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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归途何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倒V


    说要集体留下大家一块吃垮城主府, 到底也只不过一句玩笑话罢了。最终一部分圣地骑士们押着邪1教徒先行返回驻地(炼金飞艇就在城外荒地上),另一部分去拆炼金炸弹,菲利普斯带领苦修士先行返回城内教堂修整, 只有圣地骑士的首领约翰与圣骑士首领埃克特留下陪同圣子候选处理艾兰德城主被邪1教蛊惑的后续。


    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 艾兰德家族要是不出点血,也许某些证据明天就会出现在查尔斯二世的办公桌上或者临近其他公国国王的手里。不过现在还不急着挥刀宰肥羊,他们要确保圣地获得最大利益,在条件谈妥前杜绝一切插手摘果子的其他势力。


    艾兰德家族有矿呢。


    “都已经这样了,宴会居然还要如期举行?”


    艾尔洛斯抱着新长袍被催促着快点去更换, 慌慌张张的样子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小些。他忍不住小声向自己人抱怨, 埃克特在约翰骑士的微笑中挑眉:“为什么不?如果现在就让艾兰德家族声名扫地,您和圣地都会多出一个可怕的敌人。”


    “……”


    大概能明白他什么意思, 圣子候选只是叹气,换袍子的速度加快了几分, “好吧,知道了。嗯……趁这个时间我还能处理些什么?需要安抚城主夫人吗?管家那边怎么说?”


    “您愿意接手这些事真是太好了!”


    真正参与进最终谈判的只会是两位骑士,圣子候选明智的把自己当成吉祥物,主动提出允许城主夫人和管家来见自己。


    “您真是位善解人意的好神官。”


    约翰骑士笑得真心实意,他是真的喜欢梅尔大人很会找定位的这个优点, “那么现在, 请您打理好参加宴会的着装。”


    艾尔洛斯:“……”


    还好原身是个男人,还好他半路出家成了个圣职者。世俗世界中的礼节稍微出格点也不会有人在意——比如说穿着亚麻白色长袍和草鞋就能出席宴会, 太棒了。


    由于此前圣子候选狠心给自己剃了个光头的缘故, 如今新长出来的头发只能堪堪遮住头皮再多出来一点点。看着这半长不短的琐碎发茬子, 埃克特忍不住唠叨:“您真应该把头发养长的。”


    “为什么!我以为教义里没有规定这种细节?”


    艾尔洛斯大惊失色, 留长头发意味着他每天都要花费更多时间去保持仪态,而且这样非常不方便干农活。埃克特知道他在想什么, 老神在在继续道:“因为好看。这是您的优势,之一。”


    放在从前无论如何他也不敢这么对圣子候选说话,又不是闲得慌想要提前退休。至于现在嘛……偶尔欺负一下梅尔大人就当是放松了。


    “……”


    艾尔洛斯无话可说,悲愤的提起新草鞋往脚上套。


    约翰骑士看看埃克特又看看艾尔洛斯,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好几度。


    宴会开场半小时前,城主夫人玛丽埃塔·艾兰德带着长子和管家费恩一同进入圣子候选临时落脚的房间“密谈”。


    关于丈夫和邪1教徒有染这件事她其实是知情的,但那帮人一直围着牲畜转,城主夫人自觉利益不会受损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现在问题搞大了,在做个有钱的寡妇逍遥自在与灰溜溜被送回娘家或者修道院之间她果断选择前者。


    比起生命与奢华的生活,信仰这种东西不值一提,城主夫人在短短十分钟内就完成了自我说服,成为圣光教廷最虔诚的教徒之一。


    “亲爱的梅尔大人,我该怎么办呢?我丈夫他……唉,不说他的事,有这样一个举止失当的父亲,我可怜的小罗伊德将来可怎么出门见人啊!”


    她非常聪明的打出感情牌,为得就是希望能从圣光教廷的圣子候选嘴里骗出一句承诺,哪怕似是而非的应承也行。只要能够渡过这段艰难时期,无论什么代价她都能支付。


    埃克特差点笑出声,罗伊德少爷好不好出门见人他不知道,玛丽埃塔夫人想借着儿子的手得到权力与财富才是真的。所谓人生三大喜,升官发财死老婆,最后一项换成死老公也不是不行。


    作为一位体面的贵夫人,玛丽埃塔女士的做法毫无争议。只不过梅尔大人接收不到,要是他能听懂这种级别的暗示埃克特表示自己就当众表演啃瓦片!


    艾尔洛斯很同情这位女士,更同情被她紧紧攥在手里攥到手腕发青的男孩。


    这孩子与艾兰德城主一点也不像,和城主夫人的相似度也很有限。玛丽埃塔夫人哭得声泪涕下充满柔弱美,小少年沉稳的忍耐着被人紧紧抓住手臂充当拐棍。


    “夫人,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又能支付给我什么呢?”


    艾尔洛斯从罗伊德小朋友的胳膊上收回视线,将刚刚塞进内袋的干净手帕拿出来递给城主夫人。玛丽埃塔认定这就是圣子候选态度软化的象征,她松开攥着儿子的手接过手帕,捂住脸把讨价还价的位置让给脑门快要着火的费恩管家。


    “梅尔大人,也许教宗冕下会高兴听到摩尔城能建造第二座以他老人家命名的圣光教堂?”


    管家试探着开出价格,艾尔洛斯在埃克特和约翰紧张的目光中轻笑一声:“冕下要那么多教堂做什么?多送几个执祭给邪1教徒戕害吗?”


    “你不要再说了,这本也就不是你一个管家能拿主意的事。”少年抬起手阻止打算加码的费恩,正色道:“让艾兰德家主来和我谈吧,趁我还有心情以及为数不多的耐性。至于具体谈什么,问我身后这两位圣骑士就好。”


    埃克特和约翰松了口气,甚至有闲心欣赏玛丽埃塔夫人差点撕烂手帕的停顿。


    “大人,求求您……”


    她不肯放弃,耶伦盖尔的圣子候选太年轻了,年轻到是个人都觉得自己能够轻易说服他。


    费恩管家顾不上擦拭额头不体面的冷汗,弯腰借着搀扶的动作在城主夫人耳边轻语数句。


    这都什么时候了?做那么多无用功给一个注定要将一生献给信仰的少年看干嘛!没有用,赶紧说点实际的吧。


    美艳的夫人立刻从手帕里抬起头,根本看不出十几秒前她还在为丈夫铸下大错而哭泣:“请您允许艾兰德家族自行处理家族成员的生死,家主一定会感激您。”


    罪人的妻子与已故城主的妻子,这中间的差别可大了去了。如果圣光教廷愿意给艾兰德家族这个面子,身为居中调停者的她也一定能让艾兰德家主留下深刻印象,往后的日子才好过,否则怕是难以摆脱被迫改嫁的命运。


    说老实话她其实不在意改嫁不改嫁,只不过对于她这样出身高贵的女子而言寡妇总比主妇日子轻松,能躺平享受她一点也不想和人卷。


    “咳咳,我们是圣主忠实的奴仆,又不是查尔斯二世手下的税务官。”


    埃克特很是时候的带开话题,约翰则看着玛丽埃塔夫人与费恩管家微微一笑:“荣耀归于圣地。”


    也就是说,这件事能谈,但要看艾兰德家族肯出多少。


    玛丽埃塔夫人满意了,她扶着费恩管家的胳膊站起来,姿态婀娜:“感谢圣光的仁慈。”


    等到十五分钟后艾尔洛斯在城主府奢华的宴会厅再次看到这位夫人,她已经飞速换妥了深蓝色的长裙,神情悲痛的向来宾们告知艾兰德城主突发急病不得不卧床修养,开启社交季的重任就只能压在她和她的儿子肩上了。


    安安静静当个高冷布景板的艾尔洛斯:“……”


    好,好强的行动力。这就开始为艾兰德城主的“病逝”做铺垫了吗!


    接下来的整场宴会中,无论谁来询问他不是微笑就是按照埃克特事先给的那张“答案”搪塞。总之凸出一个优秀花瓶的职业素养,将谈判的筹码捂得结结实实。


    并非他真就能够像个圣贤似的淡泊名利,相反,艾尔洛斯这么做的原因正在于他非常明白自己的缺陷。他知道自己对大陆局势的认识严重不足,关于权贵世家之间的关系也不甚了解,作为一个纯外行贸然插进一张完全不懂规矩的牌桌只会连底裤都输光。


    ——或许你可以小看某阶级中的某一个人,但你绝不能小看一整个阶级。既然权贵阶层在大陆上存在了数千年之久也没有被抛到历史的垃圾堆里,至少说明它们内部的生命力尚且茂盛,还不到为其挖掘坟墓的时候。


    不主动招惹也不肆意冒犯,这就是艾尔洛斯心里给自己制定的策略。


    约翰骑士默默在心里给梅尔候选点了个赞,这位是个能够与之共事的人。他是直属于教宗的武装力量,平日不方便与诸位候选私下来往,所以也只是听说过梅尔大人的“盛名”对他本人没有了解。此番领命离开圣地前他还在担心骑士团空降会不会引得梅尔候选猜忌导致凭空增加工作难度,现在看来,纯属想得太多。


    就像好兄弟埃克特说的那样,梅尔大人只是因为过去被人冤枉过才显得略微有些敏感,其实他是个温柔又好说话的好孩子。


    第62章 倒V


    摩尔城这个社交季最热门的话题莫过于艾兰德城主的急病与耶伦盖尔的圣子候选。有消息灵通的人家已然摆出要和城主家族切割的态度, 因此围绕梅尔大人的闲谈就变得安全且必要起来。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时时刻刻妙语连珠,大家必须拥有一个新鲜的公众人物借以打发吃东西之外的时间。


    艾尔洛斯就这样莫名其妙成为城里最炙手可热的“明星”。


    嗯……虽然过程有点问题,结果却好像意外的完成了本职工作。


    人人都盛赞那少年, 从他得体的仪态到他金子般的沉默, 从他铂金(灰白)一样的发色到他宝石似的眼睛。无论见过还是没见过圣子候选,所有人都对光明与契约之神的审美表达了高度赞扬。


    “大人决定何时开始巡游?真诚邀请他将艾达湖区列入计划,那里毗邻久负盛名的杜兰尔城堡,还是个钓鳟鱼的绝佳去处。”


    说这话的是位身材魁梧但粗短的中年人,大胡子与身上已经盖不住肚子的红色制服说明了他的身份。


    魏玛勋爵站在教堂台阶下拉着紧急从耶伦盖尔调来的牧师乔伊斯不肯撒手, 热情万分的介绍着自己的“领地”。当然了, 勋爵是没有封地的,不过这位精明的先生趁着还没把退伍费散光之前买下了一块带有湖泊的土地。经过一番苦心改造后终于借着邻居杜兰尔家族的光成功将那个湖泊经营成远近闻名的休闲圣地。


    如果圣光教廷的圣子候选在巡游时能够经过艾达湖区, 想必会制造出更有价值的招徕噱头。


    乔伊斯抱着法杖笑而不语,勋爵很是上道的在肚子底下搓搓手指展示诚意:“这是单独献给您的, 只要梅尔大人莅临湖区。不会占用大人太多时间,也好叫我招待招待圣地来的诸位。”


    钱来得也太容易了,怪不得圣地建筑的房顶能鎏上一层黄金,乔伊斯天马行空的想着。他在瓦尔哈利亚斯老老实实带一整年的课也赚不到这胖子承诺的一半好处费,啧, 当初还是太年轻太单纯。


    “圣子候选的巡游象征着圣光的普照, 你放心,但凡太阳照耀之处梅尔大人必然会留下足迹, 无需过多烦忧。”


    钱到位, 人就能到位, 一切都是虔诚的力量。


    “圣光在上!”


    魏玛勋爵举起双手赞美光明, 心满意足离开教堂——晨祷仪式上他垂着眼睛好好补了一觉,这会儿精神正好, 遂决定去寻住在城外的老友商量商量如何继续将产业经营出声色。


    打发走这个上门送钱的教徒,乔伊斯转身折返。来参加晨祷顺便参观圣子候选真容的教徒们已经散得稀稀拉拉,等最后几人离开,他把值守的工作交给一同带来的执祭,自己走去神父楼休息顺便看热闹。


    晨祷一结束梅尔大人就跑了,速度快得就像马戏团里结束表演的狮子。这会儿他正在神父楼里接待才从主城赶来的费迪南主教,以及艾兰德家主。


    白色小楼顶层的图书室被临时征做会客厅,执祭们紧赶慢赶擦洗出来的大圆桌及时派上用场。艾兰德家主坐在略微靠着门的位置,艾尔洛斯身后站着两位骑士,他和费迪南主教分别坐在家主对面。


    艾兰德家主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看年纪大约有个小七十,在中央大陆上的普通人类里算是“罕见”的高寿。


    让一个老人坐在低位上实属无奈,谁叫艾兰德家出了个敢把邪1教徒养在院子里的狠人?


