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倒V
冰雕玉砌般的清冷少年从朴素简薄的马车里走出来, 就像美神脱离海浪踏上陆地。他与大家习惯的圣子候选们的模样不大一样,泛着光泽的灰白发色更接近昂贵珍惜的铂金,蓝绿色眸子仿佛天上神明无喜无悲俯视众生。
梅尔候选是个纤细消瘦的人, 露在袍子外的皮肤比细麻布料更冷更白。寒风裹着细碎雪片打着旋从他身侧吹过, 微微拂动的袍角似乎散发出神坛上寂寞的冷香。
“怎么样,我就说他是个冷美人儿吧,可惜成了圣光教廷的圣子候选。”
伯利兰特子爵自以为隐蔽的侧头与身边那人私语,守在主人身侧的男仆压低脑袋竖直耳朵,生怕少听见一句大人物们的小道消息。
伯利兰特身边的青年穿了身考究的衣裳, 从袖子和下摆上的花纹可以看出正是王城最流行的款式。此人五官坚毅面容英挺, 可惜过于挑剔的眼神破坏了本该完美的一切。
“梅尔候选或许确实天生秀色,但他太单薄了, 身材不够健硕。圣地的选拔标准千百年来从未改变过,可以预见将会是个失败者。”
他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走到城主面前的少年, 从他身上找出不少不符合比例的瑕疵,但最终他还是点头承认圣子候选长得很好看,仪态也自有一番冷冰冰的风情。
“维斯帕,你实在太苛刻了。梅尔候选的脸拉高了我对巴别尔领这种偏远地方的期待值,他真是个俊俏小家伙不是么?若非进了教廷, 用不上几年大半个王城都得为他疯狂。他过去好像是瓦尔哈利亚斯的预科生?长成这样居然不出名, 我太意外了。”
伯利兰特摸着袖子上新得的钻石袖扣摇头感慨:“好东西总是会先便宜圣地那些老东西,啧啧。”
他说得太过分了, 维斯帕看了眼战战兢兢的男仆, 淡淡警告道:“如果你再因为管不住嘴而被人赶出王城, 我绝对不会为了一个总在同一处犯傻的蠢货浪费时间。”
伯利兰特子爵光速闭嘴, 多一个字也不肯再说了。
艾尔洛斯走到艾兰德城主面前,后者朝他轻轻点了下头, 刻着两道法令纹的嘴角挤出一抹假笑:“感谢您的到来,梅尔候选。您的身影让整个巴别尔领都为之感到荣耀。”
如果这真是艾尔洛斯到达耶伦盖尔修道院的第一天,听到这句话他一定会非常感动。可惜双方交换信件都不止五六回了,姗姗来迟的欢迎很难引发人的共鸣。
“愿圣光眷顾你我。”
少年垂下眼睛颔首回礼,动作舒缓而优雅,很是符合时下上流圈子的审美。
艾兰德城主的表情柔和了些许,他转身不经意的走在艾尔洛斯身前,红毯尽头并非城主府,而是圣子候选决定临时下榻小住的圣光教堂。
理应站在这里迎接圣子候选的米连神父踪迹杳然,不知道他是临时有事,还是已经彻底放弃履行值守神官的职责。
艾尔洛斯没有跟着艾兰德城主的脚步向前走,他在埃克特焦虑的目光中抬头看向天空,隐约从风雪之中看到门框石上方那尊哭泣的处子雕像双眼淌下血泪。
“!”
还好他垮着张棺材脸见人,就算被吓了一跳也不明显。
圣子候选的停留让其他前来迎接(看热闹)的观众心满意足——圣光教廷的使者与摩尔城城主宾主两欢有什么意思?发生冲突才对得起顶风冒雪受这一场罪不是么?众人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同跟随少年的视线向上看去。
“圣处女哀悼图?”
“很正常的吉鲁克风格石雕。”
“他在看什么?”
“不知道。”
细碎的对话传入艾尔洛斯耳中,他意识到少女雕像眼中滑落的血泪只有自己能看到。该怎么说呢?不意外,一点也不意外,毕竟这又不是头一次了对吧,上回遇到类似情况还是刚刚抵达修道院的时候,那奇怪的沙沙声至今还悬在那里存疑。
这尊石雕究竟讲了个什么故事艾尔洛斯完全没有头绪,但是综合各大恐怖小说恐怖电影恐怖游戏的相关情节可以得出结论:出现以上情景时最好不要头脑一热往里冲,以免倒霉碰上开门杀轻易送出人头。然而普通的炼金学徒可以扭头就走,作为信仰象征的圣子候选只能硬着头皮迎难而上,无论门后堵着具尸体还是藏着个杀人狂魔。
第一个问题,该怎么掩饰自己突然卡壳不动的小失误呢?
有了。
乳白色的光芒乍然大作,荆棘与玫瑰相生相伴,在每个人身边蔓生绽放。看客们兴奋地惊呼声中,艾尔洛斯撑着自己“世外高人”的架子淡然收手,侧身很装也很仙的朝数个方向微微点头致意。
“呼……”
埃克特差点紧张得昏过去,原来梅尔大人停下脚步是为了这个。虽然关于礼仪的教律里没说能不能这样做,但宣传效果确实不错,几位站在前方的女士肉眼可见的双颊嫣红眼神狂热。艾兰德城主抢先走在前面不就是想向所有人暗示哪怕圣光教廷也得跟在他身后么?圣子候选这一手可以说让他煞费苦心营造出的势头荡然无存。
掌握世俗权力的人与践行信仰的代行者第一个照面算是“先发制人遭遇后起之秀”,不分上下的明争暗斗看得吃瓜观众满足不已。
就是嘛,就是要发生冲突才有看头!
打起来打起来!
艾尔洛斯自觉表演的差不多了,挥散最后一缕柔光抬脚走到艾兰德城主身边。他根本不知道刚才对方是在有意与自己轧苗头,还以为艾兰德先生上了年龄腿不舒服,着急想找个温暖的地方坐坐呢。
啧啧啧,才三十多岁就老寒腿,真惨。
走在后方的圣骑士长与苦修士首领交换了个眼神,同时从同事眼里看到了感慨。
真不容易啊!梅尔大人开窍了?
并没有,这家伙满脑子都在刷屏——第二个问题,如何避免遭遇开门杀?对于一个动手能力不足0.5鹅且身娇体弱的神官来说,真是件伤脑筋的事!
圣子候选和摩尔城城主并排走到教堂正门外,那清冷的少年再次停下脚步。他低头双眼微阖,双手收至胸前,掌心缓缓浮现出一团温暖柔和的治愈之光。就像油画里提灯在黑暗中蹒跚前行的圣徒,艾尔洛斯·梅尔捧着这团光芒不动弹了。
他在等,要么米连神父出来开门,要么城主主动帮忙,反正吉祥物绝对不第一个上……这不是连治愈术都准备好了么,一定不让“勇士”血溅当场。
谁知道艾兰德城主也不动了,他认为圣子候选是要借着这个机会以眼还眼报复自己。想想看吧,弯腰给圣子候选推门开路,这个消息传出去绝对会被传成艾兰德家族甘为圣光教廷马前卒。
气氛僵持不下,正对着教堂包金雕花大门的两人时不时往旁边偷瞄,彼此心底都期待着对方能识相点赶紧采取下一步行动。
菲利普斯纳闷的看了一眼埃克特:“发生什么了?”
“我也没看懂。”埃克特抽抽嘴角。
梅尔大人掉链子他不奇怪,甚至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问题是摩尔城城主怎么回事?和一个孩子没完没了的计较来计较去,丢不丢份儿啊!
吃瓜观众的低语声越来越响,仿佛海浪残酷的拍在礁石上,关键时刻艾兰德家族训练有素的管家出面解决了这个难题。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上前分别向前向后向左向右鞠躬,转身恭敬谨慎的为主人与客人推开面前沉重的大门。
“梅尔候选,请。”艾兰德城主偷偷松了口气,总算没有落在下风。艾尔洛斯看看他,收回视线捧着那团治愈术迈步向前:太好了,门后没有人,活的死的都没有。
我是不是该和苦修士联名向教宗致信说明情况?艾兰德家族看着可不像是乖顺的样子,一个做城主的三子而已,众目睽睽之下也敢在教堂门外与圣子候选争高低,这是根本没把圣地和教宗放在眼里!埃克特迈过教堂大门时心里这么想着,菲利普斯和他想的差不多。
众人鱼贯而入,很快出现了新问题——
城内教堂一切正常,没有想象中的画面。
除了神父和执祭不见踪影。
主建筑厅内空无一人,地面桌椅门窗却整齐干净,祭台上鎏金烛台顶端镶嵌着经过雕刻的光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芬芳的香气,这味道来自于海对面,目前只能从更靠南的外大陆高价购得的奢侈香料。
所有人跟在后面走进教堂,见此情景有的疑惑不解有的万事不入心,不过大家更想等着看圣子候选会如何做。是不知所措的瞪眼等着成为全城的笑料呢,还是会怎么样?
艾尔洛斯捧着治愈术一直走上祭台,别问为什么如此镇定,问了就是头皮都快石化,硬得不能更硬。他也不知道本应承担接待工作的神父这个时候该做些啥,牙一咬心一横把早祷上最熟悉的那一套拿出来现用。
朗诵赞美诗(谢天谢地终于能流利背下来一首),高呼圣名,阅读福音(讲故事),最后再来上一段似是而非神神叨叨能听但听不懂的感叹,趁着吃瓜观众们还在愣神圣子候选将手中的“赐福”分散播撒开来,大家急忙乱糟糟互相说些“圣光在上”“圣光与我们同在”之类的废话,齐心协力把这场尴尬糊弄过去。
如果没有后面那个治愈术,说不定有人就要笑着走出去找亲朋好友说些俏皮话了。现下平白得了场好处,看客们嘴里的话风一转就变成梅尔候选多么慷慨多么慈悲,着实令人敬仰。
“感谢您的赐福,梅尔大人。”此时此刻艾兰德城主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圣子候选实在沉稳,被自己人开了天窗也能若无其事撑起场子,是个人才。艾尔洛斯慢慢看着他,勾了勾嘴角总算张嘴说话:“圣主永远庇护着祂的信徒。”
明眼人都知道城内教堂里怕是出了什么事,有人明哲保身趁此机会告辞而去,有人大着胆子留下还想看看热闹。圣子候选抬起手做了个“请”的动作,二话不说往外赶人:“今日天气不佳,就不久留各位了。万望诸君珍重自身,也好来日再会。”
他都这么说了,至少艾兰德城主不好再张嘴问起米连神父。他只是摩尔城的城主,又不在圣光教廷内部任职,与圣地的联系更是遥远,没有立场质问理论上“初来乍到”的圣子候选。既然艾尔洛斯·梅尔没表露出求助的意思,局势尚未分明的现下他也只能假装没看到教堂内的异状。
艾兰德城主装傻,和他一同来迎接圣子候选的人们也聪明的跟着学,一时间城内教堂好像本就不存在神父与执祭一样,谁也不会没眼色的这个时候提问。
没人架梯子,艾兰德城主也不想成为那个揭开盖子的人,斟酌片刻后果断选择撤退:“那么我就不耽误您休息了。”
说完这句他怀着看好戏的心情轻松道:“想必您收到了我怀着无限欢欣写就的邀请函,梅尔大人,明晚城主府必定扫榻相迎,不见不散。”
不管教堂里发生了什么,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只需要打发几个仆人守在这里,最多等到晚上他就能得知想要知道的一切。
第52章 倒V
圣子候选板着棺材脸送走前来迎接自己的宾客, 看上去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自己在上流社会中的风评。事实上他也确实不在意。作为一个这辈子也别想脱离教廷的人,世俗世界对他的影响力低到不能更低——大不了找个穷乡僻壤窝进去种地自给自足呗。
反正明天晚上的宴会他还会被请出来重新介绍一回,这头一个照面简单点就简单点吧, 总好过出人命。
如果还会有宴会的话。
直到最后一位女士在仆从簇拥下离去, 艾尔洛斯收回看向门口的目光,努力忍住想要逃跑求生的念头垮下表情叹气:“好吧,让我们关上门好好找找,米连神父带着兄弟们都去哪儿了。”
正常情况下一座教堂应当配备神父、牧师、传教士各一,外加若干执祭等诸多人员共同维护日常运营。由于底层神职人员收入有限, 缺职情况屡见不鲜, 所以也不是一定得按照这个配置固定搭配。除去必要的负责人也就是神父以外,偶尔也会出现教堂里只有两三个执祭艰难生存的情况。
不过摩尔城的教堂还不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 它位于城西,距离城门不算遥远, 四周围绕着公共绿地和一些供给体面市民们假日休闲游玩的园林,不远处就是市政厅和宪兵队驻地,怎么看都不像养不起人的样子。
菲利普斯卸下扛在肩头的链枷走在最前面开路,埃克特抽出一直当做装饰的重剑守在后方,其余跟来的护教士手持武器迅速散开, 将圣子候选严严实实围在正中间。两位小队首领很有默契的同时后悔——早知道哪怕用强的也该把乔伊斯也带上才对。
一排又一排长椅被迅速挪开, 地面上没有任何打斗或是挣扎的痕迹。
“好消息是直到昨天夜间米连神父和教堂里的兄弟们都还好好的,不然这里不会这么干净, 专门打扫过……坏消息是我刚才看到门口上那块少女石雕眼睛里流下了血水。”
现在周围都是自己人, 艾尔洛斯也就没什么不方便说的了。
二话不说赶走那些不明所以的吃瓜观众是为了保住他们的小命, 至于为什么不张嘴向城主求助……还真不是碍于面子之类可有可无的东西, 纯粹因为圣子候选身后正统领着一支专用于除魔护卫的小队。
嗯,我就是专门干这个的, 想甩锅也没处甩。
——就像110只会给119打电话请求帮忙抓蛇,但绝对不会让119替自己抓贼一样。
菲利普斯:“……”
“您下次可以早点告诉我。”苦修士首领忍住了没有朝圣子候选咆哮,他明白梅尔大人为什么不那么做,完全因为他们耳提面命的太多,让这孩子习惯性把教廷的脸面放在了自己生命安全之上。
教育小孩可真难啊,一不小心就矫枉过正了!
艾尔洛斯没在这个时候继续火上浇油,沉默片刻后不等他开口,圣骑士队长恍然大悟道:“所以您才会突然在门外使用圣光术作为试探,又在进门时刻意放了个治愈术?”
他们还以为那只是用来表演给教众欣赏的无意义行为,原来梅尔大人有此深意……
“可惜什么都没试探出来,你们不要离我太远,免得法术不能及时覆盖到。”艾尔洛斯没有否认,整个护教士队伍以他为圆心将教堂内部找了一个遍,确定没有收获后慢慢向侧门移动。
所有教堂的基本构成要素都大差不差,最多功能安放的区块不同罢了,包含礼拜堂、告解室、圣器室、神父楼、墓地以及部分公共设施,为了方便称呼统一用“教堂”指代。教徒集会用的前殿中殿都搜寻无果,他们只能将目标放在附属建筑上。
为了防止发生突发状况,艾尔洛斯没有同意埃克特提出的分组建议。他是真的明白那些不可知之物的可怕之处,不愿意跟随自己的护教士们一不小心糊里糊涂丢了命。
这座教堂总的占地面积并不大,地表以上的建筑很快翻找完毕。埃克特不止一次推门关门,除了干净整齐摆放得当的私人用品外没有发现任何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神父楼和圣器室里没有找到可疑之处,梅尔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前来报告的护教士还很年轻,浅色眼睛里藏不住恐惧的情绪。
八1九个大活人,不可能连个泡都不冒就踪迹全无了,就算遭遇无法抵御的突然袭击,至少也该留点挣扎抵抗的痕迹才对。
就像是跟着熟悉的人自行离开了那样,这不正常,他们能去哪儿?
