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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归途何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1章 倒V


    “潘妮洛普姊妹在被石头砸伤的头一天夜里替安妮塔姊妹值了夜班, 第二天早祷结束她就受伤了。修女长对遭受了无妄之灾的她很是同情,为她安排了单独的房间养病,还专门交代大家轮流抽空照顾。”


    修女们首先站出来互相佐证清白, 一旦裁判所的先知因此事进入耶伦盖尔, 首先倒霉的就会是她们。为了保护自己的人身安全、名誉以及利益,每一个人都会尽己所能的提供线索。如果福里安还在这里,大家或许会因为他的积威而继续沉默,但圣子候选摆明不会给他留下任何后路,这种时候该怎么选谁都不傻。


    被提到的修女长站出来证明修女们所言非虚:“是的梅尔大人, 我让潘妮洛普那孩子搬去距离壁炉最近的房间休养, 又提醒修女们按照轮班的顺序照看,本以为她很快就会康复, 谁能想到……”


    艾尔洛斯听完后想了一下,目光转移到安妮塔修女身上。


    “安妮塔姊妹是潘妮洛普姊妹最好的朋友, 事发前她们住在同一间宿舍,同时宣誓侍奉神明成为修女,是这样吗?”


    这是个非常微妙的问题,修女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说话, 只是小幅度点头。


    “好的, 安妮塔姊妹,请你先站到一边去。”没人会当众为难一个修女, 艾尔洛斯也只是淡淡的让她边上等待。


    圣子候选端着不表态, 比他表态还让人感到恐惧, 毕竟他是真的能把先知从裁判所请来, 福里安神父不在的当下他也是真的能够决定所有人的生死。


    这就是武装力量的作用,没有护教士在侧, 自己怕是寸步难行。艾尔洛斯在心底叹了口气,转过身去不再看修女这边,压力进而转到了执祭们头上。


    “……”


    短暂而难熬的沉默之后,有人站了出来。


    “梅尔大人,最近一段时间杰里和潘妮洛普姊妹走得很近。很抱歉,修道院内不应该发生这样的事,但……”


    修女队伍里传出阵阵压抑的惊呼,修女长涨红了脸:“信口雌黄!我的姊妹们都是纯洁温柔的好孩子,没有谁会在向圣主宣誓守贞之后又去与接近异性。所有的执祭与修女都在耶伦盖尔为圣主服务,工作间隙偶有交流是常事,不要用邪恶的心思去猜度无辜的亡者!”


    艾尔洛斯是心里早就有数,脸上才绷住了表情。列队站在两侧拱卫的苦修士与圣骑士们闻言各个都变了脸色,纷纷带着疑惑的目光频频扫过一众修女——她们是圣光教廷上下结构里最特殊的一部分,只有永无止境的付出,教廷对她们几乎没有任何回报。


    在圣光教廷的典籍里,男人属于太阳,女人属于月亮,月亮是太阳的附属物,同理女人也是男人的附属物。只有家境优渥的女性才有资格进入修道院虔诚学习,哪怕成为修女至少也要出身小康。


    她们成为修女的原因多种多样,相当一部分是被家族送入修道院而非本人坚定的信仰。中央大陆婚嫁盛行奢靡之风,又在各种宗教流派的影响下推崇生育,当一个男人发现他无法为自己所有的孩子都准备上一场不至于被邻居们笑话的婚礼时,花上一小笔钱把几个女儿送进修道院就成了一个能同时保住里子和面子的好办法。


    还有些女孩子只是因为挡了她堂兄弟或表兄弟在继承关系上的路,便不得不将身心全部奉献给光明与誓约之神。


    所以执祭还有可能凭借努力与运气成为神父,而修女一辈子到死也只能是修女,进了修道院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一个男人哪怕真与修女发生关系也绝对不会将对方从修道院里带出去公开宣布她是自己的情妇,这些可怜的女人想要维持住平静的生活就一定会主动绕开异性。


    “与执祭走得很近”,对于一个年轻修女来说是足以致命的指控,被指控的执祭也逃不脱“信仰不够坚定虔诚”的罪名。


    “我敢在圣主面前发誓!潘妮洛普早已经不是处女了,她有负神恩!咎由自取!所以才会被天降的石块砸死!就算圣子候选出于怜悯与不知情救了她一命,她还是逃躲不掉坠入地狱的惩罚!”


    那个执祭叫嚷起来,艾尔洛斯注意到几个年轻娇美的修女捂住脸低下了头。


    修女长快被气死了,她像牛一样喘着粗气,眼球外凸眼眶微红,下意识望向祭台上保持沉默的少年:“梅尔大人,请您不要听他胡说!”


    带着侮辱性的词汇不停从执祭嘴巴里冒出来,回荡在主教堂空旷的穹顶下。


    艾尔洛斯抬头似是在欣赏天花板上精美的壁画,等那执祭自己缩缩脖子收敛声音这才给了他一个正眼。


    “怎么称呼?”


    “褔纳,大人,我叫褔纳。”


    “你是耶伦盖尔长大的孤儿?”


    “是的大人,我从小就生活在这里。”


    “噢。”圣子候选偏头看向护教士们,“请这位褔纳执祭,还有他提到的杰里执祭一起去塔楼。另外安妮塔姊妹,还有……”


    他不知道修女长的名字,迟疑之时中年女人倔强的挺直脊背道:“梅尔大人,我的名字叫塔娜。”


    “好的,塔娜嬷嬷,请你们跟着护教士一块过去。”


    剩下的人还有很多,艾尔洛斯先放了修女们,然后从执祭队伍里点了几个看上去格外心虚的家伙出来。


    “修道院的工作还要继续,你们先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但是必须两两一组互相监督,外出的也一定要到乔伊斯那里说明情况才允许离开。就算不提潘妮洛普姊妹的事,耶伦盖尔可是还游荡着一个杀害了守门人的恶徒,请大家务必小心,保护好自身安全的同时尽量阻拦来访教众往偏僻人少的地方去。如果有人问起原因,就说这是在为过几天的赐福活动做准备。”


    圣子候选越是喜怒不形于色,底下人的心情就越是忐忑。目送护教士们带着被单独叫出去的人往西南塔楼走,其他人有心交流也不敢在牧师乔伊斯眼皮子底下放肆。


    回到塔楼四层,一推开公共会客厅的门埃克特就上前小声告知艾尔洛斯费迪南主教到了。艾尔洛斯顺着他的指引抬头向前看,一位身材健硕的红袍主教正站在窗边对福里安神父怒目而视。


    “费迪南阁下,这就是耶伦盖尔的圣子候选艾尔洛斯·梅尔大人。”


    圣骑士长稍稍放大音量,中年人转身用挑剔的目光看向门口处安静站着等待的少年。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白色小帽子紧贴着头皮,在这样一个表情严肃的人身上显得十分滑稽。他很高很强壮,看上去与菲利普斯有得一比,两道眉毛高高立着,就像猫头鹰竖起的眉羽。


    原身记忆里没有这位主教的痕迹,想来双方要么没在圣地碰上过面,要么一心只想摸鱼的少年根本就没注意过来给自己上课的都有什么人。


    “您看上去比之前像话多了,梅尔大人。”费迪南主教一开口,艾尔洛斯就知道原身恐怕狠狠得罪过他。任何一位教师都无法原谅上课频频走神学习态度还特别拉的学渣,如果圣地出张卷子让各位圣子候选们做,费迪南一定是那种会把自己的名字出在选择题里的人。


    少年绕过曾经签下的“债务”,转而提及眼下最要紧的事。


    “辛苦您从主城教堂风尘仆仆赶来耶伦盖尔解救这里的人,封印物就麻烦您和菲利普斯了。”


    不提封印物还好,一提起来费迪南主教的脸色比之方才更加难看。不过这次他把矛头对准了福里安神父,魁梧的中年男人高高举起手杖,重重砸在神父头上,神父直挺挺跪着不敢躲避,血水争先恐后的从伤口处涌出来。


    “我把耶伦盖尔交给你,你就是这么打理的?私藏封印物,还蠢得唤醒了那东西!碎尸!谋杀!甚至死了个修女!传扬出去别说教宗冕下,我的脸面也全都让你给丢尽了!没用的东西!”


    说完他气呼呼瞪了艾尔洛斯一眼,似乎在埋怨发现端倪的他多事。


    梅尔大人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他抬头认真仔细的盯着天花板看,仿佛上面刻有圣主给予的启示。


    费迪南主教:“……”


    对方根本不接茬,胸口那股邪火找不到地方发泄。


    “当务之急还是及时处置封印物,我已经摸清楚它的所在之地。另外昨夜梅尔大人临时封印了一个即将成为封印物的物件,也一并交由您保管。”


    菲利普斯心里只有正事,想要轧苗头的费迪南主教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哦?我还真不知道梅尔大人有这种实力。”


    别说他不知道,换了个壳子的艾尔洛斯自己也不知道。


    少年取出那只金属小盒子,楼梯上罚站那些执祭里有个人脚下一软差点摔下去。


    “我这边还有事情要忙,就不给你添乱了,至于说福里安神父的处理,也一并交由您决定。我年轻,不懂事,学的东西少,见识浅薄,关键时刻还得仰赖长者。”


    他笑嘻嘻的给费南迪递了个梯子,后者不接也得接——福里安神父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无论如何难逃一个监管不力的罪责。这还是封印物没有完全解封就被发现,否则少说要死上百十号人这件事才能了结,真是那样的话费迪南的主教位置也就做到了头。


    菲利普斯向前走了一步,迫切写在脸上。


    费迪南主教忍下怒火对他道:“那就劳烦‘铁枷’兄弟领路了,圣子候选大人,祝您好运。”


    “愿圣光照耀你我,费迪南阁下。”艾尔洛斯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木着脸接下红衣主教的阴阳怪气。


    主教是带着囚车来的,埃克特提了福里安与托尔去安置他们,耶伦盖尔修道院曾经的主宰就这么被人提了一路,当着怕他入骨的执祭与修女们的面。


    很快塔楼里就只剩下被喊来问话的人。


    “你们都看到了,福里安神父此去怕是不会再回来。我劝你们不要心存侥幸,也不要想着把罪责推到别人身上。”


    少年示意所有人进入会客厅,杰里经过时他突然问了一句:“白色蕾丝不便宜吧,你找了多少人借钱?”


    他的语气是那样轻松,仿佛朋友间随意闲聊。


    杰里想也不想:“别提了,确实很难,不过她值得,她是无辜的……!大人!我,我没有……”


    艾尔洛斯点点头:“嗯,我知道了,你能告诉我刚才那个盒子是谁的吗?”


    “刚才您拿在手里那只女士梳妆盒?褔纳的,很多人都见过,他拿着向我们炫耀。”杰里皱起眉头:“潘妮洛普修女是个正派姑娘,她偶尔会请我帮忙弄些针和线进来,我知道,她有在替地下室里的孤儿们修补衣物,除此以外我们并无交集。”


    听完他的话艾尔洛斯眯起眼睛看了这青年几眼,抬起下巴示意他站到旁边去。褔纳正是刚才差点摔下去的执祭,也是首告潘妮洛普修女与杰里执祭有染的人。


    “褔纳执祭,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这东西,原本也不是你的吧。”


    少年取出那只盒子:“昨晚我发现它的时候,它已经快要成为封印物了,眼下也只是暂时封印。如果不想死,最好别再遮掩隐瞒。”


    他把盒子抛起来又接住,大有“不老实讲就解开封印让你和封印物亲密贴贴”的威胁之意。


    褔纳靠在墙壁上支撑自己,声音里带着哭腔:“这玩意儿和潘妮洛普那女人也没关系哇,我只是听到了些关于她的风声。神父说这样道德败坏的贱人玷污了耶伦盖尔,为了维护修道院的清净,他要我做些虔诚信徒该做的事。”


    所以潘妮洛普的死确实不是意外,在缺乏必备条件的时代,艾尔洛斯很难用科学手段证明她是被人谋害,仅能从逻辑推理出可能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唯有凶手吐口承认,真相才能大白。


    “福里安让你做了什么?他给了你这件东西,让你把它塞给潘妮洛普修女。可怜的修女想要拒绝,但又不敢,因为她是个女人,而你,用那些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威胁了她。哪怕只是个未成形的封印物,这东西也会对人产生极大负面影响,落石之后她的精神就已经被摧毁了,你趁机偷走了它。”


    褔纳张大嘴巴,震惊之后干涩的为自己辩解:“就算是您这么说,也太……我怎么可能溜进修女们的宿舍偷东西呢,再说了,我拿这个封印物也没有用啊!”


    “你一开始并不知道它是什么,刚刚费迪南主教阁下亲口认定时你才恍然大悟,证据就是这么多人里只有你出于恐惧差点从楼梯上掉下去。至于说你为什么偷走它……大约是贪心作祟。福里安本打算借着它掩盖掉另一件东西,等其他修女从潘妮洛普的遗物中搜出它后他大可以说这是修女们无知所导致的恶果,与耶伦盖尔毫无关系。但你没想那么多,你只以为这是神父想要捏造证据驱逐修女,结果她不知道为什么死了,你又贪心起这东西的价值。”


    “至于说如何偷……今天下午所有人都在寻找守门人,你有足够的时间也有充分的理由进入修女们的居所而不被怀疑。别狡辩,修女长就在这里,她可以作证。”


    众人的视线随着艾尔洛斯的说明转移至修女长身上,她思索片刻,坚定点头:“没错,下午执祭们进入了修女居所,相应的修女们也去了执祭那边,当时我有提出过异议,正是褔纳执祭站出来说交叉监督可以充分证明大家的清白。”


    “可是如果杰里没有跟潘妮洛普那女人有一腿,他为什么要花掉所有积蓄去买条白色蕾丝给她送葬,还要的那么急?您不能仅凭推测就定我的罪!”褔纳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丝破罐子破摔的疯狂。艾尔洛斯放远视线,轻轻叹息:“那么,你是怎么笃定潘妮洛普修女不是处女的呢?就算福里安神父说了些不得体的话,没有实证的情况下这种话谁也不会当真——万一修女豁出去向裁判所提出申诉的要求,造谣的人下场可不会太好。”


    “我的兄弟,你能不能解释一下,难道你可以根据观察判断一个女人是否纯洁守贞?尤其做为执祭的你,从小到大一直生活在耶伦盖尔的你,从哪里来的经验?”


    少年的视线最终聚焦在这个男人身上,带着引而不发的愤怒:“你无比确定这件事,甚至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喊出来,因为你就是让她无法守贞的人。而潘妮洛普修女已经死亡,死无对证之下你不怕被她指控,你有恃无恐!”


    检查尸体时修女下1体大量出血,排出物里有个小小的肉块,从楼梯上滚落确实不大可能直接要了母亲的命,但孕早期胎儿的命……那就说不定了。根据被排出的胎儿大小可以推测至少三1四个月前还有人强迫过潘妮洛普修女,这里可是修道院!


    “我没有!我只是撞见过!我撞见杰里和潘妮洛普苟且……”


    褔纳疯狗一样死死咬着杰里不松,艾尔洛斯都有点佩服他这份坚韧了:“褔纳执祭,安妮塔修女还站在这里,修女长也站在这里,你真的想要我进一步询问你与杰里执祭与潘妮洛普修女的时间交集吗?说老实话,昨晚你在停尸房外遇到我时要是也有这股勇气就好了,至少可以试着冲上来干掉我,万一成功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夜晚光线那么暗淡,艾尔洛斯根本没看清跑掉的那个人影究竟长什么样。但是既然有人作证梳妆盒曾被褔纳带在身上过,那就有诈一诈他的价值。


    “!”


    褔纳脚下一滑,终于坐在地板上瘫做一片烂泥。


    此情此景,就算没人说话,大家也都已经明白了。


    “我的姊妹,我视如女儿的善良姑娘……就是被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给害死的?”修女长握紧双手,这个总是脊背硬挺的女人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她就像个风中残烛般的老妇那样浑身颤抖着死死盯住褔纳:“赶紧让我看清楚你究竟什么模样,今后一定要紧切叮嘱所有女孩子务必绕着这种长相的恶棍走!”


    艾尔洛斯不再去看抖如筛糠的褔纳,他走到安妮塔面前,叹了口气,终究没有忍心继续。


    她……也算是个受害者,被问询时主动站出来说假话作伪证,大约因为她与潘妮洛普修女有着相似的遭遇而且那天晚上原本应该是她值夜。


    她不能说出自己调班的原因,那就只能对圣子候选说谎了。


    把她带到塔楼就是种惩罚,安妮塔修女灰败的脸色说明她意识到自己的秘密已经被人知晓,只要在场任何一个知情人还活着,她就会生活在惶惶不可终日的焦虑之中。


    “塔娜嬷嬷,请你节哀。我们总算抓出伤害了潘妮洛普的人,勉强能让她安息了。”


    安妮塔前面就是修女长,艾尔洛斯安慰了她一句,再想说什么却被猛然推开的木门打断。


    “查到谋害修女的凶手了吗?塞进囚车一块带走。”


    费迪南主教捂着胳膊神色匆匆的从外面进来,埃里克在艾尔洛斯的示意下提起褔纳又跑了一趟。


    这件事并没有到此为止,关于后续,艾尔洛斯的话被跟在主教后面进来的菲利普斯给堵了回去。苦修士首领慢慢摇头,表情里罕见的带上了恳请之意。


    ——就算追查下去也不会有结果,追查的行动也很快会被禁止。


    菲利普斯眼角处乌青一片,如果仔细些观察,还会发现这位严谨自律的苦修士走起路微微有些跛。


    看来是经历了一场恶战,看到圣子候选及时保持沉默又眼巴巴的望着自己,苦修士首领朝他扬了扬提在手里的画框:“就像您分析的那样,藏在仓库通风口上的挂画就是我们要找的目标。圣光教廷从来不对异端使用雷击作为刑罚,这幅画不应该出现在耶伦盖尔。”


    不,其实就算火刑,放在画作里也不太适合欣赏。


    艾尔洛斯没和他纠结这个问题,而是关切的问起费迪南主教:“您还好吗?有什么我能为阁下做的?”


    “……”


    费迪南主教目光复杂的看了好几眼少年颈间那条铂金色荆棘状圣痕,以一种自认倒霉的语气道:“我很好,候选大人。耶伦盖尔这段时间就交给您了,希望您不要浪费这个机会。”


    这孩子在圣地的表现糟糕到一塌糊涂,哪怕菲利普斯作保他也无法相信艾尔洛斯能在短时间内幡然悔悟摇身变成一名虔诚的圣光信徒。但他脖子上的圣痕不是假的,以菲利普斯的性子也绝对不会罔顾事实随意吹捧某人……


    五天之内先后学会治愈术、圣光术和封印术,难道说真有神迹要降临在遗弃之地了吗?


    第22章 倒V


    依着艾尔洛斯的想法, 费迪南主教此行解决掉封印物和福里安神父就算完事儿,剩下“观礼”什么的可观可不观。本就只是个理由,人到了就行。


    主教阁下确实是这么做的, 只不过他带上的人有点多。


    除去福里安与他的贴身执祭托尔外, 包括并不限于褔纳以及走廊上那些形迹可疑的执祭,全部被来自主城教堂的圣骑士押解上车。


    耶伦盖尔的谜团尚未全部揭开,到底是谁杀了守门人也没有结论,但主教的态度表现得不能更加强硬——此事到此为止,哪怕身为圣子候选, 艾尔洛斯也不被允许继续追查下去。


    “明天就是您一意要组织赐福活动的日子, 既然要做,那就好好准备。其他事交给裁判所裁定, 无需候选大人费心……希望将来在圣地再见时您已经成为一名德行高尚的神官了。”


    费迪南主教大大失了面子没错,却又提前获得了弥补失误的机会, 所有麻烦全都因为同一个人,此刻心底矛盾的不得了。


    一面是对艾尔洛斯这个前无信仰者的不信任,另一面却又不得不承他的人情——如果这孩子越级将事情捅到教宗面前(他真的可以),他这辈子就再也别想从主教的位置上挪动一下,甚至连眼下的地位也不一定能够保住。苦修士菲利普斯耐心劝谏是一回事, 圣子候选听不听又是另一回事, 一个自以为聪明的傻子所造成的破坏,往往远超聪明人预估。


    艾尔洛斯肯听人劝, 至少说明他不傻。


    圣光教廷的圣子, 从来都不能是个傻瓜。


    “都怪那些理想主义的炼金疯子, 也不知道他们都往孩子们脑袋里灌了什么……”


    他在心里疯狂埋怨艾尔洛斯·梅尔曾经的炼金术导师拉莱纳, 这孩子要是从小就生活在圣地,哪还有那么多麻烦!


    他身上可是出现了圣痕!


    费迪南看看艾尔洛斯脖子上的荆棘, 又看看他灰白色的头发、蓝绿色的眼睛,以及偏向清秀的容貌,重重叹了口气。


    长得怎么也刚好与典籍记载相反?


    存心的是吧!


    自己把自己攮了一肚子火,主教阁下将一切与封印物有关的人员及物品统统打包带走,带不走的能封存就封存,封存不了的当场尽数销毁。


    艾尔洛斯几次想要出言拒绝,奈何不仅苦修士首领菲利普斯拦着他,就连埃克特和乔伊斯也想尽千方百计转移他的注意力并竭力阻止他发出任何不合时宜的声音。


    “我已经明白您是位正直又善良的人了,梅尔大人,但仅凭正直和善良是做不到任何事的,您得先好好活着。”埃克特和艾尔洛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无论如何他也不能眼看着圣子候选自己主动往火坑里跳,“事情进了裁判所就算终结,继续深究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被他拉到一旁的圣子候选低头沉默不语,直到囚车发动,木质轮子碾过坑坑洼洼的路面发出碜牙沙沙声,他才浑身一激灵收回思绪。


    “我知道的,所以你看,我并没有采取过激行为。”


    少年无奈的瞄了眼自己的圣骑士长,“我只是有种说不来的预感……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


    当然结束不了,最后那条通道的可怕根本无法向外人道出万分之一,还有那位喜欢躲在背后和人玩耍的小朋友。耶伦盖尔埋葬了太多过去的痛苦,这些痛苦如今正藏在阴影里慢慢发酵,最终会酿造出什么样的怪物谁也不知道。


    “只要封印物被处理掉,耶伦盖尔很快就能恢复平静。如果您不知道该怎么做,那就全都交给我们好了。”埃克特现在是巴不得圣选快点结束,意识到圣子候选不是个难以相处的人后,他开始进一步幻想这孩子要是能更听话些就好了。


    艾尔洛斯强打精神与留在最后面的费迪南主教道别,又听了他一大堆告诫才算结束今日份的精神折磨。囚车队伍渐行渐远,他的视线落在土路两侧那些要死不活的麦秆上定格。


    “……”


    哪有时间消沉啊,耶伦盖尔上下百十来口,还有作为附庸的那么些佃农,全都指望新任负责人领着过日子呢!