    艾尔洛斯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证据,光记忆水晶就有三个,还没算上从祭坛带回来的瓶瓶罐罐。宪兵们早上就出发去往祭坛方向为那些已经完成安魂弥撒但还来不及下葬的受害者收拾尸身了,传回来的每一句话都让主教和家主的脸色往下多沉一分。


    “我相信无论哪个宗教流派,都不能容忍邪1教徒对公理与正义的践踏,在座诸位的想法应该与我相似。那么,艾兰德家主,看到这么多受害者,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此时约翰代表了圣地与教宗,所以艾尔洛斯让人多搬了把椅子来请他坐下。


    费迪南主教的脸色堪比墨鱼汁,圣子候选假装眼神不好没看见,低着头专注的听圣地骑士说话。


    不,其实他在睁着眼睛发呆。


    巴别尔领主教的态度很古怪。


    按道理讲他才应该是整张桌子上最生气的人,下辖教区一个篓子接着一个篓子的出,随便什么人看到毁了自己前程的家伙都不会心平气和,但费迪南的仇恨值似乎只针对圣子候选。


    上次福里安神父的事艾尔洛斯还能理解为他是被年轻人伤了脸面才恼羞不已,这回可是邪1教,作为发现者圣子候选不觉得自己应该遭人记恨。


    要猜他是因为邪1教徒提前全被打包上飞艇送去圣地而生气吧,做这事儿的乃是圣地骑士团。要猜他是因为自家有子侄混在其中被护教士们失手干掉了吧,感觉有差了点意思。单纯埋怨发现问题的人一点也不像个做了多年主教的人的气度,所以为什么?


    还是说,不管福里安神父也好,艾兰德城主也好,他们做的事费迪南全都知道。先不说福里安在耶伦盖尔搞的那些,清剿邪1教徒总归是高阶神官的分内职责吧。


    那就更奇怪了,身为主教他是有权调动教区内所有护教士的,就算怕对方势力太强打不过不也还能先行向圣地求援吗?为什么不将情况上报给教宗知晓?一次次圣骑士时团赶来的速度看,教宗绝对不是个能容忍邪1教挖自己墙角的性格,费迪南究竟有何顾虑?


    啊,怎么还没谈完,好着急回修道院,也不知道佃农们有没有好好照顾那些牲畜,烧瓦窑的订单快到期了,地也该翻了,第一茬先试种点牧草吧,从北地运来的种子理论上更耐寒……


    “……尔大人,梅尔大人?”


    埃克特戳过来的手指喊醒了走神中的圣子候选,艾尔洛斯拿出上大学时被教授点名提问的反应力迅速答道:“嗯,我在思考,原则上我同意约翰骑士的意见,一切均应由教宗冕下裁断。”


    “感谢您的支持。”


    约翰满意的看向脸色灰败的艾兰德家主:“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费迪南主教几次想要开口却又收了回去,最终同样沮丧的靠在椅子上——从头到尾圣地骑士也没有和自己有过任何眼神交流,教宗冕下的意思不能更明白。


    要么他主动张嘴,要么就由枢机会议向所有教区发布公告。


    主教含恨扫了眼又把眼睛垂下去的圣子候选,心里抓着艾尔洛斯的小人一顿痛骂。这个梅尔也太烦人了,一点也不懂得什么叫做和光同尘。


    要知道整个巴别尔领都是艾兰德家族的家族领地,也就是说只要安兰德家从祖上传来的爵位一天不被吉鲁克王室收回,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就一天还是那个来自海岛的家族。别人在领地上经营了数百年,圣光教廷才是外来的,凭什么和人斗!


    福里安那孩子私自收藏封印物的事也是,明明可以私下里悄悄解决,梅尔非得把事情闹大好独自揽权。等到摩尔城这边而是铤而走险去碰盘踞多年的邪1教势力……也就是这小子运气好,之前他安排盯着城主府的执祭死了不知凡几,鲜血大公怎么就没把这个总和监管者犯冲的梅尔吃掉呢。


    几乎把所有贬义形容词从头到尾用了一个遍,约翰骑士那边与艾兰德家主也谈好了条件。


    巴别尔领内增加圣光教廷的教堂是必须的,钱当然也要由艾兰德家族出。除此以外艾兰德家族必须连续三年向圣地“捐赠”,摩尔城作为城主遗产将交由遗孀玛丽埃塔夫人实际掌控,作为对摩尔城圣光教堂的赔偿,几位执祭的命也变金贵了许多。


    艾兰德家主最终是被费恩管家搀扶着离开的,短短数个小时老人的身形变得比来时佝偻了不少。


    前脚外人先走,后脚约翰骑士就似笑非笑看向费迪南主教。


    “阁下,教宗冕下希望您能随我们去趟圣地。不是什么大事,简单说明情况而已。毕竟事涉邪1教徒,梅尔大人不方便这个时候离开摩尔城,就只能辛苦辛苦您了。”


    “恐怕冕下已经想好了要把谁放在巴别尔教区了吧,这么多年我有我的道理,等到见面后冕下自然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费迪南主教语气有些冲,但是很快又收了回去:“抱歉,我有点恼火,摩尔城城主胆大包天!我原本就疑惑他为什么迟迟不去耶伦盖尔登门拜访梅尔候选,现在总算是明白了,他在府里养了那么多邪1教徒,他敢吗?!”


    要艾尔洛斯说,这段找补纯属马后炮。不过为了端稳自己“沉默寡言”的人设,少年还是用默默点头浅浅表达了一下意见。


    你说是就是吧,剩下就看教宗如何理解了,大不了圣地那边开了咱,也好早早找个偏僻教堂窝着种地去!


    约翰骑士听费迪南主教这样说,差点把嘴给笑咧:“您也太过杞人忧天了。巴别尔教区本就情况复杂,您能把局面稳定维持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冕下无论如何也不会太过苛刻的。”


    换个角度想想,一般的苛刻怕是跑不了。艾尔洛斯在心里给约翰骑士的话加了个备注,嘴里来来回回只有一句话:“一切均由教宗冕下裁断!”


    费迪南主教怒视梅尔候选:马屁精!


    复读机啊你?


    第63章 倒V


    费迪南主教纵使有万般不愿意, 到底也得尊令即刻出发赶往圣地觐见教宗,走快点说不定他们还能赶上正准备起飞的炼金飞艇呢。


    由于要务在身,约翰骑士万分遗憾不能去耶伦盖尔做客, 不过埃克特非常大方的邀请他圣恩节后再来游览。


    “你会对那里的新气象感到有趣的约翰, 梅尔大人用几个月的时间让佃农们摆脱了懒惰的恶习,真令人欣慰。”他搭着双手望向远方,嘴里净说些虚伪家长们无师自通的话:“明明我们也没做什么,都是大人自行追随圣主的脚步摸索出来的办法,哎呀, 真是惭愧!”


    约翰骑士:“……”


    埃克特你这样就很过分了。要是换了守卫其他圣子后选的圣骑士听到这话, 今天必须打一架分出高下才行。


    “荣耀归于圣地!”他干巴巴的加了这么一句,手底暗暗使劲往耶伦盖尔的圣骑士长肩膀上敲敲, “你现在这样总算让人放心多了,看来梅尔大人一点也不像传说里那么顽劣, 运气不错,兄弟。”


    埃克特笑着收下友情的一拳,心情愉悦的送别强力外援。约翰也不是把所有骑士一股脑全给带走,最后还是留了六个给艾尔洛斯凑整。


    圣子候选该有的排场不能少,这是圣地的脸面!


    回到神父楼, 艾尔洛斯正在给米连神父写推荐信。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米连神父无论如何也不能继续主持摩尔城教堂了。为表惩罚,圣地的意思是要把他遣送到乡间教堂去吃点苦头, 所以艾尔洛斯扒着地图找了个距离耶伦盖尔不算太远的小教堂方便照应。


    又因为费迪南主教二进宫去了圣地, 写信的事就只能交给圣子候选代理。


    “希望费迪南主教的助理神父能派个知道喊救命的人过来管理摩尔城教堂……”


    他可怜兮兮的皱着眉毛凑字数, 草稿纸上满满都是一遍又一遍被划掉的词句。


    眼看灰白色碎发快要被它的主人揪下来一层, 埃克特拖出椅子坐下:“您学会写信了?太好了,我终于能……嗯?”


    圣子候选伸长胳膊, 隔着桌子瘫倒:“我已经学会放弃了,真的!”


    书信修辞术,从入门到放弃只需要三十分钟。


    “别啊,让我看看。”


    他把艾尔洛斯写了一半的信拖到鼻子底下,没看几行就露出地铁老爷爷看手机的表情,“额……总体来说,写得很出色。事情交代清楚了,要点说的也很明白,字迹工整清晰,页面干净整洁。怎么说呢,就是行文上不够优雅潇洒,语气又太随便,总之我们通常不会在信里这么和陌生人说话。”


    “费迪南主教的助理对我们来说还是个陌生人吗?”


    圣子候选不懂,圣子候选大为震撼。明明书信来往了那么多,半个抽屉都是你们之间不疼不痒的问候语,怎么能说彼此还是陌生人呢!


    埃克特挑眉做了个不太应该出现在圣骑士脸上的表情:“我又没有见过那位助理兄弟,怎么能算认识?”


    好吧,非这么说也没错。


    艾尔洛斯把笔墨和信纸通通推出去:“交给你了,埃克特圣骑士长。”


    他再也不会试图去碰别人的工作,绝不!


    埃克特心满意足保住了为圣子候选处理信件的重要职责,抄起笔就着艾尔洛斯的“草稿”重新取了张信纸埋头书写。


    乔伊斯坐在旁边摆弄小东西已经很久了,等圣骑士长安静下来他才抬起头继续之前的话题。


    “今年预计离开修道院的孤儿里又有几个决定留下成为执祭,比起去外面盲目打拼,还是耶伦盖尔更安全环境也更好。所以我带来的这几个执祭都是可以直接放在教堂里用的,不用再带回去了,他们的属地变更需要您签字……”


    不等艾尔洛斯就此发表意见,跟着乔伊斯调来的执祭敲门提示:“梅尔大人,玛丽埃塔夫人来访。”


    这位夫人在圣光教廷支持下如愿以偿成为了有钱还有权的年轻寡妇,此番前来拜访必然要缔结新的盟约……用人话说就又是个上门送好处的。


    有人“捐赠”当然要见,艾尔洛斯起身整整衣服,执祭在前面小跑着引路。


    玛丽埃塔夫人此行打着为丈夫“祈求赐福”的招牌——艾兰德城主突发恶疾,他的妻子去圣光教廷请神官上门用治愈术很合理嘛,一点也不奇怪。


    艾尔洛斯选择在私密性较好的小忏悔室见她,刚坐下没多久城主夫人就领着儿子进来了。


    那少年穿了身质地极佳但颜色暗沉的衣服,看着挺新,可惜不大像是给他裁剪的——袖口过长了些,几乎盖住半个手掌。


    “日安梅尔大人。罗伊德,别傻站着,快来向大人问好。”


    穿着深色纱裙的夫人推了把男孩,让他上前做些讨人喜欢的举动。要知道现在可是冬天,她身上这条裙子看着素净,却悄悄在细节处多镶了好几道蕾丝,平添许多别致的哀艳风情。


    可惜艾尔洛斯完全欣赏不来这种自讨苦吃的美丽,要是换成他自己,还在飘雪的天气里他更愿意裹着军大衣毫无形象的缩进暖气房一动不动,绝对不做任何不尊重冬季的行为。


    忏悔室里是没有采暖措施的,这很好理解。


    都是来忏悔罪行的人,谁也不好意思要求这些优待。


    微微颤抖的玛丽埃塔夫人大约是白忙活了一早上。


    小少年罗伊德用着比昨日更加阴沉的目光盯着圣子候选的眼睛,只把自己累的眼干眼痛对方根本就不疼不痒。艾尔洛斯才不会和小屁孩较这个劲,看他梗着脖子不肯开口也没觉得被冒犯,淡淡向玛丽埃塔夫人点点头,忽略掉寒暄直入正题。


    “请问您是来向我寻求帮助的吗?您期望的事已经实现,我不知道还能帮上您什么,有话请直说。”


    由于昨日宴会上圣子候选表现优异,埃克特与乔伊斯都放心的没有跟着他,显然他们放心得太早了。


    玛丽埃塔夫人差点没跟上这份跳跃,贵族们见面至少要保持个十几分钟的寒暄与礼节就这么被忽略掉了?


    梅尔大人为人是不是……有点太潇洒?


    “额……”她卡顿了一会儿,决心先让儿子把问候语给完成掉:“罗伊德?”


