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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归途何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倒V


    “大人!您是睿智的, 大人!您看看这几个坏家伙!是不是每一个都长了张特别邪恶的脸!我只是昨天午饭时偶尔问起梅莉,他们就非说我被诱惑了,一下午嘴巴里尽说些奇奇怪怪特别可怕的话, 等到了晚上更是胆大包天的企图对您发起叛乱!他们一定是被魔鬼占据了身心, 不对!是邪神!绝对是邪神派来的探子!”


    保命要紧,昆恩自然是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能有多严重就说得有多严重。


    圣子候选的脸色果然好了很多,少年向上勾了勾嘴角,像是很满意这场翻供。


    昆恩明白自己摸对了路子, 困着他的荆棘消失无踪, 年轻人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控诉:“我根本就不认识这些人,他们连见都没见过梅莉就说她是女妖, 这太可怕了!如果可怜的梅莉真因为这几个恶棍的胡言乱语就惨遭厄运,我一定会愧疚至极昼夜难安。我们这些小人物下地狱不要紧, 但这可是连累了大人您啊!那些家伙居心叵测,千万不能轻易饶恕了去呀!”


    讲真,面对这样一个家伙,艾尔洛斯也不得不感叹人在屠刀临头时总能变得异常清醒。


    跪在地上边哭边央告的青年穿着身打满补丁的破烂衣裳,长期营养不良让他的头发像枯草一样朝四周炸开, 骨瘦如柴面黄肌瘦都算是很有余地的形容, 在此基础上这人的眼睛好像还有点问题,两边的眼球总也对不上焦。


    他重复了马普尔苦修士之前的感叹——得是多不挑食的女妖才能眼瞎到诱惑这么个玩意儿?


    “无论谁, 指控任何人之前都是要先自证清白的, 不然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先一步被魔鬼控制着要诬陷无辜村民?”圣子候选这样说, 那些被昆恩指证的短工如同得了主心骨般纷纷喘着粗气大声喊起冤枉:“是啊是啊!大人您的智慧就像圣主的光芒, 我们就是被冤枉了!这小子把我们骗来这里忤逆您,快把他烧死!”


    菲利普斯和埃克特交换了个眼神, 松了口气。


    作为被诘问被讨伐的对象之一,梅尔大人用几句话就掌握了推动事件发展的主动权,成为两方都渴望的裁判,那么接下来无论惩罚哪边就只看他的心情了。还好还好,他没有老老实实试图和这些暴1徒讲道理,也没有张嘴用边境俚语和他们对骂。


    想想几个月前护送小队一路上的遭遇,圣子候选的成长真让人惊喜。


    昆恩表示他想好了,愿意接受净化然后指控魔鬼——他算得很清楚,指控梅莉母女,荆棘差点直接戳死他,指控那几个短工,圣子候选挥手把圣光术给撤了。


    还有比这更明显的暗示吗?


    艾尔洛斯“从善如流”的朝年轻短工扔了个治愈术,反正圣光教廷神官使用的法术看上去都是一团光,只要他自己不做说明,谁也不知道这团光究竟能治病还是要杀人。


    众目睽睽之下昆恩经受住了“净化”的考验,耀眼的光团下他虔诚闭上双眼,无论从任何角度看都像极了油画中迷途羔羊得到救赎的场面。


    治愈术之下青年当然不会出现“原形毕露”的事,他成功了,从此以后在村子里说话都比别人更占几分道理。与此相对的,被他指控的那些短工瘫倒在地面无人色。那小子没事,不就说明他们要有事了吗?


    可恶啊,大家明明是来除魔的,事情怎么变成眼下这个样子了呢!


    前方那道焦黑的印记还在,被撕碎的铁艺大门就倒在不远处,没人怀疑圣子候选的实力,他是真的能把他们烤个十成熟。


    恐惧之下人的第一反应便是自保,既然前面那小子依靠翻供得了宽恕,那么别人也可以。圣子候选不可以不公平,他怎么能不公平?


    指认的手臂换了个方向,到了“头羊”遭遇羊群反噬的时候。


    “是他!是他非要鼓动我们为难守夜的修士老爷,也是他第一个污蔑梅莉,还是他一定要大家跑路过来打扰老爷们休息,他才是魔鬼!我们都被他给骗了!”


    刚才还言之凿凿要烧死女妖的话风迅速转变为坚决惩处魔鬼,站出来当面要求艾尔洛斯交出梅莉母女的男人蒙了:“你们?!不是你们说修道院包庇了女妖吗!”


    “呵,”乔伊斯抱着法杖冷哼,这些穷鬼手上要是有能够记录影音的晶石那才是见了活鬼,到底谁先闹事,现在哪里还能理得出头绪?


    真是出狗咬狗的好戏。


    “头羊”感到很委屈,他觉得自己遭遇了背叛,是被□□徒欺骗的殉道者。他声嘶力竭的指着刚才那几个目光最敬仰的人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大家忙了一天都在工棚里休息,突然有人聊起什么梅莉什么女妖,我见都没见过那个女人,完全是应这几个家伙的恳求才……大人!您要相信我啊大人!我从来都是最虔诚的教徒,我愿意接受净化证明自己!”


    他想的很好,连昆恩那家伙都得到宽恕,没道理自己这么急公好义的好人会被为难。


    假使艾尔洛斯稍稍有一点点报私仇的打算,这人今天必定要背负着千夫所指的不名誉饮恨归西。少年不是没想过直接用圣光术当众将其击毙,然后将一切黑锅都甩到他头上——只需要顺着短工们的话继续往下说就行了。耶伦盖尔没有女妖也没有不能告诉别人的秘密,一切都是□□徒策划的叛乱……


    但那样做是不行的,那是不对的,权力不是那么用的。别说什么情势所迫,只要这个口子打开,他敢保证自己很快就会被这个世界扭曲的价值观同化成为所有种花家兔子所痛恨的那种人。


    偷懒的事不能做,捷径往往通向歧途。艾尔洛斯深吸一口气,把那个悄悄浮现出的好消息抛出脑海。他会让这些短工吃个教训,但绝不让自己突破为人的底线。


    温柔的治愈术扫过身体,紧接着“头羊”在刺痛中摔倒在地,圣子候选手中灼热的荆棘炸飞了男人脚下的土块,少年煞有介事嚷嚷:“啊,你们看到了吗,那道魔鬼的影子!”


    他根本没给人反应时间,挥手下令护教士集体出动:“把所有人都抓住,他们被魔鬼污染了,必须进一步净化。”


    为了让这些短工印象深刻,艾尔洛斯故意大声道:“如果我的净化不能取得成功,你们就去裁判所把先知大人请来吧!”


    先知来了那可就真的要了命了,不仅要命,还得想法子筹钱赎买赎罪券拯救活人的名声。


    来修道院门口闹事的人前后占了雇工总人数三分之一左右,菲利普斯和苦修士们白天各有工作要忙,看守的活儿只能交给圣骑士——圣恩节在即,埃克特已经将押送黄金返回圣地的骑士名单报去给教宗内侍,那四位不想留在耶伦盖尔的圣骑士自然不再领命之列。好在还有五人愿意听从圣骑士长的安排,对于看管“犯人”的工作并不排斥。


    老实讲,圣子候选要是再不用他们,这几个人就只能厚着脸皮去办公室外堵门了。


    短工们哎呦哎呦怨天怨地的被护教士从地上挨个踹起来,菲利普斯将他们赶去先贤祠旁的“老鼠洞”关着。这地方原本用来关押犯错的修女,圣子候选来到耶伦盖尔时就空着,一直空到现在。鉴于它糟糕的名声,没人会在梅尔大人面前主动提起,艾尔洛斯也就不知道原来修道院地底还藏着一座监狱。


    排队等着接受净化(惩罚)的短工们垂头丧气迈过台阶走向山丘顶端的修道院,一队和他们相向而行的黑衣修女低头从山上走下来。两个队伍错肩而过,根本没人注意到其中混着两个没有头纱的“修女”。


    艾尔洛斯刻意要塔娜嬷嬷安排修女们这个时候“路过”,就是为了确认这批短工里确实没人认识梅莉母女,如果短工们没有发生内讧,这份“认不出”也足以成为判定他们污蔑他人的证据。好在后一个心思没派上用场,男人们只顾着彼此埋怨,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言之凿凿要烧死绞死的“女妖”就这么默默走过。


    “嬷嬷,需不需要安排人手专门去这些短工出身的村落将此事广而告之?万一将来有人旧事重提,遭殃的恐怕不只那母女两个。”少年看着发丝斑白的修女长,难免怨她不好生保养自己:“真是的,早祷结束后再说这个吧,您赶紧带姊妹们回去多睡一会儿。”


    牧师乔伊斯打着哈欠提醒:“您还是先想想大门该怎么办吧,从摩尔城请两个铁匠来怎么样?就这么敞着不像话。”


    让铁匠来修理也得等明天,这样半夜三更黑灯瞎火的去哪儿找人。


    老约翰这会儿才扶着他的老婆子从守门人小屋里钻出来,极有眼色的跑去将那块光石捡回来擦擦,扭头点头哈腰对站在门口的艾尔洛斯道:“梅尔大人您放心,有我们两个老东西在这儿守着,这几天都能稳妥。再说一般也没人敢这么大胆子在修道院门口闹事,刚才那样的场面我活到这把岁数也就见着第二回 。”


    乱糟糟的时候不见这老东西,等事情平息了他倒是知道出来做样子。乔伊斯伸手推着艾尔洛斯往回走,边走边念:“离早祷还有一会儿,能睡十分钟算十分钟,你照镜子看看眼睛底下那圈儿黑色?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虐待你!”


    自从福里安神父被费迪南主教带走,耶伦盖尔的早祷就由圣子候选全权接手。艾尔洛斯不爱讲故事也不喜欢站在祭台上长篇大论,教义里有什么他就做什么,完成任务似的完事儿就走,绝不多占用哪怕一分钟。这种朴实作风深得修道院众人的喜爱,毕竟再虔诚也撑不住天天早起晚睡的熬,早八就足够反人类的,耶伦盖尔干脆早五,确实很有虐待未成年人的嫌疑。


    乔伊斯很担心将来自己也会无辜戴上顶“虐待”的帽子。


    第42章 倒V


    早祷仪式上, 艾尔洛斯从头到尾全程都在走神。他反过来复过去的想,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花钱雇短工修建畜栏也能引出这样一场闹剧。


    事实证明群情激昂企图闯进修道院除魔的短工里都没有人认识那对母女,这无端端的恶意究竟从何而来?真是奇了怪了, 双赢赚钱的好买卖不愿意做, 损人不利己的热闹偏偏削尖脑袋往前冲,甚至被人当枪使了也不管不顾,兀自头脑发昏的堵在最前头。


    好在只是一部分人叫他匪夷所思,还有至少三分之二老老实实干活拿钱。


    耶伦盖尔不留闲人,这些闹事的短工他绝对不会再用了, 但也不可能就这么让他们轻轻松松离开修道院回家去。经过这场混乱, 他不相信这些人回去后会如实讲述事情经过,为了自我美化他们能编出完全不同的各种“故事”博取同情。


    主教堂的天窗真高啊……少年放空视线, 似乎认真在听执祭们朗诵。


    如果他不是圣子候选,如果他没有一安顿下来就向乔伊斯请教如何使用光系法术, 乱象绝对不会如此简单结束。


    想想看吧,短工们真的能够满足于仅仅烧死两个不认识的女人就停手吗?别开玩笑了,只需要翻翻历史书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一旦找到足以为暴行掩饰的借口,没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修道院里有粮仓,还有许多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性, 这些足够成为理由。


    虽然艾尔洛斯不认为要让这些人为没做过的事付出沉重代价, 但适当的惩戒也是必要的。推测只是推测终究不是现实,他们在打破底线前被拦了下来, 也许将来不会再被人轻易煽动也许被强行压下去的火苗将再次燃烧, 谁知道呢?为了不让可能发生的悲剧真的变成现实, 有理有据的适当惩罚然后赶走他们, 这是目前他能想到的最妥善的解决方案。


    简单主持完早祷,圣子候选板着脸匆忙走下祭台从侧门离开主教堂。今天他没有等学习院的贵族女孩先行, 这份特殊引来姑娘们止不住的窃窃私语,就连一向铁面无私的塔娜修女长也不能阻止她们的好奇与向往。年轻、温和又俊俏的少年神官,不知道在临睡前的卧谈会里被反复讨论过多少回,他不像福里安神父总是待在塔楼里,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制造“偶遇”真的很难。


    另一边,艾尔洛斯没精力也没有念头去接触这些女孩子,学习院里的贵族少女们不在他的工作范围内,他对她们的课程也没有任何兴趣——他连自己的圣子候选必修科目都不想看呢,别人的就更别提了。


    少年垂着眼睛大步从主教堂走到先贤祠,苦修士们已经准备好了。


    所有参与先前那场小型“暴1乱”的短工通通脱掉上衣露出脊背,排到的人走到阳光下扭过去背对苦修士,没排到的苦哈哈蹲在老鼠洞里继续等待。


    菲利普斯手里握着荆条,一面高声背诵着教义一面重重抽在短工背上。


    每个人都平等的挨了十鞭,“头羊”二十鞭。荆棘划破皮肤,血液伴随着惨叫流得到处都是,排在后面的人看到此情此景无不两腿战战面如土色。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也不希望被裁判所接手。


    苦修士打完这件事就算过去了,进了裁判所等再出来怕是连人带盒一共五斤。


    “不可妄语,不可诽谤,不可嫉妒,不可……”


    圣子候选站在先贤祠的台阶上监督了整场惩戒,直到最后一个短工受完“净化”忍痛倒下,他抬手释放了一个仅能让伤口停止流血的治愈术。


    “在你们真正认识到错误并痛改前非之前,我不会原谅你们。”他张嘴就是这么一句叫人心下惴惴的话,淡色嘴唇抿得只剩一条细线。


    “你们体内的魔鬼已经被彻底驱逐,回家后认真反省,我会随时派执祭去了解情况。”说完又是一连串闪着白光的荆棘从地底探出,艾尔洛斯大概做了个样子,挥散法术喊来仅剩的五个还能指使的圣骑士:“劳烦你们把这人押回他们居住的村庄,召集所有村民好好讲一讲整件事的经过,务必要让所有人都明白魔鬼决不会总用同一种简单手法迷惑大家。”


    这样做确实麻烦,好处也很明显——可以避免这些人回去后趁着天高皇帝远添油加醋胡言乱语以至于节外生枝。他承了原身的好处天生能与光系魔力共鸣,这辈子也不担心裁判所上门,但梅莉母女呢?无数与她们相似的无辜女人呢?只要随便哪个男人随口胡说一句她们就有可能因此被认定成魔物惨遭屠戮,又该到哪里去控诉?


    得想个法子潜移默化的治治这种歪风邪气,别的地方他暂且管不到,但是在耶伦盖尔,就是不行!


    五位低阶骑士激动万分上前领取任务,从今天开始他们就不是被圣子候选冷眼对待的边缘人啦!


    “不要随随便便指着自己的邻居和亲戚说对方是魔物,一旦被我查到谁敢再像这次这般信口开河胡乱指认,我就让他真正感受一下圣光的温度。”


    艾尔洛斯一个一个看过短工们的脸表示记下他们,这些人这才意识到自己不但把能赚钱能蹭饭的工作给弄丢了,还平白惹上个大1麻烦。


    “圣光啊!”


    有人当场崩溃哭叫,有人忍不住捉着“头羊”厮打。耶伦盖尔修道院雇佣他们每天的工钱是二十二枚铜币,在此基础上包三餐包工具,铜币到手全是净赚,缴纳过什一税后也比走上半天去摩尔城做工要划算。没有行会也不用缴纳占地费进城费,还能得到专门的休息时间,他们是不是脑子被魔鬼用口水舔了才会做出自砸饭碗的蠢事?