    “菲利普斯!菲利普斯呢?”圣子候选一下子精神起来,就像瞌睡猫一脚踩进热汤锅,满地打着转喵喵叫:“你联系的教区有回应了吗?柠檬籽什么时候能到?”


    还在忧心万一圣子候选钻了牛角尖想不开该怎么办的苦修士首领露出瞠目结舌的表情,然后苦笑着摇摇头:“梅尔大人,您也不至于专门装出那副样子糊弄费迪南阁下。”


    还不至于需要调动演技……


    艾尔洛斯没心思和他解释,眼看入冬,修道院上下储备的粮食蔬菜御寒布匹也不知道够不够,佃农们的房舍能不能抵御寒风,孤儿们的寄生虫病……等等等等,这么多事一下子分走了他全部心神。


    最初的慌乱过后他静下心仔细思考——费迪南主教把所有存疑的人员,好吧至少是表面上存疑的人都带去了裁判所,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给耶伦盖尔的未来减轻了负担。眼下最主要的事是搞清楚修道院内有多少人,多少成年人多少儿童,多少在这里“学习”的女孩儿,多少租种的佃农,然后打开仓库仔细盘点存粮算算看能不能坚持到春粮入库。


    对,不是坚持到冬天结束,而是要坚持到夏季到来。如果说不去管佃农的死活,以那天夜里在仓库见到的景象修道院自然无忧,但是……真的可以不去管吗?


    菲利普斯看着圣子候选站在路边发了好一会儿呆,当他收回心神迈步向山顶走去,他才放下心。


    看来梅尔大人已经想清楚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黄昏钟声敲响后让所有执祭在主教堂集合,别忘了把修女长塔娜嬷嬷请来。至于现在,我们去西北塔楼。”


    少年快步走进修道院的铁艺大门,登上十数级台阶后他停下对埃克特道:“麻烦你明天从前来接受赐福的人里选一位新的守门人,执祭好歹都能书写会计算,蹲在门口浪费生命实在可惜。”


    阳光下艾尔洛斯身上宽大的白色长袍随着微风来回飘荡,单薄的仿佛随时可能随风而去,但他脸上坚毅的神情却如同岩石那般令人倍感安全。


    埃克特呼出口气试图打趣:“当然没问题,梅尔大人,不过您是不是忘记自己已经一夜未曾安眠,而且也没吃早餐?”


    艾尔洛斯头也不回的走在前面:“让彼得带人把大家的早餐和午餐一块送到西北塔楼,以后那里还是办公场所。旧习惯能不改就不改,免得执祭和修女们混乱。”


    说完他加了一句:“杰里执祭,我还有话要问你,请跟着一起来。”


    杰里这个人,至少能从嘴巴里说出“她是无辜的”这句话,或许说明他的同理心未曾完全磨灭。眼下圣子候选也不知道修道院里谁能用谁不能用,抓到一个看起来凑合的就先用用试试,不行再换。


    杰里执祭本以为会像其他执祭那样一块被费迪南主教塞进囚车带走,没想到圣子候选先是默默把他放在身后假充贴身执祭保下他一条性命,接下来也不像福里安神父随便找个角落打发自己进去等死。


    梅尔大人……并不像大家私下里传的那样冷漠幼稚,他是个温柔且心软的人呀!


    西北塔楼已经被费迪南主教带来的人彻底翻找过一遍了,福里安神父的办公室兼起居室恰好也位于塔楼四层,窗外就是耶伦盖尔延绵不绝的森林美景。可惜眼下无人有心欣赏窗外的风景,连带着圣子候选在内,所有人都在勤勤恳恳翻“垃圾”。


    之前搜查这里的人显然手脚不是那么干净,想来费迪南主教也没有表面上那样奉公,总之忙活到正午钟声响起,他们终于将四层以下所有房间都清理出来。


    “楼上还有三层等吃过午餐再去看吧,福里安神父……真是个妙人。”


    艾尔洛斯都不知道该说他什么才好了,仅仅四层被人搜刮过的房间里,又让他找到了不少值钱的东西——包裹在实木家具上的贴金贴银装饰,纯银镀金的烛台,丝绸的窗帘,奢华的高透玻璃酒杯,还有很多犄角旮旯里的零碎钱币。


    有一说一,这还是艾尔洛斯头一次亲眼见到中央大陆上的通用货币,这圣子候选做的,兜里一个铜板都没有也是醉了。


    最小面额的铜币就是个铸着圈圈套圈圈的硬币,一百个铜币理论上能够兑换一个银币,同理金银之间的换算也是如此。银币两面分别铸有鸢尾花与弗列吉那帝国某一位皇帝的侧面肖像,至于说金币……没有,有也被人拿走了。


    埃克特好笑的看着圣子候选一会儿摸一下那几枚钱币,一会儿又摸一下,心里感叹孩子终究是孩子,压在头顶的负重一去掉好奇的天性就冒了出来。


    他上前从一堆硬币里挑出几个格外干净的塞进艾尔洛斯手里,用一种堪称“纵容”的语气对他笑道:“拿着玩儿吧,作为圣子候选,您根本用不上这些凡俗之人才割舍不掉的东西。”他怕少年没听懂,紧跟着又解释了一句:“您的一应开销都由圣地支付,还有一些不好解释的方面,过几天您就会明白。”


    其实我还挺俗气的,完全可以不割舍掉黄金和白银……


    艾尔洛斯偷偷翻了个白眼,转手把硬币塞进长袍内衬袋子里。


    “铜币留下,银币大家都分了,不要白白辛苦一趟。”看看面前灰头土脸跟着自己忙了一上午的护教士们,圣子候选一点也不心疼的慷他人之慨。


    圣骑士们高高兴兴接受这份馈赠,以菲利普斯为代表的苦修士们则纷纷摇头拒绝,倒不是说要拒绝圣子候选的好意,而是他们同样拿了钱也没处用。后来还是埃克特说这些钱可以带在身上作为奖品奖励给道德高尚的贫穷教众,苦修士们才将分给自己的银币装进口袋。


    用过合在一起的早午餐,艾尔洛斯撸起袖子推开了位于西北塔楼五层的木门。一阵令人猛烈咳嗽的灰尘之后,他捂着口鼻纳闷的退了两步回到四楼同样的位置抬头四处比比划划。


    “怎么了梅尔大人,您这是在做什么?”


    送过饭就留下的小彼得万万没想到半天没见而已圣子候选就给自己找了个岗位竞争者,整个人精神抖擞的黏在艾尔洛斯身后发誓要把新来的杰里执祭挤下去。艾尔洛斯对待孩子一向耐心十足,也不和他计较那些有的没的,边比划边和他解释:“塔楼五层的空间有点奇怪,我想着下来看看,和四楼做个对比。”


    彼得瞪大眼睛看了一圈又一圈,到底没看懂圣子候选什么意思。


    没从小朋友那里获得反馈,那就是他根本没听懂的表现。艾尔洛斯放下手,指着天花板上石块镶嵌留下的痕迹道:“你看,从这里数每一行每一列有这么多石头,但在五楼就不一样了,去数一数吧彼得,你会发现有趣的事。”


    小执祭扒着墙壁呼哧呼哧跑上去,没过多久孩童特有的尖细嗓音传下来:“是的梅尔大人!每个方向都少了两块!”


    艾尔洛斯也扶着墙壁重新回到五层,这里原本是个封闭的环形房间,高大的通体书架营造出图书馆一般的肃穆感。可惜经过搜检书籍被扔得到处都是,地板上处处踩着乱七八糟的脚印。


    “把书都清理出来挪开,拆掉书架。”


    圣子候选一声令下,吃饱喝足的苦修士们“呼啦”一下子冲进房间,都不用首领菲利普斯下命令。大家三下五除二就把满地书籍统统堆到角落,几链枷砸下去,看着高大又结实的书架实则不堪一击,乖乖露出金闪闪的墙面。


    众所周知,墙体自己是不会呈现“金闪闪”这种效果的,后来跟上帮忙的圣骑士们小心翼翼用大剑撬开更多书柜背板,除了金闪闪外很快又出现了银灿灿……贵金属、珠宝玉石、艺术品、昂贵的香料、罕见的魔兽头骨,足以媲美皇室宝库的收藏品被整齐摆在书柜后的封闭空间里。


    五层的图书收纳室是这样,六层的杂物间也一样。到最后艾尔洛斯看苦修士们往外拖金锭都已经看到麻木了,金闪闪在他眼里直接等价代换成冬季必须的物资,整个人宛如洗涤过灵魂般超脱。


    “珠宝,香料,艺术品,还有这玩意儿……”


    他指指挂了满排的野兽头颅骨骼,“这些都登记造册,择日统一送去圣地。”


    “黄金分成三份儿,一份给斐迪南主教,一份同样还是送去圣地,一份留下。白银就不用提了,等我盘点完仓库再说。”


    虽然大家都是本应不食人间烟火的神职人员,然而世界上究竟能有几人真不在乎这些黄白之物?福里安神父私藏的财物实在太多,仅凭耶伦盖尔这几个人根本守不住。守不住还贪心不肯放开硬要守,这就是取死有道了。


    艾尔洛斯算的很清楚,只有教区和圣地的两张嘴都被堵住,修道院才能恢复往日平静。


    菲利普斯打从一开始就没存过上缴这些东西以外的念头,听圣子候选还要留下一部分,他皱眉想了想,考虑到维护一座修道院需要花销的费用,到底忍住了没有提出异议。埃克特是非常心疼这笔即将丢进水里的黄金的,但他也知道,不丢黄金丢的就是自己这些人的命,所以苦着脸服从命令。


    于是护教士们领命而动,很快把西北塔楼铲得干干净净。有五层六层这两层的经验,他们甚至拐回去重新又把前四层不容易被注意到的角落给搜刮了一遍,果然从很多意想不到的地方取得新收获。


    时间在忙碌中匆匆流逝,胡乱塞了几口土豆泥做晚餐,圣子候选准时带人出现在黄昏后的大教堂。


    选在这个时候把执祭们聚在一起纯属无奈,再早些修道院里处处都是参观游览的访客与教众,再晚些还有晚祷——艾尔洛斯要是敢允许神职人员偷懒省掉这项重要活动,菲利普斯就敢用链枷砸他的脑袋。


    两头都不大合适,只能牺牲掉晚餐。


    第二次聚集在主教堂内,执祭们的态度发生了巨大转变。福里安神父被费迪南主教带走了,除杰里之外其他被叫到塔楼去的执祭也跟着不知去向,人手一下子少了七八个,许多工作都受到影响。大家从未如此深切地感受到变化来临,但是没人知道未来又会去向何处。


    不过有一点已经有聪明人想到了,那就是圣子候选最多只会在耶伦盖尔停留一至两年,此后他将去到圣地安排的教区执掌权力经营势力。等圣子候选返回圣地,耶伦盖尔势必又会迎来一位新神父,究竟是从现有执祭中挑选一人,还是请费迪南或其他主教推荐人选,可就全看梅尔大人的心情如何了。


    从执祭成为神父,不知道是多少底层神职人员的梦想,众人看向圣子候选的目光至少比早上灼热了五十度。


    少年孤零零站在祭台上,背后就是放大了的荆棘与玫瑰圆环,月光从透明穹顶照射下来,白色细麻长袍反射出点点闪光。他很瘦,精神和身体看上去都不大好,但神情坚毅中透着温和,蓝绿色的眸子在夜里看上去几乎变成普蓝。明明是柔弱清秀总让人觉得可怜的长相,此时此刻一点也没有惊惶失措的迹象。


    夜风吹起所有人的袍角,圣子候选深吸一口气开始说话。


    “福里安神父因为举止失当而被费迪南主教带走重新教育,其他几位执祭的实际情况各有不同,不过差不多都是这个原因。我早上已经说过了,从今天起耶伦盖尔修道院将由我全权负责,希望大家能配合我在这里的工作,给彼此都留下点好印象。”


    那种“我就讲三点每点三十分钟”的领导式讲话完全没有必要性,他用尽量简短的话语安抚下执祭们紧张的神经后就把话题带到明天的工作上。


    “明天从清晨钟鸣到黄昏钟鸣之间,临时封闭除主教堂以外的一切公开场所,这样一来大家的工作量将会大大减轻。至于今后,我需要先弄明白耶伦盖尔究竟需要多少人才能正常运行,才好更恰当的安排工作时长。就这样,散了吧。”


    圣子候选并没有为了满足自己的需要就强迫执祭们额外劳动,他甚至连话都没有多说就放大家赶回去用晚餐。


    这场算不上会议的会议在诡异的气氛中就此结束。


    及时让动荡的紧张气氛和缓下来,是艾尔洛斯首先必须解决的问题,至于说清点仓库重新安排执祭和修女们的工作……真的只能放到后天着手处理。不能再熬夜了,曾经在熬夜这件事上吃了大亏的圣子候选无比珍惜第二次喘气的机会,可以的话他不打算把自己累死。


    反正还有乔伊斯在嘛,被他代管了一整天的日常工作并没有出什么纰漏,艾尔洛斯认为他真的可以想法子留下牧师给自己打工。


    快看看吧,我给你发工资哦!我也不打扰你发展业余爱好开展课外研究,只要别跑出去报复社会或是拿活人做实验,随便怎么折腾都行!


    “哈湫!哈湫!!哈湫!!!”


    窝在新办公室里的乔伊斯狠狠打了个喷嚏,给他打下手的杰里执祭探出头很是关心的询问道:“乔伊斯先生您还好吗?着凉了?需不需要我去厨房端碗热汤来?”


    “啊……谢谢。不,我没事,只是突然不知道怎么回事背后一阵恶寒,也许紧挨着窗口被风吹到了吧,等我换个地方就好。”


    说着他抱起人员名单从窗下挪到更靠近门口的位置,果然没有再连续打那么多喷嚏。


    没人不喜欢权力,但是吧,乔伊斯双目无神的盯着面前堪比蚂蚁爬方格似的名单神游——与权力相伴而来的责任与义务喜欢的人就不多了,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想躺着发号施令而不是坐着苦哈哈的努力查清楚耶伦盖尔到底生活了多少活人。


    这是个要紧的活儿,不被信任的人决计摸不到,然而眼下乔伊斯非常希望梅尔大人不要这么信任自己。放我走啊!我只是个浑水摸鱼来替老友看看他弟子死了没有的倒霉蛋,不是真来给圣光教廷打工哒!


    这破烂教廷怎么还没倒闭!


    第23章 倒V


    “塔娜嬷嬷, 我请你来,嗯……是想知道,修女里类似潘妮洛普姊妹的受害者大约有多少?”


    少年坐在一张毫无装饰的平板木桌后, 局促的捻着袍角努力不让自己流露出任何可能引发歧义的表情。


    他不想用同情怜悯或者其他高高在上的情绪再次伤害沉默承受苦痛的修女们, 请修女长前来为得完全是一件非常重要但必须私下里解决的大事。


    此时房间里只有圣子候选与修女长两个人在,连小执祭彼得也噘着嘴被打发出去。


    塔娜修女坐在艾尔洛斯对面被剥掉了包银装饰的雕花凳子上,抿紧嘴角回以怒意。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梅尔大人,潘妮洛普那孩子是被褔纳害死的, 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


    她的拒绝也在情理之中,修女失贞, 这事还发生在修道院内,万一走漏哪怕一丝丝风声到裁判所耳朵里, 不知多少无辜女孩将会惨死在种种酷刑之下。就算事后侥幸洗脱清白,她们也无法重新回归正常生活,各种带着颜色的下流调侃将会伴随她们终生。这无疑是比酷刑更让人感到痛苦与绝望的事,修女长紧张的关注着艾尔洛斯的一举一动,活像只张开翅膀想要保护幼崽的母鸡。


    事实上她这种虚张声势的保护没有任何用处, 在厨师看来母鸡本身也是道美味食材。


    “嬷嬷, 这里除了我们两个以外没有别人,只有这样我才敢说出实情……”


    少年顿了顿, 握紧手指:“潘妮洛普姊妹去世当晚我秘密检查过她的遗体, 她已经怀有身孕了。我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被带走的执祭中的哪一个, 也可能是其他什么人。从潘妮洛普姊妹的好友, 安妮塔姊妹的反应来看,我很担心遭受戕害的不止潘妮洛普姊妹。”


    “所以, 塔娜嬷嬷,我能理解您将年轻姊妹视作女儿的心,也理解您想要保护她们的意志。所以今天才会单独与您商谈这件事,您确定其他姊妹里真的没有需要我帮助的人了吗?无论堕胎或是私自生下父亲不详的孩子,无人庇护的情况下仅凭修女们的力量恐怕很难做到,我愿意在这段时间内承担起责任。”


    修女长别无选择,圣子候选说出“潘妮洛普已经怀孕”的话时她握紧胸口处的衣服,爆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仿佛雪原上受伤的母狼,又像眼看女儿墓碑被人泼上污物的母亲。


    “那些叛教者!那些恶棍!那些该死的东西!他们怎么敢这样对待我的小潘妮洛普啊!”


    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面颊滚入塔娜被掩在头巾里的颈项,中年女人苍老又疲惫:“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不曾认出她,如果我能忍耐住思念与寂寞,这一切是不是不会发生?”


    看来关于潘妮洛普修女的身世,还有许多旧日的故事。艾尔洛斯从抽屉里取出手帕放在修女长面前,又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他没有催促,如果她愿意说,他就会听,如果她不愿意说,他也不会非要勉强别人剖开过去的伤疤。


    塔娜修女花了很大一番力气才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她攥着那张圣子候选好心施与的手帕,狠狠擦过苍白颧骨上方红肿的眼眶。


    “都是罪孽,”她哽咽着摇头,“都是我的罪孽,圣主的惩罚来得太晚了,祂为什么要惩罚降在潘妮洛普身上呢……”


    艾尔洛斯安静的看着面前这个自我痛恨中的女人,垂下眼睛扭开脸,免得自己心软。


    “二十多年前的您,就是遭受伤害的一位修女,我没有猜错,是吗?”


    他不是非要挖人痛处,他只想知道眼下有哪些修女需要帮助。假使塔娜修女长能直接提供名单,艾尔洛斯绝不会如此折磨她。


    从潘妮洛普修女遗体的情况看,除了怀孕的可能外她们更需要妇科疾病方面的援助。


    你总不能指望强1奸犯们去注意卫生与安全方面的事情,修女们也不应该在身体和精神遭受双重摧残后再拖着罹患重疾的躯体行尸走肉般活着。


    “塔娜嬷嬷,我可以不问究竟哪些姊妹需要帮助,明天我会免费向每一个前来求助的人伸出援手,请您记住,是‘每一个人’。当然,那些不希望被人知道秘密的姊妹们可以早些或者晚些来找我,具体时间和方法……大家自行商议。这样可以么?”


    修女长从圣子候选摊牌后就一直屏住呼吸抿紧嘴唇,她本以为会有可怕的惩罚降临在自己身上,至少也要包含轻蔑的呵斥与谩骂。


    但是没有,瘦弱的少年用他单薄的肩膀替比自己年龄大上许多的女人撑开庇护的屋檐:“嬷嬷,我知道您害怕什么。在我眼里受害者就是受害者,不论她们因何受害。再说了,我也不认为男人有资格反过来埋怨遭受不幸的女人,如果可能的话,我想您更乐意亲手对伤害自己的恶徒施以惩戒。”


    塔娜修女的眼睛动了动,没有表示接受却也不再像一开始时那样抗拒。


    她擦干净眼泪,整理好胸前的玫瑰念珠,起身行礼后昂头挺胸开门离去,留下一道宛如钢铁的背影。


    必须抓紧时间通知到那些需要帮助的孩子,塔娜努力表现得与平日别无二致。从来没有哪个神官会将视线放在修女身上……她指的是正常的,看待同类的那种,哪怕艾尔洛斯·梅尔的初衷是为了更好更快的全面统治耶伦盖尔,她也愿意与他合作并奉献出全部力量。


    太久太久了,修道院女人噎在喉咙里的低泣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只要有一个人注意到她们,只要有一个人愿意将手伸进她们存身的黑暗井底……


    送走塔娜修女,艾尔洛斯向后靠在椅子里,他抬手用小臂遮在眼睛上,借以挡住窗外冷淡的月光。


    “真他妈的全都是些畜生!”


    潘妮洛普修女身上留下的蛇状缠绕痕迹在他清理福里安神父的小金库时就弄明白怎么回事了,那是被绳索捆绑留下的伤痕,想必潘妮洛普自己不会也做不到那样的事。收拾财物的苦修士们一定不知道他们随手捡起来丢掉的麻绳都被拿去做过什么,只是疑惑为什么绳子上总沾着腐臭的黑色物质。


    那是洗不掉的血迹。


    艾尔洛斯不清楚在修女身上发泄兽1欲的那些杂碎知不知道她已经怀孕了,呵,那并不重要,知道或不知道,只能证明他们完全彻底的堕落成禽兽,或者不完全彻底的堕落成禽兽。


    *


    第二天的早祷时间被圣子候选缩短了一半,打发走在耶伦盖尔修道院就读的贵族姑娘们后修女长塔娜站出来表示修女们愿意帮助梅尔大人完成他的愿望。执祭们纷纷惊讶于这一次修女长居然表现得如此之主动,不过想想他们又觉得很正常——就是因为死了个修女福里安神父才会被费迪南主教带走,剩下这些女人如果不抱紧圣子候选的大腿恐怕会被吓得惶惶不可终日吧。


    于是他们自顾自列队离开主教堂,去做圣子候选昨天就交代过的工作。


    不就是看住那些泥腿子穷鬼别让他们乱跑么?小意思。


    很快主教堂里就只剩下修女们,还有一直跟着艾尔洛斯的护教士,少年带着微笑朝修女长颔首:“我明白了塔娜嬷嬷,就让修女们留在主教堂,维持秩序的事有护教士们去做,你们只需要负责接待那些极其危重的病人,疏散人群并引导他们的家人将他们带到我面前。”


    治愈术的笼罩范围由施术者决定,站在旁边的修女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能得到救助。


    他果然遵守了承诺!


    塔娜修女长忐忑的心情终于落了地,她抿紧嘴用力点头:“请您放心!”


    “我的姊妹们一向温柔体贴又很有耐心,无论什么事,交给你们还能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圣子候选从祭台上走下来,走下高台后的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稚嫩,软乎乎仿佛清晨将醒未醒的白色花朵。


    他温和的蓝绿色眼睛和瘦削的身形一下子就激起修女长藏在心底多年的母爱大爆发,中年女人目光灼灼,眼角眉梢严肃得仿佛教导主任。


    “虽然我很想就此番信重先向您表达感激,但是,梅尔大人,您是不是穿得太单薄了?有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熬夜了?别想狡辩!我看到您眼底下那层青黑色了!”


    啊!这就是沉甸甸的爱!