    “哼,”小少年憋着嘴扭头看向彩绘玻璃窗,艾尔洛斯眼看他被他母亲在背后转着狠狠拧了一下:“……”


    “没关系,罗伊德少爷还是个孩子,不要为难他。”他淡淡劝了一句,不经意的朝门口扫视:“我时间不多,教堂里的情况别人不知情,夫人您一定是有所耳闻的。我需要尽快给摩尔城找到一位新牧师,圣恩节前必须返回耶伦盖尔。”


    他的动作比语言更明显的表现出不耐之意,罗伊德又冷哼了一声,似乎很愿意看到监护人丢脸。


    “对对对,很抱歉耽误您的工作。”玛丽埃塔夫人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果断把不听话的儿子撇在一边再也不去看他:“我想,也许您愿意考虑威蒂拉领晚钟镇的劳埃德神父。他是我的兄长,嗯……我需要更多支持,您知道的,伯父实在太忙了,我不能总拿一点点小事去麻烦他。”


    她胸有成竹的亮出筹码:“为此我愿意将我丈夫经营的牧场转让给耶伦盖尔修道院。”


    就是那牧场频频出事才招来了□□徒,转手交给修道院又做人情又省了处理的麻烦,一箭双雕。比起兄长的前程,玛丽埃塔夫人一点也不吝啬每年只有一百多个金币净利润的牧场。


    嗯,每年“才”净赚一百来个金币而已,还不够她置换一套崭新的珠宝呢。


    艾尔洛斯没作反应,他纯粹是被城主夫人的大手笔给吓到了。虽然权贵们有向圣地捐赠的习惯,直接给房子给地的还是少数。艾兰德家族在耶伦盖尔附近的牧场正是送奶工劳尔兼职的地方,距离修道院不算远,如果能有办法把路修好些甚至能步行走过去。


    “如果我没想错,您要的应该不只是摩尔城教堂负责人的位置,而是一年后耶伦盖尔修道院负责人的权力。”艾尔洛斯摇头:“耶伦盖尔对圣光教廷具有特殊含义,神父一职并不是我能够随口承诺的好处。夫人,虽然我对您提及的牧场很心动,但我知道什么东西什么价,换一个。”


    一个城内教堂的神父职位,又不是主城教堂或是有名的大教堂,玛丽埃塔就是再想把亲哥捞到身边做依仗也不至于这么破费。一百多个金币的净利润,抵得上普通富户一年全家老小的消费,包括教育与医疗。


    像是从没见过还有人会把送到嘴边的肉推远似的,城主夫人垂下眼睑想了一会儿,流露出果决的一面:“我明白了,那么我就退而求其次只要求城内教堂的神父职位,代价是艾兰德家族紧邻耶伦盖尔的一块荒地。”


    这个价码就合理多了,荒地的价值一时无法体现,谁也不认为它昂贵,恰好对应上城内教堂的分量。


    “可以。我建议您先行联系令兄,最好是由他主动给我写封信,具体操作我们会在信中决定,您就不必跟着费心了。”


    拿了人家的好处自然要给人把事做漂亮,艾尔洛斯大约能揣摩出教宗的想法——他老人家就是要撬掉艾兰德家族的墙角。


    将劳埃德家族引入巴别尔领搅浑艾兰德家族的水,这两个吉鲁克公国数一数二的大家族一旦内斗,整个公国的实力无形中就会下降一大截。


    艾尔洛斯只是对种地更有兴趣,但不是傻子,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矛盾的主要方面与次要方面,每一个种花家的高中毕业兔都不会感觉陌生。


    从玛丽埃塔夫人的表现可以猜出劳埃德家族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所以她会更信任被家族变相流放的亲哥哥。这样也好,旗鼓相当的对手才需要更多来自第三方的支持,修道院对世俗权力的重要性上升,将来他走以后才没人敢随便把手伸进去。


    完全达到心理预期的城主夫人露出满意的微笑,她起身提着裙摆向艾尔洛斯行礼,走了一步才想起提醒貌似后半部分一直都在走神的儿子“罗伊德,快点向梅尔大人道别,我们要回去了。”


    罗伊德没有回应母亲,他深深看了艾尔洛斯一眼,提出了个奇怪的问题:“你知道该怎么进入圣光教廷成为神官吗?”


    “罗伊德,你在胡说什么?快点道歉!”玛丽埃塔夫人严厉斥责儿子,生怕他再说出其他不得体的话,艾尔洛斯则抬手向她压了压:“冷静点,夫人。”


    接着少年露出无奈的笑意,摇摇头回答小朋友的问题:“很遗憾,我不知道,我是天生的光系魔力因子共鸣者,教廷没有给我选择的余地。也不要问我如何成为瓦尔哈利亚斯学院的学生,我是被特殊关照招进去的。”


    罗伊德少爷的脸“呱嗒”一下垮下去,看来这个答案还挺打击人。艾尔洛斯尤嫌不够似的又追加了一句:“下次您可以试着去问我的圣骑士长,或许他知道。”


    “再见!”


    罗伊德·艾兰德小朋友咬牙切齿的跑掉了,艾尔洛斯温和的看向玛丽埃塔夫人:“您可千万别为难孩子,回去慢慢教。”


    这小子今天回家后要是不挨揍他就去背一百首赞美诗!


    忏悔室里顿时氤氲着清新的茶香味。


    第64章 倒V


    得到新的可耕种土地, 就算现下还没有被开垦出来艾尔洛斯也坐不住了,心心念念想要回到耶伦盖尔修道院研究他那一亩三分地该怎么种。


    叫来米连神父反复交代他务必站好最后一班岗,怕他心灰意懒下再出纰漏, 艾尔洛斯直接将惩罚内容告知。


    “我会把你安排到湖畔镇教堂去当值, 顾名思义那是个坐落在湖边的镇子,靠进艾兰德家族牧场,离耶伦盖尔也算不上远。条件不是很好,但我相信你可以让它变好。你的贴身执祭还跟你一起去,牧师就没办法了, 摩尔城这边更需要他。接替你掌管城内教堂的正是玛丽埃塔夫人的亲兄长, 执祭全都是我从修道院调拨来的。总之……没有什么需要担心。”


    被活埋反而逃了条命的三个神职人员里有一个就是多年跟随米连神父的贴身执祭,熟人一块下放, 对于受罚者来说反而是种安慰。


    别说米连神父年龄大了又情有可原这种话,有执祭在, 湖畔镇离耶伦盖尔还那么近,他吃不了多少苦头。


    本以为大约是要进一趟裁判所脱层皮的,没想到事情就这么轻飘飘过去,老神父再一次涕泪满襟。他不但把邪1教徒在城内散布的谣言一一详细记录下来,还将艾兰德城主近年的可疑之处挖了又挖统统上报, 甚至有些证据证词胆大包天的指向费迪南主教。


    艾尔洛斯照旧是不太理解这种破罐子破摔行为的, 反正埃克特会告诉他原因。


    “这是在向您表达忠诚以示投靠,梅尔大人。”看到圣子候选那双没有被一点点权术污染的清澈眼睛, 圣骑士长一边捂着良心一边慢慢给他讲。


    这孩子可以不擅权术, 但不能不懂, 否则他就是块谁都能随手拿起来用的漂亮棋子。


    “首先, 您要明白教廷所处的大环境并没有想象中安逸?”


    艾尔洛斯乖乖点头认同他的看法,埃克特这才放心继续向下说:“不同教派之间争夺教区争夺教徒的原因您也能理解吗?”


    这个嘛……


    少年在圣骑士长期待的眼神中张嘴缓缓道:“额, 为了保证收入?”


    老实讲,这么回答他是有点心虚的。这答案太功利了,一点也不神圣,他怕埃克特不高兴。不过现在的圣骑士长已经不是几个月前的他了,如今他的野心从自己手握权柄调整成了亲手教导出一个神官。


    “能听到这个回答我真是喜出望外,梅尔大人,想必教宗冕下也是如此。嗯……圣光教廷是侍奉光明与契约之神的教派,我们的行动理应围绕传教布道展开,那么就必须有足够的金钱、人手、以及权势去达成这个目标。不必因为提及金钱而感到羞耻,那只是手段,我们要看的是结果。”


    虽然但是……艾尔洛斯立刻想起了某段种花家兔子们都还没忘的历史。


    一厢情愿逼迫别人皈依圣光教廷这种事,艾尔洛斯不想去做。那不是强扭的瓜甜不甜的问题,而是最基本的,对于同类的尊重——你怎么就能大言不惭的认定自己高人一等?文明的形式本就多种多样,从来没有优劣之分。


    无论披着何种华丽外衣,掠夺就是掠夺,蛮横截断其他文明正常的演化进程只会给被输入地区带来深重灾难。


    比如隔壁做事越发神仙化的后现代主义三哥,比如被天花灭绝了的玛雅。


    不能说没有虔诚散播福音的布道者,只不过绝大多数人举着传教的旗帜,背地里做得尽是不能摊开来看的勾当。


    大缺大德的事儿打死咱也不能干,这是底线。


    圣子候选认真听着没说话,埃克特明白年轻人心里藏着的善良与小傲气,并没有为难他,而是继续耐心向下讲:“您看,按照教义,费迪南主教至少也该被罚脱去主教长袍接受鞭笞之型。但是我敢打赌,教宗冕下最多训斥他几句这事儿就算过去了,过不了几天主教就会全须全尾从圣地回到巴别尔领主城。为什么会这样呢?”


    每一个主教都代表着教廷内部的一股力量,没有足够的理由或是还没找到能够顺利接手主教之位的新力量前,教宗绝不对会轻易剥夺主教的权力。


    “因为教宗的职责是对内稳定教廷内部的各方势力,对外开拓圣光的影响,他必须做到这两点,否则就会从高处坠落。”


    埃克特拾起笔在纸张上画了副关系图:“费迪南主教出身于费迪南家族,不仅他,威蒂拉领主教,王城大主教,等等等等数位大人都出自各个公国的权贵之家。教宗通过任命他们与其背后的家族达成协议,从而利用彼此间的冲突与合作维护整个教廷的利益。”


    艾尔洛斯的眼睛已经开始画蚊香圈了,你们做事就不能多点真诚吗?


    于是圣骑士长真诚的看着自己的圣子候选:“为了与权贵世家出身的高阶神官相抗衡,圣选就成了教廷必须要做的大事。每一届都有像您这样来自民间的朴实候选加入教廷,他们大多数都会成为团结在教宗冕下身边的高洁神官,为冕下分忧的同时抵御权贵们对教廷的染指与腐蚀。”


    这些知识,往往只能在各个家族的书房里由族长小心翼翼传授给即将被送入教廷的孩子。埃克特算是做了个违背祖宗的决定,他把自己悟出来的东西无私传给艾尔洛斯,一点也不担心从此将会在圣子候选心底多个“工于心计城府极深”的坏印象。


    ——这孩子大约是根本没长这根弦的,长了更好,更容易教导。


    “要不,咱们还是拐回来说说米连神父?”艾尔洛斯此刻就像是被老师拖堂了的学渣,一心向往食堂。


    想跑的心情完全刻在脸上了呀!


    埃克特故意拖着不让圣子候选有机会顾左右而言他顺便逃跑。


    “这不马上就要说到了吗?米连神父知道费迪南主教必然全须全尾好端端回来,但他也知道费迪南主教想要进枢机会议的可能已经微乎其微。作为直接责任人,除非尽快找到新的投靠对象,否则他将来一定会被费迪南主教狠狠报复。”


    哦!这就很好理解了,领导夹菜你转桌,领导开门你上车,领导听牌你自摸,领导开麦你切歌,在一家终身制的企业里这就是找死。


    “所以他把注下到您身上了,因为您和费迪南主教的策略不一样。”


    停在这里不再多说,埃克特笑笑:“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安普顿商团也是如此,或者他们已经在您看不到的地方欣然动手投下了第一笔资金。”


    烧灶就要抓住机会一开始就加入,等到灶火都烧起来了谁还稀罕帮忙拾柴的人呢!


    艾尔洛斯:“……那费迪南主教就不会收拾我吗?”


    想想米连神父堪称一百八十度转弯的态度,再想想自己从耶伦盖尔到摩尔城一路的所作所为,圣子候选终于意识到他也是个踩在费迪南主教神经上跳舞的“麻烦”。


    “您觉得费迪南主教会不懂我刚才给您讲得那些吗?圣子候选们本就是为了平衡教内势力,稀释权贵们在教廷内部的影响力而存在的,只要您不行差踏错授人以柄,费迪南主教怎么可能主动往粪坑里跳!”


    埃克特就差叹气了,梅尔大人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忽大忽小。你说他胆小如鼠吧,他敢主动涉险甚至直面邪神硬刚;你说他胆大包天吧,一个主教就把他吓得一惊一乍。真不知道瓦尔哈利亚斯究竟是怎么教育学生的,怎么把孩子教得奇形怪状?


    总之弄明白了米连神父为什么突然变得极其配合,艾尔洛斯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了,果断将注意力转移到他的种田大计上去:“摩尔城里还有什么要办的吗?我能回耶伦盖尔了不?”


    “不,您忘了可怜的劳尔还有阿拉托尔吗?”埃克特狠狠戳破艾尔洛斯的美梦——阿拉托尔就是那个寻找祭坛时失踪的苦修士,菲利普斯都把鲜血大公祭坛所在的山坳掘地三尺了也没找到他的人影。


    至于说劳尔……他说他要去下城区打听消息,一打听就杳无音信。


    艾尔洛斯当然没忘掉这两个人,劳尔他不担心,不是说劳尔是个佃农不值得担心,而是他经常出入摩尔城为人又很精明,理论上遇到危险的可能性不大。但是阿拉托尔就……这里没有说苦修士都是直脑子一根筋的意思。


    摩尔城东部码头北方向的山区里除了邪1教祭坛,难道还藏着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吗?否则一个苦修士,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失去踪影。


    “埃克特,你提醒到我了。”艾尔洛斯霍然挺直身体,皱紧眉头看向圣骑士长:“当初刚进入耶伦盖尔时,修女也好,执祭也好,收养的孤儿也好,他们都提到过一件事……”


    “凡是犯错超过固定次数的人,都会被福里安神父关进‘净化之所’惩罚,然后,那些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但是我们并没有在修道院内发现大量人类尸骸,墓地里的情况也是正常的。那么,那些人都去哪儿了?”


    埃克特的脸色瞬间变得比费迪南主教还要难看,他想起了橡树林里随风飘荡的那些无名尸体。


    买奴隶来献祭花钱不说还很容易引起奴隶贩子的注意,那些扒皮精们就算再不把奴隶当人看也不喜欢做相当于刽子手的买卖,而且频繁从奴隶贩子手里购买人口本身也是件很惹眼的事,不符合邪1教徒隐秘行事的原则。


    但是,如果说那些“祭品”在周围人眼里本就以各种理由“不存在”了呢?无论是去远方发了财,还是莫名失踪,亦或者是进了“净化之所”,不都用着正常理由神不知鬼不觉的合理消失了吗!


    怪不得福里安神父、米连神父、摩尔城城主,以及费迪南主教的表现总是那么奇怪——他们就是要刻意避开从教廷来的圣子候选,因为他有权跨越职级直接向教宗上报地方发生的一切异状。


    “我真心希望这个推测是假的是错的,梅尔大人,我无权阻拦您的任何决定……您认为现在该怎么办?”


