腔里探出头,摇摇晃晃朝风吹来的方向窥探。
就连早已对生死麻木的奴隶也忍不住惊惧后退。
地狱……大概就是这番模样。
稍微新鲜些的尸体上笼罩着幽幽蓝光,成人手臂那么长的大乌鸦挑挑拣拣,四处寻找柔软可口的眼球啄食。
寂静,就是死亡发出的声音。
艾尔洛斯小心翼翼避开地面横陈的肢体,回首望去,街垒坚实的壁上尽是指甲抓挠留下的血迹。
“……”
向前走了四五米连片的尸体才逐渐减少,少年难过的对着空空荡荡的城市道:“我很抱歉,是我的错,我来晚了。”
苦修士马普尔扛着链枷想要说些什么,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后他放弃了。
梅尔大人的眼睛里下起了雨呀。
少年没有继续解释,径自将满地消逝的生命扛上肩头。消沉了大约一分钟,他抬起头举起手:“所有人听令!”
接连数日熬夜奔波着坚持给病患释放治愈术,他的嗓子略有些沙哑带着青春期男孩特有的音色,神情却坚毅得仿佛负重登山。
“戴上面罩手套,一部分人就地挖坑,另一部分将尸体集中到坑中。”
如果不尽快焚毁这些随地散乱死于霍乱的尸身,更可怕的瘟疫就要出现了。
奴隶们念着圣子候选许诺的自由,按照前几日的习惯分做两队依令行事。
这支沉默的队伍花了一整个下午收集尸体,好不容易清出一片勉强能够存放物资的空地。
艾尔洛斯站在巨大无比的尸坑前,身后圣地骑士双手奉上从圣物室带来的黄铜包金铃铛。
没有祭坛也没有唱诗班,只有风声与乌啼为这场安魂弥撒伴奏。
叮铃、叮铃、叮铃……
庄严肃穆的诵经声中白光逐渐变得耀目,紧接着高热猛烈爆发,笼罩在尸坑上的圣光消退后留下厚厚一层灰白细砂。
“今后所有尸体统一运送至此地,由我集中焚烧。”
圣子候选进入下城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放“火”烧尸,亲眼见到那个纤细少年做起事居然如此凶残,藏在阴暗巷道中的诡异目光迅速少了一大片。
一百个奴隶,二十人一队,领过“赐福”后四支小队继续向前推进搜寻尸体,一支小队留在圣子候选身边找到一处空地安营扎寨——该吃晚饭了。
枯死的树木与空旷无人的木屋全部被推倒劈做木柴,熊熊篝火驱散空气中的腐臭味,惊走了盘踞在附近的鸦群。
巨大铁釜架在火上,久违的食物香气弥散开来。
躲起来的阴影们不安躁动着,想要奔出去抢夺却又害怕被圣骑士们打碎骨头。
“附近有井,我带人去找水源。”
仔细研究过埃克特送来的地图,艾尔洛斯在羊皮纸上点了点:“马普尔留在这里,如果有人来跑来要东西吃就给,但别忘了盯着他们排好队先洗干净手。”
耶伦盖尔修道院的“洗手”和一般意义上的洗手不太一样,除了要用流动净水冲洗外还要用一种滑溜溜的“洗手块”涂抹揉搓,如果没人守着有一个算一个谁都想偷懒。
他带了十个奴隶两个圣地骑士按照地图给的方位动身向北寻找,走过已经沦为废墟的街区终于在一株不起眼的枯树下找到了散发着粪便气味的水井。
“呕……”
一个圣地骑士实在忍不住了,找了个大概能站住脚的地方扶着墙大吐特吐。
水井旁同样躺着倒毙于此的平民,苍蝇已然占领了这片高地,哪怕冬季的低温也阻止不了它们繁衍后代的决心。
艾尔洛斯同样觉得胸口闷闷的,胃袋不断抽搐着提醒他赶紧转身逃跑,就像被狮子追赶的鬣狗那样,吐掉碍事的食物抓紧时间逃命。
地面上黏糊糊的粘脚,没人想去了解都有什么成分。
怎么办?水源难得,可惜已经被污染。
“……”勉强忍住不断往上顶的喉咙口,艾尔洛斯扭开脸不再去看脚下的惨状:“先把尸体搬回去……”
想要清理水源就得先把尸体以及这些人生前的遗矢弄走。
奴隶们站着不太想动,直到温暖的柔光降落在身上。有了来自圣子候选的赐福庇护,清理工作终于艰难展开。
这里距离物资发放处兼焚尸坑算不上远,步行也就半小时,或许曾是马尔斯集市向外延展的一部分。艾尔洛斯带着队伍来回走了三四趟才将尸体处理完毕,没有人再想回去。
圣地骑士也好,奴隶也好,跟在圣子候选身边喝的是干净的热水,吃的是干净的熟食,哪怕短短几天,回头再去看那漂浮着呕吐物与粪便的井水就完全接受不了了。
要是没有理解过“卫生”二字也就算了,一旦过上人类应有的日子,回首往事人人都能把晚饭省下。
“快去洗手洗脸!洗干净了才能用餐!”
跟随而来的执祭们手忙脚乱,最便宜不值钱的陶碗,一把木头勺子,外加一碗比水稍微稠一些的稀糊糊和一颗埋在热灰里烘熟的土豆,即便如此也有不少人吃着吃着突然嚎啕大哭。
是被食物香气诱惑出来的幸存者。
所谓医疗基本靠躺,说得就是这些天生免疫力强或者真就纯属幸运值奇高的人才有可能活下来。
艾尔洛斯要是再晚来上一天,这些人里不知道又有多少要饿死。
没有釉层的陶碗十分粗糙,即使如此,执祭们也没能从碗壁上找到一滴遗留的糊糊——要不是圣子候选严令必须用烧过的水清洗这些餐具,那真是直接放回去完全不耽误下次继续用。
艾米丽是幸存者中罕见的女性,她本想偷偷将陶碗和勺子塞进裙子带走,回想起前几日下城区里发生过的可怕惨剧,最终她还是坠在队伍尾巴上依依不舍的将餐具都给还了回去。这么一拖延,就拖延到和那些停止寻找尸体返回驻扎地吃饭的奴隶混在一起。
“老爷们……”忍痛将陶碗木勺交给收发餐具的执祭,苍白憔悴的女人鼓起勇气攥着手指小声询问:“诸位老爷这儿需要烧火打杂的吗?我,我能干!”
她想留在这支圣光教廷的队伍里,不说别的,看在圣主的份儿上执祭们肯定不会允许那些男人把她拖进巷子里去。
应该不会吧?
除此以外她已经没有办法保护自己了,她不想死,但是就算不再拒绝任何人掀起裙摆也不能继续苟延残喘下去——另一个女人昨晚还在呻1吟今早就躺在案板上,中午时她替她捡起带着牙印的骨头悄悄埋在一从灌木下。
她是被那些男人扔出来探路的,他们打算纠集队伍下手杀死神官再掠夺他带来的物资。
教廷又怎么样?神明又怎么样?这里早就被神明遗弃了,只要能活下去就好。只要把为首的少年以及护卫他的圣骑士统统干掉,这个秘密至少能保持十年。
至于说十年以后……活到那个时候再说。
奴隶?那些家伙只会一哄而散,没有谁肯冒着被抓回去的风险多嘴多舌。
渴望的看了眼那口似乎永远也不会干涸的大锅,艾米丽觉得自己应该试着挣扎一下——她的丈夫也混在那群人里,头领的本意是拿他做个“人质”。如果他不曾打得她鼻青脸肿满脸是血的话,说不定她真会舍不得独自逃生。
好歹能灌个水饱的正经食物与没事就把妻子当成健身沙包的丈夫之间,艾米丽但凡多犹豫一秒都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你会数数吗?”
身后传来一个疲惫沙哑的声音,艾米丽猛然转身,视线微微下调就看到一个灰白发色的少年睁大眼睛炯炯有神的看着自己:“会吗会吗?”
数数……当然是会的,不仅会数数,简单的加减计算她也会。
父亲生前开了家小杂货铺,一家四口靠着马尔斯集市里的客流也能把日子过得不错。云英未嫁时艾米丽经常替母亲站在柜台里招揽顾客,铜币落尽匣子里的叮当声曾是她最喜欢的音乐。
可惜一切都在她嫁给现在的丈夫后戛然而止,最开始的几个月情况勉强说得过去,但在了解到岳父不打算让自己接手杂货铺的事实后,那个男人彻底露出真面目。他就像是长在酒瓶子上一样,不管走到哪儿都得来上几口,白天专等着接些搬运活计,天色一暗必然钻进帮派开设的酒馆里摸几把牌。
艾米丽曾经抱着天真的幻想劝说过他别和那些人来往,或者留几个铜板存起来以备后日……然后,她就遭遇了出生以来最可怕的一场凌虐。
“嗯?”
长相精致眉目如画的少年用短促的鼻音催促,被打断回忆的艾米丽意识到他也是个男人,顿时连退三步:“会,会的大人!”
艾尔洛斯:“……”
你往后退这么多步最好不是认真的。
“洗干净手和脸,去找那个扛着链枷的人。”
捡起马甲披在身上的圣子候选指着马普尔修士悻悻道:“就说是彼得执祭让你去的,他会给你安排活干。”
艾米丽将疑惑的视线移到负责收发餐具的执祭身上,后者用点头支持圣子候选:“没错,我不管这个。”
好,好吧,看来只能去那边试试。
她喘匀气,眨了好几下眼睛才重新鼓足勇气迈开腿。奇怪的是那个瘦巴巴的少年不远不近跟在身后……路修出来就是叫人走的,他大可以辩驳自己只是同路,她就算嚷嚷出来也没用。
莫名被人当成跟踪狂的艾尔洛斯一心只想着能不能从这位主动跳进碗里的聪慧女士嘴里问出点关于东部城区的情报。
本着对神官的信赖,艾米丽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几乎飞跑着冲到苦修士马普尔身边。比自家首领还要耿直的青年对于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女士很是警觉,立刻将链枷从肩头转移到手上:“谁?”