    “我不会用你们了,结账后回去好好动动脑子想想,今后的人生,不要再做这般注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圣子候选说完后多一个眼神也没留,冷淡转身离场,哭泣哀求的短工们被苦修士和圣骑士提起来往外赶:“快走吧!梅尔大人的脾气再温和不过了,能把这样的人气到也算是少见。”


    背上的伤口不再流血但不代表痛楚消失,这些人不得不忍着疼痛和羞耻被圣骑士赶走。等到他们回去后又要被前来听训的全村人围观,还得当众说明白自己都犯了什么蠢才让修道院的护教士押送犯人一般押回来。充当反面典型被人盯着嘲笑的体验实在是太可怕了,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真是打死也绝对不跟在后面起哄凑热闹。


    看看自己手里可怜巴巴的二十枚铜币,再想想那些不参与闹事得以继续工作的人几天后共计能拿到多少钱,这些短工没有一个不把肠子给悔青的。圣子候选已经明言不会再用他们,等到消息传出去,所有知晓此事的老爷们也会跟着拒绝提供工作机会,今后再想打短工挣钱就只能再往远处走一走了。


    旁观了这些人的惨状,又听护教士们说圣子候选会不定期派遣执祭了解各个村子的情况,没心的人觉得无所谓,有心的那些人多少得将肚子里不太好的心思暂且收收——万一被查出来了怎么办?这位从圣地来的圣子候选手里有真本事在,听说他只需要略把胳膊抬起来一点,被荆棘抽过的伤口就哗啦一下子愈合了,想必其他法术也一样得心应手。


    等这五位低阶圣骑士完成任务骑着马溜溜达达返回修道院,村子间流传的故事已经完全是另外一个模样了:圣子候选大人洞悉烛照,只需要看上一眼就知道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更有甚者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躲在树上看到现场一样,说真话的一下子得到救赎百病全消,说假的话原地暴毙化作尘埃。


    盯着短工修畜栏挖化粪池建造简易熔炉的艾尔洛斯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形象正朝着何种方向一路狂奔。


    “既然难得要把铁匠请来一趟,干脆除了修大门外连农具也一块造了吧。”


    本就有打造农具的念头,昨晚失手打烂自家大门的艾尔洛斯假装什么也没发生,镇定的提出建议。菲利普斯带着苦修士们去工地了,他就是在这里也不会提出反对意见,埃克特和乔伊斯更不会故意和圣子候选唱反调:“最好能请个愿意留在附近居住的铁匠。”


    铁匠铺这种东西吧,你不能说它不重要,但是每户人家都不欢迎这种叮叮当当从早吵到晚味道还特别大的邻居。倒是烧瓦窑那边不排斥,反正大家一样吵一样灰大味道大,聚在一起用炭用水还方便些。


    这项提议顺利通过,艾尔洛斯揉揉额头起身:“我和埃克特去摩尔城找铁匠,顺便问问安普顿商团运输队到哪儿了。乔伊斯替我待在修道院,万一有谁上门请求治愈术就麻烦你出手。”


    喊上圣骑士长的目的主要是艾尔洛斯想试着熟悉一下骑马出行,他总不能到哪里都随身安排马车与车夫二十四小时待命,劳尔是送奶工是佃农,唯独不是专职接送他的列车员。再说了,那辆差点把他颠散架的马车一直扔着没人用,马都快胖成猪了再不用就只能宰来晒肉干,为了不浪费同样也是为了提高工作效率,自行骑马出入是个好主意。


    乔伊斯不觉得摩尔城是什么龙潭虎穴,能留在修道院里补眠写信他当然愿意。埃克特也很高兴能骑马出去看看风景,总待在修道院里他都快无聊的变成咸干菜了。


    “我先去牵马,额……梅尔大人,您骑过马吗?”


    幸亏圣骑士长多问了一句,无论先前那位还是现在这位,圣子候选都是不会骑马的。


    艾尔洛斯乖乖摇头。


    问题不大,这又不是什么很难学的东西,某种意义上而言骑马可能比骑自行车还要简单些。


    “好吧,确实也该抽空学一学……”埃克特想想,亲自走去去马棚挑选马匹。


    一小时后,圣子候选硬邦邦的坐在马背上一动不敢动,马笼头上紧紧系了条绳子,另一端由圣骑士长牵在手里。有点傻,不过对于初学者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您可以再放松些,专人饲养的马都很聪明,它们知道该如何配合骑手。”


    再次确认圣子候选身上没有半分修习体术的可能,埃克特努力憋住已经挤到嗓子眼儿的笑声,“路上我们慢慢加速,往返道路很平坦,不必担心。”


    “我不担心,我真的不担心,我只是有点紧张,一点点!”


    艾尔洛斯的嘴比马儿的蹄子还要硬,声音里夹杂着少年人特有的好胜心。他难得有如此活泼的时候,留下来看家的乔伊斯顺嘴开了句玩笑,“埃克特,不用担心的是你,梅尔大人的治愈术已经非常熟练了。”


    这还真是个很有圣光教廷特色的地狱笑话,圣子候选给自己用治愈术什么的。


    埃克特笑着朝乔伊斯甩甩马鞭,两人之间曾经的剑拔弩张彻底烟消云散,气氛好得让人忍不住会心一笑。


    由于是刚刚学会坐在马背上保持平衡,艾尔洛斯一路根本分不出精力欣赏风景。他万般专注的抓着缰绳,生怕哪点没做对惹得马大爷尥蹶子,直到被守门卫兵提醒缴纳进城费才恍然察觉已经到达目的地。


    摩尔城的主城门正在眼前。


    劳尔不在,艾尔洛斯和埃克特交了两个人外加两匹马的进城费,一共六铜币。穿过城门洞他们先去了安普顿商团在马尔斯集市的门面。兽耳大叔莱利今天不在,接待他们的是一位有着蓬松大尾巴的女性兽人。


    “我要查一下耶伦盖尔修道院的货什么时候才能到。”


    少年把合同拍在矮几上,侍女应微笑点头:“好的,请您先休息一会儿,我们马上为您联系商队。”


    她指挥服务生送上水果和饮料,小小致歉后告退离开包厢。


    “埃克特,这个好吃!”艾尔洛斯把乔伊斯最喜欢的青色提子分了一半给圣骑士长,自己抱着另一半缩在软绵绵的坐具里打哈欠——他昨晚前后加起来也没能睡够四个小时,坚持着没在早祷上睡着是对“圣子候选”这份职业最大的尊重。


    埃克特接过提子揪下一个塞进嘴里,很快就用行动表达了对于牧师先生品味的赞同。


    “确实不错,从口感和甜度判断应该是从更靠南的地方运来的,吉鲁克人不擅长伺候这玩意儿。”


    他一连揪了几个拿在手里慢慢吃,间或朝门口瞥一眼,“您可以靠在枕头上小憩一会儿,我就守在这里。”


    “多谢,要是菲利普斯同意让杰里执祭替代我主持早祷就好了……”


    声音越来越小,圣子候选抱着水果靠在软垫上睡着了。


    看来他是真的累坏了,昨晚的情况实在棘手,埃克特也是头一回遇上,回到寝室后他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万一艾尔洛斯·梅尔没能掌控住局面,他很可能会成为圣选头一个发生意外甚至提前出局的候选,跟着他的人同样不会有好果子吃。


    “圣主总是偏爱单纯的孩子。”


    他又揪了一颗提子塞进嘴里。


    时间过去了二十分钟,侍女还没有回来,埃克特吃完了自己那半份儿提子,目光在其他水果上不停巡睃。圣子候选可是在这家商团撒了不少钱,免费的水果吃起来最香了!


    他刚把几个橘色浆果扒拉在手里,走廊上传来纷争与杂乱的脚步声。圣骑士长瞬间挺直脊背,右手搭在腰间短剑上,整个人侧坐着随时准备发动。他刚摆好架势,包厢的门就被人踢开了。来者身后的保镖像拖抹布一样拖着去联系商队的兽人侍女,确认包厢里果然如她所说那般已经有客人便随手把她从楼梯上直接丢了下去。


    大厅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以及惊呼的尖叫,紧接着身型单薄的白发少年推开挡在面前的人冲出包厢。


    “别乱动她!谁能去联系医生?!”


    保镖们伸出去想要阻止的手被一个游侠打扮的长发青年弯折出诡异的角度,一阵阵“噗通”声后被护在中间的人兴高采烈喊道:“多么漂亮的身手,我要雇佣你,开个价吧!”


    脑子有病吗?埃克特理都懒得理他,撑着楼梯扶手从二楼跳到一楼来到圣子候选身边:“梅尔大人,情况如何?”


    兽人的身体素质着实比人类要结实多了,硬生生从三米多高的地方被人扔下来居然没有摔断脖子,亏得这份体质,要不然艾尔洛斯还真不一定能救得了她。


    “吐血了,脑袋也摔破了,估计肺部受损,不过问题应该不大,能救活。”


    一楼的几个侍应听到这个消息忙用感激的视线看着好心人,要不是还有其他受到惊吓的顾客需要安抚,他们真恨不得能把这两位围起来道谢。


    治愈术果然是居家旅行治疗内外伤势的不二之选,没用太多时间兽人侍女的呼吸就变得平稳,脸色也好了很多。由于医生迟迟未到,艾尔洛斯确认她没有大碍后起身放安普顿商团的守卫将人抬走,一转身,正正对上一双睁得圆溜溜的紫色眼睛。


    “我听说过你!这个发色,这个瞳色,还有治愈术和圣痕……你是在耶伦盖尔修道院修行的圣子候选艾尔洛斯·梅尔对吧!?”


    说话的人正是指挥保镖强闯包厢的那个家伙,对方笑着摊开双手:“你该不会是头一次见到兽人?别同情他们,他们首先是兽,其次长得像人,本质上和人类没有半点关系。”


    他兀自说了一长串,埃克特适时清清嗓子咳了一声作为提示:“咳咳。”


    “啊,不好意思,瞧我这记性,我忘了做自我介绍。”奇怪的人抬起下巴,非常自来熟的单手在额头上点了一下作为见礼:“阿蒂尔,阿蒂尔·弗列·伯利兰特。”


    圣骑士长挑了下眉毛,迅速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伯利兰特子爵?”


    “没错!”伯利兰特嘴里应答着,眼睛并没有从艾尔洛斯身上挪开:“我真喜欢你这个侍从,把他送给我行吗?或者借给我用几天,我愿意支付足额金币。”


    保镖们要么捂着胳膊要么捂着腰从二楼赶下来履行职责,他们的雇主连问也不问一句,眼睛里只有新鲜有趣的新乐子。


    “既然您已经知道我是谁了,想必也能猜到跟在我左右的都是些什么人。子爵先生,圣光教廷的圣骑士不是任人亵玩的物品,还是说您希望我向您发起挑战的宣言?”


    这种时候怎么能认怂呢?大不了动手打一架,艾尔洛斯根本不担心打不过对方。


    管你什么爵位,打完再说。


    盾辅高攻近战还带了个能控场的治疗,这队伍配置都想不明白该怎么输。


    “梅尔大人……”


    埃克特扶额叹息。


    现在的年轻人,攻击性都这么强吗?


    虽然他同样很生气,但也不至于气到抬手就打的地步。再者一个教派的门面人物也不能向一个贵族发起挑战啊,你挑战什么?领地?这都哪儿和哪儿,根本挨不上!


    伯利兰特子爵显然没想到自己“符合社交礼仪的正常示好”居然激怒了圣光教廷的圣子候选,他愣了一会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很抱歉,梅尔候选,我有哪里冒犯您了吗?您的圣骑士很棒,我喜欢他的身手和样貌。”


    贵族之间交换仆人和情妇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别人看得起你认为你是一个圈子里的才会提出类似邀请,在伯利兰特眼里艾尔洛斯·梅尔的强硬拒绝多少有些不识好歹。


    “我替埃克特谢谢您的青睐,子爵先生。不过他在修道院的工作很多且繁重,恐怕无暇满足您的期待。如果您确实想得到一位圣骑士追随左右,圣地随时欢迎您的皈依。”


    艾尔洛斯当着伯利兰特的面扭脸翻了个白眼,在埃克特紧张的视线里闭上嘴巴。


    还好还好,梅尔大人约束住了他那颗擅长使用边境俚语问候他人的心,圣骑士长老怀大慰。


    第43章 倒V


    虽然还没来得及见识吉鲁克公国的其他权贵, 有这位伯利兰特子爵在不愁艾尔洛斯对该利益集团的印象不降到冰点。


    回头想想倒也正常,你总不能要求一个根本不把自家下人当人看的家伙去尊重别人的侍从。哪怕艾尔洛斯从来没有把埃克特和菲利普斯看成侍从过,在外人眼里总是落后两步跟在圣子候选身后的他们手里拿的就是侍从剧本。伯利兰特子爵的保镖从楼上往下扔兽人侍女的动作随意得就像扔只猫, 完全没想过她要是摔死了该如何收场, 可见类似的事这些人早已做习惯,已经没必要和他们浪费口水了。


    收回怒意,板着脸不笑的圣子候选确实很有点快要羽化登仙的模样。


    主要是他年龄还小,表情却淡得一点也不像这个阶段的少年,嘴里狠话放得气势汹汹, 整个人气质仍旧沉稳镇定, 凸出一个反差矛盾感。他生得秀丽,犹如月下带露的百合, 身量虽然不足,脊背却舒展挺拔, 剃掉的头发重新长出来后灰白中带了点光泽,似乎更贴近浅淡的铂金色,蓝绿色眸子沉静通透,身上的白色细麻长袍随风摆动,整个人由内自外透出股清冷神光, 好似庭前势冲云霄的杉木又像园中清癯高洁的忍冬, 一副风尘万物皆不染身的好仪态。


    顶着这样一张脸却毫无负担的当面翻白眼阴阳怪气开嘲讽,是个有趣的人物。


    少年冷冷瞥了眼伯利兰特, 清澈眼底仿佛一泓碧水, 带着冰棱当头浇下。他的眼神里没有谄媚也没有羡慕, 看子爵和看兽人侍女没什么不同, 似乎真如教廷典籍中描写的圣徒那般。


    伯利兰特忍不住咂咂嘴,梅尔要不是圣光教廷的圣子候选, 真想请他到家里好好攀一回“交情”。这少年生得确实标致,一点也不像个蛮荒之地长大的孤儿。他在心底叹了口气,要是给这孩子换上缀满宝石与蕾丝的裙子一定会比不少女人还鲜嫩可口,真遗憾这块可爱的小点心被圣光教廷先扒拉走了。


    整个巴别尔领权贵圈子里没人不对这位圣子候选好奇,听说他是王城主教从监狱里拎出来的,出身于诡异莫测的神弃之地,此前还是瓦尔哈利亚斯学院炼金术专业的预科生,各种稀奇古怪的BUFF叠满了有没有!碍于面子与礼节大家一直都在等摩尔城的艾兰德家族做出表态然后居中牵线好与这位候选接触,没想到亚尔伯特·艾兰德这么能耐得住性子,人都入住耶伦盖尔修道院两三个月了也没有登门拜访的兆头,而这位据说脾气不太好的圣子候选竟然忍住了艾兰德家近似羞辱的冷待没有发作。


    不知多少无处打发时间的人私底下摇旗呐喊想看这两方闹起来呢,偏偏他们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


    ——炼金术学徒梅尔与圣子候选梅尔,是不能用同一种态度对待的。


    “说到皈依圣光,可惜我没有被圣主青眼有加的天赋,不得不忍痛被拒。不过阿德勒殿下倒是蒙圣主青睐得以成为圣子候选之一,不知道梅尔候选在圣地里与殿下相处的如何?倒是要劳烦您替我向殿下问候一句。”


    伯利兰特很有心机的提起另一位圣子候选,然而媚眼白白做给瞎子看,艾尔洛斯·梅尔身后的圣骑士侍从都比他表情丰富。


    不知道该怎样与权贵相处,艾尔洛斯没有说虚的。原身在这方面就没给他留下什么可值得参考的内容,换了自己这个半路被迫出家的社会主义接班人,没掀桌子骂这封建余孽祖宗十八代算他对得起自己接受过的教育。


    “哦。”


    圣子候选干巴巴应了一声,阿德勒是谁?长啥样?原身记忆里没有关于其他“同事”的印象,当然也可能是别人根本就没把他当回事,下意识给屏蔽在交流圈以外了。


    梅尔候选对自己虚构出的熟稔不做回应也没有拒绝,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在伯利兰特就是城府的代表。怪不得这小子进了王城大牢还能翻身,恐怕不是个简单角色。脑补到这里他谨慎的露出一丝微笑,不再用戏谑的腔调与艾尔洛斯调笑:“我就是个糊涂惯了的纨绔子弟,您可千万别和我计较。如果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还请看在圣光的份儿上宽恕一二。”


    “嗯。”


    对方油滑的语气实在是让人生理性不适,艾尔洛斯自觉已经用脚趾抠出一整套三室一厅了,这个什么什么子爵要是再不滚蛋,接下来怕是得多抠出个耶伦盖尔。


    对方除了一开始的火爆还击外再也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情绪波动,伯利兰特更加拿捏不住。事实证明当这些权贵们想要做个人的时候,他们看上去确实挺像个人的:“不知道梅尔候选需要安普顿商团帮什么忙呢?如果遇到困难您可千万不要客气,伯利兰特家是虔诚的圣光信徒,随时愿意为您效劳。”


    这种话听听也就算了,谁当真谁才是傻。


    艾尔洛斯提也没提此行目的,风轻云淡的点了下头:“多谢,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看来这位的交情没有想象中那样好攀,伯利兰特迅速改换策略退而求其次:“那么我就不打扰您了,希望今年的圣恩节上能再次与您相遇。再见,梅尔候选。”


    他要去城主府找艾兰德聊聊圣子候选艾尔洛斯·梅尔,福里安神父消失得不清不楚,真不知道教宗本笃十一把这样一个人物送来巴别尔领究竟有什么深意?


    “再见,伯利兰特子爵。”


    艾尔洛斯总算说了个完整的句子,目送对方带着一群保镖呼啸离去,他这才转过脸对埃克特抱怨:“什么玩意儿!我是不是这两天运气不太好?”