    是揭开盖子,还是再在上面多加一层遮掩?


    “告诉我该怎么向教宗冕下写信吧,只有这个,必须我亲自去做。”


    艾尔洛斯的答案只有一个,他的选择也只会有一个。


    不就是撬窨井盖嘛,大豫通宝,咱可是有增益BUFF加成的!


    第65章 倒V


    想要核实被邪1教徒戕害的无名尸体究竟来自何方, 这件事说简单不简单,说难却也不难。只要有人下定决心去做,总能找到相关蛛丝马迹。或许正是因为没人想到圣子候选会在这个“小”问题上紧抓不放, 艾兰德家族或者费迪南主教留下的势力也没有想过要做什么销毁证据的事。


    艾尔洛斯明面上以“城内教堂面积有限”为由要求宪兵大队把遇难者尽数送去耶伦盖尔, 暗地里授意乔伊斯悄悄去佣兵酒馆与安普顿商团悬赏寻找阿拉托尔和劳尔的踪迹,自己则带着约翰留下的几位圣骑士大张旗鼓随队伍返回修道院。


    没谁察觉这样安排有何蹊跷之处,毕竟主持安魂弥撒并尽快安排下葬事宜是圣子候选的本质工作,无法替代。


    由于死亡人数过多,宪兵队拉尸体的囚车都不够用了, 不得已临时花钱从马尔斯集市雇了支外地商队帮忙。倒也不是说队长们为了折扣非要花笔高价, 折扣不重要,重要的是没有本地商队愿意接这趟活儿——运死人呢, 还不是一个两个,也就北地的兽人混血不在乎那些。


    为了显示上层对这件事的重视, 市政厅少不得又花点钱请本就打算回修道院的圣子候选同行,所以才有宪兵队在前商队车队在中间圣地队伍跟在最后的奇景。


    安普顿商团:笑死,就当运趟猪了,白得一份儿工钱。


    遇到芮比队长时艾尔洛斯淡淡朝她点了下头,没有交谈, 看上去纯粹就是为了礼貌。垂耳兔小姐目不斜视的与圣地队伍擦肩而过, 似乎对圣光教廷的圣子候选相当不感冒,倒是兽人血统极其明显的瑞琪小姐好奇地多看了骑在马上的少年几眼, 耳朵尾巴微微弹动。


    看来莱利大叔和瑞秋大叔打定主意要把瑞琪送离巴别尔领, 不得不说这是个极其明智的决定。


    艾兰德家的社交宴会上来自王城的伯利兰特子爵大放光彩, 连同他那个总是垮着张晚娘脸的朋友也被夫人小姐们视作女婿人选, 挂在嘴上津津乐道。种种迹象表明其人在伊利亚斯颇有影响力……他要是想弄死个毫无背景可言的兽人混血女孩儿连表情都不需要多做。


    “哇——!这就是耶伦盖尔修道院?好漂亮呀!”


    瑞琪蹦蹦跳跳跟在芮比队长身边,也不清楚她们两个到底谁是狐狸谁是兔子, 就跟生反了似的。沿着山丘舒缓的坡度逐渐向上,一座座橘红外墙灰蓝屋顶的小房子就像雨后冒出来的蘑菇一簇簇斜依着整齐排列在道路两侧,背后映衬着高大雄伟的修道院,远方有郁郁森林环绕。


    她一眼就喜欢上那头顶冒着炊烟的小房子,蓬松大尾巴摇来摇去,恨不得能留下来住上几天。


    “芮比队长,这房子可真棒!”


    “是啊,真棒。”


    芮比叼着根草茎磨牙,含含糊糊扫过比上次更加生机勃勃的村庄。


    温暖、牢固、好护崽。


    又是想把艾尔洛斯·梅尔绑回北地的一天。


    “也就一个多星期?他们又弄了不少好东西种在院子里,自己家吃足够了,还能拿出去和人交换……”


    商队成员恋恋不舍盯着那些小院子,他也是个有崽子做了父亲的人,一眼就看出定居的好处。


    修道院大门遥遥在望,除去部分承担公共责任的建筑外圣子候选将修士们起居之处尽数封闭,连教徒都不允许随意往后闯就更不必提商队与宪兵。早早得到消息的执祭们列队前来帮忙运送受害者遗体,“客人们”可以选择回摩尔城交差,也可以留下随意游览。


    宪兵们自然迫不及待想要早点离开,修道院有什么可待的?倒是回早些还能趁机去酒馆坐坐。


    艾尔洛斯很像那么回事的郑重谢过一众宪兵,又按照旧例为他们洒圣水驱除死亡带来的晦气。宪兵队长振臂一呼,空出来的囚车立刻调头而去。


    “让约书亚带着他的小伙伴来帮忙关照商团队。”


    执祭们有序将受害者遗体直送先贤祠,艾尔洛斯顾不上招呼客人,只能百忙之中抽空把孤儿们的小头领喊来交代一二充作“导游”。


    约书亚很快带着一群“小弟”赶来支援,孩子们长这么大也是头一次见到长着毛绒大尾巴的“人”,达达差点合不上嘴。


    “哇哦!”


    好奇瞬间压倒恐惧,孤儿们带着小动物特有的审慎与大胆观望了一会儿,确认不会被攻击后爽快为芮比队长和瑞琪小姐领路。


    雪兔团的炼金飞艇就停留在烧瓦窑附近,去之前芮比队长转转眼睛,从腰带上抽了把装在皮革里的匕首放在约书亚面前摇晃:“我想去村民那里讨点水喝又怕吓到他们,你能帮我说几句好话么?”


    小少年歪了下头,目光在那把漂亮匕首上打转。


    芮比一点也不着急,就这么慢慢找角度显示匕首锋利的刀刃。


    “行吧,我可以领你们进村子,能摸耳朵和尾巴吗?做个添头。”


    他想着这几个人肯定不会愿意,这笔危险的买卖自然而然也就吹了。不料瑞琪一点也不忌讳的把头低下来爽快到:“摸吧,别揪就行。欸你手脏不脏?脏了就去洗洗,洗干净再摸!”


    小崽子,还知道什么叫做添头。芮比队长也稍微把头低下来些:“清点,摸疼了我们可是会咬人的。”


    后面那些兽人混血乱糟糟的笑起来,笑得约书亚反倒不好意思伸手。


    “……”


    少年涨红了脸,小胸脯随着逐渐加重的呼吸一起一伏。面前的异族好整以暇,若有似无的轻视让他怒气横生。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上前照着芮比垂在肩头的毛绒耳朵撸了一把,在她讶异的视线里转向瑞琪。


    商团队员们不笑了,上一个提出要摸队长耳朵的家伙坟头草现在大约都有五六米高了,这小子怕不是下一秒就得被大卸八块?


    “嗤,”


    芮比冷笑一声站直身体,还剩的那只手将匕首舞得眼花缭乱,最后一下正正从约书亚眼前甩过,轻轻插在少年衣间,“看在梅尔大人的面子上,不跟你这小崽子计较。”


    她甩开步子朝佃农新村走去,商队成员们这才小心翼翼把憋了许久的气呼出鼻孔。


    来送货时雪兔团已经参观过佃农新村,不过彼时圣子候选全程陪同,有些不方便当着他面提的问题只能憋着。眼下整个耶伦盖尔修道院都在忙着处理那堆尸体,芮比要是不借着这个机会多打探些消息她就是傻子。


    她记得那个在院子里栽种了许多药草的人类女人,单薄又瘦弱,像个好突破口。


    哎呀,又不是要为难这些佃农,就算事后梅尔知道了也不会生气太久……他会不会生气还是一回事呢。


    走到皮特家栅栏外,芮比扭头看向气喘吁吁赶上来的约书亚。碍着与她达成了口头契约,小少年只得黑着脸上前扣响木质栅栏门:“玛蒂尔达婶婶,你在家吗?”


    和“皮特”一样,“玛蒂尔达”也不是个吉鲁克公国常见的名字。芮比和她的商队成员们悄悄换了个眼神,安静看着约书亚喊了两三声那扇木门才被人从内里推开。


    “我在,小约书亚,怎么了?”


    玛蒂尔达手里拿着编到一半的蕾丝走出来,看到芮比队长就轻轻“呀”了一声:“您好,又见到您了,真让人高兴。”


    她柔柔的语气让人不自觉便放松下来,芮比隔着栅栏朝她挥手:“没错,我们打算回北地了,今天是接了趟私活儿路过修道院,想来借口水喝呢,谁知道这小子偏偏把路带到你家。”


    约书亚立刻明白过来对方恐怕只是想找个理由混进佃农村子罢了,喝水只是借口。


    “玛蒂尔达婶婶,你认识这几位客人?”


    小少年瞬间收拾好变得险恶的表情,他咧嘴笑出几颗牙齿:“梅尔大人在先贤祠那边忙,让我领这几位客人四处逛逛。我们马上要去瓦窑那边呢,你有什么话要我帮忙给皮特叔叔带吗?”


    “马上”就走哦,你们可不能在这儿待太久。


    芮比没好气的瞥了这总想坏事儿的小东西一眼,接过玛蒂尔达用瓦瓮舀来的清水“吨吨吨”一通:“呼……这一路赶的。”


    她豪迈的单手提住陶翁放在眼前看看,抬头对玛蒂尔达笑道:“又烧出好东西了?什么价?”


    “欸?”


    玛蒂尔达瞪大眼睛无辜得很:“我,我不太清楚。皮特刚从瓦窑带回来让我试用呢,比不上老爷们家里的金碗银盘,胜在一个结实耐摔罢了。”


    芮比:“……”


    你跟我开玩笑呢?这玩意儿能结实吗!砸一下就碎了。


    好吧,看来耶伦盖尔附近的佃农对他们的信仰相当虔诚,估计话是套不到了。


    垂耳兔小姐就好像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被人防备了一样,将陶瓮还回去后压着约书亚的脑袋狠狠RUA了他一把,很有报复他胆敢摸自己耳朵的模样。


    “走了,去瓦窑。我定了一百筒瓦片的样品,也不知道进度如何。”


    她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约书亚马上变了脸,笑眯眯把路往村外引:“那就请您这边走,很快。”


    打听消息的可疑家伙还是送钱的大方金主,小首领分的可清楚啦!


    芮比:“……”


    比起我那些或是直肠子或是没脑子的族人,哪怕这么个小东西都能把他们骗出族地卖几个来回。


    叹气,人类的心眼子怎么就能那么多?这才只是个幼崽而已啊!


    第66章 倒V


    虽然佃农们的房顶都已经铺上了新瓦片彻底竣工, 但那三座瓦窑并没有就此停工废弃。艾尔洛斯出发前往摩尔城前专门给皮特涨了工资,还正式“任命”他为烧瓦的总管,意在大力发展耶伦盖尔为数不多(唯一一个)的赢利项目。


    这要是放在外面的权贵家族里, 相当于皮特就此成了有身份的仆人, 不知多少佃农暗地里羡慕得锤墙。


    芮比跟着约书亚一路走到修道院简陋到不能更简陋的“工业区”,三座瓦窑呈品字结构分布在自流井周围,井水沿着三条水渠汩汩涌动,空气中弥漫着火焰以及木炭化作灰烬后的特殊味道。


    “皮特叔叔!我带了订货的客人来!”


    约书亚圈着嘴巴远远喊了一声,蹲在某座瓦窑门口的男人霍然起身, 头一次见到他的商队成员纷纷惊叹:“好一条汉子!”


    皮特注意到芮比队长头上的耳朵, 不着痕迹的摘掉兔皮隔热手套塞给其他人,自己三两步跳下来走到客人面前:“我记得, 一百筒素色瓦片,安普顿商团的订单。”


    很快就有助手飞跑着取来样品, 皮特撕开用枯草扎好的瓦筒,把内容亮出来给芮比检查。


    由于兽人们对固定居所必须的房屋还没有一个整体的明确认知,对瓦片也就没什么额外要求。就算艾尔洛斯表示可以定制形状也可以镂刻徽记在上面,北地传来的消息还是太过抽象,最终还是干脆统一成最简单的样式。当然了, 花样多收费也贵, 商团在这里也有出于成本考虑的因素。


    芮比从皮特撕开的口子里随机挑了几层要求摆出来查看,工作人员笑着满足了顾客的愿望。


    灰蓝色, 弧度圆润饱满, 水槽清晰可见, 做工没有因为客人的身份来历而有一丝偷懒的地方。


    跟在队长身后的成员上前随便拿起两片瓦片叠在一起仔细比较, 结果直观的显现在每个人面前。耶伦盖尔修道院下属瓦窑的产品,基本上不存在肉眼能看得到的误差, 放在吉鲁克王城也足以作为上上之选。


    “不错,货备齐了吗”


    雪兔团随时可以出发,上货这种事大家都是做熟了的,只要东西齐备,很快就能收拾的整整齐齐绝不空余一个边角浪费掉。


    皮特见客人表示满意就让助手将瓦筒重新扎回去,他回头看看满到快要溢出来的仓库,先点头后出声:“备齐了,一百筒,外加百分之一的备损,一共是一百零一筒。”


    说完他犹豫了一下,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翻出一只小碗外加一只小勺子……当然也都是陶器,不过手工做得额外精致,表面也比一般陶器更光滑。


    “哦?新鲜物件?”


    芮比拿起小碗凑到眼前细看,这只碗的壁非常薄,比她之前见过的所有陶器都要薄,但是强度并不低,如果单纯用来盛装食物或者饮料的话完全没有问题。


    红陶小碗的陶面上隐约有些闪光亮点,但凡亮点密集之处摸起来又更加细腻些。


    “如今这样,叫我怎么说呢……”芮比队长把碗还回去,收回手直搓下巴:“定价的事儿很为难啊!”