嗯……主要就是之前被梅莉和她妈妈的遭遇给吓到了,从那之后他对飞速挤到身边的人类以及类人生物都有点敏感。
艾米丽立刻闭上眼睛抱头蹲下,尽量把身体缩成一小团。这是她多年挨打总结的经验,缩得紧一些小一些,被打伤砸伤的概率也要小一些。
马普尔虽然性格直,手上的控制一点也不弱。他意识到这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实在害怕,顺手就将链枷杵在地上靠着:“对不起啊,我还以为是敌袭……”
慢了几步赶来的艾尔洛斯:“……”
你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明说自己看花眼不就得了。
“女士,请你站起来说话,你遇到困难了吗?”
虽然已经很累,虽然浑身上下每一根血管每一根神经都在拒绝继续与魔法元素共鸣,艾尔洛斯还是掬起一团光球洒在艾米丽身上:“我很高兴你愿意伸出援手,请问我可以知道您的芳名?”
长到这么大也没有被人如此温柔以待过,艾米丽傻呆呆的被弯下腰的少年给拉了起来:“……”
她怔怔看着他的脸,花了点时间才理解他们不会殴打自己。
“我,我叫艾米丽,是老杂货的女儿。”女人看看马普尔再看看艾尔洛斯,选择挪挪步子正对苦修士:“我要告密!灰蛇帮在拉人,他们想攻打这里!”
马普尔修士:“啊?”
艾尔洛斯:“……”
不是,这都什么时候了,本地帮派是不打算要命了吗?
第76章
灰蛇帮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艾尔洛斯没有具体概念。他知道摩尔城下城区内存在诸多零散帮会,叫什么古怪名字的都有。它们最早都是些苦力劳工的互助组织,有组织无纪律有经济追求, 随着时间发展阶层固定, 慢慢形成了霸占特定街区的、以暴力保证盈利的帮派社团。
他们就像是寄生在下城区人民身上的凶狠吸血虫,比宪兵和税务官还要可怕,永远也无法甩脱。许多帮派成员本就出身底层,困乏的生活教会他们丛林法则,缺乏教育不知敬畏是他们最大的特点……也就是说, 再聪明的人也不敢断言一定能够预测出他们的动向。
那就是群做出任何事都不奇怪的家伙。
可是!但是!可是加但是!
即便如此灰蛇帮的行为放在“本地不礼貌帮派集锦”里也是相当炸裂的。
妄图攻击圣光教廷进入下城区的救援队伍, 这已经不能用愚蠢加短视去形容了,妥妥的极度自私以及不知死活。
“我这就联系菲利普斯大人和埃克特大人, 拥有主教代行之仪的您有权调动巴别尔教区内一切隶属于教廷的武装力量,包括裁判所在内!”
苦修士马普尔是个直肠子, 听说有人胆敢策划偷袭第一反应便是摇人碾压。
裁判所三个字吓白了艾米丽的脸。普通圣骑士也就从外面钉死屋门再放火罢了,一家人总归还能走得整整齐齐,裁判所一旦出手……别说阖家怎样,一个人能不能凑成齐整的下葬都得看先知们行刑那天心情好不好。
尤其对于女人来说,那些专门设计出来用于“驱除魔女”的刑罚可怕到让人不敢想象。
“然后呢?把裁判所拉来放火焚城吗?”艾尔洛斯没好气的白了马普尔一眼:“我们是来救人, 不是来给圣主送人的, 先搞清楚行动目的再做事。”
马普尔为人很勤奋还很忠诚,就是做事略有些轴, 不大开窍。不像菲利普斯, 讲究原则归讲究原则, 遇到特殊情况他也不是不知道变通。
大约这就是苦修士首领与普通苦修士之间的差距。
“额……我很抱歉, 请您息怒。”
青年杵着链枷将头深深低下,像足了叼着破烂拖鞋向主人讨赏不成反而挨了一掌的狗子。
艾尔洛斯并不是要跟他过不去, 他也是太累了才说话随意了些,没想到马普尔修士会这么沮丧。
“我知道你是为了职责与信仰才会做此建议,是我语气重了,对不起。”少年疲惫的眸子盈满温和的光,他努力扯扯嘴角扯出一个微笑:“如果需要,我会考虑联系裁判所先知。
苦修士抬起头,嘴巴张开又合上,扛起链枷扭头朝东走。
“去树下守夜。无论谁,想要伤害您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声音不大,掷地却如同金玉。
“唉,不用,你回来!”艾尔洛斯喊什么似的喊了一嗓子,马普尔脚下一顿,卡帧似的一下一下慢吞吞转身,乖乖走回圣子候选身边:“是!您有什么吩咐?”
艾尔洛斯看向瞠目结舌中的艾米丽。
“女士,请您说说灰蛇帮的具体情况。我可以给您安排份工作,疫情结束后如有需要也可提前告知,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一定不会让您失望而去。”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虽然对手是个人均胎教肄业的小帮派,但也得打起精神认真对待。
艾米丽的眼神在艾尔洛斯与马普尔之间来回游移不定,好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啊?啊!是是,老爷,我全都说。”
灰蛇帮最早的成员是一群占领了马尔斯集市东出口地区的苦力。那时候他们呈一字堵住进出集市的隘口,不允许其他势力或个人跑来争抢搬运生意。如果想要在这片风水宝地分一杯羹,那就必须加入帮派定期缴纳份儿钱,否则轻者被撕烂衣服抢走捆绳,重者挨揍见血。
封锁令下达后马尔斯集市里的商人们自发建造街垒与更靠东的下城区割裂开来,失去经济来源的灰蛇帮迅速完成内部结构改组,从向底层成员处收份儿钱转成团伙劫掠,行动宗旨也变更为简单明快的“遇上谁抢谁”。
小小得了几次手后首领们认为是时候挑战更高难度,艾尔洛斯就在这个时候带着大批物资大喇喇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们逼我来打探消息……”艾米丽结结巴巴组织语言,她想尽量显得谈吐文雅些,奈何大脑里掌握的词汇非常有限。
“帮主老彼得打算把地盘上所有还活着的人都拉出来,几条街几条巷。他们说要拿快病死的架在最前面吐口水,这样一来就算今天打不过,只要你们也染上病,明天后天说不定就能打得过了。”
她磕磕绊绊颠三倒四的把灰蛇帮卖了个底掉,听完这个粗陋到让人不知该如何吐槽但十足缺德的计划,艾尔洛斯眨眨眼,笑了。
正愁该去哪儿找藏起来的幸存者,这还带主动送上门的,真是欧非守恒。
“能确定时间吗?”
关于日常生活中如何进行城市伏击战,梅尔候选表示他曾经在极度中二的大学初期整篇翻译过蓝星大美丽国陆军部分别于某两年推出的《联合兵种城市作战》以及《游骑兵手册》。
碍于种花家稳定的社会环境该经验无处实践仅能聊做谈资,没想到换了份工作后日子居然能把这些冷知识翻出来热热用上。
不想输出的圣子候选不是个好治疗。
“明早天亮前吧?老彼得只说过白天行动容易被发现。”
艾米丽答得不太有底气。
——眼前这个生得比姑娘还漂亮的少年究竟是什么人?
艾尔洛斯了然,立刻就让马普尔苦修士跑腿去把每个奴隶小队的队长喊来,他有话要说。
现代人或许不太理解那么大个明晃晃的月亮照在地上谁看不见偷袭啊?嗯,都不用往后推太久,也就四五十年光景,多得是人因维生素A以及锌缺乏而看不见夜幕下的任何事物。
奴隶肯定是看不见的,只有某些混血遗传了夜行族裔的优秀视力才天生能够夜视,除此之外天一黑大家全都是睁眼瞎。
“女士,等待的空闲时间里不如说说您有什么愿望?”
目送马普尔修士飞跑着满场找人,艾尔洛斯朝艾米丽眨眨眼。
这位眼角嘴角还带着淤青的女士肯定不是出于信仰和公益而站出来正义举报(告密),她必然别有所求。
“……”
艾米丽想说能不能麻烦圣光教廷宣布她与她丈夫的婚姻非法,只有这样她才有机会摆脱旧日噩梦。但那也仅限于想想便罢了,日理万机的神官哪有功夫低头看看她这样被碾进尘土的底层女人。
“我,我想吃几顿饱饭。”
藏好心思,她决定有几天好日子就先过几天好日子,至于别的……等先活到那个时候再说。
艾尔洛斯扫过她脸上已经发黄的淤青又看看她疑似错位不大灵光的右手手腕,心里大概有了个数。
如果这位女士咬紧牙关坚持“真爱至上”外加“打是亲骂是爱爱到深处用脚踹”,那他也只能“尊重祝福”以示敬意,但如果她向他发出求救的声音……
圣地骑士的实力都还挺不错,揍邪1教徒时各个犹如砍瓜切菜,想要解救面前这位女士的话撸袖子打就完事儿了。
“好吧,没事,接下来……您能描述一下灰蛇帮诸位干部的长相吗?能想起几个算几个,实在想不起来就算了。”
艾尔洛斯果断放弃这个话题转而提及其他,艾米丽看上去松了好大一口气,摆着手指头一路从首领详细描述到骨干打手。
“老彼得过去是做皮匠的,脑门上有个再明显不过的痦子,他最喜欢把不听话的人吊起来抽得皮开肉绽。弯钩吉米是个盗贼,早年偷盗被抓失去了右手,所以他在右边手腕上装了个钩子。瘦长托尔是个力气特别大的傻子,老爷们只要看到特别高特别壮两只眼睛分得特别开的人一定就是他……”
眼看艾米丽数到十根手指不够用,马普尔修士领了五个奴隶回到艾尔洛斯面前。
“大人,人都带来了。”
年轻苦修士对于做任务这件事保持着高涨的热情,方才的沮丧早就一扫而空,就像刀切过水面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干得漂亮,完美!”