    先是碰上一群吃饱了撑着的糊涂短工,后又遇见不把人命当回事的子爵,土地上充斥着各种残次品的吉鲁克公国到底凭借什么还没破产倒台?


    他怎么想的就照直怎么说,埃克特先是震惊后是苦笑:“我真庆幸您把这些话留在最后才一吐为快,梅尔大人。不得不说,您在修辞学方面还挺有造诣。”


    “我怀疑你在骂我,不过没有证据。”


    艾尔洛斯吹吹刚能盖住额头的短发,旁边等候多时的侍应瞅准机会上前道:“梅尔大人,莱利先生从外面赶回来了,他一定要我们留下您吃顿便饭,请允许安普顿商团对您表示诚挚的感谢。”


    如果圣子候选没有慨然出手,兽人侍女瑞琪不一定摔死但也少说得在床上结结实实躺几天。如果圣子候选在安普顿商团的店铺里与伯利兰特子爵发生冲突,后果同样要由商团支付。无论哪边都是他们不愿见到的,幸运的是圣子候选既没有袖手旁观也没有依仗身份大闹特闹,这可真是个好人!


    “你们请到医生了吗?治愈术只能让伤口愈合,但我本人不通医术,无法判定刚才那位小姐有没有其他健康反面的难题。”对于能够正常交流的人,艾尔洛斯还是可以心平气和好声好气说话的。被人温和对待的侍应露出真挚的笑容:“有您的治愈术就足够了,摩尔城里的医生不会为兽人服务,除非我们请个兽医来。”


    怪不得那么久也没请来医生,依照如今的医疗水平……或许真的可以省略掉这个环节。


    侍应殷勤的弯下腰伸手引导方向,动作比之前接待他们时要扎实多了。艾尔洛斯想想,决定先不着急去找铁匠。


    “好吧,其实真的无需如此,与我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但就是这样的举手之劳,也有大把人不愿意去做,他们更愿意眼看着异族死亡。侍应用艾尔洛斯不能理解的热情领路,整个安普顿商团像是活过来一样敞开心扉接待客人。


    “埃克特,兽人在吉鲁克公国的地位都这么……额,微妙吗?”真的只是举下手而已,少年不觉得自己应该获得如此感激,于是心有惴惴的与圣骑士长咬耳朵。埃克特叹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不解:“抱歉,我不应该怀疑拉莱纳先生,但是作为一位博学多才的学者,他没有为您讲解过中央大陆的历史吗?”


    一时间圣子候选眼神里闪过未被知识污染的清澈。


    原身心里只有怎样成为合格炼金术士赚大钱这一个课题,除此以外任何事都不能引起他的注意。


    走在前面的侍应动了动耳朵,主动放慢脚步。


    原来梅尔大人是根本不清楚人类与兽人之间的多年纠葛么?


    埃克特:“……”


    好的,懂了,他没讲过。


    青年抬手从上到下抹了遍脸,深吸一口气保持微笑:“没关系,回去以后我慢慢给您讲。中央大陆的历史与圣地的历史相辅相成,知道得多一些对您有好处。不过眼下嘛,您得先清楚什么叫做‘八分之一法案’。”


    艾尔洛斯用视线鼓励自己的圣骑士长继续,埃克特看了眼前面把速度放到最慢不能更慢的侍应:“简而言之,混血儿身上的兽人血脉只要超过八分之一,他就不会被中央大路上的任何公国视作公民。”


    圣子候选:“……”


    所以人类与兽人之间是不存在生殖隔离的吗?既然不存在生殖隔离,在生物学分类上就应该是同一物种的不同亚种好吧!


    “额……我有点混乱,既然都生得出孩子了,为什么不承认他们?”艾尔洛斯知道不应该在魔法世界里讨论科学,但这不是讨论不讨论的问题,就算不讨论,人类和兽人产生后代的现象也不会自行消失,“兽人是有智慧的,而且他们不比人类弱。都是类人生物,我个人认为应当给予他们必要的尊重。”


    走在前面背对着他们的侍应忍不住抿抿嘴,连呼吸都加重了几分。


    埃克特哭笑不得,摇头给少年阐明现状:“您或许不知道?北方大陆的兽人近年来一直觊觎中央大陆的土地,屡屡犯边,这也是两组关系日渐紧张的主要原因之一。”


    也就是说对方先动的手,人类迫于生存压力得不得还击,圣子候选大人您可千万要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啊!


    “原来如此啊!”艾尔洛斯表示自己懂了,都已经打起来了,也怪不得人类会对兽人观感持续走低。但他还是有件事弄不明白:“兽人为什么要南下侵占人类的土地?他们很擅长耕种?还是说北方大陆发生了什么让他们不惜与人类开战也要逃离?”


    “这我就不清楚了,也许教宗大人知晓其中一二,将来有机会您可以问问内侍基里尔。”


    最简单的办法是去信询问镇守北方教区的圣子候选西里尔,不过对方会不会回答那就是另外一件事了。


    侍应稍稍加快速度带领贵客进入隐藏在建筑后方的升降机,他观察到圣骑士埃克特脸上多了几分惊讶,圣子候选仍旧不动如山。


    ——有什么好惊讶的?不就是个四面漏风的电梯嘛!


    “梅尔大人,埃克特先生,请。”


    位于顶层的会客厅是安普顿商团用来接待顶级亲密合作伙伴的专用房间,显然今天的事情之前人类的圣子候选还算不上他们的“亲密合作伙伴”。


    兽耳大叔莱利已经站在厅中等待了,作陪的也是位兽耳大叔,两人耳朵上的区别主要在于一个尖一个圆,不同程度的引人手欠。


    艾尔洛斯的视线在四只耳朵上转了一遍,就差把“好想摸摸”写在脸上。


    莱利远远就听出圣子候选一行的脚步声,恰到好处的及时开门迎客,不留痕迹的将客人引到餐桌旁就坐。会客厅里的餐桌遵循吉鲁克传统,长方形雕花包金的硬木长桌上等间距的安放着镶嵌光石的烛台,洁白的亚麻桌布上熏有昂贵香料,整块水晶雕琢而成的酒杯安放在黄金制成的底座上。各种见过没见过的水果摆了满满一桌子,乔伊斯喜欢的提子在这里也算不上最好的。


    “不知道您平日里喜欢些什么口味的食物,斗胆让厨子准备些王城那边流行的菜肴,现下先请您品鉴品鉴各地佳果。”


    他殷勤为客人介绍了一番各种奇异果实的来历,据说那枚生得像心形的来自精灵群居的森林,还有深海里藻类的假果,样子宛如条活灵活现的小鱼。就连出身公爵府上的埃克特也有一两样没见过,想来安普顿商团展现于人前的实力不过其真实情况的冰山一角。


    艾尔洛斯随手从面前拿了颗“牛奶枣”咬了一口,汁水丰富滋味清甜、隐约带着点蜂蜜的醇厚:“很好吃,不知道是什么气候下生长的果子?要是能在耶伦盖尔引进种植就好了。”


    梅尔大人的心思,还真是……


    莱利笑着先说起商队的消息。


    “炼金飞艇上的传声器不太稳定,总要我们先发过去一个信号,等对面方便了才能回消息。瑞琪,也就是之前那个姑娘大约还没告诉您,运货的飞艇还有四天就能到达耶伦盖尔修道院附近,届时麻烦您清出一片适合降落的平地。”


    艾尔洛斯就问他飞艇降落的平地需要有多平,大概面积,莱利一一答复后指指作陪的圆兽耳大叔:“这是瑞琪的叔叔,您喊他瑞秋,如果我不在,他也能替您解决所有问题。”


    瑞秋站起身单手把胸腔敲得砰砰响,由衷的感激无需用语言表达。


    “瑞琪是我家族里这一代唯一的女孩儿,感谢您出手相救梅尔大人,如果不是您,那孩子恐怕就要带着残疾过上一辈子了。无论有什么事都请交给我去做吧,您千万不要和我客气!”


    失能兽人往往会被同族排斥冷落,这是他们经过漫长进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如果天生残损或是在战斗中受伤致残也就算了,不明不白被人从楼上扔下去摔残,瑞秋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家族里唯一的女孩同时也是家族宝贵的资源,兽人繁衍困难,对雌性的重视程度自然也比人类要高。如果不是他和莱利有事外出,怎样也不会让小侄女遭此无妄之灾。


    “咳咳,”


    对兽人的社会结构不感兴趣,埃克特轻轻咳嗽了一声加入对话:“伯利兰特家的领地可不在巴别尔领,子爵从伊利亚斯跑来摩尔城总不会就为了为难贵团的一位侍女。”


    如果今天以前他问出这个问题,莱利也好瑞秋也好,都会随便扯点别的敷衍过去。但是现在,有获得了兽人友谊的圣子候选在,不过分触及底线的原则都是可以谈的。


    “也许是王城那边要发生什么大动作了吧,具体消息我们尚未可知,不过子爵来此为得乃是收购粮食,新旧不论!”瑞秋痛快的把不受欢迎的顾客给卖了,坐在桌旁认真吃水果的圣子候选突然抬起眼睛:“要打仗了吗?如果发生战争,对商团来说可不是件好事。”


    很多“名门”有贵族名号不一定代表也有贵族的里子,方才埃克特提到了伯利兰特家的领地,艾尔洛斯就知道这是实打实有封地的人家。那么问题就来了,家里有地,有地就有佃农,有佃农秋季就一定有收获,刚收过新粮就不论新旧的买粮食,为得难道是自家吃用吗?


    除艾尔洛斯以外的三个人都不傻,莱利率先反应过来:“您是说……没错!新旧不论的大量采购粮食,在这种季节,还不计代价,只有可能是在为战争做准备!”


    伯利兰特那样的贵族可不会顾忌领地上的平民会不会冻死饿死,他们早在不久前就已经将粮仓填满了,吃不完的粮食就算放坏也绝对不便宜任何种粮食的人,所以子爵根本就不是为了自家需要才购买这批货物。


    冬季刚好是北方大陆最残酷的季节,在座的两位兽人互相对视着眼神闪烁,埃克特则紧张得放下手握住腰间短剑——无论之前气氛有多融洽也掩盖不掉餐桌两边坐着两个不同物种的事实,很不幸双方同时遇到生存难题,至少眼下看不到双赢的可能。


    艾尔洛斯慢条斯理吃掉第二颗“奶枣”,拿起旁边的手巾擦掉掌心汁水,丝毫察觉不到这份剑拔弩张似的闲聊道:“我有份房屋图纸,本来打算用在耶伦盖尔的,可惜之前没有找到黏土矿只能等明年开春后再想法子修改。兽人愿意收购这份图纸吗?可以顺利度过冬天的温暖房舍。”


    兽人冬季南下,要么食物短缺要么难耐严寒,无外乎这两个原因,总不可能是闲得无聊吧!


    粮食的问题嘛,有安普顿这么大的商团在背后支撑,饿到需要铤而走险的可能不大,那就只剩下“严寒”这个无解的气候问题。他相信以莱利的灵通,这位兽耳大叔不会不知道自己在耶伦盖尔大兴土木的事。


    果然,两位频繁交换眼神的兽人同时转过来,两双惊喜的圆眼睛紧紧盯住人类的圣子候选。


    “……”


    埃克特慢慢放松,右手重新搭在餐桌旁。


    他隐约意识到梅尔大人打算采取的策略,虽然不太看好,但也不至于在这种要命的时刻唱他反调。


    “北方大陆的冬天很冷吗?我没去过不方便评价,但是这份图纸上的房屋足以抵御滴水成冰的酷寒,只需要在秋季贮藏好足够的木柴。”


    种花家东北地区那么冷的地方火炕和火墙都能扛得住,没道理这里的北方大陆上就不行。相信那边的温度不会比蓝星两极更低,真要是那样就不适宜生物生存了,届时别说房子,光明神亲临也没办法,只能全面开战。


    艾尔洛斯拿起第三颗奶枣,握在手里没吃,“兽人也是智慧生物,阳光普照的地方就有圣主的恩惠,因此我不拒绝向你们提供帮助。前提是接受这份帮助的兽人不能随意伤害人类,除非人类先做出威胁其生命与尊严的举动。”


    无论如何他首先是个人类,然后才能谈及慈悲与同情。


    莱利推开椅子起身,绕过长餐桌走到人类少年面前。他低下头恳切的看着艾尔洛斯:“梅尔大人!请求您告诉我们吧,假使能够平安度过冬季,我愿意劝服族人不再南下。”


    瑞秋学着莱利的样子站到另一边:“我也是。”


    单个人类不难击杀,但是当他们聚集在一起时就算全民皆兵的兽人也受不了。再者兽人繁衍困难,族人数量一提起来就叫人伤心欲绝,实在是死不起。


    能够避免战争他们也不想和蚂蚁一样能生的人类死磕。


    安普顿商团没法替所有兽人做主,不过他们至少能影响到自己出身的族群部落。只要有一个部族日子变得好过,其他人也会跟着纷纷效法,对于商团来说这就是好消息。


    第44章 倒V


    最终那张没能用在修道院的房屋图纸被艾尔洛斯用一个“好价格”转让给了安普顿商团的两位兽人经纪人, 收获铸有鸢尾花三世侧像的金币一枚——这东西价值太大反而不合适用金钱去衡量,反正是为了施恩艾尔洛斯索性也就绝口不提该换黄金多少,放手让商团方面自行思考该付出什么作为代价。


    莱利和瑞秋明白耶伦盖尔的圣子候选什么意思, 立刻当着他的面给商团在北地的负责人写信并附上图纸——只要一经证实有效, 兽人们哪里还有精力继续和人类死磕?有一个算一个都会急急忙忙回去给自家幼崽盖过冬新房,至少今年,这场战事很有可能消弭于无形之中。


    商团最初由几个被贩卖出来的兽人留下的混血后裔发起,因为在族裔上两边都沾点,所以走南闯北的行商生意总能得到些额外照拂, 就这么靠着一点一滴拼命攒起的家底不断扩大经营直到如今。无论作为商人还是两族混血, 他们是最不希望兽人与人类打仗的,一则战争对工农业的摧残是由表及里的彻底粉碎, 二则战时难免社会动荡,在外运输的商队危险系数将大大提高, 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混血的身份在这种时候会同时被两族视作奸细。失去信用对商人来说比失去资金更可怕,曾经任由他们畅通无阻的很多地方都不再敞开大门,这会严重影响订单交付率,变相降低商团声誉。


    所以在避免战争爆发这一问题上, 他们与人类的圣子候选立场是大致相同的。


    艾尔洛斯其实根本没想那么复杂, 他就是单纯不喜欢战争也不想死人才会把用不上的图纸拿出来。两族之间爆发战争对圣光教廷的干扰并不大,甚至可以这么说, 战争带来的民生凋敝会变相促使底层民众更加虔诚狂热, 如果黑心些他应该不遗余力让矛盾更加激化才是对教廷最好的支持。


    不仅埃克特能想到这一点, 在场的两个兽人自然也能想到。


    此时此刻他们同时在心底感叹——梅尔大人真是个善良又天真的人啊!


    在圣骑士长看来艾尔洛斯这是为了平息战事连前程都不要了, 那孩子熠熠生辉的眼睛让他忍住了打断的念头。还能怎么办呢?他就是这样,总希望教众能过得好些, 远离饥饿远离寒冷,现在可以再加上一条……远离悲伤和痛苦。


    人们信仰神明为得不就是获得灵魂上的平静,为得不就是在精神上远离人生中避无可避的各种苦难?梅尔大人的目的也是如此,只不过他走了条常人难以理解的路。


    而在两个兽人看来,人类的圣子候选是真心不愿意见到战火燃起,或者说,他是个主和的鸽派。


    鸽派好啊,要是所有圣子候选都跟前线那位一样强硬这仗也别打了,打下来兽人就得面对由宗教领袖主导的治安战,伤亡未必会比正面战场轻到哪里去。


    “我会向驻守在北方教区的候选致信说明情况并尽量说服他,如果兽人部队有撤退的趋势,请他抬手配合。”


    北方战场上的实时变化南部地区哪里能知晓?圣子候选之间也不是说熟到可以无话不谈。艾尔洛斯此语单纯是扯虎皮拉大旗,随口就这么一说,能唬住面前这两个兽耳大叔最好,唬不住也无所谓。信他一定是会写的,至于说那边的西里尔信不信,信了怎么操作不信又怎么操作,那他可就没办法预料了。


    但是对于长久处于歧视之中的兽人来说,耶伦盖尔的圣子候选简直是个再厚道再温和不过的人。他这种连售后也给包了的态度叫莱利很是不好意思,仿佛他和瑞秋两个大人占了小孩子便宜似的。


    “您的恩惠,安普顿商团绝对不会忘记。我知道您是光明与契约之神在人间的代行者,请允许我们斗胆与您立下约定,只要依照这份图纸盖起来的房子真能帮助兽人度过寒冬,我们将会不遗余力收集物资让族人留在北方大陆上不再南下。”


    盖房子需要什么?除了材料外要的就是劳动力,劳动力都去盖房子了,谁还会留在前线打仗?