    艾尔洛斯在“终于有人关心我究竟有没有吃饱穿暖”以及“有一种冷叫做修女长觉得你冷有一种饿叫做修女长觉得你饿”的感动中陶醉了五秒钟,迅速恢复正色:“多谢您的提醒,塔娜嬷嬷。我以后会注意的。”


    说完他发现修女长眼里的担忧更浓厚了。


    塔娜修女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去,打定主意今天以后一定要好好监督圣子候选修养身体。


    他还只是个孩子呀,就已经在尽量弥补成年人造下的罪孽了!那些事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


    从后半夜起,耶伦盖尔修道院脚下的铁艺大门外就开始陆陆续续有人在排队了。


    从圣地来的圣子候选愿意不花钱就给人用治愈术,虽然只有一次机会也绝对属于百年罕见的善举。别说圣光教徒,就算其他正神信徒也会赶来凑凑热闹——那可是治愈术!最接近神迹的存在,别说接受治疗,哪怕站在靠近一点的地方看上一眼,许多人也坚信这将会是能让他们津津乐道一辈子的奇谈。


    这就是艾尔洛斯把时间定得如此紧凑的主要原因——留的反应时间太长,就会有许多人抱着吃瓜占便宜的心态大老远跑来观赏“珍禽异兽”,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很可能失去机会。连散布消息在内一共三天,太远的人要么根本不知道这件事要么直接就会放弃,住得近的佃农也不会因为赶路而为难。


    本来他的目标也就是修道院辐射得到的附近佃农,并没有想过要借此机会扩大影响捞取政治资本。


    第一抹阳光从东边露出来,钟声响彻天地,耶伦盖尔精致繁复的大门徐徐开启,执祭们身穿黑衣手持烛台肃立道旁,幽幽烛光似乎照亮了通向天空的道路。


    信众们将手高举过头,大声唱着赞美诗徐徐前进,不管是不是圣光的信徒此刻都表现得虔诚无比。


    “如果让教宗冕下见到此番情景,冕下一定会倍感欣慰。”菲利普斯驻守在主教堂大门外,他用一种老父亲般的口气感慨着,和不远处的另一位交流。


    那是昨晚脱队回转,今晨方才赶到的另一位圣骑士长,埃克特必须跟在艾尔洛斯身边时刻保护他的安全,接待客人的任务就只能交给菲利普斯来做了。


    什么?你问牧师乔伊斯?耶伦盖尔内部的日常工作可不能少了他!


    费迪南主教的圣骑士长并不想和“铁枷”菲利普斯说话,但是对方张嘴了,不回应难免显得不太礼貌。尤其他此行回头为得乃是运送黄金,在黄金真正装进口袋前对“散财童子”身边的人多少得客气些。


    常年跟随在主教身边的人当然知道他为封印物的事发了多大的火,圣子候选先是来了招“叫家长”,回头又从他们已经搜查过的塔楼里发现了大量藏匿财物,还一点也不避讳的言明此事。这这这……主教阁下亲自指派到耶伦盖尔的福里安神父做得太过分,顿时把素有顽劣不堪之名的艾尔洛斯·梅尔衬托得稳重又可靠,圣骑士也不知道究竟该在黄金与脸面之间选择哪一边了。


    平心而论,不管他还是主教阁下恐怕都会默默选择黄金,可是为什么送钱的圣子候选偏偏那么年轻?哪怕他年近而立呢,费迪南主教也能勉强用“后生可畏”安慰自己,实际上梅尔大人才多大?


    被一个孩子哄了,占了便宜也不会觉得开心好吗!


    “梅尔大人少年老成,将来也一定会是位德高望重的神官。”


    威廉姆斯圣骑士长憋了半天也只能憋出这么一句,实在想不出该用什么褒义词去形容艾尔洛斯·梅尔,只能胡乱称赞。要他欣喜万分的与菲利普斯共情……抱歉,做不到,“铁枷”看圣子候选的眼神堪比亲爹看出息了的逆子,真可怕!


    两人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一边分心注意扶老携幼排队迈入主教堂的穷人。


    在这里没人敢不遵守秩序,除了对执祭们的天然恐惧外,他们更害怕那看不见的神明会因为自己不够恭敬虔诚的举动降下灾祸。


    艾尔洛斯站在教堂空旷的主祭台上,埃克特负责将排到的人带到他面前顺便确定此人并无危险。少年掌心乳白色的光球亮了灭灭了亮,果然像他允诺过的那样每个人都有被照顾到。


    修女们来来回回引导重病者优先来到台下,没人对此有意见。不敢吵闹是一回事,圣子候选一视同仁公事公办的态度是另一重保障。


    他说的话全部被践行,那么就没人能找到理由提出质疑。


    每当有重病者或重伤员来到面前,艾尔洛斯掌中的白光就会变大很多,不仅求助者,就连帮着抬人的亲属与作为引导的修女都会被囊括其中。舒适的暖意在全身上下环流,接受过治疗的人依依不舍离开祭台,在执祭催促下从侧门直接离开修道院。


    “圣光保佑,圣主慈悲,他送了一个多么优秀的孩子来拯救我们……”


    每个人嘴里都下意识念叨着这句话,不必说真正近距离接触他们的普通执祭,单纯就是站着看门的威廉姆斯也忍不住抬手在胸口重重敲了一下。


    这些来自普通人的小小感激看似不起眼,也不能带来真金白银那样看得见摸得着的实质性回报,但却让人打从心底认为自己所行之事深具价值。人因为自我价值得到实现而感受到的快乐往往更胜于生理需要得到满足,这种快乐是持久的,是难以磨灭的,同时也点亮了每个人心中对崇高的向往。


    简而言之,在不断重复提供帮助的活动中,耶伦盖尔修道院的神职人员们不知不觉完成了一场自我净化。


    虽然很累,但很快乐,这份快乐并非神明赐予,却可以擦除掉蒙在灵魂上的灰尘。


    从清晨坚持到正午,艾尔洛斯已经感觉不到右臂的存在了,他能用左手释放治愈术,但右利手始终有习惯加成,不知不觉就这么坚持着直到麻木。执祭和修女们轮换着休息,只有圣子候选无论如何不肯离开祭台——他怕自己离开的当口会有人因为无法及时得到治疗而死去。


    这并不是杞人忧天,而是正在真实发生的事。


    有些人明显病入膏肓,家属还是抱着“死马权当活马医”的心态前来耶伦盖尔求助。修女们会提前告知他们治愈术也不是万能的,没人对此表示异议。一些人在光芒之下重获新生,一些人没能离开教堂就失去生命,这一上午就已经出现了很多次。


    甚至还有没能进入耶伦盖尔就不得不直奔停尸房的人,也不止一个两个。


    通过简单的观察与交谈,艾尔洛斯了解到整个吉鲁克公国,乃至整个中央大陆上的医疗条件都极其糟糕。医生们最常用的治疗手段包括并不限于给病人放血,在病人身上涂抹粪便,喂给病人用石膏、葡萄酒、老鼠屎以及泥土混合调制出的“药物”,把重病患者放在太阳底下暴晒或是寒冷的河水中冲洗……总之就是突出一个随心所欲,不治可能比治了活得还久些。


    不是说医生们不愿像蓝星上的同行那样砥砺前行寻找战胜病魔的方法,而是在这个各种宗教大行其道的古怪世界里,一不小心就很有可能因为深入研究而被人告到宗教裁判所进而丢掉性命。


    医学发展,总是伴随着许多普通人难以想象的付出,会被误解有时候也……挺正常。


    不说别的,单一个“解剖尸体寻找病灶观察病理变化”就足够研究这些的医生被送上绞刑架,科学裹足不前,除了圣光教廷神官们的治愈术外人们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炼金术士良莠不齐的药水上。


    “赐福”一直在持续,执祭、修女、圣骑士、苦修士,包括回来拉黄金的威廉姆斯圣骑士,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郑重起来。很多人都以为艾尔洛斯会把穷鬼们集在一起象征性的放个温和的圣光术糊弄糊弄也就算了,没想到他真的咬牙坚持着给了每个人一份希望。


    一个人的坚韧往往能改变许多人的漫不经心。


    圣光明灭间,庄严肃穆的主教堂里多了许多往日没有的神圣——满地都是各种奇形怪状缺胳膊少腿形容丑恶且浑身散发着酸臭气的穷人,人生百态中的“痛苦”被他们演绎得淋漓尽致,而那站在祭台上的少年正宛如神明般低垂眼睑,仁慈的抚慰着那些伤痛。


    “太久了,梅尔大人还能坚持么?要不要提前把门关上?那孩子昨夜就没有好好休息,今天又如此辛劳,他才刚刚病愈多久?他真的痊愈了吗?”


    塔娜修女长头一个忍不住心疼,尤其在所有患病修女都得到治愈术额外且隐秘的治疗后,她已经把这孩子当做自己后半辈子首要的重点关照对象。


    就算圣子候选一年以后会离开耶伦盖尔,她也要想法子交出修女长的位置跟随他去到新教区去的。


    没别的特殊原因,他实在太不让人省心了!


    圣骑士长埃克特咽了口口水,要是查尔斯二世能像圣子候选……不,哪怕他政治作秀时只做到圣子候选的十分之一,他就能得到至少百分之八十的臣民誓死追随。


    他不得不重新评估自己与艾尔洛斯·梅尔之间的关系,是继续试图借由圣子候选之手攫取权柄,还是认认真真做好一个高洁神官的保护者——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道难以抉择的选择题。


    “我,我去问问梅尔大人的意思。虽然我觉得他一定会拒绝提前关门这个建议,但是,唉……我真没想到,大人居然是这种性格,之前我一直把他当成需要教导的孩子看待,是我错了。”


    借着再次带人走上祭台的功夫,他小声在艾尔洛斯耳边询问少年还能不能坚持,要不要休息或是提前结束活动。艾尔洛斯感谢的看了自己的圣骑士长一眼,摇头:“不必了,还有很多人在等待,我不能让他们空跑一趟,满怀希望而来却被无情的锁在门外。”


    埃克特就知道会这样,他狠狠叹了口气,返回台下后招手叫了个圣骑士来:“你跑出去看看外面还有多少人,不行就先把乔伊斯找来,横竖都是治愈术,到底谁放的能有什么讲究。快去!”


    这个圣骑士“夸嚓”“夸嚓”一路小跑出去,站在主教堂门外的台阶上向下眺望,黄昏时分的钟声已然敲响,台阶两侧的执祭们早已撤掉,远处却还有星星点点奔向耶伦盖尔的火光。


    第24章 倒V


    毫无疑问, 耶伦盖尔的“赐福”活动圆满结束,圣子候选站在祭台上从头一天的日出坚持到第二天的日出,其他人轮班休息, 只有他始终不肯离开。


    送走最后一对互相支撑着前来寻求帮助的老夫妇, 艾尔洛斯眼前基本已经什么都看不清楚了,无休止的与光系魔力因子共鸣消耗了大量体力与精神,哪怕他有天生的体质加成也很难支撑。但是需要救助的人就在那里,自己又有救助的能力,种花家的人大概都会选择伸出援手。


    清晨来临前所有滞留修道院的外人都由牧师乔伊斯领着执祭们送出大门, 埃克特这才抽出空去与威廉姆斯核对黄金的数量。后者看着装满整整一辆车的金砖不由反过来替耶伦盖尔担忧:“你们就不多留一些吗?眼看入冬, 如果冻死饿死的佃农太多,开春后有可能会产生其他麻烦。”


    “梅尔大人说了, 这次危机之所以能够平稳度过,主要还是仰赖费迪南主教阁下出手。能用黄白之物表达感激已经是最便宜的了, 以他目前的能力也只能做到这样,希望主教不要介怀。至于教产内的佃农,大人不打算白白养着他们,也绝对不会坐视他们被饿死。”


    类似看上去好心实则旁敲侧击的询问手法埃克特见得多了,候选大人才懒得就这批黄金做什么说明呢。不过真要是什么都不说多少就有些不礼貌了, 在这种问题上圣骑士长一向很懂。


    埃克特这番话说听了跟没说一样, 威廉姆斯见从他嘴里打听不出什么,转而聊起其他候选队伍的消息。


    算是看在黄金面子上的免费情报大放送吧。


    “索尔领的候选大人击杀了一条莫比乌斯巨蟒, 也是震惊整个圣地的大消息了, 都说他将来很可能选择进入裁判所成为一位伟大先知。威蒂拉领的候选大人呼唤圣光阻挡了南下的蛮族, 还有我们都知道的那位, 他刚刚促成了王城伊利亚斯与圣地哈兰德隆之间的再一次和解。如果没有意外的话,绝大多数与会投票的主教都会把签压在那位身上。”


    威廉姆斯的意思是要埃克特盯着点艾尔洛斯·梅尔, 将来回到圣地可别傻乎乎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此次圣选一共有六位候选者从圣地离开,能够参与到最终角逐的显然就是这个主城来的圣骑士提到的三位。别人都在积极地扩展业务,只有耶伦盖尔这边画风不大一样——上来先把能够成为助力的修道院神父干掉,紧接着又把教区主教气跑,然后将全数精力投放在不用管也可以的穷光蛋们身上,真正需要去结交的权贵们反而被扔在城里不闻不问。


    就……艾尔洛斯·梅尔好像在整一种很新的活,看不懂,再看看。


    对此埃克特只能回给对方一个礼貌且很有深意的微笑。


    我不知道啊,我哪管得住梅尔大人。乔伊斯已经放弃了,菲利普斯现在看梅尔大人什么都好,我还能怎么办?


    “好吧,别的我也不多说了,你心里有数就行。将来有空去主城玩,我领你去街上见识见识南部风情。”威廉姆斯笑着拍拍埃克特的肩膀,灰蓝色的眸子里一片平和:“梅尔大人是个好孩子,他能对那些穷人这样慈悲,对待身边人肯定也差不了,运气不错,兄弟。”


    “这话说的是。”


    埃克特抬起胳膊肘和他互相碰碰,在“圣光照耀你我”的道别声中送走了三分之一的黄金,以及威廉姆斯圣骑士长。转身慢慢走回修道院,他忽然觉得以艾尔洛斯的性格从圣选中落选或许是件好事,他是个好人没错,他也是真的不适合在名利场中沉浮打拼。


    一面想一面走,不远处突然爆发的吵嚷打断了他的思索,引走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对老夫妇,衣衫破旧步履蹒跚,看样子像是附近的佃农。老头扶着老妇人,还有个扎着围裙的农妇陪在他们身边。


    赐福已经结束,这是来晚了的倒霉蛋吗?


    埃克特改变方向,踩过草坪来到争执发生的地方。


    “你们在做什么?在圣主面前吵闹?”


    他的出现让焦头烂额的执祭如获至宝,立刻指着三个农民气冲冲道:“这三个佃农居然上耶伦盖尔找事来了,非要梅尔大人给个说法不可。梅尔大人才刚睡下,怎么能因为佃农的事吵醒他!再说了,人人都把主意打到咱们这儿,还要治安官和市政厅有什么用。”


    被老头扶着的老妇急不可耐,要不是看着埃克特身材魁梧还披着部分盔甲,恐怕能扑上来挠人。农妇又要拦着她又要争吵,声音尖利得能把人耳膜刺破。


    “这都说的什么和什么?没头没尾的。”埃克特瞪了一眼执祭喝道:“都给我闭嘴!我没问谁也不许说话,否则就来试试这把剑的剑锋!”


    一人多高的重剑“咚”的一声把地面砸了个小坑,执祭也好佃农也好,瞬间把嘴闭得死紧。


    终于得了清净的圣骑士看向沉默寡言却一直撑着妻子不动的老头:“你来说,你是谁,与耶伦盖尔有什么关系,你来找梅尔大人有什么事。”


    要是按照往日惯例,他早挥剑把这几个不知死活的佃农赶走了,什么东西也敢登门张嘴就要见圣子候选?但是从昨天持续到今天的赐福才结束,这个时候万一闹出乱子梅尔大人辛苦一整天的心血立时就会付之东流。


    本来底子就比别人薄,还是收敛点好。


    老头一直眯着眼睛观察埃克特,见他像是个能做主的人,马上把老婆转手塞给从婆家赶来帮忙壮胆的女儿,自己往地上一跪就开始嚎哭。


    “前几日我让我儿子来修道院送蔬菜,没想到下午就有人去家里通知说他失踪了,我等啊等,一直等到今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也是没办法了,我和我那老婆子就约翰一个儿子,没了他,我们两个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求求您大发慈悲帮我们问问圣子候选大人,约翰到底去哪儿了?”


    要是别人也就算了,埃克特一听“约翰”,就知道这是那个失踪了的年轻农民的父亲,顿时头大如斗。


    这老东西真会选时候,不敢早点来他一定是怕坏了赐福之事回头被报复,晚点来他又怕拿捏不住修道院的脸面,这来的不早不晚,都不好用物理方法教他闭嘴。


    他想着要么先把人领进修道院回头再找个理由打发出去,免得别堵在门口难看,犹豫间就见执祭杰里从不远处匆匆赶来。


    “埃克特骑士长,梅尔大人醒了正问起您,这是……?”已经走到这里,杰里就是转身想跑也来不及了,老约翰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换了个对象凑近过去又把之前的话重新说了一遍,头大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倒不是说杰里能和埃克特想到一块去,他纯粹是被佃农身上混合着粪臭汗臭和酸臭的奇怪味道给熏得头大。


    “算了,先去塔楼下等着,我替你问问。”埃克特把老约翰提起来,拯救了差点把灵魂吐出来的杰里,“梅尔大人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现在都有谁在他身边?”


    “塔娜修女长亲自照看着,哈哈,小彼得的嘴噘得都快能挂上油瓶了。乔伊斯牧师也在,他带了份名单来,大人让我找您回去听听那份名单上的东西。”


    年轻执祭身上带着神职人员少有的朝气,埃克特还挺喜欢他这一点的,顺手领上三个佃农进入耶伦盖尔。


    老约翰显然对修道院的几个门非常熟悉,除了佃农身上常见的畏缩外被人打量时还能撑得住。倒是跟在后面的一老一少两个农妇,走着走着几乎僵在那里不敢动腿。


    “快点跟上,既然你们非要进来问个究竟,就别磨磨蹭蹭的。”埃克特放慢脚步催了一句,杰里执祭憋住气转回去从另一侧扶住老妇人:“我来帮忙,您这是走了多远?为什么不早点来,说不定还能得到一份赐福。”


    可不就是挑好了时机才来的么。


    圣骑士“夸嚓”“夸嚓”把人带到西南塔楼下,交代执祭留下看着,自己上楼去见圣子候选。


    “经过比对,在册的佃农一共有一百八十二户,实际数目不详。土地面积的纪录……已经有二十年没更新过了。耶伦盖尔内部目前还有执祭八十人,修女三十九人,孤儿三十五人,您和圣地来的护教士们未算其内,学习院的小姐们也不在此列。”


    乔伊斯把好不容易才清出来的数据逐一读过,扔开笔记摇头叹息:“福里安神父算数学的不好,账本一塌糊涂看得我头疼。想从账面上弄明白他究竟克扣了多少钱财私藏……还是算了吧,有空多四处翻翻,或许效果会更好。”


    埃克特走进公共会客厅时听到的就是这些,贵族子弟或多或少都学习过该如何打理自己名下的财产,虽然他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该有的知识也还是有的……或者说,正因为他是个私生子,才会在这方面格外在意。


    圣子候选躺在床上,背后塞了三个鹅毛枕头垫着,身上盖着厚厚的鹅绒被,想来是塔娜修女的手笔。艾尔洛斯被她裹成了个蚕宝宝,捂得脸都小了一圈。


    “埃克特回来了,威廉姆斯圣骑士长那边一切都还顺利吧!”补了五小时睡眠,他现在看上去好多了。


    押送黄金可不是件轻松差使,好在费迪南主教在前方扎营等待,威廉姆斯需要担风险的距离算不上遥远。


    “不会有问题,耶伦盖尔附近一向少有盗贼出没的传闻,就算真有不长眼的家伙撞上去,凭借威廉姆斯骑士的本领拿下几个毛贼也轻而易举。”


    埃克特向前走了几步,提起登门来问儿子去向的约翰一家。


    “就是那个失踪农民的父亲,您曾用治愈术和他换了个鸟蛋。”


    是的,那颗昂贵的鸟蛋最后便宜了小胖子达达。


    “我记得他,佃农老约翰。小约翰的踪迹还是没有查到吗?”


    艾尔洛斯撑着胳膊往上坐了坐,塔娜修女长摁着肩膀又把他重新摁回去:“您不可以起来,至少也要躺到明天早上才行。”


    “太好了,终于可以有人严厉的管一管您。”乔伊斯幸灾乐祸的抱着法杖看笑话,被摁得更低了的艾尔洛斯无奈道:“请你们先回答我的问题再看我的笑话,谢谢。”


    关于农民小约翰的去向,最好的猜测是他去了摩尔城。


    卡兹执祭可以说是最后看到他们两个人,据他描述小约翰就是朝那条路走的。但是摩尔城常住居民少说也有十万朝上,流动人口又从来都不在官方统计册内,无论是大海捞针一样的搜寻还是根据记录排查,都不可能,做不到的,根本无从下手。


    “目前我们只能肯定,小约翰不在耶伦盖尔修道院。”


    但是拿这个答案去搪塞一对殷切寻子的老人家,未免有些太残酷了。艾尔洛斯想了想,叫来因自觉快要失业而倍加沮丧的彼得:“去请那三位佃农上来,我要见见他们。”


    彼得一溜烟跑得飞快,几乎转脸功夫,老约翰一家就被领进圣子候选所在的塔楼四层。


    那个好心的少年,今天看上去又单薄了些。他整个人都陷在白色的被子里,很容易让人产生些不太好的联想。


    老约翰一进来看到他这个样子,忍不住就跪坐在地上向前伸长手:“圣光在上,您这是怎么了呀!”