    她并非推脱,而是就事论事。


    “中等往上的人家肯定选择金属器皿啦,锡的铅的,耐用。要是年收入在一百个金币以上,会考虑购买镀银餐具,好看。有爵位的大人们会根据爵位不同定制打了徽记的贵金属用品,有纯银也有纯金,那是面子。陶器么,本就是底层人用的玩意儿。你要么干脆做普通些,量大,咱们就按照市场价收购,要么做高档些,外头全都这样硬硬的再亮闪闪的,颜色也白净点,我能想法子当成上等品买去给中产。可是这种不上不下的,价格定低了你肯定不愿意,定高了我又不好出手,真叫人难处理。”


    在商言商,陶器主打的就是个便宜,再往下还有用木块挖个坑当碗用的,那就不必提了。


    皮特明白芮比的意思,如果是纯粹的红陶,以如今耶伦盖尔的能力一窑能烧出五、六十件,但是这种表面发生变化的就不行,一窑最多十件。出品率不同直接影响到价格高低,但它又没有明显优势,商人凭什么花高价钱收购呢?


    “……我们分过了,有普通红陶的碗,这种……不收钱,送给商团做礼物。”


    当做普通红陶卖他实在不甘心,不仅仅是对心血的浪费,等将来能够大批量出产时又势必影响整体定价。好在圣子候选给了足够权限,皮特决定冒险试试。他坚信自己一定能做出让梅尔大人满意的成品,就像客人描述的那样,硬硬的亮亮的,颜色白白的。


    现下先保证住与安普顿商团的友好往来,等到新品烧制成功,不愁销路。


    芮比队长认真听完皮特的介绍,深深看了一眼这个理论上也应该是个直性子的男人:“成,既然你说送给咱们做礼物,那我就当它是礼物。将来梅尔大人要是想找什么东西,咱们可以优先安排。”


    她是二分之一的兽人混血,从小跟着母亲的族群生活,没见过身为人类的父亲也没有经历过人类女孩的教育。生存的压力与不服输的性格塑造了她,也让她养成了遇事多想想的习惯。


    人类男人免费赠送礼物当然不是为了讨好自己,与其说送给“芮比队长”不如说是送给安普顿商团。


    他想要什么?


    芮比队长从商道线路到供货情报猜了一个遍,再也没猜到皮特在为将来的事做打算。


    她朝身后挥挥手,跟来的几个商队成员袖子一撸,亮出肌肉准备搬货。


    皮特谢过她的口头承诺,让助手跑去雪兔团的炼金飞艇处通知,芮比队长面无表情的又看过来一眼。


    啧,人类真可怕,当他们想要讨好谁的时候,简直就没有讨好不到的可能。


    另一边,艾尔洛斯当着六位圣地骑士的面命杰里执祭去把芬里尔执祭喊来——后者是管理关照孤儿们的负责人,修整往年修道院收养过的孤儿记录也在他的职责范围内。


    比起敲钟,芬里尔执祭显然更有耐心和孩子们相处,大约过了半小时,两位执祭抱着一大堆纸质资料来到先贤祠。


    “梅尔大人,这是二十年内所有从修道院离开的孤儿的记录,包括他们进入修道院时的年龄,被谁送来的,在哪儿被发现的,详细的体貌记录,还有在修道院期间的简单评价。中间有几年不是太清晰……”


    不清晰的就是福里安神父管的那几年,记是记了,不过无人整理,多年以后再看难免叫人摸不着头脑。


    圣地骑士们不明白圣子候选这样做有何目的,但他们也不是负责护卫辅助梅尔的人,所以一个个好整以暇站在原地等待命令。


    艾尔洛斯让开路示意两位执祭将资料放在面前的圣坛上,杰里和芬里尔好不容易才没让那么多纸飞得四处都是。随手从最上面捡起一份记录,少年认真将孤儿外貌与身体描述的那部分从头到尾读完,转头走到摆了一地的尸体中挨个比对。


    “我很疑惑那些邪1教徒究竟从哪里弄来这么多活人充当祭品。他们得到艾兰德城主资助也就是近一两年的事,但最近一两年教廷似乎也没有得到过人口异常流动的报告。能够弄清楚这些人的来源,说不定就能挖出这群邪1教徒身后的阴谋。比如说,是谁将残存的邪典交给他们?是谁指点他们冒充自然女神的信徒……”


    一直跟着他的护教士们这就明白圣子候选的意思了,梅尔大人想要调查这些受害者的真实身份。他们立刻上前将那些资料瓜分掉,组队搜寻能对得上的尸体。圣地骑士们看着同行们忙得热火朝天,实在不好干站着发傻,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主动上前要了沓资料也开始对比。


    虽然有记录,但也只不过是发色瞳色有无残疾的简单描述而已。在没有影像记录的条件下,想要分辨出谁是谁真的很难,尤其很多尸体都被邪1教徒摧残的不像样子,还有些人被挂在橡树上长期遭受风吹雨打。情况最糟糕的尸体软组织几乎腐烂殆尽,对着一个狰狞恐怖的骷髅头谁也弄不清他生前应该长什么样。


    “大家尽量辨别,能够确认身份的先行下葬。确认不出来的往后放放,还好现在天气冷。”


    考虑到一部分死者或许是摩尔城的居民,离开城内教堂前艾尔洛斯就已经派人去联系治安官借调人手了。他需要专业的验尸官,也许如今这个年月验尸官也不一定能比民间人士强到哪里去,所以赏金酒馆也得了张额外悬赏——招募私家侦探。


    让护教士们先行比对主要是为了把不幸罹难的孤儿们筛选出来,耶伦盖尔有责任为自己养育过的孩子办理后事。


    “大人,不如我去叫几个执祭来帮忙?”杰里对某具尸体有些印象,但又不敢确定,暗自思忖许久忍不住向圣子候选提出建议:“您知道的,有的执祭本就是修道院收养的孩子,他们在这里待得久,认识的人也多。”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他们见过受害者生前的模样,那无疑比干巴巴地记录要生动多了。


    “可以,你去问问,不要强求。”艾尔洛斯马上就同意了他的请求,杰里执祭弯腰行礼后迅速跑走。


    没过一会儿,他领了几个年龄各异的执祭回来,很快就有人找到了昔日同窗——“这这这!福里安神父说他不是去西大陆出人头地了吗!”


    从被辨认出的尸体年龄看,绝大多数都是福里安神父负责时期离开的孤儿。


    所以……福里安神父至少在孤儿去向上说了谎。


    圣光教廷内部有谁也参与了此事吗?


    比如说……费迪南主教。


    “把他们搬出来摆好,麻烦护教士们核对资料,确认无误的单独列出。”


    他们是受害者,他们也是证据。艾尔洛斯看得难受不已,却非要强忍着全程参与。


    他怕自己会在未来忘记这些被侮辱被损害的人。


    身为圣子候选,他在圣光教廷天生就比别的神官起点高,未来也可以预见的受不到什么苦楚。原主出身的神弃之地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共鸣之感,瓦尔哈利亚斯学院也如同镜中之花水中之月不存在羁绊一说。只有来到耶伦盖尔修道院这短短的几个月,艾尔洛斯目睹了太多现代人只会在小说里看到的苦难。


    不能忘记吧,如果把这些忘记了,他就会变得和那些麻木不仁的同行们一个德行。


    经过一天一夜的寻找,执祭和护教士们找人找得两眼昏花。一共六十九具尸体中有十三具可以确认是离开耶伦盖尔的孤儿,还有几具存疑的只能等待摩尔城来人帮忙。


    第二天午前治安官带着城内唯一的验尸官赶到修道院,他们到来的时候私家侦探们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艾尔洛斯从不在招待客人这件事上吝啬,请众人一步品尝过尽量丰盛的午餐后,他亲自徒步将帮手们领进先贤祠。


    “我很抱歉,罹难人数超出预计。”他难过的低头看看满地尸体,神色变得坚定而肃穆,“为了杜绝类似事件的再次发生,我们必须弄清楚受害者都是从哪儿来的。从昨天到今天我的执祭们找了一些熟人,剩下的只能仰仗诸位了。”


    圣子候选的态度既不倨傲也不阴暗,真就像洒在山坡上的柔软阳光那样明朗透彻。


    治安官清清嗓子,率先指着带来的名单对众私家侦探道:“近十年摩尔城内的失踪记录都在这儿,也有不少人根本没报过案,像这样的,最后只能拜托梅尔大人代为处理,费用市政厅全包了。”


    无非做做安魂弥撒再统一焚烧,按批处理每人头上花不了多少钱,市政厅还能搏个美名。


    “费用就不必了,我们从邪1教徒的祭坛处搜出了大量财物,恐怕都是受害者生前随身携带的。能找到家属的会连同骨灰一并将赔偿送去,找不到的除了葬礼费用外还打算请石匠刻碑说明,好警示后来人远离邪1教。”


    艾尔洛斯也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实在是那些邪1教徒生意做得太好,收入比他这个正经圣子候选高多了。


    “这样啊,也好,到时候我可以安排人手帮忙上门送骨灰。”


    治安官反应迅速,决定在捞取美名这件事上让出一半分量给圣光教廷。


    他确实可以不让的,但要是因此与圣光教廷的圣子候选交恶,那就得不偿失了。


    艾尔洛斯对此无动于衷,倒是一直跟着圣子候选做护卫的埃克特似笑非笑看向治安官——你这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我脸上了!


    “啊!突然想起来玛丽埃塔夫人要我安排人手在东边下城区找地方好修建个教堂呢,这脑子真是不好使了,梅尔大人,您看哪位神官愿意跟我跑这一趟?”


    治安官的意思是他在建教堂的事上多用些心,以此作为交换希望能够在寻找受害者这件事里捞点好处。


    埃克特收回视线看向圣子候选。


    这笔交易勉强说得过去吧,对方连新任“城主”的面子都搬出来了,耶伦盖尔这边还得用验尸官出力呢,倒也不是不能做出部分妥协。


    没听到圣骑士长提出异议,艾尔洛斯痛快点头:“可以,回头我让圣地骑士和你去一趟,他们最清楚教堂修建该注意些什么。”


    翻了一天一夜尸体的圣地骑士们露出感激的表情——圣子候选重用他们啊,是真的重用。无论邪1教徒作祟一事的后续,还是兴建教堂的选址,这些都是可以写进履历里的光彩经验。不管他们将来决定终身侍奉圣主或者半途退役回去继承家业,谁也不能说他们在教廷里浑浑噩噩混了几年日子毫无建树。


    “是,梅尔大人!”


    六个圣地骑士跟打了鸡血似的振奋精神,要不是艾尔洛斯赶他们去休息,说不定这几位老哥还能再熬个大夜。


    把比对剩余尸体的事交给治安官负责,艾尔洛斯几乎飘着回到塔楼。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他坐到桌前翻开修道院的日常工作记录阅览。


    乔伊斯按照事先的计划已经将大致的种植区划分好了,最好最平整最肥获的地用来种植主粮,次一些的种植土豆和大豆,再次的种菜,那些和荒地差不了太多的撒上牧草种子天生天养。


    佃农里家庭劳动力充足的人更倾向于种植主粮,其他随着人口结构依次选择,年老残疾的人果然更愿意去做畜牧的工作。考虑到烧瓦窑需要经常轮班换人,雇佣短工一事再次提上日程。


    他们不是一城一地的公职行政管理人员,虽然承担了部分国家行政职能,神官终究还是神官,不能肆无忌惮招募人手。


    否则查尔斯三世晚上可就要睡不着觉了。


    其实艾尔洛斯并不太在乎国王能不能睡踏实,他更在意短工的选择。


    未经训练的短工几乎只能做些最累最苦的工作,收入还十分有限。他对一块剥削底层民众身上并不富裕的血水这件事没有任何兴趣,与其放着周边贫民们一代代在苦痛与贫困中挣扎,少年更希望能教会他们一些让日子变好的办法……夹杂着教会些生而为人的基本道理就更好了。


    肆意造谣、随便指认无辜女人这种事,不希望再有第二回 。


    “湖畔镇、山脚村、博登镇、红水镇……”


    看着看着眼前的字逐渐变得模糊。


    壁炉里木柴烧得哔哔啵啵,书桌上少年握着笔趴在写了一半的计划书上睡得香甜。


    颈间缠绕着玫瑰的荆棘似乎扭动了一下,像是在应和温暖又欢快的火苗。整栋建筑突然变得异常安静,仿佛生怕有什么响动惊醒陷入睡眠的圣子候选。


    艾尔洛斯一觉睡到晚饭后,还是小彼得送饭时总也敲不开门哭着去找塔娜修女长,大家才意识到圣子候选安静得有些过分。


    “您要不要再多休息一会儿?”修女长把长胖了好几圈的黑猫埃里克带进圣子候选的卧室,猫咪欢快喵叫着一屁股坐在艾尔洛斯腿上。少年摸摸它顺滑的脑壳,含笑点头:“把这几分文件看完我就去休息,等事情结束后就清闲下来了。”


    才没有那么好的事儿呢,距离圣恩节不到一周时间,圣恩节后就要开始为新一年的种植做准备,一个负责任的管理者没有清闲的时候。


    塔娜嬷嬷心疼的瞪着他,没过一会儿就收回严厉的视线——她不忍心。


    “您是个好神官,所以一定要保重自己啊!虽说天生的魔力因子共鸣者寿命都会比普通人要长,但我想您一定不希望躺在病床上度过漫长的一生吧?”