圣子候选简单的口头表扬了这家伙一下,没想到他挠挠头发接连发出数声傻笑,非常叫人担心是不是被细菌感染到脑子里去了。
五个奴隶,一个苦修士,六个圣地骑士,还有一个圣子候选,大家再次将话题转到即将到来的第一场战斗上。
“保住物资,保护自己,如果连同这些东西一块被抢走,你们将面临被奴隶贩子低价二次贩卖的窘迫局面。”
对手很垃圾没错,但在这片他们从小长到大的地方,转角和巷道就是他们最天然的屏障。
这是外来者们嫉妒到眼珠冒火也无法拥有的的优势。
奴隶队长纷纷脸色一紧,显然听进去了。
“接下来,就让我们看看怎样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去最大的战果吧。”
圣子候选翻开地图,选了几个直角转弯的地方点点,中间还分神交代奴隶们从明天开始看到地上有水井口的地方就别忘了顺手清理一下。
第77章
老彼得打从娘胎里落地时起就在灰蛇帮的地盘上生活, 他那连名字都已经模糊的老爹老娘也是在帮派里靠着给马尔斯集市的商人搬运货物为生的苦力劳工。当年还不那么老的老彼得曾是个很有精神的棒小伙,家里给他定了卖水寡妇的女儿做未婚妻,眼看小两口即将走到一处成家立业, 日子说不定能有点奔头。
——如果玛莲生得更像她母亲一些就好了, 丑妻、薄地、破棉袄才是人生三宝。
老寡妇靠着卖水做些半开门的生意好容易将唯一的孩子拉扯长大,她不想让女儿年纪轻轻就步上自己的后尘,自然竭尽全力筹谋着要将玛莲嫁入灰蛇帮成员的家庭寻求庇护。那时的老彼得身材高大,脱了上衣搬运货物时胳膊上贲起的肌肉比她拳头都大,她一眼就相中了这个身体健康的女婿。
健康强壮好啊, 女儿不必像她一样人生尚未走完便不幸先行失去存身之处。
恰好老彼得的老爹老娘正在为儿子的婚事发愁, 附近条件相当的人家里居然几乎全是男孩,没有女孩!
儿子娶不到老婆不就意味着没有孙子?没有孙子家里不就少了个赚钱的劳动力?
艰难拮据的生活环境下, 只有壮劳力才能负担得起整个家庭的生存大计。相比起养一养就能带来“巨大”收益的男婴,女婴往往一出生就会被抛弃, 少数没被抛弃的幸运儿也会在月经来潮之后急匆匆嫁人生子,为父母赚一笔小钱。
不仅仅在摩尔城的下城区,整个吉鲁克公国都在一定时期内保持着适龄男女比例极度失衡的问题,多的是人打一辈子光棍,或者两个男人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凑在一起搭伙过日子。但王室和权贵们的子弟们是没有这种忧虑的, 他们不但享受着妻子带来的嫁妆, 分割着妻子娘家的继承权,还保留了畜养情妇的“合理权利”。
不, 或许畜养的不仅仅是情“妇”……所以国王和贵族对此毫不关心。
一个着急嫁女儿的暗娼, 一对生怕没儿孙养老的苦力, 两边一拍即合, 后面的事就非常顺利了。
玛莲是个漂亮又能干的姑娘,老彼得从父母处得知天上掉的馅饼居然也能砸在自己头顶后就一门心思赚钱攒钱……他希望能给新娘搭一间像点样子的木屋, 不叫她跟其他面目模糊的女人一样像头油腻腻的猪似的缩在窝棚里。既然女婿如此豪爽,为了女儿婚后能过得好些老寡妇也咬牙拿出攒了一辈子的十几枚银币给她做嫁妆。
这件事被老彼得家大嘴巴的邻居宣扬出去,一时间玛莲成了整片苦力区里最风光的少女,每次老彼得想起她就觉得浑身充满力量,至少还能再扛十件大货!
紧挨着老爹老娘的木屋很快就建好了,老彼得高高兴兴的在斜对角的老寡妇家里牵到了新娘子的手。
他离开了也就二十分钟不到,转身功夫老爹老娘欣慰的笑脸凝固成血色回忆。
玛莲凄惨的哭声在马尔斯市集外的天空中回荡了许久,老寡妇就住在不远处,听到第一个男人发出下流的粗笑时就挥舞着生锈破烂的菜刀冲了过来,很快跟老劳工两口子一样躺在地上合不住眼。
老彼得红着眼睛看着帮派里的骨干们前来“贺喜”,他被一部分干部压在首领脚下给他当脚垫踩着垫脚,耳边是新婚妻子从撕心裂肺逐渐变得沙哑麻木的哭泣。
“不要哭嘛,今天可是小玛莲嫁人的好日子,大家都来凑热闹,彼得也很开心呢。”
帮派首领对这场香艳戏剧非常满意,临走前踩着老彼得的头把他踩进脚边烂泥里:“你老婆不错,大家都很喜欢,从明天起减免你家三个月的份儿钱,不要不知足哦。”
玛莲姑娘在新婚的木屋里躺了四天,第五天早上,她的血流干了。
就在同一天,劳工彼得不知所踪,几年后制皮匠彼得回来了,马尔斯市集的东出口处突然出现一具倒挂着被扒光了皮还被鞭子抽烂了的无头尸体。那现场冲击力实在太强,三不五时就挂一个,堪比邪1教徒献祭。被惊动的治安官找来不少线人询问,问了两三个月也没有结果——谁都清楚线人们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说。
在他们反复暗示下治安官终于弄明白这是帮派内斗,顿感无趣的长官带着宪兵们搂着酒馆侍女的细腰拍拍屁股走人。又过了一个月,制皮匠彼得成为灰蛇帮新的首领,街头的树梢终于得以休息。
时间已经过去三十多年,棒小伙彼得和制皮匠彼得变成了如今这位半耷拉着眼睛看人的老彼得。
“准备好火把,托尔好孩子,拿着这把刀,你的任务是把那些病得不行的兄弟们送到最前面。圣光教廷,呵呵,圣光教廷……”
阴婺的老人掀起眼角朝外扫视:“圣主在上,愿圣光与我们同在,呵呵哈哈哈哈!”
圣光啊,来得太晚了。
*
进入下城区的第二天,两队奴隶留在据点挑挑拣拣搭了几排长条简易架子出来。材料都是从附近空无一人的木屋窝棚上拆下来就地取用,不需要挖地基也不需要修整地面,厚实帆布往上一蒙,只要不下雪不下雨就是个还算不错的容身之处。如果仔细看看隔开床位间的破烂木板,一定有许多种花家的兔会觉得眼熟。
这不就是丐版方舱么!
背靠着焚化坑的急救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安排。
艾尔洛斯带着与昨天不同的人再次返回水井旁,由于附近的尸体和遗留物昨天下午就已经被移走,放置一夜后井口看上去好了许多。
“把淤泥挖出去倒在太阳底下,等会儿我去处理。啊!等等!汲上来的水不能喝,先提去冲刷地面以及挖好的排污沟。”
他从执祭们那里“借”了身黑袍换上,宽大的袖口扎得严严实实,已经长到耳边的头发用粗布一裹,看着更像是个眉目如画的美丽少女。
井栏四周浊恶的污泥很快就被挖掘殆尽,空气不再恶臭逼人,偶尔有人解下面巾擦汗也不会被熏得生无可恋。众人齐齐动手,井水很快就被得只剩个底。一桶接一桶冷水将石板冲刷出原本的颜色,蛆虫与边边角角里扣不出来的黑泥随着水流汇入沟渠排掉。
从修道院带来的消毒粉被交给圣地骑士们分次撒入水井和水沟,为了求得心理上的安慰,圣子候选还朝着井口井底井壁一口气甩了半打圣光术进去。
别说那些陈年的青苔和稀泥,这口井里里外外被刷得都快发光了。
“等到井水再次满溢就可以正常使用,不过想要洗碗洗手洗澡或是饮用还得烧开了才行。”
有了能够放心的水源,就不必再勉强马尔斯集市与上城区那边每天绞尽脑汁想法子送水过来,相应物资渠道可以更多偏重到食物和药品上。
艾尔洛斯成就感满满地注视着清水一点一点在井底重新聚集,转头就叫人在附近竖个牌子警示。
“安排人在这儿轮班盯着!不允许将生活污水倾倒在水井附近,也不许允许任何人在以井口为圆心半径五十米的圆形内随地便溺,谁敢这么做,就把他给我捆到聚集点的木桩子上罚站示众!还得自行把污水垃圾清理干净。”
下城区的居民们不知道保持环境卫生的重要性,那就教他们知道,让他们习惯按照规范去做。像霍乱这种极度危险的烈性传染病,说老实话只要处理好下水道污水就根本不会发生。
一切举动都被灰蛇帮派出的其他探子看在眼里,淘井、搬尸、散发救济粮,圣光教廷一丝针对本地帮派的防备也没做。
很快忙忙碌碌的一天在袅袅升起的炊烟中宣告结束,得到消息前来领取救济粮的平民是昨天的三1四倍,就算这里只提供两餐稀粥和烤土豆,空地上的包裹也瞬间憋下去不少。
暗中观察的探子急得抓耳挠腮,深恨尚在冬季的天黑得太慢。
抓心挠肝守到后半夜,好不容易才确定那几个穿身盔甲的骑士牵着马往集市方向离去没有再次出现,一盏忽明忽灭的风灯被人偷偷摸摸挂在树梢上。
空地附近一圈的房屋都已经被拆干净了,多了点什么少了点什么一览无余。
空气中传来阵阵看不见摸不着的波动,紧张、兴奋、渴望,迫不及待与跃跃欲试。
驻扎点正中心的篝火经夜不息,除了保证提供熟食外它还肩负着烧开水的重任。眼下主帐篷已经安静许久,只有三两个奴隶坐在火边打瞌睡,万籁俱寂之中弦月的微光偷偷穿透云层撒下一片苍白。
“怎么样?”
一个声音压抑着轻问。
回答的人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危险才把消息传递出去:“来的是耶伦盖尔修道院的圣子候选,毛孩子罢了,黄昏前还敢把奴隶全都派出去找病人……哼,咱们马上就给送来,他得谢谢灰蛇帮。”
也就是随时可以动手的意思。
提问的人猫着腰悉悉索索跑远,很快又去而复返。
“准备好了就上,记得扔准点!走!”
霎时间呼喊和欲望都不再被遮掩,雷鸣般的脚步隆隆由远及近。
要是深夜来访的“客人”们再多一些谨慎,或许他们会注意到篝火旁的奴隶连打瞌睡姿势都没有换过。可惜他们全都被贪欲冲昏了大脑,一心只想着多抢些物资据为己有。
毫无疑问,头一回打高端局的他们很快就感受到了来自大漂亮国的降维打击。不是说种花家没有相应战术,而是作为普通平头百姓的某位现任圣子候选没能在大学抢到军事理论选修课程,遗憾的与更适合兔宝宝体质的伏击方式失之交臂。
第一批冲向篝火的帮派成员三人一组,两个健康人架着一个病重患者凶猛突进,冲出L型转角后他们脱离建筑物遮蔽进入平坦地带,眼看胜利在望却听得身后突然声光大作。
信号是一团亮到刺目的白光,紧接着莫名其妙的粉尘从天而降,随之而来的还有各种能砸伤人的建筑垃圾。
没错,破花盆,烂凳子腿儿,石头,碎瓦,应有尽有。
“哇啊!”