    “快起来吧,地上冷。我没事,不用担心我,还是先说说小约翰先生的去向。”艾尔洛斯详细向老约翰一一说明执祭们的口供,又把种种猜测分析给他听,最后耐心劝道:“就我个人观点来看,我不认为小约翰先生会和守门人一起遇难。这件事还在查,我们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在他说话期间,走在最后面的老妇人一直捂着脸细细哽咽,跟她一起的农妇也低头垂泪。


    对于一个依靠农业种植生存的家庭来说,失去壮年劳动力相当于同时失去家人与主要收入来源,难怪他们在悲痛之上又多了重绝望。


    艾尔洛斯也没办法凭空把小约翰给变出来,他只能暂时先拿个折中的主意:“小约翰先生是在与守门人交谈后失去踪迹的,而我们的守门人也于当天遇害。如果你仍旧无法接受事实,我愿意请你成为耶伦盖尔新一任守门人兼敲钟人,你可以在这里等着,一直等到我们找到小约翰先生,或者等他回来。”


    说完他看了一眼圣骑士长埃克特,就知道赐福的事情一忙让他把这个给忘了。不过也幸亏忘记,不然还真的找不到更好安置约翰一家的办法。


    这样一来,至少在小约翰下落明确前他可以保证老约翰一家的生活不至沦落到无以为继的地步,也算是找个事让老人家转移生活重心,别等到万一小约翰找回来了老约翰人又没了。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个大概的估计,只是不想把悲观的情绪传递到老人身上。


    好端端的成年人突然失踪超过四十八小时,放在蓝星上多半已经凶多吉少。


    听说可以留在修道院接替守门人的工作,老妇人和农妇瞪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还能有这种好事。他们可没拿积蓄来“捐赠”,当然了,就那一罐子为数不多的铜币,恐怕就是带来了圣子候选也不会看在眼里。


    老约翰也愣住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陷入到悲喜交加的情绪中去——圣子候选给了他一份条件优渥的新工作,远比做佃农要轻省舒服得多,但是这份工作,极大可能是用儿子的命换来的。


    他站在原地不停地做小动作,一会儿快速交替两条腿承重,一会儿用袖子擦擦脸,嘴唇张开闭上闭上又张开,最终只能认命的点点头:“好的,我知道了,那我就留下好好替您看守大门,就算哪天那小子回来了也不走。”


    “哈哈哈,”艾尔洛斯没什么底气的笑笑:“那太好了,如果将来小约翰先生向人埋怨我不肯把父亲还给他,你可一定要替我说话。”


    “哎哎!”老约翰抹抹眼睛又擦擦额头,杰里执祭带他去熟悉住的地方,顺便把那才敲了两天钟就敲得欲哭无泪的执祭领回来。


    芬里尔执祭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耗在无休止的开门关门和爬楼梯敲钟上了,没想到圣子候选百忙中居然还记得这样一个小人物。艾尔洛斯见了他又听他至少吐了半小时苦水,果断把他安排去接替卡兹执祭的工作:“卡兹执祭脾气暴躁,不合适与活泼的孩子们共处,我会让他去管理墓地以及先贤祠的打扫,孤儿们就先交给你。第一件事,我给你一天时间统计清楚孩子们到底需要多少套寝具和衣服,包括每个人的尺寸,请你做一个清晰直观的记录交来。至于后面的事,大约需要再等一等,总之先把每个孩子的年龄、身高、体重、健康状况都弄清楚,好吗?”


    这个活儿好啊,不用爬楼梯也不用提心吊胆的计时,不讨厌小孩的芬里尔执祭高高兴兴点头答应。


    “我一定会把这件事做好,您尽管放心!”


    旁听的埃克特和乔伊斯差点笑出声。梅尔大人或许不骂人了,但狭促的性子是一点也没改。卡兹执祭脾气暴躁,不能包容顽皮的孤儿们,所以就让他去和绝不会跳起来顶嘴作乱的死人打交道是吗?


    某种意义上而言,这还真是个绝妙的好主意。


    处理完封印物事件遗留下的余波,没过几天苦修士首领写给其他教区的信就有了回应,听说是为了给修道院收养的孤儿们驱邪,各位主教踊跃提供治下收集来的柠檬籽——其实也不怎么用专门收集,交代厨房把每天榨过的柠檬留存起来就行了,挖点籽也就是顺手的事。


    只要别要钱要粮,什么都好说。


    艾尔洛斯终于结结实实休息到残留毒素不再对他产生影响,塔娜修女长前脚宣布他可以离开床铺,后脚少年就从床底翻出那件一直都没有还回去的执祭罩衣。


    “您要去哪里?穿这个做什么?”埃克特只觉眼皮乱跳,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被坑过一次的乔伊斯见势不妙早就跑了,只留下圣骑士长无处可逃。圣子候选咧嘴笑得一脸灿烂:“哎呀!刚好你在,我不用再去动脑子想要带谁出去了。你快去换一件普通点的衣服,天天套着金属盔甲不难受么?常年负重对膝盖太不友好了,我们出去放松放松。”


    不是,您这几天好像也没有过的很紧张吧?除了整理各种记录外连典籍都不看了,赞美诗也很久没背过了,有什么好放松的啊!


    但是当圣子候选攒足了劲儿从背后推着他往楼下走的时候,他还是没法子狠心拒绝,稀里糊涂就找了套游侠款式的衣服换上,常年不离背后的重剑也换成了挂在腰间的匕首。


    “先说好,您只能在耶伦盖尔附近活动,绝对不能往远处去,更不能随意闯入森林。我们就在外面散散步,下一顿饭前必须赶回来,不然就等着被菲利普斯收拾吧,他揍人可疼了!”


    最重要的是菲利普斯不一定会和圣子候选动手,但一定会捉着他这个圣骑士穷追猛打。


    铺垫了一层又一层好不容易才达成目的,艾尔洛斯点头如同小鸡啄米:“我就是去看看地块分布还有种植的情况,不会走的太远。虽然已经是秋季,说不定还能想想法子挣扎一下,种不了粮食种点蔬菜也行啊,蔬菜也种不了那就为明年春天的播种做准备。总之得看看情况,不然怎么做决定?拍脑袋吗?”


    埃克特想说您完全可以把这些麻烦事交给执祭们去做,修道院不养闲人,何必亲自跑腿。不过拐回头再一想,这孩子打从炼金术士拉莱纳出事就监狱——圣地——耶伦盖尔一条龙的小笼子换大笼子,总算有机会能出门透口气,不如顺着哄哄他。


    耶伦盖尔附近没有什么成名的盗贼,圣骑士长对自己的实力还是很自信的。


    第25章 倒V


    老实讲, 关于如何种地,艾尔洛斯心里一点底也没有。虽说种田是刻在种花家兔子DNA里的固有天赋确实没错,但这也是一门实打实的实践科学, 以他穿越前的水准也就能种活仙人掌吧, 做个键盘侠绰绰有余,事情真摆到面前哪敢用几百人的衣食口粮胡来?


    是,没错,他是接触并翻译过很多相关论文。可问题在于论文归论文,没有真正实际接触过农业生产的人永远也不知道究竟需要付出什么、付出多少, 才能从土地那里得到回馈。


    所以, 艾尔洛斯必须亲自走进田野观察,才能弄清楚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毕竟初中课本就已经告诉大家了, 生产力、生产关系和生产工具之间相辅相成,其中任何一种过分超脱历史都会惹来大麻烦。这又不是STEAM上玩模拟经营的游戏可以卡BUG或者反复重开, 在耶伦盖尔,一个细微的失误就有可能使无辜者的生命沦为本可以避免的代价。


    走出修道院大门,舒缓坡道将行人引入连绵的阡陌。放眼望去草场已经有了枯黄的趋势,再远一些青一块黄一块斑斑点点,宛如社畜压力过大愁得斑秃的头顶。


    田地的情况很糟糕。


    不同佃农打理的土地之间大概有个方形的框架, 没有引水沟渠也没有陇亩, 凹凸不平的方形地面上遍布堪比楼间距的麦茬,和艾尔洛斯在纪录片里见过的“农田”完全是两种东西。地块一端堆着脱粒后剩下的麦秸秆, 软塌塌脏兮兮的, 可以想见等到下起雨便会在连绵的阴雨中慢慢腐烂, 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原身视力很好, 眼尖的少年很快发现田地之间偶尔会有些凹下去的部分,灰黄色的麦秸随便捆一捆盖在上面, 从外面看像条虫茧,内里隐约有根起到支撑作用的木棍。他还以为这是用来捕捉野兔和田鼠的陷阱呢,没想到看着看着其中一顶麦秸秆突然动了动,里面“哗啦”一下钻出个大活人!


    好嘛,合着这原来是住人的地窝棚,佃农就待在这种连房子都算不上的地方过冬?


    “哈——呼——”


    这位老兄从窝棚里一钻出来就敞开裤子冲着道旁草丛畅快放水,淅淅沥沥在略有沙化的地面上留下坑坑洼洼的斑点。浓重的体臭扑面而来,佃农身上挂着风一吹就稀里哗啦的破布片子,随着动作时不时露出些滴沥当啷的零碎物件,堪称人形置物架。


    埃克特腿都抬起来打算踹了,没想到圣子候选就跟没看见似的走过去,又很快倒回来,大着嗓门与放完水系裤子的佃农攀谈。


    “嗨呀,好家伙,你是条好汉对吧?咱想找你问问,这附近谁家种了好吃的蔬菜,咱来给圣子候选大人挑点新鲜吃食,事情办得好了也少不了你的赏钱!”


    矮墩墩的少年鼓起腮帮子昂首挺胸,一手叉腰一手上下甩着比划,活像个被惯坏了的小执祭,还有点可爱。


    他说起话来刻意带上了边境口音,圣骑士长瞬间梦回被人天天讽刺挖苦加找茬的窘迫时光。能骂得大贵族的私生子动辄PTSD发作,看来原身也不是一般人。


    正在打哈欠的农民看了眼埃克特,马上弯下腰搓着手,不停点头的同时笑出两排参差不齐的黄牙对艾尔洛斯道:“是修道院来的执祭老爷呀?这位老爷看着有点面生,最近才发达么?怎么称呼您?”


    他边点头哈腰边快速把面前这两个陌生人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着重在“游侠”的靴子和“小执祭”的手腕上徘徊,看到少年白皙的皮肤后笑意越发灿烂。


    艾尔洛斯侧头像是思考了一会儿,煞有介事道:“咱是跟随梅尔大人从圣地来到这里的贴身执祭,你们都要喊咱彼得大人,明白吗?快点回答我的问题,没空和你浪费时间。”


    嗯,看上去还挺像那么回事,直接拿可怜的小彼得出来开小号,圣子候选很有想法。埃克特握拳挡在嘴前,低头咳了一声掩饰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好嘞彼得老爷,要说这附近种菜的人家嘛,确实不多。那玩意儿不顶饥又费油,摘下来不及时卖掉马上就烂,如果不是修道院的老爷们用得上,谁种啊。”


    佃农这会儿已经把裤子系好了,时不时抬手抓抓这里挠挠那里,浑身上下叮叮当当。


    糟糕的交通环境,苛刻的交易条件,无论哪一种都是对生产积极性的莫大打压。得让农民们从种植业中获得更多好处,大家才愿意花费力气在这件事上下功夫。单凭命令是不能使人打从心底乐意执行的,哪怕他们知道这是件好事,再好的想法也需要佃农们自动自发支持才行。


    “你别给咱抱怨那么多,就说有没有吧,没有咱可就去摩尔城附近问了,好处你也别想要!”


    “小执祭”翻了个白眼转身欲走,佃农一下一下弯着腰的向前追了两步:“别啊!彼得老爷,嘿嘿嘿,您别着急走嘛,先说说都有啥好处嘞?”


    艾尔洛斯从执祭罩衣的口袋里摸了两枚铜币出来在他眼前晃晃,佃农的眼睛看直了。不是他不想给的更多,而是口袋里统共就没几枚,全给他遇上下一个人就没得给了。


    哪怕是生活在摩尔城的手艺人一天下来也就挣个一二十枚铜币到头,躺着什么都没干就能白得两枚,跟天上掉馅饼似的。


    “执祭老爷敞亮阔绰,您跟我来,我带您去送奶工劳尔家,他妈很会种菜,莴苣又肥又大!”


    佃农伸手想从艾尔洛斯手里抢走铜币却又怕被埃克特揍,像条四脚蛇一样来来回回伸缩着胳膊试探,最后在“游侠”越来越难看的脸色里放下脏得分辨不出本色的手掌,甩开憨笑领路。


    无论遇到什么都能若无其事的傻笑,大约是底层人民特有的生存智慧。


    埃克特略带埋怨的看看艾尔洛斯,希望圣子候选能从自己的眼神中看出不赞成的情绪。结果梅尔大人直接把脸扭开,哒哒哒跟着佃农就走。


    这么邋遢的下等穷鬼,也不知道候选大人和他有什么话可聊的。他一眼就看出这家伙是个惯会偷懒的刺头,游手好闲、油嘴滑头,靠着各种小聪明果腹,背叛对这种人来说比用鼻子喘气还容易。


    圣骑士长憋了一肚子意见跟在圣子候选身后又走了一段距离,田块中间较为平整的地方出现了一座低矮的草房子。别的不说,单从这座比较有正经房屋结构特征的“建筑”上也能看出住在这里的人日子还算可以。草屋四周围绕着一小块一小块零零碎碎的菜地,彼此隔了好几步远,不少扒下来的枯黄叶子堆在旁边。


    “咱瞧着还行啊,怎么不把地块连在一起?”


    “小执祭”好奇地摸摸这棵草拽拽那条藤,连提问也带着股奶味儿,地窝棚佃农张开嘴哈哈大笑:“我亲爱的执祭老爷,种东西是要交税的呀!你看这一小块一小块的,离得远就算不到一处去,够不上交税的大小,总不至于为了家里这几颗莴苣菜头萝卜什么的再去麻烦税务官大人吧。”


    这……不能不说是个深具劳动人民朴素智慧的避税好办法。


    艾尔洛斯跳过一块种着胡萝卜的菜地,草屋里的人听见外面有动静自然走出来看,地窝棚佃农又是点头又是摇晃胳膊的吆喝:“劳尔他妈,你们家劳尔呢,又往城里送牛奶去了?这位可是圣子候选大人身边的红人,彼得执祭老爷,你快过来回老爷话。”


    走出草屋的是位中年妇女,并不像老约翰的妻子那样苍老憔悴。她身上有些浮肿带来的微胖,花白头发紧紧扎在头巾里,打着补丁的粗麻裙子外罕见的套着围裙,衣衫破旧但并不肮脏油腻。听到地窝棚佃农的介绍,她严密盯着艾尔洛斯的目光迅速收了回去。


    “彼得老爷?您想问什么。”


    这个农妇,有点意思。


    埃克特颇感兴趣的抱起胳膊看热闹,就见圣子候选把攥了一路的铜币扔给佃农,送奶工劳尔的母亲也就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并没有流露出艳羡的神色。


    艾尔洛斯打发了领路的地窝棚佃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精神头叽叽喳喳道:“咱来给梅尔大人挑点新鲜蔬菜,你这儿有么?”


    怎么看他都只是个有些闹腾的孩子,没什么危险,跟在后面的人大约是这孩子的保护者,虽然高大,气质上并不凶恶。于是农妇向前走了几步,随手从地里拔了颗萝卜出来展示。


    “您看请,大人需要什么,我就现给您采摘什么,等会儿弄干净了让劳尔给您送去。”


    她环顾一周,指着几块地追加了一句:“那些还得再长一长,不到能吃的时候。”


    “不着急呀,”艾尔洛斯弯起两只眼睛卖萌,“咱还想知道,你这菜能吃到什么时候?别等到冬天了突然断顿儿,咱可不高兴挨骂。”


    “……”


    农妇沉默片刻,给了他一个大概的时间。


    “吃到圣恩节前后没有问题,就是放久了会不大脆嫩,新鲜还是新鲜的。”


    圣恩节差不多就是春季到来气温回暖的那几天,除此以外还有沐浴节、丰收节以及祝圣节等等等等……如果存心偷懒,中央大陆上各个教派零零碎碎的节日加到一起一年能歇上一百多天。


    看来耶伦盖尔附近的气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冷,完全可以再支撑一茬蔬菜,尤其是那些可以食用块状根和块状茎的植物。有它们作为支撑,枯燥的冬季至少不会太难熬。然后就是房屋改造,不管是随随便便凑合事的地窝棚,还是送奶工劳尔家的这种草房子,稍稍下点雨刮点风就随时有倒塌的风险。先不说万一倒了会不会砸伤人,这种几乎没有保暖功能可言的房子是不能让人安全过冬的。


    艾尔洛斯在心底的小本本上记下这两件事,当然,在此之前他还必须想法子弄来一些可以替代人力翻动土壤的家畜。


    不然以佃农们的平均身体素质,赶在冬天来临前耕种绝对会要了一批人的命。


    “行吧,你给咱拔俩胡萝卜,再来一个洋葱,还要颗莴苣,捎上这个萝卜,先就这样。也不用让人送了,就叫这家伙提着直接走。”


    少年比了比身后的“游侠”,抬起下巴用一种“我好棒棒”的语气吩咐农妇干活,他的圣骑士长埃克特终于憋不住迸出一声极其可疑的动静:“噗嗤!”


    候选大人不能再这样可爱下去了,否则很多人都会忘记他应该有的威严。


    获得了第一手资料,艾尔洛斯按照一开始就讲好的条件背着手沿路慢慢走回修道院。埃克特一面欣慰于圣子候选的自觉,一面又觉得他有点奇怪……尤其当他看到梅尔大人时不时跳进田地拔开草丛观察着什么,或者又抓把土在手里搓来搓去,甚至还会凑近了闻的时候。


    太奇怪了。


    这些一点也不像是个神官该做的事。


    专心回忆论文努力分析土壤的艾尔洛斯根本没有精力去猜测自己的圣骑士长都脑补了些什么。


    土壤有些散,干巴巴的,也许是肥力不够,还缺水。霉菌、病虫害、啮齿类动物……该有的毛病一样都不少,种子恐怕也都是一代代从口粮里省出来的幸运儿。就这种凄惨的种植条件,福里安神父居然能攒出那么多家底,想想真有些不可思议,他别是还有其他赚外快的门路吧?


    一路走回修道院,站在耶伦盖尔的大门外,艾尔洛斯忽然对沉默思考了一路的圣骑士长道:“埃克特,我知道我一定会在圣选中垫底败落,所以根本就不去考虑那些让我暴躁的‘义务’。我打算把有限的时间全都用到能做的事情上去,耶伦盖尔是教廷仅次于圣地的要地,你觉得是什么让它屹立千年,即便经历战火也不曾倒塌?”


    他没有给埃克特太多思考的时间,与其说是“交流”不如说更像自言自语的袒露心声。


    “是居住在耶伦盖尔的每一个人,执祭、修女、佃农……用他们的虔诚与信念保护了圣主的荣光。现在,也该到福音普降的时候了。我想尽量让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能穿上得体的衣服,吃上足以果腹的粮食,活得差不多像个人样,让他们能够骄傲的对其他教派宣告自己是圣光的子民。我知道这很难,仅凭我一个人的能力根本做不到。我需要你,需要乔伊斯,需要菲利普斯,也需要塔娜嬷嬷和杰里执祭那样无数人的帮助。但这些人里只有你对我来说最为重要,请你帮帮我。”


    少年侧着身子抬头向上看,带着恳请的蓝绿色眼睛里流光溢彩。微风吹动他灰白色的头发,高大的圣骑士长胸口一跳,不由回忆起圣子候选站在祭台上不厌其烦向每个前来求助的人“赐福”时的模样。


    假使光明与誓约之神亲自莅临人间,大约也就是这个样子了吧?


    那种神圣的声音又一次响彻灵魂,圣骑士长挺直脊背,郑重向后退了一步单膝跪地,以当初宣誓成为圣骑士时的语气对圣子候选道:“梅尔大人,请您允许我不离不弃追随左右,您指尖的方向,就是我前进的征途。”


    长相清秀的少年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仿佛山巅初绽的白色花朵。他转过身来认真将手搭在圣骑士长肩膀上,垂下眼睛微微颔首:“是的,我接受。”


    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圣骑士埃克特再也没有忘记过这普普通通的一天,无论今后他见识了何种波澜壮阔的场面,面临了多少山穷水尽的难关,都没法和它相比。它就像是炼金术士们用药水处理过的画片那样,在他的记忆里从来不曾褪色。


    隔天,也就是“赐福”活动结束后的第三天,圣子候选忽然问起摩尔城有没有经营畜牧业的权贵。忙着数钱的牧师乔伊斯头也不抬:“不知道,您问这个干嘛?”


    “买些牛吧,还有猪和羊,就外面那地,好惨,我都不知道明年佃农们还能不能种出粮食。我看孤儿们割的草喂马喂得挺好,干脆改放牧算了,大家都省些力气。”


    他好像开玩笑似的把玩着羽毛笔轻轻松松道:“你不想喝到新鲜牛奶,吃到新鲜肉类吗?厨房里那些奶酪我见过,太可怕了,有活蛆在里面爬!活的!”


    乔伊斯忍住恶心杵着下巴想了想,觉得好像没什么问题。


    初入耶伦盖尔时佃农们的状态他又不是没看见,放牧好像确实比耕种更省力气,把动物赶到草地上让它们自己去吃草不就行了,至于说草……那不满地都是嘛!


    能吃点好的,肯定没人想天天吃带馅儿的食物。


    “如果您确定想要购买牲畜,我建议去找北面的蛮族而不是摩尔城的权贵。一般人当然不可以,不过您现在也不是一般人呀。我不是让您去做违法的事,而是……您应该知道有很多行商团队频繁来往与各片大陆之间,让他们把想要的东西带过来不就行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乔伊斯就神往起曾经吃过的美味佳肴了:“只要钱到位,他们什么都能做到。”


    “可是购买牲畜,路上运输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吧?你的意思是蛮族比人类更会驯养家畜,但这么一来价格恐怕会变得异常恐怖。要是让教宗冕下知道我们为了一口吃的就花光家底,会不会授意菲利普斯揍人?”


    能引进更优良的品种当然是好事,但原身就是个足不出户没啥见识的家伙,换了现在的艾尔洛斯,他更不知道。来到这个世界才多少天,他还是头一回听说“蛮族”这个词儿。


    听到苦修士首领的名字,乔伊斯向下撇了撇嘴:“有的大型商团会用炼金飞艇运送货物,要是您买的足够多运气又好,完全可以让他们单独发一艘来。”


    额……艾尔洛斯万万没想到中央大陆上还有“炼金飞艇”这种东西,看来这个世界的文明程度远比他想象得要先进,只是所经所见之处比较落后罢了。


    这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哪怕在蓝星上也有半边宇宙飞船半边刀耕火种的情况。


    “听上去不错,乔伊斯,但我有两个问题,一是咱们的钱够吗,二是怎么联系这样的大型商团?”


    艾尔洛斯认为这个建议比自己一开始想的要好,态度也积极了很多。牧师看看手底下的账本:“以福里安神父留下的黄金算,问题不大,不过我不能做出任何保证。倒是联系商团这事儿能交给我,我有点路子和熟人。”


    “还有,您真该把摩尔城往心上放放,我记得艾兰德城主的信已经在书桌上躺了两天了,真诚建议您抽空仔细看完并回信。要知道教廷很大一部分收入都来自于信徒的捐赠,您该不会打算走之前给耶伦盖尔留一屁股债……”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圣子候选光速出现在办公桌后,艾兰德城主的信件被他小心翼翼摆在桌面正中间撬开火漆。


    倒也……不至于这样吧!


    原来圣子候选还可以“合法化缘”!心底拉了一长条购物清单的艾尔洛斯彻底把面子这种东西嚼碎吃下去,用一种矜持含蓄但感情又足够丰沛的措辞工工整整写了封回信出来。


    不就是要饭么,只要黄金到位,我可以给金主爸爸们表演倒立吹彩虹屁!


