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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归途何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倒V


    兽耳大叔接过货单仔细浏览, 艾尔洛斯借机着重打量了一番他的穿着。名为莱利的经纪人一身吉鲁克装扮,贴身的白色丘尼卡说明他是个有身份的讲究人,外面依次罩带有织金花纹的棕色长袍、黑色两片式外褂, 脚下蹬着双皮质靴子。


    这还是他长这么大头一次见到类人生物, 看着好像也就个子高些块头壮些耳朵的位置特殊些,除此以外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特别之处,也没有多出来的尾巴爪子或是翅膀。


    还是说只有这个人不一样?


    当着人的面问私人问题很不礼貌,所以他忍住了转而去看包厢里的各式装潢——大块蓝色与银色装饰的墙面上绘有山石草木以及日月星辰之类的自然风光,仅充作装饰并没有实际建筑意义的柱子每隔五步就有一尊。窗户很大, 用于加固的木料拼接出不断重复的几何图案, 窗帘很是厚重垂坠,印染着打猎的故事。


    艾尔洛斯看了多久, 莱利就等了多久,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半大人类幼崽他碰上得多了, 这一只倒是身份特殊,手里的权力也比一般孩子的玩具更危险。


    等圣子候选看够了,他这才放下手里的货单,带着商人特有的爽朗笑容道:“梅尔大人,您想要的东西对我们来说倒也不算难以筹措, 可是吧, 我能不能斗胆向您提个问呢?”


    这人殷切的将果盘向前让让,又招呼守在外面的侍应多上一壶鲜榨果汁。


    艾尔洛斯注意到侍应送进来的果汁就是自己杯子里的那一种, 立刻坐直身体动手帮忙在桌子上清理出一片足以放置水壶的地方。侍应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 低头频频瞄向莱利, 后者微微侧了下头, 他这才小心翼翼放下水壶鞠躬退下。


    “你想问什么?只要不违背教义,我会斟酌着回答。”圣子候选似乎轻易就被那壶果汁给讨好到了, 语气轻松地仿佛只是单纯来做个客。


    少年从盘子里抓了一串乔伊斯选过的提子,揪下一个塞进嘴里紧接着眼睛一亮,剩下的被他拢着一颗接一颗吃。他的仪态和吃相都不难看,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可掬憨态,行为举止间可以观察出“规范”的细节。想来这孩子也是正经接受过礼仪训练的,可他身上那股自由自在的随性却又与圣光教廷的刻板教条南辕北辙。


    艾尔洛斯·梅尔为什么能表现得……如此随意?从其他几位圣子候选的情报分析,圣光教廷的教宗本笃十一明显打算在生命余晖落幕前来票大的,没道理这个时候让一只狗崽出现在狼群里。


    莱利稳住心神,伸出右手食指压在货单上:“那么请问梅尔大人,您购买这么多牲畜和种子,是要用在哪里?”


    “你们安普顿商团责任心这么强吗?还是我的货单里存在不允许私人购买的东西?”艾尔洛斯有点想不通,没道理上门送钱还要被盘问。


    如果说真要上升到法律层面,原计划可能就要大改了。


    莱利连忙堆笑道歉:“不不不,怎么会呢?您购买的都是与民生相关的物资,我们怎么可能有权力纠缠不休。只是……万一贵教圣地那边有什么不满,我们这些拿钱办事的人夹在中间两边多为难?所以才多嘴问一句。”


    艾尔洛斯:“……”


    这……是害怕圣地看到账单后以“圣子候选尚未成年”为由要求退款吗?


    好朴实的困扰!


    他放下手里的提子,单用一根指头戳着桌面滑动,抿嘴一笑整个人看上去无辜且单纯。


    “您放心,我不会动用教廷给的年金,都是耶伦盖尔这些年积累下来的财富。我只是想……想尽量让附近教众们的日子好过些。”


    少年生得一副柔软模样,垂下眼睛安静倾诉时活像只揣着爪爪板着脸算小鱼干的猫咪:“上个月执祭来告诉我,有个人活活冻死在田埂上。刚听说这事时我在想,天气还没冷到能把人冻死的程度吧?难道他没有房子住,没有衣服穿吗?”


    莱利的嘴角扭了一下,为这份天真的发言感到可笑。


    会被执祭不轻不重报告到圣子候选面前的死者,多半都是耶伦盖尔修道院附近的佃农。那些人为什么被冻死,谁会想不出答案。福里安到底还是搜刮的有些过分了,不过就算负责人暂时换成面前这个空有地位毫无实权的圣子候选,情况又能怎样?或者简单点说,艾尔洛斯·梅尔能保证数年以后的自己不会是第二个福里安?以他未来可能拥有的地位,如果做起恶来只怕比福里安更甚。


    然后,他看到那个完全可以舒舒服服住在塔楼里不问世事的大孩子低下头沉沉叹息,如果换了猫科一族耳朵怕是已经背在后脑勺上了:“是我的责任,是我没有做好,我忽略了佃农们长期劳作且营养不良的身体根本支撑不住风雨来袭。”


    他难过得连声音都变哑了,以莱利的阅历可以确定,这孩子确确实实真情实感的在为一个佃农的死亡感到伤心。


    安普顿商团是做生意的,莱利自己也是个精明商人,他能从一个奴隶奋斗到如今的地位,见过的人经过的事不知凡几,当然更愿意见到人类里多些心肠柔软的家伙。


    就比如圣光教廷的这个小圣子候选就挺好,很有些奇货可居的样子,值得与之交好。


    ——因为他出身不堪,因为他全无外援,因为他看上去性格柔弱好控制。


    像这样善良软弱的孩子,成为朋友之后就算碰疼他也能很快得到原谅,这对兽人族来说是个好消息。北地实在是太冷了,适宜种植粮食的时间很短,再耐寒的家畜也容易被呼啸的西风带走呼吸,更糟糕的是这几年雪线不断向下移动,想要活命他们只能朝温暖的地方迁移。但温暖又肥沃的土地早就被人类占据,数量众多繁殖速度极快的人类拒绝兽人闯进他们的后花园分一杯羹。


    如果可以的话他们也不想冒着被唾骂被杀死的风险勉强接触人类,可惜严酷的自然环境没有给兽人讨价还价的机会。


    强攻不划算,示弱没好处,拿出黄金来在商言商也无法达成目的,那就只能从别的地方想想办法了。


    心里对这笔生意有了个大概的评估,莱利取出随身携带的记事本开始一条一条与艾尔洛斯算账:“肉皮两用的羊三十只,肉多的猪三十头,强壮的牛二十头,下蛋多的鸡鸭鹅各十对,各种牧草种子,各种可食用植物种子,各种药材种子……额,您的描述真可爱。”


    艾尔洛斯又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优良品种都起了些什么名字,只能从功用角度凸出需要。莱利每算一样他就要加几条备注,有些关于价格,有些关于商品本身——


    ——“所有动物里公母的比例不能超过一比四,以上数目指得是我收到货物时还活着的数量。路上损耗?路上损耗当然归商团负责,我要的是活动物,你给我死动物,这种行为违反了契约。另外,买了这么多,有折扣吗?物美价廉下次还会光顾,没有折扣?有礼物吗?有赠品吗?”


    支付方式……订金……到货时长……违约赔偿……


    乔伊斯张嘴打了个哈欠,伸手给艾尔洛斯倒了杯果汁。这孩子也不知道独自一人想了多久才能像现在这样面面俱到,相比之下无论他自己还是埃克特亦或菲利普斯,在圣子候选面前都像个把日子过得乱七八糟的离谱成年人。


    经过激烈的讨价还价,艾尔洛斯最终以“如果有合理范围内的备损货物成功抵达也可以依照同类货款全额买下”作为让步的代价,成功将单子上的支付款项压缩在预期范围内。


    莱利一边摇头一边喊人去拟定合同,安排好之后啧啧有声的朝乔伊斯埋怨:“你真是太过分老朋友,圣子候选大人比我想象中要精明的多,这笔买卖安普顿算是纯纯做了慈善了。”


    他端起杯子放在面前,看向艾尔洛斯时笑容真诚了许多:“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我这是和乔伊斯老兄太熟了,说话比较随意。”


    一个中年兽耳大叔管一个年轻的牧师喊“老兄”,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奇怪。


    乔伊斯才不吃他那一套,冷哼道:“如果真做慈善,你该一分钱也不收才对。别忘了只是调拨一艘飞艇而已,梅尔大人就额外多加了十个金币,安普顿本来就得负责送货!啧啧啧,我可以想象过去在你这里定的东西白花了多少冤枉钱。”


    说着他选了水果中第二贵的放到艾尔洛斯面前,挤挤眼睛:“不吃白不吃,多吃点,要是有喜欢的走之前还能打包一份儿带在身边。”


    第一贵的提子已经被吃完了,当然要从第二贵的吃起。


    看着莱利嘴角宽厚纵容的笑意,艾尔洛斯吐出一长串省略号:“……”


    很好,后悔了,看来价格还是没有砍到位!


    *


    成功签订了文书合同,艾尔洛斯将一式两份中的一份交给乔伊斯随身保管,心里滴血脸上温和的与莱利道别。走出安普顿商团的商行,花钱没花过瘾的乔伊斯提议再到别的街上逛逛:“难得出来一趟,干脆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一并买回去。”


    本着破罐子破摔的心理,这个建议瞬间得到通过,两人换了个方向,穿过短街朝马尔斯集市西北边移动。


    这条街上卖的都是家居器皿和常用矿产,随处可见盛装在敞口木箱里的各种矿石,经过雕琢的成品摆在店铺最显眼的位置。艾尔洛斯对于用金属杯子喝水颇有微词,主要他也无法仅通过光泽和外观去分辨金属的种类,但吉鲁克显然没有点亮制作瓷器的科技树,所以他不得不一直用木质水杯凑合。


    要是可以自行摸索出制瓷方法,耶伦盖尔必然会成为圣光教廷实际意义上的第二圣地,毕竟谁也不会和钱过不去嘛。


    但制瓷可没有想的那么容易,它凝聚着手工从业者们一代又一代的经验与智慧,以及一点点运气。就比如说他自己吧,到现在连黏土都还没找到呢,陶瓷就别想了。


    任何工业产品都是不同学科知识交错产生的成果,没有哪一种能够凭借想法就简单复制。


    ——何况艾尔洛斯本人是个实打实的文科生,高数都只用考经济数学的那种。


    唉,什么叫做知易行难啊!


    圣子候选怎么又沮丧了?


    乔伊斯以自己为圆心看了一圈也没看到有什么可能导致人心情不好的画面,回想起梅尔大人一路孤儿院——瓦尔哈利亚斯——监狱——圣光教廷的历程,他做了个违背牧师人设的决定:“我看到前面有家生意不错的酒馆,进去坐坐怎么样!”


    艾尔洛斯正想着怎么赚钱,乍闻“酒馆”二字整个人都精神起来——蓝星上有很多出名的“修道士啤酒”,那么能不能在耶伦盖尔试试呢?食物的发酵总比烧水泥烧陶瓷要容易些吧,哪怕发过头了也还能煮一煮当醋使呢!


    还真别说,孤儿们迁出地下室后那几间屋子空着也是空着,改做酒窖可行性极高。


    至于说原材料嘛……先从本地常见饮料的身上找找灵感。


    “酒馆?我可以进去吗?”圣子候选发出充满渴望的疑惑声音,乔伊斯摊开手:“有什么不行?教义并不禁酒,只是不提倡滥饮。”


    “那就走吧,进城门时还说要请你喝杯提神饮料呢。”艾尔洛斯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向乔伊斯指的方向看了看,果然侧前方有一家木顶小屋,招牌上刻着颇有硬汉风格的酒瓶。


    酒馆里人很多,乔伊斯推门进去后就把圣子候选领到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坐着。衣着火辣的女侍者咬着根细木棍立刻走过来推销酒水,浑身向外喷涌着廉价香味。


    “呦,您这是带着家里的小少爷出来见世面?需要点酒精以外的刺激么,我是说……来点大姐姐才懂的美妙夜晚怎么样。”


    她的领口低到一种堪称危险的境地,两颗乳白色半球紧紧挤在一处向外“暴”,本应把下身围挡得密不透风的裙子掀起一角掖在腰间,单脚踩在空凳子上时大腿线条若隐若现,毫不掩饰那股粗俗野蛮的肉1欲与生命力。


    艾尔洛斯当然不打算体验什么美妙夜晚,女侍者这样自我推销只是为了讨生活罢了,他自认无权斥责努力活着的人堕落低贱,只能努力让自己不要成为施暴者中的一员。


    “不必了小姐,谢谢您的说明,我们需要两杯清凉饮料,无酒精的最好。”


    少年腼腆的拒绝了女侍者热烫烫的邀请,后者挺起上半身朝满酒馆的人大声笑道:“圣光在上!我的老天啊,咱们这儿来了位真少爷!他居然喊老娘‘小姐’,还会说‘谢谢’!听听听听,你们这些三十秒都坚持不到的软蛋,要是有谁也能这么文绉绉的来上一句,老娘情愿白给他睡一次!”


    放肆的大笑轰然作响,客人们拍桌子的拍桌子,吹口哨的吹口哨,旁边酒桌上的男人忍不住伸手想往她腰间摸:“咱们的红玫瑰小姐可真是会蜇人啊……”


    “滚蛋吧废物玩意儿,不花钱还想摸,回家摸你老妈的X去!”


    女侍者打开他的手又狠狠补上一脚,酒馆里的起哄声更上一层楼。


    艾尔洛斯被她豪放的举止羞得不敢抬头,乔伊斯也不管,就靠在墙上看笑话。不一会儿酒保把饮料端上来,居然还真是无酒精的清凉饮料——一杯薄荷冰水,一杯看不出原料的冰块加果汁。


    乔伊斯伸手拿走薄荷冰水一饮而尽,喝完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敲着玩。艾尔洛斯小口小口啜饮果汁,和刚才在安普顿那里喝到的比,这玩意儿大约是加了冰的红色蔬菜汁?


    总之他们在酒馆里度过了印象深刻的半小时,牧师结了账,带着变得猫猫祟祟的圣子候选绕过女侍者的视野区悄悄溜走。


    “我想你从前大约是没见过这些场面的,虽然将来也不一定能再遇上,不过年轻人总要多涨涨见识才好。”他语重心长的拍拍艾尔洛斯的肩膀:“别看这些下等人如同烂泥一般,有些时候他们挺管用,尤其是不太方便你亲手去做的事,交给他们,花点钱就花点钱,省心省力。”


    所以那并非普普通通的小酒馆,而是一处佣兵与赏金客的秘密据点。


    艾尔洛斯没跟着他发散思维,他的注意力被前方商铺里的东西给引走了。


    “那是什么?”


    他指着一块被铁丝缠绕着吊起来的发光物体询问,瞪大眼睛的样子像是猫咪要炸毛。


    蓝星上会主动发光的矿石大多具有放射性,这家店铺显然拿这些石头做光源使用,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某些与之相关的文学作品。


    乔伊斯看了一眼,习以为常道:“你没有在瓦尔哈利亚斯见过?不对吧,那是光石,比牛油蜡烛稳定多了,学院里很多地方都用,你怎么会没见过。”


    艾尔洛斯愣了一下,原身记忆里好像、也许、大概、应该、可能在边边角角里出现过这些光石,目前还没有听说过谁因为这玩意儿全身不适。


    “我当然知道那是光石!”他强词夺理道:“但我没想到距离耶伦盖尔这么近的地方居然就有,修道院为什么还在用火把和蜡烛?”


    牧师卡顿了一下,或许是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的缘故,他想了一会儿才把锅甩到福里安神父头顶:“为了省钱吧,光石虽好,价格却比蜡烛火把贵上许多,不然小金库里怎么能存那么多东西。所以呢,要买吗?”


    如果无损于健康的话当然要买,他早就受够走廊里那些忽明忽暗的火把了。


    艾尔洛斯甩开袖子走进店铺,认真仔细的把每个店员从头到脚看过一遍——如果这玩意儿有问题,那么常年接触它的店员身上一定会表现出来。好在店员们一个比一个健康,于是少年把耶伦盖尔的招牌摆出来,还用老一套“彼得执祭”的马甲与人商谈价格。


    “我至少要订三十枚,你们有现货吗?多少钱?最低折扣多少?有附加的增值售后服务吗?能不能多送些辅料备用?怎么安装?便宜些吧,给个友情价,看在圣光的份儿上,合适的话还会追加订单……”


    最终双方以原价的七折达成一致,店铺许诺一天之后派人登门专为老修道院安装新光源,等工程完结后那边再把费用结清。


    同样将文书递来的合同交给乔伊斯,艾尔洛斯心满意足决定打道回府——再逛下去他怕自己直接把耶伦盖尔给逛破产。


    “有钱真好啊……”


    走向马尔斯市集大门时他还在感叹,突然猛地跳脚往旁边躲了一下。反应不及被圣子候选撞了个正着差点摔倒的牧师定睛一看,梅尔大人方才站立的地方有捆发霉发臭的稻草,下面隐约露出一节黑色的毛茸茸。


    艾尔洛斯不停甩着脚:“我好像踩到什么了,造孽,是不是踩死了?”


    乔伊斯屏住呼吸上前蹲下,随着稻草堆被推开,底下压着的毛茸茸逐渐显露出全貌。


    “是只被抛弃了的小猫,您大概是踩到它的黑尾巴了,还好,没踩掉也没踩烂。”


    猫仔瘦巴巴的,一副就很难养活的样子,两只眼睛被脓水糊的完全睁不开,如果不是小肚子还在起伏,乔伊斯大概会把它重新扔回稻草堆。


    “猫?”艾尔洛斯抬脚跳到他旁边就着手看,“治愈术有用吗?试试吧,要是能救活就带回去送给塔娜嬷嬷做礼物。修女们每天的生活枯燥又单调,有只小动物陪着也能让心情好起。”


    尤其是有过糟糕经历的那几位,有些人运气好只是受伤或染上妇科病,还有一两个运气不好的……怀孕了。这件事艾尔洛斯缝紧了嘴谁也没说,除了他和塔娜修女长,秘密被藏得严严实实。但是生育对于女人而言不啻于过鬼门关,先不提生理上的痛苦,心理上的变化也足以让许多人坐卧不宁寝食难安。尤其修道院里的修女,不得不生下被强迫的孩子,就算得知伤害自己的人已经付出代价也会意难平。


    艾尔洛斯不想几个月后收到她们罹患产后抑郁的坏消息,除了暗示厨房提高修女们的食物标准外,就只能尽量丰富她们的业余生活了。


    撸猫是个解压的好法子,值得一试。


    第32章 倒V


    “喵咪……”


    稻草堆下翻出来的猫仔赶在牧师松手前“大声”嘶吼, 艾尔洛斯差点没听见。这只黑白花的小可怜实在是太虚弱了,甚至无法确定能不能活着回到修道院。


    关于宠物,艾尔洛斯一向认为没那个条件就尽量别为难自己也别为难动物。因为买的时候目的就是“宠物”, 在家庭中承担的主要职责与家畜完全不同, 人总不能养了只猫后又去抱怨它不会讨好不会汪汪叫不会帮忙捡拖鞋吧,那也太不讲道理了。


    但是眼前这只小动物,它快要死了。


    “乔伊斯……”


    圣子候选陷入困扰。


    圣子候选开始思考。


    圣子候选努力地思考。


    圣子候选的思考得到了答案。


    “是,梅尔大人?”