    “希望你们说到做到,如果两族之间真能恢复到和平状态,很多事也不是不能再想想办法。”艾尔洛斯勾起嘴角开了句玩笑:“反正我是不拒绝雇佣兽人作为佃农的,只要他们不和原本的佃农打起来就行。”


    埃克特适时跟着笑了两声,莱利和瑞秋有眼色的一同做出苦笑表情,会客厅中的气氛重新变得温暖而融洽。


    侍应推门进来询问是否可以上菜,他身后跟进来的仆人几乎个个带着兽人痕迹——有的是耳朵,有的是尾巴,有的是体态与肤色。艾尔洛斯饶有兴味的看着他们撤掉果盘,又很是耐心的看他们将珍馐一道一道奉上。


    王城伊利亚斯位于吉鲁克公国东北部,是全国时尚流行的最前沿,可惜原身就没出过瓦尔哈利亚斯学院,印象最深的食物也只有学院食堂提供的一道杂鱼冻——就是鱼汤混着无刺鱼肉放凉后凝固的鱼冻,喜欢吃的人恨不得将其视作人生追求,不喜欢吃的人看一眼就想吐。


    很不幸他是后者。


    这可怜的孩子短短一生中就没有什么关于美食的记忆,幼年时期孤儿院的燕麦糊糊,少年时期闻之欲呕的臭鱼烂虾,再往后就是圣地的黑面包加凉水。


    至少要让他的身体尝尝什么叫烟火滋味儿!艾尔洛斯默默在心底这么想着,他会慢慢查清楚究竟谁在食物里下毒毒死了原身,他也会尽量善待他留下的皮囊。


    宾主尽欢的一顿饭之后,艾尔洛斯带着埃克特告辞离去,他们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没办——找铁匠。干这行的不会出现在西城区,两人离开安普顿商团商铺后直奔城东而去。


    乔伊斯带他来的时候刻意绕开了包括马尔斯集市东区在内的所有东城部分,迈过那条充当分界线的斜街后艾尔洛斯马上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上次他遭遇的彪悍女士们都还算得上体面主妇,进入集市东区就已经不能用“道德”二字作为底线了,哪怕法律在这里也没啥用。


    第不知道多少次绕过有舞娘站着献艺的路边木桌,面无表情躲过站街女“热情”抛来的各种私密衣物,梅尔大人遇上了再次震碎三观的大场面……他被一位看上去清秀柔弱的男士拦住了去路。对方大大方方表示自己很干净收费也公道,不等艾尔洛斯反应过来埃克特上前一胳膊将人掀翻,拎鸡仔一样拎起圣子候选夺路而逃。


    要死了,别在这里给候选大人打开新世界大门啊你们这些混蛋!


    “我只是来找铁匠打农具的,不招妓,男人也不要,谢谢!”圣骑士长刚找到能站住脚的地方,冷不丁就听到圣子候选用一种冷淡至极的语气客客气气赶走了不知何时又一个凑上来推销自己的男妓。


    在埃克特的固有印象里,艾尔洛斯·梅尔是个一直生活在笼子里却又无比向往自由的善良少年,也许有时候词汇量会比较丰富吧,但总体而言应该是个单纯的人。就像“生活在笼子里”这个定语所表达的那样,他还不甚了解成年人的某些糟糕爱好,更不应该如此姿势熟练的打发那些低贱到泥泞里的贱民。


    就像有的人突然一天意识到自己养的不是猫咪是狮子,埃克特觉得自己对圣子候选的滤镜出了点小问题。


    “您想找个铁匠?”男妓舔舔嘴唇,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的食品店,临窗摔打面团的学徒有个透红透红的大鼻子,除了茂盛到冲破“牢笼”的鼻毛还能看到可疑的黄色粘稠物挂在上面。艾尔洛斯注意到面前这个男人不健康的苍白脸色,顺着他的视线又看了眼食品店,立刻收回目光忍住了道:“有推荐吗?最好是愿意换个地方居住的,但身家背景必须清白。如果你给的消息能让我满意,我也不介意请你吃顿面包。”


    “您真的不打算试试我?”他还想努力一下,少年衣着朴素但料子上佳,看脸就知道必然是好人家的小少爷。这样的孩子总会对“第一次”情有独钟,无论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只要能给他留下个好印象,至少一年内不做生意也能吃饱饭。


    “如果还想说什么废话就滚!”埃克特粗声粗气把他赶远一些,对方用看待竞争对手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圣骑士长一番,扫过他精心打理过的长发和手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瞬间泄气:“原来您喜欢这种口味……”


    眼看“游侠”手都抬起来了,他又油滑的缩起脖子垂下肩膀:“像少爷这样的身家还请什么铁匠啊?您到隔壁街上买个奴隶不就行了嘛,奴隶贩子都给调教好了,会什么的都有,包您满意。”


    眼看嫖资是赚不到了,一顿饱饭却也不能放弃。


    这个建议在埃克特听来倒也算合理,他从衣袋里摸出十个铜币扔给男妓要他让开路:“快点滚,你挡路了。”


    十个铜币足够吃顿干面包还有得剩,男妓接过这份小费迅速圆润离开,临走前不死心的朝艾尔洛斯挤挤眼:“少爷,不喜欢男人也没关系,我可以把妻子介绍给您。”


    说完他就一溜烟跑远了。


    埃克特:“……!”


    “大人,那些都是吃不饱饭的无赖,这会儿在集市找主顾,过一会儿说不定您就会看到他偷东西或是做别的,不必往心里去。人总有各种各样奇怪的生存之道,圣主也救不了他们。”


    他这边生怕圣子候选被人引着学坏,艾尔洛斯那边则满脑子百思不得其解——这种人究竟是怎么讨到老婆的?


    “没事,我……能理解,能理解,咱们走。”


    少年脸上没有一丝关于旖旎之事的遐想,正直的不得了,甚至还有几分沉痛与惋惜,看得埃克特唏嘘不已。


    那怕这种脚底烂泥一样的家伙圣子候选也会同情怜惜,大人心肠也太软了,真叫人担心。万一哪天他因为这副慈悲心肠被人骗了该怎么办?


    两人怀着两种心情稀里糊涂继续向东,穿过小巷来到刚才那人指点过的奴隶市场。


    艾尔洛斯依旧不愿意购买奴隶蓄养,他只是顺腿跟着圣骑士长走,既然来都来了就转一圈看看,反正没带钱。


    宽阔不亚于西区正街的道路两旁列满石柱与铁笼,甚至还有水箱,各种人类、类人、以及与人类或类人都不沾边的生物就这么堂而皇之摆着售卖。埃克特悄悄告诉艾尔洛斯,摆在外面这些都是样子好看实际不一定多有用的“招徕品”,真正难得一见的好货通常会拥有专场拍卖会,还有一些特供品则绝不会让外行人知道。


    “比如精灵吧,谁敢满大街吆喝家里养了那么个祖宗赏玩怕不是上午放出消息下午就要被追来的精灵战士灭门。某某年有个傻子宣扬自己弄出了个漂亮精灵混血儿,关键还是真的,结果索伦森林那边听闻消息后一路杀穿领地把孩子和母亲都带走了,顺手留下一地摆得整整齐齐的脑袋。”


    事后王室憋着硬是没敢找精灵的麻烦,这户人家的领地则被几个大贵族和平瓜分。大家拿了钱关上门纷纷用那傻子警示教育自家子弟——吃喝嫖赌不务正业都没关系,就是千万别整花活儿,真要是整了花活儿也一定把嘴管紧了别四处嚷嚷,否则不用等异族上门,家里先出手收拾了你!埃克特对此记忆犹新是因为公爵大人少见的把私生子们也给聚起来教育了一顿,生怕谁给他招祸。


    “当年几个权贵子弟比赛看谁弄出的混血孩子最好看来着,那傻子就是其中之一。”他面带厌恶的提起往事,显然这种行为击穿了正常土著的道德底线,“太恶心了。”


    对此圣子候选不做评价,他怕自己一开口就骂得太脏。


    逛了大概十分钟,艾尔洛斯受不了了。亲眼看到同类被当作商品无情剥夺掉尊严肆意售卖,这种冲击绝对不是生活在和平年代的普通人所能接受得了的。种花家兔子基本上都有颗恻隐之心,所谓“恻隐”便是因同类遭遇厄运而感到恐惧,进而感同身受的一种善良品质,哪怕被关在笼子里的不是自己,我们也会为他人的痛苦而痛苦。


    “走吧,何苦白白看人受罪。要是有能力解救还好,唉……”


    他沉沉叹息,视线从一个被拴着脖子捆在柱子上的奴隶身上轻轻扫过。那人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脖子被磨出的伤口泛着不详的黑色,胸口微微上下起伏着,也许下一秒这份动静就要停止。


    就算有治愈术加持,艾尔洛斯也不敢保证自己能把他救活。


    埃克特同样忍受不了这副地狱般的画卷,他拍拍艾尔洛斯的后背:“从前面的巷子穿过去直接走到东门吧,我终于理解您为什么拒绝奴隶了。消灭不了需要,买卖就会一直存在,真可怕。”


    他们抬起脚走过那个快死的奴隶身边,满是血污的大手突然出击,精准握住少年的脚踝紧紧不放。艾尔洛斯吓了一跳,低头见是他,又不敢用力甩又一脸想要逃走的为难。


    “老板!管管你的货!”埃克特怒吼一声,圆滚滚的老板一路从铺子里滚到他们面前,抬脚就往那只手上踩:“快点松开!”


    “不好意思啊两位老爷。这是块又臭又硬的贱骨头,一不留神冒犯了两位,不如交给您们亲自处理好出口恶气,也算我赔不是了。”


    其实他就是看着人快死了,索性推出去招揽生意——打死了他的奴隶,还能不进他店里消费吗?这两人衣服上没有徽记和特殊标识,但料子都是相当不错的高档品,想来不是那种手头抠搜的主。尤其被抓住脚踝的少年,以他多年来的眼力一看就知道是个心肠绵软的,现编个稍微凄惨点的故事就能把奴隶价格提高好几番,放过这样的肥羊他半夜都得坐起来给自己几巴掌。


    店主一边下死力气踩着那个奴隶的手腕,一边搓着手朝艾尔洛斯点头哈腰。埃克特把他提起来放到离圣子候选最远的地方,气势汹汹道:“我看你是活腻了,什么主意都敢打!”


    “哎呦!哎呦!”店主转了圈眼睛,借势就想往地上躺,就在此时那个满脸血污看不清面貌的奴隶先一步收手带倒了艾尔洛斯。


    “哇啊!”


    少年毫无悬念的摔了个五体投地,洁白长袍沾上污渍,分外显眼。


    “梅尔大人!”埃克特大怒,甩开老板转身去“营救”圣子候选:“大人要是有半分闪失,你这个店就别开了。”


    这个奴隶也是下死力气了,无论圣骑士长如何发力就是不松手。


    看来这还是位白龙服鱼的大人物,老板被肥肉挤得几乎睁不开的小眼睛登时瞪得有铜币大小:“翻了天了你!¥%&¥%#¥%@#¥!@#%#¥……!”


    他这会儿腿也不软了眼也不花了,骂了一句后敞着嗓子朝店铺里吆喝:“给我把这个东西就地打死,他妈的晦气玩意儿!”


    几个粗手粗脚的汉子提着木棍冲出来,安静围观的看客们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呼朋引伴没用几分钟就把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处决不听话的奴隶,是这条街上难得的“娱乐项目”。一般来说这样的壮年男子多少也能卖上几个钱,老板们无缘无故的当然不想做赔本生意,没有意外的话怎样也不会主动杀死“货物”。但是当奴隶一点驯服的迹象也没有,或者他可能带来更大损失,那么打手们的棍子也就完全不会客气了。


    “何必打死?趁着还有气儿赶紧卖给斗兽场,说不定那边会看在交情份儿上按斤量收购。”


    “你就放屁胡说吧,这一看就是快要病死了,万一把虎王狮王吃不舒服了,你赔?”


    “快点打快点打!照着后脑勺,打烂他!”


    “哈哈哈哈哈,打死他!打死他!”


    常年混迹在这条街上的人一个比一个兴奋,偶然遇上这种刺激的客人也颇感兴趣的盯着看。打手们穿过人群来到店主身边,埃克特警惕的注视着他们——万一这些人还有些别的坏念头呢!


    “……”


    跌倒在地上的艾尔洛斯隐约听到那奴隶说了句什么,他惊恐万分的努力爬起来坐着,大声质问老板:“这人你是从哪儿弄来的?他说他染了黑死病!”


    少年恐惧的表情与颤抖的声音不似作伪,哗然之下看客们不要命似的向后连连退却,有些人慌慌张张的摔倒在地,还有些人奋不顾身手脚并用的向远处奔逃。


    黑死病,那可是死神降下的“赐福”,谁沾谁死,绝不落空。


    老板也很害怕,但是向后退了几步后他又停下:“您可别听这家伙胡说,他就是快死了骗您吓唬您呢。”


    眼下他也不想着什么肥羊不肥羊的了,一连数声催促打手们尽快将问题“解决”掉。可那是黑死病啊!打手们也怕死,任凭他如何威逼利诱也不愿意上前落棍。


    这个时候埃克特反倒不着急了,谁都怕黑死病,唯独圣光教廷的神官不怕。尤其无病体质的圣子候选,十室九空的瘟疫对他们来说几乎就是吸引信徒的绝佳利器,要不是场合不大合适,他怕是都能笑出声。


    当然了,他估摸这个奴隶八成是为了自救在说谎,罹患黑死病的人身体会发黑或者出现黑色斑块,也绝对没有能与他不相上下抗衡的力气。


    “我要把这个奴隶送去耶伦盖尔修道院交由那里的圣子候选处置,他还有个被你一块抓起来的幼崽,快点交出来。”


    奴隶的手终于松开了,艾尔洛斯愣了一下,不敢置信的看看他:“死了?”


    如果说方才只是小打小闹的退却,现在这个奴隶的死亡几乎实打实证明了“黑死病”一说。围观的看客早就跑光了,道路两边除了还关在笼子里跑不掉的“商品们”,就只剩下艾尔洛斯、埃克特、奴隶贩子,以及他的打手。


    老板咬牙切齿骂了几句,不等他回神儿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被人从店铺里扔出来,众人猝不及防之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摔在地上嚎啕大哭。


    幼儿尖利的哭泣声直直刺进每一个人心底——黑死病卷土重来?可千万别是真的啊!


    第45章 倒V


    黑死病, 对于艾尔洛斯来说是宁可信其有不敢信其无的。刚刚还死抓着自己脚踝的奴隶手已经松了,他无声无息躺在满是污垢的泥地上,绳索捆着脖颈。不远处是被扔出来的幼儿, 正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这个奴隶一定是在吓唬您, 怎么可能会有黑死病。耶伦盖尔修道院就在附近,那里的圣子候选不是才刚做过赐福?不会啦,哈哈哈哈哈哈……”


    奴隶贩子那张胖脸上满是汗水,油津津的反着光。打手们围在他身后,脸上只有恐惧与不耐烦。


    艾尔洛斯勉力支撑着让自己站起来, 他默默走到哭泣的孩子身边将他抱在怀里, 得到抚慰的小东西哭得更凶猛了。


    “派车送我们去耶伦盖尔,否则我就把这具尸体扔到城主府门口。”


    埃克特低头看了眼一动不动的奴隶, 又看看被圣子候选抱着的幼崽。奴隶贩子是多一分钱的功夫也不愿意支出的,显然面前这个游侠的威胁很有力度, 他随意指了个打手:“你去,按照这位老爷说得办,不然就给我蹲大牢!”


