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大人和娇娇暗卫》 1、第 1 章 “啪嗒——” 角落一声轻响,小心行走在廊道上的老管家浑身皮肉一紧,身后十几名作小厮打扮的府兵都悄然摸上了腰间的藏刀。 三月末的夜晚,云层浑浊,弯月模糊,照物不清,冷风中只有万物的黑影在癫狂扭曲。其余的一切都那么安静。 老管家毕竟跟随国公爷上过战场,年轻时便练就了不凡的胆量和定力,更有舍得随时为主子献命的忠心。他先冷静地按下他们的动作,才回头看向声音的来处,提灯慢慢地走过去。 是一只被风吹落的灯笼。 老管家拾起灯笼,仔细地检查。 这条回廊很重要,是通往后院的必经之路。早在天黑之前,廊瓦就被撒下了大把大把无色无味的千里追踪粉。一旦沾上这粉末,即使是能一夜飞度关山的苍鹰,其踪迹也会在锦衣卫的眼中变得无所遁形。 除了顶部被砸凹一个洞,洞里飘进去一片新鲜的香樟叶子,灯笼并无任何异样。老管家表情沉重,扔了叶子整理好,指了个人重新挂上。重新挂上的灯笼继续在风里飘摇,静谧中满地乱影。 藏在四面阴影里的百来双锐利眼睛终于舍得移开视线。 小小插曲,老管家的心却发了毛。由于不安,他的脚步越来越快。 “去后院看看大公子。” 大公子万万不能出事。 今夜三百禁卫军在国公府内外戒严,数十名锦衣卫精锐藏身埋伏,设下明岗暗哨、连环陷阱,为的都是从“玄猫”手下保住他的命。 不过,这个的想法只是老管家的一厢情愿。就连他身后的府兵们都心知肚明,如果新帝真的那么在乎大公子的性命,怎么会下诏命他尚公主呢? 在他之前,已经有三位准驸马死于“玄猫”之手了。 大公子所居的修竹堂外,禁卫军正秩序井然地把守巡逻。为首抱刀站在堂前的,却是锦衣卫的左都督任平。 左都督目光一扫,老管家就禁不住佝偻了腰,流露出连在主子们面前都难有的畏怯。 “都收拾好了?” “是,老太太和国公爷、国公夫人都……” 对方无情地打断:“回去。” 老管家一愣,却不敢抬头。 作为两代帝王最器重的侍卫亲军,左都督令满朝文武大臣闻风丧胆。本人就与他从不离身的宝刀一样,是被一股股腥热的人血灌溉滋养出来的,杀气浓重到让人无法直视他的眼睛。 更不要提违抗他的命令。新帝不久前曾亲口谕旨,“众卿在外,见左都督如见朕”。 可见其受隆恩圣宠的程度之深。 老管家艰难地拖着朽躯冒险跑到这里,就是为了探听大公子的情况。大公子已经整整五天没出来见过日光了,左都督还不许人进去送食送水,他早等得心都焦透了。 但面对这严酷的回绝,他只能服从地离开。左都督不会允许任何人扰乱他的计划。 目视老人离开的同时,任平不动声色地与黑暗中的数双眼睛短暂对视了下,示意全员警戒,即将行动。 他转身进入修竹堂。 经过上次交手,他已经能确定,这只将整个皇城扰得腥风血雨、人人自危的“玄猫”,身上许多功夫与暗门手段是自己当年亲手所教。 短短三年不见,那个屠灭暗阁从血泊里抵剑爬起的孩子,已经成为了他此生最危险的对手。 那次交手,任平败得很彻底。 马上会有第二次。 走进修竹堂,转过屏风,案上菜肴如新,只是已经凉透。“大公子”背门而坐,肩膀在发抖。 国公夫妇当然不可能让亲生子待在修竹堂里当活靶子,眼前这位只是老管家那个身形样貌与大公子有几分相似的小孙儿。真正的大公子,藏身在距他们脚底三丈之厚的地下暗室之中。 地面骤然映出一道凌厉黑影,青年犹如惊弓之鸟,回头要跑,却撞倒了案台,一地狼藉。尽管看清了来人是左都督,他亦不能平复心跳,瘫坐在地起不来身,白着嘴道:“我不是故意的……” 任平拉过椅子坐下,视线扫过每一处角落,两耳警听八方,但完全无视了他。他需要审视的东西太多了,这些东西里不包括他。 青年太崩溃了,涕泗横流地爬到他脚边,惊恐地瞪视着被他扫视过的每一个方向,嗓子破了音:“他是不是要来了,他在哪?!求您救我!” 任平偏一偏颈,冷冷一笑。他摸摸他的头:“我在这里,谁杀你会那么容易?” 头皮被粗粝厚茧磨得发疼,青年颤栗着,不敢吭声,但也控制不住进一步加深的恐惧。 那三位意外暴毙的准驸马,每一个都死得令人意想不到。 一个在熙攘人群中突然被扭断了脖子,一个在夜半熟睡后被自己的断舌噎停了呼吸。还有一个躲在上百位顶级护卫的保护圈内多日足不出户,却依然被从房顶射来的一根银针贯穿了身体。过后三法司再去寻那银针,掘地三尺也捻不到一点粉屑。 他是大公子的替死鬼,谁能猜得到等着他的会是什么样的死法? 飞蚊嗡嗡,安静地落在屏风上。任平盯着它被灯烛放大数倍的影子,突然把手里的头甩到了一边。青年“噗通”侧翻在地,突见屏风乍破一洞,眼前烛火跟着熄灭。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他惊惧地叫出来:“他来了!” 青年湿着裤子朝桌底爬,爬到一半室内陷入了一片黑暗。十多盏灯烛都被射灭了,一切都是在瞬息间发生的。 左都督早已开始握刀砍杀,劈裂了屏风和同样破洞的木窗。锦衣卫、禁卫军如簌簌离弦之箭般迅猛地跃入这里,这里的烛光在极度的混乱中被重新点亮。 紧张的勇士们站在光亮中面面相觑,却找不到动手的人。 直到靴底胶黏,有人低下头,看见了在桌底抽搐的替身。血液从青年的喉管往外冒,很快漫过了四面桌脚。 任平穿过众人,在尸体前蹲下。 青年喉口的刀伤直而薄,像被一片叶子所划。但究竟是什么凶器所为,他还无法辨认出来。 他事先已经吃下了可以嗅到千里追踪粉特殊味道的显踪丸,但从动荡开始直到现在,这味道的来源方向始终单一,只有那条长廊。对方很有可能一粒粉末也未染上。 玄猫杀错了人,死的是替身。但他也没捉住玄猫,连零碎的线索都没有把握住。这一次交手,他与他之间,没有赢家。 春夜里,脚程快的时候,风很锋利,刮得耳廓微微地疼。脚程慢下来,轻轻走在湿厚的落叶上,风是真正的风,笼在身上,和月光一样柔淡。清溪雀跃,从林间潺潺地奔去,耳边水声渐渐变大。拨开绿叶,前方一条瀑布打在潭间大石上,飞溅的水丝冰凉。 观玄蹲在谭边,把袖刀洗涮干净,又掬水扑洗面罩。面罩上的水有些顺下巴流进了脖子,脖子也湿乎乎的,风一吹凉凉的。观玄握刀捧脸,安静地等自己被晾干。 波动的月影移到潭中央了,有条巴掌大的小鱼被水流冲出来,搁浅在他的脚边。观玄摸摸它小小的、翕动的鱼鳃,垂眼和它的鱼眼对视。 观玄把它握回潭里,看它一扭尾巴,消失在潭底。他也收起干透的刀,跃上轻晃的树枝,很快从这里消失。 公主府内,女官明洛取下灯罩,剪断了快要烧黑的多余灯芯。灯芯断下的那一刻,烛光在榻上少女的脸上不安地晃动。少女的五官被照得明明暗暗,一双睫羽严肃地垂着,遮去了她眉宇间的几分病气和未褪的青涩。 赵容璋翻了页手上的书,正读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莫名笑了一下。她搁下书,拢一拢身上的缎毯,接了明洛递来的冷茶。 明洛看向被她随手放下的《论语》。《论语》下叠着几卷工笔细腻,绘尽男女春情的秘戏图和欢喜图。 去年制的雪粹丸其实还剩几颗,但自从上个月新帝裁撤了采药司,公主便自己阖了药盖,决定不再食用。不久后,她要来了这些宫中禁图。 可想而知她是做了怎样的决断。 采药司是十六年前先帝在公主出生后专为她而设下的。公主身带胎毒,御医断言此毒会随其年岁增长而愈发难压,唯有雪粹丸能保她不受其摧折。雪粹丸的原料珍贵难寻,制作工序繁复至极,即使是“所行之处,皆君意所授”的采药司,一年也只做得十数颗。 