    牧师托着猫仔憋笑,就听少年煞有介事的开始找理由:“耶伦盖尔有仓库, 仓库里有粮食, 你说对吧!”


    乔伊斯努力不让自己的嘴角翘得太夸张:“您说的没错,大人。”


    “粮食会招来鼠类的觊觎, 所以我们需要聘请一位捕鼠官!”他用力点点头,自己肯定自己:“就是这样, 不是宠物,是很会推销自己的应聘者。”


    艾尔洛斯伸出一根手指压在猫仔粉粉嫩嫩的前爪肉垫上,严肃又认真的与它交涉:“这位……小猫咪,请问你愿意成为耶伦盖尔修道院的捕鼠官吗?我们没有猫粮,但可以保证每天都有荤菜, 你的主职是赶走偷窃粮食的恶棍, 副职是为修女们的日常工作提供支援。同意的话不出声,不同意就喵两声。”


    这猫又病又饿, 别说喵两声, 就刚才那一声恐怕也已竭尽全力。


    果然, 他等了五秒钟, 耶伦盖尔的新晋捕鼠官就此诞生。乔伊斯把猫仔托在手里不肯交给圣子候选:“它太小了,您先当心好自己脚下的路。”


    看来捕鼠官尚未就任便已博得同事喜爱, 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艾尔洛斯只能望猫兴叹,跟在牧师身后走出城门去找能够回到耶伦盖尔的车。他们刚绕过一个堵在门口数钱缴费的商队,就看见劳尔拉着骡子站在不远处等候。本以为他送完奶就已经送车回牧场了呢,没想到居然还在这儿等着。


    两匹骡子中的一匹总想伸嘴去吃不远处的一棵草,劳尔不愿意它这么做,拉拉扯扯几番回合到底没有拉住。他气得狠狠往骡子屁股上拍了一掌,视线的余光中出现了熟悉的袍角。


    “彼得老爷,乔伊斯先生!你们回来啦,事情办得一定很顺利。”


    年轻人一边问候一边利索的抽出小方凳放在车辕下,艾尔洛斯也不拒绝,踩着方凳坐进堆满空桶的平底车里:“托圣主的福还行,在这儿等着耽误不耽误你的事儿?”


    乔伊斯也上来了,像来时一样找了个味道最小的角落坐下,顺手将猫仔摆在膝盖上趴着。


    劳尔看他们都坐好了,跳上车架用力抽了偷嘴吃的骡子一记,那头骡子吃痛猛地向前一冲,车轮“骨碌碌”碾过稀烂的土地。


    “耶伦盖尔的大事不比什么重要?我每天都要跑这么一趟,早早晚晚的很正常,您不必介怀。欸我看到乔伊斯先生恍惚拎了只猫仔?哎呀,能不能养活啊?上次我看那个谁家的孩子不知从哪儿掏了一个出来,没几天就给玩死了,总觉得这只也不太像很耐活的样子。”


    送奶工的嘴巴就没停过,来时的路上多亏了他才不至于太过沉闷。不过眼下,他似乎说错了话。


    牧师乔伊斯冷哼一声不搭腔,径自把孱弱的猫仔往里揽了揽,“彼得执祭”就没那么含蓄了:“养不活吗?我倒不觉得。没事,回去请圣子候选大人给它用个治愈术,圣光庇护下一定能好起来。”


    劳尔立刻闭嘴,小执祭清亮的嗓音还在继续。


    “早上出门时我看到荒地上起的新房子已经有模有样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住人。哎呀,梅尔大人说接下来还有许多工作要做,挖什么池子和什么池子来着?我记性不好,乔伊斯你记得吗?”


    这话就是说给劳尔听的,毕竟那么多人聚居在一处,又没有修筑地下管道的条件,如何处理粪便就成了一件相当重要的事。别看有钱人已经能在家里安装抽水马桶了,近一点的地方,比如说摩尔城,除去上层区以外还不是哪儿哪儿都弥散着“感人”的气味。


    很多住在城东的贫民只能依着城墙用木板拼凑出一间又一间勉强不倒的“房子”算作存身之处,吃饭的空间都不一定有,哪里顾得上屁股的问题。艾尔洛斯可不希望佃农们千辛万苦盖起来的村落最终也变成这个样子,最好的办法当然是修建地下管网统一排污……但这不是找不到黏土,连最基础的陶制下水道也烧不出来么。


    退而求其次的办法就是让佃农们乐于将粪便收集起来而不是胡乱抛洒,这样做的好处是创造就业岗位且增加肥料来源同时清洁环境,坏处是化粪池与沤肥池的选址很容易得罪人。


    ——毕竟谁也不愿意住在臭烘烘的粪坑旁边。


    圣子候选的选择是把坑挖在下风处,距离农田较近的位置。方便取用不说拿扎好的稻草垫盖一盖,玄学上的减轻气味也更便于深度发酵。


    随便换一个人都不敢如此堂而皇之的做这件事。


    无论粪便、血液,还是动物骨骼,在各大教派眼中都不是正经人应该接触的东西,别说肆意摆弄,哪怕用来给农作物追肥也不行。一旦有人举报轻则被视作异教徒,重则直接打入邪魔附体之流,裁判所就要来敲门了。但是放在艾尔洛斯身上就完全是另外一件事,他本就天生与光系魔力共鸣,现在更是出现了圣痕,所以只需要宣布自己是在“驱除魔鬼”,再花里胡哨放出一堆光污染效果,无论多离谱的举动就都具有一定的可信度了。


    “大人说的是化粪池和肥料池。”乔伊斯摸摸猫仔颤抖的小尾巴,有点后悔刚才没抢先说自己也想养个宠物。


    化粪池、肥料池……


    赶车的年轻佃农手下一紧,骡子不满的晃脑袋抖耳朵,他急忙松开缰绳稳住心神干笑:“哈哈哈,啊?那些是做什么用的?我听不太懂啊!”


    “梅尔大人不希望你们把日子过得和摩尔城东城区那些人一样,所以专门号召人手聚集起来挖掘修葺集中倾倒粪便和尿液的地方,但凡去做事的人都能在工地上吃三顿好的,就是现在吃的那种大锅炖菜。”


    牧师越看越喜欢趴在自己膝头的奶猫,已经在思考要给它起个什么名字了。


    劳尔听得胸口砰砰直跳,美味又管饱的大锅炖菜已经不重要了,他当然知道自家蔬菜生长旺盛的秘诀,如果圣子候允许修建那样的池子,是不是意味着父亲母亲从此以后不必再小心翼翼避人耳目?


    裁判所总不会把圣子候选抓走审讯,“有样学样”的人自然也是安全的。


    “出点力气挖土就能每天吃上三顿饱饭?哎呀可真是大好事,我回去就把这个好消息传播开。”他下意识加重语气,生怕被人注意到自己对“肥料”这件事很是介怀。


    有戏。


    艾尔洛斯达到目的就不再说挖坑的事,以免自己马甲不保,笑着听劳尔东拉西扯了一会便扭头去欣赏沿途风光。多好看呀,不用排长队人挤人就能饱览纯天然美景,这大约是来到耶伦盖尔后唯一的优点了。


    平底车沿着土路晃晃悠悠向前行进,走过荒原走过田野,最终抵达在建中的村落。


    就像刚才说过的那样,这里的房子都已经有了大概的雏形。由于全都是平房(层数盖多了怕塌),工艺上简单了不少,很多人家已经将进度推到窗台部分。最初分组时圣子候选就有意每组都安排了能做木工活的佃农,聪明人这个时候都知道该拿出些诚意来与人交换,门窗不就有了么?


    “彼得执祭”撑着送奶车的车辕探身向外看,声音里充满快乐:“劳尔,你家在哪里?”


    提起这个,送奶工劳尔挺起胸膛倍感骄傲,他拿着鞭子遥遥指给少年看:“彼得老爷,在那里,下面贴了灰褐色石片的就是。”


    艾尔洛斯用手遮在眼前充当凉棚,惊喜的发现只要有一点点和风与雨露,人们对于“美”的向往便会破土而出势不可挡。


    劳尔家的房子占据了一个好位置,比起其他人更靠近路边。当然这与劳尔需要经常赶着车来来去去有关,艾尔洛斯惊喜的也不是这一点。


    ——那栋青砖小房子阳台以下的区域贴着不规则石片,可以想象这样做的目的本是为了保护墙根免受潮气困扰。但错落有致的页岩片带着天然灰褐色,而且各有花纹,拼贴在一起很有种特别的韵味。


    虽然尚未竣工,已然有了乡间平层小别墅的雏形。


    “真漂亮啊!”


    “彼得执祭”朝笑开花的劳尔翘起一根大拇指:“勤劳和聪明往往不分家,你就是这样。”


    “嘿嘿,是我妈妈提出要这么做的,据说她年轻时在王城给有钱人家做过女仆,所以才有这么多见识。”劳尔挠挠头发,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意。


    给王城的有钱人家做过女仆,如今却流落在耶伦盖尔,看来劳尔的妈妈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不过艾尔洛斯并不想挖掘这些旧日篇章,听完劳尔的感叹,他只觉得整件事很讽刺——在这个知识被牢牢禁锢在少数人手中的世界理,给权贵做仆人竟然成了下层民众接受教育的唯一机会,不得不让人感到无可奈何。


    于是少年心不在焉的多夸了送奶工两句,等下车站到耶伦盖尔大门外才反应过来——页岩不就是脱水胶结而成的黏土吗?!


    好家伙这是又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忽略了佃农们的智慧。


    第33章 倒V


    “乔伊斯。”


    圣子候选收回已经迈入耶伦盖尔大门的一条腿, 牧师不知道他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托着猫仔抬头:“啊?”


    “给我一下,猫。”少年伸出手, 神色中罕见的带了点急切。


    乔伊斯不明所以的把猫仔递过去, 只见后者还真对猫放了个治愈术,放完顺手就把哼哼唧唧的小动物又塞回来,自己提起袍角转身向西面路口跑去。


    “你把猫交给塔娜嬷嬷,我有事出去一趟,去劳尔家的新房子那里!”


    清亮的声音充满急切与喜悦, 被秋风送到牧师耳中。少年只留下个瘦削挺拔的背影, 沿着路跑得飞快。


    “啊??”


    从圣子候选收腿到他转身跑掉,带上中间放治愈术的时间一共也没超过一分钟, 乔伊斯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掌心突然传来的细微刺痛惊醒了他,青年低头一看, 原来是猫仔闭着眼睛寻寻觅觅找了个位置拱奶。


    建筑工地距离修道院大门算不上一句遥远,那里也没人敢对耶伦盖尔的执祭不敬。理论上乔伊斯不需要担心艾尔洛斯,实际上他也真的不怎么担心,兀自抱了猫去找塔娜修女长。


    就……能不能商量一下新任捕鼠官的业余时间分配?


    没想到以这种方式达成了自由行动的目的,艾尔洛斯根本余裕思考那些, 一溜烟从修道院大门口气喘吁吁跑到佃农们集中建房的荒地上。菲利普斯果然站在篝火旁兢兢业业执掌炖菜锅, 他上前和他打了声招呼,折返走到最靠外的劳尔家。


    “劳尔妈妈在家呢?我们办完事从摩尔城回来了, 劳尔去牧场还车一会儿就回, 我先过来看看。”


    他也不做什么铺垫, 径直走到半截房子前蹲下, 指着外墙面上贴的页岩薄片开门见山道:“我想知道这些岩片是从哪里来的,别担心, 我只是觉得这样贴着很好看,希望能多拉回来些试着给大家烧点瓦片。”


    并不是所有页岩都可以用来烧制陶器瓷器,不过看劳尔家贴在墙上防潮的这些,灰中带褐隐约有些深红,大致可以判断为硅质页岩,附近或是其下很可能有铁矿存在。


    硅质页岩含二氧化硅可高达85%以上,比普通页岩(60%)硬度大,常与铁质岩、锰质岩、磷质岩及燧石等共生。


    铁矿目前他还没那个本事动,黏土嘛,正可以用来烧一批陶瓦应急。


    劳尔的妈妈是个有见识的女人,就算听不明白“彼得执祭”在说什么,到底能领会这个少年是想为佃农们再做些事。她放下手里的活计想了想,把获取页岩的位置一五一十详细告知:“在摩尔河上游一处背人的山谷里,是劳尔他爸过去偶然发现的。本来我们看那石片天生又平又展,就想带回来做个桌面用。不料它质地太脆,一不小心就碎了。”


    看来本地人还没有意识到页岩与黏土的用途,否则老劳尔早就该报告给福里安神父,后者也早早会安排人去开采矿石。


    “好的,劳尔妈妈,劳尔回来后你让他去修道院找乔伊斯领赏钱,明天……明天不行,后天吧,后天我还要麻烦他赶车,再请老劳尔指路。”


    有赏钱拿当然谁都愿意,劳尔的母亲答应下这件事,艾尔洛斯这才放心回去小广场找菲利普斯。


    “菲利普斯,好消息,劳尔家知道哪里有黏土矿。我已经定了后天去看,你找个人把炖菜的活儿临时托付一下,和我一起去。”


    找到黏土矿了?


    菲利普斯的第一反应是去看家家户户已经修到一半的房子,心里又是激动又是愧疚。


    如果他能早一步多问问,那该有多好!


    苦修士首领放下手里的长柄勺子,叹了口气:“太棒了,但是这些房子,该怎么办?”


    这个啊……提到这个,艾尔洛斯也犯愁。


    “能不能和佃农们商量一下,按照图纸在内墙外多修一道外墙?但是这样一来工程量就大了……实在不行就先给集体宿舍加,等把黏土带回来我先试着捏个模型试试。”


    这黏土矿要是早一个月被发现,事情也就不会这么尴尬了。不过现在发现也很好,总比迟迟找不到好上太多。


    眼下也就只能这样了,菲利普斯把此前圣子候选交给自己的图纸仔仔细细回忆了一遍又一遍,务必做到原景重现才放心。


    “我下午就召集苦修士们说明这件事,等后天确定黏土矿的位置就带他们去开采。”


    看看看看,这人和人啊,完全不一样。但凡圣骑士们要是能有这个觉悟这个行动力,艾尔洛斯怎么也不至于总把他们晾在那里不闻不问。想到这一点,他又着急回去向埃克特询问——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埃克特的事情嘛,有点棘手。


    毕竟圣骑士队伍不像苦修士来源那般单纯,各路人马别有居心。好一点的把进入教廷当做一条立身出路,多少也知道该上点心,糟糕一些的纯属进来镀圈金,将来回去为家族效劳也有个体面身份。这两种里无论哪种都不能随意交恶,因为你不知道他们背后的家族在新王治下的政坛倾轧中是沉还是浮。倘若沉下去一蹶不振也就罢了,万一未来人浮起来,这不是提前给自己挖坑。


    权贵权贵,永远权在前贵在后,手里有权才贵得起来,否则所谓的贵族名头也就只是个名头而已。


    除去五位或低阶或见习的骑士,剩下四位闹别扭的出身都不能算是很低。虽然不能与其他圣子候选全员纨绔的豪华阵容相比,至少他们足够拿出去四处撑门面。


    真的很不想承认啊,圣骑士居然沦落到“装饰品”的地步了。


    等艾尔洛斯回到修道院,见到的就是场古意盎然的骑枪对决车轮战。


    平坦空地的中央人为用木杆开辟出两条赛道,两位骑士加上他们的马,全部被盔甲包裹着,要不是盾牌上的花纹不太一样,艾尔洛斯根本分不出哪个才是自己的圣骑士长。


    对决已经到了最后一场,骑士们各自在临时充当侍从的执祭帮助下调整姿态来到赛道两头,马匹被催促着越跑越快,两人错身的瞬间长枪击出,其中一人正中红心将对手挑落马下。胜者操纵战马缓缓停在赛道尽头,骑士抬手摘下头盔透气,埃克特一眼就看到小圣子候选正趴在最外围的栏杆上看热闹。


    “……”


    好吧,至少受伤的人不用担心失去下巴或者生命了。


    “有人受伤吗?需要急救吗?”果然,那孩子注意到自己在看他便把手圈在嘴边远远的喊,埃克特踢踢马肚子,“夸嚓”“夸嚓”来到靠进圣子候选的地方:“还行,我们没有使用正统木枪,都是空心还包了层软布的道具。”


    也就是说除非从马背上摔落的姿势太过狼狈,否则基本不会有性命之虞。


    知道他不明白贵族间的弯弯绕绕,埃克特抱着头盔耐心讲解——骑枪对决是一项仅广泛存在于权贵家族圈子里的“高尚”运动。他这个圣骑士长手里也没有实权,不能真把来镀金的圣骑士们打死,也不能让人含羞忍辱的负气离去,这种用“高尚运动”来一对一定输赢的方式就很合适……输了的人要么心高气傲自行求去,要么心服口服就此归顺。


    “原来如此!”