    能在马尔斯集市东区做人口买卖,背后没点势力根本行不通,老板倒是不怕这尸体怎样, 主要惊扰到城主就不太好了。尤其这该死的东西咽气前好巧不巧提了嘴“黑死病”, 万一叫主家知道他这个土皇帝也算是做到了头。权衡一番利弊,他决定派个打手去送死——回头就随便找个理由开了他, 晦气。


    被指到的打手满脸仇恨盯着提出要求的埃克特, 艾尔洛斯从哄孩子的百忙之中抽空提了一嘴:“弄个车给我就行, 我们自己有马。”


    老板一听这感情好, 还省了马匹呢,立刻招呼打手们按照要求把车送到城门外的指定地点。


    艾尔洛斯抱着奴隶的孩子, 埃克特扛起奴隶的“尸体”,所行之处门店关闭寸草不留。代为看管马匹的小哥听到消息连铜币也不要了,躲出去三丈远,眼看那两个怪人套上车离去才敢回来清理马棚。


    人人都在嘴里咒骂嫌弃,由衷希望这样的事情不要再次发生。


    运奴隶的马车内部什么都没有,一切为了最大承载量服务。艾尔洛斯再次体会了一番颠颠乐,晕头晕脑回到修道院门口先向圣骑士长扔了个治愈术,自己守着奴隶和他的孩子无论如何不肯下车:“你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务必全身上下都要保持干净,提防跳蚤虱子。通知乔伊斯多配些除虫药粉,修道院上上下下,包括学习院的姑娘们,必须用药粉清理寝具、日用品、书籍、衣物,以及头发。如果有谁拒绝就让塔娜嬷嬷来告诉我,我亲自给她的家长写信,送她回家。”


    圣骑士长领命而去,任务完成得一丝折扣也不打。


    所谓黑死病,其实是由鼠疫杆菌引发淋巴腺肿的瘟疫。首先是生活在城市各个角落的黑鼠感染了这种细菌,寄生在黑鼠体表的跳蚤吸食了黑鼠的血液后成为细菌携带者。当黑鼠染疫死亡后跳蚤失去宿主,为了找到可以吸食的血液它们会扩散到一切能够接触到的动物,不仅仅人,猪牛羊,都有可能。这些不起眼的寄生虫将致命的细菌散播得到处都是,被它们叮咬过的动物都会感染鼠疫杆菌。这种病因其可怕的症状而得名,患者体表会出现大面积黑色斑块和肿包,伴随剧烈疼痛渗血、流脓。此时患者会出现高烧不退的症状,部分人精神错乱彻底丧失理智。通常感染者会在感染后的四十八小时内死亡,只有极少数幸运儿能抵御鼠疫杆菌和伤口感染存活下来。


    黑死病很可怕,想要防治却也不难,彻底杀灭体表寄生虫,焚烧并深埋病殁人畜尸体,对食物和饮用水进行高温消毒。


    最简单的方法,一块肥皂一盆水,没了。


    就原主记忆碎片可知,中央大陆,或者说至少吉鲁克公国是存在肥皂这种东西的。炼金工房里就很常见,用来给学生们清洁沾染了试剂的手。但是在瓦尔哈利亚斯学院以外的地方,很少有人会专门花钱买肥皂回家洗手洗澡。顶级权贵们喜欢躺在热牛奶里放松身体,次一些的也要在家里弄个池子专门续上热水享用,他们会往水里倾倒各种被认为有益健康的东西,酒、花瓣、药材、香料……唯独不包含洗涤剂。至于说底层人民……喝水都是问题,洗澡免谈。


    艾尔洛斯确定躺在车板上一息尚存的奴隶“尸体”并未感染黑死病,但他不能确定这人是不是在被贩卖的途中见到了感染该病症的其他人,适当的防疫手段仍旧必须。


    治愈术对这个人已经不起效了,他只是多拖延了一个多小时的痛苦而已。途中男人早已把想说的话尽数交代清楚,他躺在象征慈悲与救济的修道院门口,怀着无限眷恋看着尚且懵懂无知的幼子呼出最后一口气。


    “呀呀,啾啾睡觉觉啦!”


    孩子拍着巴掌咿呀做声,丝毫不知自己失去了什么。艾尔洛斯摸摸他圆圆的小脑壳,沉声叹气:“是的,你舅父睡着了,他需要休息。从今天开始你跟着我一起生活,亲爱的小艾伯利斯。”


    万万没想到埃克特不久前才提到过的混血孩子会以这种形式出现在自己面前,人要是不做起人来底线真是能比畜生还低。


    “他身上的兽人血脉低于八分之一……请您收留他吧。就让他留在您身边做个侍从,做个仆人,随便做个什么都行。”


    燃尽一切生机前男人殷切的恳求着,他知道自己支付不出哪怕一个铜币,只能将希望尽数寄托在会为了奴隶叹息的少年身上赌一把。


    来接他们的是牧师乔伊斯,治愈术仔仔细细扫过车厢边边角角,连两匹马的蹄子也没有放过。奴隶的尸体依照惯例送去先贤祠外的小停尸房,没耽误多久就烧成灰烬埋在左手起第三棵枞树下。艾尔洛斯亲自给小艾伯利斯洗澡剃头换衣服,喝过厨房送来的热牛奶,塔娜嬷嬷把他抱去修女宿舍与小花猫埃里安作伴。


    “姑娘们按照要求用药粉处理过一应起居日用之物,您可以放心了。”


    塔娜嬷嬷怜惜的抱起艾伯利斯,洗得白白净净香香软软的小孩子顺势往她怀里拱,没拱几下找到舒服姿势眯起眼睛昏昏欲睡。


    艾尔洛斯下意识压低声音:“最近修道院内的事就劳烦嬷嬷帮着乔伊斯料理了,眼看畜栏竣工在即,外面的事越来越多,我实在难以分出精力兼顾两头。”


    少年丝毫没有察觉到修女长正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忧郁眼神看过来,径自将近期的计划详细讲给她听。


    “等家畜入栏就要修整田地了。挖防火沟烧秸秆,腐熟肥料,重新修整陇亩,施肥深耕,杀虫除草,修缮水道,如果来得及还能再种上一茬蔬菜……”


    塔娜嬷嬷耐心听他掰着手指一项一项数下去,右手并拢有规律的在小艾伯利斯后背轻拍。等艾尔洛斯说到尽兴,她微笑着点头:“您的决定总是那么明智,我和修女们没有任何异议。”


    “嬷嬷!”少年哭笑不得,“您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赞美会惯坏我的,不过这此我就只当自己真的很棒啦~”


    “早些休息,您明天还要去城里找铁匠不是吗?”


    修女长只用了一句话就让圣子候选乖乖听话。


    提到这个艾尔洛斯就想抱头呐喊——铁匠没找来,娃倒是接手一个,小艾波特算是入冬以来修道院接手的第一个孤儿。


    差不多算是孤儿了吧,他那个畜生爹还不如死了呢。


    送走塔娜嬷嬷,执祭杰里紧跟其后前来报告最近修道院内的所有动向。


    经过费迪南主教的“清扫”执祭们乖巧了很多,对待圣子候选的态度也从“敬而远之”转为“大人为什么不亲近我们”。这很好理解,随着福里安神父倒台,修道院内原本的分层结构迅速垮塌,执祭们也是分派系有团体的,只等着重新集结在掌权人身边。奈何艾尔洛斯根本懒得搭理他们那些小九九,真就把神官当做神官用,执祭们每天除了修缮维护建筑和绿植外就是虔诚且枯燥的僧侣生活,一切与世俗的接触统统停止……


    不能说不岁月静好吧,但也真的很无聊,死水枯木一样的无聊。


    修女们还得到了一只小花猫作为调剂生活的奖励呢,没道理执祭们反要被圣子候选疏远啊!


    难道说……大人还在迁怒?


    “您要是再不给他们安排活计,恐怕就要有人憋出毛病了。”杰里笑嘻嘻的将所见所闻事无巨细报告了一遍,“现在最受欢迎的活儿就是去忏悔室值班,好歹还能和来忏悔的教徒说说话。”


    “主教堂那边呢?”


    修道院的业务也是要开展的,不然纯往外花钱不往里抿,再大的仓库也不禁造。


    杰里回答得干脆又利落:“圣恩节前有三个洗礼两个葬礼,婚礼半年前就定好了,都不需要您去主持。”


    手里再没权力圣子候选的地位也在这里摆着,不能随便什么人上门都能请动他出面。


    翻翻修道院的营业帐,艾尔洛斯不得不感叹宗教真是门赚钱的生意。主教堂大门一开,说是免费接待所有教徒前来祈祷忏悔,但你真的好意思空手上门麻烦执祭们吗?仅就他来这到耶伦盖尔的几个月里,零零碎碎多多少少的捐赠就积累了一个令人咂舌的数目。


    白白收人家那么多钱,感觉有点心虚啊。


    “日常生活先继续维持着,等家畜运到我们就能用上自产的肉蛋奶了,我想着能不能建个餐厅,方便教徒们喝点下午茶。还有内部一些空闲的土地,种菜种花都需要人手。孤儿们的课程该重新修订了,典籍该抄也得有人抄,抄出来后就放在主教堂送给来访游客。啊对了,你问问执祭里谁都有些什么特长爱好,明天送到我桌子上。另外替我解释一下我不是疏远他们,我是实在抽不出空闲。”


    已经快要忙到脚打后脑勺了,男人们的敏感小心思艾尔洛斯是真不想花时间去理——


    ——你们一个个的就是事儿太少,都给我等着嗷,马上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卷!


    第46章 倒V


    新的一天, 艾尔洛斯原定计划是要去摩尔城继续去寻找铁匠解决一下农具问题的,但是早祷结束后他换了主意。


    “我得先给圣地、费迪南主教,以及艾兰德城主去信说明‘黑死病’的情况, 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最好只是场有惊无险的误会, 可万一要不是呢?疫情乃是要务,该做的提醒绝对不能偷懒。咱们宁可把修整田地的事往后放放,也别把这个给耽误了。”


    对此菲利普斯不能更赞同,乔伊斯无所谓,埃克特想着提前示警好歹方便将来甩锅便也跟着表示就该这么做。于是去找铁匠的活计落在了乔伊斯头上, 牧师欢欢喜喜搭着劳尔的平底送奶顺风车出门放风。


    去往各处的信一向由圣骑士长书写, 圣子候选视其重要程度选择直接在底下签名或誊抄一遍后落款。事关黑死病,艾尔洛斯待在西北塔楼里抄得昏头昏脑欲生欲死, 头晕眼花之际忍不住抱怨:“前面这么多字究竟有什么用?我就差问候教宗冕下饲养的哈巴狗好不好了,浪费墨水。”


    “您不能这么想, 大人。”埃克特写这些东西早写习惯了,贵族与贵族之间,贵族与王室之间,王室与圣地之间,该怎么写信该如何遣词造句都是有隐藏要求的。就像蓝星上联合国开会不能以国家名称首字母顺序安排座位一样, 开头那串没什么卵用的废话自有其存在的必要性。


    “圣选结束时各位落选候选的去向全凭教宗大人安排, 您是想随便去个破破烂烂的老教堂修房子呢,还是想去个和巴别尔领差不多的教区实现抱负?诸位候选大人远离圣地一年有余, 能不能让教宗冕下改观, 只能靠这些书信往来。”


    他把道理掰开揉碎讲了一遍, 幸运的是圣子候选听进去了。


    “我明白啦……”


    少年笔下的字迹更认真了几分。


    午后艾尔洛斯拿到了杰里执祭送来的名单, 和修女不一样,执祭们的受教育程度更高, 擅长的东西也更加多种多样五花八门。


    少年提笔在名单上涂涂抹抹,过了好一会儿还回去给杰里看:“你把这五个执祭喊来,我有事交给他们做。”


    既然自己只能在修道院待上个一两年,那就得提前准备好离开后的安排。


    杰里执祭很快就带着名单上的五个人回到圣子候选面前,这会儿功夫艾尔洛斯已经把他们的个人档案找出来正在阅读了。五个人里有两个曾因饮酒过量被惩罚过,还有一个得到福里安神父的奖励——他找了个理由收了佃农一倍半的地租。


    五个执祭一字排开站在圣子候选面前,脸上带着隐约的激动。


    “杰里向我推荐你们,说你们都很擅长计算。我其实是不需要帮手的,但杰里说了很多次,所以我决定给他个机会。”


    “啊?”杰里执祭眼睁睁看着圣子候选把锅盖在自己头上,一旦错失机会再想辩解就完全没有余地了——不是梅尔大人向他要的名单吗!怎么反倒成了他主动推荐?


    艾尔洛斯边说边看了杰里一眼要他闭嘴。这个年轻执祭人还可以,勤勤恳恳跟着乔伊斯跑了一个多月腿,这段时间内他并没有因为自己被圣子候选另眼相待而表现出特别的骄矜,反而更加谨慎勤勉。


    在没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艾尔洛斯觉得可以试着看看他能否成为耶伦盖尔的下一任神父。


    如果将来他能留在巴别尔领当然最好,不过可能性不大。埃克特提醒过他费迪南不是平民姓氏,费迪南主教出身的家族恐怕早就送了族内子弟在他身边做内侍。就像教宗内侍一样,虽然名头上只是个神父,实际权力却可以影响领袖更迭,费迪南主教的内侍则代表着费迪南家族对巴别尔领的控制。再说了巴别尔领是圣光教廷在吉鲁克公国内的第二大教区,考虑到王位上坐着的那位与自己之间曾经的纠葛,不敢再小看任何一个本地土著的艾尔洛斯估摸自己很大概率会被打发得有多远算多远。


    只要动作足够迅速的让杰里执祭在圣地那边通过,剩下一切都好说——如果将来自己真被远调,已经成为利益共同体的修道院众人为了自己也会好好将耶伦盖尔继续经营下去。


    被“推荐”的五位执祭悄悄向杰里执祭送去感激的小眼神儿,艾尔洛斯等他们传递完了才继续道:“但是帐本这种东西,是不能随便什么人都能拿去看的。所以我会从你们当中选出三个接手这件事,我说的足够清楚了吗?”


    如此一来杰里执祭就对被挑出来的三个财务人员有了事实上的“知遇之恩”,得罪人的事艾尔洛斯全都扛了,如果这样将来杰里自己还立不起来,那就干脆把耶伦盖尔拱手让人算了。


    他盘算了一下,修道院内部的工作虽然繁重但种类有限,不需要太多管理者。神父主要做些主持仪式、管理教产、教育孤儿之类的事,有些需要亲力亲为,有些交给专门人员负责即可。在这个神明或许存在的奇异世界里,宗教机构经营起来不太需要做宣传,倒是更考验负责人的人品与底线。


    执祭们听说能够成为圣子候选的助手先是一喜,得知是负责管理账目的好事更加激动,最后才知道并不是五个人都能得选,气氛迅速变得紧张凝涩。


    杰里执祭看看一言不发的五个人,坚定站在艾尔洛斯这头。虽然他不明白圣子候选为什么要让自己白白得这么大一个人情,但这并不影响他对大人的敬重。


    圣子候选大人这么做,一定是有什么深意吧!


    “你们回去吧,好好想想我究竟需要三个怎样的助手。”


    预定好将来要查账做账做到头秃的几人,艾尔洛斯又圈出几个平日里性格稳重的执祭要杰里自行去和他们接触。这些人是给孤儿们准备的授课教师,不过如果附近有哪个佃农想让自家孩子学学写字和计算,修道院也不会拒绝就是了。


    这一忙就忙到下午,艾尔洛斯坐得尾巴骨疼,趁着空闲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赶在埃克特投来不赞成的眼神前收拾好胳膊腿。


    “修道院内的事请处理得差不多了,乔伊斯怎么还没回来?要不埃克特你和我去一趟佃农新村,看看他们现在怎么样了顺便等等乔伊斯。”


    埃克特满脑子盘旋着“佃农新村”究竟是个什么鬼称呼,反应了一下才察觉到不对:“您就是想跑出去活动活动吧,佃农们的新房子和乔伊斯都只是借口而已。”


    看破不说破嘛!


    “诶嘿!”少年装傻装得恰到好处,一点也不叫人讨厌:“都是顺便的事儿,一举多得!”


    难得这个热爱自由的孩子老老实实在塔楼里坐了一整天,埃克特不忍心看他失望,小小说教几句就换了衣服跟随圣子候选出门。


    这几日佃农们有了空闲得以收拾打理自己那些微薄的家产,家家户户门口都堆满了从窝棚搬来的物件。他们也知道爱惜新房子,总要把东西擦得干干净净修得整整齐齐才肯往计划好的房间里运。负责烧瓦窑的皮特家坐落在靠进修道院这一头的位置上,他还没从瓦窑下工回来,院子里只有他的妻子忙里忙外张罗洒扫。艾尔洛斯路过比自己腰还高的荆棘篱笆,忽然注意到旁边人弯腰在篱笆下种植的东西似乎并不是菜苗。


    “请问你种的这是什么呀?”


    少年好奇的支棱着脑袋往人家院子里探,要不是那张脸生得着实标致一定会被打出来。珀莎一抬头就看到恨不得从篱笆上翻进来的大男孩,跟在他身后的“游侠”放弃治疗般苦笑着摇头:“彼!得!执!祭!”


    “是彼得老爷呀?快请进,我种了些皮特从森林里带回来的花藤。据说开出的花朵可以泡水喝,能够治疗嘴巴里长泡。”


    女人温柔的将藤条拉起来给艾尔洛斯看,后者上上下下自己观察一番后确认这就是忍冬,嗯,种花家兔子都很熟悉的金银花。


    最近的天气已经有入冬迹象,金银花藤上自然没有花朵,看上去很不起眼,艾尔洛斯倒是没想到佃农里还有能够分辨药草的人才。他盯着那根藤一直看,看到埃克特上前询问才含含糊糊道:“明年夏天……我愿意论重量和你收购这种药草。”


    珀莎一听大喜,她完全没想到这种不起眼的小药草也能得到“彼得执祭”的青眼。皮特在烧瓦窑工作得很是辛苦,可以的话她也想替他分担些来自生活的压力。


    艾尔洛斯饶有兴致的围着皮特家的院子看了一圈,没等他再发现什么惊喜,旁边伸脖子过来瞧热闹的邻居抬着胳膊朝远处拼命摇晃——“皮特!彼得老爷正在你家里呢,你这是又要发达了呀!”