公主不愿自己的性命再为此毒所役、被他人所掌,所以宁肯直接断药,冒险走另一条粗暴的解毒之路。但这条路,真的能走吗? 明洛给不出她任何建议。公主是位不凡的公主,凡俗想法只会拘束她。要走与常人不一样的路,必然要承担异于常人的艰辛和孤独。她能做的,只有守在公主身边,不犹豫、不质疑地陪她走下去。 某一时刻,赵容璋感觉到身后暗处的某个角落,已经发生了某种熟悉而微妙的变化。她放下茶盏,对明洛道:“铃响之后你再来吧。” 突然令退,明洛知道,公主等的那只“猫”回来了。 明洛再看一眼那几幅本不该出现在未婚公主榻上的画卷,敛目低头,后退着离开了。 满室幽静,两个月前为先帝布下的素帷孝幛都还没有撤去,风吹过去,白惨惨一片。少女的声音轻快而自然:“小猫,过来。” 音未落地,一身乌黑的少年无声地出现在她面前。《 》 2、第 2 章 少年有名字,叫观玄。这还是公主亲自取下的。 但是作为她唯一的暗卫,名字是个多余的东西,毕竟除了公主,没有第二个人会需要称呼他。 公主不喜欢叫他观玄。更多的时候,她像现在这样叫他小猫。 从前住在宫中,到处都是猫,平白地叫一声小猫都不会有人觉得异常,因而这称呼让他们之间的交流多了几分隐秘和安全。而且小猫是个人人都会叫的贱名,不像那种仅为两人所知的名字,叫起来仿佛含有别的意味。公主不允许这种意味出现在他们地位分明的关系里。 小猫站在灯前,看着自己落在面前的影子。他不放心自己的影子出现在看不见的身后,所以只要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一定会背光而立。 赵容璋静静地注视他。小猫比划起手势,简单而无声地叙述了任务的经过和结果。他失手了,谢大公子还活着。说完以后,他抬起睫毛,看着殿下。 失手了很不好,后续麻烦会很多。赵容璋有点意外,有点不高兴。但想到此次接招的是任平,失败情有可原。 “过来。” 小猫动动眼睛。他站在明洛刚才站过的位置,离殿下半丈之距,没有办法再过去了。 赵容璋斜卧着,见他没反应,两眉冷冷地横过去:“跪下,过来。” 小猫顺服地跪了下去。他身体长得好,站立时个子很高,肩膀的影子投下来,宽度几乎能覆住她,赵容璋不喜欢。跪下来看,就好很多了。他膝行到她榻前,一个她伸手就能打到的距离。 猫常年戴半面罩,只留一双眼睛完□□在外面方便视物。从眼睛来看,他这三年没什么变化。其余的,这三年中她也没再见过,对比不出来。 赵容璋让他把面罩摘下。 猫摸向自己的面罩,顺从地摸到开关。即将叩下时,动作却有停顿。他扣下了,玄铁面罩脱落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面罩上雕着的可怖兽脸凸在手心里,兽牙尖锐。他低低地垂着眼睫,低得不能再低。眼睛看着自己的脸。 烛火烧出的光是有温度的,猫跪在烛火前,被光烤着背。赵容璋端详他陷在阴影里的脸。 白净,水嫩。赵容璋受宠十六年,母亲是宠冠六宫的凌贵妃,她是父皇唯一的公主,大周最尊贵的公主。这世上的美物宝藏,或天然或极工尽巧,林林总总她见过的数不胜数。这张脸可以在其中跻身到第一等美物的行列。 很秀美。就连左侧鼻梁那枚本该是瑕疵的小痣,因为这双犹如会振翅的眼睛,也显得耐看勾人。 赵容璋伸手,他剧烈地眨了下眼。她捏住他的脸,坐起身,居高临下地观赏这张脸被迫抬起的样子。她用了点力,猫张开口。 雪白整齐的一口牙齿。舌面干净红嫩,没有舌苔。赵容璋想起自己第一天得到这只杀器时,隔着厚重的雨幕,都能闻见他身上又腥又脏的恶臭。她坐在廊下,嫌恶地让他张嘴回话,他抵剑跪着,喘息剧烈却发不出声,才知这原是个哑巴。 赵容璋捏着他的下巴对光转转角度,太暗了,还是无法看清所有牙齿。她不想弄脏手:“刀给我。” 小猫抽出袖刀,半握刀尖,将刀柄递到公主面前。公主随意地拿起刀,刀锋在他的掌纹留下血色的伤痕。他想起上次被自己拔掉的那条舌头,拔出来后那人流很多血,他便把舌头又给他塞回去了。塞回去了血也没有止住。 血喷涌出来,会不会弄脏公主。 坚硬的铁器进入了口腔,抵在深处的后槽牙上。唾液开始失控地分泌,他不能在这时吞咽,头又仰了仰。 冰冷锋锐的刀尖散漫地一一划过牙尖,碰出的清音在口腔内震荡。观玄抠着面罩上的獠牙。 “都长齐了啊。”公主满意地收回刀。三年前他的嘴里还会掉出乳牙,现在每颗新牙都长得坚固。刀身流着透明黏液,公主皱眉,嫌弃地丢到一边,虎口也撒开了他的脸。 公主没有打他,没有割去他的舌头,也没有撬掉他的牙齿。观玄咽下晾冷了的唾液,看着那柄被丢掉的刀。公主却把几幅画卷拎到他面前,丢到他怀里,打断了他的视线。 观玄捡拾着,看画卷上鲜艳的颜色。 呆笨。赵容璋松垮着肩腰,把盏内残剩的几口冷茶喝了,眉也不抬:“从今天起,你伺候我解毒。” 观玄抬眸仰望她。公主的脸上没有表情。 观玄比划了两下:“我不会做药。” “好好看一看图。” 观玄垂眸看画卷。 茶喝完了,赵容璋被热毒燥得烦闷。她掀掉缎毯,靠在迎枕上,也随手拾了卷图潦草地看。 即使是宫中,也鲜少有人知道她从娘胎里带下来的是这种毒。先帝嫌□□,一向避而不谈。赵珏知道此事,从前面对她时便满脸鄙夷,如今荣登帝位,更要以此胁迫她,把她死死攥在手心。也不知道他忌讳的究竟是她,还是她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幼弟。 所以得知第一个被他选中的驸马当街暴毙以后,他猜到是她要撕破脸,立刻裁撤采药司,断了她的药路。他以为没了药,除了依令下嫁,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蠢得可怜。女人生衍了千代百姓,是天下之母,天下都该感恩女人能有繁衍的欲望。赵容璋完全不反感自己身上有这种远超常人的欲望,她本就坚信唯有欲望和野心能使人真实地活着。唯一的顾虑,是如果无法自主地掌控它,它会反过来将自己奴役。 她的想法和他们不同。她要的是掌控,不是压制。 赵容璋丢去画卷,探身看小猫。小猫从长着鲜叶红花的画中抬起头,神情依然像只真正的畜物。呆笨。会思考,但没有思想,永远想不明白。 赵容璋坐床沿上,两脚松松落在足承。她伸手扶住他的后脑,往自己肚腹捧来。 观玄被迫再次往前挪动膝盖,膝头磕在足承上。手臂与肩膀擦碰到公主两条覆纱的腿。他意识到这是完全禁忌的距离。他睁着黑黑的、大大的眼睛,忧虑而不解地仰视她。 赵容璋笑了一下。 假使小猫只是宠物而已,也是很好的宠物。比真正的猫狗通人性,又不似真的人那么讨厌。现在更好,他首先是她的杀器,能杀掉几乎所有她讨厌的人,其次,可以是她的宠物,可以是她的玩器。作为宠物能令她愉快,作为玩器也能让她没有顾忌。 赵珏以不孝之名将她软禁在公主府,很多事她做不了,很多东西她拿不到。可供她挑选的玩器也不多,如果是哪方势力安插的眼线,如果是会突生异心在床帏间弄伤她的贱东西,如果是五脏里带了暗病的脏物……她拒绝承担这些负面风险。 只有连叫都不会叫的小猫,是她亲自养大,他的温驯是被她允许了才能长出尖牙利爪的温驯。那场大雨洗掉了他过往所有的肮脏血污,从此他穿的每一件衣物,吃的每一口肉,喝的每一口水,都是由她所赐。他本身已经比很多东西都要干净了。 “可以吸,可以舔,不能咬。”公主耐心而宽容,眼中的笑比起温柔更适合用慈爱来形容,“大胆些,做好了我会赏你。” 观玄看向公主肚腹下面一层素薄的软绢。冬天下过雪后,看到曦光洒在积雪上,他会觉得温暖。