    晚上从外面回来的苦修士首领听说圣子候选居然乖乖把扔了好几天的回信给写了,顿时不能更加老怀大慰。对比起往耶伦盖尔来那一路上发生的事情,梅尔大人最近的表现堪称“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圣骑士长埃克特对待圣子候选的态度变得越来越恭敬,听艾尔洛斯说想要把农耕改成畜牧,大手一挥直接通过,就连他打算临时征用苦修士带佃农们进森林也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下来。


    “您怎么想起来允许佃农们进森林了?”


    圣子候选的话题跳跃度有点大,点过头后菲利普斯才品出来味儿有点不太对。


    不过艾尔洛斯才不会给他思考的机会,握紧新从塔娜修女长那儿得来的玫瑰念珠就是一通输出:“入秋了,我想让佃农进入森林清理一下里面脏乱的枯枝败叶,为什么放任他们闲着偷懒不事生产?懒惰是最大的恶行,必须予以矫正!”


    真正的理由是要为房屋改造(重新盖)准备适当的建筑材料,不说别的,屋顶总得有根说得过去的横梁吧!


    第26章 倒V


    手头亟待解决的事情太多, 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画了一片又一片。


    在菲利普斯他们眼里,这些正正方方的花纹都是圣子候选一时心血来潮胡乱划拉的奇怪装饰,根本没往文字上考虑。只有艾尔洛斯自己清楚, 他用符号速记法记录下了林林总总各种需要着手解决的问题并打算完成一件划掉一件, 全部完成立刻将纸页焚毁,以免被人误认为私自研究神秘学。


    不过在“征途”开始之前,他还有件事马上就得办理——把孤儿们从地下迁到地上。


    地下室那是住人的地方吗?住得还全都是些孩子!


    常年隔绝阳光对青少年成长非常不利,也容易诱发各种心理问题。耶伦盖尔又不是没地方,石质的无光地下室就不该用作集体宿舍。


    从敲钟中解脱的芬里尔执祭对新工作热情满满, 转天他就将整理好的孤儿名单送到西北塔楼。艾尔洛斯数了一下, 目前耶伦盖尔还有三十五名孤儿存在,按照六人一个房间的标准, 从一层调出六间小忏悔室拆改成集体宿舍完全具有可操作性。这样一来每间宿舍都有透光的窗户,通风条件也会好上很多, 孩子们没事了还能在中庭玩耍晒太阳。


    要知道修道院根本就不需要那么多单独隔出来的忏悔室!除去庄严宏大的主教堂外,耶伦盖尔还拥有三座不同风格的礼拜堂和一整层空余空间,留着它们干嘛?


    至于搬迁的理由……都是现成的,不是要“驱邪”么?


    费迪南主教收到黄金后对圣子候选一行的整体印象发生了根本性转变,大约他一抵达主城就让人收罗了大批柠檬派人送往耶伦盖尔, 押运的还是那位威廉姆斯圣骑士长。不过这回他除了送货外还肩负着其他任务——旁观并见证圣子候选艾尔洛斯·梅尔为孤儿们举办的驱邪仪式。


    这也是必须要做的, 否则裁判所随时能够以此为借口进入修道院,物理清除一切与封印物有关的人或物。


    趁着天气尚好, 这件事便如火如荼操办起来。


    早祷一结束, 等小姐们前脚回到楼上, 后脚艾尔洛斯就让执祭们把孤儿全部领来主教堂。当着所有人的面圣子候选象征性放出他那个没啥软用的场地圣光术, 丛丛荆棘在孩子们腿边蜿蜒缠绕,看上去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威廉姆斯圣骑士长:“!”


    持续了五分钟, 艾尔洛斯放下手让大厨们将烧好的热水抬出来。


    威廉姆斯圣骑士长:“?”


    就听圣子候选庄严宣布:“排队依次剃头发,洗澡,换衣服,然后去吃早饭。吃完早饭统统站到中庭里去接受圣光的洗礼,一切完成后你们就清洁了。”


    威廉姆斯圣骑士长:“……”


    行吧。


    该说不说,对孤儿们产生威胁的并不仅限于体内寄生虫,体外寄生虫也相当丰富壮观。地下室常年阴暗潮湿,别说还算正常的虱子跳蚤,往床铺深层扒一扒,甚至还能发现更多其他“惊喜”。而且这个问题同样在已经成年的执祭和修女身上也有所体现,比如说前几天,早上起来梳头时艾尔洛斯就抽搐着嘴角在自己的梳子上看到了不应该出现的东西。


    眼下刚好有“封印物”这个绝佳的借口,不拿着好好用一用,等风头过去再想让这些保守的神职人员们剃头换衣服撒药粉做清洁?简直难于上天!


    有“驱邪”这个口号在前面吊着,无论多离谱的操作也变得正常起来。这件事也成为整个修道院上上下下的重中之重,所有人都拿出最高规格严阵以待。


    仪式当然要从“重灾区”最先开始。


    圣子候选宣布了接下来的任务,自己一马当先坐在早就准备好的凳子上做示范。给他剃头发的当然不会是普通执祭,来“监督”顺便看热闹的威廉姆斯圣骑士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推到最前面,稀里糊涂手里又被人塞了把小刀,等他反应过来,三十几个孤儿外加挤满教堂的执祭修女都在盯着祭台看。


    咬牙横心三两下将圣子候选剃秃,威廉姆斯含泪抱着似乎有点麻的右手摇摇晃晃退到祭台后方,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什么奇怪的事都没有发生,提心吊胆等着看结果的其他神职人员也看明白了,顿时甩开心底沉甸甸的信仰包袱。


    ——圣主没说可以剃光头发,但祂老人家也没说过不可以呀?既然候选大人这么干了一点问题没出,那当然就是安全的。


    驱虫啊不是,驱邪,驱邪用的硫磺粉是牧师乔伊斯不知道打哪儿弄来的,老大好几包,足够所有人从头到尾过一遍,省一省还能拿去清理衣物被褥上的小可爱。孤儿们的麻布口袋扔掉不可惜,但执祭和修女们身上的衣服都还好端端的,就算允诺会给他们做新的也没人舍得丢弃,那就只能用药粉多洗几次再好好晒晒。至于说地下室里的“存货”?不不不,在那里大面积反复使用药粉杀虫太奢侈了,稻草床拖出去直接烧掉,圣子候选决定亲自下去放圣光术炸虫堆。


    圣骑士长埃克特站在原地木着脸发愣,别人家的圣子候选一个圣光术单杀高阶魔兽,再看看自己家的……哄孤儿们过家家?清理臭虫和蟑螂?


    梅尔大人为何总那么别具一格,把神官做的和家政官一般无二可还行?


    还有,大人坑威廉姆斯圣骑士的姿势为何如此熟练,如果自己不听话是不是也会面临这些……


    算了别想了,梅尔大人做事自有他的深意,凡夫俗子最好少去深究。


    圣子候选当众剃掉头发,他身边的护教士们也如法炮制,接下来就该到孤儿们乖乖听话了,执祭安排在孤儿后面,修女退场回去内部自律。


    四个执祭手持剪刀一字排开,又有四个执祭分别驻守四个注满热水的超大号木桶,再往后是四个等着撒药粉顺便分发新衣服的执祭。修女们连夜赶制的衣服还是有些粗糙,不过比两个粗麻口袋凑出来的东西强多了,艾尔洛斯的意思是先穿着别着凉,等他想法子再去弄点物资回来给大家都准备上冬衣。


    冬天,是对每一个人的考验。


    剃好了秃瓢的圣子候选继续站在祭台上督促“驱邪”仪式向下进行,年龄大点的孩子还好,能够控制自己坐在凳子上不动。小一些的要么静不下来要么心生恐惧,哭声叫声就没停过,热闹的不得了。


    又不是要炖了你们!


    本着反正不是我一个人耳朵遭罪的原则,艾尔洛斯远目看向主教堂高耸的穹顶。


    嗯,如果光明与誓约之神真的存在,就该让祂好好看看自己的信徒过得都是些什么鬼日子。神做到这个份儿上,放在种花家早拖出去挨打了。


    很快一颗颗泛着青茬的“鸭蛋”新鲜出炉,守木桶的执祭把剃光头发的孤儿捉去扒掉“麻袋”塞进热水认真洗刷一通,然后意外就发生了……


    头一个孩子从水里出来,执祭惊讶的发现近七十公分的木桶已经“深”不见底,七手八脚擦药粉穿新衣服的孩子比之前白了不知道多少个色号。


    要是做洗浴产品的公司拿这幅场景去当广告一定大赚特赚。


    圣子候选一锤定音将此现象定义为“驱邪”成功了一半,这样的水肯定不能给第二个孩子用。


    你们看嘛,黑漆漆的脏水难道不是污秽?这不是驱邪成功一半,还能会是什么?


    威廉姆斯圣骑士长:“……”


    还好厨房及时送来源源不绝的热水,驱邪仪式才得以继续进行。


    穿上衣服的孩子每人都得到了一份包含十五枚敲烂的柠檬籽和少量甜味的饮料,据说由费迪南主教友情捐赠,艾尔洛斯当着威廉姆斯的面大大吹捧了主教阁下一番,严肃告诉孩子们这就是用来驱除内部污染的“药物”,必须一滴不少全部吃掉。


    怪不得大家都说请医生贵得要死,药水居然有这么好吃,真想每天都能吃到!


    小胖子达达咕咚咕咚一口气就把“药”连稀带干灌下肚,等约书亚也放下杯子走过来,他眼巴巴凑上去问小首领有没有尝出甜味:“约书亚,甜甜的味道不是幻觉对吧?梅尔大人真是好人啊!又给我们新衣服又给我们吃东西,还让我们搬进新屋子,他真的只是圣子候选,不是光明与誓约之神吗?”


    “别说蠢话给梅尔大人惹祸!”约书亚急忙伸手捂住这家伙的嘴,把他拽到角落里猛锤了两下:“还有外人在。”


    他警惕看着威廉姆斯圣骑士长所处的位置,达达突然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捂着屁股惨叫:“好痛!我,我要忍不住了!”


    约书亚被他吓了一跳,紧接着闷臭味儿伴随余韵悠长的“口哨”声此起彼伏,小少年铁青着脸把特别擅长扯后腿的跟班往外推。


    要是干出在主教堂里拉肚子这种事,达达大概会被光速赶出修道院,谁来也不好使。


    出现轻微不适的孩子不止一个,达达只是症状尤其明显罢了。艾尔洛斯一直留心着这边,见小胖子弯腰捂肚子立刻用软软的荆棘缠住他:“乔伊斯!”


    叫牧师去是因为这家伙会用圣光术,他不想看到苦修士挥舞链枷猛砸蛔虫的可怕场面。


    乔伊斯认命的单手把达达提出主教堂,少了头发的头皮暴露在风中一凉,整个人顿时神清气爽。威廉姆斯圣骑士长也跟了出来,两人亲眼看到小胖子达达排出一条又一条马赛克。


    这必然是邪祟无疑了,没想到圣子候选看似玩闹的举动居然真的有用!


    “我回去后一定会将情况如数报告给费迪南主教,后续有更多柠檬运来耶伦盖尔。”


    梅尔大人说过,如果不是大蒜成本太高他一定会采取更快速高效的办法,眼下只能以柠檬籽作为替代,坏处是需要的时间较长。


    乔伊斯用圣光术把马赛克所在一整个范围的地皮都给烧成灰烬才停下手,清清嗓子用一种差点被掐死的气音悲愤道:“多谢,耶伦盖尔上下无比感激费迪南主教伸出的援手,否则这些孩子也太可怜了。”


    说完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各自盘算着回去也要向厨房讨一杯“药”试试。


    等所有孩子都服下柠檬籽,艾尔洛斯亲自动手点燃堆积在一起的毛发与旧衣——猛然爆发的白光几乎晃花执祭们的眼,哔哔啵啵燃烧的声音里夹杂着小小爆炸,映衬着少年冰冷的嘴角,别说还真有点“驱邪缚魅”的意思。


    有现成的例子摆在面前,执祭们没做纠结就跟着剃掉头发清理身体服用柠檬籽,当然,他们所需的剂量比孩童要大。


    用柠檬籽驱除寄生虫这种法子实在是低费到不能更低费,艾尔洛斯也只在某篇收集民间土方的论文中见过一次,收录者的评价是“有用但麻烦,还不如大蒜”。但是在这里,低价就是一切,福里安神父小金库里剩下的真金白银还有更重要的去处,一点也不耐花。


    喝完“药”的孤儿们获准回新宿舍去吃早餐,据说那里还有一份惊喜在等着他们。达达这会儿已经好多了,捂着瘪下去不少的肚子死活也要跟着。约书亚拿他没办法,不得不带上这个比牛皮糖还牛皮糖的家伙。孩子们在芬里尔执祭的带领下先是去礼堂吃了份今日特供的蔬菜乱炖,然后来到耶伦盖尔主建筑西北角——六间常年无人问津的空忏悔室已经清理妥当,几个会木工的佃农正在里面敲敲打打安装木架床。


    这些床结构很简单,一个框架外加一张木条钉起来的床板就成了。两张床上下摞在一起,一个房间里有三摞,缺的地方摆着个看上去像是柜子但没有四周隔板的置物架。置物架下堆着层层宽扁方块,仔细一看原来是粗麻布仔细裹着的干爽新稻草,这就是床垫。


    干净的稻草经过阳光暴晒后完全可以充当床垫,便宜实惠当然缺点也非常明显——易受潮且不耐用。


    不过艾尔洛斯也没黑心到打算让孤儿们一直躺在稻草床垫上睡觉,等耶伦盖尔真正能够赢利的那天他一定会给他们换上更好的。


    约书亚和所有走进新寝室的孤儿们一样,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都是真的不是幻觉。


    干净整洁洒满阳光的房间,带着花香与太阳味道的清新空气,整齐划一的床铺,崭新的垫子……他下意识抬手想去摸头发,结果摸了一手头皮。细细短短的发茬有些扎手,过去那些晦暗痛苦的日子仿佛跟着被剃掉的头发一起,被圣子候选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还有身上的新衣服,这还是他长到这么大头一回穿上完全合体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衣服,别说一个被父母狠心扔在修道院门口的孤儿,外面那些日子过得还可以的佃农也少有对孩子这么大方的。


    嘴巴里残留着酸酸甜甜的味道,约书亚苦闷起来——该做些什么回报梅尔大人呢?如果不为大人做点事,他怕自己半夜会悔恨愧疚得睡不着觉。


    “你们几个,别傻站着看了,叫上咱们帮派里的孩子一起上手,快点把床铺弄好。等会儿还要去中庭里完成最后一部分仪式,谁敢偷懒就给我揍他!”


    小首领发了狠,跟随他吃喝冒险的孤儿们应声而动。被请来做木工活的佃农们发现工作效率立刻变高了,要用到的材料几乎不必说明就被孤儿们送到手边,当然浑水摸鱼拖工时也变得不可能。


    耶伦盖尔修道院一连数日飘散着火焰焚烧物品的焦糊味儿,闹得附近佃农提心吊胆不已,后来才从几个会木工手艺的邻居那里听说是圣子候选在为孤儿们做驱邪仪式。和传说中裁判所的恐怖刑罚完全不同,梅尔大人主持的仪式上有东西吃有新衣服穿,他还肯花钱给孤儿们打新床做新寝具!


    听得大家羡慕的不得了,恨不得时光倒流也能去修道院混个角落住下。


    “你们知道吧,光那张新垫子,一个孩子身上至少花了五枚铜币!”一个佃农坐在中间,身子探出去老长用手点过一圈:“你、你、你,还有你,你们谁舍得?新衣服!崭新崭新带着褶子!没见过吧?费迪南主教阁下赠送的驱邪药,喝过没有?酸酸甜甜可有效了。”


    送奶工劳尔也在听消息的队伍里坐着,他清了清嗓子,大声问那个佃农:“你喝到了?魔鬼被赶走了?”


    “可不是嘛!”提起这个话题,佃农精神抖擞:“梅尔大人专门让人给咱留了药水呢,甜的!至于说魔鬼,咱老哥几个从来严格按照教律做事,从不懒惰偷窃,身上哪有什么魔鬼。倒是有几个孤儿,喝下去没一会儿就驱了魔了,我都看见牧师大人放圣光术的阵仗啦,亮晃晃的闪眼睛!”


    这家伙自吹自擂的太过分了,好几个熟悉他的佃农忍不住翻起白眼。


    “嚯——!”


    人群里爆发出阵阵惊叹,说话的佃农越发得意:“梅尔大人真是个好人啊,和福里安大人完全不一样。我不是说福里安大人不好哈,就比如小约翰失踪了的事,年年都有,神父哪一回让人去找过?倒是梅尔大人,来咱们巴别尔领才几天,又是赐福又是驱邪动静一阵挨着一阵,想来跟着大人日子也会一天天好起来吧。”


    听他提起失踪的小约翰,劳尔脸色变了变,又听了一会儿就借口有事起身走开。该怎么说呢……小约翰并没有失踪,他只是去了摩尔城又在城北的帮派里找了份工作,现在天天在外面替老大收债。耶伦盖尔这边的人没事很少往城里去,偶尔有去的也没遇上过他,这才造成了“失踪”的假象。当初两边消息传递不畅造成了误会,现在小约翰就算想回来也没那个胆子,他怕被圣子候选认作是杀死瘸老头的凶手。


    劳尔能理解小约翰的顾忌,看在多年友谊的份儿上他也替朋友保守了秘密。但是圣子候选最近一系列的行事作风都说明他好像不是个会迁怒的人,劳尔觉得,或许可以再劝劝小约翰。


    要是能找个知道消息的人多探听些关于圣子候选的事就好了,至少弄明白他对“小约翰失踪”到底抱持着什么样的看法。万一那边已经认定前守门人死于小约翰之手,他也可以提醒朋友做好准备逃得更远些。


    嗯……母亲似乎隐约提到过一个来家里挑蔬菜的小执祭?


    叫什么来着,彼得?


    “唔……好冷,谁在背后念叨我?”


    真正的小执祭顶着颗光光头奋力向前赶了几步,前方圣光术的耀眼白光再次爆发,阵阵爆裂声外加蛋白质被烧熟的味道徐徐飘散开来。挡在他前面的苦修士低低呻1吟,弯腰捂着嘴做呕吐状。


    虽然但是,圣子候选用圣光术炸虫堆的时候能不能不要那么兴奋?麻烦您直接烧成灰行不行啊!这种考验下的修行哪怕放在圣地也是比较炸裂的,咱们可不可以从不减理智的那种开始?


    第27章 倒V


    有益身心的地下室炸虫堆活动完成后, 耶伦盖尔修道院迎来了史无前例的大扫除。只要是跟着圣子候选进地下室的人,统统一整天都吃不下任何东西,脑子一空出来眼前就不自觉浮现出浆水四溢的场景, 鸡皮疙瘩顺着脚底心一路冒到头盖骨, 比雪地里啃冰块还提神。


    无知无觉什么也不知道也就罢了,一旦意识到自己生活在虫堆之上,是个人都会源自本能的坚决抗拒。


    尤其梅尔大人提倡并鼓励大家清理环境保持卫生,并不会因为把时间花在打扫上而生气,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卷起袖子干就是了。


    人都是有比较心的, 没跟去地下室的人见到室友或同僚一个个捯饬的干干净净, 回头看看自己狗窝一样的角落,但凡有半点羞耻心存在就没法儿继续安然糊弄下去。于是这座有着悠久历史的老派石头建筑被众人合力刷得闪闪发亮, 就连那些石雕也重新散发出迷人的魅力。执祭们为此前后花了近十天时间,累的舌头都快吐出来。艾尔洛斯见状果断放他们去休息, 将目光转向修道院外。


    是时候着手改善(折腾)佃农们的生活环境了。


    菲利普斯领着苦修士们将耶伦盖尔如今拥有的土地重新测量了一遍,所得数据不一定科学但以眼下的情况来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就是这种业余人士随随便便量了一下的结果也能看出,教产名下的土地较之二十年前严重萎缩,曾经开出的田地有相当部分几乎完全再次抛荒——佃农的数量不断流失,无人耕种的农田渐渐长满荒草变得与野地一般无二, 而那些消失的佃农究竟去了哪里目前还没有定论。


    “按照这个速度继续下去的话, 前后大概五年,修道院就会出现粮食危机。”艾尔洛斯摊开画满圈圈的草稿纸给所有人看:“亩产本来就低, 我们还要给佃农留够口粮不能饿死他们, 土地面积不断缩小, 修道院的人口没什么变化, 总有一天入不敷出。”


    不涉及复杂的数字计算,几个数量的简单上下变动大家总还能看得懂。曾经指望过老爹身后财的埃克特摸摸下巴, 皱紧眉头。


    用不了五年,最多三年耶伦盖尔就要撑不住了,因为佃农减少的趋势并没有被遏制住,最近他们还刚丢了一个成年人。


    “佃农都快跑光了,福里安居然没注意到?”


    乔伊斯大摇其头:“这样继续下去可不行,人越少土地越荒芜,怎么办,去找艾兰德城主买点奴隶来吗?”


    你们这里还真有奴隶存在啊!


    艾尔洛斯差点把杯子里的水喷出去,勉强收住势头后大力拒绝这个提议:“不能买奴隶,我们怎么能蓄养奴隶?这与教义冲突。”


    他没办法用对方听得懂的方式和乔伊斯解释蓄奴是向下的恶政,只能简单粗暴将其归入“教义”范围。圣光教廷的典籍中确实有此一说,因为信仰的神明具有“光明与誓约”的权柄,很多概念都能向外无限延伸。这本来是枢机会议留给教廷做后路用的暗扣,现在被艾尔洛斯频频拿出来当BUG卡。


    然后,圣子候选成功卡住了这个BUG。


    苦修士们纷纷站到圣子候选这边表示绝对不可以亵渎教义购买奴隶,他们愿意贡献出所有能力为梅尔大人所用。乔伊斯嘴上没说什么,心底难免对于艾尔洛斯偏向保守的立场有些失望——没想到这才几天?拉莱纳的弟子就被这些脑子里只有一根筋的神官们给养歪了,就说孩子不能交给“后爹”带,看看!出问题了吧!


    不能开“蓄养奴隶”这个口子,但是又急需迅速让人口回流,面临的困境相当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艾尔洛斯在菲利普斯带回来的简易地图上写写画画:“还行,问题不算大,眼下已经过了农忙的季节,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人少好养活。”


    他把靠近摩尔城一端的荒地圈出来,一一指给苦修士们:“在这里修建村落,把佃农都迁进去,这样现有的土地就可以完全连成一片,方便集体耕种。人力不足只能购入强健的耕牛作为补充,刚好我有购买家畜的打算,所以在这个地方修建畜栏,老人、孩子、女人,以及伤残失能的人就不要种地了,改为饲养动物。”


    牲畜不仅能提供肉、奶、皮毛、畜力等重要资源,最不起眼的粪便充分腐熟后也是极好的肥料,农田用得上。


    想要粮食丰产,充足的肥水、合理密植、控制病虫害,以及品质优良的种子缺一不可。耶伦盖尔眼下的条件最多做到前两样,后面那两样只能随缘。没有化肥没有农药,种花家的农业奇迹无法复刻。


    “咱们要抓紧时间把佃农们都组织起来,保证入冬前所有人都住进能挡风的屋子里去。至于说口粮,这个季节无论去哪里买恐怕都买不到,不如这样,年富力强的劳动力跟着苦修士去建造房屋,其他人在条件较好的土地上补种些土豆洋葱萝卜之类,我要把耶伦盖尔的粮仓打开,从今冬到明春,绝对不冻死饿死任何一个人!”


