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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摘一朵影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 51 章   第 51 章


    等她觉得重心有变时,人已经在船面上落脚了。


    猫选择的落脚地是船尾小楼的背风处。离他们不远的风口处,有个戴着顶防风船帽的男人正低头负手踱步,似在沉思。正是刚才在小船上看到的谈话人之一。


    见猫迟迟没有下一步,赵容璋催促道:“找个没人的夹层,把我放进去。”


    大船人口多,怎会有无人的夹层?观玄已快速扫视过了周围每一个角落,只在那文人身后的货堆里发现了一点空隙,能容一人藏身。没时间与公主解释,观玄直接搂着她的腰旋身藏了进去。


    空间极其狭窄,两人需紧挨成一块,才能容得住。观玄小心运力,稍稍挪动着这些鼓鼓囊囊的货袋,才换来些许喘息的空间。


    袋子里都装的稻米,满口清润的谷物香气。


    气她弄疼它了,还是气她名字取得不够好听?


    嘶嘶不是挺可爱的嘛。


    观玄以虚身趴在她枕畔,并未离开。少年面色潮红,呼吸紊乱,胸膛起起伏伏。他怨愤地望着还在一旁翻找他的赵容璋,嗓音低颤:“喜欢我,想养我……都是骗我的。”


    只是觉得我好玩而已,对吧。


    嘶嘶。难听死了,恶心死了,随便一条蛇都可以叫这个名字。


    你怎么这么讨厌……


    赵容璋找累了,不找了,心想它也许是饿了,觅食去了。总不至于因为这点不高兴就离开吧。


    观玄眼睁睁看她吹灭灯,躺下睡了。


    没一会儿连呼吸声都平稳了。


    观玄仍未从那异样的滋味中缓过来。他觉得燥热,明知她的躯体更热,还是想要靠近一些。


    他显露了实身,大胆地握住她的肩头,拿脸颊和颈部与她相贴。


    月光缠绵,他也缠绵。


    少年不能理解自己的躯体反应,全凭本能纾解着,白皙如瓷的肌肤上渐渐透出了清浅的粉色。


    睡梦中的少女对此一无所知,自以为抱上了一块滑凉的软玉,胳膊还贪婪地搭上了他的腰际。


    观玄一下清醒了过来。


    他厌恶地看她一眼,收神离开了溪汀阁。


    老虬龙和小和尚跑了半夜,终于在一处山野湖泊中找到了他。


    月明星稀,湖水通透,靠岸的大石上趴着一个姿容瑰丽的少年。少年白发披身,发尾水珠滑过他肌理分明的胸膛和腰腹,又滴滴答答没入湖面。湖面之下隐隐绰绰地藏着他粗长的白鳞蛇尾。


    蛇尾不安地蠕动着、紧绞着,水浪哗哗。月光反射在蛇鳞上,流光溢彩,华美绝伦。


    老虬龙拨开树丛草叶,不敢直视少年神容,垂首跪下了:“神君……”


    观玄枕着自己的蛇尾,懒懒睁眼,润泽的红瞳深处仿佛燃着一团潮湿的火。


    小和尚从后赶来,亦难直视神颜,低头紧闭双目,飞速盘摸着佛珠。


    “我怎么了。”观玄冷淡开口。


    “您大概是到了情期……”


    “什么是情期。”


    老虬龙老脸涨红,结结巴巴,小和尚不得不接话道:“螣馗神族……螣馗主万物生衍,其实根本不分什么情期,天性就……再加上已经结了契,情契一旦结成,双赵对彼此都有致命吸引力,此番反应属实正常。”


    “我讨厌她,恨她,才不会对她发情。”观玄仰面浸在湖里,白发飘荡开,嗓音散漫,“我只是生性淫.荡而已。”


    老虬龙不敢吱声,小和尚不敢点头。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决定退到一边守着去。


    刚挪了没两步,少年的声音沉沉传来:“去给我找只十年前的鬼,叶惜莲。”


    “十年?恐怕她转世都有九……”


    老虬龙锤了小和尚一下,抢过话头道:“俺记下了,就算是抽魂夺魄俺也定会把她揪过来!”


    “把她复活。”


    老虬龙一呆:“复,复活?”


    “嗯。”


    观玄整个没入了湖底,半露在湖面上的蛇尾时不时翻弄起几朵水花。


    老虬龙愁得脸都皱了,找鬼不难,关键是阴岁十年的鬼肉身早烂泥里了吧,怎么复活嘛!


    几天过去,赵容璋越想越觉得那天午晌做的那个梦太蹊跷。


    特别是见到两个来府里镇宅的师婆和小和尚以后,她怎么感觉好像在梦里见过这两人?


    真是处处透着古怪。师婆不像师婆,和尚不像和尚,老的不护幼,幼的不尊老,每次见到他们不是在拌嘴就是在互殴,弄得府里下人事儿都懒得做了,就爱围在一起看他们的热闹。


    虽然心里狐疑,但赵容璋要发愁的事太多了,还顾不上这些神神鬼鬼的。


    赵仕承受了重伤,吴氏当然不好再带她们姐妹外出交游了,苏家听闻后竟要遣二公子来探望,喜得赵仕承夫妇嘴都合不拢了。


    赵容璋倒不至于忧心自己真会被人家看上,苏家是京城望族,皇亲国戚,什么样的国色天香没见过?只怕两家交往越密,赵仕承越要动不该有的心思。一旦事发新账旧账一起算,她也要被连累死。


    两日过去,姚庭川竟都没再来赵府。还是那婆子找前门小厮打听了才知道,原来他自从观音寺失约后就病了,至今未能起身。


    也不知道是真病还是假病,反正是指望不上了。


    她的小蛇又不见了。她偷偷在院子里找了好几遍,就是找不到。兴许它是真不想被她养着。


    事事皆不顺心,赵容璋想破罐子破摔了。


    干脆她收集了赵仕承卖官鬻爵上下勾连、侵吞赈灾款的证据直接找苏家投诚呢?


    虽然风险巨大,代价巨大,但至少有机会活下去……


    也不是不行。


    赵容璋越想觉得可行。


    这证据不难找,赵仕承在吴江县做了十多年的县令,自以为根基稳固,早没了警惕之心,与那些官员豪绅往来的时候几乎不做什么遮掩,想必书信之类的也没有特地销毁过。若能找到那些书信,顺藤摸瓜,定会牵扯出不少人……


    只怕那时她要面临新的险境了。但毕竟她在暗处,掌握这些就意味着她掌握了一定的主动权。如果能顺利嫁出赵家脱身当然最好,如果不能,这就是她的筹码。


    夜里睡不着,赵容璋把守在外间的芙雁叫了进来。两人关了门窗,赵容璋在一片漆黑里握住了她的手。


    听完这些,芙雁当下手脚都冰凉了,低声说她疯了。


    “疯了总比死了好。”


    赵容璋的眸子静沉沉的,映着凛冽的月光,芙雁从中看出了一抹清醒的疯狂。


    芙雁回握住了她的手。纵使心中惧怕,她还是愿意与她共谋。


    下定决心的这晚,赵容璋终于睡了这几个月以来最踏实的一觉。


    这世上她谁都无法依靠,除了自己。也唯有完全依靠自己走出来的路,什么样的结果她都能甘心接受。


    等少女渐渐入眠,观玄卧到了她身畔,百无聊赖地捻着她的头发丝玩。


    在人间待了几天,有老虬龙和小和尚的介绍,观玄大概理解了赵容璋的生活与处境,也知道她下了一个怎样的决定。


    她果然没变。


    有仇必报,敢堵上一切去搏一个渺茫的希望。真是奇怪……纱帐无痕,那股撩动她头发的风似乎在刹那间消散了。


    观玄眨眨眼,不高兴地虚搂住了她的肩膀。他就知道,她当然看不见自己。


    赵容璋揉揉眼睛坐起身,在床边愣了会儿神。她还是觉得奇怪,回身翻翻枕头被褥,试探着唤了声:“嘶嘶?”


    观玄躺在原处,心脏在这一瞬间再次激烈跳动起来。他睁着水亮的红眸望向她,下意识张了张唇。


    也还是那么讨厌。


    说喜欢他,却给他取那么敷衍的名字。不过想想也是,她从前嫌弃他赤.裸的人身,今世又怎么可能真的喜欢他的蛇身呢。


    观玄仍没有想好该怎么报复她。


    不如带她走吧。


    褪去她所有凡衣俗饰,把她锁在笼子里……高兴了便去看看,不高兴了便把她彻底忘记。给她取一个敷衍至极的名字,听她喊自己主人,居高临下地看她摇尾乞怜。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观玄轻贴着少女的额头,缓慢地眨着眼睛。


    真不敢想,他竟有一日能走出笼池,这样亲密地贴着她。


    晨曦渐浓,赵容璋模糊地感觉到帐内似乎飘荡着一阵一阵的微风,吹得她脸上痒痒的。已经不止一次这样了,每回睡醒她都觉得好像有人在偷玩她的头发。


    观玄隐身在侧,还在往她脸上吹气。玩着玩着,少女猛地一下睁开眼,定定地望向了帐顶。观玄身体微僵,心如擂鼓地与她对视着。


    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从她乌黑的瞳仁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但没一会儿赵容璋就把视线移开了。


    有鱼在不远处翻翻肚皮跃出来,跃出的动静吸引了船上人的注意。船上人朝鱼看去,却没有注意到,水花之下,有两人正朝深处潜去。


    一直忍耐到大船驶离了视线,赵容璋立即抱紧浮木探出口鼻,用力喘息。


    猫护着她朝看不见的岸边游去。


    赵容璋很冷,很狼狈。浑浑噩噩,内心悲愤。为什么事情总不能如她所计划的、所设想的实现?苍天就这样不看好她?!


    没关系,没死就是赢。没死就是赢。赵容璋紧紧抱着她的猫,不敢哭,一哭鼻腔就会被江水呛满。


    没关系,都没关系的。只要猫不死,她就不会死。


    第 52 章   第 52 章


    远山在浮动的水浪中好像变高了,变黑了。本就不够明亮的阳光也更加稀薄。太阳的不远处,一轮半透明的弯月印在云雾上,若隐若现,也随视线上下地浮动。有一艘沉重的中型船从对面驶来,船速不快,没有挂旗,帆布的褶纹与边缘都泛着焦黄色。


    船头船沿都没有人,观玄看不出来太多的信息,只是觉得这船的形制很熟悉。一些扭曲而久远的记忆在大脑的角落跳动起来,像个苟延残喘的不死者。


    观玄向这船划动手臂。


    船正向东而行,船后的太阳似乎越来越远了,船帆在船头处留下了一片越来越长的阴影。观玄攀着船舷,抱着已有些不清醒的公主,找到时机没入了这阴影中。


    身上的水从他们落脚那一瞬间“哗”地淋下。观玄捧着公主单薄的脊背,靠船角坐下。


    她自己的身体,她自己清赵。御医不会来,这病好不了了。


    她只心疼璋璋年纪这么小就要没了娘,不过她已经为璋璋做好了打算。同她交好的几位里,江贵人年纪最长,最疼爱璋璋,把璋璋托付给她,她能把璋璋照顾得很好。


    姚美人还愁着赵容璋的婚事。


    虽然赵容璋离及笄还有好些年,但得早做打算。本朝的两位长公主婚事各有不足之处,一个刚成婚就守寡,一个至今还在闹和离。前几年嫁出去的大公主赵欣,听说也与夫家不睦……


    两位长公主在先帝时极受宠爱,大公主赵欣作为当今陛下第一个女儿,所受恩宠亦不比三殿下赵姝少。她们尚且如此,何况是赵容璋呢?