    耶伦盖尔修道院可怜兮兮的“手工业区域”内如今只有瓦窑三座,负责瓦窑的皮特就是整个区域的总负责人。虽然每天烧瓦烧得烟熏火燎,叮叮当当的铜币和谁见谁都得低头打招呼的尊严着实让邻居羡慕。不过当初是他自己选了轻松活计,做了几天赚得也不算少,眼下倒也还能相安无事。


    皮特很远就注意到自家院子里站了两个人,邻居一喊才看清楚原来是“彼得执祭”和那个总是跟着他的游侠。他迈开腿三两步走进篱笆门,中途礼貌客气的朝邻居点点头,转过身认真向艾尔洛斯弯腰鞠了个躬:“彼得老爷,我正好打算找您。”


    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从口袋里翻出半块瓦片递到艾尔洛斯面前,即便已是夕阳西下的时候,人们仍旧能够清楚看到瓦片表面闪烁着迷人的淡金色,包括断口处,匀称而稳定。


    “这是……”


    意外的惊喜!佃农们凭借自己的力量摸索出在黏土里添加其他辅料的烧制方法,这种淡金色的瓦只要能保证半年以上不变色不碎裂,卖出去赚来的钱就足以养活整个修道院所有人的日用花费。


    少年欢喜的抱着瓦片四处找地方测试硬度与色彩固着度,埃克特贡献出随身短剑,一群人又是砸又是戳的确认了新瓦片很对得起它那金光闪闪的美貌。


    “烧窑的人必须定期更换,否则长期接触粉尘会要了他们的命。一旦有谁出现咳嗽、气喘之类的症状就要立刻让他们回家休养,另外你这是烧出的第几批金色瓦片?能做到色差接近吗?”


    他花了点功夫解释什么是“色差”,皮特表示这个问题暂时无解,只能靠人力用肉眼筛选。


    “好吧,没关系。你把颜色相同的瓦片归类存放在一处,留下数量最大的一批,咱们明年献给圣地的珍宝就有了。”


    艾尔洛斯握着冰冷的瓦片舍不得松手,圣地的建筑可是全用黄金鎏了顶的,有这种烧出来就能呈现淡金色的瓦片,不知道一年能节省多少吨黄金——省下那些闲钱干点啥不好?非要铺到房顶上。既不隔热也不保暖,天天晃的人眼晕。


    “好的,老爷。”皮特记下此事,艾尔洛斯兴高采烈的拉着他叮嘱:“明天早祷后你去修道院见我,这段时间在瓦窑工作的人统统发放三倍薪水作为奖励。如果将来大家能烧出更多有意思的东西,就以这份奖金作为奖励标准。”


    艾尔洛斯给人发工资都是提前算好什一税零头的,比如那些奋力建造畜栏的短工,一天二十二枚铜币有两枚专门用来扣税。三倍薪水很多人都能再攒出一个整十了,算是种大家心照不宣的小小福利。


    皮特在邻居焦急的目光中沉默点头,一点说好听话的趋势也没有。艾尔洛斯才不在乎人才的口才好不好,兀自抱着剩下的碎瓦高高兴兴返回修道院。


    路上埃克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等走回西南塔楼了他才小心提示——您不是要去接乔伊斯的么?乔伊斯还没回来呢!


    第47章 倒V


    乔伊斯从摩尔城回到修道院后得知圣子候选接自己接到一半就跑了, 为此念叨了好一会儿才放过艾尔洛斯。他一天内把西东上下两个城区全跑了一遍,铁匠倒是找到了两三个,可惜没人愿意从城里搬到乡下, 大家似乎料定耶伦盖尔附近的生意养不活自己一家老小。


    “我都说了这边可以提供住房, 房租比城里的占地费可要便宜多了。结果呢?硬是没人愿意挪窝,活该他们受穷!”


    被人小看这件事让牧师很恼火,耶伦盖尔有哪里不好的吗?硬要说不好也就只剩圣光教廷的执祭读经文听起来很烦这一点了。


    艾尔洛斯对于这个消息倒是不置可否,很正常嘛,人家本来是城里人, 怎么可能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家伙登门呱呱随口一说就放弃城市的便利搬到乡间生活。耶伦盖尔的变化仅限于特定人群知晓并关注, 疲于奔命的普通人可能连听都懒得听。


    “没关系,铁匠们不愿意搬过来也没关系, 他们能接受订单就行。什么时候提货?”


    他手里拿着半个面包仔细研究,妄想从发酵食物上找到酿造的灵感。


    乔伊斯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还以为那半个面包是给自己吃的,二话不说上前接了就往嘴里塞。


    “说好了一周,到时候让劳尔跑一趟。嗯嗯嗯?酸面包?厨子是嫌弃自己薪水太高了吗?”


    看着突然空掉的手,艾尔洛斯用相当无辜的眼神望向牧师:“……”


    还是先别告诉牧师了吧,大家都觉得这面包酸得有点离谱, 他本来是想研究研究酒和醋来着。


    “怎么了?”乔伊斯还在咀嚼, 埃克特用看勇士的眼神看着他:“这是梅尔大人特意交代的,专门要厨房把面包发酵过头。”


    乔伊斯咀嚼食物的动作逐渐放慢,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面包, 抬头看看举头望明月中的圣子候选。


    ——这孩子怎么还蔫坏呢?跟他那个讨厌的老师一模一样!


    “您认为酸面包很好吃?”为了掩饰尴尬他硬着头皮又咬了一口, 确定这不是自己能够接受的口味。艾尔洛斯咳了一声:“我本来是要他们把面团发过劲看看能不能得到些酿酒或是酿醋的曲料, 没打算吃。厨房告诉我发酵失败后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顺手把它给烤了,我没想到你这么饿, 没有在摩尔城吃个晚饭再回来么?”


    乔伊斯:“……”


    “所以,我只是出门一趟,空着手回来就变成不受欢迎的人了?”


    “哈哈哈哈,不不不,我的朋友,”埃克特见他吃瘪特别开心,一点也不犹豫的“落井下石”:“我们还是很欢迎你的,只是你拿面包的动作太快了,连我都来不及阻拦。”


    合着倒还怪我自己了!


    牧师瞥了圣骑士长一眼,很是深沉的放下面包抱起法杖:“……”


    突然回忆起这个人在社交圈子里的一贯传闻,埃克特立刻改口换了语气:“下次我会注意提醒厨房给你准备晚饭的,亲爱的牧师先生。”


    “哼!”本职其实是个占星术士的乔伊斯抬着下巴矜持道:“只是酿酒的酒曲?这么简单的事你们该早点问我。”


    问你干嘛?看星星看月亮的占卜酒曲会从哪儿蹦出来?


    为了自己将来在玄学方面的运气埃克特忍住了没有嘴贱这一下,艾尔洛斯接过话题就事论事:“直接去外面买酒曲吗?我记得普通人酿酒需要许可证,还要缴纳重税。酒庄又都是贵族的家产,他们能愿意把酒曲卖给我?”


    好歹也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几个月,该有的基本常识艾尔洛斯多多少少补得差不多。中央大陆上但凡能赚钱好赚钱的生意基本都掌握在权贵手中,普通人连渣滓都吃不到。自己也就是依仗着圣光教廷作为后台才能顺利在耶伦盖尔建这个修那个,否则哪怕安普顿商团再想做生意也不敢将那么大一批家畜贩卖给他——艾兰德家族的牧场可就在差不多一小时路程的地方,这边突然也养这么多牲畜,是要和摩尔城的城主抢生意吗?


    “您别管我哪儿弄来的东西,大人的事小孩子少问!”乔伊斯很是没上没下的抬手揉乱艾尔洛斯满脑袋白毛,也就看着菲利普斯不在他才敢如此嚣张,埃克特站在旁边起哄:“太过分了牧师,你不能这么对待梅尔大人。”


    “我当然可以!”乔伊斯手下多用了几分力气,艾尔洛斯差点被他RUA翻。


    玩笑结束后艾尔洛斯将皮特烧制成功的淡金色瓦片拿出来给他看过,总算解释清楚为什么自己接人接到一半就撂挑子跑了。


    “下次您就老老实实待在原地等着,或者干脆高高兴兴玩个痛快,没必要专门出去接我。别太小看一个牧师,虽然咱们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攻击能力,但保命从来没有问题。不然您以为为什么那些深入遗迹的探险队总要带个能治疗的队员而非完全依赖炼金药水,哪怕伪治愈术他们也愿意高价招揽?还不是因为这样的人总能活着把消息带出去。”


    乔伊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可怕的话,艾尔洛斯没听懂,埃克特笑笑没当回事儿。


    圣子候选们这辈子也不可能脱离圣地的控制,那些波澜壮阔的冒险生活注定与他们无缘。


    “不过这些瓦片确实好看,要是再多添些花纹之类的就更好了,不愁销路。您打算怎么安排这桩生意?给摩尔城的城主写信推销?还是向费迪南主教写信报告?”


    牧师把那半块碎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顺手塞进兜里:“这个归我了。”


    他的动作是那样行云流水理直气壮,以至于其他两人根本不觉得哪里不对——你一个牧师,总是收集这些东西干嘛?


    艾尔洛斯的注意力还在生意上,他不打算和摩尔城城主交往过深:“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艾兰德城主总是这样晾着我们,既然他很忙,那我也就不给他添乱了。直接和安普顿商团联系,我不是把火墙和火炕的图纸卖给北地兽人了吗?刚好续上瓦片也卖过去,一定要方便兽人兄弟们赶早回家盖房子!”


    乔伊斯再次确认这小子是真的肚子里没少藏坏水儿,他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改过性子,只是把来时路上的不驯藏在骨肉里,不再那么肆意外放。


    “说到北地兽人,写给西里尔大人的信您誊抄好了吗?”埃克特插嘴问了一句,艾尔洛斯很乖很乖的表示所有“家庭作业”上午就写完了:“已经叫人封上火漆送出去了,希望那边别以为我是闲得没事捞过界。”


    事实上并不会,西里尔正巴不得有人帮自己一块背锅呢。教宗只管给命令,兽人可不会听他的说不打就不打。与北方大陆接壤的地方已经开始下大雪了,可对面的兽人战士没一个往后退的。


    过了没几日,雇来的短工们终于将几座畜栏修建完毕。有菲利普斯盯着质量那是杠杠结实,别说等到春天万物躁动,就算现在让几个苦修士扛着石头往上撞,三两下也撞不倒。艾尔洛斯痛痛快快给短工们结清工资,又允许每人额外带上一摞灰瓦回去修补自家屋顶。原本那三座瓦窑他本打算转移两座去研究如何烧瓷,现在皮特捣鼓出了淡金色的瓦片,自然得先把往圣地送的量预留出来,剩下功夫烧些灰瓦赚钱回血升级设备和工棚,等农忙时期过去后好继续深入钻研。


    等到这一天,安普顿商团的炼金飞艇如约而至,联络好的停放坪就在畜栏不远处。那里的草地足够宽阔平坦,被运货飞艇压过去也没关系。听说圣子候选花了一大笔钱购买牲畜,而且这些牲畜还都是“坐船”飞来的,佃农们早就扶老携幼急不可耐的跑来看热闹。结果等飞艇真的从天空中缓缓落下,他们又被吓得哇哇大叫瑟瑟发抖,一群人挤在“彼得执祭”身后企图躲起来,丝毫没有考虑少年纤瘦的身形到底能不能做到这件事。


    这份信任还真是够沉。


    炼金飞艇整体并未脱离“船”的形状,船帆的位置被巨大的白色气球替代。你要说它是个热气球吧?看着似乎要比热气球更加稳定更加便于操作。你要说它是个飞行器吧?外形又是如此质朴,除了仓底外四周就那么敞着,很叫人担心飞着飞着会不会有东西掉下去。


    飞艇轰隆隆的慢慢降落在草坪上,气流将枯黄的芒草吹倒在地,要不是身后躲了太多人艾尔洛斯也得往后倒上几步。


    “好大的风啊!”


    埃克特用手搭在眼睛上抬头去看,负责押送货物的商团队长是个干练的独臂姑娘,她瞧着年龄不大,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头顶上也是一对毛茸茸的耳朵。


    艾尔洛斯私以为这大约是位混血兔小姐,垂耳兔。


    “货到了,梅尔先生是哪位?麻烦上船签收一下。”


    她直接从船舷上跳下来,落在地上的动作又轻又巧仿佛一片叶子。


    是个练家子,埃克特大约估摸了一下自己与对方之间的实力,得出一个虽然能打赢但赢得不会很有面子的结论。


    前来凑热闹的佃农们大气不敢喘,躲在“彼得老爷”身后一动不动盯着混血兽人猛看。圣光啊,兽人原来并不是都和传说中一样青面獠牙虎背熊腰一顿活吃三个人吗?这位姑娘除了少条胳膊外看着又可爱又漂亮又精神,或许她垂在脑袋两边的毛耳朵是有点奇怪,但要是当成头发也就那样了,一点也不可怕。


    “您就是莱利先生提到过的芮比队长吧?一路上辛苦了,等我验完货就签收。”


    艾尔洛斯努力不让自己追着芮比小姐毛茸茸的耳朵看,把精力全部放在公事上是个好办法。芮比队长干脆利落同意了他的要求:“成,你看吧,有什么问题放在前面解决,不要截单后再去经纪人那儿废话。”


    少年迈开腿走向已经停稳的飞艇,为了方便他上去芮比队长转身朝自己的队员比划了几下,宽阔的木板从船舷上滑下来,刚好合适一个人踏踏实实走在上面。


    “多谢,您真是位体贴的好商人。”艾尔洛斯沿着木板走上去,迎面先是一堆鸡鸭笼子,鹅的个头大,排在后面。


    叽叽嘎嘎亢亢亢,纷飞的羽毛和禽类特有的味道实在有些上头。艾尔洛斯一笼一笼数过去,满意的看到公鸡有三只,公鸭有两只,鹅这种东西公母成对没办法。


    “这些是活着到达的损耗?我数数……”


    商团在天上飞了二十多天,鸡鸭鹅的状态都还不错,约定一成的损耗几乎全都活着,活得还挺精神。艾尔洛斯当场算出这笔额外费用,对旁边的商队成员表示这批货没问题,可以往下运了。


    “好嘞!您稍等!”


    肌肉虬结的年轻人提起笼子往已经搭好的临时升降机上一放,拐回来领艾尔洛斯往船舱深处继续走:“先是羊,然后是牛,猪太臭了放在最后面,再往后是您要的各种植物种子。”


    飞艇下面传来热闹的声音,原来是佃农们自觉上前帮忙提起鸡鸭鹅往圈里送。


    艾尔洛斯惊喜的发现安普顿商团送来的羊毛发绵密厚重,耳朵小腿短,屁股鼓鼓的一看就很能出肉。三十三头羊全数活着到达,陪着他的年轻队员往羊群里指指:“身上带黑圈儿的是公羊,您挑一头顺眼的留下,羊群里必须有头羊在才好管。”


    牛的情况和羊又不一样,艾尔洛斯在合同里明确要求购买“犍牛”,所以公牛和母牛的数量几乎持平。唯一的问题是这牛也不知道从哪儿收来的,贩卖它们的人显然不希望买家回去后自行繁育,所有的公牛都是公公牛……


    商团伙计说起这个事儿还挺不好意思的,甚至主动提出愿意退给梅尔先生一成的购牛款。殊不知这画蛇添足的举动正合艾尔洛斯心意——太棒了!不用想法子找借口冒风险骟掉这些牛了,需要配种他就去艾兰德牧场花点钱,也算变相的与艾兰德城主拉近关系。


    猪都是些黑猪,偶尔有几头花的,看着不太胖只能说还算健康。艾尔洛斯没计较这些,只要牲畜还活着就算数,爽快记在账上让人往下运。一时间商团犹如沸腾的水忙活起来,伙计又把客人领到最后面去清点各种植物种子。


    这一忙就从上午忙到下午,苦修士们熟门熟路点燃篝火炖菜做饭,艾尔洛斯请芮比队长和她的队员们吃了顿耶伦盖尔风杂烩菜泡死面饼,又把灰瓦样品拿给她看。


    “您跑这一趟肯定不能空着手空着船走吧,那多浪费啊!尾款才占多大点地方了?要不要考虑从我们这儿带些特产回北方?可以定制哦,弄个花纹或者特别的形状,都行!”


    耶伦盖尔的圣子候选付账付得实在是太爽快了,没有绝对的理由芮比都不好意思拒绝他。


    兽人多以族群聚居,习性中尚且保留着较强的兽性,喜欢追着猎物四处游走。他们本是没有在固定地点修建房子的习惯的,但是艾尔洛斯极其热情的邀请商团一行去新落成的村子参观,芮比队长白白吃了人一顿饭,索性就当是饭后消食散步,也就跟着去看。


    这要是不看也就算了,一看就看到眼睛里再也拔不出来,哪怕她也很向往这种瞧着就很稳定的巢穴啊!