烛光照在软绢上,像暖阳照雪。公主垂笑着唤他到近前,像神明引导着自己在祂面前跪下,受祂仁爱的宽恕与普化。神明与她的形象都让他在近距离的仰望中觉得是温暖的。 面罩歪落在足承上,观玄听话地扒着床沿,趴过去,口鼻陷进软绢里。完成公主的一切指令,是刻进他骨髓的使命和习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并不觉得这个指令和平时的其他指令有什么不同。 湿热温软,构造神奇。他隔绢舔开了一条饱满的缝。 头皮骤然被公主一扯,观玄抬起头。公主又放松了指间的力道。她似乎意外于他的聪明,这么快就领悟了。她眼睛里的笑多了几分满意的迷离。 观玄继续用心地伺候,很快含湿了整块素绢。为方便享受,公主薄纱下的腿往床沿两侧摊得更开,紧缩时会失律地回拢。这种超出双方预料的失控让公主的喘息变得轻而婉转,观玄觉得她是满意的,更专注地继续,黏热的水分被从绢布那头吸进了他的口腔。 很快公主失控到了一定的程度,突然绞住他的头。纱下微凉的体肤紧贴他的脸和脖颈,观玄还吮着那块丰沛得滴水的素绢,里面的绞动更有力。他期待而不解地仰看已经软靠在迎枕上的公主。 没轻没重的小杀器。 赵容璋懒绵绵地躺着,从餍足中呼吸渐缓。整条腿到脚趾都是软的,她踩踩他的背和脖子,从没有对他这么满意过。 吃饱了人就泛起困,但湿乎乎的衣料离了暖热的口腔就凉津津的,不舒服。公主让小猫去黄梨木的大箱内找出件新的亵衣。 小猫动作敏捷,但不认得衣服,耽搁很久不出来。赵容璋耐着性子教他怎么找,过了一会儿,他捧了新亵衣,跪在床边奉给她。 赵容璋撑着脸,乌鬓松散,看灯下小猫漂亮的乌眸和他湿淋淋的半张脸,打个呵欠道:“为我更衣。”《 》 3、第 3 章 初次尝试下来,效果意外的好。其实距离热毒催发还有段时日,只是赵容璋不想拖到最后再去不得已地行动,所以感觉到那种熟悉的燥热来了以后,当机立断地做了决定。 事实来看,这决定做得很好,很对,恐怕还做得有些晚了。只是事前答应了小猫的奖赏,赵容璋睡醒才想起来。 明洛进来对她说了谢大公子被刺一事。经过一夜的发酵,这事已经在满京城传开了。虽然凶手杀错了人,但新帝仍然震怒,在朝堂上发了一通火,责令任平十五日内必须捉到真凶,给几位已死的未来驸马一个交代。至于映容公主与谢大公子的婚事,要提前再提前,于月内完婚。 明洛伺候赵容璋漱了口,赵容璋漫步到庭前,欣赏渐次开起来的花。花都是旧根的老株,有几株这几个月侍养得不好死了,挖走后土坑一直留着,没新供来的填充。 以前内府的花都要紧着母妃的凌霄殿和她的公主府送来的,母妃一死,父皇一病,情势便急转直下。如今公主府被赵珏封锁,衣食用度尚要仰人鼻息,何况是添在锦上的鲜花。 早膳端来,素漆食盒内仅一碟奶酥卷,两碟时应菜蔬,一碗梗米粥。虽然正当孝期,按礼应该朴素膳食,但寡淡成这样,连点鸡鱼白肉都没有,显然已经不能符合天家“克己而不伤身”的守孝规制了。 赵容璋跪到先皇画像前,明洛还在摆香,她就动了筷箸。父皇生前那么疼爱她,当然不会计较她这点“不孝”。他也知道,小映容向来是知礼却不守礼的孩子。 少女百无聊赖地搅着碗里的粥:“我想吃肉了,父皇。” 他一死,他们连肉都不肯让她吃了。这就是所谓大周最尊贵的公主?怎么好比一条死了主人的宠物呢。主人在时谁见了她都要顶礼膜拜,主人一死,新主子说要踢她的饭盆就能踢翻。所以其实她从来不是他的孩子,他的孩子只有那个拿了传位诏书的赵珏吧。 该说母妃聪明吗?她疯癫一世,最后却知道要拼死生一个龙子。龙子至少有当主子的资格,不像公主,做她的母亲,和做一个卖猫卖狗的商贩本质上没有区别。 赵容璋把粥都舀进肚子里,几碟小菜也都被她夹得干净。她相信越是胃口欠佳,越是要努力填食。吃完这些,她还让明洛上了两盏茯苓露。 厅堂内没有别人,赵容璋捧着温热的茯苓蜜水,懒坐在太师椅上,把小猫叫了出来。 小猫依然垂着眼睛,背光站在她前侧。关于昨晚的记忆和那特殊的感受,一下涨潮般回来了。赵容璋久视他而不语。 她得想办法弄来绝嗣的汤药,给小猫喂下。她不介意未来成为一个母亲,哪怕她深知生育的恐怖和风险,哪怕在没有驸马,没有婚约的情况下。她也不在意孩子的父亲会是谁,因为并不重要。能孕育孩子的胞宫是完全为她所有的,她的孩子只能是她一个人的,跟第二个人无关。但是现在的她,自己都还是个羽翼未丰的孩子,连行止都能被人随意禁锢的失主之宠,孩子绝对会成为她的负累,拖着她走不到将来。孩子只可以是她的助力、她的延续。她只要有用的孩子。 公主啜饮一口,平静道:“今晚把谢家小儿杀了,不许暴露。” 小猫点了头。 公主却有点不放心。赵珏不会善罢甘休,任平不会允许自己屡屡受挫,而小猫,昨晚是他平生第一次失手。这于她而言是个很不好的信号,就像看见一直稳固着的堤坝出现了一个缺口。她问他:“再失败的话,怎么办?” 小猫比了个简单的手势:“不会。” 公主懒得看。 再失败的话,当然是再去、再杀。如果被捉住,那就咬破舌下的毒囊自尽。而她,既然落败,那就暂时妥协,该嫁就嫁,无非是换个耳目更多的地方继续受软禁。她是不会放弃的,只要活着,就有将来。 不过她还没想好失去了他这么好用的杀器以后,怎么培养出比他更好的下一个。他是天时地利的产物,当年她隆恩正盛,要什么父皇给什么,修筑暗阁、广揽天下清奇根骨、以血喂器……耗费七年,死了三百备选者,只养出他一个。 不会有比他更好的了,他还是别输。 赵容璋点点旁边的案几:“赏你的。” 另一盏茯苓露。 小猫跪受恩泽,捧过了碗盏。 赵容璋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自己的,偶尔瞥一眼他。挂着白幡的厅堂阒寂无声,阳光透柱而入,他的影子在她的脚边。 这应该是赵容璋赏过的最寒酸的东西了。以前她随手朝宫人一撒,至少也是金花生、银元宝,什么熊掌鹿肉、虎肝豹胆、荔枝龙眼……旬旬能赏几次。对于小猫,更不曾亏待,只不过金银财宝等外物对他来说只能是负累,不能戴在身上,又无处存放,所以大多赏在了吃食用药方面。那种能增强体魄、充盈气血的,她有就会留他一份。 茯苓露只是寻常甜水。 猫在看碗里自己的倒影。赵容璋又饮一口,再抬眸就看到猫把面罩抬到鼻梁上,抱着盏喝完了。 他把干净的玉盏放回原处,把面罩重新拉下戴好,狰狞的獠牙遮下了那张润泽的红唇,脸上又只剩那双异常润亮的圆眼。 “知道为什么赏你吗?” 圆眼抬起望她,像两颗成色极美的珠宝。珠宝是死物,不会自己发光,但有光线照射,便生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美丽光泽。他比划道:“昨晚公主满意我。” 赵容璋心里痒痒的。怪不得自古君王多有沉溺床笫之欢者,能在床榻上被美人取悦,这般极乐很难不让人上瘾。她有点可惜昨晚过早地结束了。但是除了结束,她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延长快乐。 这方面,她还有的研究。 “今夜我会让人给你备水,别把自己弄得太脏了。”公主交代完,挥手让他去办事。 观玄离开后,赵容璋叫来明洛。明洛已经整理了一份府内被各方安插来的眼线名单,以及他们自己培养的眼线从各宫各府传出的秘闻消息。 太皇太后仍然称病不出,赵珏几次想去请安,她都不肯见。小皇弟赵珠养在她的膝下,很安全。 这老人家肯保护赵珠,却不肯为她维护一句“孝期内不宜嫁娶”的话来驳斥赵珏几次三番的赐婚,可见终究是站在赵珏那一边的。