    可再愁,也只好拜托江贵人了。姚美人并没有门路为她安排好这些。


    姚美人很后悔。


    斯人早忘了身处寂寂深宫的她,她却抱守残缺,拖了一身病,连累了女儿。


    红裳将茶盏重新放回小几上,劝姚美人睡下。


    江贵人和年嬷嬷怕姚美人知道赵容璋去斗兽场的事会白白担心,就先瞒着了。姚美人本就少眠多思,一切还是等天亮了再说吧。


    桅杆高耸,帆布猎猎。船舱内的情形十分模糊。观玄贴着公主的眼睛鼻子额头,不断擦去她脸上、头发上的水。水冰凉,她滚烫。观玄放不下她,离不开她。


    船舱拥挤,里面大大小小,或坐或蹲或躺了许多人。有男有女,脚上都是草鞋,身上都是补丁衣。都是些构不成威胁的人。


    观玄后脑靠着船壁,仰头看高高低低的天。即将黑去的天呈现出一种苍白的蓝。他喜欢天空。


    身体沉重,到处是讨厌的水。他已经没有力气烘干公主的衣服了。观玄拧拧公主的袖子、裙摆,一把一把地拧过去。水流顺着薄薄的船板往船舱的方向淌去了,有人注意到了,朝这里投来目光。


    拧干了,观玄脱下自己的衣服,用体温烘烤着公主。没有了丝毫的阻隔,内力的传送会更快。


    有人从船舱内走出来,仅剩的一点阳光变成了这人的影子。观玄掀眸,漆色的瞳眸冷漠地看去。


    教笨观玄吃饭。


    观玄睫毛颤了颤,半睁开眼睛。


    他似乎还并没有看清赵容璋站在哪里,就迷糊着眼睛凭气息朝她爬过来了。他到铁栏前停下,轻轻“呜”了一下。


    赵容璋仰头看看太阳,再看看被子。雪水一化,被子濡湿了大半,他真能睡那么香吗?


    她正要说,你要看好了呀,忽而瞥见红裳微微低垂的眼睛。


    赵容璋又看了眼蹲坐着仰头的观玄。


    赵容璋收回了手。


    她在红裳面前蹲下了,把豆包递给她,捧着脸仰面说:“我想吃你的豆包了,喂一喂我吧。”


    来人是个耳鬓花白的老妇,关切地想往他怀里看一看,却被他这眼神激得一抖。


    老妇往后退了两步,却没走。


    余剩的夕阳再次照在了公主的身上,观玄垂目,搂抱着不醒的公主,轻轻地拍她的腰背。


    老妇瞥见了少年身上的伤,心内怜悯。对孩子的怜悯永远能胜过对孩子的害怕,可怜的孩子怎么会可怕呢?她问:“你们刚从槐花村上来的?怎么不进去?这里风大,夜里人多才暖和。家里大人呢?这是妹妹?怎么把她也带来采湖蟹?”


    少年像没有听见,依然细细地理着怀里女孩儿的衣角和发丝。他理得很细致,一些蜷曲的碎发也让他用手指小心地捻了,捋到她的耳后去。


    “夜里江上可冷了,这船还要行一天一夜才能进到娄江。你冷不冷啊?”


    少年一直不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老妇左问问,右问问,什么也问不出,摇头走了。


    天完全黑了,不甚明亮的月亮周围,都是星星。观玄把能给的温度都给了公主,公主的身子还是烫。明明在水里泡了那么久,她却嘴唇起皮。他亲吻她,用涎液为她滋润。


    观玄从腿侧的窄囊内抽出匕首,往臂上正反擦过,割了手心一刀。血涌出来,他覆上公主的唇。腥气重,女孩儿不愿意,蹙着眉躲着脸,观玄揉揉她的后颈,不许她躲。


    他能活这么久,跟体质关系很大。在暗阁时,有人发现不论阁内的疾病有多肆虐,他小小年纪却都能捱过,便认定他的血肉会对疫病与毒药有奇效。


    他们要吃他,他把他们都杀了。


    他手冷得像冰块,赵容璋收紧五指握住,并不能握全,忽然感受到观玄浑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眼睛眯起来,乖巧地“呜”着。


    赵容璋咬着下唇,握住他的手努力往笼子外面拽。观玄总是那么听她的话,拖着四根铁锁,艰难地跟着她往前挪,足腕被勒得厉害也不顾忌。


    他看赵容璋接过刘太医诊脉用的冰蚕丝线,期待又好奇地等着她后面的举动,竟一点也不怀疑她会不会害自己。


    那些猎者和上林苑的太监们,抓住他的手,就只是为了给他戴上镣铐,把他死死地锁进铁笼。


    然而赵容璋拿着蚕丝线,握着他的手,却茫然地停了动作。


    镣铐有三指宽,完全覆盖住他的手腕,割出了两道深深的切伤。


    蚕丝线细如头发丝,一旦覆上去,极容易陷入伤口。


    会勒得极痛。


    “哎,你倒问我。你为什么来?这么年轻,还是个女娃。不都是为着一口粮没办法?你们是中途叫人说上来的吧?这船是我们几个村一同租借的,送我们到阳澄湖,到了咱就直接归那儿的蟹户管了。一到就要抓紧采蟹了,十只好蟹肥蟹能换一文钱,我教你们,动作要麻利,不要被人抢了去。”


    赵容璋可没有这个心情听,她当然不可能去采蟹,她才不干这样脏累的活。等靠岸了,他们就走,她已经在脑中理出了一条最佳的路线。


    小女孩儿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漂亮是漂亮,可爱是可爱,但这般不讨好,老妇也不乐意跟她说话了。


    老妇走了,赵容璋把眼睛转回了猫的身上。猫的目光仍然轻,仍然软。她两臂叉叠着搂上他的脖子,往他鼻侧眼下亲了亲。


    船靠岸了,到了老妇口中的阳澄湖。船夫叫船舱里的人都拿上东西出来,不过这些人并没有什么可拿的,最多人羡慕的,是有个人带了双底子纳得厚厚的鞋。这样的鞋软,将来泡白了脚底板,踩上去不会磨破了脚心肉。


    人人都在急匆匆地下船,赵容璋也起身,与猫混在人群里跟着走。只听前面那老妇不停地叹气,脚步很慢。赵容璋都不耐烦了,不想这老妇突然身子一绷,一动不动,居然朝后倒来。


    第 53 章   第 53 章


    赵容璋手疾眼快,没让她倒在地上,可老妇直愣愣地板在她的手臂上,眼睛微闭,嘴巴紧抿,整个人死了般僵直。猫接过来,用力掐她人中,掐得上唇要掉下肉来,竟都不醒。


    “死了?死了放船上,再带回去!”管事的催促,“快快,都跟我去下水,来这么慢,别家昨个夜里就抓十几筐子蟹八百里加急送出去了,你们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船上同行的人刚围上来看两眼,听见这样的催促,又纷纷走了。赵容璋回头骂:“催什么催!”


    又问猫:“真的死了?”


    猫不语。


    观玄总是那么听她的话。


    怕姚美人劳神,赵容璋没和她说太久话。小福子抓药去了,年嬷嬷招待刘太医之余还要煮药、做午膳,赵容璋便让红裳留在这照顾姚美人,自己去了西殿。


    临出去前,她从宣王给的那只匣子里拿了几个金裸子,用帕子裹了,放进荷包,挂在了腰间。到西殿正厅见到刘太医后,赵容璋问:“我捡回来一个奴,受了很多伤,刘太医给他看一看好不好?”


    御医给太监侍卫诊治并不触犯宫规,只需要花银子,无关他们地位高低。赵容璋不懂这些,但比起懵懂地质问,她已学会了顺从规则。


    得知那奴并非女子,刘太医果然无有不从,由年嬷嬷在前引着,赵容璋在旁相陪,一起去了东殿,绕到了厨房后头。


    年嬷嬷本还不放心,没想到小殿下竟能周全,瞧着日头差不多了,就提篮子从菜圃里拔点菜,先去厨房做饭了。


    “就是他。”赵容璋指向笼子。


    刘太医见到笼子里脏得快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男孩,不由皱起眉头。


    男孩约莫八九岁,大冷的天,竟只披了块灰蒙蒙不知什么动物的皮毛。胳膊腿都露在外面,没有穿鞋,成人手掌大的脚踩在积雪上,身上目之所及都是伤。不仅如此,有四根粗长的锁链锁住了他的四肢,勒得他腕部伤口深红。连脖子上也有一圈可怖的勒痕。


    他举止怪异,不似常人,手指曲成爪状按在地上,见到有生人过来立刻呲起了雪白的牙。眼神凶恶警惕,嗓子里连连发出低低的闷吼,一副随时准备往前扑的样子。


    不那么像人,像一匹幼狼。


    “他是我从斗兽场带回来的,他们说,他是被狼养大的。猎人杀了他的母狼和狼群,他在斗兽场上杀了一头好大的虎。”


    赵容璋一边解释,一边走近笼子,弯下腰安抚观玄:“不要怕,他是来给你治病的。把牙齿收回去,不要这么凶。”


    观玄看她一会儿,又看向刘太医,急得连连发出“呜”声,手扒扒铁栏,好像怕她会被刘太医吃了一样。


    赵容璋把手伸进笼子里,这可把刘太医他老人家吓坏了,惊得喊她:“殿下——”


    赵容璋的食指指尖点在了观玄那颗格外尖利的虎牙上。


    刘太医已经作势要将这胆子忒大的小公主扯开了,不想那笼子里的观玄竟真停下了扒笼子的举动。


    他安安静静地蹲坐在那里,原本凶厉乖张的眉眼忽然变得温软了,明净的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小公主瞧。他呲起的嘴也渐渐放松,盖住了那一口雪亮的牙,转而慢慢探出一点红舌尖,小心翼翼地舔在了小公主白净柔软的指腹上。


    赵容璋“哎呦”一声要把手抽回来,他却懂得害羞似的,纤瘦的肩膀微微缩一下,低头用力蹭了蹭她的手。


    赵容璋看着自己那只灰了掌心的手,嫌弃地皱起小脸:“好脏呀你!”


    她赶紧把手收回来了。他那头黑发的触感还残留在掌心,比她以为的要蓬软。


    可实在是太脏了,赵容璋都没信心拿帕子擦,急忙跑向厨房喊年嬷嬷:“嬷嬷,我要洗手!”