“好痛!”
“快!快找到是谁躲在上面扔东西!”
一部分人调转方向想要闯入二层报复胆敢攻击自己的对手,没想到另一侧屋顶上也跟着飞来密密麻麻的石块和木棍。两个方向同时发力互相掩护,更高处还有人趁乱往下泼水撒沙子,灰蛇帮的打手们硬是没能突破这条“火力地带”。
一时间伤情不断,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尚未闹出人命。
下城区的房子脸贴脸肩并肩,几乎所有木质小楼打开窗户居住者就能手拉手,可以想见距离挨得有多紧,作为交叉火力点的L型转角里呼痛声大作。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所有L型街角处,圣地的队伍背靠街垒无须担心腹背受敌,各个奴隶小队严格按照要求行事,偶有受伤也能及时得到治疗。
只需要保持眼下的势头慢慢消耗,天亮后前来劫掠的帮派团伙自然就会散去。
扛着病患的灰蛇帮成员们背后一阵恶寒,再糊涂他们也能看出己方不占优势。都是在街头混饭艰难求存的,谁也没有那么多义气为了别人倾情搭上自己的小命。想想差不多也算凑合到达预定位置,这些人干脆直接把浑身绵软有气无力的病患往地上一放,掉头撒腿便跑。
不等他们跑出去三五米,又是背后失守。隆隆马蹄声由近及远瞬间出现在眼前——圣地骑士们只是牵着马躲到物资后面等待机会,并没有像探子以为的那样逃往马尔斯集市。
逃跑的游兵散勇哪里是骑兵的对手,轻轻松松被追上,冲得太上头以至于撤退时落在最后的倒霉蛋只来得及“啊”了半声就饮恨倒地。其他人见到他这个“样板”无不汗毛倒竖,姿势非常熟练的双手抱头就地蹲下:“投降!投降!”
宪兵队来拉人完成年度KPI时他们也这样,反正进去了最多蹲几个月就会被放掉,监狱里有饭吃有床睡,相当于度假!
圣光教廷麾下的圣骑士没有击杀俘虏的习惯,灰蛇帮成员只要束手就擒,骑士们也不好再对他们做什么。这时候明面上留守的那支奴隶队伍终于出动了,拖着地上连喊疼都虚弱不堪的病患直奔白天刚盖好的治疗点。
远处街巷中的战斗已然结束,圣子候选领着奴隶们赶猪赶羊一样赶着头破血流歪七八扭的帮派分子在篝火旁集合。
“你们全都是我的俘虏,没人支付赎金的战俘身上可能发生什么,传说里描述的与事实大差不差。所以,如果你们不能让我满意,那就只能去后面那个焚化坑里躺着了。如何?”
不知何时天空中细雪缓缓飘落,艾尔洛斯低头看着面前黑压压蹲了一片的灰蛇帮,随手指了个人:“老彼得在哪儿?”
俘虏们用视线回答了他的问题,最不起眼儿的角落里,一个满脸阴暗皱褶的老人屏气缩着。
很快,灰蛇帮首领与主要骨干就都被“请”到篝火旁与圣子候选面对面。
“灰蛇帮?”
马普尔修士不知从哪儿找来张椅子请圣子候选坐下,少年左脚搭在右脚上,侧着头瞧上去心情极好:“我也叫彼得,执祭彼得。真有趣,也不知道耶伦盖尔附近究竟有多少彼得。”
没人觉得这个笑话有趣。
老彼得沉着脸,平静的表象下满心都是利益得失——想不到圣光教廷的圣子候选还真有几把刷子,就连跟在他身边的小执祭也有如此胆色敢带着毫无忠诚可言的奴隶击败自己。不过输了就是输了,街头挣命的人愿赌服输,只是这认输也有认输的门道,认得好了未尝不能改换门庭抱上一条大腿。
他始终觉得,这么多年来灰蛇帮的地盘总也扩不出去就是因为没能抱到大腿。
就像与他们一街之隔的铁钩帮,只不过首领的侄女给治安官的马夫睡了几次,宪兵年底胡乱抓人凑案子便就从来不往他们那边去,足以说明问题。
圣光来的太晚,圣子候选来的不晚就行啊!那种身居高位的人总得在脚底下养上一两条吃人肉喝人血的恶犬,这个便宜给谁占不是占?他老彼得凭什么就不能交好运?
“老爷垂怜,咱们只是来讨饭的穷人,哪里敢自称帮派冒犯您呢。什么灰蛇帮不灰蛇帮的,您说的话咱老了耳背,没听明白。”
他耷拉着眼睛,语气沙哑缓慢,果然像个行将就木的老者。
要不是有艾米丽女士此前的举报,艾尔洛斯还真有可能被他糊弄过去——他看上去就是那种历经苦难的沧桑面容,五官一点也不凶恶,隐隐还能找出几分朴实憨厚。
就挺让人意外。
“哦,后半夜登门讨饭,还带着武器?”
“彼得执祭”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讽刺,老彼得咧嘴笑笑:“是嘞,自从城门被封锁以后下城区就乱了,白天咱们哪敢出来啊,万一被北边的大型帮派发现了可怎么办?只能晚上成群结队行动,还得手里握着家伙事儿才敢出门。”
这纯纯是打算咬死不认了,哪怕叫人把贼赃拿在手上,只要当事人横下心百般抵赖,背着道德包袱的圣子候选也只能憋着。
“行吧,你说你们是投奔过来平民,我姑且当你说的是真话。”披着执祭马甲的艾尔洛斯把脚放下,向前挪挪身体,用右手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圈:“你也看到了,我带来的粮食物资都有限,不可能敞开了供应下城区所有人吃饱吃好。既然你带着这么多人前来皈依,那么先前被送进治疗点的那些病患应该也是诸位的亲朋好友。果然患难见真情,大家冒险来找圣光教廷还不忘带上生病的友人,真叫人感动。想必你们也做好了为朋友赴汤蹈火两肋插刀的心理准备……”
听他说到这里,老彼得眉头一皱,直觉事情要糟。
但是胡话已经吹出去了,他总不能说自己就是专门搜罗了帮派领地上所有还能喘气儿的病人就为了把疾病传染给营地里的健康人吧。
“所以,我需要你们收集食物药品,还需要你们帮忙照顾病患。不劳动者不得食,这是个公平的分配原则,别告诉我这么多人一心就是要来躺着吃饭的?”
彼得执祭满脸纯真的瞪大眼睛,老制皮匠又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把这漂亮精致的小家伙想得太坏了。
那就更不能承认他们真就作此打算,人要脸树要皮,谁能面对着这样一个孩子毫无底线呢。
于是老彼得皱着眉艰难点头:“没错,跟着我来的小伙子们都是好汉,不会做那等白吃白喝不要脸面的破事儿。”
地下蹲着的灰蛇帮成员们纷纷在肚子里叫骂——出发时您可不是这么说的,您说抢上这一票人人喝酒吃肉,好日子至少还能再过十年!
细碎的疑惑被老彼得阴冷的眼风镇压下去,艾尔洛斯就当自己没看到他们的眉眼官司。
他总不能把灰蛇帮成员通通打死,这么多习惯无秩序生活的年轻壮劳力没个领头的也不行,所以老彼得还得辛苦辛苦,好歹再多活几天。
“那么你们就住在空地外的废弃房屋里吧,我随时需要人手你们随时过来帮忙做事,每完成一样就会有执祭发放一根木签子,吃饭时上缴木签作为凭证。做工、寻找物资、护理病患、搬运尸体,这些都能换饭吃。怎么样?”
少年爽快的用左手向外也画了个圈,示意灰蛇帮成员们朝那边看:“你们自己分好小组,先去找地方住下,早饭还得等到天亮以后。”
手下人没有被打乱也没有沙子掺进来,老彼得放心了不少,他觉得面前这个小执祭大约是被自己糊弄住了。
等灰蛇帮成员们离开听力范围,艾尔洛斯飞速从衣袋里掏出小本本一个名字接着一个名字往下念:“彼得,好吧又是一个彼得,褔纳、科勒、米亚斯……”
他念的全都是些奴隶的名字,但凡叫这个的奴隶听到呼唤便按习惯走出队列,最后圣子候选收起本本,抬头对所有人道:“他们都已经死了,死于灰蛇帮突然袭击外加感染脱水症。”
空地上一片寂静,过了四五分钟议论声从耳语变成欢呼,大家这才明白过来艾尔洛斯究竟什么意思——奴隶的名字被勾掉了,死人不会复生,死掉的奴隶当然也就不再是奴隶。
他们提前从圣光教廷的圣子候选手上获得了他许诺过的自由。
“给自己起个新名字吧,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摩尔城下城区的普通平民,运气很好,逃过了脱水症的魔爪。等到疫情结束,耶伦盖尔修道院欢迎你们前去租种土地成为佃农。”
那些奴隶贩子嘴里的话,艾尔洛斯半个标点符号都不相信。等疫情过去他们大可以借着“交接购买手续”的借口百般抵赖,与其等到那个时候不得不掏钱赎买这些奴隶以兑现诺言,不如现在趁机直接放了他们,甚至还能顺手给这些可怜人安排上新身份。
被叫出来的奴隶要么重名要么就是在刚才的“战斗”中不幸受了点伤,这会儿伤口都已经完全愈合了。但在圣子候选这里,他是不会因为理由已经不存在就放弃计划的。
说让你们自由,那就必须要让你们自由。
牧师、圣骑士长以及苦修士首领都不在,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不整个活儿出来实在对不住此前每天被严防死守的郁闷。
诶嘿!
第78章
“老大, 咱们就……这么被放了?您说那个白头发小子是不是傻?嘿嘿!”
弯钩吉米跟在老彼得身后,咧嘴开的歪嘴里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
普通成员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走得稀稀拉拉,只有托尔和吉米能随侍首领左右。
托尔天生缺陷, 平日里除非生理需要多一个字也没有, 他手上的长刀早被圣地骑士给收缴了去,这会儿正在闹别扭,脸色难看得像是亲吻了癞1□□的屁股。
老彼得往身后扫了一眼,抿紧嘴脚步不停。
傻?傻的是你!