艾尔洛斯在心底不断思考。如果今天天亮后有人进出教堂,外面不可能无人知晓。但是修士们的房间里床铺被褥都已经折叠妥当了,依照教律里的规范可以推断出他们至少在天亮时分,也就是冬季早上的六点到六点三十分之间还好端端活着。
为了迎接圣子候选,修士们忙碌了好几天打扫修整教堂,又从仓库中翻找出各种装饰品提前将这里装点得焕然一新。所有人一大早就起来换好衣服离开卧室前往礼拜堂集合,或许连早饭也没来得及吃。昂贵的香料平日里是绝对舍不得点的,它只会在大家聚在一起等候时提前点燃一小会儿,仪式结束后就会第一时间被熄灭并妥善保存起来等待下次使用。
“盥洗室!距离礼拜堂最近的盥洗室会在哪儿?”艾尔洛斯突然发出声音,“那里有水,有足够大的镜子方便修士们互相帮着整理仪表做最后的准备,此时米连神父在教堂里点燃了香料……”
“他们还有可能活着!”菲利普斯反应很快,马上意识到艾尔洛斯究竟什么意思——教堂里弥散的香味说明得到圣子候选抵达城门的消息时香料才刚被点燃,至少在那个时候神父与执祭们都还好好的,不然就没人有心思摆弄这些了。
有希望,就有了新的力气。
一行人等迅速向侧门移动,很快就找到藏在夹层里的目标。夹在地面与地下一层间的盥洗室被挤得满满当当,最里面的隔间内护教士们的惊呼此起彼伏——“这里有拖拽的痕迹!”“有血滴没擦干净!”“袍子上的布料碎片!”
找到痕迹,新的搜寻方向不再漫无目的,追着那些可疑的遗漏艾尔洛斯很快就被一众护教士拥簇着站在通向“先贤祠”的走廊上。城内教堂同样存在地下结构,只不过这里面积小,只够用来临时存放尸体。推开严丝合缝的木门,正面看去石棺石台正常的不能更正常,绕到背后才发现另有玄机。
“石棺的盖子被撬开过。”
埃克特将重剑插进石棺盖板的缝隙里用力向下压,聚在他周围待命的护教士齐齐上前挪开沉重的石盖板。古怪的味道与乳白色的治愈术同时降临,站在最前面的人捂住嘴弯腰不敢再往里看第二眼。
已经来不及了。
石棺里躺着的是位非常年轻的传教士,也许二十出头?他怀揣着对未来的向往在摩尔城主教堂里勤勤恳恳工作,完全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以这种模样被人发现。传教士身上的袍子被血液浸透了,苦修士们翻开他的手脚,看到内侧皮肉被利器割得零碎不堪,他的眼球也不翼而飞,头骨上黑黝黝的两个空洞还在不断向外渗出血水。
其他几尊石棺盖子也被圣骑士们用重剑撬开,六具死状各异的尸体横陈其中。
燃起希望后再看到这些场景尤其令人难过,特别是他们的血液都还是鲜红色,尸身尚有余温。艾尔洛斯一连试了好几次,事实证明治愈术对死去的人没有效果。
看着这些不久前还鲜活的生命,艾尔洛斯沉声问道:“发现穿神父袍的兄弟了吗?”
他们不确定教堂里具体有几人服务,以眼下的情况判断,少也没少几位。如果米连神父身在其中,那就是全员团灭,一个活口也没留。
埃克特提着重剑回话:“没有,米连神父是个中年人,石棺里全是年轻人。”
“去墓地。”少年强行让自己站稳,刺鼻的血腥味不断折磨着他的神经——还不能放弃希望,说不定有谁活着。
只要活着,就一定能被救回来。
满地尸体不能就这么扔着不管,菲利普斯带着两个苦修士留下为兄弟收敛,艾尔洛斯则在埃克特的保护下带队冲向墓地。
“你们看哪块土被动过,无论是谁,不管家族势力如何,统统挖开检查,一切后果由我负责。”
他自知体质孱弱帮不上忙,一声令下为护教士解开束缚着他们的锁链。圣骑士长带头进入墓地,很快就在第三排靠左的一尊石雕下发现异常。
一阵尘土飞扬后压在正上方的石板墓碑被无情抛开,华丽的棺椁门户大敞,尸骨零零碎碎散在周边的泥土中,棺材里安安静静躺着个身穿执祭罩衣的人。
这个位置足够隐秘,外面绿地上散步坐卧的市民们根本看不到层层树丛后发生了什么。
“梅尔大人,您已经尽力了。”埃克特很担心看上去快要哭出来的圣子候选,不远处护教士们还在热火朝天的挖掘其他坟茔,但……
还有活口的可能性不太大。
艾尔洛斯的视线从土层里的倒霉尸骨移动到那张包着金箔的棺材盖上,内侧的木板上好像掉了几块漆露出新鲜的白色木茬。
等等,木茬?
他忽然眼前一亮,连声催促身边的护教士:“快把人弄上来!”
众人七手八脚把执祭从坟坑里捞到草地上躺好,就见圣子候选撸起袖子跪在“尸体”旁先是掰开嘴巴和鼻子掏了掏,紧接着少年双手交叠垂直压在执祭胸口上用尽全身力气向下冲击。
体重这种东西和读过的书一样,都是急等着要用的时候才会嫌少。
压了不到五六下,执祭嗓子眼里发出阵阵巨大喉鸣,艾尔洛斯慌忙停下手把他往侧面推:“让他侧着躺,当心别被嗓子里往外涌的东西呛住……”
这是……又活了?
护教士们吓了一跳,先是往后退了两步,进而惊喜的重新涌上前帮忙。另外几处挖掘现场也纷纷传来好消息,有一个坑里躺着教堂牧师,不负乔伊斯所说果然很能活,还有口气坚持着,一被挖出来就大口喘息。
这具身体是真的虚弱,他还没做什么手臂和腰背上就传来阵阵酸痛。艾尔洛斯被帮忙的护教士推到圈外休息,听到最后一处墓室传来动静立刻抬腿跑过去看。
“棺材盖子上有抓痕吗?有就还有救!”他匆忙跑到倾倒的雕像旁,一眼确定这就是米连神父。
中年男人花白的两鬓蹭上不少泥土,胸前挂着的玫瑰念珠折断了一半,另一半被艾尔洛斯扔到不妨碍施救的地方。他应该是最后一个被活埋的,只是年龄大了精神不济,从坟坑里出来后昏头昏脑躺了好一会儿才清醒。
“我的孩子们啊!”
米连神父一醒过来就不顾形象的坐在那里放声嚎哭,他真的很伤心,眼泪大颗大颗顺着脸颊向下滚落,难过到极致的爆发后只剩下哽咽饮泣。
看他这个样子,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米连神父,我是耶伦盖尔的艾尔洛斯·梅尔。执祭们的遗体都已经被找出来了,现在!告诉我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柔软的少年不再温和,他握紧拳头站在米连神父面前硬声质问。中年人看了他一眼,原本有停止趋势的眼泪再次喷涌而出:“我错了,大人,全都是我的错。是我的懦弱和愚蠢害了那些孩子……”
他坐在地上痛苦的想要抱住头缩成一团,刚抬起手众人赫然发现他的指甲全都不见了,十根指头根根露着粉红色的肉。
“说实际的!”艾尔洛斯不想听他自哀自怨,假使道歉能让那些执祭重新活过来,他敢压着米连神父一直道歉到他咽气为止。
柔和的治愈术很快就让神父的手恢复原状,米连在哭泣中艰难换气,按照圣子候选的要求开口。
“是,是邪1教徒,就在城主府上。他们不停游说,不停散布谣言,使得摩尔城上层对教廷的信任越来越低……”
中央大陆上存在的信仰教派很多,大家明面上和和气气私底下小动作不断的情况多数发生在正神流派中。你信光明与契约我信繁荣与丰饶,大家都有美好的明天。但要是提到邪1教,那可就不是什么可以礼貌对待的“同行”了。
简而言之,不管哪个正神教派遇上邪1教徒,那都是要抽出武器先打一场分出生死再说话的。
邪1教徒信奉的神明多为早已堕落的古神,具体情况艾尔洛斯了解得尚且不够透彻,但是看看哭泣中的米连神父再想想那六个死得各有特征的年轻执祭,该有的基本认知也就差不多了。
“你确定是邪1教徒屠戮了教堂里的执祭?有什么证据证明?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面对圣子候选一连串的问题,米连神父深吸一口气继续:“除了邪1教徒,还有谁会疯狂到在正神信仰的教堂里杀死神职人员呢?他们不但杀害我可怜的孩子们,还在尸体面前做了简单的献祭仪式。除了发疯外大约还有想要对您下手的意思吧,毕竟您是唯一的……额,抱歉。”
他低下头,羞愧使得他连头带脸一片赤红。
“没错,我是出生于神弃之地,成长于信奉大地母神的孤儿院,在瓦尔哈利亚斯学院给炼金术导师当了几年杂工,后来倒霉进了王城监狱。”
艾尔洛斯心平气和的从头到尾描述了一遍原身的履历:“然后呢?是什么蒙住了你的眼睛,让你宁可相信一个外人也不愿意相信教内兄弟?哪怕你写一封信,或者派个人来抱怨诉苦,或者做些能引起我注意让我警觉的事,我难道会拒绝放护教士来保护你们吗?”
他每说一句神父的头就低下去一分,到最后差点弯着腰重新栽进坟坑里。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就在这里好好想想今后该如何为那些无辜的执祭祈祷赎罪吧。”
这是事发突然又寻找及时,再多拖延上几分钟很可能整间教堂就真的要灭门了。哪怕对圣地和教廷根本没有归属感的艾尔洛斯也为此感到愤怒,他把烦躁和疑惑压进心底,起身招呼护教士集合。
“你说的那些□□徒长什么样子?一共几人?平时都以什么身份在外行走串联?据点在哪里?知不知道他们的眼线都有谁?”
“他们就住在城主府上,据说是艾兰德城主的客人……”
“停!”
本想直接打上门讨要说法,看着满地狼藉艾尔洛斯被愤怒烧热的大脑重新冷静下来。
事情不太对。
米连神父绞尽脑汁回答道一半的话语被打断,圣子候选冷着脸回到问题一开始的地方:“具体的谣言都有些什么内容?从什么时候开始?与我有关的什么时候最盛行?”
后赶来的菲利普斯链枷都扛在肩膀上了,此时不觉又放下来些:“大人?”
堵上门打不就完了么,梅尔大人这么在意谣言的吗?
神父怔怔思索了一会儿,尾音带着不确定的茫然:“具体的谣言吗?传到我这里也是半年前的事了,全都是关于您的,大人。”
半年前……
“不可能,”
埃克特和菲利普斯异口同声,后者语速慢了些,就听圣骑士长以一种不可置信的语气奇道:“半年前梅尔大人还在圣地进修,摩尔城怎么就能有人知道他一定会被分到耶伦盖尔修道院?”
“……”
也就是说,圣地里有人提前向外泄露消息,而且这个人的级别还很高。
会和原身被毒杀一事有关联吗?
艾尔洛斯站在原地低头想了一会儿,松开一直紧紧攥着的拳头,舒出一口气冷静下来:“我再去先贤祠那边看看,然后……先给殉道的兄弟们安葬吧。菲利普斯向圣地写信,费迪南主教那里埃克特斟酌着说。明晚宴会前必须将事情查得水落石出拿到铁证,我讨厌暴力,但这次不得不用暴力警告一些人别随便把爪子伸出来了。所以我要拿着证据去砸城主府,明白?”
“明白!”
活着的三个幸存者立刻被抬进神父楼休养。圣子候选从不对自己人吝啬,治愈术的柔光像流水一样洒向他们,除了精神上的冲击与创伤外他们很快就脱离危险,被护教士们围着问东问西嘘寒问暖。
埃克特和菲利普斯抓紧时间写信,艾尔洛斯带着苦修士马普尔回到先贤祠去看那六具尸体。
此时石棺里的执祭们都被挪到石台上放置,可以看出菲利普斯有在努力让他们恢复原状。
“眼、耳、口、鼻、手、脚……每个人都缺了一部分。”
杀死执祭的人除了取走他们的器官外并没有羞辱死者,执祭们的衣服都好好的,遗体也没有被摆放出奇怪的姿势。肢体内侧的伤痕与其说是伤口更像是种仪式残留下的痕迹,结合米连神父刚才所说的话,很可能这就是“献祭”的一部分。
人的这个位置对痛觉更敏感,被伤害后反应也比正常情况激烈。教堂内部距离最近的街道并不远,但中间隔了树和铁栅栏,加之上城区居民数量本来就少,也许正是这些原因共同作用才没有人发现这里发生了骇人听闻的惨案。
“马普尔,你对邪1教教派有了解吗?”艾尔洛斯检查过每一具尸体,老实说他对此并无经验,也不可能有经验,只能尽量仔细观察,努力运转大脑寻找不合逻辑的地方。
马普尔修士自从被短工们挟持又得救之后就成为了圣子候选的忠实拥趸,可惜此前梅尔大人的才能都用在组织佃农烧瓦养猪盖房种地上,不太用得到他的武力支援。这回总算等着出力的机会,年轻苦修士握紧手里的链枷跟朵喇叭花似的一会儿朝着这边一会儿朝着那边警惕又谨慎。突然听到艾尔洛斯问话小伙子差点原地跳起来,手忙脚乱倒腾三两下才没让武器掉在地上,人则呆愣愣回了句“啊?”
圣子候选该不会认为我和邪1教徒有什么关联吧?!
就艾尔洛斯这种心眼不多的人都能从他脸上看到这句浮现出来的话,大家应该能明白他为什么年龄和埃克特差不多却是个低阶苦修士了么……
第53章 倒V
“马普尔, 你对邪1教教派有了解吗?”