    艾尔洛斯战术后仰,听君一席话,如同一席话。


    看他表情就知道这孩子有听但没有听懂,埃克特倒也不生气。反正梅尔大人就是这个样子,他不懂也挺好,这样一来自己对于圣子候选就总是有用的。


    “每人一局,一局五轮,三打两胜,我全都赢了!”他骄傲的骑在马上,亮闪闪的盔甲映衬着教堂尖顶上折射而来的日光。


    艾尔洛斯飞速抬起两只手在胸前做海豹鼓掌状:“太棒了埃克特,这个时候我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嗯……该怎么说呢?梅尔大人还真是……


    “您应该说,愿圣光庇佑着我的荣耀与胜利。”


    埃克特懒得完全按照典籍要求下马行礼,他甚至不能确定圣子候选究竟知不知道这么做的意义。


    艾尔洛斯当然不知道,不过他还是高高兴兴遂了圣骑士长的意:“愿圣光庇佑着你的荣耀与胜利,埃克特。”


    获得自己想要的结果,圣骑士右手握拳砸在心脏所在的位置,坐在马背上身体前倾做弯腰状:“愿意为您献上一切,圣子候选大人。”


    “好的,你去了盔甲好好休息,我去看看伤员。不管怎么说,大家陪着我从圣地来到耶伦盖尔,一路上也受了不少委屈,我总不能亏待他们。”


    就算有人混在这里想要毒死他(已经成功过),但这并不代表所有圣骑士都想要他的命。凶手固然可恶,其他人却是无辜的。艾尔洛斯自认不比金币,哪怕金币也不是人人喜欢,圣骑士们不喜欢自己不想服从也很正常。


    员工不想干了那就痛快放人去另寻高就嘛,好来好走,没必要搞得剑拔弩张。一下子离开四个人,凶手可能存在的范围进一步缩小,想必乔伊斯很快就会揭晓答案。


    他是不纠结这件事,但不代表可以容忍毒死过自己的人在身边闲晃。


    第34章 倒V


    圣骑士长在这场骑枪对决中单打独斗力压群雄, 以下向上发起挑战且又失败了的圣骑士们只有离去一途——这件事并不像埃克特和艾尔洛斯解释的那样轻松。


    首先圣光教廷是一个上下结构极其分明的宗教组织,其次它有着明显而不容打破的尊卑秩序。否则一群只能抱团互相刷血的治疗如何能凌驾于有用战斗力的武装力量之上?别说圣骑士都废,再废人家也可以花钱找代打。而且这种畸形的结构, 是符合中央大陆各国现下盛行的半封建半奴隶制度的。不说别人, 至少各国皇室绝对举起双手双脚赞同这种能让某一小部分人天生高人一等的制度,在这个议题面前,皇室与教廷一向保持着高度统一的步调。


    等级分明、阶层割裂,有这两个大前提存在,圣骑士们“违反秩序”的行为几乎是不可原谅的。看在大家都是“权贵子弟”的份儿上, 如果他们能在对决中取胜, 至少可以说明是因为首领太过无能才导致“叛乱”的发生,倒也不失为一个能说得出口的体面理由。但现在的事实是站出来的四个人每人打了五局都没能拿下埃克特,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炫耀“战功”顺便向主君宣了个誓,埃克特还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收拾局面, 艾尔洛斯倒是先把权力放给了他。


    “如果其他圣骑士们的伤势不重,我就不去看望他们了。有乔伊斯在谁放治愈术效果都一样,他比我还更在行些。至于往后,我允许你以我的名义给他们安排举荐信,嘛……反正写信的事从来都是交给埃克特你的, 我就不管了哦!”


    本来还想着要去看看那些败落者, 一回忆起路上又是晕又是吐的痛苦经历,艾尔洛斯迅速打消了这个主意。也就是说, 无论那些圣骑士是走是留, 无论后续填补进来的人来自何方, 圣子候选都不会过问, 安心在这方面做个纯纯的橡皮图章。埃克特知道这是他能给予自己的最大权限,梅尔大人手里也就这么点权力了。


    “好的, 我知道了,我会依照他们背后家族的情况尽量妥善安排。如果您不介意的话,重新补充的骑士我建议从见习骑士与低阶骑士中选择,背景也不必太高。”


    或许会有人怀疑圣骑士长是想借着此举发展势力架空圣子候选,但在艾尔洛斯看来,出身低意味着距离底层近约等于能吃苦耐劳的干活。


    大好!


    “圣骑士的事当然该由圣骑士长解决,我只管衡量能不能把手头工作交给他们去做。”他笑着对埃克特道:“虽然我不介意他们在耶伦盖尔度假,不过可不要输给苦修士们呀!”


    他不介意个鬼!要不是实力不济,忙到沾板就睡的圣子候选恨不得甩着鞭子赶那些少爷们去工地上烧砖。


    埃克特想想那些已经被逼着学会盖房子的苦修士们,笑而不语。他都已经计划好要带着听话的手下做什么了——用战马耕田太浪费,但要是换成牛就没问题,没道理他们能驯服马匹却管不住耕牛。


    “那么……请容我告退,梅尔大人,我这就回去斟酌着书写信件。也请您尽快将需要献给圣地的珠宝、黄金、艺术品准备好,并及时派人向教宗冕下传信。”


    头一次顺利合作完成大事,圣骑士长与圣子候选看上去一个忠诚正直一个无辜且单纯,前提是忽略掉他们嘴角挂着的微笑。


    *


    圣地哈兰德隆。


    “冕下,耶伦盖尔修道院的圣子候选来信,您……要看一眼吗?”


    内侍的提醒打断了本笃十一的沉思,他放下撑着头的手,水晶雕琢的眼镜适时送到最合适取用的地方:“耶伦盖尔?哦,我想起来了,是那个孩子,他终于变得乖顺,这让我很欣慰。看来菲利普斯没有辜负枢机会的信赖,放他出去跟着小梅尔是个正确的决定。”


    老人对了好几次才将眼镜戴好,内侍毫无停顿的将书信上完好的火漆展示给教宗检查,又在对方轻微的颔首示意下小心揭开这个防盗装置。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例行问候,然后是两件事,一件提到关于封印物后续的驱魔仪式业已顺利完成,另一件是不日将派遣若干圣骑士押送黄金等物献与圣地。


    相同的事情本笃十一已经从费迪南主教以及苦修士菲利普斯的来信中听说过了,圣子候选艾尔洛斯·梅尔的这封信相当于正式说明,也就是负责人打给大老板的述职报告。


    “这孩子的运气,真是……”本笃十一看完信就把眼镜摘下来,内侍行云流水般恰到好处的接过眼镜,将它装回雕刻着荆棘与玫瑰的木盒中。


    “基里尔,这件事就交给你去盯着。顺便在回信里添一句,让那孩子别天天待在修道院里,多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对他有好处。”


    教宗苍老枯瘦的手缓缓落在膝盖上,这个小到不能更小的插曲很快就被他放开,转而询问起更重要的事:“西里尔那边的情况怎样?”


    教宗内侍基里尔把头一低行了个礼道:“冕下,西里尔大人还在北境与北国同盟激烈交换意见。蛮族只是暂时退去,就算他们再也不敢染指中央大陆,夺回来的土地也足够让北方诸国争吵一阵子。”


    “战争是国王要去做的事,我们……则必须成为争斗的调停人,和平的保护者。你把我的意思传给西里尔,务必要让他明白。”


    本笃十一向后稍稍仰了一下,基里尔立刻拿起手边的金壶向银盏内倒了半盏水送到教宗手边。老人微不可查的点了下头,举起银盏喝了几口水,刚好在内侍接盏时状似无意问道:“现在所有放出去的孩子都有了回音,你觉得他们之中谁表现得最好,最有可能成为新人圣子?”


    就好像问得不是自己一样,基里尔稳稳当当接过银盏放好,带着笑意回答:“请您恕我驽钝,无论哪位候选在我眼里都有无与伦比的优势。阿德勒殿下、西里尔大人、哲罗姆大人、木沙尔大人,当然也包括艾尔洛斯大人,他们都是天生被圣主喜欢的孩子,我不认为我有资格评判挑剔。”


    他带着诚恳的真心实意一一读过每一个圣子候选的名字,每读一位教宗冕下就微微点一下头。


    “但他们也都有致命缺点。阿德尔和吉鲁克王室的关系太近了,西里尔热衷权术,哲罗姆醉心于追求力量,木沙尔背后的家族势力过强,艾尔洛斯……怎么能反过来和自己的神父窝里斗呢?唉,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本笃十一轻飘飘的叹了口气:“要是他们能有你一半稳重妥帖,我就能笑着醒来了。”


    “大人们都还年轻,最小的艾尔洛斯大人过完圣恩节才年满十五,等他们到了我这个年龄,只怕人人都优秀出色到能让您每天笑得睡不着呢。”


    基里尔小小恭维了一番,本笃笑着挥手让他下去:“你去忙吧,我这里有别的小内侍照应。”


    “是,冕下。”内侍温顺退出教宗的办公室,没走几步迎面遇上一位枢机主教。他连忙让开路请主教先走,后者反倒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迅速离去。


    那是北国同盟教区的主教,如今被圣子候选西里尔抢了风头还大大落了面子,当然看谁都不顺眼。


    基里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于华丽的回廊转角,嘴角噙着的笑意没有发生哪怕一个像素点的变化。他继续向前走,一直走到见习骑士们聚集的训练场,一群身穿丘尼卡和短裤的见习骑士正在互相击打着演习。


    这批骑士年龄偏低,家境也一般,否则不至于进了圣地才有机会接受训练。


    教宗内侍想起圣骑士埃克特·厄尔珀里亚那封单独的来信以及随信附上的“鸽子血”,目光着重扫过几位发色不那么主流的见习骑士。


    ——既然别人礼貌备至的求上门,他也不是个拿了东西不做事的人。梅尔候选需要能干粗活重活的人而非“装饰品”,倒不如把杂毛都搭给他,数量多出几个也没关系。


    考虑好前后的安排,他走出回廊踩在训练场的泥地上,负责训练的骑士长及时发出停手的哨音,纵马来到基里尔面前翻身下来:“神父,冕下有什么吩咐?”


    “圣恩节前后耶伦盖尔要送一批贵重物品献给圣地,冕下交代我负责此事。麻烦你回头挑几个周正些的来给我打个帮手,到时候搬运东西。”


    他没说具体需要多少人,只着重提了句要搬重物,骑士长就知道该派什么人去了。


    “我明白了,”骑士长点点头,转身看向束手站在原地等候训练的见习骑士,“你,你,你,你,还有博尔纳多兄弟,你们几个等会儿去基里尔神父那里,听从神父安排。”


    这几个见习骑士无一例外都发色偏红,属于被上层审美打上刻板印象的那种。


    “日安,今后就麻烦你们了,回头见。”


    基里尔没必要对几个满身尘土的见习骑士尊敬有家,打过招呼就走了。被挑出来的几人你看我我看你,各自在骑士长催促下垂头丧气回去洗漱换衣服。


    *


    收到圣地回信这一天,正是耶伦盖尔的佃农们的大日子。


    圣子候选带领苦修士和几个圣骑士从外面拉来好几车平板石头,一部分给大家装饰外墙,还有一部分被拖去远离人烟的下风口不知道做什么。为了这些奇怪的石头,圣子候选专门组织人手挖了口自流井出来,去的人回来都说大人真是孩童心性,正领着一群苦修士捏泥巴。


    除去以家庭为单位的佃农外,那些鳏寡孤独、残疾的、年老的、来历不明的,全都被圣子候选编入苦修士带领的队伍,能做体力活的留在工地上烧砖砌墙,条件有限的也跟了去自流井那边。


    就在送奶工劳尔从自流井旁的瓦窑拉了一车瓦片回到修道院时,艾尔洛斯收到了教宗冕下的书信。他就坐在平底车车沿上,菲利普斯直接用跑的从耶伦盖尔沿路一直跑过来,微微喘息着将信送到圣子候选手中。


    “啊……现在我身上很脏,等晚上沐浴更衣后再拆开认真聆听冕下教诲。”


    艾尔洛斯才没那个功夫去看教宗都写了啥废话呢,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瓦”这种东西带回去炫耀炫耀。


    不管是不是敷衍吧,至少嘴上说得挺好听。菲利普斯权当他是真心的,也不用劳尔拉着骡子停下,跑动中单手撑着车沿轻松一条就跳上了车。


    “这些都是什么?”他小心让开脚边一摞又一摞青灰色弧形片状物,就见圣子候选眼睛闪闪发亮的伸长胳膊拿起一枚:“瓦片,盖在屋顶上防水用!”


    “额……”


    他知道什么是瓦,但这个质地和这种形状的,看上去有点奇怪。


    艾尔洛斯美滋滋的把瓦片递给他,入手一模,菲利普斯惊讶:“好轻!”


    “是呀,我也没想到运气这么好,没试几次就成功了。有了这些,屋顶再加些稻草,佃农们终于可以度过一个不用站在屋子里数雨滴的冬天。”


    少年今天的心情非常好,好到无论什么事都不会让他皱眉:“我们还试着烧了瓦筒,成品效果不错,可以支撑火墙的强度要求。”


    听他这么一说,菲利普斯也高兴起来,把那片小巧的单片灰瓦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


    仔细观察,似乎是有些深的灰蓝色,显干净,很好。


    劳尔坐在前面甩了个响鞭,骡子们奋力向前跑。他当然也急着往新家赶,要知道圣子候选许诺了,为表感谢这些新烧出来的瓦可以优先供给他家与集体宿舍使用,其他佃农想要就得出力或者排队。虽然没有经济上的收益,但“第一个用”这种荣耀,一般人类也很难拒绝就是。


    骡子拉着平底车哒哒哒的跑,二十多分钟后到达目的地。如今佃农们已经很熟悉兼指挥、调度与掌勺于一职的“彼得执祭”了,看到他一点也不紧张害怕,反而拥上来跟着想要知道劳尔又拉了什么好东西来。


    劳尔得意的仿佛发了大财衣锦还乡似的,越发把鞭子抽的响亮。


    “让让!小心别被卷到轮子底下了!”


    好容易才把车挺稳,艾尔洛斯从车沿上跳下去,举着瓦片当众宣布找到了可以给大家覆盖屋顶的材料。


    “不好烧,需要收集大量树枝,需要把岩石敲碎敲成粉末,混上水揉捏,整塑成型,运气不好烧裂烧炸也是常事。所以第一批分给出了大力气的劳尔家,还有集体宿舍那些去烧瓦的人。”


    他拿起几片瓦按顺序排列堆叠,劳尔抄起车上的木桶倒下去,水沿着凹下去的瓦片迅速流走,只有少许滴在下面。


    “下面还有个瓦筒趁着的,我这就回头去拉。你们谁要用瓦,谁就去出力气,没有多余劳动力的家庭就先排队等着。”


    这种简易土窑烧出来的粗瓦当然比不上城市里那些带雕花的红色漂亮瓦片,也没有那么大一排一排的看上去阔绰漂亮,但它便宜实用啊!总比纯铺稻草或是木板强多了。


    谁想蹲在家里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呢?


    已经吃过甜头的佃农们反应别提有多迅速,劳尔刚说完他们就直奔菲利普斯而去……报名。


    反正秋冬季地里没活做,去摩尔城打短工一天也难得吃饱更别提往家稍东西。与其把挣来的一点点钱便宜城里各种行会的苛捐杂税,还不如留着力气给彼得大人做事——其实还是给他们自己做事,盖起来的房子他们自己住,烧出来的瓦片他们自己铺,白得一天三顿有油水有盐味的好饭菜,就这还不知好歹的人简直活该下地狱!


    就算教育匮乏,人之所以为人,还是具有最朴素的善恶观与价值评判的。新来的圣子候选让大家有了过上好日子的希望,那么在佃农们心里他就比远在圣地的教宗还要令人尊敬。


    充分展示过瓦片的用途后,劳尔驾车停在自家门口——集体宿舍就在他家对面,没事留在村里四处溜达的埃克特赶着上前帮忙。作为公爵的私生子,以往他从不曾与这些底层佃农接触过。厄尔珀里亚家不缺一口吃的,虽然不重视私生子女,老公爵也决不允许他们做出任何有损家族颜面的事,很不巧和下等人混迹就是其中之一。


    他一直认为下层穷人潦倒可鄙完全源自他们天生的缺陷,他们穷就是因为他们懒惰懈怠,因为他们见识浅薄,因为他们天性猥琐惯于偷窃。但是……耶伦盖尔的佃农和吉鲁克所有地方的佃农没有任何区别,他也亲眼见过他们偷奸耍滑不干活的场景,眼下还是同样一批人,却心甘情愿互相帮着做体力活。


    土地是耶伦盖尔的,房子也是耶伦盖尔的,只不过一个居住权而已,就能让他们高兴成这样?


    这是他所不能理解的。


    “房子是重点,但并不是决定一切的重点,”听到自己的圣骑士长如此发问,艾尔洛斯不怒反笑:“佃农们得到的不仅仅只是栋足以存身的房屋,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劳动得到了尊重与承认,同时得到了能和付出相匹配的回报。”


    埃克特恍然大悟:“……他们得到了公平。”


    原来佃农也是人,他们和他一样渴望得到公平。


    “是呀,他们得到了光明与契约之神许诺过的,公平。”


    艾尔洛斯弯腰捡起几片散落的瓦片,劳尔看到了,远远跑过来接过去:“彼得老爷,您和埃克特先生找个地方歇歇吧,这些粗活我们来做就行,别累坏了!”


    闻言埃克特很是不服气的曲起手臂扒开袖子给劳尔看他胳膊上的肌肉:“你们彼得老爷身娇体弱,我可和他不一样。来,让我给你们开开眼界!”


    “嚯!是条好汉子!”


    劳尔很是给面子的发出赞叹,旁边还有另外几个佃农鼓掌起哄,于是埃克特就高高兴兴跑去给所有人表演什么叫做花式搬砖。


    艾尔洛斯:“……”


    我的圣骑士长,是不是哪里有点傻?


    一部分勤快人的房子都已经完成到窗框以上了,买不起玻璃的他们选择了推起式窗板,即木片扎出的龙骨上填充稻草,需要采光了就推起来,需要保暖就放下。劳尔家房子的进度甚至更快,老劳尔正和木工特伦商量着弄个内外门——内门起到一个隔绝视线蚊虫兼通风的作用,夏天时就可以把外门打开单用内门。


    艾尔洛斯看了一会儿埃克特的表演,转身走去集体宿舍检查质量。这里住着各种原因导致的单身汉,如果他们能娶到老婆,到时候再向“彼得执祭”说明情况搬出去,和其他有家室的佃农享受同等待遇。


    “情况怎么样?”少年抬手遮着眼睛向上看,指导佃农学习如何涂抹细灰浆砌墙的苦修士迅速站直了回答:“大人,明天就能把准备好的房梁架上来。”


    “看来大家烧的瓦来得正是时候……你们试着增加的火墙成功了吗?”


    “成功了大人,额……成功了一半?眼下我们只能把灶台放在室外,冬天怕是有点为难。不过在外面也有在外面的好处,炖菜的时候透气。”


    艾尔洛斯马上朝他指的方向绕了半圈,果然看到建了一半的灶台。就……挺符合种花家乡土特色的,放在明显整体呈欧式的小村庄里怎么看怎么突兀,好像刻意P进去一样。


    “挺好,屋子里不冷最要紧,有条件将来再改。”有集体宿舍的例子在前面,其他佃农也不会吝啬于多花点力气让自己住得更舒服些。


    要是让专业的建筑师来看,这里有一间算一间,所有房子都存在各种问题,最重要的是全都方方正正一个风格,没有任何变化与韵律的美感可言。但是在艾尔洛斯、苦修士、以及耶伦盖尔所有投入了劳动力的佃农眼里,这些露着砖茬子的房子简直是世界上最棒的建筑,甚至超过了耶伦盖尔修道院本身。


    第35章 倒V


    “皮特!小点声快跟我来!”