她怕她真的会如赵珏猜想的那样,将来扶持幼弟,弑兄上位。把她嫁出去,嫁到赵珏伸出的某一只手里,就可以把她攥得死死的,一辈子翻不了身了。所有人都这样想。 赵容璋把这张丢进炭盆烧了,翻到下一张。这条是边情密报。漠北今年又遇白灾,积雪超期不化,牧草枯竭,牲畜十羔九殁。突厥人一边上书请求开放互市,一边屡次南下犯境。听说他们的王帐内新登了一位野心勃勃的突厥王,扬言到四月再长不出新的牧草,大周再不开商路,便要起兵南下,劫掠中原的粮食和女人。 大周多地自己还受着灾。辽东的小麦冻死在了雪地里,西南两个州府的山脉被野火延烧了百里。而江南春雨不绝,无法摊晒桑叶,蚕养不到吐丝便死了。这些都是极其危险的预兆,顶多三五个月,延迟生效的严重后果会相继爆发。 还有那个被拒绝入京吊唁先皇的肃王,正身在被野火炙烤的西南,最近的动作似乎不太老实。 内忧外患,赵珏应该忙得焦头烂额了吧,怎么还有心思为她一次又一次地择选驸马。真是挺可笑的。 手上的信纸被一张张地烧干净了,赵容璋搅碎炭盆内的纸灰,决定看点有趣的。她毫不避讳地翻动那些精美画卷,问明洛:“难道找不到教人怎么行周礼的书吗?” 光看画还是缺乏动感的想象。 明洛把炭盆搬得远了些,回答道:“就算有,我猜公主也不会想看。像《内训》《素女经》都是教的夫妻之义,妻以夫为纲,以受孕生育为先,并不会教你享乐。” “你十六岁进宫时,教习嬷嬷教你的也是这些?” “当然的。服侍君王,是以天下之纲为纲。贵妃娘娘如何侍奉的先帝,殿下也知道一二。” “哼。” 赵容璋曾以为母妃是不同的。她喜怒无常,任意妄为,疯癫而狡猾。幼时的赵容璋便常常见到咧嘴大笑的母妃踩着父皇的手,逼父皇蹲下来,为她濯洗双足。似乎从来只有父皇服侍她的份。 但最后这样嚣张跋扈的母妃,最后死在鲜血浸透的产床上。为了确保自己怀的真是位男婴,曾经那么抗拒喝药的凌贵妃,死前喝了整整十个月的腥臭苦药。 也许事实从来都是明洛所说的这样,受福享乐的从来不是母妃。母妃对父皇的种种刁难与磋磨,是一种另类的服侍。就像皇亲中有人热爱养象,有人钟爱训虎,其中的危险与痛苦只是他们乐在其中的一抹风味。 赵容璋不屑道:“玩么,人都有玩的天性,谁能学不会玩呢?我就放开了玩,无师也能通。” 明洛犹豫了下,还是问:“殿下昨晚……” 少女支着圆圆白白的脸颊,叹气:“挺好的,就是太快了。” 明洛偏头想了想。看来体力好、武功高,也不一定能在这方面意味什么。她又问:“那,要不要重新选个人?” 少女摇头:“我很满意他,我说的快是我自己。” 明洛突然哑口无言。 “帮我弄来绝嗣汤,不要搞错了,我不喝。最晚两日,我要学会该怎么玩他。”《 》 4、第 4 章 很巧,绝嗣汤被端进来的时候,小猫也回来了。 赵容璋挺好奇的,就着明洛的手闻了闻,这黑乎乎的药汁竟然有股发腻的甜香。明洛说,方子是偏方,一碗药的药效至多只有三天,保险起见,最好次次都喂。 赵容璋想到自己如今被软禁,吃块肉都不容易,何况是凑来那么多药材,心里便默默地打算,这三天里一天都不能浪费,要把这个月的热毒一次性解个彻底。 屏风后的浴桶中热气氤氲,铺洒了好几种花瓣,让本就不够繁茂的庭院更是花枝零落了。 小猫被唤出来的时候,赵容璋皱了眉。她从他身上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赵容璋走近他,绕他看了一圈。原来是肩膀被人扎了个洞。血已经停流了,左胸那一大片的衣料都有洇湿的痕迹,看来是自己洗过。 “谁伤的你,脸被看见没?” “师傅。没有。” “师傅?”赵容璋反应了一下,嗤笑,“你没有师傅,你只有我。” 小猫思考着眨了眨眼,重新比划,两手往脸颊抓了抓,表示是那个长胡子的人。 任平。 “谢家小儿死了吗?” “死了。” 赵容璋点点头,坐到旁边的长凳上。 “你不会暴露了行迹吧?任平的追踪粉在江湖上也是让人谈之色变的。他既然能伤到你,不可能不在利器上洒这粉末。” 小猫摇头,把那刺穿肩膀的箭镞摊在手心,又摸摸左肩那个血窟窿:“沾了粉末的肉,都剜掉了。我吃了显踪丸,没有闻到身上有气味。” 赵容璋松开眉头,闲适地晃晃腿,拣了块糕点吃。 猫能弄来显踪丸,说明他既聪明,又有能力。能从任平身上盗来这东西,相当于自投虎穴盗虎子了。不管了,反正该死的死了,也没损失小杀器,她此次完胜。接下来她不会再放小猫出去,任平和赵珏都不能拿她怎么办。最好是把赵珏逼疯,做出些不理智的决定,那就能改变她此刻完全被动的局面了。 想到赵珏气急败坏地说捉不到观玄就要重罚任平,赵容璋心情无比的好。罚吧罚吧,狠狠地罚,罚了他,他之后还能用谁?谁能比得过任平?任平也不过如此。 “把衣服脱了。” 观玄睫毛微动,公主确实在看着他,话是对他说的。观玄把箭镞放进护腕中的一个卡扣里,然后解下护腕。两只护腕内侧各暗藏了十二把密造绝器,每一把都独特而锋利,一旦出袖必有人毙命。从他拿到这对护腕起,几乎不曾离过身,此刻忽然解下,他感到奇怪的不安。观玄想一想,弯腰挨着脚放下了。 他继续脱,脱一件叠一件放到脚边。对于衣服他没有那种奇怪的依恋,素常便是毁一套烧一套。上身脱干净了,观玄垂眸站着。 猫的肌肤白得晃眼。赵容璋喝着茶:“继续。” 小猫迟钝了一会儿,再次慢慢地继续。先是皂靴,接着是绑在腿侧的暗鞘。下摆滑落,没多久只剩素白亵裤。 赵容璋再次走近了观赏。腰窄瘦,胸鼓大,手臂粗硕,双腿又长又直。可贵的是肌肤冷白若雪,该有血色的地方却粉嫩得像涂了脂。 底下垂伏在素白布料里,不知道会是什么颜色。看猫暗暗绞着布料的手指,他竟然有羞耻心,赵容璋玩味地道:“面罩摘下,脱干净。” 猫宝石般漂亮的眼睛没有波澜地垂着。他顺从地摘掉面罩,放在那叠衣服上,然后是亵裤。 公主盯着猫的东西,眼神在烛光中变了几次。 “洗给我看。” 公主让猫进水。 许多鲜艳的、美丽的、好闻的花瓣。水线漫上干燥的肉.体,猫的注意力被这些花瓣吸引走。他好奇而小心地抓在手心攥了攥。公主支腮趴在桶沿,也在好奇地观看他。 浴桶对他而言太小,两腿需要屈膝放置,两只膝盖便裸出了水面。感觉到公主在赏玩他,猫很快收回了注意力。他扑水洗脸,一张白净的脸顷刻被水揉得发红了。 接着洗脖子、肩膀、胸膛。洗到哪里,红到哪里。血洞还在往外渗血,他抠进去又洗一遍。然后是腰腹和腿。每一处都洗得干净细致。 他想到这里结束,抬睫却看到公主还在观看,而且眼中的兴味愈发浓了。她想看,他便不能回避。 他看着那些花瓣,安安静静地开始,手在底下握着搓洗。才洗一点,霎时花瓣被探来的一柄铜杓拨开了,猫抬头,看向持杓的公主。他的眼神讶然、哀伤,这是公主第一次看见他的脸上出现了较大的表情幅度。 公主觉得这一刻的他格外有意思,类似于听见说哪家的兽畜竟然有感情。她看看他的眼睛,看看他的底下。猫的表情又恢复了温顺的平静。 他手法有条不紊,即使是处理自己,也细心严苛到任何一点小褶都不会遗漏。公主新奇地盯着,盯得越来越久,时不时拨动铜杓撇去拢来的花瓣。猫睫毛的眨颤频次越来越高,她亲眼看到了他的变化,并且说了出来:“你起来了。” 猫的眉毛拧了一下。他突然觉得痛苦,很难再洗下去,却没有办法。猫见过许多游走在山野间的动物、昆虫和鱼鸟,它们被肉.体支配着发情、□□,像他现在这样。他不是这样的,但终于是这样。 洗好了。猫告诉公主。 公主指了旁边的汤药。 猫捧着凉透的苦药,看着碗里的自己,一口一口地饮下。