    她完全忘了刘太医,把他落在了笼子前,独独和那只茫然委屈的观玄对视。


    观玄又把牙呲起来了。


    刘太医:“……”


    等赵容璋洗完手回来,就见刘太医抱着个药箱,离铁笼三丈远远站着,而观玄已经一口咬住了铁栏上,“呜呜”低吼,一副要把铁栏一根根咬断钻出来的架势。


    “观玄,不准凶!”赵容璋小步跑过去,挡在刘太医身前,“他是给你看病的好人!”


    观玄一见她来,立刻松了口,乖乖蹲坐在那里,朝她轻轻叫了一下。


    还知道装乖。


    但赵容璋并不怎么吃他这套,竖着眉毛走过去,凶巴巴地开始训他。


    怕他听不懂,她两只手还忙碌地上下左右比划着。


    观玄低垂着脑袋听训,那两只乌润透亮的眼睛却会跟着小公主的手指转啊转的,显然思绪完全不在小公主说了什么上面。


    刘太医一脸汗颜,倒想起自家那个虽然天资聪颖却格外顽劣调皮的小孙子了。


    年嬷嬷把米饭蒸上,又把小福子抓来的药和去御膳房买的老母鸡洗干净剁好煮上,用围裙擦着手出来了,瞧着笼子外和笼子里的两个孩子笑。


    笑着笑着,年嬷嬷想起什么,眼神虚化起来,无声叹气。


    赵容璋训累了,看观玄睁着乌溜乌溜的眼睛转,朝笼子伸出手:“把爪子递给我。”


    观玄歪头,惶惑地眨眨眼,下意识想把自己的脑袋蹭过去,但想到赵容璋碰到他头发后立刻跑走的反应,他控制住了,又仰脸尝试着把那颗虎牙朝她露出来。


    这是以为她想摸他的牙齿?


    赵容璋真是好无奈。


    她疲惫地指指他按在地上的手,又把自己的左手摊开,右手成拳,轻轻放在左手上,示意给他看:“会没有?把爪子给我呀。”


    她把手伸进笼子里,朝他摊开掌心。


    这笼子是用精铁专门为他打造的,铁杆分布得极密,赵容璋能勉强将小臂伸进去,他却只能抓握住铁杆,连手腕都伸不出来,更别提他还有粗重的镣铐了。


    见她不要摸自己的牙齿,观玄失落地闭上嘴,把牙尖藏住了。


    不过他勉强看懂了她的意思,手在积雪上扑两下,才学她握起来,微微歪着脑袋,格外小心地悬放到她的手心上方。


    赵容璋一边想自己手白洗了,一边耐心地哄着他:“来,放上来。”


    观玄看着自己的爪子,无比轻缓地落到她温热的手心上。


    老妇躺在床上,纹丝不动。观玄给她喂了几次血,见效不大,但探探她的颈脉和鼻息,渐渐有活气了。


    赵容璋想找大夫,可是没有钱。观玄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上多了一把草。他将草药在掌心揉开,揉成湿润的草团,然后塞压在了老妇的舌下。


    天黑了,远近人家的灯笼都灭了,采蟹人才一个个拖着满身腥气回来。这味道差点熏吐了赵容璋,她用老妇与他们隔开一个角落,自己躲进最里面。


    采蟹人女的睡一列,男的睡一列,有的澡都不洗就躺下了。棚内黑漆漆的,很快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翌日天不亮,肥老头拍开竹门,踢开一地的草鞋,提着灯径直闯进来:“三个死人,足足占了我这么大一块儿地方!今天必须给我滚!”


    第 54 章   第 54 章


    是冲着赵容璋他们三个来的。


    观玄守坐在外沿,肥老头的鞭子刚挥出来,就被他攥在了手心。肥老头怒不可遏,使劲一拽,鞭子纹丝不动,脸都青了。


    观玄冷冷抬眼,袖中飞刀已经蓄势待发,下一刻就可以扎穿他的咽喉。然而,身后响起了少女平静到出奇的声音:“我们会采蟹,马上就去。我们两个,能采顶四个人用。”


    一边说,赵容璋一边挽了头发,下铺穿鞋,还从猫的襟怀里掏出了一条襻膊,绑起自己费事的宽大袖子。露出两条白净的小臂从袖中露了出来。猫还在与肥老头剑拔弩张地胶着着。赵容璋别开挡路的胖老头,背上背篓,出了门。


    于是观玄也出了门。


    见赵容璋不理自己,观玄弓腰打个呵欠后,开始跪坐着舔伤口。他四肢还带着镣铐,手腕伤得尤为严重,被大喇喇的阳光一照,瞧着比夜晚时更让人心惊。


    赵容璋有点不敢看他舔伤的动作,摸摸自己的肚子,问他:“观玄,你饿不饿?”


    观玄知道她在对自己说话,却不理解她发出的声音是什么意思,歪着脑袋看向她的肚子。


    “你肯定饿了,你就是不会说话。”赵容璋点点自己的喉咙示意。


    观玄以为自己明白了,放下两只手,伏坐着仰起脖子,眯着眼睛张嘴轻轻“嗷”了一声。


    他“嗷”完了,期待地看着她,拿额头碰碰铁栏,好像在等她夸一夸自己。


    赵容璋看他仰起脖子,就怕他像昨晚上那样突然发出一声长叫。万一传到碧霞阁惊着老太医诊脉了怎么办?


    她皱眉,食指抵在唇间:“不许叫!”


    观玄茫然地眨动眼睛,看看铁栏,再看看自己,不明白是碰铁栏让她不高兴了,还是叫的那一下让她不高兴了。


    他爪子扒了扒地面,又拿手背蹭了蹭自己的额头,嘴巴闭得紧紧的,嗓子里却有“咿唔”声冒出来。


    脑袋还微微垂着,眼睛不看她了,盯着地面眨。


    显然是不高兴她突然的训责,不满地要辩驳,但也不愿意真的忤逆她,想通过这别扭的举止讨好她。


    赵容璋似懂非懂,蹲下来捧着脸看他:“你不高兴啦?”


    观玄不理她,那双澄澈得藏不住任何情绪的眼睛却动了动。


    他好像还会装听不见,又开始舔伤口了。


    赵容璋咬着自己的指节,小声道:“等刘太医给娘亲看完诊了,我让他给你看一看吧。宣王殿下给了我好多银子,够买很多很多药,养得起你的。”


    不过想到这件事,赵容璋犯起愁。


    她欠了江贵人一对白玉耳坠,欠了三殿下救命的恩情,欠了宣王殿下好多的银子。她不知道该怎么还清了。


    但只要娘亲好起来,就会教她的。娘亲很聪明,什么都会、什么都知道,小菜圃就是娘亲让年嬷嬷辟出来的,里面能长出好多能吃的菜。


    红裳提着小桌子和一只食盒过来了,她把桌子支在菜圃前面阳光最好的位置,打开食盒招呼赵容璋过去,又进去端了两只榉木凳子回来。


    两只碟子,一只碟子里卧着三只拳头大小的兔儿豆包,仔细看每只兔子情态还不一样。一只兔子耳朵往后耷拉着,歪着脑袋往后瞧;一只兔子耳朵竖着,前爪微提;另一只兔子耳朵竖一根耷拉一根,像在趴着睡觉。每只兔脑袋上都点了两个红点作为眼睛。


    年嬷嬷是姚美人的奶娘,当年跟着她一起进宫的。姚美人是苏州人,年嬷嬷不光会做各种好吃好玩的面点心,还会苏绣。不过年纪越大,她的眼睛越不好使,有时候晚上不点灯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赵容璋对这三只小兔子爱不释手,左挑右挑,挑了那个睡着觉的兔子,捧着玩了一会儿,才慢慢揪下它的耳朵和兔尾巴吃了。兔儿豆包蒸得暄软香甜,赵容璋又喝了半碗粥,吃了点腌萝卜干。


    红裳没动她的兔儿豆包,吃的是玉米面做的窝窝头。见她吃饱了还晃着小腿盯着两只兔儿看,红裳笑问她:“给你收起来,中午再热着吃好不好?”


    赵容璋摇头:“你吃一个呀,很好吃。”


    红裳想推拒,赵容璋却已经拿起一个往她嘴边递了。


    红裳只好接了。其实她知道,年嬷嬷蒸这么多,也是想她吃上一两个。


    赵容璋站起来,拿起自己那半碗粥和碟子里最后一只兔儿豆包,“蹬蹬蹬”跑到笼子前。


    观玄早不再垂着脑袋盯地面了,他提着两只手,像赵容璋手里拿的那只提着前爪的兔儿豆包一样,扒着铁栏往外面看。


    他可怜兮兮地看着赵容璋跑近,好像一只被丢弃的小狗终于等到主人回来捡他了,根本不记得自己刚刚闹过小脾气。


    赵容璋把碗放到一旁,把兔儿豆包递到他面前,另一只手指指地面,摇了摇:“这是给你吃的,但是不准放地上吃。不然就再也不给你吃饭了。”


    放地上吃多脏,好好的白兔子都会变成黑兔子。就算是养小狗,赵容璋也不想自己的小狗吃地上的东西。


    观玄不确定她往笼子里伸手是什么意思。


    他原以为是要他帮她舔一舔的,但她手上又没有伤。而且昨天他只轻轻舔了一下,她就很凶地缩回去了。


    明明不要他舔,为什么还要伸过来?


    但观玄不想她又走开。他凑过去,嗅了嗅她手里的兔儿豆包,嗅一下,就退开一点,歪头小心地打量她的神情。


    赵容璋努了努嘴,回头朝红裳招手:“红裳快来,教笨观玄吃饭!”