两顿稀粥外加几个土豆就买下这么多壮劳力,那个也叫彼得的小执祭聪明得很。他甚至不需要为灰蛇帮这么多普通成员费心安置地点, 只管坐等着收取“份儿钱”就行。
被灰蛇帮送进营地的那些病患就是最佳“人质”, 病得头都抬不起来的他们同时也是帮派成员的家人朋友。如果还保持着缺衣少食的封闭环境,心知此行有去无回炮灰们自然同仇敌忾心甘情愿为帮派所用。
但现在他们还活着, 能活多久不知道,至少眼下有气儿在喘, 这……可就不好操作了。
明码标价的收买,往往比私下威逼利诱更让人难以拒绝。虽然这回教廷来的小子放了灰蛇帮一码,老彼得敢打赌,最多五天,至少一大半底层成员就会变成对方的忠实拥趸。
他身上还披着宗教光环呢, 营地里还藏了圣光教廷的圣子候选!
帮派骨干们在附近找到了最宽敞最“华丽”的建筑请首领进去休息, 一路都保持着沉默的老彼得在弯钩吉米帮助下踢开沙发上的尸体坐下。
瘦长托尔紧紧贴在他身后,还在为长刀被夺走而生气。
难耐的寂静酝酿了十几分钟, 干部们频繁交换眼神差点把眼球给扭伤, 终于统一意见一块注视被挑选出来的倒霉蛋。
“……”
被这么多人绿着眼睛盯着看, 充其量不过是个好狠斗勇街头混混的人心底猛然打突。
这是……什么意思?
汗珠沿着发际线骨碌碌滚下额角, 用力吞咽了一口吐沫,这个小干部像是在掩饰什么那样粗着嗓子大声叫骂:“一群婊子养的下贱奴隶, 居然敢反抗咱们灰蛇帮,老大,您得为兄弟们做主啊!”
他当然不敢骂圣地骑士,只能将怒火与矛头抵向听命打了场漂亮伏击的奴隶。
算这小子聪明。
几个骨干移开视线。
向奴隶们复仇和向教廷复仇完全是两个概念,前者他们做起来自然肆无忌惮,后者么……没有绝对的理由喊这种口号纯粹是活腻了找死。
有人张嘴打破平静的表象,其他干部立刻跟上。一时之间不大的厅内充斥着各种污言秽语,复述出来只能看到满篇口口。
老彼得不动声色冷眼看着干部们表演大于真情实感的叫骂,等了一会儿觉得情绪差不多到位了,他才把手胳膊从沙发上挪开。
首领终于有了反应,干部们暗喜不必继续绞尽脑汁往下演,如雷一般的污言秽语渐渐低不可闻。
在座这么多人随便拉出去哪个就地打死都算不上无辜,虽然这么说,他们对自己还是有个基本认知——这就是场彻头彻尾的败仗,灰蛇帮根本不是圣光教廷的对手。也就好运托庇于瘟疫肆虐,否则光那几个骑士便能杀的得他们片甲不留。
“老大,咱们该怎么办?还是说就这么……?”
下首处排在第一位的中年人没敢把“归顺”二字说出来,不过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的就是这个。
老彼得掀了掀眼皮,冷然道:“你们怎么想?”
没人不怕被剥了皮挂在树梢上,厅室内瞬间静得堪比坟地。
满意的看到干部们乖乖低头服软,老彼得这才缓慢向后靠在沙发靠背上。被他们踢下去又丢出门外的尸体有点渗液,皮革被尸液染出点点绿斑。
他随意擦了一下,习惯性将手掌撑在嘴边。
“能让孩子们吃上饭,怎么能说是件坏事呢?这不是圣光教廷应该做的么,庇护教徒……我只是有点担心被带进营地的病人,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们,唉,真是造孽。”
老彼得没有说圣光教廷一句不好,话里话外却特别容易引发联想。
干部们咂咂嘴品出几分味道,心里多少有些数。
第二天清早,没有资格面见首领的普通成员们从废弃屋子里钻出来,几人一组想法子凑早饭。
昨晚那个小执祭说得很清楚,干活、收集物资、照顾病人、拖尸体……无论做哪样都能换取木签吃上饭,“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不比三天一变全看干部心情的份儿钱要划算多了?
别看圣光教廷提供的食物只有稀粥和烤土豆,至少都是能混饱肚子的干净食物,总比帮派分配的树皮草根腐败臭肉要强。
谁知道那些肉……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呢。
远远望去,营地中间的篝火上白烟袅袅,几个奴隶奋力用木勺舀着什么,另外一帮人等着他们忙完了又把桶里的东西倒进去……如此循环往复。
帐篷里不时有人进出来往,刺耳的声响不曾停消。
“淡盐水!快点!炼金药水还有吗?兑稀了每人都分一口。梅尔大人还没有从马尔斯市集回来?”
又过了一会儿,骑士们簇拥着一个身形模糊的少年从西边走来,一行人匆匆忙忙钻进帐篷,柔和的白光由弱变强,声嘶力竭的叫嚷变成欢呼。
“这儿有人开始发烧了!他有救了!”
阿明是去年年底加入灰蛇帮的,他本想拒绝干部的招揽,但是拒绝了就不能留在马尔斯市集门外接活。阿明没有办法,只能加入。
像他们这种连自己名字都不会拼的穷人,根本想不到离开现在住的地方还能去哪儿糊口。阿明的父亲也是灰蛇帮成员,前年卸货时倒霉被压死了,帮派出面向没有捆结实货物的商人要了一笔钱,一个铜板也没落进遗族手里。
母亲的身体在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时就垮了,妹妹年龄却还小。从那以后养家的重任就移到这个尚未成年的孩子肩头。
幸亏妹妹年龄小,枯黄的头发稀稀拉拉,上下看去浑身皮包骨,这才在瘟疫与饥饿中逃过一劫。
但是妹妹感染了脱水症,帮派成员来家里拉人时母亲挡在床前被一脚踹开吐了血……如果没有炼金药水救治,她很快就会死。
他听到那些人在奇怪帐篷里的吼声,他们有炼金药水!
帐篷里的全都是脱水症病人,阿明认为他们迟早都会死,可以不去浪费珍贵的物资。但就算药水被节省下来也不是一个帮派苦力能够肖想的,他很着急。
妹妹在帐篷里,看不见摸不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母亲躺在破破烂烂的稻草上就在眼前,可以想想办法。
昨晚露面的那个少年执祭看上去很好说话,阿明舔舔嘴唇紧紧裤腰带,下定决心。
“你……这是今天上午来的第三趟了吧?好小子!”
负责发放木签的是个中年执祭,第三次将手中木签递出去:“一袋小麦粉,半块黄油,半碗燕麦,还有两具尸体,给。”
他面前的大男孩手长腿长,脸上带着几分拘谨,正弓着背不断揉搓衣服扣子。出于怜悯,执祭凑近过去压低声音透露了一些内部消息:“早上梅尔大人才从上城区带了物资回来,你先别走,通常第一锅糊糊里都是好料!”
阿明眼前一亮,诺诺谢过执祭,攥着一把签字围在篝火旁等待。
和他一样的灰蛇帮成员里没有谁敢留在这儿,昨晚的教训太过深刻,好多人头都被打破了,胡乱包裹一下就得早早起来做事。
如果还有得选,阿明也不想无所事事站在篝火旁发呆,往返忙碌的奴隶和执祭们时不时扫过来一眼,看得他浑身上下哪哪儿都不舒坦。可是只有留下他才能挣到机会,否则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去。
太阳升起后那个灰白发色的黑衣小执祭又出现了,他扎着袖口,白色丘尼卡不小心露出一角,只要别看脸这副毛糙活像不修边幅的邻家小伙伴。
他生得太好了,阿明敢对着太阳发誓长这么大也没见过比“彼得执祭”更漂亮的人,无论男女。
只见执祭少年让人先将铁锅里翻滚的热水舀走,下一秒他就眼也不眨的朝冒白烟的锅里丢了半块黄油。
还挺眼熟,这黄油好像就是阿明从帮派驻地偷来的那块。
黄油遇热既融,彼得执祭端着一大盆细碎菜叶子倒下去,滋滋啦啦的香气“砰”一下炸开。
阿明眼睛都快看直了——鸡蛋!咸肉碎屑!牛奶!浓稠的小麦粉糊!
怪不得每个月来收份儿钱的干部总会埋怨漂亮婆娘太费钱,这么漂亮的人就该吃这些好东西。
艾尔洛斯忙了一夜没合眼,一回营地就发现没人有空煮早饭。昨天灰蛇帮送来的病人躺满半个治疗点,奴隶和执祭们的注意力一下子全都扑在抢救上了,要不是白1嫖到一群本地劳动力,今天营地就得停摆。
他握着木铲奋力搅合蔬菜糊糊以免糊底,眼见身边站着个陌生少年,想也不想抬起下巴就喊他帮忙:“你!就是你,手洗干净了吗?快去洗手,然后来帮忙!”
阿明愣了一下,不敢相信好运就这么落在头顶。他急急忙忙将签子塞进腰带,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要去专门的地方用洗手块和热水洗手。
等他再回来,彼得执祭飞快递过木铲,随手从包袱里翻出一截肉肠用力切割。
有肉还有咸味的肉肠被切成小指甲盖大小的肉丁,倒进糊糊里没过多久就煮得膨胀。阿明偷偷咽了口口水,他打定主意要把这顿饭省下来留给母亲,要是弄不到炼金药水,至少也能让她在临死前吃点好的。
肉香味达到顶峰后,彼得执祭用木铲敲敲铁锅边沿大声吆喝:“吃饭啦!开饭啦!排队洗干净手!先供应病号!”
帐篷里哗啦啦钻出一堆人,先在旁边领到陶碗和木勺,然后嗡嗡嗡的慢慢沿着篝火方向形成条“一”字。
“彼得执祭”用胳膊肘推推阿明:“别站着发呆,你快去另一边把烘土豆扒出来!”
阿明早就被糊糊里的肉味给熏迷糊了,抡开膀子卖力干活,从灰堆里扒拉出一筐又一筐熟土豆——他总算明白为什么这篝火经夜不熄,不然准备这么多人的口粮能把做饭的给累死。
锅底最后一口糊糊被铲干净他才反应过来,没!吃!到!忙碌了一早上的奔头全是特别供应给病人的!