    邻居鬼鬼祟祟伸出脑袋喊了一声, 埋头砌砖的男人警觉抬头:“谁!”


    “是我啊!”生怕被误会,邻居急忙把脖子伸长些好觉皮特看到自己,“有好事找你!”


    他还是那副偷偷摸摸的模样, 左看一圈右看一圈, 趴在两家之间的墙上小声道:“彼得老爷从圣子候选大人那里听说了,但凡去自流井干活的除了一天三顿饭外做到工期结束还给发布料,我老婆催得紧,你去不去?你要去咱们两个搭伴一块去!”


    这个名字很有异国味道的年轻男人三年前带着妻子来到耶伦盖尔,当时刚好有几个佃农挖路被压死了, 福里安神父急于填充人手便从摩尔城外招了一大批人过来, 于是他们两口子就在那个时候定居下来。


    皮特话少,力气大, 别人都说他脾气不好,远远走在路上看到了都要避开, 不过他的邻居知道,这男人是个连被冤枉了都不爱张嘴的。只要别在他身上占便宜占得太过分,他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知道。


    自流井那边是个烧瓦的陶窑,家里急需瓦片给新房子封顶的人过去干活可以优先用,不急着用瓦片愿意往后排着等待的人自然就能得到些补偿——赚些特殊奖品。男人去窑厂干的只可能是力气活儿, 邻居觉得单凭自己的力气给家里攒一匹布太难了, 但要是能蹭点皮特的好处……那还是很可以的。


    所以他才小心翼翼私下与皮特商量。


    “怎么样?执祭老爷说过几天会安排驽马拉车往返接送去干活的人,赚几顿饱饭不说, 布料可真是难得的好东西, 去城里买人家还不一定卖给咱哩!”


    邻居努力游说, 皮特想想, 脸上露出犹豫的挣扎:“……”


    家里的活还没做完。


    新房子没盖好,原来家里储藏的粮食还没搬过来, 妻子身体虚弱,让她做这些事就是要她的命。但……她已经多少年没添过新衣服了?难为她那样好的女人跟着自己一路颠沛流离,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把世界上最好的一切都献给她。


    “你是不是担心这边活儿没干完?哎呀,我去找信得过的几个人来给你帮忙,回头你去给他们家里出点力气还上就是。你看看这么大的工地,谁家不是互相帮着收拾的,一个人哪能盖得起一整栋房子啊!”


    邻居心里也吐槽呢,这人也太老实了,别人都在小组内互相帮着砌墙、打门窗、上梁,或者两口子齐齐上阵。就皮特家不一样,他一个人几乎把家里家外所有的活儿全包了,就没见过他老婆干一点儿。


    所以说,像他们这种庄户人家,娶老婆就得选高壮结实的,不为别的只为这样的女人能多分担些家庭生计。那生得纤细袅娜的姑娘也不能说不好吧,只是光摆在那里好看了,不实际。


    皮特想了想,妻子暂时还住在老草屋那边守着家里的存粮,新房子这边人多些也没事,不会吵到她。能去烧瓦窑给她赚一套新衣服多好啊,也不枉她鼓起勇气跟着自己这个没用的男人东奔西逃。


    “行,可以。”


    他板着脸用力点头,邻居大喜过望:“太好了,你等着,我这就喊人来!”


    没过多久,邻居果然喊了四五个人来,其中就有送奶工劳尔和他的父亲老劳尔。


    “这活干的真俊!”


    老劳尔围着皮特家的半截新房子转了几圈,挑高大拇指赞叹:“慢是慢了点,可是结实啊!结构也好。”


    房间布局已经可以从砖墙的走向看出来了,皮特自行修改了修士老爷们给的图纸,不过他能盖到眼下这种程度说明老爷们也是首肯了的。


    “……嗯。”


    皮特握了握拳,看向劳动成果的脸上没有表情,心里着实骄傲。


    眼下工地上绝大多数房子都已经进行到门框以上了,来帮忙的人简单欣赏了一会儿皮特的新家,互相招呼着“呼啦”一下就散开,也就用了一下午时间墙面延伸到上限高度,房梁也好好架到屋脊上。


    “我可以帮忙扎稻草,从烧瓦窑回来以后,或者明天早上。”皮特的意思是,如果来帮忙的人比较急,他可以明天上午先替他们把盖房子需要的所有稻草制品一口气全扎出来,如果大家不是很紧急的话,他就先去自流井那边,好歹多干几天。


    有的人需要,有的人不需要,不过大家都很喜欢他这种痛快的架势。老劳尔拍拍年轻人的肩膀:“明天上午你来我家帮忙吧,顺便可以把你自己家的稻草一块弄好。你老婆一个人住在原来的旧房子里,多少不太安全,你这房子早点弄好弄干燥,也好早点让她搬过来和大家住在一起。”


    这也是件要紧事,看看其他人都没意见,皮特同意了。


    “好,就这样。”


    “那咱们后天去,你可别忘了啊!”


    邻居生怕吃亏,紧跟在后面提醒了一句,皮特看了他一眼,没拒绝就是认同。


    第二天一早,皮特出门前轻轻抱了抱妻子,放缓声音安慰她道:“我今天去帮劳尔家的忙,新房子只差瓦片和门窗了,等我收拾好就多弄几个火盆烤一烤,烤干了好让你搬进去住。”


    他们如今存身的草屋面积很小,主要是考虑到采暖问题不适宜造得太大,现在有了砖房,皮特当然迫不及待想要让妻子过得更舒适些。被他一整个抱在怀里安抚的女人轻轻点了下头,她的声音软软的:“放心去吧,家里粮食够吃,我还能趁着天色好多做几件蕾丝。”


    往年到了冬天他们家就是靠着她做的蕾丝偷偷换些物资才能过得从容,她知道丈夫对于此事很有些愧疚,明明当初带她逃时他拍着胸脯保证这辈子绝对不会让她吃苦受罪。但是啊,跟着他一路逃亡到吉鲁克东南部,在这处圣光教廷的修道院居住的这几年,实在是她过过的最舒心的日子了。


    现在看来他们的生活还能变得更好。


    果然,皮特沮丧了一小下,抱着妻子把头搭在她的肩膀上:“抱歉,还要让你受累……”


    “噗!”


    女人笑着抬手在丈夫毛茸茸的头发上揉了两下,声音安静又平和:“这样的日子对我来说足够好啦,再说了,编织蕾丝是我的爱好,能用爱好让生活变得更舒适,难道不是件好事?要是让我和其他人的妻子一样出力干活,我也确实做不来呢。”


    比起之前那样的生活,她宁可每天每天用一块粗布裹住头发做些农妇力所能及的活,而不是穿着不知廉耻的暴露衣服与橱窗里的其他女人争奇斗艳努力贩卖自己。


    皮特难过的点点头,用力抱了她一下松开手:“去烧瓦窑干活的人能从修道院得到布料,你一定要好好等我回来。”


    “好的,你放心吧。”她温顺的回答,向后退了一步目送丈夫出门干活。


    有妻子的新衣服这种奖励在前面挂着,皮特干起活来别说有多卖力了,他不仅帮劳尔家弄好了瓦片下的稻草保暖层,还顺手替劳尔的妈妈把房前屋后的菜地也给深翻了一遍。老劳尔笑开了花,和儿子商量着下午把旧草房那边的泥土换过来,等待入住的时候就可以先把这里种上东西了。


    “房子里面也要用草屑合着泥涂一遍,越平整越好,顶好是能找到灰灰草,那种草哪怕烧成灰烬也有一股清香味,夏天还能驱赶蚊虫,一举多得。”


    老劳尔真是喜欢干活利索话不多的皮特,恨不得把自己所有能讲给人听的知识都告诉他。劳尔的母亲也非常感谢这个力气极大的年轻人,要他有空就来帮着翻翻地,她愿意用蔬菜作为交换。


    皮特谢过劳尔一家,又一一去其他帮过自己的人家转了一圈,剩下的时间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家需要的稻草排、稻草屋顶全给安排妥当。他怀着激动的心情站在光秃秃的院子里想象将来和妻子住在这里的场景,不由想起劳尔家的菜地。


    妻子喜欢花,他可以想法子去弄点花卉来种。沿着外面扎一圈栅栏,由着藤本花卉沿着栅栏慢慢向上爬,等他们都老了,孩子们会笑着在院子里指着盛开的花朵又叫又跳。


    生活要是真能变成这样,那该有多好啊。


    隔天皮特就和邻居坐上了劳尔家的平底车,吱扭吱扭来到自流井旁的烧瓦窑。井是苦修士和几个懂行的老佃农掏出来的,地下压力压着清澈水流汩汩而出,距离井口五十多米的地方竖立着一座圆圆秃秃的奇怪土包,土包再远些是两排一看就知道临时搭建出来的草房草棚。


    一个穿着执祭罩衣的少年趴在最靠近土包的位置,频频探头探脑又被旁边人塞回去:“彼得老爷,当心烫着您!”


    原来他就是给大家带来诸多福音的彼得执祭,不知道这位大好人追随的圣子候选又是什么样子。


    邻居看了一会儿,拉了拉皮特的衣摆:“咱们赶紧去找这里的苦修士报名吧,别去完了没位置。”


    这倒是,邻居虽然爱占小便宜,但这么做也有好处,那就是他总能及时提醒自己要去做什么。皮特默默跟着邻居找到了负责镇守此处的苦修士,后者问过姓名后给他们发了两根小木棍。


    “别弄丢了,每天早上开工前都来找我领一根,算是你今天在这里工作的凭证,不想做了也来找我,多少根小木棍就是干了多少天,方便结算工钱。”


    在这里做事,还能有工钱拿?


    这种好事邻居简直不敢相信,扒着苦修士没完没了的问。也许是这段时间被人问得多了,苦修士的耐性也锻炼了出来:“有的人想要这,有的人想要那,梅尔大人又不可能为了这点事频频往返摩尔城与耶伦盖尔?所以,想要现成物资的,我们直接发物资,不想要就给铜钱。”


    原来是可以自己选!


    皮特瞪大眼睛想要问问发铜钱能发多少,不等他说话苦修士就张嘴了:“工种不同工钱也不一样,我这里的木棍是算你们出工天数,包含一天三顿饭和梅尔大人许诺的布料,具体你们干什么要去找小组的负责人。如果做拉胚的,成功拉一片符合标准的瓦胚算两个铜钱,上午四小时下午四小时,中间休息一小时吃饭。如果烧炭,一车炭每人五十个铜钱,工作时长一样不过休息时间就只能自行安排了。要是去烧窑,一天按五十个铜币算基础工资,成功率超过百分之五十的每多一个百分点多加十个铜币。至于装卸货,那就和拉瓦胚差不多了,计件,装多少包算多少钱。”


    “我先把话说到前面,结算时会直接从工资里扣除什一税,剩下的全归你们自己安排,多劳多得,不要偷懒。”


    就算这样,干到所有人屋顶都盖上瓦片也能赚到不少,别说一向爱占便宜的邻居了,就算皮特也难掩激动。


    “要不,大人您看看我,我能干啥?”邻居扒着苦修士死活不松手,后者哭笑不得的上下打量他一遍,指着草棚子建议:“你可以去拉瓦胚,一开始不熟练,往后越熟练赚得越多。烧炭要来回走,路上消耗时间,烧窑得加倍小心还要能耐得住高温,都有风险。至于装卸货……”


    苦修士忍住了没有吐槽邻居麻杆一般的身板。


    就这样还想干重活,别活活累出毛病,拖累大家一块被圣子候选批评。


    “我能耐高温,我愿意去烧窑。”皮特注意到拉胚的都是些妇孺,装卸货的是那些年老但并不体弱的佃农,如果他去做这些,别人很可能就要丢掉工作了。烧炭和烧窑,对他来说没有区别,哪样都可以。


    苦修士闻言仔仔细细把面前这个看上去很有凶犯嫌疑的年轻佃农看了又看,着重问过他的生平履历:“你的名字……不是吉鲁克人吧?从哪儿来的?”


    皮特没想到烧窑而已,居然还要被问到这些,一时怔愣没有及时回答。苦修士心底疑窦大增,刚想再问,那位彼得执祭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怎么了托马斯,有什么难办的事?”


    “啊……梅嗯不是,彼得大人,”苦修士急忙转身面对小执祭低下头,“这里有人自告奋勇去烧窑,我看他连名字带长相都是个异邦人,难免多问几句,但是他不回答。”


    发茬短短的少年歪头笑了一下,混不在意道:“没事,有的人就是反应稍稍慢些,你别着急,等一会儿给人点时间。”


    皮特不那么紧张了,两个字两个字蹦着把用了三年的话术重新说一遍:“我和我的妻子从北边过来,蛮族入侵夺走了大片土地,我们一路逃难来到耶伦盖尔,正好听说福里安神父招揽佃农,就留下了。”


    近年来蛮族频频南下,虽然和吉鲁克公国东南部的巴别尔领没有直接关系,但也在间接上让大家的生活逐渐艰难——流民、提税、没有哪件不会让老百姓伤筋动骨。


    他这么一说,苦修士的怀疑就被打消了一大半,站在苦修士身侧的少年跟着点点头:“行吧,那你和我来,我告诉你烧窑都要注意些什么。”


    邻居已经抢先混进拉瓦胚的队伍里去了,皮特看到他不再需要自己,抿紧嘴就跟着那少年朝瓦窑走去。


    “你叫什么名字?”自称是“执祭彼得”的少年回过头问了一句,皮特舔舔嘴唇,压低声音:“皮特。”


    “皮特”与“彼得”的发音非常近似,艾尔洛斯有理由相信区别只在于地区不同语言发音不同,比如法语里的“阿蒂尔”,放在英语里就是大家烂熟的“亚瑟”,可能连写法也大差不差。


    “没关系,我可以喊你大皮特,这样别人就能区分开咱们俩了。”他高兴得把手背在身后向前走,不断向新来的年轻佃农讲解烧窑都需要注意些什么。


    “前一批瓦片拉出来以后一定要仔细检查通风口是否被炉渣堵塞,清理干净再上泥封,开火前再三确认里面有没有人,没人才能封窑。开始烧火时温度不能一下子升得太快,不然胚子会炸。等火苗从橘黄色变成黄色后保持一段时间,再往后添碳、翻搅、观察火焰颜色要求就比较多了,我们现在也正处于不断摸索之中。等火焰完全呈现白色,就不要再添碳了,慢慢等它熄灭降温,一定要等到凉透啊,不然开门的人可就受罪了。等待期间随你们做什么,只要别擅离职守就行。”


    一般来说谁在这里镇守谁就会趁开窑前唱上好大一段赞美诗,希望圣主赏赐些运气,反正大环境就这样拦也拦不住,艾尔洛斯也就懒得管他们。只要别搞出人祭之类丧心病狂的事,拉手唱唱歌嘛,就当自娱自乐了。


    皮特听得仔细,默默将彼得执祭提到的要领一一记在心中。他隐约意识到烧瓦片并不是这个少年的终极目标,不过……不管他究竟打算做什么,只要能一直拿到钱,皮特就愿意跟着他干。


    有胆量毛遂自荐烧窑的佃农寥寥无几,像新来的这个如此年轻的就更少了。比起“高额”收入,大家更怕万一失手面临的责任与惩罚。彼得执祭是没说烧砸了会拿负责人怎样,但架不住那么多人殷切期待着呢,就算修道士老爷们看在圣主的份儿上发了慈悲轻轻放过,急切想要搬新家的人可不会轻饶了失误的倒霉蛋。


    就这还有前提——是真的运气不好还是玩忽职守造成大错,直接影响到负责人只挨一顿揍还是彻底和人生舞台说拜拜。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大家自己吓自己,乡民之间的争斗往往会发生意外,城里的治安官老爷们管不到偏僻乡下。尤其耶伦盖尔情况更为特殊,好多人一辈子也不一定能见到一回与法律有关的人或事,一般按照教义就私下处置了。


    是以艾尔洛斯非常高兴看这个身体尚且健康的年轻佃农敢于站出来,他只是个前炼金术学徒现蹩脚圣子候选而已,不会分身术也搓不出火球水球,每件事撑起架子后就必须交出去另寻他人主管负责,不然累死他事情也做不完。


    放眼耶伦盖尔能用的人力资源里,执祭们大多数识字会计算,但他们还要负责修道院自身的运转与营业,加上之前又被费迪南主教带走那么多人,哪怕有修女协助也已经是捉襟见肘忙不过来了。至于佃农这边,一是营养不良以及各种疾病的DEBUFF始终未曾得到妥善解决,二是……绝大多数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排个队往左转往右转能转上半个小时还转不顺利,根本无法成为能够发挥主观能动性的优秀劳动力。


    等到房子盖好,家畜到来,田地修整完毕,就是时候开个扫盲班了。


    把新来的佃农领到瓦窑旁,烧火口处趴着好几个人观察颜色,艾尔洛斯也凑上去看,看了一眼马上招手要皮特跟上:“瞧,这就是黄色,到了这个时候炭要勤添,每次量不能多,尽量保证窑内温度平稳。”


    正说着,一个佃农爬起来扔了几块木炭进去,另一个人抄起空心竹筒奋力上下翻搅火堆,好让被点燃的炭沉到下面去。皮特轻轻点头,屏住呼吸蹲在众人身后认真记录步骤。


    这窑瓦一直烧到半夜才熄火,又等了一天多温度才降下来,大门一开皮特当先伸手进去试试,觉得可以了便向不知不觉跟到他身后的佃农们点了下头:“可以进去,我去看看。”


    别人七手八脚往他身上铺了层沁透水的兽皮,又给他带了双无比厚实的布手套,这才往两边让开,目光迫切的等待消息。


    艾尔洛斯主持完早祷就一直守在瓦窑,听说开窑匆忙从拉胚处赶过来,还没跑到地方就听到先是一阵欢呼,紧接着又有许多疑惑。


    “别堵着,让一让,让我过去看看!”他不停往上跳着,伸出手,佃农们哈哈大笑让开路:“快点让彼得老爷过去,你们这些没见识的家伙!”


    少年穿过人群来到瓦窑大门口,迎面先看到几架卖相极好的灰蓝色瓦片,再往前,他看到昨天新来的佃农皮特手里握着枚颜色不太一样的瓦片——那片瓦,表面亮晶晶的、质地细密坚实,是瓷化的特征。


    “¥%……!”