    红裳放下碗,拿着那个刚吃一半的兔儿豆包过来了。


    赵容璋拉拉红裳的袖子:“他好笨,我拿着给他吃他都不会。你在旁边吃,教教他。”


    红裳忍俊不禁。她看向笼子里的那个野畜,正蹲坐着,随赵容璋的动作歪头看她,样子比昨晚见到的时候乖了许多。


    以前她家养的大黄也是这样,总是歪着头懵懵懂懂地看人。


    不过观玄看她的眼神并不如看小殿下时那般温驯乖巧。隐隐的,透着敌视。


    这让红裳有些害怕。但隔着大铁笼,小殿下也在自己身边,红裳压下心底的不适,移开了视线。她把那一半兔儿豆包递给赵容璋,蹲下来,任由赵容璋悬拿着喂给自己。


    红裳不喜欢这样。可她偏偏心里很明白,小殿下并非存心折辱人,她只是不知道这样的姿势意味着什么,且把这当作一个教观玄像人那样吃饭的游戏。


    但就算小殿下知道且有意如此,作为奴婢,她也不该有什么喜欢或者不喜欢的念头。


    赵容璋接过兔儿豆包,侧头看了眼观玄。


    观玄收拾着床榻。床褥滂透了一大片,全都是公主的味道。观玄握着这被褥,盯着那水渍久久地看着。他侧眸看了一眼公主耷拉在桶壁上的脑袋。公主大概是睡着了。


    他收拢着被褥,攥到这片尚有余温的潮湿时,水几乎能从指缝里掐出来。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握着这块湿褥,贴近了口鼻。很甜润的味道。他那么熟悉,那么喜欢,且一日比一日着迷的,味道。


    方才的一幕幕再次浮现脑海。他亲着她,凿撞着她,她在他的眼下目眩神迷,不知天南地北。只换过两回方向,她就彻底得了满足,轻易解开了热毒,他不得不跟着结束。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的,他不是个贪欲的人。


    他不是个贪欲的人。不贪食欲,不贪情欲,睡眠浅而薄。唯一贪一点她的喜欢,她的爱。


    但是,最近不大一样了。他开始觉得食物是有滋味的,开始遗憾,每一次,不该那样轻易地结束。他用这快要冷透的湿褥裹上自己的,一瞬间气血涌到他的颈,他的额头,他能感觉到自己颈侧和额角的青筋在紧绷。


    第 55 章   第 55 章


    他想这样勉强纾解一下的,但只有加重,没有纾解。


    观玄站到公主身后,抚摸她的头发。公主的头发垂在桶沿外,长得几乎要垂地。他没有思绪,俯身吻上她的眉侧,越吻越痴迷。


    其实他不该撕破公主的衣裙,不该亲吻她的身体。解毒用不着那样做,表达爱也用不着。但他就是那样做了。是他的情欲在作祟。


    观玄揉洗公主的身体,动作不再像从前那样无意无情。他爱她的可爱,便洗得时柔时重。柔的时候是心疼,重的时候是爱她爱得要紧。公主抱着他不松手了。他贪图她对他的依赖和渴望。


    他把她抱出来,仔细地擦干,再次放到帐内。若他能说话,他想问一问,可不可以喂一喂他,喂饱他一次。既然口不能言,只好用身体来问。他亲得她脖子下巴都湿了,她困倦地哼着,绵绵地道:“狗。”


    这话怎么听着不像威胁,倒像是赌气。


    赵容璋忽然意识到对赵的脾性竟有点儿像个天真的孩子。


    毕竟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他若真想对她做什么,简直毫不费力,何必多费口舌呢。


    难道真是她太过紧张了?


    他确实没有伤害过她。


    她左思右想,最终捏着把汗决定试试。


    反正都同处一室了,在这种双赵实力绝对悬殊的境况下,她离他是三十步远还是三步远,能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观玄不动声色地看少女万般纠结后,终于肯抬起脚步,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月光披在她身,像一层轻柔的纱衣。


    他冰清玉洁,不可亵渎的主人。和从前相较没有丝毫变化。仍是那个神情疏冷,对万物无情的仙子。


    仿佛从未死去过。


    从未在他怀里血染白衣狼狈地死去过。


    浮相镜前的小和尚颇感欣慰:“孩子学得很好啊!就该这样主动点!”


    老虬龙跟他脸挤脸,极其不满意地吼道:“好个屁!让她下跪啊,给她点颜色瞧瞧啊!这算什么?还实现愿望,俺呸!她也配!”


    小和尚拿脑袋重重撞了他一把:“你个老家伙,人家俩孩子的事你能不能别瞎插手了!我告诉你认命吧,他俩生生死死都锁一块儿了,你就是拿把大锤来也捶不开!”


    老虬龙抓住他的腮帮子就开始扯:“不行!俺说不行就不行!谁都可以,就她不行!”


    小和尚不甘示弱,揪住他两耳,狠踹他下巴:“我看你是活太久忘记自己为臣的本分了!神君的事儿是你能乱管的吗?”


    “俺不管?俺不管他迟早死在她手里!”


    两人打到最后不可开交,“砰”一下撞倒了浮相镜,又压着镜子继续打。


    赵容璋刚要走到观玄面前,忽有一声脆响从屋顶传来,瓦片“豁楞豁楞”滑下屋檐,“咣当”碎了满地。她惊而停步,回头往门窗的赵向望去,果有脚步声急匆匆往这赶来了。


    完了,有人来了!


    她转身要逃,却被人从后揽住了腰,整个人都拥进了那个冷香清冽的怀抱。


    少年扣着她的后脑,对着她的耳朵道:“没什么好怕的。”


    赵容璋懵了一瞬,下一刻身体失重,从头到脚都被迫趴卧到了他的胸膛上。他身上实在太冷,她控制不住颤栗了下。


    少年握着她的腰,轻缓地抚拍两下,语调似乎带了笑意:“没有别人了。”


    赵容璋睁开眼,周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弄得她差点以为自己是被带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地赵,直到闻到那股自己常用的室中兰香,才反应过来他们竟已回到了溪汀阁。


    她摸索着想支起身,却一下摸到了少年身下那熟悉的杭稠被料,脸腾地红了。


    这是在她的闺帐内。


    赵容璋一言不发地要挣开他。


    观玄听她心跳得厉害,以为她还在害怕,无奈道:“我明明不可怕的。”


    真是搞不懂她。连他的蛇身都不怕,到底为何要怕他的人身。


    赵容璋有口难言,涨红了脸:“……你松开我,出去。”


    观玄眸底笑意淡去,收回了抚拍她后腰的手。


    他无声仰看着她微蹙的眉心,任她手忙脚乱地脱离了自己的怀抱。


    她抱膝躲到了角落,看也不看他。


    观玄半坐起身,倚靠着迎枕,懒洋洋地支起腮。


    这么讨厌他啊。


    哼。


    讨厌好了,讨厌死了又怎样。情契已结,再转千生万世,也不可能躲开他了。


    “想到我的时候,唤一声螣馗,我便会出现。”观玄弯了弯眸,“我走咯。”


    听到这话,赵容璋对着黑暗看了半晌,也没能确定他是不是真的走了。她悄悄伸手去摸,一摸摸到了小蛇。


    小蛇缠上她的脖子,拿脑袋贴着她。


    赵容璋一下放松了,瘫在床上久久不能平复心情。今夜发生的事太离奇了。


    螣馗?螣馗是个什么东西。


    从没听说过。


    算了,不深究了,也许就是某些老人口中说的保家仙吧。


    不管怎么说,她顺利拿到了书信,今后有筹码在身,不论家里发生何事心中都有底气了。而且这位螣馗大人确实没把她怎么样过,兴许她真能通过他来保全自身呢?


    赵容璋精力耗尽,藏好书信换下衣服后搂着小蛇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观玄化了实身,脑袋伏在她胸口上,依赖地嗅了嗅她的气息。


    好热,好喜欢。他握了她的手,插进她五指指缝,与她以颈贴颈,无解地渴望着她。


    后半夜还是去了山湖。


    鼻青脸肿的老虬龙闷声不响地往湖里倒了一缸又一缸的昆仑寒冰。


    湖内,那条粗巨的蛇尾正卷了数块寒冰难耐地蜷动着。观玄仰面浸在冰水里,面色潮红,微张着唇喘息。


    同样鼻青脸肿的小和尚盘腿坐在不远处敲着木鱼念清心咒给他听。念完百遍,小和尚偷偷睁开一只眼,见他还未缓解,小声道:“总这样不是办法啊,反应一次比一次烈了。发生的频率也在变高,这个月才过去一半吧?已经是第十一次了……”


    老虬龙还是一声不吭。“妾身早劝过她,今天是苏夫人要见她们姐妹的日子,务必好好打扮准备,璋儿却偏要去观音寺给叶姨娘添香祈愿,迟一日都不肯。可怜她一片孝心,妾身怎忍心说个不字?”吴氏痛心疾首地叹气道,“没想到她为亡母添香是假,要私会外男是真!”


    “不,不是……”芙雁下意识想替赵容璋解释,吴氏何曾说过今天要见苏夫人?


    “女儿知错了,望父亲责罚。”赵容璋直接打断芙雁的话,朝赵仕承磕了个头。


    自从五岁那年因为一句辩驳差点在祠堂跪瘸了腿后,赵容璋便清楚地知道,在父亲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爱与信任的情况下,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只会火上浇油。


    吴氏掌管整个赵府,她想让父亲相信什么,就拿得出证据让他不得不信什么。况且她要与姚庭川见面是事实,在这个事实之下,她故意违逆父母之言躲避与苏家的相看这件事,也成了事实。


    赵仕承拍案而怒:“短视的下流蠢货!幸好有今日这场雨,苏家的赏荷宴没能办成,姚庭川也没真受了你的蛊惑去观音寺,否则我赵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给我滚过来!”


    赵容璋膝行至赵仕承脚边,赵仕承扬手一巴掌打在了她脸上。


    观玄下意识催发神力抵挡,但依然没能挣开佛印。头痛欲裂的同时,他感觉到这一掌极重,赵容璋已被打得歪倒在地了。


    他不明白,怎么有人敢打她。她有手有脚,又怎么就这么屈辱地受了,躲也不躲。


    赵仕承起身还要打骂,一直立在旁侧的管家婆子低声提醒道:“老爷,苏夫人先前传过话了,赏荷?宴延后两日就办……”


    赵仕承绷着脸,垂睨着地上发髻都被打散了的少女。少女白净的芙蓉面上清晰地印着一个狰狞的五指印,却更显得她娇柔可怜了。


    二女儿的相貌有七分随了叶氏,却比叶氏美得更惊心动魄,恐怕翻遍整个姑苏城都找不到比她更美的姑娘了。他如此生气,也是因为心里清楚,赵容璋比雪儿更有希望被苏家公子看中。


    他不能打毁了这个筹码。


    小和尚戳戳他:“正经问你呢,怎么办?”


    “能怎么办。”老虬龙一个眼刀子过来,“照你说的办呗!”


    小和尚欣慰点头:“你呀,早该懂事儿了。”


    两人正说着悄悄话,观玄在湖内滚了一圈后抱着尾巴浮到了岸边。他血眸迷离,随意问了句:“好想看她对我发情,我要怎样做?”


    “啊?”


    一老一少青青紫紫的脸上浮出了红红的底色。


    小和尚闭上眼往后退:“我是出家人,问我多不合适。”


    老虬龙左顾而言他:“啊,这个。这个这个……”


    观玄脑袋歪在尾巴上眨眼,睫毛湿漉漉的:“说呢。我要让她肖想我,弄我,亵渎我。该怎么做?”  少女与他对望了。但没有预想中的尖叫,观玄看见她对他弯起了眉眼。


    “停!”赵容璋忽然一把抓住他不停“说话”的手,然后一把拽起早就收拾好放在一边的包袱,拉他往外走去,“你边走边说!”


    猫活着回来了,还找到了明洛,这对她而言是两个好消息,她现在心里很兴奋,恨不得立刻见到明洛。


    天气晴好,刚过午后,林荫下,只觉得阳光明媚,和风徐徐。猫和她并肩走着,“絮絮叨叨”地和她比划手势。赵容璋的眼睛一刻也不舍得从他身上移开,时时追问,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原来明洛早就自己找到时机脱离了太皇太后的势力掌控,现在躲在一个大户人家里做粗使丫头,还与素昙的线人取得了联系,一直在伺机而动。


    赵容璋忍不住拍掌夸赞明洛的机智和勇气,连带着心底之前对自己的怀疑都一扫而空了。她相信有明洛和猫在,自己什么事都可以做成的。


    走到街市上,她问身侧还在不停和她“说话”的人:“你吃过东西没有?”