窝了一肚子火,阿明闷着头自我调节——妹妹也在那座怪模怪样的帐篷里,说不定她吃到了?能让她吃到一些肉也挺好,不枉做哥哥的一早上忙到头晕眼花。
“你还没吃吧?给,这是给你留的。”
“彼得执祭”先是喊了几个奴隶去抬水来,转身借着铁锅遮掩从下面递了碗香喷喷的肉菜糊糊给阿明,顺带着还有三颗特别特别圆的土豆。
这是给我的?
阿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着少年执祭愣了好几秒,对方不耐烦了,上下颠动着催促:“你怎么总是在发呆?快拿走,我要端不住了。”
他急忙伸手接过陶碗,下意识将碗沿送到嘴边就着吸溜了一口——
浓香!丝滑!烫得人舌头生疼却又不舍得咽下去。
眼睛里被烫得满含泪水也要强忍,阿明一直等到那股肉味在口腔中满溢开来才一点一点合着口水将糊糊咽下去。第二口他就不碰了,频频看向昨晚寻到的存身之处。
他想把糊糊端去母亲床前。
奴隶们抬着新汲取到的净水注入铁锅,艾尔洛斯就着上一锅的锅底又熬了一锅“浆糊”,这一次只有盐、菜和面粉,供给最虚弱的病人。
等到两锅“病号饭”分完,接下来才轮到准备分发出去的救济餐,奴隶和执祭们吃得也是这个。
当然了,圣子候选也一样。
全程摸鱼走神的阿明一直在想该怎么开口,他看到别人领到食物后都会就地吃光,陶碗和木勺还得归还原处不得带走,显然只能本人享用。碗里的糊糊总不能倒出来用衣服兜着,再说了他衣服里还藏着一把木签。
如果被帮派干部看到,十根签子里最多只能留下三根,这样的话他就得继续出去干活,不能留在营地里想法子搞炼金药水了。
眼看太阳逐渐移向头顶,阿明实在憋不住了。他眼巴巴的望着坐在地上休息的彼得执祭,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艾尔洛斯早就注意到这个心思半途就溜号的家伙,盯了半天也没发现他对铁锅里的糊糊动黑手,正在疑惑就见这人可怜兮兮的转过头来看着自己,似乎有什么无法解决的世界难题。
“嗯?”
兵荒马乱的早午饭时间已经结束,休息半小时他就要“长途跋涉”到马尔斯市集西边封锁线上去给等在那里的上城区病人释放治愈术吊命,“有什么事快说,这里每个人都很忙。”
尤其他这八百亩地独一颗的半吊子“医生”,更忙,忙到脊背贴到任意平面就有可能立即陷入昏睡。
“……碗……”也就是合作着张罗了一上午饭食自认彼此已经成为熟人,阿明才敢把嗓子眼儿里的声音放出来:“借碗,行不行?”
他从裤腰带里抽出忙了半个晚上才换到手的木签子,一股脑将它们塞进“彼得执祭”怀里:“这个先抵给你,我一定会把碗还回来!”
艾尔洛斯看看手里的签子,眉头逐渐皱紧:“不让人把碗带走,是为了尽量避免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有人不劳而获。你是想把早饭带走吧?带给谁?家里的病人还是老人?”
他打量了阿明一会儿,肯定道:“你家有受伤了的老人!”
如果是病人,昨晚就已经被送进治疗点了,而且下城区的老人们也没有“退休”一说,只要还有行动能力,所有人都要像蚂蚁一样勤勤恳恳才能勉强不饿死。也许这个年轻人的父亲参与了昨晚灰蛇帮组织的“袭击”,现在正躺在床上叫苦不迭。
阿明被人猜中窘况,忍不住瑟缩着身子哀求:“我真的会把碗还回来,一定还,你要信我!”
整个营地的规矩是不能因为某一个人的特殊情况就轻易打破的,只要陶碗被人带出去一次,再往后就别想完完整整足数回收。更要命的是眼下时节艰难餐具只能共用,那些偷偷将碗带走的人绝对不会认真做好消毒工作,根本无法保证有效切断霍乱传播。
眼看这个哀求的年轻人就要跪到地上去了,艾尔洛斯狠下心摇头:“不行,我不能允许你把营地里的餐具带走。不只是你,所有人都一样,带走餐具你也不要回来,今后营地不会再向你供应救济粮。”
围观人群发出阵阵嘘声,里面躲着不少想要浑水摸鱼的家伙。
“您就让他把碗带回去吧,他家里躺着个受伤的老母亲。”
有人看不下去了,忍不住跟着求情:“我们保证只有这一次破例,绝对没有下一回。”
“是啊是啊,阿明不是想偷走修道院的陶碗,他要真的想偷,根本没必要和您说。”
“一只破陶碗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通融一下不行吗?”
“圣光教廷很阔绰呢,没必要跟咱们这些苦力计较这个吧!”
人群后方不断发出嘈杂刺耳的声音,不时将视线投来的圣地骑士迅速发现异状,“夸嚓夸嚓”骑着马赶来解救圣子候选。
“你们围在这里做什么?不想做事换饭吃就离开。”
起哄架秧子的几乎都是灰蛇帮成员,见到圣地骑士出现被揍过的地方瞬间幻痛上涌,下意识想要朝反方向移动。他们一动,包围圈露出空档,一些奴隶也跟在马蹄子后面凑过来看热闹。
凑热闹的奴隶借着空档往事件中心看去,发现居然是大好人“彼得执祭”被围了,顿时拽着尤其突出的几个人挥拳:“@!#%#¥……@!#¥,敢当着咱们的面儿欺负彼得执祭,是不是活腻了?”
与帮派成员们不相上下的口口词漫天飞舞,同时飞起来的还有试图搞事的几个干部。
圣地骑士赫然发现自己根本派不上用场,奴隶们仅凭赤手空拳的战斗力就能将圣子候选护得严严实实滴水不漏——他们甚至不知道那是圣子候选,还以为梅尔大人身边的执祭也能释放治愈术。
这种事怎么可能啊!
拜托你们睁眼看看……
好吧,长得一点也不符合典籍描述是梅尔大人自己的问题,不能责怪见识贫乏的奴隶。
艾尔洛斯站在包围圈中心默默观察,他一直在看阿明的反应。随着“劝说”的人越来越多,年轻劳工的脸也越来越红。紧接着圣地骑士出现,奴隶们愤而出手,他的脸又变白了。
“对,对不起,我……我不借碗了。”
年轻人垮下肩膀,抖着手将脏到看不出底色的上衣脱下来挽了个结,端起那碗有肉有菜的糊糊就想往里倒。
就算汁液流干净,至少还能带点肉屑和菜叶回去吧。
干净细长的手指握住了他的手腕,从“劝说”声出现就一直保持沉默的少年苦笑:“这是你辛苦一上午才换取到的一顿饭,还好守着篝火没有变成一坨凉粉,赶紧吃了吧。”
他“噗”的捏开烘土豆,黄澄澄的沙瓤露出来,周围全是咽口水的声音。
“至于你受伤的母亲,你为什么不把她送来救治呢?我从来没说过营地拒绝接收病人这种话。”
“……啊?”
别说阿明愣在原地,围观的人也纷纷愣住。奴隶们是不会帮“彼得执祭”以外的人说话的,为阿明张目声援的除了别有用心的灰蛇帮只有不明就里的、来领救济粮的人。
也是哈,为什么不把受伤的老人带过来?
艾尔洛斯无奈道:“凭你的能力,用签子换取的食物足够赡养老人,这里有干净的水源还有炼金药水,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一门心思非要借这只不值钱的陶碗。”
“哈?”
除了拟声词,阿明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天底下居然会有这么好的事?因为是圣光教廷的执祭所以这个少年才格外温柔仁慈吗?
“还不赶快谢谢大人!去把你妈妈带来啊?”
善意的哄笑声驱散了灰蛇帮刻意制造出来的噪音,阿明如梦初醒似的抖抖身子,人群让出一条路给他,年轻人精神十足的向外奔去。
艾尔洛斯看了眼骑在马上的圣地骑士,后者低头敲敲胸口的护心镜,调转马匹跟在后面。
第79章
目送圣地骑士跟在阿明身后离开, 没有热闹可看的下城区居民们四散而去。又过去一天,得到消息来这里领救济粮的人比之前两日翻了好几番。好在事先就定下交换的规矩,来吃饭的人越多做工的人也就越多。
各个任务小组招揽帮手的声音此消彼长, 营地附近不复之前那般死气沉沉的模样。
“挖水沟!挖水沟有人没有?满十五人出发, 有手有脚就能干,可换木签两根!”
“快来拆破屋子,拆出的木头烧水煮饭!”
“招人照顾病患,来了能吃第一锅……”
“掏骨灰!掏骨灰!掏出来放在指定位置。”
“……”
艾尔洛斯坐在地上等待忽然涌上的眩晕感自行缓解,他眯着眼睛, 听着热闹嘈杂的声音, 缓缓呼出一口气。来到这个世界前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接受普普通通的教育, 过着普普通通的生活,从没想过会被命运的浪潮推到本不属于他的位置上。
他知道自己怯懦, 胆小,做事不够周全,只能想到将曾经在文献中见到的记载生搬硬套到陌生世界。
尝试,然后失败,或者成功。
那是条只能向前不能后退也不能游移不定的路。
“大人, 您还好吗?要不要休息?”
任务组陆陆续续招满人手走出营地开工, 执祭们也终于腾出手可以接过晚餐重任。没人发现圣子候选的状态不大对劲,还以为他只是熬了几晚上没合眼导致的精神不济。
“嗯?我没事, 我马上就好……”
少年收起一闪而逝的慌乱, 抬头沉稳应答:“上城区的病人们都还在等着我, 没有时间继续休息。”
他借着圣地骑士的辅助站起来, 一边拍掉身上沾染的尘土,一边走向帐篷:“该释放圣光术驱魔了。”
其实是要定时对治疗点进行全面消杀——他在心里把自己想象成一台全自动紫外线消杀器, 也许还能当当急救设备。
早上在这里用过治愈术勉强拉住几条命,他再次进入帐篷明显感觉到气氛发生了变化。
病人们躺着等死和病人想要努力活下去,这两种状态带来的效果完全不同。数小时前还弥漫着绝望的治疗点里已经能听到小小笑声,那声音清脆稚嫩,艾尔洛斯侧头看了一圈,发现是个头发枯黄身材干瘦的小姑娘。
她坐在铺着干净稻草的床位上,朝端水给她喝的奴隶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笑脸。
五1六岁的小姑娘,只要吃饱肚子眼睛里就会折射出无忧无虑的快乐。
“大家都吃过早饭了吗?”