    他能有这种底气,也是亏得福里安神父之前的吝啬,仓库里粮食都堆成山了也不舍得拿出来用。只要不是霉变的粮食,陈化了也不是不能救急。这当然不是鼓励吃陈粮,而是没有办法,先保证有得吃,等到来年缓过这口气才有机会琢磨能不能吃得好。


    “让那些佃农出力气盖房子?不可能的梅尔大人,”这事儿就连菲利普斯也不看好,“他们懒得很,能躺着绝对不会坐着,您的好意他们大概不会理解。”


    哪怕给神明种地佃农们一个个都懒得跟咸鱼一样,这都秋天了喊他们去盖房子?想想就不行。


    艾尔洛斯明白他的想法,并不着急与苦修士首领辩论。他只是弯起嘴角笑:“不如这样,我和你去实地看看,先盖上间能容得下一家三口的房子出来。几天之后如果没有效果就停止,但要是万一有效果,苦修士们也就不用那么累了,佃农会主动出力气配合的。”


    这样确实是个能够及时止损的法子,不过哪怕只盖一座房子,不用也是浪费。


    菲利普斯抱着胳膊仍旧不看好:“如果没有效果呢?这栋房子您打算怎样处理。”


    被人穷追不舍的质疑,气性大的人早该受不了了,所有人都以为圣子候选会爆粗,结果少年还是好脾气的微笑:“没有关系啊,没有效果就把这栋房子交给今后负责放牧的人使用好了,到时候这片荒地就留给家畜觅食。”


    看来他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无论成功不成功,都准备了处理后续事宜的预案。菲利普斯这才放心点头:“可以,我可以带您到那里看看,按照您的意思先修建一座房屋出来。”


    “耶!”


    艾尔洛斯原地起跳,一不小心吐露心声:“我们确实不能蓄养奴隶,但要是别人愿意往耶伦盖尔跑,那也没有谁能责怪教廷庇护信徒吧。只要现下这些佃农日子过得好起来,他们远在中央大陆各处的‘亲戚’们总会忍不住再重新跑回来的。”


    腹诽中断的乔伊斯:“……”


    我错了,我要为我十分钟前的走眼自罚三杯。这小子心里有主意的很,拉着圣光教廷典籍的虎皮做大旗,实际上每件事都是他想要的,拐了老大一个弯,他总能达到目的。真不知道拉莱纳怎么养的徒弟,要不是神弃之地禁魔,他都想进去看看能不能再给自己捡一个了。


    “我这就去摩尔城里联系商会,等有具体消息了再向您回报。”他提起法杖心平气和的走出西北塔楼,没过多久圣骑士长埃克特也跟了出来。


    所有跟随圣子候选来到耶伦盖尔的人里,唯独牧师乔伊斯的身份是埃克特没能摸清楚的。不过他既然是个牧师,理论上也就没有什么太大的杀伤力,所以此前无论埃克特还是菲利普斯都没怎么在意。但现在不一样了,圣骑士长隐约意识到这家伙比自己更得艾尔洛斯信重。他倒不是为了谁在上司面前更被看重这点小事就跟出来为难同僚,而是为了再次确认牧师的安全性。


    作为圣子候选身前最后一道屏障,这是埃克特·厄尔珀里亚的本职工作。


    “乔伊斯,可否请你告诉我,用来辅助驱邪仪式的药粉,是从哪里来的?”走到转角处,圣骑士长眼疾手快把“身娇体弱”的牧师拖进角落。乔伊斯不喜欢这种打招呼的方式,两人小小过了几招,埃克特的重剑压在牧师颈侧,牧师的法杖抵着圣骑士咽喉:“圣骑士在这种地形和人动手可不是个明智的选择,厄尔珀里亚先生。”


    “都说了别用那个姓氏称呼我,牧师,”埃克特带着几分懊恼的神色压紧重剑,“麻烦您想想我的职责,我不能让一个从来没在圣地名单上记录过的人随随便便出现在圣子候选面前。”


    他们两个此时正身处西北塔楼抵通向地下室的楼梯夹层下,要不是光线足够暗淡这种姿势叫人看到难免疑窦丛生。不过无论乔伊斯还是埃克特,眼下都没有余裕去想这件事。


    乔伊斯被埃克特给气笑了,他往前送送法杖,逼迫圣骑士不得不把头仰得更高:“这话您自己听了不会脸红吗?从圣地来到耶伦盖尔的路上走了那么长时间,您不觉得我可疑,现在却突然觉得我可疑起来,假设我真的想对圣子候选做什么,恐怕早就来不及了吧。”


    埃克特心想这也不能怪我啊,就梅尔大人之前那嘴巴那暴脾气,谁敢往他身前蹭,连送饭都得轮流抽签谁倒霉谁去。那个时候大家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也算是反向意义上的“身边干净”嘛。


    不过吐槽归吐槽,有些话却不能至着说出来。圣骑士首领始终揪着“来历不明”四个字逼问牧师:“我这里倒是有件别的趣事,不知道您想不想听?”


    牧师快烦死这家伙了,天天看上去吊儿郎当的,没想到竟然如此敏锐。今日被他拦下,说明对方手里肯定掌握了决定性的证据,抵赖不得。


    “啧,有些事,不说出来对彼此都好,您觉得呢?”乔伊斯率先放下法杖,埃克特跟着也放下了他的重剑:“我只想确认您一直滞留耶伦盖尔的原因,亲爱的普罗米特先生,瓦尔哈利亚斯最年轻的占星术导师。”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乔伊斯简直要爆炸。


    “你以为老子为什么留在耶伦盖尔?还不是被艾尔洛斯那个小东西拿捏住了把柄!这所破烂修道院的破烂账本是那么好算的吗?一天天算那些离谱的破烂数字算的老子头晕眼花星图都看不进去了,你行你上啊,你去给老子算账!”


    埃克特:“……”


    圣子候选某些领域词汇量异常丰富的由来总算找到根源了,所以就是你们这些误人子弟的教师教坏了孩子对吧!


    我只是诈一下,你怎么就自曝了呢?


    因为无论如何也查不到“牧师乔伊斯”的背景资料,埃克特不得不另辟蹊径从圣子候选的人际关系中扩大范围搜寻。好在艾尔洛斯·梅尔此人生平履历非常清晰,他顺着查到了阿德里安·拉莱纳头上,后者刚好在瓦尔哈利亚斯有个名为“乔伊斯”的朋友。


    ——你们学术派的都是连个化名也不用就出门忽悠别人吗?还不如梅尔大人那个“彼得”的小号呢。


    乔伊斯不带换气儿的抱怨了二十多分钟,直把埃克特听得眼神死。终于将郁气一吐而净,他扬了下法杖权作告别。


    “我必须提醒你一句,埃克特,多注意注意梅尔大人的健康状况。还有,别让你手下那些人接触到圣子候选的饮食。”


    关于那个下毒还敢让他背锅的家伙,乔伊斯基本已经锁定目标。不过他是用的占星术锁定,中间完全没有收集证据以及逻辑推理的过程,所以横竖也想不清楚对方为何要下此狠手,目前还在密切观察中。既然身份败露,他索性把这个问题交给圣骑士的首领埃克特自行解决。相信以此人的精明程度,仅凭上面的提示也已经足够了。


    “……”


    埃克特目送乔伊斯离去,半晌吐出口浊气背起重剑。


    如果真是乔伊斯·普罗米特本人,那他多半是受阿德里安·拉莱纳的嘱托前来,不会对圣子候选构成威胁。只是不知道一个占星术士为什么能使用圣光教廷的招牌法术,而他居然还成功潜入圣地哈兰德隆并最终顺利达成目的,看来此人的关系网不能简单一言以蔽之。


    毕竟那位教宗冕下,眼睛里可从来容不得沙子。


    *


    制定好计划的隔天,菲利普斯信守承诺带了艾尔洛斯去他在简易地图上圈出的荒地实地查看。这里曾经是片农田,不过眼下已经看不出农田的任何痕迹了,任谁打从这里过都会以为这儿不过是一片有些秃的草皮。


    艾尔洛斯选择此处的意思很明确,它距离森林比较远,更靠近大型城市,紧贴着已经成型的道路。无论从安全角度还是生产生活的实际需要上看,都是性价比较高的选项。而且这片荒地较为平缓,未来花费在修整地形上力气会比想象中小很多。


    “成户的佃农还剩下三十多户,零散的无法统计,也许还在,也许……”


    少年相中了一处残留着丁点田垄痕迹的地块,边画边慢慢和菲利普斯讨论:“这堵墙要空心的,热气可以从厨房的灶台处传导进来,用泥土垒床,同样也要空心的,我们可以把烧火洞留在外面,只有最冷的时候用一用,平时拿个板子堵住就行了。”


    他画了张火炕与火墙内部构造示意图,原样复制出某位客户的研究成果。


    菲利普斯不愧是经常接触劳动的苦修士首领,即便圣子候选把要点讲得七零八落,他也听明白了。


    “这样一来只需提前准备好木柴,就不会有佃农在冬天被冻死!”他蹲在荒地上来来回回钻研那张示意图,一副恨不得把它抠下来带走的架势。艾尔洛斯非常心虚的踢开脚边小石头:“没错,所以我认为有必要定时允许他们进入森林清理枯枝烂叶。一是保护耶伦盖尔森林避免冬季火灾发生,二也是让他们有机会为冬天做准备。都到这个份儿上了,再有人过不下去可不能怪教廷了吧。”


    这相当于饭都喂到嘴边,还不张嘴吃多少有些不太礼貌。


    听完这些说明,菲利普斯的信心比之前更坚定,仔细将示意图记下后他站起来随手抹掉它最后的痕迹。然后苦修士首领抚摸着链枷不由感叹:“您真聪明,要是当初我家所在的那个小镇上能有人想到这种取暖方法就好了……”


    他好像回忆起了遥远的时光,整个人非常不符合画风的柔和了好几度。


    艾尔洛斯无辜的移开视线:“啊……”


    不是他这个掺水的圣子候选聪明,而是种花家祖祖辈辈勤劳又勇敢的劳动人民聪明。最早用于取暖的火墙可以追溯至秦汉时期,在现今的咸阳宫遗址、长安遗址中考古工作者就发现了火墙等结构,直到后来的明清皇宫建筑群里也大量存在,距离广泛改用集中供暖的时代间隔了两千多年。


    可以这么说,火墙和火炕无论在造价还是能源使用率上都远远超过欧洲惯用的壁炉,非常适合普通老百姓居家使用。除了环保方面可能遭遇重大挑战外,看不出还有什么缺点。不过以眼下所能了解到的情况出发,吉鲁克公国的偏远乡村还没到需要考虑环保问题的时候,先保住人命再说。至于耶伦盖尔修道院,这座通体由石块垒砌的石雕艺术品没有后期整改的操作空间,年高体弱的执祭和修女们需要额外优待。


    记下这件事,艾尔洛斯又和菲利普斯商量起建筑材料的问题。


    “要找那种深色的,最好有韧性、粘黏、还很细腻的泥土,出现在河边的概率会比较大。让木匠先做好活动模子,泥土反复摔打上劲后用模子压成统一的形状,阴干然后摞成中空的巨大圆柱,中间用炭火烧制,等彻底烧干就可以了,比采石快,也便宜划算。”


    如果进一步降低费用也不是不可以,不过降低费用意味着同时降低了材料的强度,想要修出火墙和火炕就很难了。


    比起常见的泥砖,圣子候选提出的想法也只是多了道火烧步骤,似乎没麻烦到哪里去,菲利普斯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我曾经在圣地的智慧宫内专门查找过耶伦盖尔附近都有哪些物产,没有关于您说的那种泥土,不过我可以去找其他擅长此道的兄弟问问,希望圣主保佑一切顺利。”


    他在胸口比划了个圈,放下手后忧心忡忡问道:“这些知识都是您在瓦尔哈利亚斯学到的吗?随意拿出来使用,需不需要我专门去信向拉莱纳先生解释一二?我很担心将来您会因为今日的善举遭遇无端毁谤,瓦尔哈利亚斯学院背后站着的是吉鲁克如今的王室……”


    任何知识是有代价的,圣子候选却表现得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一样,这样菲利普斯很是疑惑。不过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光系魔力共鸣者也会换芯子,还以为这是某位炼金术士的独门绝技。


    艾尔洛斯当然不会把这种好事摁在便宜老师头上,当场摇头又临时攒了个理由出来。


    “菲利普斯,圣痕出现的那天夜里,我听到了圣主的声音。圣主用光明将我拯救,用智慧为我启迪。你放心吧,这些知识不属于瓦尔哈利亚斯,它只属于圣主虔诚的信徒。”


    换乔伊斯这会儿只怕已经笑倒在地猛锤地面了,然而菲利普斯他信了,信得结结实实,举手高声赞美光明的同时感激涕零。


    艾尔洛斯:“……”


    已经被吃掉的良心忽然有点痛呢。


    ——也就是全员神棍的圣光教廷了,否则这种离大谱的破理由只要说出口就会被人当做神经病连夜加急送进圣伊丽莎白。放在这里,信不信都得藏在心里掂量,反正没人敢说不信。


    第28章 倒V


    就在苦修士首领出门寻找黏土的这几天里, 耶伦盖尔所在的巴别尔领大部分地区降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严格来说这里冬季气温不能说极低,但绵绵阴雨将人体舒适度直接拉到能够忍耐的限度以下,在圣子候选的命令下修道院内已经将所有壁炉全都点燃。


    “还是没有消息吗?恐怕不能再等了。”


    艾尔洛斯站在窗边发愁的望着仿佛被捅漏了一个口子的天空。火墙和火炕实乃过冬利器, 但要是没有黏土, 强行用普通泥土施工后期很容易出现炸裂之类的危险,那就是好心办坏事了。


    ——别提水泥的事儿,黏土都没还想要水泥?早点洗洗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下午有执祭来报告,说是一个上年龄的佃农被发现死在田埂边上, 尸体已经拖去停尸房了。埃克特专门去看了一圈, 回来告诉艾尔洛斯那人年老体弱,大约是想晚间饮点酒取暖的, 没想到这一睡就再也没能醒过来。那酒他也检查了,与其说是酒, 不如说是发酵了的食物残渣,喝出问题一点也不奇怪。


    时间没有继续给耶伦盖尔机会,眼下只能暂时先放弃带有火墙和火炕的设计了,至少赶在冬天真正到来前让佃农们住进真正的房子里再说别的。


    果然还是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这世上本就不可能事事顺意。该做的事情想到了就要马上去做, 时间不等人。比起自我满足与自我感动, 佃农们的命显然更加重要。亲自主持葬礼并深刻反思之后,艾尔洛斯果断放弃之前那份看上去超级完美的计划, 先行将进入森林收集木柴的活动提上议程。


    菲利普斯还没有回来, 就算他带着黏土矿的消息凯旋而归, 修道院这边恐怕也已经赶不上原计划了。


    “所有苦修士跟我走, 修道院日常运行就交给你了乔伊斯,埃克特和我们一起行动, 其他圣骑士就地留守以备急用。”


    天刚放晴艾尔洛斯就领着临时小队来到提前看好的荒地上,想要让佃农们发挥出主观能动性,挥舞鞭子是没有用的,必须让大家看到切切实实的好处才行。


    *


    “嘿,小伙子,你就是送奶工劳尔?”


    一个短衫长裤腰间别着匕首的游侠在草屋外大声吆喝,弯腰在田地里帮母亲清理杂草的劳尔站直身体观望,只见陌生人抬抬下巴:“彼得执祭让我来找你母亲,我们需要一批蔬菜,胡萝卜土豆洋葱,还有卷心菜,量不少,按照摩尔城的市价算账。”


    劳尔是个心思活络的年轻人,一段简简单单的对话在他脑袋里转了一圈,送奶工拍打着泥土跳过田埂:“好嘞老爷,咱这就给您预备去。”


    换做游侠装扮的埃克特挑眉笑笑:“动作快点,急着要,还得你跟着送一趟,少不了跑腿儿钱。”


    他颠着两枚银币上下扔着玩儿,一点也不把钱当回事,像个十足的浪荡子。劳尔点头哈腰请了客人进到草屋坐下,他母亲及时端来热水,杯子里泡着枚野果。


    这户佃农和别人完全不一样,无论言谈举止还是生活细节,处处可以看出讲究的痕迹。


    劳尔的妈妈也叫塔娜,和修道院里的塔娜修女长重名。其实这很正常,下层人大多不识字,要是不想给孩子起个稀奇古怪的名字,最好的办法就是照着宗教典籍直接拿来用,一个小镇上往往有好几个福里安和好几个塔娜,彼得也不是什么稀罕称呼。


    “彼得老爷要把蔬菜运到哪里?”儿子在田里一阵忙活,做母亲的已经将家里运蔬菜的小车准备好了,只等出发。埃克特把两枚银币一股脑全塞给农妇:“先结账,剩下的不用找了,菜送到西边路口处那片荒地上,完事儿后还需要劳尔留下帮点小忙。”


    前有小约翰不明不白失踪至今没有消息,劳尔的妈妈当然不放心。但她又不敢把这份不放心表现出来,只好站在原地反反复复用手抓揉腰间的围裙。也就是埃克特一身游侠伪装,如果他穿着圣骑士标准盔甲过来,这会儿大约就不得不面对一个跪在自己腿边哀哀哭泣的女人了。


    过了快一小时,劳尔把手推车装得满满当当,精神头十足的朝屋里喊道:“先生,咱们可以出发啦!”


    “游侠”放下从头到尾只在手里拿着根本不往嘴边送的水杯走出草屋,劳尔的妈妈跟在后面,小心翼翼看着他脸色道:“大人,这孩子还从来没有给执祭老爷们帮过忙,我怕他笨手笨脚的闯祸。您看,我能跟着一起去吗?我知道厨房用不上我这种粗俗妇人,整理蔬菜总能顶点用。”


    她想着,万一要是发生什么,如果有自己在说不定能替儿子领下那份厄运。


    明白她究竟担心什么,埃克特想起艾尔洛斯的叮嘱,耸耸肩摊开手:“我没意见,不过你就这么硬跟过去,可是没有人给算工钱的哦。”


    劳尔的妈妈毫不犹豫痛快点头。


    她本也不在意那几个工钱,只是害怕儿子出事罢了。


    三人走了许久才走到耶伦盖尔朝向摩尔城的出口处,记忆里的荒地已经完全变了模样。荒草被铲掉了好大一块,规矩方正的沟壑中苦修士们□□着上身亮出腱子肉,三人一组分三个方向抛起木桩又狠狠砸下,把脚下松软的泥土砸得质地紧密。


    “哦?你们终于来了!”艾尔洛斯甩着袖子哒哒哒跑到手推车前去看蔬菜,劳尔的妈妈见到他不由松了口气:“给彼得老爷问好,劳烦您指明一下菜都放在哪儿合适。”


    “彼得执祭”笑得露出牙齿,反手摸摸自己刚长出发茬的秃瓢:“那儿呢。咱努力了许久才把篝火点起来,麻烦你们洗切洗切好下锅嘛。”


    劳尔和他的妈妈一块停下来伸头看,就在距离苦修士们不远的地方,一堆可怜兮兮的篝火要着不着要灭不灭,凸出一个自由且随性。


    “还是放着我们来吧,老爷您坐着指挥就行。”


    那摊篝火看上去实在是太惨不忍睹了,劳尔怀疑自己要是不过来这群苦修士恐怕根本吃不上饭。


    艾尔洛斯提起木桶又想去提水,埃克特飞速上前拿走工具:“我去提水,您别乱走。”


    就圣子候选这细胳膊细腿,等他打水回来谁知道要等到啥时候。


    接二连三被人隐晦嫌弃,艾尔洛斯瘪瘪嘴蹲在篝火旁看劳尔母子整饬柴堆。前段时间的连绵阴雨导致枯枝也蕴含水汽很难点燃,好不容易火才旺起来,蔬菜也都洗干净切成不太细的丝。


    “对对对,就这样,随便切切就行!自由点。”


    理论大师被排除在动手执行的范围之外,只能站着提供理论支持。从修道院出来时他去厨房要了黄油和牛奶带在身上,这会儿先把整块黄油丢进球形铁锅,然后看也不看将洋葱碎一股脑倒进去过油。等洋葱变成半透明的焦黄色,鲜甜味儿也随之飘散出来。


    苦修士们干活的口号瞬间变得响亮。


    剩下的蔬菜加进去同样过油,这回没用那么长时间,眼看变软出汁了艾尔洛斯就指挥劳尔的妈妈向锅里注入清水,又把牛奶倒进去,液面刚好没过蔬菜。


    象征性的扔片月桂叶下去,象征性的撒了把胡椒,象征性的抓把盐,成品除了色泽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味道却是非常诱人。


    “如果再放点稀奶油下去会更好吃,可惜厨房不给。”


    少年不无遗憾的叹了口气,劳尔的妈妈脸上挂满微笑:“下次您也可以提前和劳尔定,他没事就会去艾兰德城主的牧场打零工,直接带奶油给您还方便些。”


    这孩子很可爱,做了母亲的女人总会忍不住怜惜那些格外出彩优秀的少年,劳尔的妈妈也不例外。


    劳尔听到妈妈提起自己,知道她这是想方设法帮着自己出头露脸,于是很是实诚的冲“彼得执祭”笑笑:“老爷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跟咱说,咱去想法子弄,保证不误老爷的事儿。”


    送奶工往手下的篝火里塞了根临时折断的枯枝,瞄瞄四周没人注意,大着胆子和“小执祭”攀谈起来:“上次您来家里取菜的时候我不在,真不好意思让那位先生劳累。每天我差不多都要那个时候蹭着邮差的车往城里跑一趟,送送牛奶什么的,晚了怕耽误厨师预备。”


    艾尔洛斯很好奇他的工作,一个耶伦盖尔修道院的佃农能成为摩尔城的送奶工,还是为城主的牧场工作,怎么想都很别扭。


    他怎么想的就怎么张嘴问,劳尔憨笑回答:“这还是上次城主老爷来耶伦盖尔时给我家的恩典呢。前年圣恩节时艾兰德城主一家来耶伦盖尔参加新年弥撒,吃了我家献上的蔬菜觉得不错,当时就把我老爹喊去问有什么心愿,我老爹说想我有个跑腿儿的差事,老爷和神父就给了我这个恩典。”


    听上去就像权贵们吃饱了闲来无事拿佃农展现仁慈,随口说一句而已,下面的人就给劳尔随便安排了个职位。


    “原来如此……”少年起身从袋子里抓了把灰白色粉末用凉水冲开再倒进咕嘟咕嘟冒泡的球形铸铁锅,汤汁肉眼可见变得浓稠起来。


    “洗手吃饭——!”他掏出一只长柄大铁勺用力在锅沿上敲敲,忙得热火朝天的苦修士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排队走向篝火。


    劳尔本来都已经坐在地上了,一见苦修士们过来忙不迭爬起身,因为找不到能让自己看上去非常繁忙的事做而焦躁不安。


    艾尔洛斯把大铁勺让给劳尔的妈妈,自己拉着劳尔到一边水桶舀水出来给人洗手。水还是埃克特现提回来的,圣骑士长拿着碗排在队伍最前面。


    这顿简单的午餐乃是面包就蔬菜浓汤,干重活的人碗里还多加了一只蛋。乳白色汤汁挂在炖得软烂的菜叶上,由于没有稀奶油艾尔洛斯用了小麦粉充当增稠剂,整体风味多了分清爽少了分浓郁。


    除了没有肉,可以说非常完美。


    少年在心里握紧拳给自己打气——顿顿有肉吃的日子并不遥远!