艾尔洛斯重复了一遍问题,苦修士这才反应过来圣子候选并不是在怀疑自己。
关于邪1教,低阶苦修士了解的并不多, 他参与过的真正的除魔行动还比较少, 知道的也就比普通人多一点而已。马普尔前后一共用了五分钟就把自己掌握的情况一股脑全说完了。
“那些恶棍经常用些话术和蝇头小利行骗……能够使用治愈术的神官数量稀少,教廷以外几乎不存在,请神官施术的代价高昂,所以很多邪1教徒都会打着治病之类的借口走街串巷,啊, 炼金术也是重灾区, 总有人想凭空炼出金子不劳而获。我在圣地修行时每年都会听说几起邪1教徒搞的黑暗弥撒,制造封印物致残致死已经是最常见的后遗症了, 大家都很头疼。具体的分类?要看他们信奉哪个邪神使用什么邪典……”
大凡邪1教,无论在哪里特征都是那么几个, 编造邪说谋财害命是其万变不离其宗的核心。只不过在中央大陆“财”不仅指代经济利益,也可能代表邪神赐予的力量。
根据马普尔修士的说明可知,邪1教徒通过各种仪式或是祈求邪神降临或是提出各种诉求,主要以后者数量居多。出乎艾尔洛斯意料的是邪神感知到祭祀后还真会给予信徒回应,不过力量给是给了, 但不负责售后, 随之而来的后果邪神概不负责。
也就是说,这份代价不是什么人都能付得起……也许无论谁都一样付不起。
“巴别尔领往年上报圣地的邪1教案件数量多吗?”
这伙人都能随意进出城主府了, 肯定不会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 必定有其来源。艾尔洛斯给了马普尔修士一些时间慢慢回忆, 自己蹲在地上仔细检查六个执祭的尸体。
教堂神职人员因为要经常与教徒接触来往, 对自身仪容仪表都有相应要求,又是今天这样重要的日子, 大家穿得都非常正式。这六个执祭年龄最大的目测不超过三十岁,最小的也就刚成年没多久,手臂和大腿内侧都被切得七零八落,每人都少了一个代表感知的器官。艾尔洛搜注意到他们领口袖口上的宝石装饰扣全部好好留在原处,整洁短平的指甲里也没有挣扎留下的痕迹。
看来那些邪1教徒已经博得了执祭们的信任,能让他们直到失去行动能力前也不曾产生怀疑。
经过十多分钟的仔细回忆,马普尔修士肯定的向圣子候选报告:“巴别尔领在所有教区中上报邪1教案件的数量从来都是最少的,没有比它更少的了。唯一能在安全上与巴别尔领不相上下的大约只有各大公国的王城。”
这不是胡扯么?王城安全系数高并不是因为住在那儿的居民素质高,而是有王城卫队的人数与战斗力在后面作为支撑。很多案件一浮出水面就被治安官和大兵们解决掉了,王室也决不允许有碍门面的消息轻易外传,低阶修士没听说过很正常。所以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摩尔城的消息并没有传到巴别尔领主教费迪南的耳朵里,圣地也就无从可知。
看来圣光教廷在巴别尔领的优势地位早就被人偷偷动摇,费迪南主教居然被人蒙在鼓里,福里安神父加上米连神父,两次!还是说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想采取措施?艾尔洛斯摸着胸口想了想,换做他自己大约怕是也拿不出什么好办法来——他们是神官,不是宪兵队长,严格来说只能管理自家的教徒。除非有铁证证明对方是邪神信徒,否则随意动手也是很难向所在公国解释的。
“好吧,我大概了解了一些情况,你去把护教士们都喊来,先为这些不幸蒙难的兄弟们举行安魂仪式吧。”
艾尔洛斯将翻开的衣物重新抚平,马普尔修士把教堂里所有还能喘气儿行动的人全喊了出来。大家按照教律给死者做了安魂弥撒又涂了油膏,用圣器室里找到的白色棉布裹紧后转移到干净的台子上存放,石棺里的血迹很快就被清洗干净。
眼下尸体还不能下葬,一是事情没有了结,留着也算是个证据,二是教堂没有火化池,要么运回修道院火化要么就地挖坑埋了。如果就地安葬还得去采购六副棺木,圣光教廷的圣子候选进入摩尔城做得头一件事就是大张旗鼓四处买棺材……这种事艾尔洛斯无所谓,不过他怕教宗一不小心被自己气死。
“还好是冬季,这段时间又一直在下雪,应该能坚持几天。”
埃克特忧心忡忡,这次他只带了能够信任的四个低阶骑士出来充当仪仗队,遇上邪1教徒作祟难免要担心些武力值够不够的小问题。菲利普斯则经常带队肃正教律灭杀邪祟,类似情况见多识广状态倒还好些:“给教宗冕下的信已经写好了,您要过目吗?”
艾尔洛斯依言接过信纸匆匆从头看到尾,伸手要了支笔在底端签上名字:“事态紧急,我就不浪费时间誊抄了,希望教宗冕下能够理解并宽恕。”
他就算不理解不宽恕也没用,这边主打就是一个躺平开摆,有本事你废了我,明天我就回瓦尔哈利亚斯研究怎么用炼金术种地去。
送还信纸,圣子候选突然问了一句:“有没有什么邪神是对血液有偏好的?”
“有。”菲利普斯停下动作,略微思考后做出回答:“鲜血大公兹拉万,有记载祂的教徒献上足够多血与泪时得到回应的概率更高。”
原来还真有这种血旺爱好者……艾尔洛斯叹了口气,看来修道院那边猪血羊血鸡血都不能轻易做成食物了,至少今年明年不行,真浪费。
“您是怀疑杀害执祭们的邪1教徒跟从鲜血大公?”苦修士首领在这方面比谁都敏锐,艾尔洛斯沉重点头:“没错。虽然每位执祭都少了样器官,更重要的是出血量不对。为了汲取血液受害者四肢内侧被划得惨不忍睹,按道理这么多人整个先贤祠都会被染红,但我们仅在石棺底部找到部分遗留血迹,然后就是衣物上沾染的那些,量对不上。”
“他们的血和器官都被带走了,真正的献祭还没有开始。”
目前看来只有这种解释最合理,不然说不通。执祭们整整齐齐躺在石棺里,神父牧师被活埋,犯人逃得从容安逸,他们废了这么多事没道理随意丢弃被取下的器官,那些东西一定另有用处,所以才会被一并带走。
“如果这样想,”菲利普斯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明天晚上的宴会恐怕……”
两人一块去看埃克特,圣骑士长怔愣补充:“社交季开场时的第一场宴会总是最盛大最华丽的,它代表着主办家族的声誉与影响力。”
“在这种上层社会聚集取乐的场合搞出点大动静,制造出的话题足够被人津津乐道上十几年,我觉得邪神拒绝不了这份‘礼物’。哦,还能顺手捎带上一个圣光教廷的圣子候选,是笔划算买卖。”
艾尔洛斯面无表情的做出以上猜测,圣骑士长和苦修士首领再次异口同声:“别轻易说出那么可怕的话啊梅尔大人!”
“把乔伊斯调过来,紧急联系费迪南主教派苦修士配合抓捕。埃克特你去告诉主教大人,如果消息泄露圣地那边降下的一切惩罚都得堆在他头上!”
打从马车车厢里醒来到现在他也没有露出过发狠的一面,这还是头一次咬牙切齿主动展现攻击性。
艾尔洛斯最后看了眼那些被白棉布包裹好的执祭遗体,迈开腿走向神父楼:“劳尔呢?我需要他的帮助,得出去看看……你们守着教堂不要让打探消息的人钻进来。教堂正常营业,别吓到普通市民,但是后院必须封死,任何人问起就说是我的命令。”
根据他在耶伦盖尔修道院曾经遇到的情况猜测,艾尔洛斯认为少女石雕流下血泪意味着此地聚集的痛苦与恨意即将满溢,不可知的恐怖随时有可能降临。也许遭遇不幸的执祭里有谁体质特殊或者灵感强烈,总之现在最重要的是千万别让第一只靴子落下来。
劳尔作为一个年轻的佃农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他从头到尾瑟瑟发抖的和更熟悉的苦修士们待在一起。听说圣子候选有需要,青年咽了口口水,把心一横冒出头:“咱在这儿呢彼得老爷,您需要咱做什么?”
“彼得执祭”不是“彼得执祭”而是圣子候选本人,这算是给修道院干活儿的佃农们都知道的小秘密。梅尔大人的马甲早就在一次又一次突发事件中摇摇欲坠,大家本着“圣子候选是教廷脸面不能蹲在泥巴地里滚得浑身脏兮兮”这一刻板印象,特别能理解艾尔洛斯非要说自己是彼得执祭的奇怪行为。只是佃农们已经喊习惯了,一时半会儿换不过来。
“等我换身不显眼的衣服,我要出去问问摩尔城市民里有没有谁注意到过特别的迹象。你们看,执祭们身上没有挣扎的痕迹……米连神父,大家早上起来后有吃过东西喝过水吗?”
他猛地喊了神父的名字,自从被抬出来参加弥撒就一直呆愣愣的神父浑身一抖,条件反射般用力摇头:“没有,大家都很激动,没人有心思吃喝。我平日里和那些人接触的不多,他们主要通过城主向教堂施压,偶尔登门示威……”
“所以你到底是为什么既不把这件事报告给郊区主教,也不向就在左近的修道院求助?”
菲利普斯冷着脸横了米连神父一眼,后者噤若寒蝉双唇嚅嗫:“……”
“大概是,福里安神父曾经拒绝过向教友兄弟伸出援手的缘故吧。”艾尔洛斯也是不久之前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出。
原身名声不大好,福里安神父又是直到现在也让人猜不透的家伙,米连神父不愿也不敢找耶伦盖尔搬救兵很正常。
但他不往上给费迪南主教写信打报告,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见圣子候选还肯替自己解释,神父向艾尔洛斯投去感激的视线。少年面色冷淡的站在众人中心,既没有因为遇上恶性案件而表现出被落了面子的极度愤怒,也没有对自己这个犯了大错的罪人训斥责骂。他越是平淡,神父越是自责,忍不住想要回忆出更多梅尔大人问到的细节。
“我记得……去年前年接连两次艾兰德城主负责的家族牧场都出了问题,死了不少牲畜。当时东部的下城区也有类似家畜的疫病在蔓延,我们圣光教廷又不是兽医,所以没有派人去介入。后来疫病不知不觉就消失了,从那之后这群可恶的邪1教徒才崭露头角成为城主的座上宾。我一开始以为他们是自然神系的信徒才放任了邪1教的蔓延……直到谣言散布开来,再想法子收拾也很难有效果。”
说到这里米连神父狠狠抓着自己的头发撕扯,可以看出他是真的有在悔恨。
“关于你的处罚,将来要看教宗冕下的意思。不过我可以保证如果你能努力帮助追捕邪1教徒,我会在信件里向冕下建议惩罚你下半辈子给那些无辜的执祭守墓。”
艾尔洛斯郑重向他许诺,中年人看了他一会儿,流下感激的泪水:“谢谢您!我一定会竭尽全力。”
“菲利普斯,让人把神父的证词全都记录下来。劳尔跟上来,我们走。”
菲利普斯和埃克特交换了个眼神,后者追在后面跟过去:“梅尔大人,您知道一个富裕的中产家庭少年该穿些什么吗?您知道那些衣服该怎么穿吗?还有,劳尔在本地是个熟面孔,您确定带着他出去不会有问题?”
艾尔洛斯脚下一顿,显然,圣子候选没想那么多。
二十分钟后大门紧闭的教堂忽然敞开,苦修士们换了执祭的衣服进进出出,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正常。
各家派来打探消息的仆人都没有发现什么异状,就算进去走动看到的也只有整齐的长椅与干净的祭台。但是再想往后探查就不行了,“执祭”会把他们拦下,温和且坚定的告知米连神父身体不适,今天所有活动全部暂时取消。想要进去探视拜会更是不行,据说圣子候选下了命令,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修养中的神父。
趁着各路探子挤在正门前头嘈杂热闹,埃克特领着劳尔和艾尔洛斯偷偷从侧面翻墙溜出教堂。
“听着劳尔,从现在起梅尔大人就是你的彼得少爷,你是彼得少爷雇佣的本地向导,我是少爷的家庭教师,我们从索尔领的波那契城来到巴别尔领游历。”
圣骑士长不大适应的扯扯皱缩领口圈,走在旁边的艾尔洛斯用眼神谴责他:“你为什么不需要在胸口系个红丝带的蝴蝶结?”
“亲爱的少爷,因为我是个成年人。”埃克特胆大包天的学着乔伊斯往圣子候选脑袋上摸了一把,该说不说,那头灰里透白、白里透灰的头毛还挺软的,手感不错。
两个“外地人”就这么跟着他们的向导在上城区里转了好几圈,每位去到教堂门口迎接的人家他们都去看了看,包括并不限于城主府和市政厅四周——高级文员们穿着得体的制服坐在露天花园里喝着咖啡吃着甜品聊着爱好,不久之前莅临摩尔城的圣子候选是他们嘴里最热门的话题。
埃克特很是娴熟的上前与文员们打了个招呼,一连串听上去非常高贵的姓氏从他嘴里蹦出来,很快“彼得少爷”就得到了个专门让出来的座位。
这少年蓝绿色的眸子清澈见底,皮肤白得如同奶冻,整个人小巧玲珑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看外表就知道他一定被家族精心教养着,是个值得结交然后亮出去炫耀的小可爱。
“这些点心里专门添加了我们吉鲁克特产的黄柠檬,耶伦盖尔的圣子候选你们知道吗?听说上个月他就是用这种柠檬的籽混合大蒜制成圣膏祛除了纠缠在孤儿们身上的恶灵,在此之前那个可怕的恶灵已经生吞了好几条人命下去!”
一个梳着偏分发型的文员客气的多交了份甜点和饮料来,彼得少爷的家庭教师巧妙道谢,然后不动声色先行找侍者把所有人的帐都给结了。
有趣又漂亮的孩子和有趣又漂亮还很阔绰的少爷之间,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倒向后者。侍者送上餐点后没过多久,圆桌旁的谈话就跟着彼得少爷的兴趣走了。
为了避免露馅,艾尔洛斯没有提太多索尔领相关的风土人情,少少讲了几句放在哪里都适用的套话后将闲聊扯到畜牧业上:“听说摩尔城的艾兰德城主经营牧场很是得法,我家在索尔领也有个牧场,可惜入冬以来常有牲畜折损,真想知道城主大人是如何应对的。但是以我现下这般年龄样貌,贸然登门拜访又太失礼了些,诸位可有什么好办法?”
他咬着舌头小心斟酌词句,看上去很像外国人在思考该怎么组织话语。文员们听完彼得少爷的烦恼纷纷眯起眼睛笑,笑够了才好心指指城主府西面露出尖尖的树顶给他建议作为这顿丰盛下午茶的回报:“您该去那边求助,城主大人为了方便贤者们进出专门把西面的院子空出来留给他们居住。摩尔城里饲养动物的人都得仰仗他们,无论马场还是牧场,就算想弄条好猎狗也得先问问那些贤者的意见呢。”
“可我来的时候在马尔斯集市看到了许多售卖动物的摊贩,每一只看上去都很健康呀?”彼得少爷不谙世事的提问再次逗笑了文员们,有人竖起一根手指摆在面前来回摇动:“这您就不知道了吧,如果只是豢养宠物,或许也用不上贤者们出手。但要是那些特别珍贵的品种,或者牧场面积很大牲畜又养了很多的话,那就必须要请贤者们帮帮忙了。”
艾尔洛斯回头看了眼埃克特,后者轻轻点头——自然神系的神官是有“贤者”这个称号的,不过就算他们信奉自然神系,也没有成体系的兽医行当,更不会成群结队上门给人家养的牲畜治病。如果这些文员没有说谎,那么潜伏在城主府里的邪1教徒们相当于在头上套了个正神教派的招牌,背地里胆大包天的捣鼓些伤天害理的事。
“好,我知道了,明天一早我就备礼去与那些贤者们结识,多谢诸位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彼得少爷一高兴,挥手又让他的家庭教师给每位陪聊多上了杯饮料,圣子候选大人暗搓搓在心底流血——一人一杯饮料花了十几个银币呢,好心疼,十几个银币够买上不少物资了!