赵容璋站在他身后,垂眸看猫这乖顺的样子,竟然觉得有点可爱,指尖暧昧地把玩着他的头发。 出了浴桶,猫按公主的指示,跪下铺好绒毯。将将铺好,少女赤足踩上来,缓缓走到他面前蹲下。 观玄回想到那个空气清新,雨珠砸痛眼皮的夏天。隔着厚厚的雨幕,他抬起头,看到公主坐在廊下看着他。 少女伸手,抓他的胸。猫两睫抖了抖,她似乎喜欢这个手感,捏一捏,又用力地揉。猫被扑倒,身体被她幼稚地作弄着。 眼前是纵横交错的木枋组成的井口天花顶,顶上施有彩绘、贴金,云纹,西番莲纹,八宝纹……青绿朱金四色交织成一幅幅瑰伟绮丽的画面。烛火照不到尽头,他看得不是很清晰,觉得应该是很美的。 粉的,脆弱的,被夹在指间搓,猫呼吸一哽,又被握住脖颈。 赵容璋完全没想到这样视角的他会这么好看。胸肉嫩白柔软,两条锁骨直得像被精心雕刻而来,颈线稍稍一绷,便美似鹤颈。她玩花了眼,玩不过来,看一个部分喜欢一个部分,要揉他的胸肌,又要把玩他的脖子。 尤其这猫素常一副没有表情,呆呆笨笨的样子,寡淡得像一潭微澜的水,无趣得像块僵硬的木头。可是她弄一弄他,他的胸腔起伏就有了变化,掌下喉结凸滚,脸上也出现更丰富的表情。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好玩? 赵容璋摸着他的脸,笑盈盈的:“为我宽衣。” 猫从绚烂而模糊的彩绘中敛了目光,温顺地看向公主的软腹。他抬了手臂,手指落在公主的后腰,回忆公主内置的衣带在哪里。昨晚他服侍更衣,服侍得很不好,解不好结,也打不好结。公主在他系结时睡着了,醒来也忘了这一事,否则不会对他那么满意。 他解了一会儿,没有解开,公主皱了眉头。观玄眨动眼睛,指间动作快了一些,忽然被公主攥住手。 观玄抬着乌润的、大大的眼睛,和公主对视。公主笑言:“这么巧的手,几次三番弄不好一个衣带吗?” 玩起凶器、杀起人来,倒是熟稔而精炼的,从不会出现这么笨拙、这么蹩脚的情况。她带着他的手,拉开双结,探进薄纱质地的寝衣,将那软绢抽了出来。 抽去软绢,观玄的腹前毫无阻隔地贴上了一汪潮热的柔软。他的手还小心地碰在她的腰际,公主却将他的手指松开,转而捧起了他的脸。 观玄更无措地与她对视。公主两只手掌都很软,很轻柔,一如她的目光。观玄突然意识到他们此刻亲密得异常。他本以为这场交合会开始得很快,结束得很快,期间他只需要保持足够久的充血。现在这些多余的对视和触摸都让他感到意外和不解。 公主触摸着他的眉眼唇鼻。没想到比起那些脆弱的地方,他似乎更禁受不得被触碰这些,会忍不住垂着眼睛朝旁边躲去。一躲,又露出一只娇艳欲滴的耳朵。 赵容璋的心越来越痒了,捉了这漂亮的耳朵把玩。 “猫耳朵。”她很喜欢他这些反应,越看越觉得可爱,“给我舔透。” 公主抬膝挪了过来,手掌也往上移,捧住他黑发浓密的脑袋。那片软热在他喉上稍作停顿,便坐落到他的口鼻。直挺的鼻子捣在其中,微凉的唇瓣接在缝后,潮热的气息一口接一口失律地喷涌进去,换来更不同寻常的潮湿。 这样的压力让小猫无法好好呼吸,额际绷出了青筋,鼻梁两侧的肌肤都憋得透出了粉红色,双眸也半阖着略有迷离。即使如此,他仍然乖顺,不挣扎不抗拒,只用力地张口吸吮空气,乖得不能再乖地向上仰望她。 赵容璋太喜欢这种感觉了,轻盈感升腾全身。她更喜欢他这样子,不断怜爱地抚摸他的脑袋。《 》 5、第 5 章 这样清俊漂亮的唇鼻,如此努力地服侍她,连呼吸都在取悦,这让少女从心理上就获得了非同一般的快乐。 过分的磋磨让小猫的呼吸更艰难了,被淹得仿佛濒死。濒死时会忘却许多东西,他抱着公主的腰,手臂不断地收紧,帮她按着贴紧。 …… 小猫无法全部含下,满脸都被浇透,连睫毛也挂了黏腻的水液。猫被公主呛得低咳。 少女像高贵的云鹤,兴致高亢时引颈高歌,吟够了又软哒哒地趴下来。观玄咽下她送来的一口又一口,她送得慢了,他便慢慢地停止,抱她腰的手也松开放下。 公主抱着他的头,挪坐回了他的腹上,倦倦地趴在他的胸膛上。猫还有些咳,但压抑着。天花顶的色彩因为眼皮、眼睫上的水液变得更加模糊。猫听到公主的心脏在跳动,喉管在喘息。贴着他跳、贴着他喘息。整个卧房都静谧到了一种怪异的地步。 公主完全没有他这样的感受,完全不觉得怪异。她比昨晚更高兴更满意,直起腰伸手勾弄着他脸上的湿黏,掀着弧度优美的眼皮欣赏他:“你真让人喜欢。” 赵容璋本身是很容易吃饱的,但偏偏猫也很容易勾起人的食欲。尤其是这副模样的猫。赵容璋喜欢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让他擦掉脸上的水,就看着挂满晶莹的他,在他腹肌上磨了磨。 眼中的天花顶被公主磨得晃动,观玄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但真正被贴压下去时,还是抖着呼吸,抓紧了身下的绒毯。 公主欣赏一会儿他隐忍的表情和沁出晶莹薄汗的肌体,把注意力放到了他最有趣的部分。她觉得他特别的神奇,见他搓洗时被自己盯得起来就觉得了。她原本是完全想不通到底要怎么变成画上那样的。不过他的要比画上那些丑物精美许多倍,又粉又白,硕而长,形态饱满,像玉雕的白藕。血气冲起后,又涨成了直直的一长节粉藕。 公主往后退坐到他的腿上,就着烛光把他的粉藕拎着前后左后地观赏。对此她也是满意的。没想到小猫的每一处都生得那么完美,她到今天才知道。值得庆幸这些年他没死掉。 在人事上如此天真的少女玩起自己的小杀器来是没有轻重意识的,或者她连他有一副人的躯体都意识到。而人是会坏会死的。 …… 小哑巴脸上涨红一片,肌肤也变了颜色,身体难忍地要想要侧蜷。公主从没见过小杀器有如此失控的一面。这模样太可口,又太可怜,大概是到他承受的极限了。公主浅浅收了玩心,俯身搂他的脖子。 脖子突然被搂起,观玄还没从激烈的感官冲击中反应过来,眼泪仍不断地从绯红的眼尾流出。赵容璋摸着他手感极好的背肌,拍两下,安抚着。观玄哭着,又茫然地睁大了两眸。 “可怜宝宝。”少女揉揉他的后脑,轻声含笑,“好些没有?” 观玄掉着眼泪,意识混沌地点点头。公主只是笑。 公主也没放开他。观玄被抱着,终于意识到从刚才那一刻开始的怪异感到底从何而来。他不确定人与人交合时拥抱是不是必要的。 小哑巴的呼吸变得正常许多,赵容璋抚顺着他的脊背和头发,要接着吃了。今天这口肉她是一定要吃到嘴里的,否则浪费了自己的湿润,也浪费了那一锅子药材。 赵容璋把他放下来。小哑巴那么大的体格,那么沉的重量,当然并非她说抱起就能抱起的,只是觉出她想抱起了,他会自己支起半截身子,见她要放,又会顺着把自己搁下去。 猫已经不哭了,乖乖地躺着。他本可以平静地接受所有事况,现在却忍不住地不安。他不知道会有怎样无法控制的感受,不知道公主会有什么样的动作。 赵容璋从他微抖的睫毛能感觉到他那幽微的心理,这让她有一种第一天认识他的错觉。多新奇,危险、死亡、疼痛,任何一样都不能使之恐惧退缩的小杀器,面对自己即将被她享用,竟然感到畏怯,好像她是个很可怕的暴君。 赵容璋回想这些年,自己对他并不差。他是她唯一的暗卫,唯一完完整整全部属于她的人,她不可能亏待他,衣食用度一直都是最好的。当年他洗干净低顺着眉眼站在她面前时,她立刻兴奋地为他起了名字,是很好的名字,虽然此后这名字她不稀得叫了。她对他的好,在主奴间称得上是极好。毕竟他是无法见光的那一类奴,还能多好? 也许是她太不温柔,弄疼了他。然而总要有这一遭的,过去就好了。不过,她还是再温柔些吧,不能坏了初次的兴致。 