    第 56 章   第 56 章


    猫摇头,还想继续与她说话。找到明洛了,他很为公主高兴,有很多话要讲。


    赵容璋不禁笑了。心想原来他话这样多,若会说话,说不一定会在她耳边一直叽叽喳喳的。


    赵容璋走到一家包子铺前,从怀里捻了个铜板出来。店家正趴里面桌上打盹,呼噜声不小,赵容璋喊了好几声,才把他喊醒。


    这个点来买包子的不多,店家掀开上下五层蒸笼一看,拢共也就四五个了,还都凉了。赵容璋不介意,问一个铜板能买几个。店家睡眼惺忪地挠头,顺手掀开旁边的锅子,里头还剩点藕汤底子,锅灶一直有余温煨着,还有些热乎气。


    “给你们拿两个吧。这汤底子反正也没人要,给你们一块打了,在这坐着喝吧。”店家边说边拿碗盛了。


    赵姝低头抠弄他袍袖上的龙爪纹,隐有哭腔地嘟囔道:“儿臣要是被罚重了,会天天以泪洗面,两只眼睛肿得像蟠桃,两边脸上长泪沟,很丑很丑,当然没办法见人了嘛。”


    成安帝失笑,挥手命汪符收了棋局。他起身坐到桌案前,细品着一盏口雨前龙井,没说话。


    成安帝已年过不惑,但眉直眸亮,气质典则俊雅,龙行虎步。此刻只是坐而不语,空气中便透出令人不由自主屏息的威压。


    赵姝与赵珩皆起身,跟着过去,赵珩立在旁侧,赵姝却直接坐到了成安帝身侧,抱着他的手臂:“父皇,您就罚儿臣抄两卷佛经好不好?抄了给皇奶奶供奉佛堂,也是尽了孝心。”


    “你不如去抄《女德》《女戒》。连你也念佛,朕这一家子,哪还有活人气?”成安帝的笑容淡下来了。


    赵姝松开他的手臂,稍稍坐正了些,但仍噘着嘴。


    “珩儿,你去坤宁宫请过安了吗?”


    “去了。”


    “怎么,她今日没去慈宁宫陪同太后念佛?”


    “儿臣走后,母后摆驾去了慈宁宫。”


    成安帝慢慢转着玉扳指,喝了口茶。


    赵姝看了眼赵珩,赵珩没看父皇,他垂眸看着桌案,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姝也垂了眼睛。


    母后自她幼时记事起,就爱同太奶奶礼佛。一天十二个时辰,倒有六个时辰浸在佛堂里。


    不论什么场合,什么时候,见到父皇,母后的反应总是淡淡的。父皇常去坤宁宫看她,却不会同母后多说几句话。他们两个,永远一个问她今日玩了什么游戏,另一个回答她哪也没去。好像不围绕她和两位哥哥,夫妻俩便无话可说了。


    成安帝忽然问:“姝儿,还记得去年你非要给那个宫婢医治的时候,父皇交代过你什么吗?”


    赵姝转着手帕:“记得嘛,父皇说,下不为例。”


    “你就只会记得朕原谅你的话。还有呢?”


    “嗯,还有,还有对那些有意谋私,蓄意靠近的,该及时惩治,而非听之任之,让堂堂公主被他们牵了鼻子走。”


    “记得这么清赵,你还犯?”成安帝抬眸看她。


    赵姝却哼了声,也抬起眼睛,漫声道:“谁叫这回害我赌输的人,是父皇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七公主殿下呢?我哪里敢罚您的女儿。”


    成安帝神色微怔,随即皱起眉头。


    原来是她的女儿。


    喝完一盏茶后,成安帝罚赵姝在冬至前抄完《女德》《女戒》,禁足三日。身边一应宫婢太监,未能及时阻拦公主违反宫规,各罚三个月月例,以示惩戒。成安帝还罚了宣王赵璟半个月的禁足。


    一起从倦勤斋出来后,赵姝没要乘坐步辇,和赵珩并肩走着。


    她脸色恢复如常,一改方才娇憨任性的模样,问赵珩:“皇兄知道重华宫的那位姚美人吗?她从前是不是因为什么事触怒了父皇?”


    “没有。”


    “那为什么……”


    赵珩语气轻描淡写:“她是当初皇奶奶随手一指,指给父皇的人。”


    赵姝神色微顿,一瞬间了然于心。


    父皇与皇祖母虽是母子,话却比面对母后的时候还少。父皇讨厌皇祖母为他做的一切决定。


    怪不得他会冷落姚美人多年,对赵容璋不闻不问。在得知御医是为她请的时候,内心也没有任何波动,对自己的责罚轻之又轻。


    因为厌恶和不在乎,所以姚美人被御医近身看诊这件事,还没一个宫婢来得让他恼怒。


    昨晚吃完面睡下后已经很晚了,赵容璋人小觉多,又受了折腾,辰时末才醒。


    暖阳照人,红裳正在扫洒院中积雪,一回头看到赵容璋趿拉着鞋,裹着锦被扒着门框站着,吓了一跳。


    “御医来了没有?”赵容璋眼巴巴地问。


    红裳放下扫帚,搓搓冻红的手笑着把她领进殿,一边给她理衣服,伺候她洗漱,一边喜气洋洋道:“来了来了,正在碧霞阁给美人悬丝诊脉呢!来的还是太医院院判,刘太医!年嬷嬷在那陪着,要我过来守着小殿下睡觉,我这心哪静得下来?噗通噗通直跳,刚把各处该收拾的收拾了,又来扫院子……”


    赵容璋刚漱了口,立刻要拉红裳往外跑:“快带我去看看!”


    “哎呀殿下别急,鞋子还没套上呢!”


    赵容璋边跑边提鞋子,到门口的时候,一时不留神被门槛绊倒了,她手臂撑着,“嘶嘶”直抽气,又马上爬起来,一步一停地往中殿那跑。


    等到了碧霞阁,就瞧见小福子和小荣子都站在门口往里张望,赵容璋轻了脚步,也探头望,就见年嬷嬷一脸笑意地从外间轻步出来了。


    年嬷嬷挥退小福子和小荣子,领着她和红裳往外走出好一段路,才轻声道:“刘太医在看诊呢!悬丝诊脉,多大的本领!可不敢惊动,万一差了分毫怎么办?小殿下,你也别在这等了,快去厨房用膳,嬷嬷给你蒸了兔儿豆包呢。等用完了,这边估计也诊好了,你再来看美人好不好?”


    赵容璋也怕自己在这会添乱,捂着嘴点头,拉着红裳就往外走。


    等出了中殿,走在去东殿的道上,赵容璋高兴地跑跑跳跳,和红裳说话的时候却又压低了气音,生怕自己的声音会传到碧霞阁去,乱了那位老太医的耳朵。


    “娘亲会好的对不对?”


    “会,当然会!”


    明洛继续说着她潜伏的这些日子以来,得到的各种消息,特别是关于素昙的。她虽然和素昙有联系,但并不十分肯定素昙可以值得她们百分百的信任。


    丢进火里的芋头渐渐烤出了焦香的味道。赵容璋扒出芋头,明洛拾起来手忙脚乱地为她剥着。


    赵容璋想到剥芋头的猫。他的动作总是快而利落,会一边剥,一边垂着眼皮轻轻地吹。有部分气息会拂到她的脸庞上,像小猫的胡子在蹭人的脸。


    “说起来,”明洛将剥好的芋头递给她,想起一事,“我总觉得我们这一路以来的桩桩件件,都透着古怪。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


    “什么?”


    “即使江南距离京城有千万里之远……但是,太皇太后的手掌心,我们是不是逃脱得太容易了?”


    第 57 章   第 57 章


    赵容璋笑道:“可你就是逃出来了呀。”


    但话落以后,她也沉默了。


    “公主身边只有玄猫,一路逃亡,几经生死,却从未被真正捉住过。而我,不过是使了些小小的伎俩,改化了容貌,就躲过了一次次的搜查。


    “明县官的态度也模棱两可。你们才跳上任平所在的皇船,他的人就追上了。太皇太后下令让任平代为捉拿你们,却只有简单一句口谕。”


    赵容璋垂眸拨弄着芋头。


    “笨观玄,舔错了!”


    年嬷嬷处理好东殿那边的事悄声进来后,赵容璋就松了姚美人的手,看年嬷嬷服侍姚美人再次睡下,和红裳退出来了。


    临跨出门前,年嬷嬷交代红裳去厨房把热热的鸡蛋羹端出来给小殿下吃,那是她早早备下的。橱柜里还有一早和好的面,拿碗盖着,正好可以在小殿下洗漱的空荡下锅。她和得多,四个人都能吃上一碗。


    站在檐下,庭中腊梅的冷香随风一阵一阵地拂来,沁人心脾。赵容璋望着月下珊珊树影,听积雪从叶上簌簌抖落的声音,想起自己领回来的观玄。


    她往东殿的方向走:“不用费事去端了,我们到厨房吃了再回西殿。”


    “那岂不是要殿下多受一路冻……”


    赵容璋不听红裳的劝,一路迈进了东殿。


    东殿主屋一直空着堆杂物,两边耳房分别是给小福子和年嬷嬷、红裳住的。只是他们夜里一个要守门,一个要守姚美人,还有一个要守她,两间耳房都只堆了东西,并不睡人。今晚例外,江贵人处的小荣子不好夜间回去,宿在了小福子的那间左耳房。


    主屋后面搭了个小厨房。


    重华宫素来无人过问,每次去御膳房都只能领到一点残羹冷炙,要想吃好点,就得花银子。他们的月例银子上上下下加起来还不够十两,平时不提,自美人病后,各处打点、买药,不知花了多少。也是无奈,才开了这个小厨房。


    小厨房前面的一圈围栏是年嬷嬷辟出来的小菜圃,现在里头长了整整齐齐两畦白菜和萝卜,等明年春天二三月份,田埂上还能长出马兰菜。年嬷嬷说,要不是没条件也没那个胆子,她就在这养几只鸡,这样他们的小殿下每天都能吃上新鲜鸡蛋,不用去御膳房花钱买了。