消磨了一个愉快的下午,文员们下班散场,少爷表示不好打搅别人的休息时间,遂命向导带路去别的地方转转。
劳尔这个“向导”立刻弹起来领路,走出视线范围后艾尔洛斯低声与埃克特交谈:“看来那些邪1教徒的存在摩尔城人尽皆知,只是瞒着咱们罢了。他们想收集祭品也不会直接从上城区开始,去马尔斯集市找安普顿商团的混血兽人们问问,我其实更想去东城区,不过穿成这个样子恐怕问不出什么想要的。”
越是朝不保夕的底层人越容易失踪,而且他们就算是失踪了也很少有人关注。宪兵和治安官不会为穷人办事,他们只会在若干年后偶然性的大发慈悲告知遗属去据点把放不下的尸体领走。
嗯,收费。
埃克特同意圣子候选的分析,并对他不涉险境的选择大加赞赏:“您真是越来越聪慧睿智了。”
艾尔洛斯:“……”
这话他没法接。
不,主要是怕死,其次是怕被人捉去卖了,和聪慧睿智没有直接关系。
第54章 倒V
马尔斯集市热闹的生意没有受到上城区影响, 当然了消息也不会滞后。劳尔自告奋勇表示愿意替圣子候选去下城区打听打听消息,被交代了无数句“注意安全”后径直朝东而去。等艾尔洛斯和埃克特刚走到安普顿商团店铺的门口,经纪人莱利就迎了出来。
“圣光与您同在, 圣子候选大人。”
兽耳大叔略带了些表演性质的夸张问候声中圣子候选被服务员簇拥着请进店铺, 就算知道自己是被精明商人拿来做了广告艾尔洛斯也不好当面表示出抗拒的意思。倒不是怂,毕竟有求于人嘛,来都来了总得拿出点样子。一面垮个脸一面求人办事,那不是央求,那是结仇。
好在莱利不是个不识趣的人, 看着炫耀得差不多了立刻将贵客请进顶层会客厅款待。
“我还以为您会先行留在教堂里好好休息呢, 摩尔城的社交季即将开幕,那可是个体力活。啊, 对了,刚才听说我们的米连神父有点健康上的小烦恼?如果需要帮助, 请您尽管开口。”
商人耳朵里的风向永远快人一步,不过艾尔洛斯不想在事情完全水落石出之前泄露教廷的内部消息,更不希望同时死了六个执祭的事情太早被人知晓。
他无法确定安普顿商团的经纪人里有没有谁兼职情报贩子,万一消息传递到邪1教徒耳朵里,对方狗急跳墙提前起事造成的损失可就没法控制了。
“你太客气了, 米连神父年龄大了, 季节交替难免需要卧床休养上几天。”
艾尔洛斯被请到主位落座,耐心听埃克特与莱利你来我往互相试探。他是听人长篇大论听习惯了, 心里再着急也能坐得住, 芮比队长和瑞琪姑娘可熬不住。独臂垂耳兔小姐前十五分钟还能保持一个差不多的仪态, 半小时后就像浑身上下被蚊子叮了无数个肿包似的不断扭动。狐族姑娘瑞琪不是打哈欠就是偷瞄圣子候选, 从改变坐姿的频率看也是个活泼的性子。
好不容易莱利和埃克特的谈话告一段落,两人举起水杯打算补充些水分再战第二局, 瑞琪突然竖起耳朵,用一种他人看来十分莽撞的态度插入这个稍纵即逝的空隙。
“梅尔大人还记得我吗?我叫瑞琪,就是那个得到您赐福的侍女。”
她的耳朵和尾巴都竖起来了,在主人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轻轻左右摇摆。艾尔洛斯当然记得她,尾巴特别大的福瑞小姐姐嘛!少年端着水杯微笑:“是的,你是那位很有气质的引导小姐。”
他本想夸瑞琪一句“漂亮”,但是考虑到自己的职业,就……嗯,保守一点,夸气质好,这个不会产生歧义。
瑞琪红了脸,挂着好似在做梦的傻笑一点一点缩进椅子里去,抱起尾巴的样子看着活像个毛团。
有瑞秋的打岔,继续试探下去就不太合适了,莱利和埃克特只得暂时罢手下次再战,
莱利瞪了瑞琪一眼,回头看着圣子候选不像生气的样子,这才陪着笑坐正身体道:“这孩子年龄小不懂事,冒犯您了。”
“没关系,瑞琪小姐天真活泼,谁都不应该误把她单纯的好奇视作唐突,这一点请你务必相信。”真正年龄最小的艾尔洛斯像根木头似的坐在主位上,护卫他的圣骑士长又是喜又是忧。狐族是兽人族里多出绝色的种族,也是人类好感度最高的种族,梅尔大人面对娇俏伶俐的狐族女郎也能不动如山当然是件好事,但是拐回来结合他的年龄再看,又忍不住为这份迅速蜕变出的成熟感到遗憾。
换做普通人家的孩子,十四五岁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如果还在瓦尔哈利亚斯学院梅尔大人一定会是整个年级里最受欢迎的男孩儿,可他却在短短数月之间就被改造成了完全符合教律要求的神官模样。鲜活的鸟雀一天天变得温顺沉默,促使这一切发生的人反倒最先难过起来。
艾尔洛斯不知道圣骑士长凭空多了一肚子的多愁善感,他坐在座位上并不是在充当吉祥物顺便发呆,听了那么久的寒暄他想出了个不算离谱的开头:“商团运来的牲畜很健康,经过这么久的饲养看着已经完全适应巴别尔领的气候了,但愿这里的夏天别像王城那样糟糕,如果运气足够好明年圣恩节就可以欢迎你们前往耶伦盖尔尝尝我们自己制作的肉类食品。我这次来是想趁着机会看看有没有什么适合巴别尔领的经济作物,倒也不必局限于北地。”
“能让顾客满意是我们最大的荣幸,您真是太体贴太豪爽了。”
对于这位付账极其爽快的大客户,莱利的称赞也是张口就来。听到客人的赞美,无聊到差点变成兔饼的芮比队长也来了精神:“哦?耶伦盖尔修道院的厨子很厉害?”
她这么一说,气氛越发变得融洽,少了几分市侩多了许多随意。
“哈哈哈哈哈哈!”莱利笑着点头:“没错,耶伦盖尔修道院的餐点在摩尔城也排得上号,绝不比那些考究的高档餐厅逊色。”
就过去那些咸死人的腥臭香肠和蠕动着活物的奶酪?
别吧,摩尔城人的味蕾还好吗!
圣子候选费了老大力气才忍住想要抽搐的嘴角。
回想起曾经吃过的那顿杂烩炖菜,垂耳兔小姐咂了下嘴:“唔,味道确实不错,量也足,就是太素了。”
“所以我们才不得不自己养些牲畜自给自足。不然信徒们大老远的跑了一趟却连顿饭都吃不好,这也太失礼了。”
艾尔洛斯都已经想好了,等到肉类和奶制品达到稳定产量,皮特的陶器(瓷器更好)大概也就有了眉目。到时候就在佃农新村和修道院之间盖上餐厅和旅店,一应器具就地采购就地使用,还能当成礼物卖给教徒(游客)们带走,把纯粹依赖种植的经济结构改造成农业与旅游业结合的新模式,也算是增加些对抗风险的能力。
不是艾尔洛斯资本家附体看不得佃农闲着,如果他直接向外出售肉类和禽蛋奶酪,势必会影响到艾兰德城主在这方面的垄断。单独一个城主确实不足为虑,问题是他背后还有个曾经“家在矿里”的家族。如果深一步加工呢?至少不要一上来就把矛盾冲突搞得太激烈,也是为了将来他离开耶伦盖尔后做打算。
——就算圣子候选能无视一整个家族的不满,继任的神父也不一定能。
既然说到饲养牲畜,谈谈如何防治疫病,再聊聊艾兰德家族的应对方法,自然是再正常不过的话题:“听说城主大人家的牧场前年遇上过一些小挫折,真希望圣主保佑耶伦盖尔不要遇到这样的考验。”
照顾到兽人和混血们听到“兽医”这个话题的心情,少年绕了个弯子旁敲侧击,不过莱利还是听懂了。
对方一个出门在外人人都要尊重的神官能如此体贴自己的感受,说不感动那是不可能的,莱利笑着把自己所知道的情报一吐为快。
“您是说城主府上的贤者们?”他耸耸肩膀摊开手心:“当然有所耳闻,不过那些大人一向对异族的态度比较苛刻,安普顿商团所有不符合八分之一法案要求的经纪人都被拒之门外,我能告诉您的也只是些二手消息……把贤者们推荐给艾兰德城主的是贡多拉勋爵,在城东港口不远处经营伐木场和马场,”
说着手里的消息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如果别人想知道这些我一定三缄其口,但询问的是您,梅尔大人,自然女神的信徒通常都不喜欢离开出生地,更别提千里迢迢上门给人当兽医。但是他们能做到这件事,这里面的水,您多少得深思一二。”
莱利把意思表达得不能更清楚,艾尔洛斯默然。
要么两眼一闭就当不知道凑合着过,要么亮出爪子和牙齿雷霆一击斩尽杀绝。
既然是邪1教徒,不管犯没犯到眼前他都有责任进行清理,更遑论对方一口气残害了六名执祭还活埋了三位神职人员。
“明天天气怎么样?今天过来路上的状况糟透了,马车差点陷到泥里去。”他不再围着牲畜打转,莱利跟着苦笑摇头:“不怎么好呢,最近一直都在下雪,依照往年惯例会一直断断续续下到圣恩节。越往后越冷,潮气也越重,您要不要考虑收些刺激的香料种子试种?”
“要的,我在耶伦盖尔就劳烦商团把货送到耶伦盖尔,将来要是去了别的地方,同样麻烦队长们跑跑腿。”
这笔小买卖算是以口头约定的形式定了下来,芮比队长撑着桌子打趣:“说不定您会去北边,那可就省事儿多了。”
“谁知道呢,一切遵从教宗冕下的安排。”艾尔洛斯直接拿出背好的答案搪塞她。
气氛比之一开始又轻松了不少,眼看圣子候选准备告辞,莱利起身送行的同时忽然不着痕迹问了句:“也不知道明天合不合适出门,梅尔大人您觉得呢?”
圣子候选没说话,但他身边的护卫挑眉做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于是除了瑞琪以外所有人都懂了,大约是不合适出门的。
下雪的天气,实在不好。
第55章 倒V
目送圣光教廷的圣子候选洒然离去, 莱利转头朝芮比队长耸耸肩膀,两人一同忽略掉还在默默飘粉红泡泡的瑞琪。
“但愿咱们的梅尔先生能展现出足以说服族内的行动力,边境线上的那位西里尔大人压迫感实在太强。幸好北国联盟各国之间一盘散沙毫无信任可言, 不然战事早就该结束了。”
“圣光教宗那条老狗, 恐怕是趁火打劫想把中央大陆北部整合成圣光教廷的新教区,老奸巨猾!”
芮比小声吐槽,莱利听着她的埋怨先是轻笑后是叹气。
“兽人什么时候也能像人类一样降下那么多治理型人才啊……”
比起包容性更强,或者说神经更粗大的兽人来说,混血们在人族这边的日子比北地更加艰难。刁难, 歧视, 刻意的忽略,这些都是家常便饭, 如果兽人能够挺直腰板发展出自己的文明国家,他们宁可放弃人族这边的身份回去过不需要低声下气的生活。
能温暖过冬的房子图纸一经传回族地, 那些把幼崽看得格外重要的族类第一时间收拾东西准备跑路,只剩少部分人舍不得已经咬住的肥肉还在僵持。如果人类这边发生足以转移大众视线的事,说不定前线压力能变小些,这样一来兽人容量不大的脑子才好转得开衡量得失。
再一个,城主府的“客人”们向来不把混血和兽人当成智慧生物看, 安普顿商团乐得瞧这份热闹。
“发消息让咱们的人都撤回来。这是人类内部事务, 兽人出没其间难免被当成替罪羊,别去办傻事。”芮比队长剩下的那条胳膊自然下垂, 胳膊肘压在腰间短剑上, 整个人处于一种突如其来的亢奋之中:“梅尔身边跟的那个男人很强, 有机会我得试试深浅。”
莱利知道她不服输的性子, 倒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建议你先做好心理准备,他是厄尔珀里亚公爵的私生子, 就是几年前差点威胁到公爵长子地位的那个。”
“哈?”芮比瞪大眼睛指着圣子候选背影消失的街道怪叫:“就他那和你差不多拖拖拉拉婆婆妈妈没完没了的模样?不不不,一定是那个什么什么公爵的其他儿子都太废了。”
莱利收回手抱着胳膊站在原地把头一歪:“……”
芮比看着莱利,越来越迟疑:“是这样没错……吧?”
兽耳大叔笑而不语,芮比队长也把头歪过去:“是吗?你说话啊,莱利?”
*
离开安普顿商团的店铺,艾尔洛斯想着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下让埃克特去找劳尔。以他如今也就只比废柴高那么一点点的武力值,贸然进入东部下城区就是给别人添乱。再加上原身这张脸生得实在漂亮……该有自知之明的地方他一向不缺。
“那个……”
话音刚起,埃克特猛然向后转身,手臂好像闪电般瞬间出击格挡在圣子候选身前。等到看清“来犯之敌”的模样,两位神官同时陷入呆滞。
那是位衣着火辣的红裙姑娘,胸口鼓鼓囊囊呼之欲出,脸上的妆容浓重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把化妆品和油画颜料给搞混了。
是招牌上刻酒瓶的酒馆女招待。
“呦,小少爷,这么快就忘了姐姐我吗?姐姐好伤心啊。”她一点也不怕拦着自己的埃克特,柔软的身子如蛇一般顺势倒在圣骑士长身上,素白小手借机狠狠摸了把青年的胸肌:“哎呀,疼呢~”
埃克特直挺挺站着,艾尔洛斯能看出她要是个男人估计得直接被扔到房顶上去。
“梅尔大人!我需要一个解释!”圣骑士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红裙姑娘“咯咯咯”笑起来:“少爷,我是不是唐突你的护卫了?”
“咳咳,红玫瑰小姐,请问你找我有什么要紧事吗?”艾尔洛斯聪明的跳过这个话题,用眼神向圣骑士长示意让他先忍一忍。埃克特憋着气不说话了,那姑娘好奇的左右看看青年和少年,眼波流转妩媚入骨:“好久没见你再来酒馆里坐坐,姐姐想你了,不行么?”
所以,圣子候选什么时候进了会有这种侍女的可疑酒馆,埃克特特别想知道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到底都发生过什么。艾尔洛斯则回忆起当初乔伊斯意有所指的话语——“别看这些下等人如同烂泥一般,有些时候他们挺管用。尤其是不太方便你亲手去做的事,交给他们,花点钱就花点钱,省心省力。”
“上次见面太仓促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姐姐名叫罗斯玛丽,别忘了,小少爷。”她懒洋洋的整个人都靠进埃克特怀里,圣骑士长看上去快要喘不过气了。
“好吧,罗斯玛丽小姐,还是无酒精饮料,可以吗?”