公主从前往后给他压下,然后移准了他的鼓圆。她自己也是紧张的,握着把玩时一手都圈不了,要由一豆之细的所在整个容下,谈何容易呢。她必须放松再放松。 看他那动情的样子,怯中带羞,她是真的很喜欢,喜欢就会有感觉。公主抚摸着他软白的胸口,翕张着把他含了一点。就这一点点,她的腹心发了酸。太吃力了,他虽乖乖躺着没动,她自己却胀得想退。赵容璋意识到这事绝没那么简单能够完成。她扶着他的手臂,再次趴下来,决定缓和行事。 至于什么温柔地安抚他,她还是先别管了,她自己都还不够舒展。不论如何,吃进肚子里再说。 公主又轻、又软,被她压着,细细的吟哦喘在耳边,观玄心底的那缕不安忽然散去很多,尽管她要享用他的举动并未停止。 公主一直是很温柔的,对他很好。他第一次失手,没能杀掉谢大公子,回来她既没有生气,也没有惩罚他。他弄不好衣结,服侍得很笨拙,搅她睡眠,她也不生气。他哭了,她抱他。像现在这样抱他。 公主是很有决心的公主。要做什么,便一定会做什么,再大的困难也不能阻止。观玄颤着长睫,咬唇屏息,承受了她极强的吮合力。 他想到那次入了闭合墙的机关陷阱,两面墙不容抗拒地合拢而来,挤得他疼痛袭涌全身。 酥热感麻透骨髓,极端强烈的感官体验比他以往经受的任何痛苦都要玄妙、具有冲击力。 观玄紧咬齿关,强忍下自己可能会有的一切动作,眼泪却在她的进退间被逼了下来。 赵容璋已经累了,腰无比的酸,身体上那种不受她控制的绞动是很耗费力气的。但同时别样的饱胀感也撑到了从前不曾得到过触碰的部分,让她愉悦又满足。身边小哑巴的喘气声压抑,她转眸一看,他已十足动情,额角绷青筋。一双水亮的乌眸半阖着,不乱看也不轻动,只是默默把泪珠淌满了一张血粉色的烫脸。 这样了,也出不来一点声儿。多可怜,多可爱。赵容璋尚将他含着,却抹抹他眼角的泪,轻声地安抚:“没事了,结束了。” 观玄起来把这公主用以食用他的绒毯收起,依公主所言,躲身在了床帐之后。公主摇响帐角铃铛,女官领着一众宫婢鱼贯而入,寻出新衣整理放好,将浴桶搬出去,换来新的,又添了净水。桌上被摆了两碟简单的点心。 公主鬓歪钗斜地歪坐榻上,慢慢吃着一只明洛削好的苹果。在这间隙里,明洛又给公主递了两张情报消息。公主看完烧了,没什么表示。 公主自己舒舒服服地沐完浴,不忘命人再次备水。就在这时,外间突然乱起来,一个小宫婢跑进来,说东厂厂公和左都督任平都来了,声称要捉拿刺客。《 》 6、第 6 章 任平低头跟随厂公太监走进公主卧房,余光看见光滑地板上倒映的模糊人影。空气中有一种特别的芬芳,大概来自屏风后面那只还未被搬去的浴桶。 公主在咬苹果,声音仿佛沾了果香,听在耳中很沁人心脾:“任大人太任性了,凭你说一句闻到了追踪粉的味道,就可以作为证据来我这里捉人了?那我也吃一颗显踪丸,说闻到味道在你身上,人就是你杀的吗?” 任平调动五感迅速地判断这里的布局和构造,不搭腔。厂公打了两句圆场,但口气也是紧逼的:“公主既然想要洗脱嫌疑,怕什么搜捕呢?任大人会还公主清白的。” “嫌疑?哼。我也不需要什么清白。”公主轻笑,很明显的嘲弄意味,“任平,你在自己精心布置的谢府都捉不到人,在我这里,你觉得你就可以了?” 任平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公主。公主翘着腿,洗过还未干透的湿发不加任何钗饰,随意地铺淋在肩上,乌黑的长发和她不着脂粉的脸、不着鞋履的脚,形成极大的色差。任平沉默低头,没想到公主那么爽快地叫他们进了这里,她自己却是衣冠不整的。莫说皇家,哪怕是寻常百姓,行动坐卧也忌讳露出裸足。 都说公主有和她的妖妃母亲如出一辙的乖张,但历经两代帝王,看着公主从稚嫩儿童长到如今娉婷适婚年纪的任平,却知道公主的张扬性情与大多数人的想象完全不同。贵妃是一只被困在笼中撞到泣血的鸟,公主是只在笼中长大,专爱啄人的鸟。两只鸟都满身鲜血,一个换来嘲讽与同情,一个换来纯粹的愤怒。 任平转身,走向屏风:“厂督公公,烦请为公主穿戴好冠履,任某的部下也要进来搜查。” 老太监躬身,依言拾履上前。明洛上前一步怒斥,赵容璋听着任平插刀进水的搅动声,摆一摆手道:“任大人和厂督也是急坏了,又死一个驸马,都不知道该怎么跟皇兄交代呢。哎呀,让他们查吧搜吧,多不容易。” 赵容璋指指边上那双镶嵌粉色珍珠的绣鞋,对着老太监道:“明洛找针线来给他,把侧边,对,就是那,那掉了颗珠子,丝绢都被磨毛了。 “你给我补好,再叫明洛给我穿上吧。我不嫌你长得恶心,你也别觉得我难伺候。” 老太监的表情瞬间从玩味的笑变成了受到羞辱的恼怒,尖声叫了一句:“老奴只侍奉君王!” “是啊,你们都是侍奉君王的,跑到这里,那现在是谁侍在君侧呢?”赵容璋歪头笑着,“真替你们担心。” 老太监的表情变了,任平已经将此地能够供暗卫藏身的地方查看了大半,此刻只剩公主周身。他慢慢持刀走回来,刀身沾了两片湿漉漉的花瓣,水滴淌下刀尖。他慢声回答:“自有三千锦衣卫与三万禁卫军护卫陛下。” 明洛看着越来越近的刀光,站到公主身前来:“任大人搜了公主卧房不够,还想对公主动手?先帝丧仪未过,你们就这样欺辱公主?” “臣是要斩除藏在公主身边的奸邪。” “何来奸邪!任大人说的是我不成?”明洛“唰”地抽出腰间佩剑。 赵容璋还在嚼苹果,她吃得慢,有些果肉已经泛出黄色。任平究竟是不是真的闻到了追踪粉的味道,已经不重要,他只需要交差。他会不会真的杀她,倒是值得思考。 她能死,对赵珏是天大的好事。而在一个被重重包围的公主府内刺杀公主,为公主的死因按上一个合理的说法,并不难。毕竟没有那个“爱女如命”的父皇能为她撑腰了。 看得出来任平是被今日之败彻底激怒了。怒到无法冷静,而趋于癫狂。他一定还没能想通猫是如何穿透数丈之深的板砖与机关取了谢大公子的性命,又是如何在沾上粉末的情况下甩开他们所有人的。极端的愤恨驱使他追来了公主府,皇帝的安危都被他抛到了脑后,他只想赢。 愤怒使人破绽百出。赵容璋特别爱看这些人被激怒的模样,这意味着她掌控了他们的情绪,而大脑总被情绪主宰。 赵容璋吃够了苹果,让宫婢端来水。她洗了手,擦了手,扬着眉梢道:“消息传得这么慢,看来皇兄根本不知道你在这里啊。好心提醒任大人,你从公主府赶到谨身殿,最快也要半刻。皇兄要是死了,抓到真凶又怎样呢。” 任平根本不信,再怎么说玄猫也不可能去刺杀新帝,否则早就这样做了。赵珏死了,对她绝不是好事,左边豺狼右边虎豹,没赵珏在前面挡着,各咬一口就能将她吃得一点不剩。 何况那是宫闱,不是小小谢府,玄猫负伤在身,哪怕没有追踪粉,身上的血气也瞒不过他们豢养的猎犬。 任平把目光锁向了公主身后的拔步床,那是个很好藏人的东西。他的左脚就要迈上木阶,明洛刺出了长剑。任平侧侧肩膀便避过了,明洛直接下起杀招,绝不肯让他迈进一步,但又被他轻松举刀挡住。刀剑碰出震耳的铮鸣声,他还是踩上了木阶。 然而这时,外面大乱起来,一声声的禀告如水浪般传开回响,把他的杀意遏止在了脚下。 “谨身殿走水,谨身殿走水了!请都督与厂督速速回宫救驾!” “什么?!” 老太监慌张赶出去,任平回头看向厅外。明洛刺向他的心脏,他撇着刀退下木阶,顺带避过。所有人都看向了皇宫的方向,任平飞身站到重檐上,果真看到那片巍峨宫殿中,一只手掌般的火舌舔破了黑夜。 热闹退出公主府,向宫闱涌去了。这里又变得安静起来。 赵容璋拍拍明洛的肩膀,明洛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可见气得不轻。