    饭后苦修士们最多只休息了半小时就继续开工,简直就像被黑心资本家给PUA了一样。


    劳尔和他的妈妈受“彼得执祭”盛情邀请,分食了锅里剩下的炖菜和为数不多的面包,即便都是些不成形的剩汤碎菜,母子两个也感激不尽。


    “虽然年年都种植蔬菜补贴家用,我们其实不怎么会烹饪这些东西,用清水炖了就是一餐,没想到还能做得这么好吃。实在是太感谢您了,您真是个慷慨的大好人。”


    劳尔的妈妈抓着围裙反复向艾尔洛斯道谢,少年趁机笑嘻嘻提出一个问题。


    “这位太太,你看到苦修士们在做的事了吗?”


    经过一上午的努力,地面和半米深的地基都已经被彻底夯实,苦修士们把稻草和奇怪的青白色粉末掺进加了水的泥土里摔打成块,然后小心翼翼摆成中空的粗圆柱体。


    那些青白色粉末是完全不能食用的粮食,艾尔洛斯把它们专门甄别出来又命人砸成粉,拿来充当增加砖块韧性的“粘合剂”。


    种花家古代修筑城墙就有使用三合土的惯例,没有水泥没有细沙没有黏土的情况下想要复制还得低费,艾尔洛斯死了不少脑细胞。


    劳尔和他的妈妈看了好一会儿,一块摇头表示看不懂。


    “圣子候选打算把散乱的佃农都整合在这里居住,农田才好连成一片统一修建水利并使用畜力耕作。苦修士们在用土砖盖房子,经过火烧泥土会变得坚硬结实,足以抵挡冬季的寒风。”


    少年用手画了个大概,把佃农母子听得一愣一愣的。


    “就……给我们盖房子?让我们免费住?”劳尔的妈妈表示她长这么大也没听过这种事,“不是我说,圣子候选大人是不是太单纯了?”


    好歹她刹住了话头,艾尔洛斯有理由怀疑她原本是想说“傻”来的。


    “怎么会免费住?大人允许我把烧砖的方法告诉你们,你们在苦修士的监督下进入森林自行收集材料自己盖,盖完当然你们自己住,难道梅尔大人还要来抢这破泥巴房子不成?最终目的为得乃是整理教产,要不把你们统统赶走,再招新人来干活,还更听话呢。”


    “小执祭”很生气的瞪了母子俩一眼,似乎为他们的不识好歹而愤怒。


    劳尔和他妈妈互相对视了一眼,热切看向已经打好地基的房子。


    草屋哪有砖房好,哪怕自己出点力气,也不是不行呀!只要事情能像彼得执祭说得那样,完工后房子属于他们自己,不知有多少人做梦也要把嘴笑歪。


    “怪我嘴笨不会说话,梅尔大人当然是万年难遇的大好人大圣人,允许我们住在正经的土地上,还允许我们进森林?这么好的消息,我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农妇攥着围裙原地转了小半圈也没能充分表达她内心的激动,不断重复的动作说明她对艾尔洛斯的规划相当心动。


    这也是为什么圣子候选一定要圣骑士长去把劳尔给找来,如果换了随随便便在地窝棚里存身的人,还真不一定会积极响应——需求决定生产嘛。


    “咱知道你们不敢相信,劳尔你大可以把消息带回去告诉所有佃农,无论谁有疑虑都可以赶在每天早祷结束前去主教堂找梅尔大人询问。等你们都搬进新房子,大人自然还有其他工作交给你们去做,房子不要钱,但恩惠总得还清,是这样没错吧!”


    “彼得执祭”把眼睛一翻,抖抖斜跐在地上的脚尖:“不想花力气建房子的也很简单,走就是了,再换个地方可不一定还能有圣光教廷这样低的税,奉劝他们考虑清楚。”


    劳尔母子对房子的事半信半疑,还有另一个重要的愿意——这东西价值太高了,高过一般人想象。


    就好比一个人走在路上,要是捡到一只意外撞死在树桩上的野兔,这人一定高高兴兴捡起兔子回家大吃一顿。要是捡到一块黄金……恐怕他从此以后半夜都得睁一只眼睛才能睡着。


    他这样一解释,犹如天上掉黄金的事就变得和路边的野兔子差不多了,佃农母子眼神中的渴望越发强烈。


    他们家本就常年往返于修道院与摩尔城之间,这个位置正方便进出,又有结实抗风的砖石房子在前面吊着,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有那些无法带走的菜地。


    “要是我们按照要求搬过来,可不可以房前屋后开点菜地?”劳尔的妈妈是个闲不住的勤快女人,艾尔洛斯暗喜挖到了宝:“当然可以,不过房屋前后的地不能太多,否则你种我也种,公共的土地被私人占据,大家都会不开心。”


    说完他笑起来,脸颊两侧冒出两个小酒窝:“圣子候选大人说会分出一部分农田专门种植蔬菜以供应摩尔城,想来不愁卖,你可以去问问能不能领上几分地。”


    “哎呀那我可不敢!”劳尔的妈妈松开围裙用力摆手,不过她脸上的表情并不是这个意思。


    说话间苦修士们已经将打好的砖坯摆好了,随着火焰被点燃,火舌迅速在圆柱体内部的空洞蹿升,形成典型的“烟囱效应”。等一天一夜之后,彻底烧干的泥砖就能够使用了。


    “行了,咱要回修道院去向梅尔大人报告,你们要是有空就时不时过来看看,别忘了替咱传话啊,咱可懒得再往田里跑。”


    艾尔洛斯指挥苦修士们收拾行囊打道回府,锅和篝火仍旧留下——晚上需要有人在这里看着防止火势失控蔓延引发火灾,总不能让人就这么在荒地上坐一夜吧。


    留下看守的苦修士对此毫无异议,美滋滋的往锅里加了半锅水,有样学样洗切蔬菜打算给自己也炖上一锅。


    “我还带了大米,留下给你熬些菜粥吧,晚上无聊就吃点,千万注意人身安全!”


    别的先不说,艾尔洛斯始终把人的安全放在第一位。苦修士沉默着点点头,又握拳在胸口用力敲了敲。他大概是想证明自己足够强壮,声音听上去砰砰作响,很让人为他的肋骨担忧。


    神职人员离开之际,劳尔母子也推起小推车告辞离去,看他们交谈起来的热切劲儿,艾尔洛斯觉得这个简化版的房屋推广计划成功概率大了不少。


    他不想再看到有人因冻饿而倒毙于路旁了,那会让他感到无比深刻的愧疚。


    回到修道院,艾尔洛斯催促苦修士们先去泡个热水澡,又专门叮嘱厨房晚餐务必提供一些干净的肉食。这等优待把那些被冷落在一旁的圣骑士们看得无比眼红,奈何圣子候选除了埃克特外完全不和他们其中任何人直接接触。


    “明明我们才是能够为梅尔大人提供足够助力的人,却被那些只知道挥舞链枷的莽汉给比下去了,真叫人气闷!”


    不止一个圣骑士这么想,交换过眼神后他们围坐在西南塔楼二层的圆形起居室里倾吐起不得志的郁郁。


    “埃克特那家伙仗着出身根本不把大家放在眼里,有什么事也不肯分给我们去做,独自围在梅尔大人身边博取大人的信任,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有第一个人发出声音,必然就会有第二个人跟上。


    “他不过是厄尔珀里亚公爵最不受宠的私生子,母亲甚至只是个小商人之女,根本配不上成为圣子候选的圣骑士长。”


    第二个人这么说,第三个人也跟着义愤填膺起来。


    “梅尔大人就是年龄太小了耳根子又软,也不知道被埃克特怎么哄的,一定会不知不觉失去权柄任由别人把持权力。”


    于是第四个人站了出来表示大家必须做些什么拯救圣子候选。


    “一定要让梅尔大人意识到圣骑士的重要之处,另外,我们得盯紧埃克特,一旦发现他尚未付诸实际的野心就要提前做好准备,随时向圣地揭发举报他的不法行为!”


    赶来等着替圣骑士们擦靴子的约书亚站在门外从头听到尾,蹑手蹑脚继续向楼上走去。


    ——他得赶紧把这个大消息报告给梅尔大人,由梅尔大人判断谁才是坏蛋!


    第29章 倒V


    “额……是这样吗?”


    听完约书亚的复述, 艾尔洛斯都不好意思抬头去看坐在他对面的圣骑士长了。埃克特脸色铁青,没有什么过激的行为但却能从握紧的拳头得知他心里的波浪远比脸上的表情要激烈得多。


    圣骑士们的不满可以理解,但他们的举措圣子候选不太能接受。想要和苦修士得到同等待遇很简单, 要么抬起头展现出过人的道德与学术水准, 要么能低下头亲手触摸土地,二者无论哪样都做不到的,打死艾尔洛斯他也不敢随便用。


    他是没工夫纠结究竟谁毒死了原身,但不代表内心深处毫无芥蒂。凶手既然敢下手,就不会只在第一次失败后就浅尝辄止, 后续必然会接二连三直至成功达到目的。作为随时有可能被人毒死的倒霉蛋, 他得有多大的心才会主动去和高危人群亲密接触?


    约书亚得到了一张凳子被允许坐下,小胸脯随着情绪上下起伏, 把“义愤填膺”四个字表达得淋漓尽致:“我也不知道谁说得对,但埃克特先生是个好心人应该没错。大人, 您怎么看?”


    不,大人不看,看的是元芳……


    眼下实在没有功夫将精力移到这件事上,就只有甩锅了吧,他实在是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啊!


    “埃克特, 你才是圣骑士长, 圣骑士们的行为理当由你规范。”


    少年坐在窗下淡淡将这件事当成滚烫热锅顺手甩出去,接锅的人还得感激涕零。


    埃克特当然是感激的, 圣子候选看上去并不像是非常信重自己的样子, 关键时刻却并没有做出任何动摇自己地位或是贬损自己威望的举动。他大概就是那种公事公办、对事不对人的脾气, 虽然不可能通过宠信从梅尔大人手中获得权柄很遗憾, 但至少所有人在圣子候选麾下能够享有同等待遇——珍贵的公平。


    比起出身,梅尔大人显然更重视人的才干, 譬如“铁枷”菲利普斯。他本是其他公国下辖一处偏远小镇出来的修士,要是按照那群废物的观点,圣子候选连看都不该多看那家伙一眼才对。


    “我明白了,梅尔大人。圣骑士的问题交给我解决,您尽管放心在耶伦盖尔大展拳脚就是。”


    早在刚刚抵达修道院的几日里艾尔洛斯就问过埃克特苦修士与圣骑士的来源。当时圣骑士长插科打诨了几句,并没有给予正面回答。不过虽然统称为护教士,二者之间确实存在极大不同。


    一言以蔽之,苦修士多半来自于信仰坚定的底层教众,圣骑士嘛,大家都明白,实乃圣地哈兰德隆与各大贵族之间媾和的产物。譬如埃克特这样,“圣骑士长”一职纯粹是权贵们打发家中数量过多品质相对还可以的私生子的一条好路,万一真有需要他们上阵护教的时候,真正拼命的也全都是身边的侍童和仆从,或者低阶见习骑士。


    至于说为什么那些人没被带到耶伦盖尔……


    嗯,因为大家都知道艾尔洛斯小朋友是王城主教从监狱里提出来的,有实力狙击暗杀圣子候选的敌对教派都不会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俗称掉价。


    所以,耶伦盖尔一行对于某几位出身“高贵”的骑士来说就跟带薪旅游似的,随便到地方打个卡就算完事儿。结果这位从监狱走出来的圣子候选突然不再浑浑噩噩,最近更是很有能做出点事迹的样子,错失机会的人自然满腹牢骚。


    他们确实可以央求背后的家族帮忙调动位置,但要是能把最后一份面子情省下来用在别处不是更好?


    埃克特坐在原地简单扒拉上几个来回就梳理清楚会是哪几个人想冒出来搞事,真要和上次那个明言想走的家伙一样倒还好解决,烦就烦这些帮不上忙还净扯后腿的杂碎。他一脸晦气的将事情揽到自己身上,掐指算算要因为这些人浪费多少时间,表情变得更加暴躁。


    “我会好好和他们谈谈,一个一个谈。愿意做事的留下,不想安分守己待着的就回圣地,刚好那批准备送去圣地的财物需要有人押送。”


    那些敢跳出来整活的人背景自然都有几分可观,埃克特不好对他们喊打喊杀,送黄金回圣地算是个彼此都有体面的差事和调拨借口了,聪明人都该知道怎么做。


    艾尔洛斯对此不置可否,他只需要知道埃克特与自己利益一致就可以了,既然说了要把事情交在别人手里就少再插嘴,要么从一开始就别放心和盘托出。


    烫手的山芋丢出去,圣子候选的精力重新转移到眼下亟待解决的几件事情上。


    菲利普斯去找黏土矿还没有消息,乔伊斯联系的商团已经有了眉目。据说这个商团常年往返极北之地与中央大陆之间,规模宏大信誉有加不说,关键是各族都愿意卖他们几分面子,贩售的货物十样里至少六七样让人挑不出毛病。硬要说些缺点嘛,只有一个,那就是“贵”。


    “钱不耐用啊……各种粮食、牧草和药材的种子,牛羊,再加上运费,这一笔出去仓库里余下的白银至少要花掉一半。今年圣恩节可以搪塞,明年还有那么多节日,圣地里为什么天天都有过生日的人?”


    艾尔洛斯双手抱头痛苦呻1吟,草稿纸上的数字并不会因为他的抓狂而发生变化。


    圣骑士长要去收拾他不听话的部下们,一时脱不出手来操心小金库的问题,苦修士首领只会身体力行的节俭节俭再节俭,问题他们省出来的那三核桃俩枣根本于事无补。至于牧师乔伊斯……那位是个精致的人儿,他知道物价贵贱,但很可惜他没有点亮“砍价”这个技能点。


    不会砍价怎么能行?会砍价的宝宝出门买颗生菜也能饶点葱叶子回来做添头呢,不会砍价人生乐趣都少了好些。


    “不行,”艾尔洛斯果断甩开草稿纸:“不能按照乔伊斯带回来的报价做预算,我要亲自去摩尔城见见他提到的分部负责人。”


    圣子候选一锤定音,目光在埃克特身上飘了两下,叹气:“这次我和乔伊斯一块去,你留在修道院坐镇,下次再带你去哈。”


    埃克特哭笑不得,他又不是十来岁的少年对外面繁华的花花世界向往不已,为了进城去玩至少能花上一小时时间去骚扰别人。


    “您放心吧,等您回来我这里的事也处理的差不多了。另外您得先等一下,修道院这边需要给摩尔城的艾兰德城主写封信说明情况,否则万一消息走漏两边都不好做人。”


    贵族之间九曲十八弯的“礼节”梅尔大人没必要弄懂,再说他也弄不懂。圣子候选此行主要目的是与商行做买卖,如果不写这封信就得按规矩先去城主府上浪费大半天,依照梅尔大人的脾气,这大半天里发生什么都不奇怪,还是不要冒险了。


    听他这么说艾尔洛斯只得先把蠢蠢欲动的心思按下去,专注于荒地上的砖房。


    第二天早祷结束后老约翰来报告说是大门外聚集了许多佃农,执祭们不明所以,还以为佃农受到蛊惑前来闹事。不等众人惊呼平息,圣子候选微笑着抬手向下压了压。


    “不用怕,大家都是虔诚的教徒,不会有人听信谗言就跑来打搅圣主清净。那些人是我叫来的,有些事情要安排他们去做。”


    既然不是突发事件,执祭们也就不怕了,塔娜修女长更是握着玫瑰念珠走出人群:“哪里能让您自己一个人步行到门外去见那些粗鲁的佃农!我们陪您一起去!”


    无非取个人多壮胆的意思嘛,艾尔洛斯由着她,身后跟着群高举烛台的神职人员来到大门处。


    老约翰领命开了门,佃农们这才看清楚“梅尔大人”原来还是个瘦弱的少年。但他是“光明与誓约之神喜爱的孩子”,有这层天然BUFF在谁也不敢轻视,全都急急忙忙垂下头不敢再看。


    “你们一定是听了送奶工劳尔的传话?是的,是我让他去告诉你们。现在无论谁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提问,重复的不回答,与议题无关的不回答,不举手不听点名的不回答。时限半小时,不要一直堵着门耽误来颂圣的远方教众。”


    埃克特上前大声将圣子候选的要求重复了一遍,前来询问消息的佃农们急不可耐,举起的手宛如雨后拔地而起的竹笋。


    “我!我我我!我要问!”


    佃农们的问题无非还是绕着未来房屋的归属打转,所有人都渴望能够得到一栋属于自己的屋子。


    艾尔洛斯听了一会儿,心里大概有了些想法——土地是不能够分给这些佃农的,包括土地上的一切。不是他黑心堪比房地产老板,而是他手里根本就没有随意处置教产的权力。别说他一个预备吉祥物,哪怕教宗,想要将教产私有化也得拐上好大一圈再倒个四五回手才有可能。


    土地就是财富与权力,就是底线,如果他敢开这个口子,用不着圣地传书,菲利普斯先得急行军赶回来一链枷锤死他。


    “想要耶伦盖尔的土地所有权?我没听错吗?”站在台阶上的少年笑了笑,果断摇头,“如果我说可以,你们转身就会跑掉。那是不可以的,我不能做违背教义有损教廷的事。但是房子盖出来后的居住权,可以交给你们。”


    台阶下一片哗然。


    居住权,也就是说,房子确实是免费住的。虽然不能与白得一块地相比,这也基本上和天上掉黄金没什么两样。


    哗然之后台阶下陷入死寂,佃农们眼睛里闪着火光,渴切而贪婪,但并不惹人生厌。


    有什么可鄙视他们的呢?他们只是想活得像个人罢了,一步一步在底线上试探无非是想确定自己即将预支的力气会不会白费。


    “我会让苦修士带领你们进入森林,你们可以在护教士的监督下获取必要的物资。”


    没人管着这群住在窝棚里的佃农能一口气把森林薅秃,就算还没到需要为了环保操心的时候,也不能如此无限放纵欲望膨胀——其实艾尔洛斯更想亲自进去淘宝的,奈何上到塔娜嬷嬷下到执祭小彼得,没一个人同意。


    “房屋的修建也必须依照苦修士们的指挥进行,严禁私自改装、减少材料。等到完工后你们就可以搬进去,按照自己的心意装饰新居,但请注意,不要随便在墙上开洞,不许自行增加楼层。”


    人要是自私起来,三十几层楼的楼房也敢敲掉承重墙,何况一栋完全由自己打理的小房子?万一因为贪心搞出危险的违章建筑再闹出人命,那就与艾尔洛斯最初的想法背道而驰了。


    “搬入新居后,我会将你们租种的土地重新规划,想继续种粮食的,想改种其他作物的,或者另有想法的,都可以去找我的圣骑士长报备。”


    嗡嗡声再次泛起,佃农们对于土地多少还是有些难以割舍的情怀在,乍闻手里的地要被收回去,没人心里不忐忑。


    艾尔洛斯走下台阶来到佃农们面前,张开手一五一十与他们算账:“新房子并非免费给你们居住,不过也不需要付出铜币,我会从每季的地租中扣除。重新规划土地并非有意与你们为难,而是我必须清点清楚教产好向教皇冕下报告。此外我要雇佣你们的劳动力,在雇佣关系的原则下允许你们自行挑选喜欢的岗位。”


    紧接着他宣布地租仍旧保持五成的旧历,税金是交给皇室的教廷无权干涉。


    佃农们里外一算,惊觉自己还是占了便宜。圣子候选说房子不是白住,房租从地租里扣,可是地租也没往上涨,从前出多少今后他们还是出多少,那不就跟白住一样么!


    再说了,好好的新房子拿出来给他们住,如果没有什么额外原因真是打死佃农他们也不会相信。圣子候选提到重新勘定土地,大家心里的第二只靴子终于落了地。


    原来如此,要是这么说,一切就合理了。


    怪不得精明的送奶工劳尔也忍不住激动,他都已经开始和老劳尔商量起新居要盖几间屋子啦!


    台阶下变成欢呼的海洋,佃农们纷纷勒紧腰带往家跑,住新房这种好事,可不能落在别人后面。一部分人赶着回去计划新生活,还有一部分人留在原地没动。


    “大人,我们都是些又老又残派不上用场的家伙,您要是把地收走,就跟要我们的命一样啊!”


    几个缺胳膊少腿浑身欠零件的老佃农欲哭无泪,原本这件事大家都半信半疑,现在圣子候选一锤定音人都跑了,就剩他们几个势单力薄的,再不哀求一两句恐怕会被顺势赶出去。


    艾尔洛斯又向前走了几步,问了老佃农一个问题:“你这样的还有多少?没结婚的或是鳏寡孤独的佃农有多少?我刚才说的屋子主要针对小家庭,像你这种特殊情况,苦修士们会帮忙盖一间通房安排你们住在一起方便互相照应。未来耶伦盖尔不止种地,也会种植牧草、水果,身体不方便的人可以转去放牧,总之我不会抛下你们不管。”


    老佃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睁大浑浊的眼睛,颤颤巍巍好不容易才在圣子候选脸上对准焦距:“难道圣主亲临耶伦盖尔了吗?还是我们日夜不停的祈祷终于得到了回应?”


    怎么可能有神官许诺绝不放弃已经没有多少价值可以压榨的他们呢?