她一定是有话想说,不然没必要这样做。退上一万步讲,也许她真就像表现的那样急于推销酒水,那也没关系,无非是条试过但走不通的死胡同。而且埃克特也快忍到极限了,总不能眼看着圣骑士长抓狂当街和女人动手吧。
女招待心满意足拉到两个“酒客”,弯弯绕绕领人走进那家招牌很有特色的酒馆。
还是那张角落里的圆桌,还是同样的两杯饮料,在女招待留恋不舍的眼神里艾尔洛斯扶着桌面看向酒保——
“老板,请这位小姐喝杯她最喜欢的。”
抢先出声的是埃克特,他苦着张脸,就像亲耳听到教宗要把所有圣骑士通通裁掉那样。
酒保很有经验,不出三分钟,一杯顶着假奶油泡的甜酒出现在桌上。
“好吧,请问我们可以离开了吗?”圣骑士长觉得这份消费大抵对得起招待小姐的“付出”了,恨不得夹起圣子候选就跑。哪知罗斯玛丽靠在胳膊上笑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朝艾尔洛斯抛了个媚眼:“小少爷呀,今天上午西边上城区里可热闹呢。听说教堂里出了点事儿,姐姐我可是一下子就想到你了,你说咱们是不是有缘分?”
“小姐,请你有话直说,梅尔大人不合适在这样的酒馆里滞留太久。”
既然马甲已经荡然无存,埃克特索性开门见山。虽然他也不知道对方究竟如何得知了艾尔洛斯的真实身份,但是现在并非纠结这个的时候。罗斯玛丽肯定是教堂惨案的知情人,当务之急是从她嘴里撬出些有用的消息。
想到这里,他迅速找准定位摆开讨价还价的嘴脸,红裙侍女撅起嘴扭脸朝艾尔洛斯娇嗔:“小少爷,你今天带的这个护卫有点讨厌。”
“你一定是弄错了,他是我家里最招人喜欢的男士。”艾尔洛斯垂着眼睛拉偏架,心眼都快偏到脚底板上去了:“也许是你们相处的太少,彼此之间不甚了解。”
针锋相对的两人同时一左一右转开脸,一点面子也不给圣子候选留。
“好吧,我要五个金币,另外您得承诺在耶伦盖尔给我留个落脚的地方。”
“五个金币,修道院不留外客。”
“太计较的男人会被女人嫌弃,我不进入修道院,留在外面也行。”
“……”
双方你来我往好一番唇枪舌剑,艾尔洛斯默默喝完面前的饮料又发了会儿呆,估摸时间差不多劳尔也该从东部下城区出来了,他轻轻将杯子放在桌面上:“罗斯玛丽小姐,三枚金币,我可以允许你在修道院附近开一家酒馆分店。我要你把所知道的一切尽数说来,如果证实你所言非虚,我的承诺永远有效。”
这不就招到能兼职服务员的老板娘了么!
罗斯玛丽明白这就是耶伦盖尔的圣子候选能给出的价码,也是他最后的耐心。
“成交。教堂里的老爷们恐怕没落下好下场吧?都是住在城主府里的异乡人干的!”
她痛痛快快吐出情报,埃克特从内袋摸出三枚金币一一摆在桌面上:“你怎么知道的?”
他没有否认“没落下好下场”这个结论,变相鼓励女招待张嘴。
罗斯玛丽得意一笑:“我有个在家里开张做生意的姐妹儿姿色不错,几个月前勾搭上那里面的人混点钱花花。上星期她姘头带她出来采买东西叫我撞上,言语里炫耀说是要给西边上城区教堂里的老爷们点厉害瞧瞧。午后那会儿教堂里出事儿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我想着恐怕和她说的对上了,这不是又刚好遇上您?消息要是真的,那我也算是惹了不好惹的人,自然得去修道院寻求庇护。要是假的……怎么会是假的呢?这事儿肯定和那些人脱不开干系。”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观察艾尔洛斯的脸色,完全没有人前那副轻浮放1荡的姿态,很像个被吓到了的普通女人。
“这个消息我已经知道了,还有别的吗?如果没有,钱归你,修道院的庇护就不用提了。我们会把那些邪1教徒铲除干净,你不必害怕。”
艾尔洛斯一点也没有身为圣光教廷神官的自觉,翻脸翻得比翻书还容易——契约达成的条件有两个:“所知道的一切”与“被证实所言非虚”。只有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他与罗斯玛丽之间才存在契约关系,显然这位小姐藏了不少私货。
就比如“无中生友”这一招,用得很妙。
苦肉计和美人计接连受挫,就连平日唬人绝不会失手的战略性示弱也没能得到想要的效果,罗斯玛丽飞速撕掉脸上那层硬挂出来的柔弱惊恐,翘起二郎腿一口气把饮料喝干。
“那群疯子想要复原鲜血大公的邪典!”
她把声音压到极低,几乎只有一丝,但艾尔洛斯和埃克特还是听到了。
“祭坛位置?”
“摩尔河码头北面山坳里。”
艾尔洛斯起身将三枚硬币推到罗斯玛丽面前,又格外塞了一个银币给她:“你现在就走,什么都别带,能走多快就走多快,坐最近一班马车去耶伦盖尔找牧师乔伊斯求救。”
他顾不上仔细为她安排谋划,招呼上圣骑士长埃克特离开酒馆。
“不等劳尔了,咱们现在就回教堂。让马普尔修士留下照顾米连神父他们,其他人轻装随我出发,直接进山搜寻邪1教祭坛。”
艾尔洛斯灰白的头发被潮湿的冷风吹起一个角,他皱紧眉头加快脚步朝上城区疾走。埃克特紧随其后,非常明白圣子候选为什么急成这个样子。邪神的邪典一旦完成,召唤出的使徒会在第一时间向召唤者索要大量祭品。
那可都是人命!
第56章 倒V
细雪纷飞的潮冷天气里进山绝对不是个好主意。骑在马背上的圣骑士们还好, 赤脚穿着草鞋赶路的苦修士们当真遭了大罪。
进入山谷时雪尚且不大,天光还算能照亮脚下的路。没走多久就必须要用光石马灯照明了,风卷着雪花越来越密, 可以看出这条路不久之前还有人经过, 脚印嵌在泥地上,轮廓格外清晰。
泥泞湿滑的羊肠小路弯弯曲曲,走在上面一不小心就会摔个狗啃屎,泥巴沾在身上又臭又冷,不仅是对嗅觉和触觉的冲击, 更是对意志的考验。
菲利普斯提着链枷走在最前面开路, 有他斩落杂草推开枯树枝丫跟在后面的人好走了许多。埃克特没有穿戴全部盔甲,他得载着圣子候选大人随队前行, 需要保证适当的灵活性。
虽然对于被人放在身前不得不像个姑娘似的缩着颇有微词,但是艾尔洛斯一路上也没发出任何抱怨的声音。
如果可以的话, 这样的天气他宁可宅在家里发呆。
路越来越不好走。
两边丘陵的山体并不高,地形却非常不利于前行。高出地面数米的土层越挤越近,最终仅能单人通行。
头顶被细碎雪片染透,湿冷感贴着头皮缓慢爬行。少年努力调整姿势放松肌肉保持平衡,抬起眼睛扫过越发逼仄阴暗的天空。
不知何时落雪几乎连成线, 饱含水汽与土腥味的风加速吹过狭道, 就像钝刀片刮在皮肉上呼啦一下就把身体里的热气全给带走了。
菲利普斯每向前走上一段距离就要将链枷插入土层等待片刻,其他人趁此机会要么加快脚步跟上队伍要么略微停一停稍作休息。
“方向没错, 具体地点不好确定。这附近的干扰太多了。”
几乎处处都有污秽的痕迹, 看不出哪里多哪里少。
他站直身体环顾四周, 脚下小路延伸的前方雾气氤氲, 灰蒙蒙的一眼望不到底。
“安多尼、安德勒、阿拉托尔,你们三个先行去探探路, 察觉到异状即刻回转报告,不要靠近不要扰动,注意安全。”
他们不能昏头昏脑往前闯,邪1教徒敢在这里设立祭坛,肯定也会沿途布置陷阱。
三位被点到名的苦修士扛着武器朝三个方向疾跑,很快就只能看到翻越山脊的背影。菲利普斯转回来面对埃克特和艾尔洛斯:“梅尔大人,您……”
牧师乔伊斯从收到消息到动身赶到少说也得天黑后才能与队伍汇合,在他到达之前全队能够释放治愈术的人就只有圣子候选一位。很不幸梅尔大人从未参加过任何形式的战斗,最好别把太多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菲利普斯犹豫片刻,最后只是点点头提醒艾尔洛斯注意自保,不中听的话到底没说出口。
圣子候选本可以不走这一趟,他完全能把战斗和流血的事推出去袖手旁观。要知道护教士就是为了守卫圣地和神官才存在的,但他还是强忍住各种不适随队出征。
那是个不喜欢争斗与暴力的孩子呀!
向中间逼近的丘陵在走过一段路程后又变得开阔,其中一边山体迅速下降,很快降到路基以下形成一条深且阔的沟壑,仅容一人通行的小道变成山腰间的细长“丝带”,危险程度直线上升。
一不小心从山坡上滑下去出人命的可能性不太大,摔断骨头无法行动的概率还是很高的。
彻底枯黄的芒草倒伏在路边为虎作伥,看着很踏实一脚踩上去难免顺势向下重重一滑。埃克特骑在马背上又要认真操控缰绳又要当心别把圣子候选给摔下去,不经意间向远方瞥了一眼,眯起眼睛皱眉疑惑:“菲利普斯,那是什么?”
长长的黑色影子悬浮在半空中随风摇摆,就像是谁家的床单一不小心被风吹走挂在了树梢上。
“停!”
经验丰富的苦修士首领迅速示意整个队伍停止前进。
他挥舞起链枷远远甩过去,旋转着飞驰的武器就像闪着白光的流星。
链枷精准砸在那道黑色影子上,艾尔洛斯看到影子软软的退了一下。缓冲将力道卸掉,二者纠缠在一起同时下坠,然后落在树下的地面以下不见踪影,带出的“咚”声听上去沉闷低哑。
“列队!”
菲利普斯如临大敌,围绕在圣子候选前后的护教士们要么重剑出鞘要么横挑链枷。地势不利,他们无法横向展开,只能一个挨一个走得像条长蛇。
小心翼翼向前走了几米,斜插向天空的黑色像树枝若隐若现,羊肠小路突然膨胀变成一条能容五六人并行的山间狭地。憋在后方的圣骑士们纵马向前呈四角状护卫着被围在队伍中间的圣子候选,艾尔洛斯紧张不已,手里握着时刻准备好释放的治愈术。
很快菲利普斯就找到了被砸落的“黑影”并把它弄出来……那并不是谁家的床单,也不是被风吹来的斗篷,而是个已经死去多时的人。这位老哥之所以能够在死后营造出“柔软”的视觉效果,是因为他的骨头随着血液一块被人全都给取走了。
被链枷砸了一下又掉进深坑,他早已僵硬的后背多了好几个尖锐木桩扎出来的大洞。
苦修士首领翻开尸体的四肢,抽骨时留下的伤口就像个黑黝黝的洞,随时向外涌动悲苦与绝望。
“内脏、脊柱、四肢骨,血液,全不见了,典型的邪1教徒手法。”
艾尔洛斯挣扎着从马背上慢慢滑下去,埃克特没有阻止。少年踩着与细雪融合在一起的烂泥走向那个陌生的受害者,护教士们纷纷向两边让出条路。
安抚亡者的痛苦,这事儿还得专业的来。
艾尔洛斯淌过泥淖走到尸体旁,弯腰下去单膝点在泥浆中。他拉起死者几乎只剩一张皮的手,握紧它,比落在肩头的雪还要冷。
这个不幸的人睁着浑浊的眼睛,五官轮廓上黑色淤血仿佛镶边似的不断强调着他生前感受到的恐惧。
凉意沿着后背慢慢向上攀爬,艾尔洛斯强行压下突然涌上喉头的恶心与眩晕朝尸体释放了一道圣光术。
柔白光芒莹莹亮起,娇艳的玫瑰在荆棘丛中缓缓绽放。
就像有人狠狠从背后推了一把那样,他悚然发现自己的视线变高了,正在和一个相貌和善的中年男人交谈,对方出了个很难拒绝的高价要雇佣他的劳动力——别答应啊,这明显不是正常的市场价格!
给那么多钱干活的地方却那么偏僻,用腰子想也不会是好事。
但是身体并没有按照他的想法采取行动,他听到“自己”欣喜若狂的答应了对方提出的所有要求,高高兴兴与妻子女儿道别,怀揣着改变命运的希望跟人踏上这条进入山谷的小路。
之后就是一连串旁观者也无法忍受的可怕折磨,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受害者心里居然只有纯然的感激……谢天谢地,炼狱般的痛苦终于到了尽头。
“呕——!”
意识回笼,少年倒在湿冷腥臭的泥浆里,洁白的细麻长袍下摆逐渐染上脏污。他一边尽量压抑呕吐的欲望,一边坚持继续释放圣光术净化污秽。
附着在尸体上的黑气逐渐散去,死者青黑扭曲的脸变得平和了许多。
“我们没办法带上他,也没有就地焚烧的条件……”
埃克特牵着马守在圣子候选背后,“不如先放在显眼的地方,等将邪1教祭坛清剿干净了再带回耶伦盖尔安葬。”
眼下只能这样。
为了不让这位老哥觉得委屈,苦修士们找了块最干净的草地将他放上去摆好。小小的安魂弥撒之后队伍继续前进。
夜色笼罩大地,要不是有光石他们就不得不原地驻扎等待天亮了。话说顶风冒雪也不是没有好处,这样糟糕的天气邪1教徒活动也会受限,不需要担心万一腹背受敌该怎么办。
先一步出发探路的三个苦修士里有两个前后脚回来报告未曾发现异状,只有沿着路出发的阿拉托尔不见踪影。
“看来祭坛只可能在前方了,加快速度赶在那些邪1教徒没发现前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菲利普斯抬手召回链枷,圣骑士上马苦修士咬牙,整个队伍猛然加速,重新坐回马背的艾尔洛斯顿时被颠得头晕眼花。
即便如此他还是看到了可怕的一幕——狭地两旁的树木逐渐增多,几乎每棵树上都挂着条“黑袍子”。
像刚才那样为每个受害者收殓肯定不是现在最要紧的事,少年低下头咬紧牙根,专心应付马匹带来的颠簸。
只能等天亮后回转城主府逼迫艾兰德城主调动宪兵队来收拾尸体了。
阴冷气息再次变得粘稠晦涩。
冲出橡树林也没有看到阿拉托尔,不知道他遇上了什么又发生了什么。前方两山之间的隘口上树立着一座简陋的木架瞭望台,不等艾尔洛斯张嘴发表意见,菲利普斯一链枷飞上去,碗口粗的四条支架应声而断,瞭望台缓缓倒下。
艾尔洛斯一个晃神就被圣骑士长拎起来甩给后面的骑士,只见他连人带马冲进隘口狠狠撞在听见动静涌出来查看的邪1教徒队伍里,重剑扫过之处断肢横飞。
就……怪不得敢照脸正面冲锋呢。
“梅尔大人,这是记录水晶,您拿好了哈!”