她让她领人把浴桶搬出去,换只新的,重新装满水。明洛吁出一口气,由衷道:“殿下真了解任平。” 火烧谨身殿是一早定下的计谋,是极好的调开所有人注意力、把驸马暴毙之案的重点转移到赵珏身上的法子。这场火他们将找不出任何具有纵火嫌疑的人,最后会被归因于皇帝失德不仁,触犯了天容。谁让赵珏没脑子,如此心急,都还吃着素,就要把她逼嫁。 别说是完全不知内情的百姓了,就是他们总挂嘴边的多少锦衣卫多少禁卫军,千方百计地去捉、去防那个左都督口中叫“玄猫”的杀手,却始终连个影子都追寻不到,驸马仍是一个接一个的死,也会怀疑是不是老天降罪于新帝,殃及了这些可怜的准驸马。 一日捉不到观玄,天下人就一日不能相信他们那个骄纵无知、被软禁将近三个月的公主能有什么反抗新帝的能力。 赵容璋让明洛取了几锭金子,赏给今夜来回搬水运水的宫婢。她们都走以后,赵容璋持灯往帐后走去。 这里黑漆漆的,烛火照出的光晕一点一点染亮了纱帐,也染亮了躲在这里纹丝不动的猫。猫握着护腕,直到微晃的火苗将他的脸整个照亮,他抬起了润亮的眼眸。 事发突然,猫身上的衣服没能穿齐,领口胸膛露了一片。光晕往下移去,猫很明白殿下的视线也跟着移去了那里。 他躲了躲脸。 殿下欣赏着他,含笑道:“过来。” 观玄垂眸走到公主面前。 赵容璋握了顶端,把玩两下,小哑巴呼吸骤乱,唇微张着,眼神湿漉漉的,不知道要放到哪里。他只能克制地站着,任凭她作弄。湿意渗透了衣料。 “这么久了,你要撑到什么时候?” 她下手越来越重,小哑巴脖子都红了,鼻腔里开始泄出一些哽塞的气音。 赵容璋想到方才种种,他就这么挺着躲在她的后面,怎么都消不下去,这副模样…… 浪。她随口一说,恶劣地评价。小哑巴却十分痛苦,身子都有些颤抖了,脸上再次浮出被她压着含下时的红晕。他很需要支撑,却不敢轻动,更不敢靠到她的身上来,就这么低着头大口地喘气。本就一掌难握的挺翘却非但不能如他所期盼地恢复正常,还偏要坐实她的评价,兴奋地撑满她的手心。 赵容璋突然觉得这柄灯很多余,白白占用了她的一只手。他的反应太让人心痒了,让人想欺负个彻底。 有何不可呢。赵容璋吹灭手里的灯,随手丢掉,铜制的灯盘骨碌骨碌滚下木阶,这帐后的角落重新陷入了黑暗。观玄感觉到后腰伸来一条柔软的手臂,将他轻轻一环。高昂的挺翘,也未被放过。他就这样被揽抱着、抓握着,混乱中被公主的脚尖步步逼退。《 》 7、第 7 章 后背撞到床畔,一个拔步床与墙面形成的夹角。腰腹那一块已经完全地酥了,布料下那粉藕般的存在也很不堪弄了。观玄拼命地压抑,又拼命地想要从旁得到释放,然而动作不能有,声音无可泄。他像个上天为她精心设计的玩具,强烈的刺激下以为自己要死了,其实最多会坏而已。 赵容璋发现了这玩具的关窍。她故意收弯手臂,将他环得更紧。怀里这副躯体果然立刻颤抖,后脑磕上墙角,手心里的那个更是烫得像要熟透了。 很有意思,他受不得被人抱? 想到此前一将他搂起来,他的情绪竟然很快从漫出来的的哀伤变成温驯的平和,赵容璋以为怀抱只是给他起了一个安抚的作用。原来不止如此,怀抱还能激发他更激烈的反应。 混沌的黑暗中,他们占据了彼此一切的感官。观玄被身体的兴奋和内心的羞耻撕扯着,对身前玩弄着自己的公主既畏怯,又可耻地依赖。她温柔柔软,又清冷遥远。 他很羞愧,看来公主的评价是事实,他很浪。正羞愧着,后腰又被轻轻重重地揉捏,前后受击让他再次发抖。他揪着衣摆想哭,公主的额鬓从他的胸口擦碰而过,应该是转了转脸。他听见她的声音漫不经心:“以为自己真是个宝宝呢?这么喜欢被人抱。” 观玄懵了,脸突然涨热。他茫然地在黑暗里张望,黑暗里仿佛有熟悉的魑魅魍魉。他一下子意识到此刻的自己多么脆弱,多么易于攻击,竟然在哭。 这一句话比任何羞辱的言语都要有杀伤力,都更像羞辱。 他不能这样,他拼命地想要支撑自己。然而特别无助的是,他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是屈服的,腰杆越轻越麻了。他很想辩解,想说话,但是这里黑漆漆一片,就算他努力地比划了,公主也不会看见。异样的酥感一如从高空喷涌扑出的瀑布,喷出来、扑过去,一泻千里地卷走他所有的意识。 濒死那刻他想到那条搁浅的鱼,鱼的起伏的腮、翕张的嘴、摆动的尾。生命的本能使他有了与它一样的反应:他睁着眼睛,眼睛却在涣散;张着嘴巴,却没有声音。腰腹明明是他的,他却无法控制,不断小幅度地、贪恋地朝她手指磨动。他是那条要死的鱼。 身体在颤抖,观玄想要倒下,不知道往哪里倒。死人都是要倒下的,死人只管倒下,他却要为倒下而迷茫。 迷茫时,他又听见公主带一点笑意的声音。 抱一下能爽成这样啊。是个乖宝宝呢。 腹下湿哒哒的,公主还在玩,触感黏滑、湿热,他耳力极好,能听见那不堪闻的水声。她这么喜欢玩吗?他羞得想死,彻彻底底地死去。 空气里弥漫出一股冷腥味,那种冷调使人联想到冬天从一株挂雪的松树旁路过时的场景。一路过,就会沾一身的清寒松香。但这点冷调完全不足以压制其余的腥味,这腥味几乎能在第二口呼吸时就占据住人的整个鼻腔。并不好闻,算得上是难闻。观玄非常难堪,想要哭,想要躲开。 躲是躲不了的,他只能把眼睛闭上。闭上时,看到一个个表情冷漠的魑魅魍魉。 滴滴答答,绸衣兜不尽的落到了地上,生命中强撑的一点自尊跟着一起凝结在了公主的脚下。肮脏的、卑贱的,他就像这一股股的腥臭。他就是这一股股腥臭的源头、本身。观玄眼睛闭着,眼泪淌湿了整张脸,但不为人知。 不为人知,勾揽他腰窝的手臂却并未松开,沾满粘稠冷腥的柔指也没有撤去。她好像还在玩,和着湿泞玩,兴致不减。她的手已经不止局限于他对她最有用的那一处,开始往更多的地方抚摸。观玄哭着哭着,大腿被掐了一把,臀肌也被捏了捏,他轻微地颤栗了下,难受地僵住身体。然而身体却仍未被放过。 观玄不动了,吸吸鼻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好像是有意在感受他的肌肉线条。后腰那只柔软钻进了他的衣摆,在他腰际流连一下,贴上了他的腹部。又揉又捏,还要掐。观玄睁开湿黏的眼睫,垂眸看公主。 他的视力很好,在黑暗中也能清晰地辨认人和物的轮廓,看到一点模糊的颜色。他原本不敢看,但公主不会知道,又或许根本就不在意他看不看。他用哭过的眼睛注视公主,看到她白皙的额头下远山一样的眉、浓密上翘的睫毛,以及高挺的鼻子、粉红色的唇。她的神情是愉悦的,眼角有神采,唇角略微地上扬。 观玄脸又热了。他偏一偏颈,移走视线,熟悉的膨胀感竟然再一次出现。他是属于公主的,公主这么喜欢玩他。她还在摸他的腿肌,湿滑的顶端就这样碰到了她的手臂。观玄揪着衣摆温顺地站着,虽然没有那么难过了,但还是难为情。 赵容璋笑了一下,回来用指缝半穿了根部,随意地亵玩。小哑巴呼吸一哽一哽的,可见又被玩住了。她掌控着他的身体,当然知悉他的一切反应,知道他羞得直哭,却因为她的这点怀抱而把自己哄好了。她没有想到,他能这么可爱。 “好了,水该凉了。” 公主忽然开口,观玄从迷乱中清醒了过来。她撤了那只温度与他体温一致的手,他背贴角落,竟然觉得失落、不舍。他收拾了情绪,拢着衣服,等待公主退开距离,服从她的命令。 意外的是,公主没有完全松开他,她还搂着他的腰。她往后退了,但是手臂一勾,连带着他一起往后退去。公主的眼睛看着他,即使碍于身高的差距,视线是朝他仰来的,眼神却仍是处于绝对的上位。她说:“抱小猫去洗澡吧。” 