    她像个老母亲一样细细碎碎絮叨着,上手帮忙将艾尔洛斯散在桌子上的文件一一归拢整齐:“您要是病倒了,不知道多少人都会跟着伤心忐忑,以后不可以再这样强撑着了,明白吗?”


    “是是是,我知道啦!”


    艾尔洛斯乖巧回应,根本不敢忤逆。


    笑死,一定要珍惜老妈还肯耐心跟你讲道理的时候,等到她不想再讲道理,迎面而来的就是沉重的母爱(鸡毛掸子)了。


    睡了一觉还有猫撸,艾尔洛斯精神了不少。在塔娜修女长的紧迫盯人下他在地图上做好标记又把接下来亟待解决的事情逐一记录在案,看看差不多了起身左右扭动脖子:“我这就去厨房吃晚餐,吃完后去先贤祠看看,晚上早早睡觉!”


    塔娜嬷嬷满意了,抱起不愿意撒手的黑猫埃里克离去。


    “明天安排大扫除,扫除完成后圣地骑士们可以和那几个想走的圣骑士一块押送黄金,芮比队长也该走了,瓦窑换人……”


    他一边念叨着一边溜进厨房,正正好好撞上把眼睛哭成核桃似的小彼得。


    “呜呜呜呜,梅尔大人是不是不要我了?”


    “呜呜呜呜,我都没能跟着大人去摩尔城随侍!”


    “呜呜呜呜,大人为什么不吃晚饭?”


    “呜呜呜呜,大人一定是不要我了!”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就是这么几句话,厨房的执祭们都麻了,一个个被念得双目无神。


    刚开始他们还是会安慰小彼得一两句的,无奈这孩子满心都是“梅尔大人不要我了”,别人劝他的话一句也不要听。艾尔洛斯心想还好没把他派出去给芮比当向导,不然恐怕诸位执祭晚上吃了几颗豆子都能被那位精明的垂耳兔小姐打听出来。


    就是,怎么说呢,人和人之间的差异,有时候比人和猫之间都要大。不过彼得这么单纯也挺好的,要是身边再多一个脑回路堪比迷宫的聪明人,艾尔洛斯自己就要成为狼群里的哈士奇了。


    第67章 倒V


    劳尔走在下城区的暗巷里, 他时不时停下脚步观察四周,警惕得如同听见狐狸脚步声的兔子。


    这儿并不安全,哪怕成年男人也随时有可能被打昏了拖到更深处劫掠、侵犯或是卖掉, 再倒霉些会被人发现或整或零的死在臭水沟里, 成为短时间内的谈资然后迅速被彻底遗忘。


    出现在这种地方并并非他多么具备冒险精神,而是因为他的朋友,年轻的佃农小约翰在这里。


    小约翰病了,时而发冷时而发热,上吐下泻不成人形。劳尔找到他时他正奄奄一息躺在属于自己的窝棚里, 好几天都没交占地费, 要不是因为给帮派大佬收债得法恐怕早就被扔出城去喂了野狗。


    邻居们都很鄙视这个不讲道义的欠费无赖,别说探视救助, 有人偷偷拿走了他窝棚旁最后一把干燥的稻草。


    本是来为梅尔大人打听消息的,看到小约翰这个样子, 劳尔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抛下好友不管。他想着花几个铜币请人去教堂传话呢,没想到钱花了,不但话传不出去,自己也被帮派盯上再难脱身。


    占地费一天五个铜币,两个人就是十个铜币, 交不起可以借, 一旦借了……也许等到躺进墓地那天才能还清。劳尔当然不愿意不明不白背上一身债,还好他身上带了点积蓄, 支撑个几天不成问题。


    可惜本地帮派不太讲礼貌, 他们不想放过任何一只能薅下毛的野鸭。


    如果两个身强力壮的青年说不定还能试着逃, 但小约翰病得抬不起头, 劳尔只能忍气吞声花高价给他买炼金药水,然后寄希望于早点治好朋友和他一起跑。倒也不必从摩尔城跑回耶伦盖尔, 他们只需要穿过马尔斯集市逃入位于上城区的圣光教堂就行,圣子候选绝对不会允许帮派伤害能给他干活的佃农,这一点年轻的送奶工非常确定。


    炼金药水价格昂贵,下城区能买这玩意儿的店铺都在猛犸帮的手里攥着。猛犸帮就是一手放债一手收债的帮派,也是小约翰“供职”的组织,他们拒绝向劳尔出售具有治疗效果的任何物品。


    手里这瓶药水是绞尽脑汁从黑市上换来的,劳尔握紧金属瓶子,确认周围没有埋伏才高抬脚轻落步的沿着墙走。


    一、二、三……


    穿过三条黑洞洞的岔口,他踩过一滩死水走到巷底,小约翰脸色灰败的躺在地上。


    “约翰?醒醒,我给你弄到药了!”


    他脸色糟糕到让人不由怀疑胸口起伏只是幻觉,劳尔蹲下去摸摸好友的脖子,朝两边看看才亮出掌心的炼金药水:“喝下去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然后咱们一起去教堂,你要好好向梅尔大人道歉,我也会帮你解释。”


    听到这些小约翰奋力睁开眼睛,他很想大声告诉劳尔快跑,然而嘴唇只能无力翕动,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快逃啊!别管我了,陷阱!


    劳尔没能猜透他隐藏在眼睛缝里的惊叫,兀自乐观的拧开药瓶打算把里面的液体喂给小约翰服下。


    “兄弟,我说,你最好别把这玩意儿给这人灌下去,死的太难看了,不好收拾。要不花点钱就花点钱,咱们保证给你处理的干干净净不留后患,怎么样?”


    粗鲁的嗓音犹如雷鸣般突然出现,小约翰闭上眼睛……完了。


    劳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冰冷锋刃紧紧压在肩膀上,锐气几乎刺破衣领直达皮肤。他松开手将药瓶举过肩头:“这位好汉,地上躺的这是咱兄弟,咱们都是耶伦盖尔修道院的佃农。几位好汉要是看得上,这瓶炼金药水咱双手奉上,要钱咱口袋里也还有那么几个铜币,只求您几位高抬贵手放咱和咱兄弟一命。”


    那个粗鲁的声音几乎被逗笑了:“呦呵,他说他和这个半死的是兄弟?哈哈哈哈哈哈哈!”


    十几个声音同时出现,不久之前这里还安静的几乎能听见心跳声!


    劳尔开始颤抖,他想起妈妈还在家里等自己回去……


    ……


    距离圣恩节还剩不到一周时间,感觉紧迫的除了艾尔洛斯外还有验尸官老乔治——治安官手里的事多着呢,不可能在修道院就留。


    所以他把老乔治留下就走了,好在还有几个学徒和一堆失踪案相关卷宗能帮上点忙。


    不多,一点点,聊胜于无。


    老乔治,摩尔城的验尸官,年龄并不大却因为那头花白乱毛而被人在名字前面加了个“老”字。


    他“年轻时”在战场上被炼金大炮的轰鸣震聋了一只耳朵,那场战争到底是为了什么打起来的……三两年过去已经没人说得清楚了,总之参战双方都宣称自己获得了胜利并怒斥对手卑鄙阴险,然后积极准备下一次。


    由于聋了只耳朵,那时候还没有“老”字的年轻乔治从上峰哪儿得了几百块饷钱。他拿着这些钱回到家乡,凭借它们在市政厅谋了个守门的工作还娶了个老婆,眼看日子越发过得有滋味。奈何没几年他运气不好,老婆生产时两眼一闭死在产床上,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两人一个也没保住。老乔治从此心灰意懒,整天拎着个酒瓶子有事没事来一口,正经事也懒得做了,教堂也不愿意去了,治安官怕他醉醺醺的躺在门口影响形象,索性指派他去停尸房看门,这一来二去的他就混成了验尸官。


    嗯,中央大陆上的验尸官们只要不怕尸体,基本上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就这一点而言老乔治简直就是出类拔萃,虽然他基本分不清死者到底死于钝器击打还是锐器击打。


    艾尔洛斯非常庆幸先行让执祭和护教士们筛选了一遍,六十九减去十三还剩下五十六,治安官留下的学徒们对着这五十六具尸体欲哭无泪——他们不但要仔细分辨对比堪比抽象派的报案记录,还必须在老乔治身上散发的酒臭味里保持清醒。


    核实受害者身份的进展,很慢。


    直到第三天有佣兵来找乔伊斯兑现悬赏时才有五具尸体被勉强辨认出来。


    这支佣兵小队本是“送”劳尔和他朋友回家的,队长哇啦哇啦吐了一长串苦水又哇啦哇啦自吹自擂十分钟,直到雇主结账守在外面的佣兵才得到信号可以“交货”。


    艾尔洛斯看了眼从头到脚都在颤抖的送奶工,又看了眼另一个几乎散架的陌生青年,一气之下从抽屉里摸出十枚银币摆在桌子上:“麻烦各位帮忙认认尸体,一个真实身份一枚银币,这是定金。”


    佣兵队长是个矮个子的敦实男人,一枚一枚摸走桌面上的银币,习惯性塞进嘴里咬了一下,立刻笑出两排参差不齐的黄牙:“那感情好,走不远吧?距离远也没关系,要加钱。”


    “你们可以从这里的窗户看到目的地,顺利的话包晚饭。”艾尔洛斯话音刚落佣兵们就挤到窗口往下看,然后呼啦一下子争先恐后涌向先贤祠。


    谁认出尸体银币就归谁,白得的钱没人不喜欢。


    最后一个佣兵的怪叫声从塔楼里消失,艾尔洛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解释一下吧,劳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就是咱们失踪的小约翰。”


    “……”劳尔颤抖着抬起头,瞳孔紧缩呼吸急促:“梅、梅尔大人!”


    怎么解释?圣子候选脾气再好也不会轻易原谅小约翰的行为吧,私自逃离修道院,诈死,从头到尾连父母都被他蒙在鼓里骗了。反观梅尔大人呢?从未放弃过寻找,尽力安抚老约翰夫妇,还给老人安排了个轻松的活计转移注意力。


    两相对比之下劳尔自己都很想把小约翰提起来揍一顿。


    可是眼下小约翰命都快没了,揍他又有什么意义?


    眼见他怕得几乎快要昏过去,艾尔洛斯只能换个问题:“好吧,也许小约翰有无法说出口的隐情,我可以等他能说的时候再讨论这个,你呢?在东部城区遇到麻烦了吗?”


    这倒是没什么不能说的,无非丢人而已。劳尔尽量通顺的描述了这几天所见所闻:“我花了钱,但是收钱的人根本不办事,一连换了好几个,最后才勉强打听出猛犸帮锁了街区。约翰病得厉害,我本想着给他用点炼金药水,结果……”


    “结果那根本就是假药,不但没效果,而且有毒。要不是您雇的佣兵及时发现了我们,约翰就真的要死了!”


    劳尔做好准备接受惩罚,只要圣子候选不把他赶出耶伦盖尔,无论什么都能挺住!


    年轻人在脑子里想象出一系列可怕的刑罚,有些来自于道听途说,有些来自于亲眼所见,自己把自己吓得不行。


    他说的和佣兵队长说的差不多吻合,艾尔洛斯抬手往送奶工身上打了道圣光术又接了道治愈术,翻着白眼赶他:“你妈妈都快急死了,我没告诉她你失踪的事。快点回家去,如果她问起来,你就说被我留在城里跑腿。亏掉的钱我给你补上,以后办事小心些。”


    说不生气那一定是假的,小约翰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但是这股气不应当冲着劳尔撒。


    ——这样糟心的年月里平民出趟门就是这么难,他们必须被以各种名义禁锢在土地上,只有如此拥有土地的人才能同时拥有人口与财富。


    第68章 倒V


    送奶工劳尔找回来了, 还带着一个买一赠一的惊喜小约翰。出于对圣子候选的信任,劳尔一点也不担心的把朋友留在修道院内,自己高高兴兴捏着帽子往家跑。


    被佣兵们抓住时他还以为自己要么会被当做逃奴卖掉要么被杀死, 万万没想到梅尔大人会为了一个没什么用处的佃农花钱雇人寻找。也多亏了这些佣兵他才能和小约翰平安离开下城区——猛犸帮是食腐的虫豸, 拿钱办事的佣兵更像鬣狗,虫豸再凶猛也要避开鬣狗,这也是种生存的智慧。


    “妈妈!我回来了!”


    年轻人从高处的台阶上跳下来,劳尔的妈妈果然抓着围裙守在窗边,院子里任何风吹草动也躲不开她的注意。听到儿子欢快的呼唤, 她几乎跳起来推门出去, 向劳尔伸开手臂:“你可终于回来了,我真担心。”


    “没什么可担心的, 妈妈,我在城内教堂替梅尔大人跑腿办事呢。艾兰德城主给自己惹了个大1麻烦要倒霉啦, 从今以后我不需要再往那边的牧场跑,你说我能不能接下‘公共马车’的活计?”


    劳尔一笔略过在下城区吃过的苦,把话题带到双亲都会在意的方向上:“我看到修道院那扇铁门已经修好了,铁匠来过了么?”


    劳尔妈妈不疑有他,她先是因为儿子即将“失业”而纠结了一下下, 很快就把做送奶工的好处给放下:“来了来了, 叮叮咚咚的弄了可多东西呢。不给艾兰德家做工也好,每次发工钱都要拖上半个多月, 提心吊胆的。”


    拖上半个月还算好的, 不管怎么说至少发了。劳尔摸着后脑勺憨笑, 一个劲儿嚷嚷肚子饿了, 再次转移走母亲的注意力。


    被迫滞留下城区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他是真的又累又饿又困, 好不容易回到家里,只想填饱肚子洗个澡再好好睡上一觉。


    至于小约翰也被找回来了这件事……梅尔大人没说可不可以外传,那就先别乱传。约翰病得都脱了形了,佣兵们架着他俩打从门口走过时老约翰都没能认出儿子来!