    他目瞪口呆,烧陶烧瓦到烧瓷,这才多长时间?究竟是刻在DNA里的种族天赋一块跟着来了呢,还是劳动人民被压抑的智慧得到了释放?


    艾尔洛斯当然知道是后者,但这并不妨碍他作为一只种花家的兔子在心底暗爽——祖宗保佑,我没在这儿给诸位丢人!


    第36章 倒V


    耶伦盖尔修道院西北塔楼螺旋状台阶上, 白袍的圣子候选一边走一边时不时跳一下,细麻袍角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摇摆,最近才装的光石在地面上交替投射出一道道欢快的影子。他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 浑身上下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喜悦, 活像个取得好成绩后迫不及待想要与人分享的学生。


    艾尔洛斯当然有好消息要告诉大家,推开办公室大门,他高举着手里半瓷化的瓦片给里面的几个人看:“这是佃农今天烧出来的好东西,会发光!”


    从灰陶到洁白光滑的瓷器,种花家的劳动人民耗费了一千多年不断革新方能做到。所以就算一开始拿出来的就是烧瓷技术, 艾尔洛斯也完全没想到佃农们这么快便能烧制出类似“瓷”的层面。


    当然了, 这并不能说明耶伦盖尔从今天起便会成为整个中央大陆的瓷器发源地,从烧陶到烧瓷, 中间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不说别的,单只一个原料与燃料, 如今的修道院就根本支撑不起——总不能把森林砍秃了把河流挖断了去烧制瓷器吧?毁灭性的破坏环境无异于杀鸡取卵竭泽而渔,不会有好结果。


    中央大陆使用陶器的历史并不短暂,这些质地相对稀疏且易碎的平民日用品为什么没能进一步发展成为坚密细腻的奢侈之物,确实是个好问题。不过哪怕明确知晓此间还有诸多困难一一等待克服,也不影响艾尔洛斯此刻的喜悦。最初的制瓷匠人或许就是通过观察表面瓷化的陶器得到了灵感, 这才有之后的成功。


    这层亮晶晶代表了一种伟大的可能。


    “什么好东西, 给我看看?”从账本里抬起头的乔伊斯认为自己迫切需要休息一会儿,再不换换脑子他怕是可以向学院申请从天文学转到算术占卜学去当教授了。艾尔洛斯一把就将瓦片塞给他:“瞧这里, 就像是融化后又重新凝固的水晶。”


    那当然不可能是水晶, 就算基本成分相近也不能这么说。


    “额……”乔伊斯把瓦片放到眼前端详, 又把它拿远审视, 足足磨蹭了十多分钟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嗯……表面薄薄的一层有点亮,然后呢, 有什么特别的指代意义?”


    埃克特正忙着写信,连个眼神都没往这边看。小彼得倒是想捧场来着,可惜他也搞不懂这玩意儿有什么可让圣子候选开心的,只能跟在旁边干瞪眼。


    “当然没有,没事了,这边有需要我处理的信件么?”


    悻悻收回瓦片,梅尔大人乖巧的表示玩归玩,工作他还是会往心里放的。


    埃克特埋在纸堆里发出幽幽声响:“下个月就是摩尔城的社交季,艾兰德城主会在开场时举办晚宴,您准备好了吗?摩尔城那边的神父也有信件往来,您不亲自写封回信以示态度吗?还有,巴别尔领内的巡游活动您有想法了吗?”


    圣子候选该做的事梅尔大人基本上一件也没做,到是把执政官的事给抢去做了七七八八。


    他每吐出一个问号艾尔洛斯就缩小一点点,灵魂三连之后他就差没原地挖坑遁逃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权贵们打交道啊,摩尔城里也有圣主的教堂吗我不知道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埃克特不用看就知道圣子候选必然在寻找逃跑路线,轻飘飘举起两页信纸:“那么至少请您把这个看完,然后在末尾签上名字。”


    “哦,好。”


    艾尔洛斯不敢反抗,接过信件找了个地方坐下认真阅读。


    这些屁用没有的往来问候一向由圣骑士长经手,除了字体华丽堪称艺术外圣子候选啥也没看懂,就和小彼得看他手里的瓦片一模一样。


    “我记得……你上次信件里也用了这么几句话,只不过收信人的姓名变了变而已,这样也可以?”艾尔洛斯用一种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看完书信,对于他的疑惑埃克特表示了同等的不理解:“难道会有谁无聊到把来自教廷的信拿去公众场合大声阅读吗?”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又不是什么绝世名媛的求爱信值得拿出去炫耀。


    放下那些翻来覆去的商业互吹,艾尔洛斯提笔在信尾签上名字,合上信纸后认命道:“摩尔城的神父不至于也这么……多礼,他到底有什么事?”


    本质上来讲,无论哪位圣子候选都不应作为管理者出现,他们只是个修行的,主要用于对外展示教廷美好神圣的一面。只不过耶伦盖尔修道院的前任负责人出了点“小意外”,这才临时由外来者代管,总之艾尔洛斯本人并没有做出违背教义的事。所以按照这个逻辑,摩尔城的神父理应按照惯例率先带领城中教众前来耶伦盖尔“朝圣”,但他一直也没来。不来其实也无所谓,偏偏这家伙又坚持不懈的隔天就要送封信,真让人搞不懂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有问题,费迪南主教会想法子和我们透气,既然主城那边没消息,可能就只是忙不过来。”


    埃克特干脆利落的将信纸对折后塞进信封,彼得及时送上火漆和印章。


    反正需要请神官释放治愈术的人会主动带着“捐赠”上门,艾尔洛斯很快就把摩尔城神父的奇怪之处给抛到脑后,转而提起教产的下一步改造。


    “再过半个月安普顿商团的交货期就要到了,我是不是该再进城一趟?”


    提起这个,管账的乔伊斯第二次从账本里抬起头:“所以招募人手修建畜栏的事您想好了吗?”


    给自己修房子当然没有人不乐意,但那些牲畜可不是划归佃农所有,畜栏更不是,他们还能不能像现在这般下力气可就说不准了。


    艾尔洛斯没有直接回答,侧头想了一会儿才道:“除了佃农,稍微远一点的地方也有自然村落,冬天里缺衣少食的人家比比皆是,只要有饭吃有工钱拿,我不认为招不到人手。”


    适当引入竞争者还可以刺激一下佃农不让他们懈怠,就像螃蟹桶里的泥鳅那样。


    远一些的人过来做工,交通的问题就必须提上日程。不过眼下并不是修路的好时机,一是天气逐渐变冷,这几日又有点阴沉沉想下雨的样子,二是物料准备不足,苦修士们分身乏术,根本抽不出空去收集。


    “先让他们就地扎窝棚休息,多发些稻草挤一挤也就不冷了。畜栏最多一周就能完工,没必要每天都把时间都花费在往返上。”


    艾尔洛斯不能下令让短工住在修道院内,就算执祭和修女们迫于上下等级点头同意,学习院里可还有那么多贵族小姐们住着呢。有心的人家隔三差五自会打发佣人过来问候,到时候要是被人看到修道院里处处都是衣衫褴褛的短工,圣子候选的名头也顶不住。


    “提供的饭菜做好些,别吝啬放盐和香料,允许他们走的时候把稻草也带走。”


    别看一捆简简单单的稻草,冬天里不知道多少人要靠它保温度日,能够额外得到这些短工们大约也就不会再有什么意见。艾尔洛斯总不能对外面的自由民比对自己的佃农还要好吧,否则就不是良性刺激而是打消积极性了。


    “成,我这就让执祭们跑一趟把话传出去。”乔伊斯记下这件事,又把塔娜嬷嬷送来的名单递给艾尔洛斯:“这些是回家过圣恩节的女孩子们的名单,不在名单上的都要留在耶伦盖尔。听说往年福里安只把她们往楼上一锁就不管了,今年怎么处置?继续锁?”


    先不提什么学习不学习,把一群正值青春期的女孩子锁在宿舍楼里,这得是多奇葩的人才能想出来的主意?孤儿们从地下室搬出来前后也就一个月时间吧,这一个月时间里孩子们的平均身高往上蹿了将近八公分,没道理女孩子们就没有长高的权力。


    但艾尔洛斯是不敢去碰学习院的,没见他都把整个修道院上上下下全剃秃了也不曾要求女孩儿们也照做么?不是说她们头发里就没有跳蚤和虱子了,而是圣子候选更担心她们剪掉头发后会面对什么。


    任何教派的教众里都有狂信徒存在,他不能拿这些女孩子的命去赌。她们的姓氏就是牢牢束缚在她们身上的枷锁,哪怕家族的倾向从不曾以她们的意志改变。


    “唉……”艾尔洛斯揉揉额头,乔伊斯没给他时间思考又抛来第二个难题:“圣恩节后成年的孤儿们就要离开修道院了,有几个人明确表示想留下来成为执祭,还有些人拿了钱就会走,您要看看吗?”


    中央大陆上成年的年龄线是十六岁而非十八岁,十六岁的男孩子能做的事已经很多了,乔伊斯不太想放过这些劳动力。可是留下做执祭是不能娶妻生子的,万一有人特别向往家庭,这么做不是造孽么!


    艾尔洛斯迅速把小姐们的棘手事抛开,优先解决孤儿们的去向:“关门后让那些到年龄的孩子们去玫瑰礼拜堂见我,我问问他们。”


    先问问具体情况再做决定,随随便便一刀切是对修道院也是对那些孩子不负责任。


    接下来还要安排人手和场地接待接女孩们回家过节的马车,欢送那几个要走的圣骑士押送黄金返回圣地,以及到了冬天又是一波遗弃高潮,不知道今年会有多少过不下去的父母会把孩子扔在修道院大门口……


    唉……修道院里的杂事就像墓园里的杂草一样,永远也清理不完。


    第37章 倒V


    既然关于畜栏的修建事宜已经有了章程, 乔伊斯核对出这部分预算后便出去找执祭落实。他离开前从艾尔洛斯手里要走了那片亮晶晶的陶瓦,具体做什么并没有说明白,问了也只是神神秘秘的笑。


    艾尔洛斯被埃克特摁在办公室里签了一下午名, 手都要签麻了才被放掉, 匆匆用过晚餐后就到了去礼拜堂的时间。


    孤儿们已经被执祭集合在玫瑰礼拜堂,这里的石雕与主教堂又不一样,玫瑰从中蒙着面纱的慈悲女人一手握紧火炬一手揽着藏在裙摆里的婴儿。明明是坚硬的白色石头,却在艺术家们巧夺天工的技艺下看上去柔软又温暖。


    “我听说圣恩节后大家就要各奔前程,所以来问问你们对脚下的路都有些什么想法。”


    在场所有人中圣子候选的年龄最小, “脚下的路”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好笑。


    不过孤儿们可不会觉得好笑, 梅尔大人专门花时间在他们这些马上就要滚蛋的人身上,这是以往不曾在福里安神父那儿得到的待遇。其实修道院每年都有到年龄的孤儿离开, 能带走的不过一身口袋衣服外加一小把铜币,然后怎么样就只能各自听天由命。过去神父和执祭们偶尔会告诉年龄小的孩子们一些孤儿获得成功的传闻, 但是最热衷聊这种话题的执祭都已经和福里安神父一样全部被带走了,这些从小孤儿变成大孤儿的孩子心底多少有些猜测。


    七八个大男孩垂手站立,整座礼拜堂鸦雀无声。


    “没人有想法吗?是留下做执祭,还是出门找工作,或者去新建的村子生活?如果想要走远些找工作, 是去巴别尔领的主城, 还是去其他教区?”


    艾尔洛斯提了一连串问题,报名打算留下做执祭的少年们表情轻松不少, 想要离开的人更加踌躇, 一看就是根本没做过任何计划的样子。


    好吧, 不怪孩子, 要怪也只能怪那些本应承担起教育职责却偷懒什么也没做的大人。


    “想留下做执祭我当然是很高兴的。但是你们要清楚,执祭是神职人员, 要拿出比对待普通教众更加严格的教义自我约束,不能蓄留私产,遇到倾心的人也不能大胆追求。除非神父许可,否则一辈子也不能离开侍奉的教堂。即便如此,你们也一定要留下吗?”


    他先放开那些一无所想的孤儿,看向打算留下做执祭的孤儿们正色道:“你们先好好想想,这段时间跟着杰里执祭学学做事,圣恩节以后再告诉我究竟是走是留。”


    少年人为了吃饱肚皮不得不做的决定不算数,万一将来他们又想要成家立业了呢?硬把人留在修道院反而不美。艾尔洛斯其实更高兴他们就安顿在耶伦盖尔附近生活,一来这些孤儿多少认些字又会计算,稍微带一带就能组织起小队伍投入生产,二来也是怕他们懵懵懂懂身无分文的被人带上歪路,心里难免过意不去。


    从来没听说做执祭还能临时后悔的,孤儿们你看我我看你,生怕是个陷阱各个低头不敢多语。艾尔洛斯懒得算那么多,掰着手指把外面的变化一一告知那些没计划过未来的少年:“只要和管理你们的执祭说清楚就可以出去看看,佃农们有了新房子,新的畜栏也已经规划好了,半个月后会有一大批牲畜运到,我需要很多人手帮忙干活。当然了,不是说出去长见识不好,要是你们愿意,我也会想办法写信联系商团试试。”


    同样给这些孩子留下思考的时间,他挥手让孤儿们离去。此时太阳已经落山,礼拜堂内的温度急剧下降,很有些初冬的味道。


    艾尔洛斯不由担心房子的修建进度能不能赶上接下来的雨季雪季,走出礼拜堂回到主体建筑的中庭内转了三四圈终究放心不下,还是披上执祭外套趁着夜色赶去工地看看情况。


    昨天离开前佃农们的房子就已经基本上都架了梁,到今天晚上整整二十四小时过去,也不知道怎么样。


    不等他走到村子近前,远远便望见一间一间蘑菇一样可爱的崭新砖房顶着草房顶在月光下静静伫立,隐隐约约有些亮光。走近再仔细一看,原来是菲利普斯带人在村中心的小广场上点燃熊熊篝火,苦修士们正挨个排队上去唱赞美诗。天已经完全黑了,可还是没有人舍得离开他们的新房子回去旧窝棚过夜。


    佃农们围坐一圈跟着苦修士唱,没有主教堂的管风琴也没有高耸入云的天窗和尖塔,少了刻意营造出的静谧氛围多了些许嘈杂简朴,这场面看着却比每天早晨例行的早祷更加神圣庄严。


    虽然但是……他们要是能唱些更贴合生活的歌就更好了。


    “大人,这么晚您怎么来了?”菲利普斯已经完全把这片工地当成了落脚地,不亲眼看着最后一户人家铺好屋顶绝不离开。他很意外圣子候选居然这个时间点独自跑出来,鉴于他约等于没有的武力值,这么做非常危险。


    倒不是怕遇上敌对教派暗杀,只是担心万一森林里有什么不长眼的动物窜出来吓人一跳。


    ——圣地那边给他的回信他早就看过,关于其他圣子候选平均一周至少遭遇两起异教暗杀但梅尔大人这里始终没有动静这件事,只能说声名不显挺好的。


    “今晚很冷,我担心大家的屋子赶不上进度。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开始下雨了,得抓紧时间烤干墙壁,不行自流井那边再多起一座瓦窑,总要尽早让人搬家才行。”


    目前整个村落里完全竣工的房子只有劳尔家和鳏寡孤独单身汉们的集体宿舍,灰蓝色的瓦筒和瓦片压在稻草与木条构成的保温层上,用看的就知道绝对不会漏雨。大家都是眼看着劳尔天天赶车来来去去,也都知道那些烧砖烧瓦的活计有多辛苦,所以并没有人嫉妒,一时排不上队铺瓦的已经成群结队去看别人家里面怎么装修了。


    菲利普斯自豪的告诉艾尔洛斯,白天他和苦修士们研究出了黏土与灰灰草灰烬的最佳混合比例,明天上午就进森林深处去多采些来。艾尔洛斯是想跟着他们一起去森林里探索的,但是看看佃农们看向那两栋完工房屋时眼睛里爆发出的渴望,他还是把自己的愿望咽下去,点头认同苦修士首领的决定。


    “森林深处很可能遇到魔兽,你们去确实更安全也更快捷。明天我会和埃克特在这里负责炖菜和分发食物,你们一定注意安全。”


    苦修士首领抱着自己的链枷,闻言先是谢过圣子候选的辛苦,然后坐直身体看了一圈佃农们脸上的没有停下过的笑意。他放平眉眼和嘴角,温和的看着捡了根枯枝在泥地上涂涂画画的少年。


    没有什么快乐能比得用双手帮助他人更持久,看着这些佃农们脸上的笑容,见证他们从卑鄙变得宽和,听着他们对神明发自肺腑的赞美,菲利普斯觉得自己在耶伦盖尔寻求到了一直都在追寻却从来未曾触及的平和。


    “我很感激您,梅尔大人。”看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发出声音,差点把艾尔洛斯吓跳起来:“嘘!小声点!别让人听到你喊我什么,怎么啦?”


    还真是孩子气。


    菲利普斯忍不住弯起嘴角,眼角也有隐隐下垂的趋势:“没什么,我在说您这样就很好,希望您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不要变。”


    作为队伍里最年长的人,他在圣地服务的年头总也超过十个数,见过无数虔诚信徒不敌欲望侵蚀变得面目全非的样子。远的不提,就比如不久之前闹出的那场丑闻,梅普尔领的主教过去难道还不够坚定吗?


    唉……


    这孩子要是能始终保持如今这颗金子般的心,不久的将来他一定会成为被所有人尊重敬仰着的伟大神官。


    后半夜艾尔洛斯被来找人的埃克特拎回修道院,第二天一早两人又赶早过来接替菲利普斯给干活的佃农炖菜。圣骑士长长这么大也没下过厨,只能在女人们的帮助下把洗干净剥掉烂叶子的甘蓝一颗一颗递给圣子候选,后者万分激动的把它们切成细丝丢进锅子。


    洋葱已经在黄油的帮助下飘散出浓浓香甜味儿,大量甘蓝丝又额外激发出另一种清香、牛奶、水、盐、香料,还有藏在汤底的整齐肉块,赶早起来收拾家园的佃农们脸上充满了希望。


    “彼得老爷早!”


    “辛苦彼得老爷!”


    “彼得老爷……”


    飞快用过早餐,最后几户人家也在大家帮助下垫好了屋顶的稻草,听“彼得执祭”说他争取到了多起一个瓦窑的许可,得了闲的强壮男人三三两两扛起工具就打算走去自流井那边。


    “你们等一下!”艾尔洛斯把长柄勺子递给埃克特,随手指了个人道:“你去喊劳尔,就说我要借他的车,让他套车送咱们过去一趟,不然走来走去的走到什么时候,时间全浪费在路上了!”