    方方正正,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灰砖房排列得整齐划一,从地面向上三十公分的外墙上用各种石头片贴出精巧细致的图案,仔细看去似乎就是左近的风景写照。家家户户都有院子,有人种瓜有人种菜,翻到一半的泥土散发出让人打从心底感到踏实的安全味道,正值傍晚,袅袅炊烟从烟囱里徐徐飘出,渐渐融化在金色的天空里。


    宽阔的步道足够两辆平底车并行,泥土夯得紧实,还有鹅卵石拼嵌成的花纹,就算下雨也不怕泥泞脏了鞋和脚。


    芮比是位雌性兽人,与雄性相比她更心细想得也更多——怪不得人类能一茬接着一茬生幼崽,一没注意就满地滚得都是小崽子了。有这样干净又安全的定居点,只需少少安排几个人守卫就能保证幼崽的安全与生活,一点也不耽误其他人出门狩猎!


    如果明年春天她打算生崽,比起几根木头和兽皮支起的帐篷也肯定会选择这种漂亮房子啊!此时此刻,能和灰马熊对着呲牙的雄性在她心里已经不是完美丈夫的标准了,能盖出房子的才是!


    “开工的时候我们没能找到足够的黏土矿,很遗憾没有修出火墙和火炕,今年冬天还得忍一忍在屋里生火盆取暖。等开春再翻修一下,明年冬天大家就可以窝在暖洋洋的房子里欣赏雪景了。”


    艾尔洛斯骄傲的向芮比队长着重介绍了劳尔家和皮特家,满地的蔬菜花草把这位垂耳兔小姐看得眼睛都直了。


    所以这些房子都是在这位纤瘦的梅尔先生的帮助下盖起来的吗?突然有点能理解蛇族的审美了!


    走回飞艇所在的位置,芮比队长深情款款握紧梅尔先生的手:“您真的不能脱离圣光教廷还俗娶妻吗?我愿意向圣光教廷支付与您本人同体积的黄金!哪怕多等几年也可以啊!”


    埃克特和菲利普斯同时站出来“抢救”圣子候选:“抱歉!这位是非卖品!”


    说归说笑归笑,等她马不停蹄又参观过三座烧瓦窑,这位眼光独到的商团长立刻拍板留下几个队员看着飞艇,就在这里等着装货。两边又是一番讨价还价,芮比队长并没有因为梅尔先生会盖房子就降低要求,圣子候选也没有因为兽人小姐的耳朵看上去很可爱就手下留情。


    最终双方以一个各自都认为相对公道的价格谈妥了这笔生意,芮比队长的商团会在耶伦盖尔滞留半个月等待瓦片烧好,现在她要赶去摩尔城转交尾款,同时联系北方部族看看他们对瓦片上的图案都有什么要求。


    “如果大家不知道画什么,我们这里也可以提供设计图案的服务哦!把想要的元素告诉我就行,比如希望一朵什么花啊,或者想要一片什么叶子。最好位置、大小都有明确要求。”


    艾尔洛斯一想到这笔进账就忍不住笑眯眼睛,安普顿商团真是个靠谱的好合作伙伴,今后有生意还找他家!


    送走芮比队长,圣子候选连声让人从仓库里拉了些食材送到飞艇上交给驻守的伙计们,他一边交代苦修士们做事,一边被埃克特围着唠叨:“您可千万别把那位女士的话放在心里,圣光教廷的神官必须终身守贞,好吧,至少名义上得保持这份纯洁。再者人类也不能和兽人在一起,您忘了我说过的八分之一法则了吗?菲利普斯会气昏过去的!”


    艾尔洛斯指了好几样东西,百忙之中回头安慰自己的圣骑士长。


    “你想得太多了埃克特,我相信那只是兽人特有的赞美方式。我不会抛下你们和芮比队长跑掉的,北方大陆有什么?冷得要死,地也不好种,去那儿干嘛,扶贫吗?”


    埃克特不太理解“扶贫”是什么意思,不过他听懂了圣子候选的揶揄。


    “唉,按理讲您这个年龄正是向往爱情的时候,就算真想试试,也请把范围限制在人类这个大前提下。”


    最后他语气幽怨的留了这么一句,只觉得自己像个碎嘴子老太婆。


    教廷里有很多高阶神官都在私底下豢养情人,性别不限,年龄也……不怎么有底线。可以说贵族们怎么玩儿主教们也怎么玩儿,甚至玩儿得更花。亲眼见过父亲的无数个情人,甚至自己也是苟合的产物,埃克特对这种“高雅爱好”向来嗤之以鼻,他希望圣子候选至少别在三十岁以前来这一套。


    退上一万步想,别弄出私生子。


    第48章 倒V


    “老莱利, 尾款我给你带回来了,分吧!”


    芮比队长“咣当”一声把钱箱子扔在安普顿商团据点顶层的长桌上。兽耳大叔看到她脸上的笑意就没消下去过。


    “钱就在这里跑不了,你先坐下吃些东西喝点水, 欸, 见到人了吗?怎么样?”莱利将果盘推到芮比面前,他意有所指道,“你觉得……他可信么?”


    芮比大马金刀摁着桌面坐下,胳膊随意搭在扶手上,翘着腿捏起奶枣送进嘴。


    她一连吃了半盘子水果又举起水杯吨吨吨, 放下杯子豪迈的抹了把脸:“哈……真痛快, 还是据点里待着舒服!”


    莱利也不催她,殷殷切切坐着等了许久, 等到水果换上第二轮才听芮比感慨:“不可信你会专门要我跑这一趟?看见了,长得不错, 房子盖得也不错。”


    “不考虑彼此立场,真希望这种钱多事少的买家能多一些,不对,是越多越好。”


    商团队长眯起眼睛回忆耶伦盖尔平原上那整齐划一的砖房,又是摇头又是咂嘴:“我差点忍不住冲动想把人绑走。你说说人族的运气到底怎么回事?前线那个西里尔凭借一己之力扼守要塞, 后方又出了这么个艾尔洛斯, 如果没有那些公国废物拖后腿恐怕只圣光教廷就能把兽人彻底赶回极北之地。”


    “那些公国废物可是直接喊咱们兽人做蛮族呢,话说他们活着到底有什么用?制造垃圾和噪音吗!”狐族姑娘瑞琪恨恨骂了一句, 她很感谢耶伦盖尔的圣子候选出手相救与她非常憎恨迫害自己的公国贵族这两件事之间并不存在矛盾。


    芮比侧身看了一眼, 确认这就是自己此行的临时目标。


    这姑娘被吉鲁克公国的子爵下令从楼上扔下来, 虽然幸运得到圣光教廷神官的及时救助免于落下残疾, 但麻烦却并没有离她远去。万一伯利兰特子爵哪天心血来潮想到这个杀了但没杀死的混血兽人该怎么办?单凭商团的力量很难在正面对抗中护她周全。


    “要不你跟我走一趟吧,在商路上来回避避风头, 等过上几年再过来。”安普顿商团的商队成员里混血兽人居多,纯血兽人也有,不过大家出门在外都会尽量以人形示人,多个狐族姑娘也不会有谁感到突兀和意外。


    “不,我又没做错事,凭什么要我躲着那头臭猪?”瑞琪气鼓鼓的瞪大眼睛,转过去朝她叔叔撒娇:“跟着商团我能做什么?护卫还是向导?我都不会,白白吃闲饭的事儿我可不干!”


    瑞秋伸手揪住她的耳朵扯着要侄女向芮比低头道歉:“这次教训还没吃够?雪兔队肯收留你是因为芮比好心,你以为你又是个什么了不得的角色,还好意思挑三拣四!”


    瑞琪年龄小,作为家族中唯一的女孩她忍受不了一年冷过一年的北地酷寒,因此便想着投奔在中央大陆南部做商团经纪人的叔叔。一来有亲人照应着家里放心,二来也能在外面见见世面学学做事,没想到只是一次小小疏忽她就差点被伯利兰特子爵的保镖摔成终身残疾。


    为了保护她瑞秋伤了不少脑筋,这孩子身上狐族的特征根本遮掩不了,除了走南闯北的商团队伍很难找到其他容身之处。


    “哎呦……疼疼疼,叔叔我错了还不行嘛!”女孩儿转转眼睛,乖巧将果汁端到芮比面前为她满上:“芮比队长,将来麻烦您多教教我啦,啊……您这几天还会去耶伦盖尔么?”


    瑞秋早就松手了,侄女瑞琪尾巴一摇他大概就能猜出她什么意思,登时头大如斗。


    芮比常年带着队伍在外漂泊,什么事儿没经过没见过?


    她压低下肩膀笑着斜睨瑞琪:“怎么?你想跟我去修道院?你去那儿干嘛!”


    “我想去向那位圣子候选道谢!”瑞琪干脆利索说出理由,“他人可好了,明明非常着急想要知道商队情况却还能耐心坐在包厢里等。他看我和看任何一个人类的眼神都是一样的,虽然对我的耳朵和尾巴很好奇但是从没有提出过让人发笑或是为难的要求。而且他还救了我,当时我躺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声,是他握着我的手对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


    耳朵和尾巴直直竖着,时不时左右轻轻摇摆,可以看出想起那位圣子候选让她心情极好。


    啊,头疼。


    瑞秋揉着眉心唉声叹气:“你也知道梅尔大人是在耶伦盖尔修行的圣子候选,那就更不能随意去打扰人家。圣子候选什么意思你知道吗?他要在限定时间内和另外几个少年竞争圣光教廷‘圣子’的位置,不能有任何污点和负面新闻。”


    “可我只是去对他说声谢谢,很小的一件事,能有什么影响……”瑞琪撅起嘴,尾巴和耳朵一块丧丧的垂下去。


    芮比倒是觉得她这样很可爱,年轻女孩不就应该泼辣热烈又勇敢?不过梅尔先生确实不合适她,额……他不合适任何雌性,包括人类,这是她刚在耶伦盖尔撞过的南墙。


    没撞赢。


    “如果只是道谢,那没问题,我这几天有空就会过去看看,带上你也不麻烦。耶伦盖尔办了个烧瓦窑场,烧出来的瓦片便宜实惠耐用还能定制图案,我想捎点回北地,大概停留个十五天左右吧。但你要是想向他求婚……还是算了吧。我问过了,同体积的黄金也换不来圣光教廷撒手放人。”


    “啊——怎么这样!”瑞琪受此打击彻底摊在桌面上趴成一张狐饼:“好吧,我知道了,我就道个谢,别的什么也不会说,道过谢后跟着芮比队长的雪兔队上飞艇。”


    瑞秋给了芮比一个感激的眼神,后者潇洒挥挥手,这事儿就算这么定了。


    *


    “哈湫!哈湫!哈——湫——!谁在念叨我?”


    蹲在猪栏外和佃农们一起研究猪食要怎么搞的艾尔洛斯连打一串喷嚏,他纳闷儿的起身自己摸摸额头又捏捏鼻根,旁边乔伊斯好奇道:“着凉了?昨天飞艇降落带的风太大了?”


    “还不至于娇弱到连风都不能吹的程度吧!一定是有人在背后念叨我,可恶,居然背着我说我坏话!”少年斩钉截铁往菜叶堆上拍了一掌,牧师百思不得其解——打喷嚏和被别人说坏话这两件事之间存在什么看不见的联系?


    不等他为这套说辞找到个学术解释,圣子候选从厨房征用来的锯刀再次隆重出场。


    “切碎切碎,全都切碎,架锅炖熟了倒进槽里。猪食现吃现煮,不要喂隔夜粮。”


    艾尔洛斯指着一地菜皮胡萝卜叶子莴苣梗对佃农们交代:“牛羊能喂鲜草就先喂鲜草,掺点干瘪豆子但别太多,干净水务必管够。”


    就没见过这样精细伺候家畜的,专门搭了灶台给煮熟食,还像人一样有个带房顶的地方住着。佃农们纳闷归纳闷,干起活倒是一点也不含糊。反正圣子候选按月付佣金,当然是他怎么说大家怎么做。


    艾尔洛斯则认为……这些动物经历了长途跋涉,得先让它们适应一下环境才好决定去留。


    红焖羊肉,清炖羊肉,小炒羊肉,火锅涮羊肉,烤羊油,烤羊尾巴,卤羊蹄……吸溜,不能再想了,再想怕是得追着那几头身上画了黑圈的公羊生啃。


    “好好养,猪肉也很好吃。”


    他擦擦嘴角可疑的液体,深情凝视着大声哼唧用力撞门讨食的黑猪。


    黑猪也很好啊,虽然不如白猪产肉快周期短骨架大,但是胜在肉味香这一点上。可以考虑从艾兰德家族的牧场购入些本地品种的猪试试杂交,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小惊喜。


    猪肉啊……乔伊斯露出为难的表情。


    这玩意儿总是又腥又骚,除了灌成肉肠真不清楚究竟哪里好吃。他不知道艾尔洛斯此时满脑子想的都是阉掉用不上的公猪,再养上一个月也不知道能不能让骚臭味轻一些。正常来说猪仔断奶的一到两周后就该进行阉割手术了,安普顿商团运来的猪都是成年体型,但愿还能有救吧。


    红烧肉!梅菜扣肉!老妈蹄花!泡椒猪皮!猪肚包鸡!


    艾尔洛斯的嘴角再次泛起晶莹的泪花。


    我们好像没有在饮食上苛待过圣子候选吧,就这么馋么——乔伊斯用眼神询问刚从牛棚看完牛回来的菲利普斯,后者完全没有接收到同僚的电波,只顾皱眉叹气耿直道:“比起牛羊肉,猪肉确实便宜,但也不是一般人家能随意敞开购买的。它需要混合大量香料烹制,加上香料的消耗算下来也没廉价到哪儿去,感觉不太划算。”


    “嗯……应该能想出办法去去味儿。再说了,有总比没有强,我们先解决有没有的问题,再想法子解决好不好的问题。”艾尔洛斯出言安抚苦修士首领,菲利普斯不是个计较吃穿的人,听他这么说顿时觉得合理:“确实,我们需要养一种能够吃垃圾的动物,猪就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吃掉垃圾还能产出肉类,不能再要求它们更多。”


    乔伊斯垂下肩膀决定晚饭前都不要和这两个毫无品鉴力的家伙交流了。


    第49章 倒V


    商团来到耶伦盖尔的一周后, 平原上飘荡起零碎细密的雪,冬天如约而至。


    艾尔洛斯坐在塔楼窗台上朝外伸出一只手,很快就被空气中潮湿阴冷的体感给撅回去乖乖窝着。严格来说温度并不能用“很低”去描述, 如果穿着得当做些体力活甚至还会热出一身汗。但你只要坐下来, 不超过十分钟就会感觉整个人从里到外被冻透了。


    鼻端处处都是潮湿霉变的气味,黏糊糊贴在身上就像贴了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全包裹的降温贴,那是种透到骨头缝里的冷意。


    “今年自流井那边烧瓦的同时抓紧时间烧出了足够多的炭,除去供给整个修道院外还有出售的余裕,另外佃农们需要用的过冬物资也都已经如数分发下去, 第二次田地清点的数字……”


    杰里执祭抱着小本本逐条向圣子候选汇报, 艾尔洛斯听一条就从自己的本子上划掉一条待办事项,密密麻麻的纸页很快被撕掉换了张新的。


    梅尔大人随手记录的习惯被执祭们学了去, 别的不说,从此以后每日工作完成没完成大家心里都有了底气, 不会有人忙到晕头转向了回头又绝望的发现还有事没做。


    “卡兹执祭上报了墓地里的破损情况,我们需要请个石匠来替先贤们修补墓碑和雕塑,这也是每年年底都要做的事。到年龄的孤儿们需要您开具允许离开的说明,圣恩节前整个修道院的洒扫装饰工作也该开始……”


    他还没读完就听木门被人轻轻敲响,艾尔洛斯应了一声, 圣骑士长埃克特推门而入:“梅尔大人, 摩尔城城主来信。”


    他嘴上说着手里却递出来两个信封,杰里执祭极有眼色加快速度说完话退到角落里等待, 看着圣子候选先拆开最上面那封信的火漆。


    摩尔城城主艾兰德先生在信里盛赞了一番圣子候选在修道院实行的一系列善举, 措辞热烈而夸张, 就差没把艾尔洛斯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了。紧接着又很是忧伤的倾诉了一番公务繁忙难以脱身以至于错失了许多“趣事”, 最后才绕了一个大弯拐回头解释为什么拖了这么久也没有登门拜访圣地的使者……


    那些理由不能说充分确凿吧,至少也能让人看出来是个鸽子成精。


    自从圣子候选来到耶伦盖尔, 两边各种通信少说也有十来回,虽然大多都是埃克特和艾兰德城主的贴身秘书隔空过招,但艾尔洛斯也清楚对方对于圣光教廷的态度非常微妙。理论上讲在这个教区里城主家族肯定是光明与契约之神的忠实信徒,对待神明的代言人不说热情备至至少也该有个信徒的样子。然而摩尔城城主是怎么做的呢?除了信里那些口惠实不至甚至连画饼都算不上的感谢词外什么都没有。


    一直等到他翻开最后一页信纸,城主的重点才浮出水面——他在信中提到王城来的伯利兰特子爵此前一别之后对圣子候选的风采始终念念不忘,故此城主大人自作主张希望能够邀请到梅尔大人出席今年摩尔城社交季开场的第一次宴会。


    “社交季?宴会?这个季节?”