    坐在自家温暖的起居室里,劳尔撑着胳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完全把小约翰抛到脑后。他并不知道这位很有主意的好友给圣子候选带来多大震撼,也不知道如果没有坚持着把他带回来,摩尔城将遭遇何种灾难。


    现在,压力给到圣子候选头上了。


    打发劳尔离开前艾尔洛斯释放了一个圣光术外加治愈术,不是嫌弃他脏兮兮,而是怕他把传染病带进村子。


    是的,看小约翰这副上吐下泻整个人直抽抽的架势,多半是感染了烈性传染病,具体什么疾病,他一时难以分辨。


    窗外的雪势虽然减小却没有停止的迹象,这种季节里发生疟疾的可能性极小,消化道传染病的概率大大上升。综合考虑下城区糟糕的卫生环境,但愿别是那几位大佬。


    “让苦修士们再拆一间忏悔室出来把他单独放进去,向厨房多要点热水、盐,还有糖。”


    艾尔洛斯把传话的活儿交给守在门外的贴身执祭,小彼得无比珍惜失而复得的工作机会,撒开腿跑得飞快:“好的梅尔大人!这就去梅尔大人!”


    这孩子可真精神!


    “唉……”


    小朋友乐颠颠的跑了个没影儿,他收回视线将治愈术释放给躺在地毯上的年轻佃农。随着乳白色光团逐渐没入身体,小约翰几乎与死人无异的脸色慢慢好转,但也仅止于此。


    彼得啪嗒啪嗒从外面跑回来,老老实实等到圣子候选停止释放治愈术才张嘴说话:“梅尔大人,您交代的话全都吩咐下去了,我说了三遍!修士们决定把距离主教堂最远的忏悔室拆掉,那边不贴孤儿和修女们的住所。牧师大人说他马上就来看看病人的情况,埃克特大人去送安普顿商团离开了,还有还有……”


    他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艾尔洛斯耐心听完点点头:“干得好彼得,辛苦你了。傍晚钟声敲过后你去把老约翰和他老婆喊来见我,现在去玩儿吧。”


    得到夸奖小执祭整个人变得粉扑扑的,道别的脚步又轻又快,一点心事也没有。


    再次目送小朋友蹦蹦跳跳离开,艾尔洛斯低头开始在笔记本上书写抵御疫情的注意事项——早在收养小艾伯利斯时就已经写过一份,不过那个防得是黑死病,现在黑死病没来,霍乱倒是眼看不远了。


    只能说,希望最好别是。


    劳尔不需要担心,或者说已经初步养成卫生习惯的佃农们基本上都不会发生危险。


    耶伦盖尔附近的佃农新家里都修了厨房,修道院又允许他们隔三差五集体进入森林捡拾柴火,所以大家别别扭扭的倒是都能喝上烧热的水暖身。千万不要小看“烧开水”这个看似多余且浪费的举动,仅仅是把饮用水烧开再喝下去,至少能够杜绝百分之五十的消化道传染病。


    剩下百分之五十需要人们饭前便后用流动的净水把手洗干净,最好再加块肥皂……有了深井和汲水器后这一点差不多也已经普及。


    因为圣子候选说教徒理应按照教义做个身心纯净的人,内心纯不纯净只能交给圣主考察,身体表面干净不干净可是有眼睛就能看到。为了表示自己确实是个虔诚的信徒,佃农们争先恐后主动保持清洁,生怕被人指出是个不洁净的坏家伙。


    就……有时候当个神棍还挺方便。


    对佣兵的担心有限,年年月月走南闯北的他们要是没有相应预防手段早就该死绝了留不到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有生活在摩尔城下城区的那些穷人,这世上再没有什么病比穷病更可怕。


    艾尔洛斯边想边写,无论玛丽埃塔夫人愿不愿意采纳他的建议,哪怕只能救下一个人这件事也必须去做。


    上一封信石沉大海,但愿这封信能起到些许作用。


    “我回来了,梅尔大人。安普顿商团的炼金飞艇开走了,皮特没让他们看到那些金色的瓦片。额……现在这是,您需要给哪几位写信?”


    埃克特敲过门后走进来,当然也看到了躺在地毯上的小约翰:“这谁?”


    “小约翰,劳尔在摩尔城的下城区找到了他。”


    人人都认定不幸死亡的佃农,凭什么劳尔就能在摩尔城找到?别看下城区潦倒穷困,容纳的人口数可是上城区的十几甚至几十倍,劳尔恐怕并不是“找到”了小约翰,而是他本就知道小约翰藏身何处。


    “……”


    圣子候选都能想到的事,圣骑士长自然也能想到,他甚至还能想得更多:“这个劳尔,不忠实。需要我想法子处理掉他吗?”


    这年头正常流程就是这个理,谁也不愿意用对自己不忠诚的仆人。再说了艾尔洛斯与佃农们可不仅仅是简单的雇佣关系,他身上还有信仰加成——连面对信仰的具现你都敢说谎隐瞒,下一步会做出什么简直无法想象!


    “除掉他干嘛?没必要。”


    艾尔洛斯把写好的备忘合拢,目光停留在小约翰似睁非睁的眼睛上直叹气:“咱们是神官,不是市政官。教徒不听话首先要想想是不是自己哪里没做好,不能让教徒信服,而非想法子将其物理消灭。”


    这年头信仰生意不好做,能不让信徒减员就尽量不让。圣光教廷侍奉的应该不是主持杀伐的神明吧?


    以和为贵,以和为贵啊!


    “您这样未免也太委屈自己了!”埃克特顿了一下,胸口忍不住流淌出柔软的情绪。


    这孩子太过温柔了些,无论哪个教区,遇上梅尔大人这样的神官简直就是几辈子积攒的福气。


    像劳尔和小约翰这样的佃农,放在外面人家里顶好的下场就是被赶出主家,谁知道梅尔大人居然不打算追究?不但不追究,还要反过来反省自身……


    这这这,他究竟是在哪儿养成的这副心肠?


    “你帮我写三封信,要强调的内容在这里,分别写给玛丽埃塔夫人,米连神父,以及教宗冕下。”


    撑着桌子起身走到小约翰身边,艾尔洛斯蹲下来仔细观察。用过治愈术后他的情况有所好转,呕吐与失禁的腹泻业已停止,就是可惜了这张地毯,只能卷出去烧掉。


    佣兵们一点也不讲究的把“添头”扔在这儿,本着不要再污染其他地面的想法,艾尔洛斯没有让人搬动他。


    “回来得再晚上半天,我们就只能把这人的骨灰罐交给他父亲了。”


    也就是勉强用法术吊住了性命,小约翰的状态一点也算不上好。


    可惜就算被视作“救命良方”的法术看上去也只能减轻症状,无法像游戏里那样“咻”的一下让人恢复健康,后续治疗无法保证效果……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从源头上遏制传染链形成。


    ——就算群奶抱团的圣光教廷,能放出去救治的神官也人数有限,而烈性传染病一旦传开就是场灾难。再加上各国王室与贵族们对资源的垄断,下层百姓基本上就是个等死的局面。


    也就是说,这个小约翰,带着会传染给其他人的疾病回到了修道院?


    埃克特下意识往背后摸去,不等他摸到重剑剑柄,艾尔洛斯突然说话:“埃克特,我能保证修道院下的执祭与佃农们平安度过疫期。圣主慈悲,给小约翰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吧。”


    “我绝不会抛弃任何一个向我求助的人。”


    “……”埃克特放下手,“您说服我了,但下不为例。”


    第69章 倒V


    书信以最快速度被送出, 紧急隔离室也在极短时间内筹备妥当。彼得准时把老约翰和他老婆带到圣子候选面前,听说地毯上躺的那个不成人形的东西居然是自己的儿子,老两口悲喜交加。


    儿子找到了, 活的。儿子生病了, 不一定能救活。


    “他得的是传染病,这一点不会有错,具体是什么,我拿不太准。既然有可能传染给其他人,那就不方便让执祭们贴身照料了。我已经让厨房烧了热水, 具体你们按照我说的做, 必备物品不会短缺,有什么需要也千万别闷着不说。”


    老约翰两口子平日除了敲钟看门也没什么可忙的, 其实门也没啥可看,真要上门找茬打架的他们两个哪里拦得住?因此轮换着照料儿子小约翰刚刚好。此前陪他们来找圣子候选讨说法的农妇乃是外嫁出去的女儿, 这种“好”事就别牵连她了。


    老两口眼泪汪汪的千恩万谢,认真听圣子候选说了要如何照顾病人如何保护自己。说到一半牧师乔伊斯风尘仆仆赶回来,执祭替他开了门,青年直奔地毯上的小约翰而去。


    “……”


    翻开眼皮掰开嘴看了一番,乔伊斯先去洗了手才摇着头回来:“是脱水病。”


    还好还好, 他没有张嘴就是什么“神罚”, 艾尔洛斯深感欣慰。


    “这个‘脱水病’,有什么典型症状?”顾不上老约翰两口子瞬间灰败的表情, 他追着牧师确认。


    霍乱的三个阶段主要分为吐泻期、虚弱期和恢复期, 能被治好活下来的人才有这三个阶段, 缺医少药没有预防准备的情况下绝大多数患者撑不过第一阶段。


    乔伊斯详细描述了“脱水病”病人可能出现的情况, 艾尔洛斯确定他说的就是霍乱无疑。


    “我本想着现在是冬天,应该不至于……唉。”


    千防万防, 防不住这位传染病大佬。相对于其他人恨不得躲到墙里面去的模样,圣子候选只是挥了挥手,沉郁了大概一分钟就振作起来:“没事,不好治,但是好预防。”


    他甚至有些庆幸遇到的是霍乱,如果真撞上黑死病,别说普通佃农,圣子候选自己也没有把握能完好无损的活下来。


    “直接向瓦尔哈利亚斯学院的炼金专业下订单,购买三百块儿‘洗手块’,最便宜的那种,越快越好。另外让闲着的执祭和佃农去把耶伦盖尔内外的排水沟全都清理一下,要求所有人都必须洗干净手,必须吃熟食,必须喝烧开后的水。我允许他们每周进两次森林,这件事交给菲利普斯。”


    几个苦修士上前用地毯裹起小约翰送进“隔离室”,老约翰夫妇两个抹着眼泪跟进去。圣子候选说了,只要儿子还有一口气,他就绝对不会被放弃。


    “老婆子,你快把火盆点起来,我去搬热水,能救活不能救活,总不能让约翰就这么浑身污秽的躺着……”


    罹患霍乱的病人……那是真的,除非亲爹妈任谁都无法忍受。


    “叫你不听话!叫你乱跑!”


    老约翰恨不得把儿子推起来狠狠给他一顿,他在屋子里白白原地转了五六圈,最后到底没舍得。


    厨房把热水送到隔离室外,修女那边及时送来干净的新衣,每隔两小时圣子候选就过来一趟施放法术,真正有效的炼金药水也不计代价的优先供给。等到第二天中午,不再呕吐也不再拉肚子的小约翰突然发起高烧。


    人人都以为他终于活不成了,只有听到消息赶来的艾尔洛斯松了口气:“发烧就是要好了,再多喂些淡盐水下去,隔一会儿喂几口糖水,别一下子灌太多。”


    该说不说,这个小约翰多少有点运气在身上,他凭借着不甚强壮的体质熬进了霍乱的第三阶段。


    又过了几天,高烧退去的小约翰已经可以坐起来靠着墙壁喝些稀汤。老约翰夫妇两个恨不得能有分身之术,一面照顾儿子一面好日夜不停的跪在教堂里感谢圣主。


    提供药水的乔伊斯:“……”


    提供治疗的圣子候选:“……”


    行吧,还真就是“一切荣耀皆归于圣主”了。


    眼看不成的人硬被拉回来,悄悄关注隔离室的执祭们顿时松了口气,埃克特更是写了封长信送回圣地竭尽所能描绘这场“奇迹”。


    想想看吧,圣子候选这回可是实打实的治愈了绝症——点石成金、妙手回春、洞察人心,这三大法宝不止邪1教爱用,正经教派也很难拒绝。只要有这一个例子在手,梅尔大人“实力低微”的说法就站不住脚!


    他从未如此深刻的意识到,艾尔洛斯距离圣子那个位置其实并不遥远……


    ……


    圣恩节清早,小约翰在父母护持下走出隔离室前往主教堂。这一天是极其重要的宗教节日,能来的教徒一个不落都要在主教堂里听一段福音才能安心。


    艾尔洛斯从早祷一直站到现在,忽然眼风扫过入口处,略微皱了下眉头又放开。


    主教堂里坐满了前来祷告的教徒,不少眼尖的人正频频扭头朝门口看。


    这事儿应该是埃克特和乔伊斯联合起来谋划的,虽说小约翰已经脱离危险但到底还是个病患,就算没有传染性了也该好好卧床休息。自己又不打算竞争圣子的位置,真没必要这么折腾人。


    再说了,小约翰能够转危为安的方法根本无法大范围普及——炼金药水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弄来的稀糖浆,两小时一次的治愈术就连某些小国穷国的国王也不一定能够享受到,加上几乎无限制的热水、盐、糖……换算成中央大陆的物价,救他一条命相当于卖了帝都三环两套房。


    “圣主慈悲!梅尔大人慈悲!”