低阶骑士渴望战功,眼看头汤被首领们喝了立刻不甘示弱纵马上前。
八个苦修士外加五个圣骑士,闯入山坳犹如进入无人之境般肆意切割。
没人觉得圣子候选能跟上他们的战斗节奏,与其勉强梅尔大人左支右绌的支援,不如一波推平后躺下让他慢慢治疗。大家都很急,对邪1教徒下重手也没有心理负担,这场战斗更像是单方面物理输出。
在此处藏身的邪1教徒数量并不多,艾尔洛斯猜测其他人都在摩尔城为天亮后的宴会做准备。
他们可能会以“绑架”的名义将贵重祭品带回祭坛处,等降灵仪式彻底完成,拥有一整部邪典外加使徒降临,就算被宪兵围剿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不得不说,他的猜测基本与事实无异。
留在祭坛处的邪1教徒并没有想到圣光教廷的报复来得如此之快,在首领得到的消息里,分来巴别尔领的圣子候选就是个性格毛糙实力低下的废物。所有人都以为死了一教堂的人怕是会把他吓得躲进被窝大哭,根本不可能有第一时间封锁消息并奋力反戈一击的魄力……
只能说刻板印象害死人。
首领带着大多数人手埋伏在城主府内,等宴会开场来宾聚齐就引爆早早备好的炼金炸药炸毁承重结构,再趁乱将做过标记的各色祭品带离会场直接送进山谷祭坛。兵分两路本是个提高效率的好办法,奈何耶伦盖尔的圣子候选并没有按照剧本行事。
——他不仅封锁消息放出护教士凶狠报复,而且收集了足够的证据以防事后产生纠纷,甚至亲自随队上门讨债。
一点也没有描述中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样子。
在这里留守的邪1教徒加起来不过二三十人,数倍于护教士的人数本应胜券在握,奈何一是被派来跟着艾尔洛斯的护教士战斗力普遍偏高,二是邪1教徒平日做多亏心事难免心虚气短。看到瞭望塔被飞来的链枷一击毙命,他们很难不在心底产生“是不是报应降临”的恐惧。
一方心气已散后继无力,另一方战意正浓还有个能够提供增益BUFF的吉祥物随行,胜利天平倾倒得毫无悬念。
菲利普斯的链枷被血色染红,飞溅出来的血渍在外袍上交织出各种线条。仗着锤炼打磨出的坚实身体,他像头冲进鬣狗群的犀牛横冲直撞,追不上逃向远处的邪1教徒就将武器扔出去砸,一不小心后背被人刺中,不等翻身还击温暖柔和的神圣光芒乍然点亮,闪得下黑手的敌人睁不开眼。
是来自圣子候选的支援。
苦修士首领一胳膊肘将胆敢偷袭自己的邪1教徒抱摔在地,四下扫视寻找艾尔洛斯的身影生怕他不知道躲暴露自身存在。没想到那个连和佃农说话也一向轻声细语的少年早就从原地跑开了,只能看到下一个治愈术被精准丢在某位低阶圣骑士身上。
咱是没法子瞬间治愈一切外伤,加个跳血的保命DOT顺手驱散DEBUFF也行嘛。
“难得走了一回眼,呵。”
他转动腰腹躲开从上方扫过的棍棒,脚尖一勾抬腿将张牙舞爪的邪1教徒踹到圣骑士长的马蹄子底下。
己方支援到位,虽然因为太年轻而有点手忙脚乱的嫌疑,但也非常及时的照顾到了每一个人。再无后顾之忧的菲利普斯放开手脚挥舞链枷,犹如狂战士般席卷山坳,所过之处没反应过来的邪1教徒应声而倒,知晓他名头的友方单位抱头鼠窜。
“铁枷”菲利普斯最高的战斗记录现在还挂在圣地的金顶无人能够超越,他会被踢出哈兰德隆“守卫”圣子候选完全是因为性格耿直外加打起来太容易误伤友军。
艾尔洛斯:“……”
你怎么还带打自己人的啊?!
第57章 倒V
苦修士首领单人横扫全场的序幕一拉开, 圣骑士长第一时间低头四下寻找圣子候选的身影。
操纵马匹一蹄子踩死莫名飞来的“业绩”,埃克特嘴巴里苦苦的。他可不敢单凭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拦“铁枷”的拳头,只能从其他方面尽量减轻损失。
所以, 梅尔大人究竟跑哪儿去了?万一菲利普斯顺手连圣子候选一块揍……圣骑士长无端打了个寒颤, 不愿意去幻想一圈护教士跪求艾尔洛斯别死的可怕场面。
圣子候选此时正躲在邪神祭坛上树立的巨石背后悄咪咪丢治愈术。这座营造了至少大半年的“建筑”完全没有美感可言,随便换了哪个建筑设计专业的人、哪怕在读生,看了都会大呼辣眼睛。
也许邪1教徒建这玩意儿就是奔着让人不舒服去的,高低不整齐左右不对称算是最小的毛病,关键它从上到下从头到脚就没有一丝不扭曲的地方。可疑的黑褐色泼溅在凹凸不平的岩石表面, 拖拽着粗长的尾巴一路从巨石蔓延过歪歪扭扭的石台阶, 连带着台阶下的地面也被抹得乱七八糟,在马灯的微光下凸显出狼藉与腐朽之感。
祭坛上一字排开诸多已经干瘪变质的人体组织, 一层又一层半凝固液体沿着石质器皿向外溢滴。
只要还身处守序队列内,没人想知道满溢到凸出来的半凝固液体究竟是啥。
战斗一打响, 艾尔洛斯就借助着己方护教士们人高马大的身材不断移动直至偷偷溜到这个无人注意的地方。虽然踩上去脚感极其糟糕,但是绝对不会有谁想到他会藏在这儿。他知道自己那堪比0.25鹅(也许还不如)的战斗力在这种混战中毫无存在意义,别被敌人抓到不给己方队员添乱就是作为圣子候选最大的贡献。
说老实话,埃克特眼里完全就是场小型战役的战斗在他看来还没种花家的村头械斗来劲。双方参与人数加起来也没超过五十,除了场面略有些血腥外居然也没有无法接受之处——山坳外的橡树林里挂了那么多受害者, 亲眼见过那些人的惨状后还能对邪1教徒升起同情怜悯之心的, 只能说该买张车票去乐山催促大佛站起来让座。
整个战斗过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耗费时间,菲利普斯挥舞链枷如入无人之境, 站得稍远些的邪1教徒们见势不妙纷纷转身逃逸。总共也就二十多号不到三十号敌人打死打残大半后护教士们四散开来追捕每一个企图逃出生天的恶棍。
山坳外是可以通向任何方向的丘陵与旷野, 一旦让邪1教徒逃出去通知到埋伏在摩尔城里的同伙, 整场行动基本上就相当于失败了。
这种时候圣骑士的作用方才凸显出来, 苦修士们跑得再快也不如轻骑兵机动性强。除了菲利普斯能用武器远距离精准把目标砸翻在地,更多逃跑的□□徒到底还是被马匹轻松追上。没有什么投降不投降可言, 圣骑士们拒绝给死敌正常俘虏应有的待遇。
人道主义?搞邪1教的也配!
最后一个邪1教徒挣扎着被马蹄子踏过,连哀嚎都没嚎完整就咽了气。菲利普斯从人堆里拖出镇守祭坛的邪1教主祭,那是个看上去慈眉善目面貌敦厚的男人,留着部很考究的胡子。他身上穿着为了凸显“神圣”而特制的白色长袍,手脚、头顶、胸前等处佩戴得有黄金打造的装饰品。
——这也是护教士们特别生气的原因之一,什么山野毛神妖邪精怪,也好意思把自己捯饬的比人家养的正经神官还华丽?
“梅尔大人呢?”
扬手把主祭扔到圣骑士长的马蹄子旁边,菲利普斯拎着沾满鲜血的链枷走回护教士们身边。他身上的凶悍之气混合着腥味儿实在是太呛了,低阶圣骑士差点拉不住一直后退的战马。
埃克特:“额……”
说老实话,他没找到圣子候选的人影,只能从不间断的治愈术判断出他没事。
就在他努力组织措辞的空档里,少年熟悉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有点闷,就像正憋着气做什么。
“快点躲开——”
护教士们提武器的提武器,拉缰绳的拉缰绳,趁由远及近的巨响尚未到来连忙向两边闪躲。巨大狰狞的石块沿着地势滚滚而下,好巧不巧碾过主祭的两条腿,就听他“嗷”的一声痛昏过去,乳白色光团亮起又被拉了回来。
“这就是主祭?”
艾尔洛斯手里拎着条手臂那么长的粗短木棍,假装什么也没做的把胳膊背在身后追上来询问。护教士们只当祭坛上的巨石是自己滚下来的,纷纷指着烂泥一般倒在地上的白袍老者道:“没错,就是他。这么明显,跑不了。”
看来哪怕是邪1教也讲究分层,根据服装饰品就能确认身份。
“等着干嘛?”艾尔洛斯左看看右看看,发现所有人都盯着自己不说话。
视线落到鲜血大公的主祭身上,少年恍然大悟:“别不好意思,这家伙身上穿的带的全都是一条条人命,撸干净了等将来平分给受害者家属作为赔偿。”
受害者家属是不会向剿灭邪1教徒的正教团体讨要赔偿金的,他们伤心还来不及,还得尽快避开邻居的指指点点搬家去到新地方重启生活。但在艾尔洛斯看来,有些黄金是可以毫无心理负担随便用的,有些就不行。比如这主祭身上头上挂的华丽装饰,无一不是对他人敲骨吸髓才能得来。
考虑到护教士们付出的辛劳,他提出了个折衷的法子,即所得财物留下两分,一份奖励勇猛战斗的护教士,一份“荣耀归于圣地”,剩下的散给受害者做补偿。
“只有让受害者家属得到实际利益上的赔偿,今后才会有更多人愿意配合我们提供消息打击邪1教。哪怕看在钱财份儿上呢,为了钱也行,至少其他无辜之人可能因此获救。而且这些犯下罪行的人也必须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价,他们凭什么一死了之?死了就不用偿还留在人间的债务了么?想得美!圣主会在地狱给他们安排特等座,但我们尚在人间,我们必须让他们深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圣子候选的话很有道理,苦修士首领几乎没有犹豫,迅速把链枷甩到肩膀上扛着单手拎住脚脖子将那主祭拎起来抖啊抖啊抖,抖口袋一样把他身上所有值钱东西全给抖下来。其他人也沉默着主动将邪1教徒活的放一堆,死的放一堆,然后一一搜寻干净。
他们并没有侮辱战败了的敌人,而是想方设法最大化的为他们减轻罪孽!这是正义且正当的行为!
多贴心啊,贴心得都不像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了呢。
很快这片不大的山坳就被一寸一寸搜刮了个遍,艾尔洛斯被安排在空地上坐着,埃克特像观察重症病人一样小心翼翼围着他转。
鲜血大公的祭坛当然不是自己倒掉的,对于梅尔大人这种完全没有任何常识可言的莽撞行为,他只能保持沉默把教育问题留给牧师乔伊斯。
谁叫他留守呢?谁不在这儿谁背锅,没问题。
“大人,这些全都是搜寻出来的罪证。”护教士们完成搜寻工作后就带着搜到的东西回到圣子候选面前排队汇报,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有装满血浆的各式容器,有人类身体组织,甚至还有两个干瘪的死婴。
艾尔洛斯平等的对每一件物品都使用了圣光术,不得不说圣光教廷那三板斧对邪1教确实存在特攻效果,死婴干扁的尸体在光芒下倏地化作一地灰烬,所有人耳边瞬间响起孩子愉快的“咯咯”笑声。
“即将成型的封印物,这些疯子估计打算拿它们给降临的使徒当做容器用。成年人的身体不好控制,婴儿至少还得要个活人抱。呵呵,倒是想得挺好。”
使徒降临会向求告者索取大量祭品,至于那些“祭品”的由来……他们都还在摩尔城里无知无觉的准备参加宴会呢。
菲利普斯看上去很想挥着链枷再把对手挨个重新再打一顿,至少那个主祭跑不了。
曾经呼风唤雨说一不二的主祭此刻像条烂抹布似的被人提来提去,完全没有此前一句话就能断人生死的风光。突然意识到从头到尾也没有人来提问,做了不知多久的心理准备根本派不上用场,他终于明白来自耶伦盖尔的这支圣子候选护卫队完全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凶残。
“我诅咒你!你必然不得好死,献血的复仇即将到来!哇啊——!”
“噗通。”
菲利普斯若无其事的重新把链枷甩回肩头,埃克特淡定收回重剑,祭坛都被圣光教廷的圣子候选用一根短木棍给撅了那位鲜血大公也没敢冒出来抗议,可见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东西,艾尔洛斯一点也没有做了件大事的感觉。他看也没多看多嘴诅咒自己以至于被锤得倒地不起的主祭:“留他一条命,送进圣地交由教宗冕下裁断。”
费迪南主教的疏忽大意让他在圣子候选这里信用破产,艾尔洛斯不打算把“战利品”交给他裁判。作为候选者之一他有权直接于教宗联系,当然也可以把罪人塞进圣地给同事们找点工作做。
不管是忙着审判邪1教徒还是忙着向外通风报信,有动作才能观察,仔细观察才能有所发现。
处理完山坳里的后续,护教士们将祭坛外挂在橡树上的受害者统统摘下来摆在一处做了个简单的集体安魂弥撒,顶风冒雪离开这片丘陵。
这群人的首领还在城主府里等消息呢,不能让他察觉到蹊跷进而逃跑。
第58章 倒V
对于社交季为什么非要放在冬天这件事……不止艾尔洛斯百思不得其解, 摩尔城里守门的宪兵也不太能想明白原因。私人教室那些考究的学者们有一种解释,说是因为远古时期只有在秋季收获了粮食和物产之后人们才有物资与精力玩乐,所以聚在一起聊天社交的活动就安排在雪落的冬季。
上城区。
“呼, 这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
守门的年轻卫兵抱着他装饰作用大于实际用途的仪仗武器抬头看看铅云密布的天空, 细密的雪粒已经落了三天,哪怕城里还过得去的中等人家面对此等天气也有点犯怵。
像他这种刚刚被兄长赶出来的单身汉,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房东太太的漂亮女儿身上。
湿冷湿冷的,无论想什么办法衣服都无法干透,穿在身上没有半分保暖效果。好像那夹着细雪的风会找到棉线经纬间的空隙钻过去似的, 哪怕穿着新发下来的红制服戴着黑色熊皮帽子也难以抵御。
年老些的卫兵干脆把武器靠在城门上, 握紧拳头原地小幅度来回走动。
“别傻乎乎站那里,越不动越冷。”看来他深谙过冬之道, 已经摸索出一套独有的御寒方法。
年轻人很是心动,但又怕被进城的贵人发现自己摸鱼:“万一被人看到怎么办?”