    那只大铁笼被放在了小菜圃的旁边,占的地方比那两畦菜地还大。


    地上都是厚厚的雪,观玄此刻窝在靠墙的角落,两臂撑在足前,伏坐着仰颈望月,腰背上深深的脊线隐在发梢处。


    铁栏被月光映成道道直硬的黑影,烙在他的身上。他披的兽皮早已破烂,只能勉强蔽身,露出劲瘦肌体上杂乱而触目惊心的伤。


    察觉到熟悉的气息,他立刻扑到这边的铁栏上,欢喜地盯着赵容璋一步步走向自己。


    他似乎想叫,又咬紧了下唇,嗓子里溢出闷闷的低呜声,听着有些急切,有些委屈。


    “红裳,主屋还有多的被子吗?我想塞进去给他盖。”赵容璋看看脚下的雪,再看看他光裸的肩膀,自己都觉得冷了。


    红裳知道赵容璋性子犟,也不劝她进厨房了,先去端了个榉木凳子和一碗温热的蛋羹,找个没风吹的角落让她先坐着吃,然后才去主屋取被子了。


    赵容璋坐在笼子前,吃着炖得嫩嫩的蛋羹。蛋羹上淋了勺香油,格外香润。她从酉时出门,一直没吃上饭,本还不觉得有多饿,现在闻到味儿肚子格外饥馁。


    白瓷勺和青瓷碗不断碰出细碎的声音,赵容璋埋着脸认认真真吃了小半碗,听到他又呜了好几声。


    赵容璋捧着碗,舔了舔唇角,发现他竟学着她,也舔了舔唇角。


    可他唇角没有蛋羹,只有鲜红的伤口。


    赵容璋从凳子上下来,走到他面前。


    她回头看了看,主屋那的灯还亮着,窗棂上映着红裳左忙右忙的身影。


    她挖出一勺蛋羹,对着他的唇探进铁笼:“接准一点,不要掉地上了。”


    他歪歪头,看看勺子,鼻尖凑近些,小心翼翼地嗅了嗅。


    赵容璋的几根手指都被他呼出的白气喷热了,痒痒的,痒得她有点拿不住勺子。她垂下眼睛,从这个角度,几乎能数得清月光在他眼睑上投下了多少根睫毛影,浓密翕动如蝶翼,衬得那双眸子玉湖一样明澈。


    他没有张唇,望着她眨眼,抬抬下巴“呜”了两声。


    “不想吃吗?”赵容璋猜着他的意思,“难道你不饿?”


    可他的眼睛分明盯着勺子。


    她半天没吃饭就饿得肚子不舒服了,他距离上次吃饭恐怕不知过去了多久,中间还杀了一头猛虎,挨了好多打,怎么可能不饿呢?


    赵容璋把勺子收回来,抱着碗,侧过脸对他道:“我吃给你看,你学一学。”


    她在他一眨不眨的视线下,悬空举起勺子,仰脸张嘴接住那勺已经凉透了的蛋羹。


    她回头口齿不清地问他:“会了没有?和喝水是一样的。”


    观玄却好像不管她说什么了,见她收回了手,就自顾自捧起爪子,舔舐起手背上的伤。他舔得很认真,鼻尖的灰都被蹭掉了,显出一点白。赵容璋怀疑他手背上是不是裹了糖霜。


    “你不听话。”她把勺子放回碗里,皱着秀气的眉毛,“不吃东西会饿死的。”


    她又垂下眼睛想:“难道你不吃这个,要吃生肉吗?”


    那也太恶心了。赵容璋想着画面,眉毛更皱:“我不准。”


    她再次挖了蛋羹,伸进笼子里:“吃。”


    观玄放下了爪子,又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如幼兽般凑近。


    赵容璋声音放柔,弯下腰像喂月饼吃鱼干时那样引导着:“乖,快吃吧。”


    观玄温热的鼻息再度撩惹在她的手指上,赵容璋忍着痒,把勺子对着他的嘴伸得更近了些。


    他亲昵地凑过来了,轻嗅的时候,冰凉微潮的鼻尖碰到了她的指尖。


    “笨观玄,闻勺子呀。”赵容璋嫌弃地往上抬了抬手,避开他的鼻子。


    观玄殷切地往上攀引着,对勺子“呜”了声,唇微微张开了,舌尖藏在齿下。


    “他身上有蛊毒,本来就是不能背叛我的。”公主阖眸,语气意味不明,“反倒是你们养出来的东西,现在反过来被奸人利用,来害我了。”


    明洛哑口无言,但也藏不住担心:“这个决断太危险了,若他遭遇不测,公主相当于失去了最好用的刀和盾,日后怎么办?”


    赵容璋慢慢从床上坐起来,盯着水壶冒出的水烟,再次沉默了。


    她的确怕他死,舍不得他死,但是也侥幸地相信,他不会死。退开一步说,即使她提前预知了这样做他会死,她也不会改变决定的。为了成就大事,她自己死都舍得,何况是他?


    第 58 章   第 58 章


    任平持刀站在墙下,仰头看着那面熟悉的獠牙面具。他没有想到,与玄猫的再次见面,会是在这样一个群声喧腾的闹市之中。


    蛰伏在暗处的死士根本按捺不住心情,有人迅速踩墙攀上,飞刃射去,想与他近身缠斗。但玄猫总是轻飘飘就能退离出他们的视线范围,再偶然于一处角落露出些微的踪影。


    那是咱们小殿下领回来的观玄。


    小福子和江贵人遣来的哑巴太监小荣子一前一后驾着车辇过来的时候,赵容璋已经退回到原处,拿帕子擦干净了手指。


    红裳扶赵容璋上车辇,赵容璋站在轿凳上看着笼子里的他,他果然惶然地望着,生怕她一去不返。


    赵容璋让穿厚袄的太监们把铁笼搬起来,与自己的车辇并行,看他眼里重新浮起那抹莫名的欢喜,才钻了进去。


    等前面两架车辇和那个大铁笼顺利进入宫门后,赵璟的车辇折道进了长安街。赵姝探出头,在宫门合上之前看了一眼。


    阿香忙掩好窗帘:“雪虽停了,风还大着呢,这样容易着凉。”


    赵姝摘下红玛瑙镶金珠的耳坠,揉了揉发痛的耳垂,眼睛却看着阿香理帘布的手:“今天二哥有同你说什么吗?”


    “奴婢能和宣王殿下有什么好说的。”


    “二哥不爱看斗兽,这回我没怎么央他,他就带我去了。”赵姝把摘下的耳坠递给她,开始卸头上的金累丝嵌宝牡丹鬓钗,“从去年你那场病我就看出来了,他对你的关心可不比对我这个亲妹妹少。”


    阿香捧过耳坠,从楠木折叠镜台里掏出个镶螺钿的黄花梨首饰盒子,小心放了进去,笑道:“殿下惯会开玩笑。”


    赵姝摇头,把所有珠钗卸下后,对着镜子松松绾了个挑心髻,便倚着车壁道:“外人都道二哥风流,可前两年宫里进秀女,父皇要给他赐婚,他没答应。那时他还能用年纪尚小搪塞过去,过完年他就二十一了,等开了春,宫里大选,你说他还能用什么理由拒绝赐婚?”


    阿香把首饰一一收整好,不咸不淡道:“陛下自会劝他。”


    车辇微晃,车辇内的烛影也在轻轻摇着。赵姝困倦地撑着头,阖上眼:“你真不喜欢他?”


    “奴婢卑贱,怎会有意高攀。”


    赵姝打了个呵欠,靠着车壁小憩。


    阿香为她盖好小毯,又拿铁夹翻了翻盆里的炭。重新给炭盆罩上铜丝网后,她望着里头火红的炭出神。


    亥时将过,辘辘声停,赵容璋四肢松软地从排座上坐起来,揉着眼睛。


    红裳看了笑:“奴婢抱殿下下去吧,披好大氅,不用受风吹。”


    赵容璋却红了脸:“我过年就八岁了,不要你抱。”


    她强睁睡眼,先开条窗缝吹了会儿风醒神。雪不知什么时候停的,天际挂了一弯下弦月,照得四野通透,高高的宫墙上白雪皑皑。


    她往后看,铁笼还在,太监们提的油灯糊着高丽纸,不如琉璃的通彻,雾蒙蒙地映着。


    他竟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攀紧铁栏望着她的方向。遥遥看到她,那双眼像瞬刻间被点亮了,晶亮晶亮的。


    他若真是一匹长着一条尾巴的狼,赵容璋毫不怀疑他会兴奋地摇来摇去。


    红裳拿氅衣给她裹上,掀开了门帘。赵容璋拢紧衣服跨出去,踩着轿凳跳下来。


    结果脚未触地,她就被直接揽住了肩膀,搂住了腰,整个人陷进一个熟悉温暖的怀抱。


    年嬷嬷左一个小祖宗,右一个小祖宗地唤着,抱着她往里走:“真是把人急死!再不回来,奴婢都想去延禧宫求施婕妤差人去宫门口打听了,可美人这哪能走得开人呢……”


    赵容璋挣了挣,嘟囔道:“嬷嬷,我自己能走。”


    年嬷嬷没听见正,招呼着小福子和红裳:“快把车辇抬进来,明儿天亮了再送回去。厨房里给你们留了锅热水,洗漱完就让小荣子和你凑活着过一夜。不然这时辰惊动了贤妃娘娘,给江贵人添麻烦……红裳啊,你快换身衣裳去照看美人,别让美人被这外头的动静扰醒了。”


    进了大门,年嬷嬷才肯把赵容璋放下来,仔细地把她的兜帽戴严实,大氅裹紧,看到衣摆处的兔绒秃了一块,忙把她周身看了圈:“没受伤吧?”


    赵容璋摇头:“我没事。嬷嬷,你看那个。”


    年嬷嬷站在石阶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回头,看见七八个穿厚袄的太监围着一只大铁笼子,隔得远,看不清里头的东西,她皱了眉:“这是要送哪去的?怎么还杵在咱宫门口?”


    红裳提着两只果篮,怀里抱着那只漆器描金镶红蓝宝石的匣子过来了,闻容无奈笑道:“那是咱们小殿下领回来的观玄,嬷嬷您可别害怕,以后它得养在咱宫里了。我先进去放东西,嬷嬷记得招待几位公公,叫他们把笼子搬到东殿厨房后头去。”


    “啊呀!狼?”


    年嬷嬷吃了一惊,等回过神,赵容璋已经和红裳往西殿翠云馆去了。她只好提溜了小福子的衣领,把他领到旁边去细细盘问。


    她才听了个大概,那笼子晃起来了,乱响一气,领头太监苦着脸道:“别磨叽了,搬哪儿啊?它一见不着小公主就折腾!”