    老约翰夫妇扶着儿子一直走到祭坛下,虔诚而感激的五体投地高声颂赞。


    看到这一幕的教徒们哪里会不好奇?纷纷低声交头接耳询问因果。得知耶伦盖尔修道院居然救活了一个罹患脱水病的佃农,窃窃私语瞬间变得如同雷鸣般激动。


    那可是脱水病啊!传说中死神手下的三大祭祀之一!


    看着教徒们蓦然亮起的眼神,艾尔洛斯心里一点也不高兴。他到不是说遇到危机时刻不愿意放开修道院接纳病人,而是在气愤自己写的信再次被忽略。


    市政厅也好,玛丽埃塔夫人也罢,一点该有的作为都没有。


    “安静!”


    从不多话的圣子候选罕见的在祷告仪式上提高声音。


    纷杂的交谈瞬间停止,主教堂高远的穹顶下静得渗人。


    “……”


    都已经这个时候了,死神的镰刀架在脖子上了人们仍旧无动于衷。


    艾尔洛斯木着脸对约翰一家道:“大病初愈,你们先到一旁坐着,感谢圣主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教徒们发出善意的低笑,在笑声中老约翰夫妇扶着儿子颤颤巍巍找了个台阶坐下。


    等到笑声消失,圣子候选破例亲自带着孤儿唱诗班背诵赞美诗,一切仪式结束后他抬手向下压压,教徒们纳闷的重新坐回去。


    平日里这不就已经能走了么?梅尔大人挑选今天是想要说啥?


    艾尔洛斯……深恨自己平时不曾积极营业,今天真有事了,反倒难以张口。但是不说又不行,照着摩尔城的行政效率,等官员们有反应了下城区的贫民估计也死得差不多了。


    “大家都看到了,耶伦盖尔收治了一名不幸感染脱水症的可怜信徒。”


    他必须把霍乱的危险性与预防方法公布出来:“我们查阅了往年灾难发生时的记录,在细节中发现所有生病的人都是因为不够虔诚。”


    你跟这些人说霍乱弧菌说传染源说科学,他们能跳起来直奔裁判所哭诉。


    最好的办法还是用魔法打败魔法。


    “我知道在座各位在心里都是再坚定不过的信徒,但行为上呢?因为各种各样的困难,你们放纵自己生活在污秽与淤泥之中!所以圣主发怒了,祂不愿庇护那些不尊教义的家伙,任由他们被死神的祭祀俘获!”


    少年愤怒的斥责让不少年龄比他大出数倍的教徒红了脸,但又不得不在心底认同他的责骂。


    要不然怎么解释疾病无差别的带走任何人的生命?他们信仰的神明为什么没有庇护他们?


    今天,耶伦盖尔的圣子候选给出答案——都是因为你们自己先违反了教义,所以才会被神明抛弃!


    虽然不负责任,但却是个现阶段无法证伪也没人敢去证伪的理由。


    “今天是圣恩节,我在此代圣主向诸信徒赐福。同时我也必须再次重申教义,请各位回去后严格执行。”


    “必须吃洁净且成熟的食物,必须喝洁净且成熟的水,必须让自己保持身体与心灵的洁净!”


    能一大早跑来耶伦盖尔主教堂坐着祈祷的,家中至少也是中产,吃熟食喝开水勤洗澡对他们来说不算太过为难。感谢上天这次来的只是霍乱不是鼠疫,不然就大家一块等死吧!


    艾尔洛斯连蒙带吓指着教徒们的鼻子呵斥一通,大棒打完了抬手释放治愈术,算是补个甜枣。


    大过节清早起来不明不白被人叮了满头包的教徒们走出教堂时满眼泪花,见人就举手赞美太阳赞美圣主赞美圣子候选梅尔大人。


    “大人关心我们,大人叮嘱我们要虔诚,大人还把教义一个字一个字解释给我们听好叫我们照着做,大人真是个好心的神官!”


    艾尔洛斯:“……”


    我唯一没想到的是你们居然五行缺骂,真是开了眼界了。


    第70章 倒V


    结束今日营业, 艾尔洛斯在教徒的窃窃私语中板着脸走下祭坛从后门消失无踪,颇有点心事重重的嫌疑。


    圣光教廷对外的总体设定和神官们的属性大差不差,主打一个温和与治愈。无论背着人时是个什么脾气性格, 当着教徒的面神职人员或多或少都要保持微笑拿出“圣父”的样子出来以安民心。像梅尔候选这种深居简出不喜欢参加游行与宴会的, 简直就是大写加粗的异类。


    对于体面的中产市民来说,艾尔洛斯确实“深居简出”不怎么见人。听说艾兰德家族的宴会上他也只勉强露了下脸就被护教士紧紧围着不晓得躲到哪里去了,多少家族私底下都在抱怨这位候选姿态高傲不好亲近。


    但他是巴别尔领如今唯二能释放治愈术的神官,刚刚又剿灭了一帮冒充贤者的邪1教徒,出于对生命的尊重没人愿意当面给他难看。


    然而, 就在今天!


    一年一度的新年祈祷仪式上, 教徒们终于近距离见到了梅尔候选。看完后他们觉得……梅尔大人就应该高傲些才好。


    少年身量不高,线条很单薄, 主教堂天窗漏下的柔光照在他挺拔的脊背上,就像传说中的圣徒浑身携带着不合时宜的倔强与脆弱。他穿着教廷统一的细麻长袍和草鞋, 微微有些婴儿肥的脸上嵌着双胜过无数珠宝的漂亮眼睛。


    梅尔大人不像其他神官那样喜欢用贵重金属和宝石装点自己,坐在第一排看得最清楚的教徒们认为他脸颊上被寒意侵染出的微红、他天生上翘的嘴角、和他牛奶一样白的皮肤已经是最完美的搭配,不需要去做画蛇添足的事。


    总之这位圣子候选看上去又奶又乖又老实,再不严肃傲气些,他们都要替他担心会不会被执祭们欺负了。


    梅尔大人站在祭坛上训斥大家时瞪圆了眼睛, 语气凶巴巴声音却软绵绵还带着点边境口音, 竭尽全力解释教义的样子就像只小猫炸开绒毛举起爪子露出小乳牙和小肚皮示威——还能怎么办呢?只能礼貌的表示一下害怕。


    猫猫怎么会有错?猫猫说的都对!


    这位努力让自己显得很严厉的圣子候选大人实在心软,因为治下一个佃农染了脱水症, 他就反反复复告诫所有来参加祷告的教徒务必提高警惕小心患病, 又把该怎么做一点一点揉碎了讲给教徒们, 还耐心解释为何光明与契约之神会任由死神祭祀收割信徒生命。


    ——身体上的治疗与心灵上的安抚他都做到了, 还想怎么样!


    怀揣着这样的感叹,教徒们脸上带着迷之微笑心满意足的离开耶伦盖尔修道院。


    实际上确实心事重重的艾尔洛斯回到塔楼就把圣地安排给他的团队喊到身边。


    嗯, 看来主谋很是狡猾的逃之夭夭了。


    埃克特早就预料到各种可能,昨日午后借口“护送黄金”押着那几个早有异心的圣骑士搭乘炼金飞艇跑了,留下乔伊斯独自面对圣子候选不疼不痒的怒火。


    “何苦让小约翰跑去主教堂呢?他病成那个样子,万一摔倒还会连累两位老人,得不偿失。我又不打算竞争圣子那个位置,以后不要做这种事。再这样不和我商量就随意行事,我可就要生气啦!”


    艾尔洛斯很想当场表演一个怒拍桌面,手都打算抬起来了才想到这具身体有多弱,只好拐个弯撑在脸颊上,一边脸肉被他自己挤得鼓鼓囊囊。


    乔伊斯憋笑用力点头:“是是是,这次是我们鲁莽了,至少得先给您写个报告哈。要不等埃克特回来让他好好补上一份儿?”


    梅尔大人可爱得过分了。


    菲利普斯才从外面回来,他带着苦修士们最后一次核定教产范围呢,满脑子想得都是地里的活计。


    “那个私逃的佃农痊愈了?”


    小约翰的事他知道,但也仅限于知道,后面治疗主要还是圣子候选在坚持,其他人并不看好,他也一样。


    “铁枷”的眼神逐渐变得犀利,佃农私逃,视同叛教。


    “需要我审问他吗?为什么私自逃入摩尔城!是否与邪1教徒勾结!”眼看他就要提起链枷出去找人,艾尔洛斯连忙出生阻止:“先别急啊!”


    苦修士首领一链枷下去,小约翰多半得荣升神国,那不是白花功夫救治了?


    菲利普斯停下脚步,皱着眉头看向圣子候选:“您不会是心软到连叛徒也要包容吧!”


    当然不是,艾尔洛斯自认不是什么冤种圣父,也没有那个舍身饲虎割肉喂鹰的觉悟。主要小约翰逃跑这件事还挂着瘸老头的命案呢,随随便便打死他那不就悬案变死案了么。


    “我想着既然小约翰回来了,总得问问他私逃的原因吧?还有,那个藏在耶伦盖尔的悖逆尚未被揪出来,前任守门人的尸体一直没能找到,不能轻易处置他。”


    他摊开手,视线坦然望着菲利普斯:“小约翰是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不过不是现在。”


    苦修士首领思考片刻,终于看在道理的份儿上暂时做出让步。


    “我可以给他点时间,希望他不要辜负您赐予的机会。另外……埃克特从圣地回来后我会去‘劝诫’他一二,作为您的辅助者,他和牧师都有些过于散漫了。”


    菲利普斯把视线转向吃瓜吃得津津有味的乔伊斯,后者瞠目结舌瓜掉了一地。


    “不是,你不要乱说!我没有参与,我只是没及时报告而已!再说了,埃克特策划这件事时时间已经很晚了,我总不能枉顾梅尔大人的健康硬把他从床上拽起来吧?”


    乔伊斯一下子紧张起来,抱着法杖随时准备开溜——他只是个身娇体弱但能活的牧师罢了,并不想尝尝苦修士的拳头有多硬。


    菲利普斯侧眼斜睨乔伊斯,很有点版本大佬的架势。


    虽然很想高呼“打起来”,但眼下并不是可以肆意打闹的悠闲时光。艾尔洛斯叹了口气,主动拉回苦修士首领的注意力。


    “那些先放放。菲利普斯,我打算再去摩尔城一趟,尽量说服玛丽埃塔夫人把宪兵队交给我一段时间。瘟疫要来了。”


    他沉重的又叹了一声:“小约翰是佣兵们在下城区窝棚里偶然发现的,被发现时他已经意识不清。以下城区的糟糕环境,脱水症恐怕早就在其中传开。”


    菲利普斯的第一反应是点头,点到一半又摇头。


    “脱水症很危险,您不能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我可以,我去。”


    教宗安排他成为艾尔洛斯·梅尔的苦修士首领,一半为了防范这个野性十足的孩子逃跑,另一半也考虑到他的武力值足以胜任护卫,关键时刻还能用物理手段“教导”圣子候选。菲利普斯觉得自己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倒是“护卫”的职责基本没被履行过,他应该去做这件事。


    “可你不会治愈术。”


    艾尔洛斯否决了他的提议。


    他没法安安稳稳缩在耶伦盖尔假装岁月静好,但也不能随随便便让别人替自己付出代价。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好歹在理论上知道该如何应对疫情蔓延,菲利普斯可不知道,放一个对烈性传染病一无所知的人进疫区无异于谋杀。


    “我必须去,瘟疫是天灾,如果不及时管制后果不堪设想。”


    圣子候选坚定的做出决定:“你和乔伊斯驻守耶伦盖尔,清理排水渠,严密监测执祭、修女、孤儿,还有教徒。一旦发现谁出现异状就地隔离治疗,具体措施参照小约翰的施救步骤。”


    想到耶伦盖尔附近还有那么多自然村落,艾尔洛斯咬牙道:“在远离佃农新村的荒地上临时修一排‘隔离病房’,我担心不久之后会有患病教徒上门求助,为了保护健康人,他们不能进入修道院。”


    修道院的容纳能力有限,而且那是霍乱!又不是啥无关紧要的小感冒,怎么能让病人和健康的人混居?


    “现在起房子恐怕会来不及。”


    菲利普斯深思片刻提议:“不如我和牧师进城,您留下主持大局。地下室清理出来后一直空着,可以安排病人居住。”


    艾尔洛斯心说你那是不晓得霍乱病人对地面和水源的污染能力有多大。地下室本就难以打扫,还敢让传染病患者住进去,怕不是要不了一周整个修道院都得被感染。


    “你们说服不了玛丽埃塔夫人放权,只能我去。至于隔离病房……实在来不及就照畜棚那样修,务必宽敞通风,附近要有深坑。”


    用于深埋呕吐物和泔水样粪便。


    “我没问题,但您也不能就这么自己跑去摩尔城。”


    乔伊斯眼看事情没有寰转之地,立刻从其他方面着手找补:“我和菲利普斯都留下,您身边就没有防卫力量了,那不行。”


    “我建议您带几个苦修士在身边,毕竟宪兵们也不是好说话的。”


    他侧头与苦修士首领交换了个眼神,两人瞬间达成共识:“我同意牧师的意见。”


    艾尔洛斯倒也听劝,当下就点了马普尔修士的名字:“带一个人就行了,我可以跟着佣兵队伍去摩尔城。城内教堂有执祭,还有六个圣地骑士在,运气好的话春天到来前一切就能过去。”


    “埃克特从圣地回来后我们会让他尽快去找您。”


    关于圣子候选对脱水症即将泛滥的预测,牧师和苦修士首领一点也不曾怀疑。这种病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出现,莫名其妙传播开来,然后莫名其妙消失,谁也不知道死神的镰刀将会在何时落下。


    梅尔大人治好了小约翰,那么他大约也能治好其他人……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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