你敢让贵人们心情不好, 贵人们只需要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让你这辈子也别想好。
要是守得中门或者东门就好了,虽然穿不了这身漂亮衣服但每天都能弄些银钱进账。如果进城的平民实在摸不出入城费那就更好不过,自家餐桌上能出现什么食物靠得就是这个。最妙的是没人在乎那边卫兵如何守门,他们只要收到钱就行,至于说躺着守还是坐着守, 根本无所谓。
“嗨!我还当你担心什么。这样的天气贵人们才不会出城往郊外去呢, 不管多大的事他们只会打发男仆或是管家代为跑腿,你觉得他们会有那么吹毛求疵?”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管家也好男仆也好, 究其本质都只是下人, 聪明的下人从来不会得罪任何人, 他们才不会无缘无故和主人多那些嘴。
老卫兵把手一挥劝年轻人放松些。
说“年老”, 他看上去其实也就三十多岁而已,只是脸上胡子乱糟糟的显得比别人着急些。
年轻卫兵心动了, 带着些天真的扭捏慢慢把武器也放到墙边靠好,弯腰找了处背风的地方抱紧胳膊学前辈走来走去。
风呼呼的吹,雪粒打在建筑上发出砂石般的“沙沙”声。温度其实没有人体感觉得那样低,细雪落在地上就融进泥土里去了,一点也留不住。
哗哗哗……呼呼呼……哒哒哒……
嗯?
为什么风里传来马蹄的隆隆声?
两个守卫跟土拨鼠似的拉长脖子看向远方的平原,那是一队身披白袍的骑兵。当头的旗手隔老远就打出圣光教廷的旗帜,天蓝底色上白色荆棘缠绕着娇艳的白色玫瑰。
年长的守卫急忙给了年轻人一脚:“愣着干啥?还不快点吹号!”
年轻的守卫这才反应过来,转身去找和武器放在一起的军乐喇叭。转过身去的他并没有看到这支圣地队伍跑到一半突然减速,等另一支看上去凶悍逼人的小队赶上后迅速变换队形将他们裹在中间。
“梅尔大人……”
圣地来的骑士看了眼圣子候选脏兮兮的袍子和草鞋,聪明的把话咽下去:“请您将邪1教徒所在告知我等。”
艾尔洛斯:“!”
这也来得太快了,满打满算二十四小时,圣地的增援居然就到了?
从圣子候选的眼神中看出了他的不可思议,圣地来的骑士忍住笑意解释道:“事关邪1教,教宗冕下特许我们使用炼金飞艇加速赶路,出于对艾兰德家族的尊重,飞艇停在城外荒原上。”
好吧……教廷,很有钱。
忍住不去想这份财富到底从何而来,艾尔洛斯呼出一口气:“鲜血大公的拥蠹冒充自然女神的信徒在城中行骗,昨日上午造成六位执祭死亡,三位神官受伤。昨晚祭坛业已捣毁,据统计约有其他无名受害者五十余人。”
他往后看了一眼,菲利普斯将拖了一路的“战利品”提起来给人看:“主祭在这里,赃物和罪证都已收集完毕,我们正要赶去城主府捉拿另一部分罪人及其首领。”
眼见那主祭的两条腿跟棉花似的一点也撑不住力道,圣地来的骑士们用表情表示高度赞赏。
就该这么干!
“兄弟们忙了一夜,辛苦了。教宗冕下有令,让我等听从梅尔大人指挥,大人,接下来该做什么?”
为首的骑士结束寒暄,艾尔洛斯眨眨眼:“我可以表现得蛮横些吗?”
“您是光明与契约之神喜爱的孩子,是神明意志在人间的代行,怎么能用‘蛮横’形容呢?那是正义的裁决,请您尽管下令。”
看来这位骑士很懂得修辞,他与埃克特交换了个眼神,后者颇有点傻儿子终于出息了的得意。
“那就麻烦诸位直接封锁城主府,从我们到达时起所有人许进不许出,无论任何理由,生病也好,妊娠也好,在事情调查清楚前谁也不准离开。”
圣地派来的支援足足有两百人,这样一支骑兵队伍打领地战都够了,何况封锁区区一座城主府?
只要圣地支持,艾尔洛斯还真就非得蛮横这一回不可——反正这里的医生大多兼职理发师尤其擅长放血疗法,与其冒险放病人和伤员出去找他们生死随机,还不如都关起来给用治愈术。
“是!”
圣地骑士们纷纷将头盔上的活动铁皮盖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全体提速笔直朝摩尔城城门冲去。眼看守门卫兵即将吹响喇叭,跟在后面的苦修士“飞”出去夺走那个特别嘈杂的乐器:“圣地清剿邪1教徒,不得通风报信!”
“我我我,我没有,抱歉!”
年轻的守卫被吓出一身冷汗,差点以为自己就要嘎了。
苦修士粗糙的手指从他脖子旁撤走,狠狠将喇叭塞过去:“管好嘴,保护好自己。”
“是是是!多谢您的提醒!”
他揉着脖子向后推开让出路,隔着马屁股和马蹄子望向对面同样瞠目结舌的前辈:“……”
出动的是圣地骑士而非裁判所,看来问题相当严重。
“摩尔城里有邪1教徒?”老守卫摸摸下巴龇牙咧嘴,眼睛一转很是放松的坐回去:“哎呀,看来咱们升迁有望了。你小子运气真不错,我都在这儿守了快十年了,圣地终于想起巴别尔教区……”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约而同联想到昨天圣光教堂发生的异状。
“……”
“呼呼,天气可真冷,一起去喝一杯怎么样,再不暖暖身子我就要被冻僵了。别说今天,往后至少一周,大人们都没空和咱们这些臭看门的计较。”
年长守卫带开话题,这下就算是第一天接受工作的纯新手也该知道闭紧嘴巴了。
亏得多日飘雪,城内道路上行人稀少。不需要放慢速度以免冲撞路人,圣地队伍卷着泥一路杀向城主府。
艾兰德城主为了彰显自己的地位,专门在原本的市政厅旁建了座五层别墅用于安置家小,他今年也就四十多岁,得到承认的子女数却已逼近双十。这么多子息倒也不是城主一人的“功劳”,面对丈夫比鞋子还多的情妇数量,城主夫人的应对是结识了比珠宝还多的情人,如果哪个男朋友能让她心情愉快,她倒也不介意把肚子里的那块玩嗨了的肉生下来。城主夫人出身劳埃德侯爵府,是交通大臣劳埃德侯爵养在膝下的亲侄女,据说下嫁前在王城素有“纯洁虔诚”的盛名,就……嗯,刚听埃克特说明时艾尔洛斯甚至不知道该对此做出何种评价。
算了,尊重祝福。
城主府大门已经被采摘自温室的花朵装饰一新。六个男仆身穿带有艾兰德家族徽记的笔挺新衣一字排开,务必确保等会儿驾临的每一辆马车都能第一时间得到接待。
能站在这里迎接客人的男仆多半比较受主人欣赏,属于会办事会说话的类型,因此就算身上衣物再无法御寒也没人做出让人看了不舒服的举动。
费恩管家第三次来到门前指挥人手朝通向城主府的里面上铺洒干沙,万万不能让湿冷的泥泞弄脏客人们昂贵奢侈的马蹄与车轮。
每年冬天的社交季是城内权贵人家一年之中最重要的社会活动,如果在开场宴会的细节上出了纰漏,管家简直不敢想象接下来的一年自己将要顶着多大的压力过活。
“动作快一点,铺的时候千万要小心,看到大块石子必须及时捡出来!”
他掏出怀表看看时间,心里对下人们的工作进度很是满意,脸上却还要皱紧眉头尽力催促:“抓紧时间,一定要在客人到来前完成。没人想看到你们肮脏丑陋的样子!”
耳边似乎有鞭子抽响的声音,仆人们把腰弯得更低。遍布冻疮的手掌一寸一寸摸过沙坪,小心将混杂其中的石子儿扔进背篓。
管家满意了,拐回去鸡蛋里头挑骨头似的又说了其他人几句,这才急急忙忙走回城主府。
他刚迈过府上新修葺过的石雕台阶,耳畔“呼啦啦”一下子被烈风刮得生疼。下人们的惊呼姗姗来迟,等费恩管家好不容易缓过神,荆棘环绕着玫瑰的旗帜卷过眼前。
第59章 倒V
“圣地清剿邪1教徒, 所有人原地待命,擅动者格杀!”
骑士操纵马匹越过城主府高贵的门槛,费恩管家眼睁睁看到一个似乎被吓坏了、下意识想要向后跑的男仆被圣荆棘十字枪当场穿胸而过钉死在地。
有这个可怕的例子在, 所有人第一时间停下脚步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披甲骑兵就像沉默的洪流踏平一切阻拦在前的物体, 无论是建筑物还是花草树木,甚至……人。
马匹间隙中管家隐约看到一角沾染着泥土的细麻白袍,那是圣光教廷派到耶伦盖尔修道院的圣子候选,艾尔洛斯·梅尔。
一支十人小队留在城主府大门处将站在外面不知所措的男仆统统拎进府内,不等管家反应过来, 护教士们自己动手把艾兰德城主家的大门关得严严实实——
——“梅尔大人有令, 从现在起任何人许进不许出,无论发生任何情况以任何借口, 擅闯者一概以邪1教徒论处。”
“请问府上还有其他进出之处吗?我建议您实话实说,否则就算吉鲁克王室亲临也保不住艾兰德大人的性命与艾兰德家族的脸面。”留下负责守门的护教士又分作两队, 其中之一将费恩管家围得结结实实::“所有出口,包括偏门、侧门、后门,以及密道。”
望向身前骑在马上的彪形大汉,费恩管家在听到“艾兰德家族的脸面”时就屈服了。
他努力让自己显得更体面些,丝毫未曾注意到颤抖的双唇已经将恐惧泄露得一干二净。
“修士们, 城主府常用门有三处。除了诸位通过的这道外其余之二分别位于东面和西面。至于密道, 很遗憾,并没有。当然了, 城主府建有用于收纳的地下仓库, 但据我所知, 仓库通道没有通向府外的部分。”
费恩管家说完这些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略微皱眉:“抱歉,还有三小时宴会就要开始了, 能请诸位在此之前解决掉住在西边院子里的邪1教徒吗?”
看来关于那些“贤者”们的身份,不说摩尔城人尽皆知吧,至少城主府上的小小管家心里有数。
剩下四个骑士策马去向大部队报告,只有一个勒住缰绳低头看向费恩:“你倒是很懂得趋利避害。”
管家报以“优雅”范围内的成熟微笑:“我首先是艾兰德家的管家,其次才是城主府的下人。”
也就是说,这位先生乃是家族从领地主城派来辅佐艾兰德城主起居工作的。有这样能干的耳目在,摩尔城中肆虐的邪1教徒艾兰德家主是知情,还是不知情呢?
费恩管家一心只想抬出主人的名头震慑这些圣光教廷的圣地骑士,并没有注意到言语间不小心露出了太多端倪。留守骑士笑了笑,温和对他道:“昨晚梅尔大人已带人将邪1教祭坛捣毁,保守估计受害者逾百,你还是多想想该如何劝慰艾兰德家主拿出解决问题的实际诚意来吧。”
哪怕全都是奴隶呢,花钱买上一百来个也不是笔小数,这笔钱从哪儿来的?资助宫廷卫队长背刺上位与资助邪1教暗中发展势力的性质可完全不同,前者风险收益参半,后者一旦东窗事发就是百分之百的损失。
管家立刻闭上嘴巴拒绝发出声音,两人的心思一同飘向连通城主府西边的院子。
既然祭坛已被捣毁,剩下的战斗应该不会太艰难了……?
圣地骑士还没把脑海里的半句话补完,阴沉天空瞬间被迸发的耀眼白光照亮,与此同时腐臭的腥膻也猛烈扩散开来。所有人都不曾看好的柔白光团几经明灭,仿佛呼吸般孱弱但始终存在,就像太阳偶尔会被乌云遮蔽,但它一定能够冲破牢笼庇护万物。
*
跟随队伍冲进城主府后院,艾尔洛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苦修士首领仅凭肉身撞开坚实围墙完全照直线行进。原来动画片里的情节还真有可能在真实世界出现,骑兵们习以为常顺着那个大洞涌进邪1教徒所在的西边院子。
为了避免引爆炼金炸1弹,护教士们采取了稍显粗暴的打法——只要露头出来的人统统视作邪1教徒当场放倒,活着的不会挨补刀,死了只能自认倒霉。这些人根本没想到圣光教廷能够反应如此迅速,也没想到率领这支队伍的人半分脸面也不给艾兰德家族留(至少没把炼金飞艇开进来),就这么直挺挺打进城主府。
“糟了!是谁走露了消息?”
这股邪1教徒的首领是个同样留有漂亮大胡子的中年人,看长相和年龄他应该与主祭存在一定血缘关系。菲利普斯撞破墙壁冲进去时他正在和骨干开会——共同商讨如果这场祭祀成功该朝哪个方向撤退。毕竟祭品里有个很占分量的圣子候选,跑得慢了所有参与此事的人怕是会被蜂拥而来的圣地骑士撕成碎片。
很快,用来吓唬人的描述成了真实的写照。
邪1教徒们并不知道圣地派了队伍前来支援,也不知道这支队伍的具体人数。一些狂热分子不但不转身逃跑,甚至还敢抄着武器冲上来妄图还击。就在这样的混乱之中,首领被教众们簇拥着勉强躲过比脸还大的马蹄子,眼看计划破产多年心血毁于一旦,愤怒中他跌倒在地,掌心黏腻的触感与疼痛催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为什么不请求鲜血大公降临惩罚蛮横的圣光教徒?