    一边安排青壮上车,一遍又忙潜人去修道院找乔伊斯传话。二三十号强壮劳动力填充到瓦窑上,食物自然也必须尽快送到,不然下午可就开不了工啦。


    留在村庄这边的女人老人和孩子也不能闲着,要么开辟菜地要么整理地坪,还有几个在建房过程中结成好友的商量着合伙养些鸡鸭。由于早早就定好前后院的宽度,现在也就没有发生无限扩地导致共用土地被个人侵占的事,大家都老老实实按照劳尔家的标准划分院子,分完一看中间还有很宽的位置足够修路。


    不少老人家端着午饭就在自家门口坐下,隔着院墙篱笆和道路大声聊天,有人说起自己曾经在摩尔城的见闻,拍着胸脯保证城里也不一定有比自家更好的房子。


    “城主老爷和那些富贵人家咱们不敢比,东边呢?要么是半拉倒的木头屋子,风一吹嘎吱嘎吱吵死人,要么就是个窝棚,人睡在里面就跟头猪似的,屎尿都抛在外头。”


    老汉斯是个少了半嘴牙的老单身汉,听说他的牙是过去给主人家做事时不当心弄坏了什么东西被活活打掉的,不但吃不了硬东西,汤汤水水什么的也特别容易从嘴里撒出来。他碗里是埃克特专门从锅底翻出来的面土豆,正用勺子刮着一口一口抿,抿一口就要说一句摩尔城的坏话。


    “活人死人挤在一处,都是等臭的不行了才有掏粪工过来拖走,或者就看乌鸦落在哪个窝棚上,旁边人才知道里头是个死的。”


    他刮了一大勺土豆泥塞进嘴里,一边抿一边斜着眼睛去看隔壁听呆了的半大小子:“就那样的窝棚,行会里也有人每周都来收‘占地钱’,不交连人带窝棚都得给掀出去扔了。好人家都要雇有好地方住的体面人,那样浑身喷臭的谁要?只能熬着,或者运气好能叫行会里看上招去,给人跑腿看场子打下手,收钱这种事且轮不上,怕穷鬼眼皮子浅私自昧了。”


    路对面的邻居就笑着问他,这么懂行是不是也住过猪窝一样的窝棚,老汉斯把眼睛一瞪,勺子敲碗敲得叮当响:“咱当时也是个精神体面的好小伙子哩,在上城区给主人家做事。就是太老实太下功夫,这才被其他几个痨病鬼眼红嫉妒,弄个套害了咱。哼,可他们万万想不到,咱在耶伦盖尔熬来了圣子候选大人庇佑,能得这么新的房子住着,还有做不完的活拿不完的钱,怕是他们一辈子想也不敢想的好事。”


    他这样一说,隔壁邻居也好,路对面的佃农也好,你一言我一语扯起各家打算做的营生。有人还想继续租种土地,有人就像去种菜打理果园,还有人寻思放牧或许更对自己脾气,大家都有不同的选择。


    这一天光瓦窑就新起了两座,艾尔洛斯本来计划多修一座的,等到了地方一看,惊喜的发现沉默寡言的皮特居然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够统筹兼顾整条烧瓦流程了。既然如此,那当然是多多益善。多一座瓦窑就意味着佃农们能早日铺好屋顶,将来单留一座继续烧瓦向外售卖,剩下两座就可以转而用于研究陶器和瓷器。


    修道院出品的东西不难卖,哪怕只看在信仰和玄学的加成上,也比同类同价的货物好出手多了。


    新瓦窑第一次过火烧的也不是众望所归的瓦片,而是菲利普斯带领苦修士们从森林深处薅来的大量灰灰草。这种草更接近种花家兔子们所熟悉的艾蒿,一年生,今年拔了明年还长,倒也不必担心绝种。


    有了足够的草灰,再加上破碎成细腻颗粒的黏土,村子的建设进度飞快加速。从远方自然村招募来的短工们到达时看到的就是佃农们一个个都在拆窝棚搬家。


    “修道院不让他们做事了吗?”


    梅莉紧贴在母亲身后,任何靠进的男人都会吓得她们瑟瑟发抖,哪怕身穿黑色罩衣的执祭。


    但是她们不敢不跟着来做事。


    耶伦盖尔修道院的老爷们说了,要两个能吃苦力气大的厨娘,包三餐包住宿还给发工钱,父亲听说后高兴坏了,当时就把她和母亲的碗给收走锁了起来。


    就算留在家里也没有饭吃,一天三顿的拳头倒是不缺。


    梅莉的问题就是短工们都想问的,如果修道院和原来的佃农解除关系,那么他们能不能搬过来租种?没有修道院庇护的他们每年光绞尽脑汁应付税务官就快不行了,再这样下去就只能干等着饿死,或是逃到远方做强盗。


    领路的执祭骑在一匹骟马上,听到问题转过身笑着摇头:“怎么可能?我们的佃农现在很勤快,为了奖赏他们,圣子候选大人允许他们聚在一处修建村落,连房子都帮着建好了,不信你们休息的时候自己走过去看看。”


    给人做佃农还能有这种白得的好处?短工们真是做梦也想不到。走了半天才走到地方,工棚竟然是已经提前扎好的,老爷们也不催着开工,而是先要求所有人剃头发用药粉洗漱,连身上的衣服也都用药粉搓洗过,这才允许大伙自行挑选床位,聚在一处借着人气儿免得有谁伤风着凉。


    到下午衣服都干了,有胆子大的人凑上前问今天算不算工钱,负责的执祭愣了一下,点头却也应下:“算吧,我们就是领路的,今晚会有修士大人们过来负责照顾你们,算多算少要看梅尔大人的想法。你们要是有幸见到梅尔大人一定记得放尊重些,别什么粗词俚语都从嘴巴里往外蹦。”


    苦修士还在帮佃农搬家,一时半会儿没空,这才不得不让领路的执祭再坚持坚持。


    短工们换上洗好晾干的衣服,凑在一处合计了一下,也别管是不是一个村子里来的,看在白得的工钱份儿上,他们不敢真就这么躺着啥也不干。


    “老爷,要不您跟咱们说说,不行咱们现在就开工,早上早点起晚上晚点睡,多废您几个火把,咱一定给您把畜生圈修得漂漂亮亮!”


    领路的执祭被短工们围得里三圈外三圈不得脱身,他又不知道艾尔洛斯给的设计图长啥样,当然不敢随便自作主张。左想右想让这么多人就地闲逛也不是事儿,索性重新上马挥动胳膊道:“不如这样,我带你们去看看佃农新建的村子,好叫你们也知道圣光庇护之下日子只会越来越顺畅。”


    短工们也是正有此意,当下哗啦啦一片都从工棚里出来,扣扣子的系裤腰带的,跟在马屁股后面沿着路往前走。


    梅莉和她妈妈是不敢去看的,她们两个也没有剃头发洗澡洗衣服。主要是执祭忘了还有厨娘的事根本没给她们安排,母女俩也不敢在满是男人的地方这么放松。


    “新房子啊……”


    少女渴望的看着队伍消失的方向,低下头轻轻叹息——就算佃农们住上了新房子,这和她一个女人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还会有谁愿意把财产施舍给女人掌握?


    那人一定是疯了。


    母女两个趁着这会儿没有什么人,自己动手找些稻草远远支了个歪七八扭的窝棚钻进去像野兔一样伏在里面躲着。过了大约四五个小时,天都黑透了,地面上才传来脚步踏过的细微震动。


    去看新房子的短工们回来了,和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几个背着链枷的苦修士,以及走在苦修士队伍里的矮个子少年。


    他似乎疑惑的和身边那个苦修士首领说了些什么,后者立刻带人低头做事,距离工棚足够安全的地方起了火堆,劳苦功高的球形铸铁炖锅换了个地方继续上岗。


    “不是说招了厨娘吗,人呢?”艾尔洛斯无论如何也没看到和“厨娘”两个字挂钩的人,不由叫来负责的执祭询问。后者一脸委屈,赌咒发誓说自己绝对招了的,一对胆小的母女,手艺好不好不知道,至少绝对没胆子对饭菜做不该做的事。


    畜栏的位置同样处在下风口,距离预定中的化粪池不远,相对于佃农们的新居来说略有些偏僻。艾尔洛斯找了一圈找不到厨娘,生怕两人被野生动物叼走,一时也不急着交代图纸了,先拉起人手四下翻找起来。


    就这么找了半个多小时,梅莉和她妈妈被人像拖兔子一样从窝棚里拖出来押到人群中间,摇曳的火把间她抬头看到了那个奇怪的少年。


    “对、对不起……我,没想逃。”


    她连话都说不清楚了,瞪大眼睛不停哆嗦。艾尔洛斯摸摸自己的脸,叹气,然后挥手让短工们都回去休息。


    只有一个工棚,肯定是负责此事的执祭把“厨娘是女人”这件事给忘光光了。


    “带上她们两个回修道院,交给塔娜嬷嬷洗刷干净。”他看了眼意识到问题的执祭,放软声音和他道:“没关系,你第一次负责这种事,出纰漏是很正常的,今后引以为戒就好。”


    执祭千恩万谢,骟马也不敢骑了,硬把梅莉母女推上去,自己走在前面牵着缰绳。


    “菲利普斯,那我就先回去,明早再过来告诉你怎么修畜栏。辛苦你们守着这些短工,要是有不听话的、打架的、手脚不干净的,一律按照教义处置。”


    这些短工不比耶伦盖尔的佃农知根知底,艾尔洛斯不想挑战人性的下限,自然也不敢就这么允许他们成团自己待在荒地上。


    苦修士首领明白圣子候选担心所在,接下任务先去炖了锅杂菜安抚人心,很快,这片等待开垦的荒地上慢慢多了许多窃窃的私语。


    耶伦盖尔的圣子候选怕别是圣主亲临了吧,居然真的给佃农白住新房子?


    那砖!那瓦!那院子!那宽敞的路!没有百十个银币绝对置办不下来!相比之下自己这些空有自由身的人却只能住在临时打起来的草棚子里,还不如当初全家老小卖身给修道院呢。


    第38章 倒V


    圣子候选半夜三更从外面带回来一对脏兮兮臭烘烘的母女, 修道院里就没有人不对此感到好奇的。塔娜嬷嬷抱着小花猫埃里安接走梅莉和她的妈妈,现在不值班明天一早也不需要值班的修女们一股脑围上去帮忙(吃瓜)。


    周围都是女人,这让梅莉和她妈妈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些许。她们被簇拥着推进公用洗澡间, 熟悉的药粉摆在面前。


    “快点洗干净, 尤其是头发,千万多洗几遍。还有衣服,先穿这些备用的吧。”


    母女两个原本穿在身上的衣服简直比厨房里擦地的抹布还脏,就这个样子去做厨娘,谁敢吃她们煮出来的食物!


    在这么多人面前宽衣解带, 梅莉有点放不开。修女们可没有时间给她磨蹭, 上前七手八脚就解开少女身上异味浓重的破布,最后一件似乎是灰黑色的衣服落地, 米娅修女收回手浅浅惊呼:“呀!”


    女孩干瘦突兀的肩胛骨上半边都是青紫色,外沿渗出点点深红, 塔娜嬷嬷站在最里面,她当然也看到了。


    “去招人的执祭和你动粗了?”


    按道理讲,执祭根本犯不上和一个干巴瘦的村姑动手,修女长也就是一说。梅莉在惊呼声中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似乎很是丑陋,她绝望的用双手抱住身体, 拼命后退想要挡住背后的淤痕。


    “没, 没有。是我在家里做事时不小心摔的。”


    背后都是人,她又颤抖着想要蹲下去缩成一团, 母亲的声音透过人群从旁边传来:“确实是我们自己弄的, 和执祭老爷们没有一星半点关系。”


    这样的伤痕, 曾经也出现在修女身上过。塔娜嬷嬷放手把小黑猫阿德里安让给安妮塔抱着, 板脸严厉道:“那你告诉我,要怎么摔才能把后背上半部分都摔紫了脖子却还好好的没断?这里是耶伦盖尔修道院, 圣主就在头顶上看着所有人呐!”


    梅莉的妈妈立刻把嘴闭得如同蚌壳,低下头看都不敢看修女长一眼。


    她这个样子,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女人生下来就是受罪的,只不过长和短、早和晚的区别罢了。


    洗漱间里一片寂静,最后还是塔娜出声打破这份压抑。


    “你只要说是不是执祭做的就行了,梅尔大人严禁修道院内发生任何暴力事件,如果执祭对你们行凶,那他必然要为自己的不当行为付出代价。”


    塔娜修女长严肃起来,菲利普斯也不敢和她大小声,何况两个胆子本就不大的女人。梅莉母女抖得和筛糠一样,都快分不清楚到底是在摇头还是点头了。这样僵持着也不是事儿,修女长缓了口气,挥手让修女们上前帮忙——帮忙洗澡,不然那头上身上的寄生虫可就要把借给她们休息的房间给彻底祸祸掉了。


    梅尔大人亲自去地下室炸虫堆时那可怕的一幕大家还没忘呢!


    “啊——!”


    梅莉还没反应过来,温热的清水就当头淋下,旁边一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小修女扶了她一下笑嘻嘻劝道:“别怕别怕,我来帮你洗头。一定要洗干净,不然会被虫子咬,又疼又痒可难受啦!”


    温柔的触碰毫无恶意,梅莉总算再次慢慢放松下来。头发被人细心梳通,微微带有一点点刺激味道的液体淋在上面,前两次连沫子都不起,从第三次开始头皮才有滑滑凉凉的感觉。帮忙洗澡的修女胳膊都酸了,稀里糊涂泡在温水里的梅莉差点舒服得眯起眼睛。


    哪有人不喜欢让自己干干净净的呢?肮脏代表着疾病,这是人类刻在基因里的教训。


    或许是因为年轻,少女这边相较于她母亲还算是好处理的,梅莉都已经洗好开始穿衣服了,围着她妈妈的修女还没忙完。


    “不行的吧,塔娜嬷嬷。她好像都不知道自己险些断了几根肋骨,明天就这样去工作会不会有危险?”


    农妇身上的伤痕没有比女儿少到哪里去,或者说,她遭受的创伤比梅莉更多更深更重,有些位置甚至留下了施暴者的掌印与脚印。


    修女长轻轻摇了下头示意安妮塔小点声,目光落在小黑猫阿德里安来回摇摆的短尾巴上。


    “你在这里守着,等会儿送她们两个去备用房间休息。我去西南塔楼向梅尔大人说明情况,看看大人如何决定再说。”


    这母女俩毕竟是被雇来做厨娘的,如果因为身体健康方面的原因而无法胜任工作,塔娜也不知道她们被送回去后还能不能活。但要是硬着头皮让她们去从事繁重劳动,那个农妇能不能活着被送回去就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唉……嬷嬷,女人的命为什么总是这么苦?”


    安妮塔红了眼圈,显然想起了自己曾经遭遇过的那些悲苦。塔娜在她手臂上轻轻拍拍安慰道:“别难过了,我的孩子。你看我们现在不是熬到了梅尔大人庇护?圣主不会抛弃祂虔诚的子民。”


    忍住眼泪,安妮塔目送修女长走向楼梯。塔娜嬷嬷的年岁不轻了,年过四旬的她放眼整个中央大陆都可以被称为“老人”。她沿着明亮的走廊一直走到楼梯口,提起裙摆一点一点慢慢下楼。自从圣子候选斥巨资购买大量光石将整个修道院都安装了一遍之后,夜晚值班便不必举着烛台在黑暗中摸索了。那些迫得人呼吸急促的阴鹜终于滚回它们阴暗的角落,不会再有人觉得修道院长长的走廊看上去仿佛直通墓地般恐怖。


    要是梅尔大人能一直留在耶伦盖尔就好了!有梅尔大人在,耶伦盖尔的生活美好得宛如天堂。


    塔娜修女长花了十五分钟从修女宿舍走到西南塔楼四层,艾尔洛斯果然还没睡,他正在和牧师乔伊斯核对今日花出去的账目。仓库一直处于只出不进的状态,如果不能仔细计算一定会在粮不就手时发生些很麻烦的意外。


    “明天执祭和孤儿们要把剩下的草都割好晒好,及时搬运储藏,不然牲畜们到了以后怕是会饿死一部分。但愿安普顿商团运来的作物种子种类能丰富些,倒也不一定非得局限在北地。唉……怪我之前想得太少,没把这句加进合同。”


    圣子候选略带疲惫的声音透过木门缝传出来,塔娜不由跟着也在心底沉沉叹息——梅尔大人自己还是个孩子呢,他已经做得比许多神父甚至主教还要好了。


    她曲起手指在门板上敲了两下,没有人来开门木板却自动弹开,牧师乔伊斯打着哈欠半闭着眼睛发问:“嬷嬷,您怎么这么晚还辛苦跑过来一趟?”


    “哦,我来向梅尔大人说明一下那两个母女的情况。”她走进圆形会客室,反手将木门关好,眼看艾尔洛斯咬着笔杆愁眉苦脸,修女长皱起眉:“大人,鹅毛可不干净,别往嘴里放。”


    “啊啊!不好意思,我忘了!”


    艾尔洛斯急忙“呸呸呸”吐掉已经咬进嘴里的鹅毛,放下笔坐正身体:“您说,我有在认真听。”


    塔娜嬷嬷把梅莉母女的反应与伤情详细描述了一遍,听完后少年几分钟都没有说话,抬手用力在太阳穴上狠狠揉了揉。


    “我知道了。”他思考片刻,放下手抬起头看着塔娜:“明天早祷后带她们来见我,先用治愈术试试。能治好就让她们每天早上跟着劳尔去自流井那边做厨娘,晚上还回修道院暂住,说好的工钱不变。至于畜栏……反正我天天都会过去盯着,交给我解决。”


    这样也好,方便他近距离接触并认识修道院以外的世界。


    眼下看来,这算是个两边都周全的办法,除了平白补贴劳动力的圣子候选。塔娜很为艾尔洛斯感到委屈,但她又拿不出别的主意——修女们不是不能走出修道院帮忙做事,问题在于学习院里那些女孩子们日常一应事务还得由修女处理,修女们出去了,她们怎么办?她们被关押在以神圣为名的监牢里,如果唯一能够接触的修女们也变得怠惰,那些孩子的未来恐怕不会比孤儿幸福到哪里去。


    艾尔洛斯其实也有点遭不住,他现在的作息已经极其不健康了,原主的身体素质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要不是各种目标支撑他早想罢工自顾自休息去。但是不行……佃农们刚搬了新家,需要时间释放建造房屋时积压的劳累,也需要一段空闲重新安顿生活。两周后牲畜到达,真正辛苦的日子就要开始了,现在不休息好,到时候又催着大家拼命,这种行为和先免费后割韭菜的资本家有什么区别?