疲惫一扫而空,艾尔洛斯打起精神提高音量询问,四下里立刻传回杂乱无章的回应:“吃了吃了!真好吃,圣恩节也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其实没什么烹饪手艺,只是不吝啬油盐罢了。
身量不高的少年弯着眼睛对所有人笑道:“麻烦大家闭上眼睛。我要在这里放个圣光术,强光刺眼,小心受伤。”
病患们纷纷响应:“好啊好啊,我们闭好眼睛了……”
轻轻抬起手,璀璨的白光猛烈爆发。坐着靠着躺着的人们只觉浑身被一条暖暖的线轻轻扫过,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跟着一扫而空。
“保持卫生,饮水用餐都要格外注意。有紧急情况随时派人联系。”
向负责这里的执祭再三强调过后他抬脚走出帐篷,苦修士马普尔提着链枷一直在等——圣子候选艾尔洛斯·梅尔已经成为他心目中第一重要的人,其重要程度远远超过不久之前还被敬佩着的苦修士首领菲利普斯。
因为梅尔大人他,是真的在救苦救难救命啊!
青年一见圣子候选出现,急忙抬脚将杵在地上的链枷踢起轻巧扛上肩头,少年走过时他再自然不过的落下半步跟在他身后。
“大人,需不需要我安排几个人盯住今天闹事的那些灰蛇帮成员?”
圣子候选被人围攻,这事儿不可能随随便便不疼不痒的放过去,哪怕只是被人围起来反对了几句——他是不能被反对的,重点就在这个“被”字上。
瞬息间阿明家的情况就被摸得清清楚楚,连同人群里说话声音特别大的那几个,全都查了个底朝天。马普尔修士把这些事无巨细的向艾尔洛斯报告了一遍,后者搅搅脑子里的浆糊,开动到一半就宣告关机。
“不必,暗地交代奴隶们小心提防就是,我没有太多精力去和一个小帮派纠缠不清。”
真实情况是脑子太累,自动卸掉了那根弦。
“或者干脆就让那些人把陶碗带走算了,省下不少烧热水的时间和消耗,分发清洗的人手还能调去做别的。”
马普尔小小声的碎碎念,时不时偷偷去看艾尔洛斯的脸色。
圣子候选给每个人都安排了休息时间,唯独他自己像个不断被鞭策的陀螺一样连喘息的空闲也没有。青年修士是真的在为他担心,生怕圣子候选活活把自己累死。
艾尔洛斯听完也只是笑笑,轻轻摇头:“不行啊,马普尔。你想想看,就比如梅莉和她妈妈,如果我发给她们两个一枚金币让她们带回村子,你觉得开春再雇短工时还能见到她们吗?”
那必然是看不到了,那对可怜的母女怕是活不过冬季。因为金币价值太高,高过了两条人命。
“陶碗不值钱,真送给这些下城区的平民对耶伦盖尔也没有任何影响。但是你别忘了,昨天我们才刚烧掉一具丢失所有肌肉的尸体。如果是动物干的,它们一定首选吃掉营养丰富可能有脂肪堆积的内脏,四肢上的肌肉则没有任何吸引力。”
想到昨天那具凄惨到连性别都难以分辨的尸体,马普尔脸色发青。
没人愿意做出那个猜测,但大家都清楚下城区流通的“肉”究竟是什么。也正因为如此,收集物资兑换木签子的清单上始终没有任何关于“新鲜肉类”的条目。
普通人冒险跑进营地为得就是领取救济粮,第一次分发时艾尔洛斯亲眼见到为了争抢糊糊而下死手拼命的场景。高大强壮的男人挥舞拳头肆意欺凌老人与妇孺,那些被欺凌的人只能含着眼泪坐看救命的半碗食物被人夺走倒入口中。
马普尔修士挥舞链枷将打作一团的人们分开,才半小时就累得手脚酸软——不大的空地上就没有和平的角落,处处都是纷争。
然后圣子候选就定下了规矩:用劳动换取木签子,再用木签子兑换食物。两根签子换一碗糊糊外加三个土豆,这样就算万一被抢夺走部分劳动成果也不至于让人毫无希望。第二条规矩就是不允许将陶碗木勺带走——此举固然有防疫方面的考量,更重要的也是为了避免抢夺发生在营地之外。
就地吃进肚子里才是最保险的举措。
“我明白了,回头就和那几个从奴隶里脱颖而出的领头人谈谈,让他们进出时多加注意。圣主在上,这场瘟疫快点过去吧。”
马普尔抬起双手在额头轻点数下,艾尔洛斯偷偷翻了个白眼。
指望光明与契约之神垂怜显圣?那还不如指望上城区的老爷们忽然长出良心来得靠谱呢。
他们刚走,阿明就背着母亲返回营地,跟着他的圣地骑士在马屁股后面栓了一串儿“战利品”。
不出艾尔洛斯所料,这个大男孩一离开营地就被人堵到背阴角落索要木签,要不是有人专门跟在后面看着,他恐怕会被活活打死。
“直接往救治点去,我要先把这几个混混处置了。”
他将人拖到篝火旁,用绳子将随手抓到的灰蛇帮小干部们结结实实捆在木桩上示众。
一开始只是污染水源的人会被捆在这儿丢脸,随着来领救济粮的人逐渐增多,粗陋的“法律”也跟着增加了好几条,包括并不限于欺侮妇女、行骗、抢劫、偷盗。
阿明没工夫围观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干部灰头土脸被人往脸上吐吐沫,背着母亲照直冲向收纳病患的治疗点。他一心只想为母亲求口炼金药水,其他的什么都不在乎。
负责管理治疗点的执祭正在叮嘱几个奴隶再去多烧几锅开水来,三五个重度腹泻的病患又把稻草和衣服给弄脏了,圣子候选明明白白下令遇到这种情况必须第一时间处理,他不敢轻忽。焦头烂额凑齐物资,执祭刚打算亲自去搬动病人收拾污物,冷不防眼前冲出来一个焦急万分的少年。
“求您看看我妈妈,她,她没有反应了!”
执祭吓了一跳,还以为阿明的母亲是重症感染者。他拉了个奴隶要他去处理病患弄脏的床位,自己迈开脚步领着来求助的年轻人向里面走:“她拉了几天肚子?吐的多吗?有没有吃过东西喝过水?”
“不,我妈妈她没有生病,她是为了阻止那些人带走妹妹被踹伤了。”
阿明难过的苦着脸央求:“求求您,彼得执祭说我可以把妈妈带来……”
他知道这里是治疗脱水症的地方,眼下只能寄希望于“彼得执祭”说话够分量。
幸运的是“彼得执祭”确实有这个能力。
执祭有些怀疑这年轻人有没有说真话,不过他也没贸然出言反驳,而是领着他把背上的老妇人放在隔开其他病人几个位置的稻草上。
“梅尔大人刚刚离开,上城区那边的病人情况不容乐观,大人赶着过去救命……我先给你申请一些炼金药水来。你洗干净手了吗?能不能留下照顾你母亲?”
阿明当然愿意,他怀里还有很多签子,几天不出去做事也没关系。
“我妹妹,昨天晚上也被送来这里了,她病了。”年轻人老老实实招认,然后抬起眼睛满含期待:“她还好吗?她在哪儿?我,我可以照顾她,她们两个,和妈妈一起。”
这本是合家欢的团圆场面,执祭却皱紧眉头:“你妹妹病了,她不和你们同桌吃饭吗?”
脱水症一病就是一家子,谁也跑不了,不然来照顾病人的就都是亲属了,根本不必额外招揽人手。
按照圣子候选的讲解,这孩子和他妈妈也快该发病了,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而已。
他看看阿明明亮的眼睛,不忍心让这个年轻人失望。
“行吧……告诉我你妹妹的名字长相,等会儿让她转过来住。”
说完他大声朝帐篷门口喊了一句,不等阿明反应过来,热糖盐水、炼金药水迅速被送到手边。
一瓶药水也就五口的量,上城区支援的那些早就用完了,眼下这瓶都是天亮时分圣子候选带来的,据说出自牧师乔伊斯之手。
嗯……为什么一个牧师会制作炼金药水,这件事已经没有人想去问了。
有得用就用,很多事不需要追根究底。
第80章
“大人, 耶伦盖尔最近接收了五十三个脱水症病患。一开始只有三两个,还是被附近村民偷偷扔在大门外的,后来修道院能够治疗这种病的消息传出去, 数量一下子变多。”
埃克特所在的上城区还保持着对外联系, 修道院每天都会派人前来传递消息,偶尔也会分一些紧要物资送来。
“菲利普斯带着苦修士和佃农们按照您离开前留下的计划已经把田地分割好了,引水沟这几天就能挖通,放火烧野草的准备正在进行中……”
例行报告过各处情况,他将一封信交给圣子候选。
其实教廷内部开辟得有专用信息通道, 主要方便各地主教及时与枢机会议以及教宗联络。像这种走了一个多月的信明显是私人额外找了商队递送, 这种只会发生在手头紧张的年轻神官之间……偷偷说些不想让上面知道的小话。
将信塞进袍子,艾尔洛斯看过面前这个病人后态度很是强硬的再三对送其来的车夫道:“请务必告知贵府如今支撑门厅的主人, 如果不按照要求妥善照顾病患,那就不要再把他送来浪费我的治愈术了。”
这个病人身上穿着严谨的会客服, 不用想也知道它束缚着身体极其难受。加上整个车厢里全都是呕吐物与粪便混合发酵后的腐臭味,思维发散的人凭借这两点就能想象出一整部情节曲折的小说。
黏膜颜色说明此人身体状态已然岌岌可危,身边却只有一个车夫并两个男仆跟着,这家伙如果不是倒霉的单身汉,只能证明他的亲属多少有些做事不地道。
不过话也不能说得太绝对, 艾尔洛斯仔细观察着车夫的表情, 私底下在心里暗暗吐槽。
这两天借着释放治愈术与圣光术的便当他见识了不知多少人家里难念的那本经书,什么稀奇古怪的爱恨情仇都有, 从一开始动不动就难绷到现在, “面无表情”之术练得炉火纯青堪称大成。
赶车的中年人脸上闪过一丝愧色, 仆人们两两相望四目对射, 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圣光教廷的圣子候选——平日里想要见一回治愈术的光芒少说也得捐献一块田地,如今梅尔候选每隔六小时免费就给施一回术, 白白浪费掉确实说不过去。
但……但他们也只是靠着主家吃饭的下人罢了,哪里敢说话事人不想听的东西呢。
“大人,我们夫人可是向教堂捐赠了整整八十袋小麦粉,您通融一下。实在是,人手不够啊,很多下人也病了。”
三人互相推诿了几圈,最终还是车夫赔着笑上前冲艾尔洛斯点头哈腰:“我们听说马尔斯市集里开辟了专门的收治点,或者,您看,能不能把先生送过去治疗?”