中年人磕磕绊绊从华贵长袍里摸出一枚黄金打造的古怪圆饼,鲜血蔓延其上很快便被吸收得一丝不剩。
“鲜血大公啊,谨此奉上祭品,请您聆听吾等的求告——”
他将双手伸向天空做祈祷状,某位骑士的手中重剑飞脱而来直取此人首级。
“别——!”菲利普斯没赶上警告同僚,只能看着邪1教徒首领就此授首。
换了其他种类邪1教这么处理自是理所当然,但此人乃是鲜血大公的拥蠹,这么干相当于专等着敌人献祭时帮了个大忙……
鲜血从空腔中喷溅而出,源源不绝,丝毫没有收敛的迹象。
很快地面就以邪1教徒首领为中心漾出一片正圆形血泊,哪怕用工具画也很难画得那样圆。镂刻有古怪图腾的金饼从无头尸体手中滑落,一接触到血液就如同沸腾般化作金水融入其中。
“麻烦了……”
菲利普斯甩着链枷抢到艾尔洛斯面前将武器砸进向地面,朦胧白光如同一张盾牌将少年拢在身后保护。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艾尔洛斯只来得及在血浆违反常识逆流上涌时仓促释放圣光术,他感受到了从未遇到过的阻碍,就像某天蚂蚁学会抬头看向山脉。
做不到,无法驱逐。
弹指间血液上行完完全全包裹住那具无头尸体,很快又扭曲着汇聚到头部模拟出头颅的样子。邪1教徒首领现在变成一个顶着深红色头套的光头佬,金光掺杂在血液里时隐时现,整个人仿佛被活活剥掉了一层皮。
鲜血大公的神降,于仓促之中勉强完成。
腐臭的腥膻与光华的白芒同时爆发,艾尔洛斯临时换了对策,将不能立克敌手的圣光术换成灿烂的治愈术,至少保证己方战力不倒。
——虽说每个治疗都有颗想要输出的心,不过到底打不打得过,大家肚子里多少有点13数。
“上!必须在使徒完全成型前击溃它的载体,否则整座摩尔城都要沦为鲜血大公的采食场。”
埃克特将重剑舞得虎虎生风,一切想要靠近使徒载体以身为祭的邪1教徒全都被他远远斥退。没能得到足够血液的使徒看上去心情似乎不太好,几度在腐朽与萌发之间徘徊。圣骑士长未被盔甲覆盖的四肢与面部像被一把藏在风里的刀迅速割伤那样渗出丝丝血液,紧接着乳白色的倔强光团附着在伤口上,好似生出无数双小手那样缓慢但坚定的将伤口合拢。
慢归慢,好歹阻止了邪1神力量的进一步侵蚀。
“梅尔大人,我把我和教中兄弟们的性命全都交在您手里了。”
菲利普斯背对着艾尔洛斯,少年看不见的正面他的脸差点被使徒利用邪1神权能切成培根片。
放心。
艾尔洛斯干脆坐在湿冷的泥地上,全神贯注维持这个治愈术长时间存在。不得不说,原身确实不擅长使用上天赋予的力量,浑身上下没一处不是疼痛难忍,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快要被榨成坨甘蔗渣。
光团被拉成一张薄薄的椭圆形光幕,淡金色细微粒子不断从光幕中析出,慢吞吞飞向每一个需要治疗的护教士。
“……”
圣地骑士集结成矛状不断向停下演化进程的鲜血使徒冲锋。
托祭坛已毁的福,勉强降临但却没有得到足够奉献的使徒很快失去活力变成腐败的血块零零碎碎撒了一地,仍在挣扎的躯干被多把圣荆棘十字枪戳透,委顿在地死得不能更透。
短短十几分钟,邪1教徒首领尚且算得上丰硕健壮的身体就被吸成木乃伊状弃如敝履,凝结出实体的血浆歪歪扭扭拼出几个人类根本看不懂的图案。
“……”
难不成邪1神也会像一些反派那样特别喜欢在退场时放狠话?
正在疑惑间血腥味猛地侵入鼻端,艾尔洛斯像只炸毛的猫那样反手对自己使用圣光术——荆棘刺穿与焚烧内脏的痛楚一闪而逝飞快恢复平静,即便如此他也像是失足落水被人捞上来的猫那样瞬间从内到外被冷汗浸透。
颈间圣痕突然活过来似的,像条潜伏在荆棘中守卫玫瑰的蛇。灼烧感强烈得艾尔洛斯怀疑自己是不是快要被烤熟了。
别吧,等下还有更重要的事必须去做……
第60章 倒V
艾尔洛斯所谓更重要的事, 其实就是赶在艾兰德城主反应过来摇人之前找到城主与邪1教徒勾结的证据。虽然下令要求护教士们全面封锁城主府,但是他不能保证城主不会招来宪兵队开战。摩尔城治安官和宪兵大队的工资都是艾兰德城主开的,拿谁的饷听谁的话天经地义, 这种时候最好别把信仰和神明举出来添乱。
“留下足够人手打扫现场, 所有邪1教徒全部押送去圣地交由教宗决定如何处理,无论活的还是死的。伤员来我这里,其他人全力寻找证据。”
他把目光停在圣骑士长埃克特身上,后者若无其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尚未愈合的裂口。
嗯?
圣子候选眯起眼睛:“所有伤口尚未愈合的人,来这里找我, 不要让我走过去, 我走不动。”
他确实是走不动,方才超水平发挥的治愈术几乎抽干所有体力。
这会儿别说走了, 站都站不起来。
埃克特垂头丧气站进等待治疗的队伍,用眼神谴责提着链枷始终背对大家的苦修士首领。
由于使徒爆发时离圣子候选最近, 菲利普斯现在已经不仅仅是外伤愈合的问题了,他整个人都变亮好几个色号,很有点闪闪发亮的感觉。怪不得王公贵族家里受宠的夫人千金们每年疯了一样往圣地砸钱就为能够供养一位会释放治愈术的神官,这不比往脸上涂铅粉效果好多了!
菲利普斯:“……”
新生的皮肤又白又嫩让他很是苦恼,一个苦修士顶着这么张脸, 将来还怎么出去见人?
圣地骑士是领了教宗手令出门的, 听到圣子候选允许大家手动发笔小财,所有没受伤的人第一时间按照习惯寻找搭档, 然后结伴冲进城主府建筑开展地毯式搜寻。受伤的人一边排队等待治愈术, 一边伸长脖子紧张的看同事们把工作推进了多少——可千万别太快找到证据。
艾尔洛斯不断重复枯燥的工作, 每个人花了三到五分钟不等, 一个多小时才完成所有治疗。再次感觉不到胳膊的存在,与上回赐福后的疲劳不同, 他敏锐察觉到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但又找不到具体变化在哪儿。
埃克特放弃了发小财的机会,他卸下重剑背对圣子候选:“我背您去书房?按照贵族们的习惯,证据只会放在那里。”
被人背进书房感觉不是很帅气,艾尔洛斯想了想,伸手拽着埃克特盔甲的下摆努力让自己站起来:“没事,我慢慢活动活动就能自己走了。主要是坐了太久腿麻,其他倒也没什么。”
真要没什么您早撒腿冲到抄家第一线去了,哪能这么老实待在原地治疗伤员?
圣骑士长给圣子候选留了份体面没有吐槽,耐心扶了他一把带着他慢慢“活动腿脚”。
等到艾尔洛斯彻底恢复正常……好吧,至少腿脚恢复正常,圣地骑士的首领提着一只绣了艾兰德家族徽记的袋子来给他看。
“梅尔大人,这里面是艾兰德城主与其家主的信件,很多都与邪1教徒有关。另外我们还搜到了书房女仆的日记,您自己看吧……”
艾尔洛斯张嘴就想说正经人谁写日记,可惜这里没人听得懂这个梗,他还是老老实实把嘴边的话重新咽回去,拿起那本黑色封面的日记翻读。重要的地方已经被圈出来折上角,读起来并不困难。
圣历六月二十一日
最近西边院子里总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说起来大家都很担心,最近天气越来越热,也不知道贤者们对院子都做了什么,但愿不要太难打扫。
圣历七月七日
别忘了买点城里的药水寄回家。
今天偶然遇到一位贤者,听说自然女神能赐予信徒治愈一切的灵药,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圣历七月十五日
要是真的就好了,求一副灵药彻底治好母亲的病虽然很贵,总比每天都要花钱维持现状又不知能维持多久要好。
圣历七月二十八日
贤者们治好了勋爵家的狗,真希望治不好,那畜生上个月才咬死了个谁也不认识的平民小孩。
圣历八月三日
真奇怪,最近西边院子里总会冒出几个生面孔很快又消失,全都是来找贤者们给自家牲畜治病的吗?
圣历八月十日
主人命令希林带人进西边院子去给贤者们打扫卫生,听说那个女人笨手笨脚打坏了重要的祭祀道具,被主人赶出去了,高兴。
……
圣历十一月十三日
别忘了打扫完书房后去买药水。
有点烦,主人临时要我去西边院子送东西,只能等明天去买炼金药水了。
艾尔洛斯耐心读完所有折角的页码,十一月十三日之后书房女仆没能再次出现,她藏在柜子地下的日记本里也没有留下一个字。这个陌生女孩最后的去向不言而喻。
“艾兰德城主呢?”他合上日记抬头看向圣地骑士的首领,后者摊开手做了个轻松的表情:“在书房门外哭,后悔被我们抓到证据。”
如何处置艾兰德城主实在是个伤脑筋的问题,不痛不痒放掉这家伙艾尔洛斯实在不甘心。
“额……我就问一下,咱们真的不能给他一刀再把锅甩到邪1教徒头上去吗?”圣子候选真诚的发问逗乐了圣地骑士,那位首领更是忍俊不禁:“您要是早点告诉我有这个打算就好了,保证办得让您满意。可惜现在战斗都已经结束了,咱们总不能众目睽睽之下砍死吉鲁克国王同意任命的城主。”
虽然是说笑,圣地骑士的首领还是把意思表达得足够清楚——除非圣光教廷打算与吉鲁克王室全面交恶,否则真心不建议梅尔大人这么干。
“算了,不行就不行吧,剩下还需要我做什么吗?”他认命的彻底熄灭那颗输出之心,圣地骑士对此很高兴:“如果您想,大可以留下来参加宴会。只不过开场致辞将由城主夫人带领城主的长子进行,至于城主本人我们其实不用再做什么,该做出表示的是艾兰德家族。”
原、原来还能这么操作的吗?
“那就留下来蹭饭吧,大家都留下,吃垮他们!”
圣地-哈兰德隆。
“冕下,约翰骑士的信。”
基里尔轻轻唤醒靠在椅子上浅眠的本笃十一,老人睁开日渐浑浊的眼睛,用眼神示意自己的内侍继续往下说。
青年不慌不忙的边为教宗拿取眼镜盒边汇报:“摩尔城内所有邪1教徒尽数伏诛,圣骑士们从书房里搜到了一些很暧昧的东西。由于梅尔大人事先果断下令封锁城主府,艾兰德家族私通邪1教的消息并没有传扬出去。”
完成描述的同时基里尔神父将并未开封的信件与眼镜奉与本笃十一,后者也不去问他为何没看信件也能知道里面的消息——内侍手中的权力完全来自教宗的信重,这孩子从小在他眼前长大,荣辱皆系于他手,没有理由做背叛的事。
况且基里尔是个聪明的年轻人,很懂得审时度势,他敢这么做就说明信息渠道干净的能经得起裁判所先知出手推敲。
教宗微笑着纵容了自己的内侍。
“艾尔洛斯这孩子……成长速度超乎我的想象。虽然他不自量力企图用圣光术挑战鲜血大公的行为非常鲁莽而且愚蠢,但是他终于让我看到了他对光明与契约之神的虔诚,这很好。基里尔?”
本笃十一微微低头,从水晶镜片上方看向内侍:“你觉得艾尔洛斯与哲罗姆,他们两个谁更适合牧首这个位置?”
牧首是指兼领了数个大教区的红衣大主教,或者下辖的教区面积特别、特别大同时又在枢机会议中承担重要位置的红衣大主教,圣光教廷现存的牧首只有一位。与其他教派不同,牧首不会成为教宗的候选者,但又能在教宗权柄更替时承担起守卫教派的职责。就像教宗内侍,平时看起来更像是教宗的私人秘书团团长,但在前任教宗荣归神国、枢机会议投票选举新教宗时他有权驳回红衣主教们的推荐名单,只要他能举出证据说明被推荐者不适合成为新任教宗。
对于基里尔来说,牧首是非常重要的工作搭档。如果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性子不好或者两人之间存在嫌隙,他很有可能在枢机会议上得不到来自牧首的支持,那就很尴尬了。
神父屏息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不能再用“一切均由教宗冕下裁断”去糊弄,万一答错了他很可能就要给自己找个至少会持续大半辈子的麻烦。
“哲罗姆大人和艾尔洛斯大人都是非常出色的候选,比起评价他们谁适合成为牧首,我更担心一年后诸位候选回到圣地时……毕竟当初将艾尔洛斯大人押入监狱的命令是查尔斯二世亲口下达的,将来艾尔洛斯大人万一在圣地遇上阿德勒3殿下,这两人之间会不会产生摩擦?”
他不能直接评价圣子候选,但是可以从其他方面表达出自己的好恶。
圣地哈兰德隆与吉鲁克王城伊利亚斯之间一次次发生冲突又一次次讲和本是常事,但是新上位没多久的查尔斯二世权力欲太大了,他妄想逼迫圣光教廷低头承认神权在王权之下,也不知道脑子里究竟进了多少水。别说他一个吉鲁克公国做不到,就算千百年前的鸢尾花三世复生也没可能。作为查尔斯二世名义上私生子实际上同母异父兄弟的阿德勒正是最有可能呼声也最高的圣子候选,甚至还有不少主教倾向于多年以后由这位接替教宗的位置。
笑死,教宗冕下绝对不会允许继任者出自吉鲁克王室,哪怕只是个得到承认的私生子。
因此只需要把艾尔洛斯·梅尔与阿德勒·菲茨罗伊存在矛盾的可能摆在本笃十一面前,教宗就绝对不会选择与此无关的哲罗姆。而对于基里尔来说,比起一定会尽量保持中立的哲罗姆,被人白白扔进大牢蹲了一年的艾尔洛斯显然更容易站在他这个教宗内侍的立场上考虑问题。
“你啊你,你这个孩子,从小到大无论想要什么都不肯开口直说,非要绕个大弯子。”本笃十一这辈子经过见过的人不知凡几,年轻内侍肚子里那点小九九哪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不过基里尔这孩子又实在得他喜欢,倒也不是不能应允。
教宗无奈的笑着摇摇头,褪下昂贵的水晶眼镜放到手边。
选了比之哲罗姆明显处于弱势的艾尔洛斯·梅尔吗?可以理解。
“好吧,我会着重考虑艾尔洛斯的,听说近来那孩子脾气越发温和,连混血兽人都能包容,我真欣慰。也许……我们的新教区可以得到一位颇有能力的年轻管理者了。”
本笃十一绝不是个感情用事的人,打从收到某个兼职牧师最新一次的书信时起,他就在考虑北方教区执掌者的人选。兽人不是人类,他们的思维与情感较之后者显得更加简单直率,行为举止也比较情绪化,可以说在朴素的人性中掺杂了更多兽性。他们有自己信仰的神明,也有已经成型的生活习惯,不过这些都抵不上教宗的野心——他想让圣光的教堂穿过风雪建造到北方大陆上去,北国联盟就是个绝佳的跳板。
就算一百年两百年内过不去也没关系,他的后继者一定要做到这件事,而不是仅仅将目光放在人类公国之间的内斗上。
越是贫穷困苦的地方,信仰越是个能吃得开的东西。如果艾尔洛斯那套怀柔的法子能够遏制住兽人南下侵犯的脚步,一个牧首的位置他不会吝啬。
“只要艾尔洛斯能够证明自己的能力。”
教宗冕下心情愉悦的看着内侍由从容变得紧张又由紧张变得从容,自从这孩子长大后这副窘迫的样子就很少再次出现了,他很乐意回顾往昔……主要是回顾自己年轻时的往昔。
基里尔神父不适的清清嗓子,为了掩饰甚至抬手扭扭卡在喉咙眼上的严谨纽扣。直到教宗欣赏够才挥手允许他退下,青年低头行过礼后退着慢慢离开。
呼……这一次终于混过去了。
走出教宗的办公室,青年抬起头走过镂刻着精美雕花的连廊。关于为什么选择艾尔洛斯·梅尔成为自己未来的搭档,他还有几个很重要的理由不能对本笃十一讲——安普顿商团给的实在太多了正是其中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