    再说了,雇来的短工未来很可能也会逐渐向耶伦盖尔靠拢,提前了解才好进一步管理。


    送走塔娜修女长,收好核对清楚的账本,胡乱洗个澡躺进柔软的鹅毛被子,艾尔洛斯发出舒适感叹的同时突然意识到那可怕的“沙沙”声已经很久都没有出现过了。自他从那条通道逃出来就再也没有听到,那真的是什么不可视的怪物,还是隐藏在修道院内外的“听不见的哭声”?


    怀揣着这个问题,少年枕在枕头上沉沉睡去,明晃晃的月光照在脸上也不能影响到他休息。乳白色薄纱窗帘无风自动缓缓合拢,像是生怕打扰了这个孩子。


    第二天早祷结束后,塔娜嬷嬷果然守约将梅莉母女俩带到飞速换上执祭罩衣的圣子候选面前,艾尔洛斯抬手在梅莉妈妈身上释放了一个治愈术。农妇惊讶了一阵后感觉身体变轻松了许多,这才意识到刚才那个光团是什么。


    她并没有对此欣喜若狂,反而表现得无比绝望。女人穿着旧修女服,因为并不是修女,所以不必用头纱裹住头发。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流入颈项,她看上去就像是个乍闻高额账单的破产者。


    “怎么办,我、我……我支付不起,一辈子也支付不起!”


    治愈术这种近乎于神迹的法术在平民耳中和传说差不多,基本等同于国王的金锄头以及王后的柿子饼,梅莉妈妈再也想不到这辈子自己也有能够真正沐浴到神恩的时候。她联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村民们口口相传哪位富贵老爷花了多少代价才勉强请修士老爷施术一观。


    ——中等富户倾家荡产买命时才能偶然见到的神迹,随随便便就降临在一个农妇身上,她认为自己多半是要把全家人的命都给赔进去。


    无缘无故一大早就被人对着哭嚎的艾尔洛斯:“……”


    嗯,没事,这个反应很眼熟,当初老约翰不也是这样?如今只要别提还没找到的小约翰,老爷子过得可舒心了。佃农们都有的新房子他们老两口也有,就是苦修士之前盖的那栋“样板间”。除此以外嫁出去的女儿还带着女婿回来帮着把铁门旁的小屋也给收拾了一遍,那片藏匿过老瘸子断腿的灌木丛被铲得干干净净,已经变成整整齐齐的小菜园。


    “上个月梅尔大人曾经举办过一场义务的赐福,耶伦盖尔附近所有需要治疗的人都来了,你不知道吗?”


    他耐心等农妇哭得差不多才出声,梅莉的妈妈一滞——她当然听说过,也动过寻求帮助的念头。反正是免费的,既然不要钱为什么不试试?但是孩子他爸不愿意,嫌弃她麻烦事多耽误他在家里睡觉,不但把母女俩死死锁在房子里,还额外多舒展了一回拳脚。


    “你看,”哭声没了,艾尔洛斯才耐心掰着手指给她解释,“我就是个小执祭,执祭放的治愈术肯定比不上圣子候选大人,价值是不一样的,所以你这个本来就便宜。再者,你是有事耽误了没能赶上赐福吧?这回就算我拿你练手给你补上了,你也不用担心我管你收费,我还怕你偷偷告到梅尔大人那里呢。就这样吧,去厨房要份早饭,吃饱了该干嘛干嘛去。”


    梅莉的妈妈被他忽悠得一愣一愣的,听明白对方并不打算要全家人的命,立刻双手合什千恩万谢道:“谢谢老爷!谢谢老爷!老爷的大恩大德就是将来见了圣主也不敢忘记!”


    梅莉一直在后面撑着母亲,听完“执祭彼得”的说明也露出欢喜的表情,她终于不必担心就这么被赶走回去要怎么面对父亲的拳头了。


    “不用谢我,好好干就行。等会儿有人带你们去,有什么不懂不会的直接问,事情不难做,只看上心不上心。”


    艾尔洛斯还是不太放心,到底先跟着母女俩一起去到瓦窑跟皮特交代了一声,然后才带着物资往畜栏工地赶。


    第39章 倒V


    修建畜栏的位置距离化粪池并不遥远, 主要是为了方便收集家畜粪便。艾尔洛斯带着物资赶到时,工地上已经开始动土挖坑了。有苦修士镇守,短工们既不敢往远跑又不敢一直躺着什么也不做, 就算菲利普斯一句催促的话也没说过, 他们仍旧早早起来赶工。


    比较合理的现代家畜栏舍是有地下结构的,可以利用高压水枪将粪便冲出去,清理时会比较省力。但耶伦盖尔目前连烧制水泥的能力也没有,更别提增压设备。所以艾尔洛斯只能另辟蹊径的做了个半地穴结构,挖个一米多高四周都是缓坡的坑, 方便将来佃农步行下去作业。考虑到夏季粪便发酵后可能会引发的窒息危险, 他将牲畜居住的舍笼向上又加高了一米多,前后相加下层空间完全能够容纳中央大陆成年男子直立行走, 这样一来下层兼做溢流槽的粪便坑就处于四面通风的状态,臭点就臭点吧, 人命要紧。


    至于说“能够锻炼蹄角的水泥地面”……没有,只能玄学的铺上一层黏土然后过火焚烧。


    希望有点用吧,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预计养猪羊各三十只,牛二十头,各类家禽共计三十对, 合同里写明了都是种用, 所以除了种公种母的畜栏外还要有容纳肉用家畜的地方。鸡鸭鹅倒是好说……”


    艾尔洛斯比比划划的把预估数值告知菲利普斯,后者低头带着苦修士重新去丈量土地。已经挖的坑也没有白费, 继续挖大挖深然后夯实地面铺上黏土就行。


    畜栏修起来比人住的房子要快多了, 头前几天都是打地基夯土面, 有苦修士守着没人敢搞事。


    “彼得执祭”左右看看似乎没有自己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了, 便从黑色罩衣里抽出一块布将已经长出不少的短发包住,撑着两条细瘦伶仃的胳膊从带来的物资里翻出甘蓝、莴苣、洋葱、土豆、胡萝卜……


    西红柿已经没有了, 到了这个季节,藤子都黄了。


    少年一手摁住蔬菜,另一只手抄起从厨房征用的“锯子刀”,“唰唰唰”干脆利索心狠手辣的把蔬菜们全部切成细丝和小块。


    奶油的鲜味裹着热气儿弥散开来,短工们干得越发热火朝天。他们在家里也没怎么吃过这种有油水还有盐味和肉味的炖菜呢,虽然成品卖相确实不敢恭维,不过里面没有沙子石子儿,而且能敞开肚皮吃到饱,还有什么可挑剔?


    等待蔬菜炖煮至成熟的功夫,艾尔洛斯拿出他的随身小本本在上面涂涂改改,自从他发现事情越做越多后这个本子就不离左右了,上面画满各种速记符号。少年咬着炭笔的尾巴皱眉苦思,努力回忆高中课本上种花家古代的先进农具示意图。相关论文的翻译他不是没有做过,但太先进的工具就算拿出来也无法使用,不是他不想一步到位,而是不符合生产力发展规律的东西就算勉强制造出来也会被佃农们抵制——这好歹还是买了犍牛呢,如果按照老习惯一切都由人力完成,你猜佃农们耕田时愿不愿意额外多负担一架铁质工具的重量,即使新工具能让劳作更省力?


    佃农不傻,单位地块上的效率提高工时减少并不意味他们总的工作量会降低。早点做完这块地里的活计,早点着手下一块地,一点多余的空闲也不会有。稍微有点阅历的人都能想明白这里面的道理,躺平也饿不死的情况下没人有那个热情去卷。


    为什么不更努力些好积累原始资金扩大生产?


    原因很简单,生产资料不属于他们,劳动所得的大部分成果也不属于他们,扩大生产只会让他们的工作更加繁重,投入与回报不成比例,所以即便是好事,佃农们也不愿意去做。


    “曲辕犁大概就是这样吧,剩下的可以交给工匠继续改良。然后……该怎么安排作物种类呢?”


    不知不觉间少年把一头白发挠成乱毛。


    吉鲁克公国地处中央大陆偏南的位置,耶伦盖尔则是南部巴别尔领下的一处修道院,总体而言靠近大陆南端。受限于接触时间太短,艾尔洛斯不知道它的高温与低温极值分别都是多少,只能以仓库里的存粮来判断主产粮食种类。


    小麦、大麦、燕麦、土豆,这些是仓库里占了大头的存货,平日厨房提供的主食也多为各种面粉制品(面包),由此可以确定此地种植最为广泛的应该就这三种。另外仓库里还有一些大米,不过无论分量还是质量大约都只是偶尔作为配菜使用,距离“主粮”的标准差了远远一截,所以理论上这里的人不种水稻也不以此为主食。艾尔洛斯猜测可能是什么人家献上的“捐赠”,被福里安神父一股脑塞进仓库就再也没管过了。


    苦修士们粗略测量的土地面积有这么多,以如今悲催的亩产量估计,可直接使用的地块至少要分出三分之二种植各种主粮才不必在下一个秋天举债购买口粮……剩下的土地最好再分出三分之一用来种植大豆,三分之一种植香料(主要是大蒜),三分之一种植各类蔬菜。


    牧草安排在已经抛荒的土地上,相信以它们的生命力完全能够竞争得过本地杂草。如果安普顿商团运来的可食用植物里有救荒作物那就更好了,统统交给佃农们房前屋后种上一点,万一有个万一还能换个口味多熬一段时间。


    幸亏耶伦盖尔是修道院,教产名义下王室的一应税金全部免除,不然仅就不同种类的税额计算就足够他头疼。


    “大人,这些都是什么?”


    只要圣子候选在侧,菲利普斯总会留些注意力在他身上。眼看快要到午饭时间,苦修士首领见梅尔大人蹲在锅子旁一动不动便走去提醒,刚好看到他本子上那些不太像文字的东西。


    “啊?你说这个?”少年往后仰过去看了他一眼,大大方方亮出笔记本,“怕忘记临时想起来的重要事情,索性用这个本子记下来。你知道的,人总是忘东忘西,为了尽快记录,我还用了符号替代文字。这是小麦,这是大麦,这是燕麦,这是洋葱……”


    他指着刚记录下没多久的那条一项一项讲给菲利普斯听:“我们需要种这么多主粮,才能在明年秋天养活所有佃农,运气好的话或许有余力帮助其他人……”


    菲利普斯认真听完,指着其中和别人长得完全不一样的符号好奇道:“这个呢?”


    “牧草,我专门订的品种。把家畜关起来养,更容易长胖长大,跑丢的危险也会小很多。”


    艾尔洛斯把本子竖起来比着正在施工中的畜栏:“畜牧是项苦差事,能让佃农省点力气,为什么不呢?”


    关于新品种的牧草,菲利普斯没有任何意见,但是艾尔洛斯的后半句话他有点听不太明白。


    “您的想法很好,不过牲畜能被关起来养吗?不说别的,猪和羊都很擅长逃跑,尤其猪,便宜归便宜,肉里的腥臭味很重,不温顺也不好吃。”


    猪的攻击力在所有家畜中绝对可以排上前三,现代农业中猪猪们能乖乖长肉主要得益于阉割技术的广泛使用。菲利普斯会那么说,证明至少在耶伦盖尔这个重要的“手术”尚且不为人所知。


    “可以的,菲利普斯,我想我们应该有办法驯服它们。”艾尔洛斯笑而不语,实在不行将来就把问题全数全推到“净化”头上好了。神明存在的价值不就是为了给信徒背锅吗?既然光明与契约之神常年处于存在于不存在之间的游离状态,那就好好待在神坛上背锅去吧!


    菲利普斯哪里知道圣子候选都在心里腹诽些什么,仔细研究过笔记后他认为这个种植计划问题不大。


    “再加上佃农们在院子里开辟的菜地,明年蔬菜和主粮的供应基本能做到自给自足。但我不太理解,您为什么要种那么多大蒜?”


    专门分出一块地种大蒜,吃得完么!


    艾尔洛斯用愁苦的眼神看看自己的苦修士长,叹气:“菲利普斯,解决掉佃农的温饱,我们是不是还得计划每年向圣地献上的财富?教众们愿意捐赠很好,要是遇上糟糕年景没什么人来捐赠呢?你好意思在给教宗冕下的信里写‘您好我没钱’这种内容么?”


    那必然不能,于是菲利普斯飞速切换话题:“也快该到吃午饭的时间了,我这就去喊短工们排队领餐。”


    畜栏的选址除去风向与气味因素外,水源也是很重要的一项。耶伦盖尔的教产范围内不包含湖泊与溪流,一应供水全靠地下资源。开工之前苦修士们已经在这里打好了水井,把从摩尔城买来的汲水器装在其中之一上,就算半大孩子也能顺利压出清冽的井水来。


    “先去那边把手洗干净!”艾尔洛斯用长柄铁勺架开摸向木碗的黑手,短工们嘴巴里小声念叨着不满,一个个低头耸肩跑去汲水器旁就着水流搓掉手上的泥巴。


    一个苦修士边压水边检查短工的手,其他苦修士迅速聚拢到篝火附近帮圣子候选发碗发勺发死面饼。洗干净手的短工排队领了饼子叼在嘴里,依次用木碗盛满热气腾腾的炖菜找地方享用午餐。


    就……死面饼比面包的工序少,制作起来更方便快捷。哪怕味道欠一些呢,自从发现这个“秘密”之后厨子们再给外面加工输送主粮时往往会突然间集体“失忆”,忘了面包该怎么烤。


    也行吧,不耽误吃就成。


    “梅莉和她妈呢,昨天执祭老爷不是说要她们母女两个在这里做厨娘的么,今天怎么换成了个眼生的小子?”


    昆恩是和梅莉同一个村子来的年轻人,他端着木碗找了个灰尘小的地方就地坐下,边啃饼子边向别人打听消息。


    这家伙正值谈婚论嫁的年龄,迫切想要找个女人分担家务,哪怕再不起眼儿的姑娘也能引起的注意。他本想借着给修道院做短工的机会接近梅莉,试一试嘛,试试又不亏什么,说不定圣恩节前就能领回家一个老婆呢?村子里适龄的女孩没剩多少,不是跑去城里做工就是早早结婚生子,梅莉虽然瘦弱胆小不大好看,好歹是个母的,看在同处一村彼此都很熟悉的份儿上,她爸爸应该不至于讨要太多钱财。


    短短一晚上小伙子连讨价还价的事都想好了,原以为修道院的执祭老爷们必然会趁早把那母女俩送回工地,结果左等右等等到这会儿一看,不但梅莉和她妈妈踪迹杳然,说好的厨娘也变成了个漂亮得跟个女孩儿似的少年。


    再好看也是个男人,昆恩对他一点兴趣也没有,他只想知道梅莉去哪儿了。


    “你说昨晚那两个躲在窝棚里的母女?”


    昨天不少人都被动员起来四处寻找她们,总有人知道事情的大概:“鹌鹑一样缩着,害得执祭老爷以为她们让野兽叼去了,到处差人找。”


    昆恩知道昨晚“彼得执祭”找人的事儿,但后续他并不清楚:“然后呢?找到了吗?”


    “当然找到了,都说躲在窝棚里,当晚就让执祭老爷带去修道院了。怎么?你认识?”


    回答的是个皮肤黝黑骨节粗大的中年男人,他朝昆恩露出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笑:“你和哪个有交情,年轻的还是年老的?”


    一圈儿短工都“吃吃吃”笑起来,昆恩觉得这家伙表情里夹杂了看不起自己的意思,一口气堵上来不管不顾昏头道:“乡下女人一年里能和多少人有过交情,恐怕她们自己都不知道。”


    “吃吃吃”的窃笑变得轰然,斜对面蹲着的另一个短工放下舔得锃亮的木碗,横过袖头连鼻子带嘴一把擦过去,很有兴致的添油加醋:“够劲么?叫的声音大不大?”


    年轻人羞得脸红脖子粗,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围拢在一起的短工们才不管他有没有面子,径自换了更刺激的话题,人人眉飞色舞仿佛将军凯旋而归似的,也就一下午而已昨晚那对母女多了不知多少入幕之宾。等到了晚间工棚里洋溢着脚丫子和重汗的臭气,一些人躺下就开始打呼噜,还有一些人被吵醒被臭醒或者是“太会节省体力”以至于根本睡不着只能躺在那里大眼瞪小眼的无聊。有值守的修道士在,开牌局聚赌是肯定不可能的了,闲极无聊之下男人们再次穷尽想象力为白天聊过的话题不断增加新内容。


    其实他们根本就不认识梅莉和她妈妈,很多人连见也没见过她们。昨晚光线暗淡,能看清楚真实情况的人寥寥无几,但这并不影响短工们的兴致,聊着聊着就从印象太过寡淡的母女俩引申到更远更广的新世界——


    “要我说,乡下女人哪比得上城里的够味儿?上次咱去送货,从查理大街走过去一路都是香喷喷的,魂儿都差点被那些妖精给勾走!等咱什么时候发财了非得好好逛一逛,也要当一回被好几个漂亮小妞殷勤伺候的大爷!”一个短工忍不住舔舔粗且厚的下嘴唇,他的熟人眯眼笑出两排参差不齐的黄牙:“得了吧,查理大街都是专门伺候有钱人的妞儿,能看得上你?怕别是老鸨子掀掀裙子就能把你迷得分不清东西南北。”


    “查理大街上卖身的妓1女好不好看会不会接待乡下村落里的男人”这个话题被反过来倒过去争论了半个多小时,一位或许能比其他同类稍稍虔诚一点的短工突然道:“昨晚那两个女人不安于室,咱们是不是得及时提醒执祭老爷们?凭什么她们跟去修道院吃香喝辣,咱们累死累活睡草棚子?万一她们两个去了好地方做事还不安分守己带累执祭老爷们的名声,那可更是千刀万剐的该死了。”


    无论是被吵醒被臭醒还是纯粹白天偷懒以至于还不困的人,这会儿都被他给提醒了。他们兴奋地张大鼻孔,仿佛这样就能从空气中嗅出支撑论点的证据——梅莉母女怎么样了?她们是不是在修道院里做着轻省的活计?有没有吃到更好的食物?得到的薪水会不会比其他短工更高?


    一定是这样!那对狡猾的母女通过下作手段过上了令人羡慕的好日子!