    艾尔洛斯偷偷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啥叫“圣主亲临耶伦盖尔”?啥叫“日夜不停的祈祷得到了回应”?简直就跟前脚援建后脚听说被支援的高喊“感谢上天赐予”一样让人气闷,上天要是真会主动赐予人类什么东西,那才是真正奇了怪了。


    没办法,只能等他们得到本应获得的报酬并习以为常之后,才会明白祈求上天屁用没有。


    等到荒地上的“样板间”彻底竣工,佃农们也终于彻底接受了圣子候选要求他们迁居的事。送奶工劳尔和他妈妈都已经进去那件土砖房子看了好几回了,最后一次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老劳尔也被拖来欣赏,再见到他就是在苦修士带领的小队里。


    秋天的森林是座宝库,就算有苦修士监督,佃农们也恨不得薅秃地上最后一根草。


    野果、枯枝、藤条……路过的野兔也要被拔掉一撮毛才能成功逃命。


    菲利普斯从索尔领空手回来时,荒地上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切割得当的木材四处都是,每家留了个小孩子坐在木材堆顶上以示这是有主的东西。苦修士们来来回回穿行,生怕有谁偷工减料最后害了自己。圆柱形的泥砖胚子一座接一座,跳跃的火焰仿佛奔腾的希望。


    工地正中圣子候选包着脑袋奋力在一口铸铁大锅里搅拌着什么。


    执祭和修女们负担着维护修道院的职责,从耶伦盖尔无限抽调人手不是个明智的选择,但……看着圣子候选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花纹”,苦修士首领摇头失笑。


    “菲利普斯你回来了!”少年硬是仗着清晨光线不佳的“便利”保住了“执祭彼得”的马甲,远远看到人就抬手用力摇摆着打招呼,“抱歉没有等你回来就提前开工,主要是时间不够了,已经有人因为阴雨寒冷而失去生命……”


    提起这个,菲利普斯不由赧然,幸好圣子候选临机决断,他果然空着手一无所获。


    “那并非您的责任,我相信您必然已经做到最好……”他刚想从艾尔洛斯手里接过那只眼熟的长柄勺子干活,送奶工劳尔的母亲搓着围裙角出现了。


    “彼得老爷,按照计划半个月后大家就能统一搬进新房子。您说梅尔大人说过……菜地的事,我想再来问问。”


    眼下佃农们都知道劳尔一家在圣子候选的贴身执祭眼里挂上了号,有什么事总会撺掇他们去问。劳尔有时答应有时不答应,他妈妈主动攀谈,想必是她自己更希望得到肯定答复。


    “今冬的口粮梅尔大人会想办法。你回去先开辟出院子来前后种点,具体的宽度嘛……”少年把视线停留在风尘仆仆的苦修士首领身上:“菲利普斯,把胳膊抬起来。”


    菲利普斯一脑袋问号的照做了,艾尔洛斯用手在他身上比划着给劳尔的妈妈看:“四条菲利普斯胳膊的长度就是前后院的宽度,再多就要影响别人进出啦。还有啊,你去告诉所有人,大家聚在一处,左邻右舍房间的空地就不要开垦了,谁也不想将来为那些菜地的归属和人干架吧?耶伦盖尔不允许打架!”


    凡事都得提前订好规矩,等走着走着发现不对劲再回头去改,触动的利益面太大就会很难取得成效。菲利普斯的胳膊伸展开差不多能有两米多,前后四米近五米宽的庭院足够馋死不少蓝星上住牵手楼的人。


    劳尔的妈妈还想继续问土地规划的事,但这种事明显不是一个执祭能够知道的,“彼得老爷”给了她一点甜头,于是她就握着这点甜头回去提前规划家里的菜地了。


    其实他们家原本的菜地差不多也就前后院那么大,只是土养得好,不停接茬种才显得产量很高。


    老劳尔从过往行商那里听说过精灵养护土地的方法,可惜一是道听途说二是怕人举报,他们只敢小打小闹的用在房前屋后。如今既然是自家的屋子,他们家大可以在四周围起篱笆阻隔视线,安全性也比田埂上的草屋更高。


    解决了劳尔妈妈的疑惑,艾尔洛斯继续一边搅合杂烩炖菜一边和菲利普斯说明行程:“既然你回来了,明天工地上做饭的事儿就交给你啦,我要和乔伊斯去趟摩尔城,得抓紧时间把种子、牲畜买回来。北地的物产总要比南部大,想来农作物也是如此,不如明年耶伦盖尔也试试。”


    如今不管圣子候选说什么,只要不是直接于圣地有碍的,菲利普斯基本听了就会点头。就算种植业受挫,圣子候选也准备了畜牧作为兜底替代,他不认为这块土地试不起。


    “不过既然打算换新种子,等牲畜到了以后就要认真整理土地了,最好能找个懂行的人问问……”


    少年还在喋喋不休,锅子里炖菜的汤汁随着搅拌越来越粘稠,菲利普斯突然觉得,或许耶伦盖尔的日子就要慢慢变好了。


    第30章 倒V


    来到耶伦盖尔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艾尔洛斯从未踏出修道院辐射范围一步。不是他不想出去,实在是身边阻碍太多,交通环境太恶劣, 还有最关键的点是他不认识路。知道方向与成功到达是两个概念, 曾经搭乘过的那辆简朴马车让他记忆犹新……就是那种,想起来就会做噩梦的可怕程度。


    眼下他终于攒够出行条件,至于身边多跟着一位会花钱的精致牧师,这件事已经不重要了。


    送奶工劳尔每天上午都要赶着城主的车从牧场出发去给摩尔城诸位权贵的后厨送牛奶送黄油送干酪,刚好可以空出一个合适观景的角落给“圣子候选的贴身执祭”享用。


    这种安排原本为大家一致摒弃, 不过艾尔洛斯说适当装穷可以降低卖家开价时的心理预期, 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是把乔伊斯带来的报价总额砍掉三分之一……众人传看了一圈账本后就不再有任何反对意见了。


    圣子候选都不怕丢人,他们怕什么?等到明年夏天仓库里就会干净得能跑马, “穷”字当头那些并不重要的礼仪完全可以适当放放。


    “乔伊斯先生,请您务必照顾好梅尔大人, 外面东西总是不干净,千万盯着大人别让他俭省。”


    替塔娜修女长忧心不已,就像是第一次送儿子出门上学的母亲一样,孩子傻乐着全然不知愁为何物,当妈的先焦虑起来。


    牧师都不知道这已经是被谁叮嘱的第多少遍了, 就连只能送送饭跑跑腿的小彼得也有话要交代。


    “好的好的, 我当然会小心,您放心吧, 梅尔大人又不是傻的, 他自己也知道……”


    至少梅尔大人绝对不会去捡掉在地上的东西吃, 那就没问题了。


    早餐后两人徒步来到早就与劳尔说好的汇合地, 中途闲得无聊艾尔洛斯索性问起乔伊斯能不能把马车改一改租出去。


    “那两匹马被约书亚他们喂肥了一圈呢!白放着制造肥料多少有些可惜,不如开辟一条从耶伦盖尔直达摩尔城的公共路线, 方便教众们来修道院参加活动。”


    不,你才不在乎教众方便不方便,你只是想赚这笔车马费罢了。虽然每个人花不了多少钱,但是天天月月年年积累下来也不个小数目。乔伊斯顺着这个思路继续往下想,很可惜暂时还没有其他收获,于是他决定转移话题。


    “是个好想法,您可以今天结束后回去与菲利普斯和埃克特他们谈谈,尤其是埃克特,咱们的人里没有谁比圣骑士更了解马匹了。”


    提到圣骑士艾尔洛斯就头疼,假装低头研究起路边茂盛的秋草。


    没过多久劳尔就赶着农场的车来了,拉车的两匹骡子引起了圣子候选的注意。


    “好家伙!艾兰德城主的牧场里东西还挺全啊!”他惊讶的围着骡子们转了一圈,就差上手摸摸,骡子今天心情好,在乔伊斯谨慎的目光中微微抬了下后腿,然后老老实实放下。


    劳尔大笑着紧紧缰绳,跳下来从车底翻出一早准备好的小方凳:“您踩着这个上来,车厢里脏,垫着凳子坐会好些。”


    事实上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奶腥味混合着酸腐,动物粪便还有泥土气息扑面而来,乔伊斯看上去快要昏倒了。


    “我从来也不知道能够烹调成美味佳肴的食材还会有如此暴力的一面,它对我的鼻子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行!”


    他念叨着先把艾尔洛斯塞进没有盖的平底车,然后自己也爬上去,为了挑个稍微不那么令人“微醺”的位置努力许久。


    “没事的乔伊斯,咱们马上就到了,等到了地方我请你喝点提神饮料!”还揣着他那“彼得执祭”马甲的圣子候选岔开腿一屁股坐在小方凳上,看得牧师手痒不已直想给他一杖长长记性……埃克特圣骑士长的礼仪训练基本打了水漂。


    为了配合他,牧师换了件学者们常穿的袍子出门,他现在瞧着一点也不像个“牧师”,更像位带着蹩脚学徒出门拜访朋友的年轻博士。


    乔伊斯没好气的在牛奶桶之间找到个勉强能够满意的位置坐下,劳尔甩动鞭子,骡子拉着多加了两人重量的宽底车向摩尔城移动。


    道路两旁的景色随着森林的远去逐渐发生变化,秋雨已经下过一场,旺盛的茅草正处于由青变黄的阶段,整片荒野被它们点缀得异彩纷呈。橙子的黄,橘子的绿,还有麦草一样的金,连绵不绝向天边延伸,仿佛给大地披上一层毛茸茸软绵绵颜色还很鲜艳的绒毯。等再过上两个月,一场雨接着一场雨,气温降到零度左右,白雪飘飞的冬天也就到了。


    走过荒原,越靠进摩尔城,人类活动的痕迹就越重。牧鹅姑娘悠扬婉转的歌声回荡在空旷的天空下,只能听到声音,看不见人。


    等骡子们又勤勤恳恳往前走了半小时,西高东低依靠在山坡上的摩尔城便如同乌云般映入艾尔洛斯眼帘。一开始只是黑压压的一片,越向前走,建筑物就看得越清楚。


    西面的摩尔城巍峨壮丽,完全符合种花家兔子对欧洲古城的想象,宛如一位斜靠在长廊下休息的武士,至于东半部分嘛……这位武士穿了件上好丝绸外套,可惜下面配了条洗褪色的白麻裤子,还光着脚没有鞋。


    每个进入城池的人都要缴纳入城费,行商也必须为货物支付一笔额外的“看守钱”。不过劳尔是熟面孔,又是给城主大人送牛奶的,守门卫兵象征性的意思意思收了车上两位陌生客人每人一铜币也就算了。


    完全不收是不可以的,否则排在后面的人会有意见。


    通过城门时艾尔洛斯清楚地嗅到了比送奶车还过分的气味,堪称“沁人心脾”,他赶忙去看乔伊斯,后者握着胸口几乎快要吐出来:“我早该知道的……为什么不直接走靠东那边的门?”


    “平时我都是从那边进出的,离城主家近嘛。但彼得老爷要去的商团档口在马尔斯集市,从这儿过去更便当。”劳尔奋力用鞭子捅开那些紧贴着车辕行走的路人,生怕不小心把谁卷到轮子底下。


    艾尔洛斯伸长脖子向外看,短衫或是衣不蔽体的人们光脚踩在看不出原色的地面上,有附近的农民也有小手工商人,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负重。墙角堆叠着不知作何用途的稻草,立面上深一片浅一片的污渍弥散着“神秘”的味道,谁也不想去猜。


    马尔斯集市距离这座城门并不远,这么规划的目的大约就是为了方便进行交易吧。劳尔把送奶车停在集市围栏外,乔伊斯率先跳下去,然后回头张着手接圣子候选:“您慢点,当心崴了脚!”


    就这点高度,能把脚崴了的才是奇葩。


    艾尔洛斯朝他笑笑,单手撑着车辕直接跳下去,姿势不帅但也不丑,最重要的是充分表现出自己并不需要人服侍才能行动的优点。


    乔伊斯若无其事收回白张开的手,劳尔打了个呼哨,骡子送奶车缓缓驶向城东。


    “请您务必跟好我,万一被人捉去卖了倒也不是追不回来,问题的重点在于丢人。”他着重交代了一遍,并不想在整个圣地所有人面前社死的艾尔洛斯用力点头,老老实实跟在牧师身后进了集市。


    他们此行不是日子过得顺遂闲来逛街,自然要直奔目的地。不过在进入乔伊斯指出来的正街前,艾尔洛斯说他要先在别处看看——主要是他也不知道远距离购买活体动物的正常价格,先在别家问问,至少砍价时心里有底。


    “我没意见,实在不行咱们今晚可以去上城区的旅店过夜。”乔伊斯刚把嘴里最后一个字吐出去,迎面远远就见一群女士蜂拥而来。两人谁都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不等发问人潮就抵到眼前,牧师急忙拉着圣子候选躲闪,等他们险之又险避开锋芒,这才在擦拭冷汗的空隙中找到精力去观察——女士们边撕边打边骂的冲向一块空地。


    在这种杂乱无章的集市里,空地意味着对这块地盘宣誓所有权的摊位实力雄厚背后有人,否则风水宝地早就被抢走了。


    “看在圣主的份儿上!”后续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挤上前来,艾尔洛斯一个不小心就被人夹住长袍褶子差点带走。乔伊斯伸手把圣子候选从家庭主妇们的激流中捞回来,身体单薄的少年拼命拽开缠在脖子上的不知道谁的衣带:“那边有什么?”


    不用回答,浓重到熏眼睛的腥臭味说明来者实乃重量级嘉宾。


    一平板车鱼。


    艾尔洛斯私以为“鱼”这个做宾语用的名词前面很可以再加个形容词修饰一下,那就是“烂鱼”。味道简直和刚开盖的脾氨肽有得一拼。


    “哪个婊子拽我的头发?”


    “我先来的!你这个不要X脸的骚货,我才该在前面!”


    “偷偷拽人裙子的破鞋不得好死!”


    “……”


    很有南方特色的口音配上彪悍不让北地的遣词造句,乔伊斯忍不住摸摸胸口……嗯,梅尔大人是个乖孩子,大家都误会他了,他那些所谓的“粗口”和这些大妈们比起来简直文明出一整个纪元。


    为了不让隐约有跑偏架势的小孩子学坏,他几乎把头发丝上攒的力气都给用了,拉着艾尔洛斯“杀出重围”远远离开这个充斥着海洋味道的角落。


    “摩尔城有港口?”


    艾尔洛斯被乔伊斯拖得颠颠倒倒,完全没有神官见到这副糟心画面时该有的忧心忡忡,嘴上还不停提问。前者头也不回只想早点解脱:“城池最东边的洼地一路延伸到摩尔河畔,不然你以为这座城为什么要以‘摩尔’为名。”


    有河,集市上会出现鱼就一点也不奇怪了。比起正经牛羊肉,鱼除了腥味重还有刺外拥有一个无与伦比的优点,那就是便宜。不清空钱包的前提下尽量为家人提供足够碳水与蛋白质是时下所有家庭主妇都必修的重要课题,难怪女士们毫无预兆的就被点燃购物热情。


    他们换了条略微干净些的斜街重新开始,艾尔洛斯对路两边笼子里摆着的各种生物很感兴趣——和蓝星上的物种大差不差,但又在细微之处有些差别。


    “鸡怎么卖?”


    “蛋怎么卖?”


    “猪肉怎么卖?”


    “羊皮怎么卖?”


    乔伊斯只管在前面走,身后圣子候选仗着自己年龄小又生得弱势,不停的和摊主们询问价格,听得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一条斜街走到尽头,艾尔洛斯对物价有了个基本的判断。


    这条街最后一个位置不是地摊而是商铺,门外摆着的笼子里也不再是臭烘烘的鸡鸭鹅。很多衣着看上去至少比普通市民高上好几个档次的人站在外面,出于好奇,艾尔洛斯左跳右跳不得法后干脆低头从人缝里挤到前排。


    原来是家售卖宠物的商店,笼子里关着各种各样能清空人血槽的毛茸茸。


    真可爱,可惜他如今兜里没有闲钱聘请这些娇柔脆弱的小祖宗去耶伦盖尔工作。


    “这玩意儿怎么卖?”


    一个先来的男人指指摆在最外面的笼子,艾尔洛斯认为里面塞的是只狗。伙计笑嘻嘻的打开笼子门把“狗”拽出来给顾客看,湿漉漉的圆眼睛和湿漉漉的小鼻尖很快就帮助它们的主人找到了饭票。


    也不是所有买卖都能如此顺利,更多人只是看看,或者撇撇嘴尽己所能的挑毛病。


    “白毛?我想要花的,你们这里能用炼金药水漂染一下吗?”


    对于这个问题,伙计微笑着婉拒:“你可以挑选毛色天然的品种,比如橘色,灰色,黑色……”


    乔伊斯在后面扯了扯艾尔洛斯的领子,少年知道不能花太多时间在欣赏毛茸茸上,头一低倒着退出人群。


    “您喜欢小动物?等会儿挑一只带回去好了,有得是人愿意替您关照打理。”


    哪有不喜欢小动物的小孩子嘛!


    牧师只当他是小孩心性,毫无经济压力之苦的提了个建议。艾尔洛斯立刻愁眉苦脸地看着他:“不,宠物不能下蛋,不能提供肉、奶、皮毛乃至畜力,我养来做什么?不能给它称得上‘宠物’的条件,那就别祸害人家。”


    这话说得跟情窦初开满腹心事的穷酸傻小子似的,乔伊斯叹了口气摇摇头,背着手领路往外走。


    “时间差不多了,咱们也该去安普顿商团的分部见人了,等到圣选结束,将来您总有机会养上一只小动物讨自己开心的。”


    这孩子多乖巧啊,一只比铁笼子还小的毛茸茸就能打发,要知道有多少高阶神官的“宠物”可是会张嘴说话呢。


    三转两不转,他领着艾尔洛斯离开马尔斯集市最接地气的区域,来到最干净最整洁的正街。看来这座有名的集市也和摩尔城一样,拥有华丽与腐臭这截然不同的两面。


    就像许多纪录片与电影里见到的那样,能容纳两架马车会车通过的石板路两侧排列着窗明几净的精致建筑。争奇斗艳什么风格都有,共同之处在于硕大且能照出人影的落地玻璃橱窗,以及衣着笔挺带着笑迎来送往的门童。


    这地方的东西不贵才有鬼!


    艾尔洛斯蠢蠢欲动想拐回去,乔伊斯闪电般出手抓住他:“您要去哪儿?”


    “……”少年含蓄的指了指路两边各有特色的建筑物,微笑:“看到那些漂亮石雕了吗乔伊斯?”


    “我又不瞎,当然能看到。您千万别说希望能在耶伦盖尔见到这些,菲利普斯的心脏受不了。”


    牧师抓紧了圣子候选的后领不松手:“所以,这和您的举动有什么关系?”


    艾尔洛斯停下动作,咂咂嘴:“乔伊斯牧师,看到这些闪闪发光的东西我就知道我花的金币到底有几分会真正落到商品上。我不需要这些,我只需要它们符合要求!”


    两人站在路口拉拉扯扯,对金币的保护欲让圣子候选突破人设超常发挥将牧师拉进小巷,可也仅限于此了,乔伊斯站住脚劝他。


    “梅尔大人,首先您需要的是良种,其次您得确定签合同的商团能按期顺利交货,最后,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不打算和艾兰德城主交恶,没错吧。那么您只能在这条街上做出选择。不是我歧视后面街巷里的商人,而是他们无法满足您的需求,以及没有足够的风险抵御能力。”


    也就是说,涉及高额订单,城主大人没分到好处的话也不会让耶伦盖尔有好果子吃。他当然不会在明面上触犯圣光教廷的利益,但私下里……只需做出不慎热络的态度收税关卡上的士兵就知道该稍稍寻个理由拖上一拖,层层“疏忽”之下造成的损失绝对超出想象。


    “没得谈吗?”


    艾尔洛斯吸吸鼻子,乔伊斯没眼看的抬手想给他一下……最后还是忍住了:“该花就得花,吝啬那几个金币能给你再省出一座耶伦盖尔来吗!小气的男人成不了大事!”


    破财免灾破财免灾,少年在心底狠狠念了几句,反过来叮嘱牧师:“等会儿你可千万别说话,别点头也别摇头,千万!”


    看来这笔额外的记账是不得不出了,不过也不能就此沉沦,该挣扎还是要挣扎一下。计议已定,他再次看向外面绣闼雕甍栉比鳞次的商行,呼出一口气狠下心抬起脚。


    安普顿商团的店铺采用了传统吉鲁克样式,三层石雕建筑通体挺拔向上,浮雕花纹却选取泛大陆审美的花卉与几何图形。乔伊斯挺胸抬走走在最前面,门童见了他急忙弯腰上来问候。


    “日安,先生,请问您是……”


    乔伊斯轻飘飘扫了他一眼,没有什么动作面前沉重的玻璃大门却无风自动向两边打开。


    “原来是位施法者,对不起对不起,请恕小的眼拙,这就领您进包厢面谈。”


    门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笔挺的红制服,栗色头发打着精致的卷,他挂着殷勤但不惹人厌烦的微笑让开路请客人进门。


    “我约了安普顿在北地的经纪人,你应该知道。”乔伊斯保持着自己作为施法者的高冷,很快就被请进一个很有异族风情的包间落座。服务生端着水果酒浆和甜点络绎不绝,没用多长时间桌子就被摆满了。


    “咳咳。”


    牧师清清嗓子,在圣子候选灼灼发亮的眼神里伸手拿起一串好像是提子的水果,侧过去背对所有人躲清静。


    “哎呀呀,我的老朋友,我万万没有想到你居然把摩尔城最尊贵的客人提前带到小店,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呀!”


    服务生们离去后门开了,一位头顶兽耳的魁梧男人走进来。如果不看那对耳朵,艾尔洛斯一定会根据刻板印象去分析这位经纪人,但耳朵就明晃晃的竖在那里,他知道自己不该好奇,也有努力控制视线不要停在那对一看就手感优越的毛耳朵上。


    乔伊斯嘴里咬着提子,随便挥挥手含含糊糊道:“这孩子想买点北方的家畜,具体的你和他谈。”


    他这是摆明了只撑腰但不拿主意,就像刻意带家里小孩出来见世面的豪爽家长。


    男人的目光落在艾尔洛斯身上,他站在那里单手抚胸,浅浅鞠了一躬:“这位就是耶伦盖尔的圣子候选大人对吧?比起其他更加激进的大人,您真是有副格外沉稳的好脾气,哈哈哈哈哈哈。”


    这人消息倒是灵通,他说的事艾尔洛斯大概有所耳闻,接也不好不接也不好,少年端起果汁堵住嘴。


    “好吧,人们都喊我莱利,梅尔大人,请问老莱利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么?”


    莱利又鞠了一躬,头上的兽耳时不时抖动,很让人怀疑他头发底下是不是藏着另一副人类的耳朵。


    艾尔洛斯眨眨眼,放下喝了好几口的葡萄汁,清清嗓子将货单掏出来压在桌面。男人接过单子展开从头看到尾:“绵羊、犍牛、活的鸡鸭鹅、牧草种子……哦,还真是不少。”


    和上次的乔伊斯带来的单子相比有增有减,运一趟麻烦倒是不麻烦,只不过艾尔洛斯·梅尔一个圣子候选,不好好四处巡游露脸,买这些做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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