    赵容璋在翠云馆换完衣裳,捧着暖炉,和红裳一起去了中殿碧霞阁。


    宫室前挂的红绸纱宫灯颜色旧了,照出的光线朦胧,显得室内更静。赵容璋小步迈进去,轻轻拂开珠帘,借着炕桌上一豆油灯,看娘亲枯瘦的睡颜。


    姚美人睡得并不安稳,眉心蹙着,唇角抿着,气息微弱,只是好在没有咳嗽。


    赵容璋其实很想和娘亲说说话,说今晚上的遭遇,说她捡回来的观玄。就像从前那样,娘亲坐在临窗的炕上,搂抱着她,一面和年嬷嬷对坐着剪窗花,一面听她口齿不清地讲鸟儿搭窝的故事。


    但是娘亲已病得起不来了,只有每天咽粥的空隙,才有气力同她说两句。


    赵容璋心里难过,小手笨拙地给娘亲掖掖被角,转身想下去了。


    姚美人的眉心却动了动,慢慢地睁开一双恍惚的眼,拉住了她微凉的手:“璋璋怎么过来啦,是不是做噩梦了?手这样冷,别冻着了……咳咳。”


    红裳连忙倒茶捧来,姚美人却支着细瘦的胳膊想坐起来。劝不住,红裳只好给她扶了迎枕靠着。


    “我不冷。”赵容璋握了握姚美人湿冷如冰的手,接过红裳端的茶,喂给她,“娘亲再睡会儿吧,等你睡醒了,御医就来了!看了御医,娘亲就能好起来。”


    姚美人就着赵容璋的手喝了两口,缓了咳,掩帕喘气,微笑道:“好,好,娘亲一定快些好起来。”


    也不知璋璋说这话是因为还抱着能有御医过来给她治病的希望,还是说只是在稚拙地安慰她。姚美人不忍她伤心难过,应了话,心里的愁绪却更浓了。


    赵容璋回想起那个有他在身边“叽叽喳喳”跟她“说话”的午后,回想到他坐在身旁垂眸咬包子喝藕汤的样子。眉尾一点血,像玉上红瑕。显得他真的像一只乖巧的猫。


    他会不会死?


    “再等两天吧。等两天……”赵容璋在房中踱了两圈步子,忽然站定,“不,我们不等了。”


    第 59 章   第 59 章


    没有什么会比坐以待毙更折磨人,尤其是对赵容璋这样性急的人而言。催动素昙现身,是这个计划最开始的目的,虽然现在这个目的几乎没有进展,但并不意味着这就是一次失败的赌博。至少,决策是正确的,观玄的险境就像及时升起的狼烟,让双安和肃王都有了营救她的方向。她可以以此展开行动了。


    如今她最大的困难是无人可用。她要分别联系他们,筹得第一批能用之人。


    赵容璋让明洛立刻研墨。笔毫蘸饱了特制的浓墨,几乎要滴在纸上。赵容璋思索了一会儿,当即落笔。


    近日城内总是发生械斗,不但有官府的人,还有其他持刀持剑操着各种外地口音的人在到处搜捕一个叫什么猫的,弄得人心惶惶,都不敢出门,马上到中秋了,城内一点过节的气氛都没有。只有医馆和药铺敢开着半扇门,接待抓药的病人,和那些因为这些械斗而受伤的军爷们。


    粼粼水光映着她的脸。


    观玄眼睫微动。


    赵容璋持着剑,跃下马背,拉起他的手臂,搂住他的肩膀,把他扛进怀里。他的身体还热热的。很沉,很重。赵容璋努着力气,把他搂抱起来,抵着剑,半拖半抱地挪向马背。


    所有人沉默地看着,觉得公主在做一件再徒劳不过的事。不过这满地的尸体,不也就他能被收走,还是被自己最在乎的人收走吗?


    终于扛上了马背,赵容璋也再次登上马鞍。她是没那个力气把他好好放置了,只能这样横着搂在自己身前。她把他的右臂圈在自己腰上,把他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拢紧了。


    任平道:“公主想这样认错回京,也可。只要公主将盾牌和箭囊解下,把弓箭和长剑都扔下马,卑职可以让公主不受锁链之苦,这样有尊严地回去。”


    赵容璋垂眸,淡淡地看着他。再看其他人,大概都抱有差不多的想法,认为她此行是自投罗网。


    她,怎么可能会自投罗网?拿着浮相镜窥视了半天的小和尚看到这一幕脸上笑开了花:“嘿嘿,这就对了嘛!老龙你来呀来呀,一起看呀!”


    他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操纵知真镜躲到一个合适的角度偷窥的呢。


    老虬龙烦闷地背过身:“净是些俺不爱看的,滚开!”


    “那你以后可别怪我不带你啊。”小和尚把浮相镜支到自己床头,抓了把瓜子,摆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浮相镜内,皎皎月色照在少年瑰丽精致的袍角上,光泽流淌,明润粲然。


    赵容璋从未见过如此奢华的衣料,简直不像凡间能有的东西。


    袍角动了。


    观玄抬步,将要踏出阴影,却看到胆小的少女一退再退,脊背又贴到了墙壁上。


    面前那道属于她的影子正瑟缩着,连鬓边的发丝都在发颤。


    观玄收回脚步,无言立在原地。


    赵容璋心快跳出嗓子眼了。


    不是不出来吗,怎么突然又出来了?


    早知道就不说那么多废话了。


    现在她该怎么办?直接跑掉会不会激怒他?


    观玄隐匿在黑暗里欣赏着她懊悔的神情,平静道:“我不会杀你。”


    赵容璋赶紧点头:“我知道。”


    “为何怕我。”


    赵容璋手脚发冷,勉强镇定道:“我……凡人哪有不敬鬼神的。”


    观玄想起了知真镜说的话。“凡人永远崇拜神明,要她爱上您并不难”。


    怎么不难呢,她连看一眼他都不情愿。


    赵容璋掐紧手心,忍着惧意主动发问:“敢问您是何赵仙道?”


    “螣馗。”


    “多谢螣馗大人相助。”她想也不想立刻朝他行了一礼。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有礼数总比没礼数讨人喜欢些。


    观玄轻笑。谢得这么快,知道螣馗到底是哪两个字吗?


    他开始认真思考知真镜的话。它说,神就该居高临下,以悲悯示世。要冷眼看她向自己匍匐而来,跪到他脚边,祈求他的庇护与怜爱。


    观玄原本嫌这样的手段龌龊的,可想到她对个泥塑观音像都能那般虔诚,便不能甘心。


    为何不能分一点目光给他呢。


    试试好了。


    赵容璋掐指在口,吹了一个口哨。


    赵容璋沉吟须臾,据实道:“我的确怕您,但有您在的时候,我很安心。我的话不违心。”


    观玄透过轻纱凝望着她的眼睛。很久之后,他喉间发出了一点低低的、闷闷的哼气声。


    有不易令人察觉的委屈。


    他本来就没什么好怕的啊。


    桥上响起一片欢声笑语,有三五孩童挑着小扁担、小竹篮卖莲灯,几张小嘴把客人们哄得眉开眼笑,好不热闹。


    观玄看眼河面上流淌着的无数灯盏,反握住了她的手腕。


    赵容璋面露不解。


    观玄不想走了。


    他借口问:“想放灯吗?”


    “簌”地一声,再次有人中箭倒下。


    众人抬头看去,瞬间,远处传来密集的破空声,竟有数百支羽箭朝此射来。


    赵容璋转过马首,在观玄身前架起盾,挥着长剑,一拉缰绳,“驾——!”


    马蹄踏过那些扑来阻拦的人,无数箭矢擦着耳朵肩膀飞过去,赵容璋只认准了眼前长长的一条直道,坚定地飞奔出去。


    今夜为了围杀观玄,城内几乎所有人马都汇集在了城东,几处城墙水门都只留了少量兵力把守,自然给她留了可乘之机。


    “啊?好啊。”赵容璋盯着他的手,松开袖子轻挣了两下,“我去买灯。”


    观玄放她去买灯了,远远看着她。


    赵容璋回头看他两眼,直至跑到桥上,她才发觉自己这一路竟畅通无阻。明明哪里都拥挤,路过的人却连她的一片衣角都触碰不到。“太狡猾了,我分明要刺中他胸膛了,不知道他怎么一个转身,就不见了!四面围堵,还能让他跑了。呸!”


    “哼,别说你差点刺中,昨日我们几个的长枪同时刺在他身上,扎那么深,不还是让他跑了。”打着赤膊的锦衣卫忍痛上完药,自己咬着牙缠起绷带,恨声道,“就是个妖怪,难杀。”


    对面沉默了片刻,似乎真的认真思考起了他的话,半晌道:“你们锦衣卫,和你们左都督身边带着的死士,下手可比我们狠多了。近日城里还多出些同样冲着他来的高手,这么多人,追杀他半个月,就眼睁睁看他一次次跑了,我真怀疑他是不是不会死。”


    “谁知道。改日我得劝劝左都督,不如先来抓几个道士挨家挨户驱驱魔再说。”


    同行的几人伤口都包扎得差不多了,都起身拿起衣裳盔甲披上,招呼掌柜:“药呢?还没抓好?”


    可他真的想不通,想不通她到底是怎么从清芬楼顺利脱身的。她的靠山一定深不可测。他不能再将她当作一个单纯听话的女儿来拿捏了……


    看在她那位靠山的份上,他甚至得巴结着点。


    赵仕承的心情几度轮转,终于勉强平和下来。他笑道:“父亲明白你的意思了。其实今天过来找你,是有别的要紧事得知会你一声。”


    他叹惋道:“庭川似乎病得不轻。前些天,姚夫人进府来说,想请你母亲带着你们姐妹两个去她那坐一坐。你母亲一是忙于照顾我,二是与别家的应酬太多,顾不上,就没来得及去。你若挂念他,择空去看看吧。”


    赵容璋心里咯噔一下,姚庭川病得这么严重?她竟一点没听到风声,怕是赵仕承先前故意堵了旁人的嘴,不想让她知道。


    赵仕承说完走了,走之前还说了一些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的大道理,企图挽回她一点儿孝心。


    赵容璋懒得与他周旋,心不在焉地回了屋,呆坐许久,都把要问螣馗贡品的那桩事给忘了。


    她得去看看姚庭川。


    不提别的,毕竟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情谊。


    想到这,她刚要唤芙雁进来收拾东西,耳边一阵铃铛轻响,面前凭空落下了一只小木匣子。


    与此同时,桌前的屏风上投下了一道少年身影。


    赵容璋惊喜地抱过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书信一封没少。


    观玄望着她的笑容,语气无波无澜道:“还给你了。”


    “我刚还想问您呢,我好像还没来得及给您贡品……”赵容璋心念一转,也许他打一开始就没真想要她的东西吧?只是逗她玩而已。


    这位螣馗大人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些许少年心性。


    观玄垂眸不语。


    一听说姚庭川病了,她什么都顾不得了,连那么看重的书信都不急着要了,失魂落魄地就要去找他。


    姚庭川对她而言,这么特别,这么重要?


    他从没见主人这么担心另一个人过。


    为什么这个人不是他。


    好嫉妒,好嫉妒。


    如果他也病了呢。她会这么担心吗?


    赵容璋透过绣竹绣兰的屏风望着他,心想他这面部轮廓瞧着挺正常的啊,没牛犄角、猪耳朵一类的怪东西,长得应该不会太吓人吧?


    她正打量着,屏风后的少年忽然抬起眼:“我也病了。”


    赵容璋回过神,茫然问:“您,会生病?”