    昨晚下令寻人的执祭是个年岁不大的孩子,他还不通人事,被女人骗了一点也不奇怪。这没关系,只要他们积极举报及时提醒,见过世面的执祭老爷们一定会发现端倪挽救这桩天大的失误。


    转瞬之间梅莉母女就从风情万种的甜姐儿摇身一变成为令人恐惧的女妖,虔诚的信徒们瞪大眼睛你一言我一语拼凑起“事实”。为了力证自己的说法,她们分别被赋予了不下八只爪子、三条尾巴、吸血的尖利牙齿,还有随时变换的容貌——哪怕笔落惊鬼神的文豪见识到此等想象力也会羞愧地掩面而逃。


    为了尽快除掉混进善良人群中的女妖,短工们甚至等不到天亮。他们迫不及待趿拉着鞋裹上衣服,一窝蜂急匆匆奔去找篝火旁值守的苦修士报告。


    “修士老爷,咱要举报嗜血女妖!”


    “对对对!就是昨晚那对母女!”


    “她们同村的人承认曾被诱惑过!”


    “千万别放跑了她们!”


    “行刑的时候咱们愿意站在第一排扔石头!”


    苦修士马普尔正守着篝火打瞌睡,七嘴八舌的声音吵得他一个头两个大,突然之间又尖又利的“女妖”二字就像一把锥子刺进他的脑袋里,一下子就把他给吵醒了。


    “嗜血女妖?什么时候?哪儿?”


    耶伦盖尔附近似乎不是这种魔物偏好的采食地,等等……好像也没有“嗜血女妖”这种提法。女妖就是女妖,并不吸血也不嗜血,没记错的话她们其实是植食性的,只在繁殖期汲取动物血液,猎食范围也不仅限于人类。


    这种魔物为了自保进化出瑰丽骇人的外貌,严格来说只是类人,生活习性与人类完全不同。


    幸亏马普尔每次参与除魔行动时都愿意认真听前辈讲解各种魔物的特征与栖息地,他很快就从魔音穿脑般的“咱要举报”中清醒过来。“嗜血女妖”必然是不存在的,但他不敢保证那会不会是其他魔物。


    短工们说得言之凿凿确有其事,牵涉到圣子候选马普尔一万个提心吊胆。


    “都闭嘴!站好了一个一个说,你们同时张嘴说话,到底要我听哪个的?”


    满意地看到短工们闭上嘴巴,他随手指了个离自己最近的人问话:“声称自己被诱惑的人在哪儿?带他来回话。”


    无数个声音肯定的答复着:“咱们这就把他带过来!”


    昆恩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人从床上拖起来走出工棚,年轻人少不得惊慌失措想要挣扎,拖着他的人侧头露出利齿道:“修士老爷要见你哩。据说你被嗜血女妖给诱惑了,好好讲讲怎么回事,说得在理老爷们指不定还要发赏呢。”


    什么嗜血女妖?谁被诱惑了?


    见他懵懂迷茫一头雾水,周围人纷纷点头:“是了!看他这副样子,必然被诱惑得不轻!”


    重重叠叠的声音仿佛混响般炸裂,昆恩拼命想要挣开手脚:“你们在说什么啊!”


    拖着他的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正色道:“别瞒了,白天中午那会儿你可是亲口承认了的,那对母女要不是女妖,你会和个老女人好上?这会儿想翻供,没可能!赶紧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交代了,不然连你一块儿砸死!”


    这份威胁吓坏了昆恩,自己的命与别人的命之间,他毫无疑问的选择了保全自己:“好好,我知道了,我一定老实交代!”


    手和脚被人放开了,年轻人手忙脚乱从地上爬起来被不认识的人一一上前拍打肩膀,就好像他们在拍打杀死怪物的英雄。昆恩晕陶陶的,从未尝过荣誉是什么滋味儿的他心底忍不住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梅莉和她妈妈确实是女妖吧!不然为什么经常被家里的男人殴打?


    篝火越来越近,身穿粗麻白袍的修士扛着链枷,他的表情严肃而坚毅。被带到这里的昆恩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那些簇拥着他的短工忙向两边让开,马普尔低头看清了面前烂泥般的农夫。


    什么女妖会想不开到诱惑这玩意儿?再不挑食也不至于饥渴到这个份儿上啊!


    第40章 倒V


    人在睡眠不足时脾气多半都不会太好, 哪怕艾尔洛斯也是如此。被小彼得匆忙喊醒时他整个人都是懵的,大脑尖叫着刺痛着要求更多休息时间,可惜执祭没给这个机会。


    “梅尔大人不好了!有魔物混进了耶伦盖尔, 甚至还蒙蔽了您……现在外面围了好多人要求您出面惩戒魔物, 您得快点!”


    什么魔物如此没有追求的混进一所肉都吃不起的破旧修道院?


    艾尔洛斯犹如浆糊般的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如此,下一秒少年睁开眼睛彻底清醒。


    “魔物?蒙蔽我?”


    没头没脑的。


    这件事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透露着令人难以理解的蹊跷——执祭和修女们分辨不出魔物很正常,但是没道理驻守在此的圣骑士与苦修士也毫无知觉。退上一万步讲,就算这些人集体出了纰漏,艾尔洛斯自己这个天生光系魔力共鸣者也不是白放着看的。


    他或许武力值极低, 好歹也还有个体质加成的效果。


    这么多专业人士都没看出来的厉害魔物, 凭啥就能让“很多人围在外面要求”?


    “很多人”都是些什么人,从哪来的?他们怎么就能确定耶伦盖尔有魔物潜入?


    裁判所都不敢指认圣子候选, 这些半夜三更堵到别人家门口大言不惭的家伙究竟怎么回事!


    “冷静点彼得,想清楚了再把话重新复述一遍。”


    他推开被子起身, 抓起放在床脚的衣服一件件套好,光脚走进盥洗室接了点冷水洗漱。


    报时的钟声尚未响起,窗外仍旧夜色朦胧。


    彼得哭唧唧的从头说起,圣子候选一点也不慌,他跟着冷静了不少。


    “许多不认识的人跟着马普尔先生堵在大门外, 要举报您前天带回来的那对母女是魔物!”


    小执祭吓坏了, 长这么大只从传说和故事里了解到的可怕形象突然出现在身边,换谁谁不怕?他一辈子也没出过修道院围墙, 尚未掌握分辨谎言与真相的能力, 自然是谁说得精彩就信谁的。


    听完执祭简单说明后的艾尔洛斯:“……”


    这可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 传说中的“猎巫”改头换面成了“除魔”, 宛如一场浓墨重彩的即兴闹剧突兀降临。不是他歧视谁,就梅莉和她妈妈昨日一夜再加上一天的表现, 但凡有哪个魔物品种能照那样演出来骗人中央大陆上的优势物种都不该是人类。


    “我明白了。彼得,你现在去找塔娜嬷嬷传话,让她别害怕,半小时以后领几个胆子大的修女和梅莉母女一块去主教堂见我。”


    少年撑着石质洗漱池抬头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由衷羡慕那些两点睡四点起还能生龙活虎一整天的牛人。


    彼得很担心他不能妥善从这桩丑闻中脱身,因而提起梅莉和她妈妈说话都狠了几分:“您只是好心帮助她们,真要说蒙蔽,得怪去招人的家伙,他怎么连基本的辨别也不做就随随便便把魔物带进来连累大家啊!”


    有那么一瞬间艾尔洛斯特别想给这不开窍的小子一脚,但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就被他忍住了。


    为什么要踢小彼得?他的认知才真正符合圣光教廷一直以来的教导,属于底层神官们的基本操作。


    蓝星上的某些国家不也有过类似的历史吗?为了金钱、色1欲、甚至无聊的猎奇心,无数无辜女性或是因为天赋的美貌或是因为失去男性保护人而惨遭戕害。彼得是个连基础教育都没能接受完善的、生活在闭塞空间里的孩子,他只会以最朴素最愚昧的个人感情为出发点进行判断,没有跳起来高喊着要去烧死梅莉已经算他有进步。


    “猎巫”,或者说短工们如此热衷的“举报魔物”运动,究其背景实际上是一场整个社会系统性的群体暴力狂欢。在那段可怕的历史时期中,贫富差距,政1局动荡,天灾人祸,瘟疫蔓延,底层已经无法支撑的生存压力加上顶层资产阶级特有的软弱与妥协,掌握话语权与司法权的人上下同心合力一块促成了这场前后持续超过百年,受害人数超过百万的可怕灾难。


    根据文献记载,被指控为“巫师”的人中女性比例远远高于男性,其中五十岁以上女性里寡居的比例更是高得惊人——这个很好理解,有钱但死了丈夫的老女人,不把她污蔑为女巫处死,亲戚们怎么分遗产呢?


    至于梅莉和她妈妈……经过思考艾尔洛斯更倾向于“群体意识”作祟。


    著名心理学家勒庞在他的社会心理学巨著《乌合之众》中提出了一个“群体即无意识”的概念——“个人思想和感情因暗示和相互传染作用而转向一个共同的方向,以及立刻把暗示的观念转化为行动的倾向,他不再是他自己,他变成了一个不再受自己意志支配的玩偶。”


    也就是说,一旦接受“魔物”这个概念并将它套用在某个牺牲品上,群体中的个体就不再具有分辨能力了,他们只会依照“头羊”指引的方向无脑冲锋,根本不会动脑思考所谓“魔物”到底有几分真实。所以在这场闹剧中跟着苦修士堵上门的短工里绝大多数人都已经把脑子抛掉了,跟他们解释或者讲道理都是没有用处的,只能凶狠的剥夺掉“头羊”的光环,那个隐藏在群体中的红色指令才会失去作用。


    从塔楼走到老约翰的守门小屋外,他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


    苦修士马普尔被一群短工挤在修道院铁门外,短工昆恩和几个特别兴奋的举报者站在距离他最近的地方。托圣子候选的福,铁门顶上新镶嵌了一块散发着柔白光芒的光石,他得以看清楚身边每一个人的表情。


    那些短工无不张着嘴,脖子突兀向前探着,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提着他们的脑袋朝前推。迫不及待想要建功立业的念头让这些人鼓起眼睛贪婪的望着山丘顶端,没由来的渴望引得他们面目狰狞,仿佛只要魔物出现勇士就会附在他们身体上帮他们执行上天赋予的裁决权力——杀死女妖可比赌博再加上打老婆要刺激多了,完完整整的、不折不扣的剥夺,让血流出来!


    让哀嚎和哭泣的声音响起来!就像征服敌人后的屠戮掠夺一样痛快,哈!


    圣光在上!马普尔握紧扛在肩上的链枷,恍惚间他差点以为自己身处炼狱,周围那些短工一点也不像是他的同类,扭曲得更接近被魔鬼侵占了皮囊的怪物!


    “让那两个女妖出来!咱们要剥掉她们的衣服!架到架子上烧死!”


    “那个漂亮小子呢?让他亲眼看看自己都做了什么糟糕的事!”


    “怕别是个妞儿假装成小子了吧?脱了裤子给大家辨认一下嘛!”


    “呸!都是下贱的女妖!一路货色!”


    无数个愤怒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修道院该不会是想偷偷放掉那些女妖吧!不能让她们跑了!”


    “该死!闭嘴!闭嘴!你们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马普尔重重将链枷砸在地上,短工们害怕的向外散了几步,一阵让人难以忍耐的低语后激昂的声音再次如同浪潮翻涌:“这个修士恼羞成怒了!有秘密!故意瞒着咱们的大秘密!”


    “冲进去!揪出女妖!”


    “不能放了那些贱人!”


    “冲进去!冲进去!”


    虔诚的暴1徒冲向耶伦盖尔紧闭的铁门,老约翰拉着老婆缩进小屋里反锁上门窗瑟瑟发抖。他活了几十个年头,到现在也忘不掉孩提时亲眼所见的乡民私刑处决女妖的场景。那个平日里脾气倔强顽固的老寡妇被捆着一只脚赤身露体倒吊在树上直至流干最后一滴血,兴奋的村民闯进她整洁干净的庭院抢走了一切能够移动的东西。


    如果这些红了眼的短工发现他和他的老婆子,老约翰都不敢想象自己将来的棺材里会是何等狼藉。


    暴怒的浪潮还在继续。


    耶伦盖尔漂亮但不怎么实用的铁艺大门被推得嘎吱作响,马普尔双拳难敌众手,平白无故挨了无数拳头。他到底也不敢真的挥舞链枷打死什么人,只能竭尽所能驱赶这些疯了一样的短工。


    要是菲利普斯大人在就好了,他真的不知道该拿这些人怎么办!


    短工们被铁门和苦修士拦住去路,情绪越发焦躁。眼看着目标就在前方,早就抛掉理智的他们现在只渴求一样东西,那就是暴力。


    “圣主保佑!圣主保佑!”


    老约翰抱着他的老婆子,耳边传来金属不堪重负越发刺耳的摩擦声,老两口没有任何自保的手段,只能闭上眼睛祈求神明:“求圣主降临,赶紧制裁了这群疯子吧!”


    回应很快就来了,不过不是神明。


    灼目到即便不睁开眼也能感受到的白光猛烈爆发,宛如奔雷与闪电撕裂耶伦盖尔的夜幕,烈阳一样的荆棘撕碎摇摇欲坠的铁门就像巨人撕开一头鹿那么轻松。马普尔不得不闭上眼睛放弃抵抗,巨大的冲击力不但击飞了铁艺大门,连带着挤在门前的人也都四散开来倒得哪哪儿都是,一个个哎呦呦不是捂着腿就是扶着腰。


    “你们……这是想要叛乱吗?”


    略有些沙哑的少年音冷冷压下,躺在地上的短工们抬头一看,惊讶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山丘上站着身穿细麻长袍的少年,月光下银白色的发茬软软搭在眉眼前,清秀俊俏得仿佛纤细娇美的少女。夜风吹起他的袍角,少年抬在身侧的右手掌心里虚托着个乳白色光团。第二道几乎闪瞎人眼的光芒正是从那个光团中诞生,荆棘从土层下穿透而出,精准的将所有人困在原地。


    苦修士与圣骑士分别站在那少年身后两侧,他赤脚穿着草鞋,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就像狠狠踩在短工们胸口上。


    “刚才是谁说耶伦盖尔偷偷放纵魔物?谁是魔物?在哪里?”他低下头认真看过这里每一个人的眼睛,“站出来,不要躲在人群里吐露你那比毒蛇还阴险的谗言。”


    所有手臂直直指向昆恩。


    还真有人义愤填膺的站出来,就好像雇他们做事给他们发钱的修道院做了背叛他们的事:“这个年轻人承认他被女妖诱惑过,女妖就是那对被带进修道院的母女!”


    一个身材魁梧,相貌看上去也不像恶人的短工从地上爬起来,其他短工看向他的眼神充满敬佩。


    看来这就是“头羊”。也许他认为自己正走在虔诚的道路上,也许只是被狐狸给骗了,谁知道呢,反正艾尔洛斯不想纠结这个。


    敢站在他的对立面上,那就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很好。”少年抬起下巴,沿着山丘的坡度继续向下走,一直走过守门人小屋,站定在铁门原本的位置上:“根据裁判所的一贯原则,被女妖诱惑过的人必须经过净化方可接触,未经净化便接触此人者一视同仁。”


    除了那个梗着脖子的短工,更多人都露出了后悔的表情。


    同样半夜被人从床上喊起来的埃克特从金属头盔里发出一声冷笑。


    到底怎样做才算净化,要净化到什么程度,这里面的门道可多了去了。所谓“净化”也要看教徒与教廷(主要是裁判所先知)之间的缘分深浅,缘分深当然净化得深,缘分浅那没办法就净化得浅,既然浅了难免要多净化几次。


    作为教徒反复麻烦神官总得表示表示吧,捐献多了缘分自然也就深了不是吗?


    要么怎么说做苦修士有名,进裁判所有利呢。


    “我是个讲道理的人。”艾尔洛斯站在耶伦盖尔修道院的大门处,单薄的身体挡在宽阔的缺口上,掌中圣光术在地面刻下一道焦黑,“你们站起来,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到我面前。我亲自、好好、给你们净化净化。”


    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短工们脸上写满了“您最好真的在说净化的事而不是焚尸”。


    被拱出来的昆恩难受死了,别人好歹还能在荆棘牢笼里小范围动一动调整姿势,他干脆连喘气都不敢太用力。白光凝实而成的棘刺并不是幻影,不小心碰到会感觉到痛楚与灼烧。


    “既然你是源头,那就从你开始。放心……”少年慢条斯理的整了整长袍上垂下的带子,嘴里说出的话远比他抚弄衣物的动作要冷酷:“如果你因为被污染得太深而荣归神国,我会把你的骨灰洒在圣地的湖里。”


    老子他妈的扬了你!


    “不,不是应该先从杀灭女妖开始吗……”昆恩抛出梅莉母女企图转移这位大人的怒火,谁能想到一个负责切菜煮饭的执祭能有这么高地位啊!他甚至能用法术,就像神明一样!


    菲利普斯隔老远反手给了这祸胎一链枷:“闭上你的嘴!低下头!谁允许你直视圣子候选!”


    某几个短工听到这难以置信的消息立刻把头一缩,小心翼翼将自己缩得更紧更不起眼。


    谣言牵涉到了圣子候选,恐怕是不能善了(liao)了(le)。


    荆棘从刺芒开始亮得越来越刺眼,烫得人皮肉疼的高温穿透空间烤焦了他的头发和眉毛,昆恩意识到圣子候选这是起了杀心真的想要自己的命。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明白过来为何这位大人如此生气——因为他指控梅莉母女是女妖,相当于指着圣子候选的鼻子骂他没本事镇守修道院,纯纯吃饱了撑得没事做给自己挖了个坟坑。


    但如果梅莉母女不是女妖呢?如果她们不是女妖,后面的事儿不就只是场误会吗,圣子候选也不能因为误会就要人的命吧!


    梅莉母女是死是活他才不在乎呢,他只想保住自己的命。不不不,仅仅翻供是没用的,那些根本不认识自己的短工一定会咬死“被诱惑”这个借口推翻他的翻供。昆恩比谁都清楚梅莉和她妈妈才不是什么女妖,倒是那些裹挟他强迫他深夜来此冒犯圣子候选的陌生人不肯放过她们,既然如此……那就不能怪他出此下策了!


    念头一通达,那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昆恩做出了唯一能够保住小命的聪明举动——他以一种别扭且难受的姿势指着最积极的几个举报者大声道:“大人!大人!我愿意接受净化,但是在那之前,我必须举报有魔鬼钻进了人的皮囊怂恿我们叛乱!”


    哦豁!


    圣子候选准备握实的右手停了下来,他眯起眼睛挥散昆恩周围的圣光术荆棘:“站起来,仔细说说怎么回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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