不说排在他后面的人和治疗完毕准备离开的人,就连骑在马上维持秩序的埃克特也忍不住挑眉——这儿可不是在蓝星上的种花家,生病了去医院已经成为常识中的常识。在中央大陆上随便哪个国家,“治疗”都意味着极大可能横着出去端着回来,大差不差相当于开启一场危险程度不亚于49年入国军的奇幻冒险,属于死马权当活马医的终极豪赌。
下城区那是因为本就没有任何生存保障,灰蛇帮又纯粹拿病人当做“生化武器”使用,误打误撞才给送进治疗点。很多上城区的“体面人家”那是听都不要听的,顶级权贵更是只能接受牧师登门施术,一点不好的影子都不肯给人瞧见。
这位养得起马车还雇得起两位男仆的病患,恐怕已经被家人放弃,仆人们口里的“夫人”或许已经换上黑纱,就等听到噩耗传来好开香槟庆祝。
意识到自己被人用近似怜悯的目光偷偷盯着看,昏昏沉沉的病人猛然睁开眼,脱水让他眼球浑浊,正午日光晃得他心换意乱。
我是不是就要死了?
越这么想,胸口越能感觉到一股凉气儿不断往外冒,就好像身体破了个口子,维持人体生存的神秘物质正顺着这个口子稀里哗啦向外流淌。
视线里有一块轻轻颤动的黑,也不知道是哪位执祭的袍子。
想要活下去的急切迫使他伸出手紧紧攥住对方的袍角,被他拉住的少年差点摔进车厢。
“梅尔大人!”
马拒只打开了一个小口,艾尔洛斯撞在木桩上霎时倒抽一口凉气红了眼圈。
疼,提神醒脑的那种疼。
“我不要死,我不想死,救救我!”
病人自以为的悲鸣在围观者耳中不过蚊子哼哼般的低语,艾尔洛斯忍住殴打病患的念头,一边吸气一边耐心安慰:“你放心,我不会放弃你,我快要被马拒尖刺扎到了,你先松松手。”
生死面前,无论平日多么勇敢的人都难免胆怯,何况这位病人瞧着也不像是有什么武勇的样子。
众人上前七手八脚将圣子候选解救下来,艾尔洛斯叹了口气:“把他送去下城区治疗点,那边雇了专人照顾。”
车夫转身就把两个仆人打发走了,自己紧紧守在病人身边,看上去像是下定决心要追随主人直到最后一站。
“倒是个忠仆。”下一个上前接受治愈术的是位老者,马车上没有悬挂徽记,艾尔洛斯只当他是个中产人家的老家主:“……”
治疗完毕,队伍带上病患家里奉上的“捐赠”调转马头朝集市拍卖行走去。上城区还有城内教堂的牧师顶着,马尔斯市集与下城区全靠艾尔洛斯一人支撑。
死的人少了,横躺在街头的尸体焚烧后得到妥善处理,乌鸦们在这儿找不到食物只能另寻他处,没有那些渗人的“哇哇啊啊”声人们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市集是最快恢复生活气息的分区,莱利领着安普顿商团把事情办得样样条理清晰,很是体现了一番优秀商人的职业素养。艾尔洛斯只需要集中放一个治愈术再放一个圣光术,活儿就干得差不多。
“上午情况怎么样?”他找了个光线明亮的位置坐下休息,顺手抽出塞进袍子里的信件:“……”
莱利见他低头停顿在那里,吐到嘴边的话及时咽了回去。
等会儿再说吧,圣子候选的样子瞧着可不像没事。
这是封来自威蒂拉领的信,寄信人……也是圣子候选之一,传说中那位凭借一己之力强行弥合联军内部分歧抵御蛮族南下入侵的猛人,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圣子的西里尔。
这算不算是优等生写给吊车尾的考点笔记?艾尔洛斯在心里偷笑了两声,撕开火漆取出信纸展平。
几个月前他写了封信想要向西里尔询问一些关于兽人各族的情况,好久不见回音还以为对方不想搭理自己呢。
信纸上的字迹整齐娟秀,字母棱角间暗藏倔强,总之比艾尔洛斯写的要好多了。他一边从字里行间提取信息一边庆幸没让埃克特和乔伊斯看到这封信里面的内容。
不,不是内容的问题,而是不想再多添一门书法课。
也就是原身的字足够潦草他才好运的没有穿帮,但是专门去练……不不不,有那个时间他宁可躺着。
西里尔候选在信里描述了兽人各族基本的分布以及生活习惯,对于艾尔洛斯提出的“固定居所”、“倾销手工制品”等建议抱持着高度兴趣。
北地不缺黄金,矿石储量也非常可观,如果能联手将这块地方吃进圣光教廷肚子里,大佬在信里保证上位后一定会善待巴别尔教区的吊车尾同学。
所以这是时来运转抱上大腿了?
艾尔洛斯抖抖信纸,摸着下巴吸气。
别的圣子候选一发圣光术就能干掉只不亚于猛犸的魔兽,自己却只能勉强消消毒杀杀菌吊住病人的命。这么一想,高下立现,已经决定放弃角逐圣子之位的他确实应该提前想想下注的事了。
下得好少走十年弯路,下不好上山下海开荒。
“……”
这种事,最好还是参考一下本地人的意见再回答。艾尔洛斯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打定主意等疫情过去后就和埃克特讨论。
放开这件明天再头疼也不迟的事,他把目光移到莱利身上:“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不好意思,我走神了。”
“没什么,就是早上您走之后有个老人没熬住……千万别往心里去,所有人都竭尽全力了,毕竟是脱水症,如果没有您我们怕是全都会死。”
这话没错,疾病面前不分种族阶层,这也是为什么霍乱又被称为死神祭祀的主要原因。
艾尔洛斯倒也不至于多愁善感到如此地步,遗憾过后问起病人的身后事:“有家人帮忙料理吗?还是说希望我能抽空去做个弥撒?”
给人念经办葬礼对现在的圣子候选来说都算是休息了,他只需要低头站着站一会儿就行,事情自有旁的人去做。
兽耳大叔细长的眼睛里恍惚有那么一瞬闪过慈祥的光芒。梅尔候选是个好孩子,他没看走眼,商团也没投错人。
“不必了,我们的人早就做过相关准备,已经烧成灰由家人带回走,只是告诉您一声。”
艾尔洛斯:“啊!这样啊,那太好……啊不是,辛苦大家。”
差点嘴瓢,这种事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太好”,幸亏病患家属不在。
莱利把头别过去偷笑,笑完转回来郑重道:“您昨晚又没合眼是吧?趁这会儿还有时间,请您躺下睡上一小时。”
这个语气,这个内容,兽耳大叔仿佛与塔娜修女长的形象重合在一起。
艾尔洛斯被他这样诚恳看着,一会儿比一会儿别扭,三五分钟便败下阵来:“好的,我去睡觉。”
休息的房间就在商团楼顶,知晓圣子候选在这儿小憩,所有人下意识收起声音和脚步。
——让那孩子好好休息吧,他真的拦下了死神的镰刀。
这一觉就睡到晚饭时分,艾尔洛斯迷迷糊糊起身,随着引导换衣服洗漱吃东西,直到胃里略有些撑才真正清醒。负责照顾他的商团侍应终于忍不住喷笑出声……似醒非醒的梅尔大人实在太可爱了,软乎乎的,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给拿什么就吃什么,乖的不得了!
睡醒了的圣子候选说什么也不肯继续滞留,确认过马尔斯市集隔离区的物资储备情况后他让人找来奴隶贩子。艾尔洛斯直接告诉他们由于受到疫情以及灰蛇帮的影响,带进下城区的奴隶死了四十多个,已经全部焚化完毕,如果他们想亲眼确认的话欢迎走出东边街垒去焚化坑里寻找。
奴隶贩子们只能赔笑,本想着等瘟疫结束就反口,到时候说不定还可逼迫这个一看就很生嫩的少年花大价钱买下那些不好出手的刺儿头。结果这才几天就死了四十多人,等到春天降临估计留不下几个活口。
眼下被梅尔候选要走的奴隶死都死了,为了这些死掉的贱货再去得罪圣光教廷委实不智。他们是商人,追逐的是利益,任何损伤利益的行为都是不可取的。
还好都是些最不值钱的混血,死光了他们也不至于赔本。
艾尔洛斯就知道他们会强颜欢笑吃下这个亏,只要支付足够的金钱就能从资本手里买到能够绞死它的麻绳,这些买办性质的奴隶贩子也在此列。
“大家放心,遭此损失,我是不会原谅下城区那些帮派分子的。胆敢挑衅圣主的威信,那些执迷不悟的罪人必将付出代价!”
他说得真情实感咬牙切齿,实际上根本没往心里去。
反正只是安抚这些人的场面话,顺便强化一下自己的神棍光环(……)。等借着疫情将下城区梳理干净后就不会有帮派存在了,某种意义上来说首领和干部们的确付出了沉重代价。
“额……”
奴隶贩子们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当他们认为圣子候选年轻可欺时他总会不经意的从他们身上撕下块肉带走,当他们觉得圣子候选深不可测时他又总会做些出人意料的孩子气举动。
梅尔候选到底是歧视奴隶贸易,还是支持,没人能做出判断。总之就是……艾尔洛斯·梅尔这个人怎么不按牌理出牌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