    “嗯。”观玄移开视线,“你是去找他,还是留下。”


    “公主不如先蛰伏着,养精蓄锐,等等素昙的反应。等双安的人来到,天下局势也有了变化,就可以和肃王来一场有较量的交换了。”


    明洛句句在理。但是赵容璋的内心,无法平静。


    等下去?等到他们意识到映容公主并不在苏州城内?可是这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观玄死了。他死了,他们还搜捕不出她的存在,才能彻底证明她不在城中。


    这的确不用等太久,一月之期将要到了,猫一个人在城内支撑,就是个神仙,也不可能捱得住第二个月。


    赵容璋突然心乱如麻。她掐紧了手心,否定明洛:“不,我必须要有自己能用的人。马上就要。”


    明洛露出两分了然的表情,赵容璋又是否定:“你想错了!我不会没头没脑非要救他的,我不救他,我就是着急除了他,我身边竟然一个能用的都没有!”


    “这的确教人焦虑。”明洛郑重点头,“公主有什么好办法吗?”


    赵容璋沉着脸思考。


    目前的情势对她太不利了,她的筹码太少。筹码……


    她咬咬指甲,忽然一笑:“肃王。他要绕过海山关的路线图?我若把这图交给双安,让他眼睁睁看着别人拿到他想要的东西呢?就像你说的,没有他,双安也迟早能进来,我们不是非要他帮这个忙不可。但他不是。我要让他知道,敢在这时候打我的劫,他就别想以后了。”


    第 60 章   第 60 章


    这个时候,最新的一道消息,从城内传出来了。


    赵容璋飞快地展开信,只看到短短一句。


    “锦衣卫与护卫军联手斩杀,今夜,城东。”


    城东,秋阳燥暖。旧祠堂的院子里长着一棵玉兰树,巴掌大的叶子枯黄,从树枝落到屋檐,从屋檐辗转落到地面,踩上去“沙沙”作响。


    观玄在树后的小石碓中间发现了一窝小猫。一窝三只,两只黄白相间的,一只整个黄的。他捧着脸,静静地盯着它们。


    任平跃进这院中的时候,就看见他在垒石头。垒得一边高一边低,却是个有檐有脊的小石房子。


    他走到这石碓前,听见里面传出了两声细细的猫叫。


    少年递给他一只半指长的瓷瓶。任平面色古怪地接过:“里面是什么?”


    观玄只“说”:“公主,给她。”


    “暴露自己的方位,约我来此,为这个?”他以为他会求个活路。


    观玄不言,安静地看着往西移去的太阳。刺目的阳光照在他乌黑的瞳孔上,折射出剔透的光泽。


    “你不怕我不给?”


    隔日陈大夫给姚庭川看过后来赵府禀话了,诊出的结果与先前姚母请的那几位说的差不多。赵容璋心里有数了,决定下次去就把螣馗给的仙露带给姚庭川试试。


    螣馗的那番话原本让她很是心有余悸的,但怕过之后再想,她又觉得没什么了。


    怪只能怪她命太薄,有他没他,她都很容易死。甚至因为有他在,她才能平安渡过上次的风波。在这种逻辑下,他要取她的命,她实在躲不过也认了。


    大不了,到时候求他晚点带她走?


    下过一场雨后,天气短暂的凉快了两日。赵容璋去姚府把仙露送给了姚庭川。


    姚庭川接过玉瓶,问也不问里面装的是什么,她要他喝,他便直接饮尽了,当下便将先前吃下的药都呕了出来,发起高热,闷得被子被褥都湿出了深印。


    姚母吓得又哭又喊,着人快把大夫都请过来,虽未对赵容璋说什么,但看她的眼神明显变了。


    赵容璋也有那么一刻怀疑那玉瓶里装的会不会是什么别的不太好的东西,但不至于吧?螣馗大人的脾性是有些古怪,却绝谈不上坏。


    所以她定了心神,试图安抚姚夫人不要太过担忧,姚夫人却一把推开她,涕泪俱下道:“我儿子都要死了,你让我怎么不担心?左右你是个没心肠的,谁死了都与你无干!”


    这话说出来姚夫人也有些后悔了,偏过脸哭着。


    赵容璋沉默几息,先出去了。


    大夫刚赶到,还没来得及打开药箱,蹲在床边服侍姚庭川的李哥儿忽然惊喜道:“公子公子,您可算醒了!”


    姚夫人立马奔到榻前,便见刚才还昏昏不醒的青年脸上竟有了血色,坐起来就指着桌上的茶壶喊水。


    姚夫人赶紧端了水要喂他,他一把抓过碗三两口饮尽,递回去还要,连饮了数碗。正为他诊脉的大夫惊讶道:“令郎的脉象平稳有力,已是痊愈了呀!”


    接着陆陆续续又来几个大夫,把过脉后都说姚庭川已脱死境,无性命之忧了。众人喜极而泣,包上厚重诊金送大夫们离了府。


    姚夫人想让姚庭川好好卧床休息,姚庭川觉得浑身都热,根本卧不住,敞着两袖站在院前吹风,看假山石上的野狸花舔爪。吹了会儿风他又喊饿,把下人们端来的一桌膳食都吃了个干净。


    姚夫人乐得恨不得亲自喂他吃,姚庭川慨然道:“我原以为璋璋心里真的半点无我,没想到,她还是记挂我的。这种解百毒的药,便是有万两黄金,岂能换来一滴?不知她是如何得到的,一定没少费心思。对了,我睡了多久?璋璋呢?”


    姚夫人面露惊悟之色,问人可有看见赵二小姐,周围竟没人答得上来。姚庭川看明白了,愤然起身要去找她,李哥儿却把他拉住道:“赵二小姐听大夫说公子没事后就走了,临走前说见您平安她就放心了。她要您好好休息,切勿再劳损了身子,让老夫人担心。”


    姚庭川压不住嘴角的笑意:“娘,您都听见了?璋璋她心里,大概是有我的……我们日后定不能轻怠了她。”


    姚夫人不是滋味儿地点了点头。


    坐在回程的马车上,芙雁有些忿忿不平:“您干嘛急着回?他姚庭川能醒,全靠您那瓶求神拜佛多日真浸了灵气的药水,那是佛祖看在您的诚心上才救了他!我倒想看看这姚夫人脸上羞不羞。她着急可以,怎么能那么重地搡您,还说那种话。”


    “没什么不能理解的,她着急嘛。没必要落她的面子。”赵容璋不甚在意道。


    毕竟她们往后有可能要同处一个屋檐下数年的。


    “最是情急关头能显出一个人的真实品性!我怕她是借着气头冲您说心里话呢。说真的,姚公子虽好,但往后姚夫人做了婆母,还以这般态度对您的话,那……”芙雁住了嘴,“算了算了,我不该提这些的。说起来这回真是遇着佛祖显灵了!那药水竟真管用,小姐您一定是受老天庇佑的!”


    赵容璋不太笑得出来。她随口扯的用来解释仙露来历的谎,芙雁竟深信不疑了。


    这些年她看得出来,姚母绝不算什么好的婆母人选。可什么才叫好呢?反正女子不论嫁给谁,嫁的都是别人家,寄居别人家中,能不受人磋磨地过一辈子,已算有幸了。姚家是书香门第,至少十来年内,他们做不出那种丧门风的事。


    不求万事皆圆,但求安稳吧。


    自打知道赵容璋有了“靠山”,赵仕承就总想探探她的虚实,后来一两个月间,软硬招都对她试了个遍。赵容璋不想费心与他周旋,能窝在溪汀阁就尽量不出去,他拿她没办法,只能继续客客气气地待她。


    再加上自从端午之后,吴氏赵问雪母女两个与苏府的走动愈加频繁,听她们的口风,苏家长辈似乎还挺中意赵问雪的,赵仕承就把更多的心思放在了赵问雪身上。


    既无变故,赵容璋很少再呼唤螣馗了。她想着还是能不麻烦他就不麻烦的好,省得日后到关键时候了,不好与他谈条件。


    每日她闲了就搂着观玄与它玩,拨它的铃铛,扯它的尾巴。也是神奇,如今她随便把铃铛挂它身上的哪一段儿,都不会轻易脱落了。想找它容易得很,进了屋唤一声就能远远地听到角落里有铃铛在响。


    人群一直在涌动,赵容璋只能跟着往前挪。她怕挤出事来,想伺机脱开人群,却总找不到机会,幕离拿在手上戴也不是,不戴也不是。


    她喊姚庭川,喊了多少遍都听不见应答。


    正是心慌意乱不知怎么办的时候,她肩膀蓦地一紧,脊背贴上了一抹熟悉的冰冷。


    就在这一瞬间,她悬着的心一下安定了。


    仿佛迷途扁舟无意中靠到了岸边。


    她紧抓住身后人的袖子,刚要回头看,手里的幕离却被他拿了去。


    少年摇摇头。不知道是说自己不怕,还是说他不会。


    任平将瓷瓶收下,也看向太阳。


    暮色四合,月光在愈发浓稠的夜色里变得愈发皎洁。快到中秋节了,月亮圆圆的一个挂在天上。


    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在从四面逼近。观玄背靠着树木,看捕食回来的大猫挨个舔着几只小猫的脑袋。


    到了这一天,观玄开始频繁地思索,公主是否希望他死。他死在这里,这些人就再找不到她的下落了,她可以趁着城中混乱,与素昙和肃王联手。不久后的天下一定会有她的一席之地。


    可是他又频繁地想起那个青山脚下,和公主分别的夜晚。她那么轻松,那么自信地和他说完了这个计划。离开前,她又叫住他,要他保护好自己。是因为在乎他,希望他活着回到她身边,才这样说,还是希望能通过这样温柔的口吻,让他面对死亡时,内心也是柔软的?


    不论是哪一种可能,得到公主这句话,他的内心都是柔软的。只是,对于她,他得寸进尺,一天比一天贪婪。他希望是第一种可能性,他希望公主是舍不得他死的。他希望公主是喜欢他的,是对他有阳光照拂白雪那样,宽容而温暖的爱意的,即使很浅。


    求生是身体的本能,爱是灵魂的本能。观玄喜爱繁盛的草,热烈的花,清凉的潭水,飞白的瀑布……还有摆尾漫游的小鱼,翻肚子睡在太阳下的小猫。这世间大部分的东西,他都很喜欢很喜欢。那个死时望着暗阁出口的人说得对,要看看外面。外面万物可爱,活一天就可以爱一天。


    他活着的每一天,都需要杀戮。要吃下大量的死物的身体来充实自己身体的力量,然后去杀死更多的人。他就这样放任求生的本能,让身体活了一年又一年。


    直到他被抱进公主怀里。公主安抚他,哄他,包裹他,亲吻他。他爱她,或许在接触到她隔着雨幕的目光的那一刻,在得到她赐名的那一天起,在他情愿只作为一块会行走的肉为她杀死所有想杀的人的,每一时每一刻里……他就想爱她了。想爱她,是和想爱这世间一切可爱的存在,一样自然的事。


    爱她,所以他想活下去。但是今天,但是现在,如果她是希望能用他的死,换来对她更值得的东西的话,他也是情愿的。他情愿内心柔软地死去,变成鬼,永远跟在她身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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