    艾尔洛斯放下信纸看看窗外纷飞的细雪,抬头回忆起摩尔城内糟糕的道路条件:“为什么总有人喜欢和自己过不去?”


    这样湿冷的糟糕天气待在家里RUA猫烤火不好吗,非要顶风冒雪凑到一块去自讨苦吃。要不是提前开了炭窑烧了足够多的炭,艾尔洛斯估计这会儿自己更可能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窗外传来浑厚的呼和声,是菲利普斯带着苦修士们在雪地里锻炼——磨炼意志。


    “显然苦修士们就是这样的人,”同事绝妙的拆台行为差点让埃克特忍不住笑,考虑到圣子候选的心情,他迅速带开话题:“艾兰德城主的邀请您肯定要出席,所以这几天你得抽空了解一下相关礼仪……需要您注意的地方并不多,重点在于谈话时小心避开一些家族与家族之间的旧日恩怨。”


    比如某些敏感的笑话,能不提尽量不提,或者在需要展现出一些攻击性时知道该怎么踩对手痛脚。


    堆到面前避无可避的工作艾尔洛斯自知逃避无用,他翻出发放给佃农的物资清单看了一遍,调整好心情后点头:“好的,麻烦你详细讲解了埃克特。”


    圣骑士长再次在心底感叹这份先苦后甜的长期任务如今是多么称心如意,当即坐在圣子候选对面的椅子上开始说明。


    “艾兰德家族最早发源于吉鲁克公国最南端的巨大海岛,那里曾经盛产银矿,在如今的王室维斯帕拉德尚且还是宫廷侍卫长时艾兰德家族花费巨资巨资支持了当年那场玫瑰政变,其后得以在公国南部拥有广阔领地。距今八十年前艾兰德家族拥有的银矿发生了一场骇人听闻的矿难,当时的家主处理不当引发后续长达数年的麻烦,因此爵位降级从侯爵沦落为伯爵,作为惩罚领地范围也缩水不少,只剩下巴别尔领和南部港口。领内各处城池均由艾兰德家的人担任城主,摩尔城城主乃是伯爵的第三子,母亲是伯爵的第四任妻子,索伦的凯瑟琳夫人。额……这位夫人此前多年孀居,原本是繁荣女神的信徒,她在嫁入艾兰德家族后皈依了圣光教廷。”


    也就是说摩尔城城主很可能受其母影响,对光明与契约之神的信仰并没有嘴上说的那么坚定。


    艾尔洛斯其实也不在乎信徒信仰坚定不坚定,他自己都不信呢,没啥立场去要求大权在握的城主及其家族。


    随信附有一张邀请函,背面列明受邀宾客,也是对受邀者的一种隐晦提醒——掂量清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埃克特有理由相信这份名单就是给圣子候选准备的,毕竟谁也不想被人传扬与圣光教廷不和的谣言。


    “伯利兰特子爵?他怎么还没走……”


    那个带着保镖在安普顿商团横冲直闯的家伙,他不是来替国王收购粮食的么,总该不会想从修道院嘴里抠口粮吧!


    认真听完关于后天那场宴会的说明,艾尔洛斯将视线移到第二封信上。这封信可比艾兰德城主的邀请有趣多了,火漆上盖着荆棘与玫瑰的徽记,除了圣子候选本人外无论谁看到它都要皱皱眉。


    神官之间可公开的信件均以此作为封口标记,换句话讲,主管摩尔城教堂的神父与本教信仰的象征联系还要看一个体系外的人脸色,跟着对方的步调行事,这可不是好兆头。


    “看来圣地需要将目光更多投向偏远教区中服务基层的神父呢……”埃克特叹了口气,替圣子候选发愁。窗外苦修士们挥舞链枷对战的声音在雪粒中越来越响亮,屋里所有人都庆幸菲利普斯不在。


    艾尔洛斯对此不作评价,摁碎那个徽记打开信封倒出信纸,看完就笑。


    “米连神父邀请我去摩尔城主教堂小住数日,顺便为城中居民赐福,日期嘛……刚好是从后日起直到圣恩节前。”


    他不会拒绝这个邀请,但也不会在城里滞留那么久,时间恰巧卡在艾兰德城主的宴会前后。进一步想象,艾尔洛斯认为自己大可以将前后两件事连在一块。那么问题来了,究竟是米连神父已经知道城主发出邀请适时做了个顺水推舟配合呢,还是米连神父事先什么都不知道,得到城主授意后才写的这封信?


    恐怕是后者,否则神父不至于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如此冷淡。


    埃克特也觉得这事儿挺让人没面子,犹豫再三开口询问:“您怎么认为呢?要不要我现在去把菲利普斯请来处理……”


    让菲利普斯去处理的意思就是要用教律规范神父,以“铁枷”的脾性米连神父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不,先回信答应下来,等我去看看情况再说。”


    一开始艾尔洛斯是想过直接放苦修士首领出去的,要不是圣骑士长刚做过那么多说明,说不定菲利普斯已经出发了。


    整个巴别尔领都是艾兰德家族领地的大前提下,天天蹲在城主眼皮子底下的小小神父恐怕有很多不得不做的选择。他不一定是故意要冷落圣地来的使者,或许他无法做出除“冷落”以外的任何行动。


    “不要贸然怀疑自己的兄弟,埃克特,光明与契约之神不是这样教导我们的。”


    少年忧郁但坚定的望向窗外,微蹙的眉头能看出他打从内心深处在担心米连神父。


    ——梅尔大人果然是神明也忍不住垂眸注视的孩子,他也太善良了!


    不管别人信没信,杰里执祭和埃克特圣骑士长反正是信了。


    其实艾尔洛斯只是不想打草惊蛇而已,三句话必提神明是神官基本职业素养,他现在已经很能适应“圣子候选”这份工作了,拿起神棍的架子也越来越像那么回事。


    “我这就按照您的意思回信,还得赶紧让人去把车拉出来准备好。”


    埃克特拖过信纸和笔墨开始琢磨措辞,提起那辆木板马车,他注意到梅尔大人脸色一白。


    看来来时一路的艰辛给他留下太多心理阴影,青年心下一软,放缓语气尽力去哄那个皱眉不展的少年:“乔伊斯说这场雪没有个五六天根本不会停,您总不能冒着雪骑马去城里。路上容易受寒就不说了,看着也不像话。麻烦杰里执祭去找修女长做些软垫来,我们提前一天出发慢慢走,感觉上会舒适很多。”


    杰里执祭把视线移向圣子候选,后者果断摇头:“不必了,这几天修女们都在忙着给学习院的姑娘收拾行李送行,明天起能回家的女孩们陆陆续续就要离开,别在这种时候给人添乱。”


    少部分女孩儿开春后还会回来,更多的则要留在家里待嫁不再回转,这对于曾与她们朝夕相处的修女而言相当于就此和朋友天各一方再难相聚,多留些时间空间给她们道别比给臭男人扎软垫更重要,至少艾尔洛斯是这么认为的。


    只需要忍耐一小时而已,看看风景也就打发过去了。


    杰里执祭见他坚持,收回脚步低下头继续等待听令。埃克特则又是欣慰又是心疼,就像看到自己那不懂事的儿子终于长大成人学会体谅家长难处一样怅然若失:“将教廷的工作放在自己的需要之前,您已经是一位令人敬仰的神官了呀!”


    艾尔洛斯:“……”


    不,这只是打工人的基本职业道德而已,能让你们感动成这样圣光教廷其他神官到底得有多不靠谱?


    话说这破烂教廷怎么还没倒台!


    第50章 倒V


    从摩尔城来的信打乱了艾尔洛斯的计划。他本想着天阴下雪不宜种田不如大家一起研究研究陶器和堆肥, 奈何埃克特伙同塔娜修女长无论如何不允许他离开塔楼,圣子候选也只能从善如流待在室内接受礼仪特训。


    “不管在家里如何随意,出去总要讲究点, 不能让人把您看轻了去!”


    塔娜嬷嬷怀里的新宠从小猫阿德里安换成了小艾伯利斯, 香香软软的幼儿乖乖伏在她两臂间,这孩子看到艾尔洛斯就露出“无齿”大笑张开手要抱抱:“啊呀!”


    “不是啊呀是艾尔洛斯……”


    头顶书本站姿势的少年话音未落就挨了个暴栗,越发胆大包天的牧师收回手翻白眼斜他,“别乱动!说话语速也别那么快,慢慢说, 想好了再说, 说出去的话可收不回来。”


    圣子候选扁扁嘴,乖乖绷紧全身肌肉站得笔直。


    好累, 好想随便找个什么地方歪着……


    “要是有人邀请您小坐片刻该怎么应对?”


    埃克特拿着个本子,照着上面写下的问题逐条提问, 艾尔洛斯慢吞吞回答:“视情况而定,男性可以同意,女性必须拒绝,不能离开会场,不要单独跟人走, 密谈之处不可关门, 不要和人提及敏感问题。”


    “很好下一题,如果有人问您对北地战事有何看法该怎么回答?”


    “光明与契约之神一定会庇护祂的信徒。”


    “答对了, 下一题, 如果有人在您面前谈论查尔斯二世正在推行的政策?”


    “……”艾尔洛斯卡了一下, 垂头丧气:“谨遵教宗旨意。”


    “精彩的答案。”


    “……”


    菲利普斯忧心忡忡的和乔伊斯窃窃私语:“能来得及吗?时间会不会太赶?”


    “不行也得行, ”牧师心狠手辣道,“谁叫他把时间全用在关照那些佃农上了, 要是每天只做一点点,现在也不必这么仓促。”


    眼看明天中午就要出发,抓紧最后的机会能记住多少就记住多少吧,不然就是大家一块儿丢人现眼。乔伊斯在心里偷偷加了一句——反正我不去,不丢我的脸。


    被人活活折腾了四个小时,艾尔洛斯终于获得暂时的解脱,他该去门口为姑娘们送行了。这也算是修道院买一送一的售后服务,在学习院就读到一定年限的女孩离开时能得到神父的赐福,她们因此被认为是吉利洁净的,有一枚出自修女之手的刺绣徽章作为证明,今后在婚嫁市场上也能比家事相当的其他姑娘路子更广。


    今年情况比较特殊,前来赐福的换成了圣子候选,原本洒洒圣水就算完事儿的形式变成了真正的治愈术这种实际内容。很多女孩儿都为此感到骄傲——她们是不一样的,运气比前辈们更好,按理来说人生之路也该更顺遂。


    艾尔洛斯摆脱了头顶上的厚重词典,换上专门的礼袍迈开腿就往主教堂门外跑,见他这副迫不及待逃离的样子,埃克特摇头失笑:“真是孩子气。”


    “也许就是因为这股孩子气,大人才和其他圣子候选完全不同。”乔伊斯抱着法杖慢吞吞走在后面,目送苦修士首领和圣骑士长赶过去给艾尔洛斯充门面。


    阿德里安,你这个学生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准备离开的女孩儿们昨晚就在修女的帮助下整理好了行李,艾尔洛斯打飞的铁门还没恢复原状,倒也方便了马车进出。各种徽记挂在马或者车厢檐角上被风吹得飘来荡去,细雪也掩盖不住姑娘们对归家的渴望。


    “圣光与你同在。”


    执祭们忙得不可开交,他们要引导马车停在合适的位置,还要及时通知修女去请小姐们下楼登车。每当一个女孩在修女引领下走出主教堂大门,艾尔洛斯就抬手朝她释放一个治愈术,再加上一句神官最常用的祝福。


    “谢谢您,梅尔大人。”胆子大的女孩红着脸向他道谢,抓紧最后的时间努力多看圣子候选几眼,然后跟在兄弟或管家身后坐进马车。


    风雪中白衣白发的少年仿佛一尊冷冽的冰雕,他站在那里不惧风雪纹丝不动的祝福每一个离开这里奔向新生的人。无论是在耶伦盖尔就读的女孩还是她们的家人,都在暗暗赞叹过梅尔候选的容貌后忍不住又多加一句“好仪态”。


    埃克特站得特别直,与有荣焉。


    送行之事安排在两天完成,这里面当然也有些不方便细说的理由,总归家世相当的马车聚在一起才不会惹出乱子,各处的面子也好保留。送完这些被送来学习的贵族女孩,艾尔洛斯自己也坐上马车,摇摇晃晃出发前往摩尔城。这次和以往的目的完全不同,他要先去城内主教堂见见米连神父,顺便留在那里参加隔天晚上的社交宴会。


    “在吉鲁克,年轻人进入社交圈的年龄最低不得低于十四岁,最迟不能晚于十六岁,否则他们的监护人会被视作不讲究,不负责任。”埃克特不放过任何可以补课的机会用力往艾尔洛斯脑袋里灌输与贵族相关的知识,生怕他一个不小心给自己惹麻烦。当他讲到名利场里的各种潜规则时,菲利普斯扛着链枷下车跑步去了,“好吧,不要为难菲利普斯,苦修士有权在任何场合保持沉默。”


    某个瞬间艾尔洛斯甚至有些嫉妒,就为了那珍贵的闭嘴的权力。


    “让我们说回来社交圈的年龄……”


    圣子候选翻过新年也才十五岁而已,他又生得脸嫩,埃克特平白多了许多担忧。要知道出席宴会的不仅限于城主能请到的所有权贵,不少名姝,或者说交际花,再直白些就是要价高些长得齐整些的妓1女也在受邀之列,她们会作为昂贵的点缀出现在席间供人欣赏(交换)。这样的人里总会有脑子不清楚又格外胆大贪财的,说不定谁就收了钱想要对圣光教廷的尊贵客人做点什么。


    嗯,埃克特的担心不无道理,以他的经验来看栽在这上面的权贵子弟不在少数,梅尔大人说白了也就只是个童心未泯的青葱少年,万一哪个妖艳贱货把他勾去教坏了,圣骑士长都不知道自己该找谁算账。


    “所以您一定要绕着那些衣着特别华丽装束特别夸张性格特别火辣的女士,她们是珍珠没错,可惜放射光泽的期限太短。”


    “嗯。”“是。”“对。”“你说的很有道理。”“我知道了。”“会注意。”“明白了。”“放心。”


    艾尔洛斯早不知道走神到哪里去了,嗯嗯啊啊答应了一路,心里想的还是铁匠的事。


    早晚得就近养个自家的铁匠,不然总是很麻烦。农具、田地、修缮……


    他靠在车厢窗户旁似乎认真听埃克特说话,实际上眼神儿都是散的,偶尔瞟一眼窗外的风和雪。


    话说这场雪果然下了三天也没有要停的意思,也不知道乔伊斯是如何预测的天气,要是能把这种技术推广开来就好了,农业毕竟是门靠天吃饭的手艺。


    第一次挂着圣光教廷的徽记来到摩尔城,这回临时充当车夫的劳尔二话不说直接走了西面高地上的城门。穿着红色制服带着黑色毛绒高帽子的仪仗兵两两相对站在雕刻着海兽的漂亮城门下,菲利普斯先行一步通知了圣子候选的到来,朴素马车缓慢通过时站在最前面的两个人掏出喇叭大声吹奏起来。


    伴随着刺耳的“军乐”,艾尔洛斯终于以“贵客”的身份被迎进摩尔城。


    次城区的路面与东城区乃至马尔斯集市完全不同,整块青石板覆盖在宽阔的路面上,两边修有三十多公分宽的排水槽,镶嵌着光石的路灯整齐划一,灯头上的装饰图案绝无重复。最靠近城门的地方无人居住,城主将这里改成了存放公共马车的地方,再往里只能由各家的私人马车来往穿行,无主的车谢绝入内。


    继续向前走过绿意盎然的造型灌木,路中间出现了染成大红色的毛呢地毯。鲜艳的颜色已经被雪和马蹄上的泥给染脏了,一个一个黑色的印子印在上面,宛如干涸的血液。


    “等会儿您走在最前面,什么也别管,就抬头照直往里走,千万别害怕,过上个五分钟十分钟就好了。”


    埃克特做尽最后的努力,马车停了,车厢外人声鼎沸。


    “耶伦盖尔的艾尔洛斯·梅尔候选大人驾到——”


    也不知道做礼宾的人等会儿还能不能说出话,还在走神中的艾尔洛斯看到车厢大门被菲利普斯从外面拉开,后腰上让圣骑士长轻轻戳了一下:“我永远守在您身后。”


    他本想和他开句玩笑,灌进来的阴冷风雪冻得艾尔洛斯迅速清醒——还是别了,既然埃克特如此在乎这些礼节,不如回去后再和他讲这个冷笑话。


    车厢正对的红毯中段上站着个三十多岁的阴鹜青年,背后传来圣骑士长的提醒:“这位就是摩尔城的艾兰德城主。”


    于是圣子候选就挂着张被人欠了八百万头牛的棺材脸走出车厢,哪怕城主亲自迎接也没能让他的嘴角向上移动半个像素点。


    埃克特交代过,不太能控制面部表情的解决办法就是从头到尾面无表情,面瘫总比傻笑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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