观玄睁大了眼睛,直到公主带他一转身子,换了方向。室内烛光打到眼皮上,眼中属于公主的颜色重新变得鲜艳、清晰,他浑身发烫地避开了目光。公主开始逼退着他走,观玄被完全推进了光中。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和公主的混合在了一处,他感到莫名的安全。 也许他真的是一只猫,只不过长了一副人的样子,观玄突发奇想。他见人养猫,的确会一直抱在怀里,还会亲自抱到水里给猫洗澡。 他入了水后,公主才将他彻底放开。公主歪头看自己的手,观玄坐在水中,也抬眸悄悄地看去。公主手指细白,指与指间挂着许多乳白色的黏液。他的身体完全记得挂上的过程。 赵容璋先拿他刚褪下的衣服擦了,然后放到水里清洗。小猫脸上还有泪痕,偷偷地看她,眼睛却又圆又亮,把他直接暴露了。赵容璋又想笑了,心想他幸好是个暗卫,不是个卧底,否则真的什么心事都瞒不了人。 “最近哪里都不要去了,留在府里好好地服侍我。” 猫点点头。 赵容璋看向他的胸口。可能是气血翻涌多次的缘故,原本止了血的伤口又渗出了不少血,白嫩的左胸淋漓了好几行。 “金疮药用完了?” 猫比了比:“不多了。” “该用就用。身上有血气,容易暴露。用完了,我会弄来新的。你担心这个?” 担心她如今落魄,会连给他用药都用不起? 猫不语,把血迹都洗掉了。他回来之前用火燎过伤口,燎完就不太流血了的。今夜发生的一切还是太超出他的意料,他没想到会这样。 公主的处境不如从前自由,采药司被撤,想弄来什么药都不会容易。他不想多添麻烦。 公主过来撩撩他的头发,像抚弄一只雀鸟的羽毛:“我不忍心不疼你。洗完把点心吃了,好好歇歇。” 任平赶到谨身殿时,火势已经被扑灭了一半。新帝本在点灯批阅奏折,反应得不算慢,并未伤到龙体。饶是如此,他也勃然大怒,已命人将在殿内轮值的太监宫女全数杖杀。 杖打声噼啪不绝,宫人哀嚎凄厉,却没有人肯承认是自己导致的失火。西厂已经初步调查了各处的情况,虽然凭借愤怒抓出了几个可疑的人,但没有确切的证据。还在为驸马暴毙案忙得焦头烂额的三法司匆匆赶来,又承受了一番新帝的暴怒。 任平随众人跪在新帝面前,思绪却在不断地回溯,回溯到了进入公主府的那一刻。他想到自己所见到的、闻到的、听到的一切,所有的蛛丝马迹貌似都能成为证据,但要是真的作为证据了,又都过分牵强。这场火一定是长公主所为。先帝究竟为她留下了怎样强大而隐秘的势力,能把这么多人逼得疯魔?他作为先帝最信任的锦衣卫,竟全然不知吗? 愤怒终将有平歇下去的时刻。两日后,面对众议纷纷的朝野,新帝同意了突厥人的互市请求。并且为了安抚那位野心勃勃的突厥王,他决定主持两族和亲,让映容公主出降到突厥王的王帐中。 消息被送到赵容璋的耳中时,她正坐在院中,看小猫扑蝴蝶。公主笑着饮下新沏的茶,知道自己吃肉的机会终于来了。《 》 8、第 8 章 夜晚再次清理伤口,观玄揭下旧绷带,撒上药粉,将新的绷带绑上。绑得太过随意用力,血痂好像被磨掉了半块,观玄系结的动作顿住,慢慢地、情绪怪异地将绷带重新解开了。 近日,得益于这副身体,殿下如她所言,很宠爱他。作为不能见光的暗卫,这两天却被她允许能够待在她的面前活动。其他所有人,包括明洛在内都被吩咐守在外面,不得无故闯入。 但其实他们之间的交流很少,一整天下来殿下都不一定能看他两眼。他没有任务要完成,本身也就没什么需要与殿下交流的内容,所以能有此殊荣,主要是方便她能够随时取用他。 他不习惯待在她的面前,也无事可做,见公主忘了自己,今天就回到了平时藏身的几个方位。但没想到过了几刻钟,公主忽然发现他不见了,让他出来。 小猫站到公主面前,殿下含笑盯着他,盯得他一脸通红。 他本来已经做好要白日脱衣的准备,然而殿下起身往外面走了,叫他跟上。 今天天气非常好,蓝天中白云稀疏,阳光金灿灿。公主在院中的摇椅上坐下,炉中煮着茶,旁边烤着几个时令瓜果。她让他在院子里玩。 观玄很不适应站在日光底下,影子很不好藏。本来不戴面罩就已经让他有类似于没穿衣服的不适了,现在不适感加了倍。 见他站在面前久久不动,公主懒洋洋晒着太阳,支着额角笑他:“玩都不会玩啊。那有蝴蝶,你去捉一捉吧。” 观玄很快捉到一只白色的菜蝶,捧给公主,公主闭上眼,语气似乎有点无奈:“自己玩。” 观玄松手看蝴蝶飞走,掌纹沾了白色的粉末。蝴蝶跌跌撞撞地飞,竟然也让它飞过了偌大的庭院,飞到不知道哪个天涯海角去了。其实他并不是真的小猫,对捉蝴蝶是没有玩兴的。 观玄蹲在花丛里,这样影子变得很低很短了,公主要是需要,也能看见他。他捧着脸,看阳光下颜色格外艳丽的花朵。绿色的叶片或粗硬或柔细,被风摇得轻晃,他的内心很静谧。 女官站在院门前面,隔着门对公主禀报,说宫中传出消息,新帝想要派她去往突厥和亲。 他的下一个任务要来了,这次有点远。公主是知道他能玩耍的时间不多了,所以特地把他带到院子里的吗? 但是一直等到入夜,公主也没有给他派下杀人的任务。 血痂的确被磨掉了一部分,那部分再次渗出了血珠。这本是常有的事,没有必要重新上药,但观玄看着这块新长出的肉,心里异样的情绪愈发得明显。公主已经睡下了,殿内只留了两盏微弱的灯烛。借着这微弱的烛光,观玄轻手上了药,用新的绷带小心地覆盖住伤口。他突然很期待伤口能够长好,能够不留下疤痕。 公主今夜没有要他服侍,可能是绝嗣汤失效了的缘故。 随着和亲诏书的下放,赵容璋身上的禁足令自然而然被解除了。赵珏对自己的这一决策非常得意,还公开在大臣面前说,既然公主的刑克之命如此严重,不妨物尽其用,让她去克一克该死的突厥人吧。 乍一听这话很有道理,这一决策不仅能安抚住突厥人,还能告慰那几位可怜驸马的“英魂”。毕竟,漠北可不是娇滴滴的中原公主能活得下去的地方。奸佞之臣无不抚掌称赞,连连应和,捧得赵珏心情大好。 但朝中几位还有点良心和气节的老臣都在坚决反对。高祖曾定下祖训,大周公主绝不下嫁外藩,大周绝不行汉唐和亲之策。妥协示弱只能换来一时之安,这一时之安的背后将是敌人更赤裸的虎视眈眈。不论如何,大周只有这么一位公主,是先帝的掌上明珠,新帝登基不过三个月之久,这就要先自折傲骨供蛮夷践踏吗? 满京城无人不在为此事争吵讨论,处于事件中心的赵容璋却没有过多地关注。她从明洛手里接过膳食单子,点了鹿筋海参天鹅肉驼峰炙……又另要了两条清蒸鲥鱼。 鲥鱼味鲜肉嫩,数量稀少,十分珍贵,仅春夏之交的四到六月能在江南捕捞到,而且离水即死。渔人黎明捕鱼,装进铺满冰块的铅箱锁鲜,役夫换船换马千里奔赴,必须两天内送进宫门,否则就要受罚。期间所耗费的人力物力,难以估算。赵容璋幼时就偏爱鲥鱼的鲜美,每年的这三个月,光她一人就能吃掉三四十条。有时贡来的数量不多,先帝还会把自己的份例分赏给她,命御膳房一定要以映容公主为先。 这两天刚进到四月,这是今年贡上来的第一批鲥鱼。 赵容璋胃口很好,不过半个时辰,摆上来的八道珍羞每样都让她吃掉了一半。宫婢进来为她奉上解腻生津的普洱,自觉退下了。 赵容璋叫小猫出来。 她悠悠喝着茶,看小猫捧起一尺多长的鱼,一口口连细刺嚼下,全部吃干净,最后只剩一条完整的鱼骨。他吃东西的样子有种兽物般的稚拙。不用筷箸,称不上文雅,但也没有狼吞虎咽的粗野。只是没有表情,没有情绪,按顺序一口接一口,像完成任务,完全没有喜恶之分,几乎让人怀疑他是否没有味觉。她想到他喝绝嗣汤时也是一样的,乖顺得如同喝水。可是天下没有不苦的药,连雪粹丸也是一样的,每每苦得她要吐出胆汁。 赵容璋毫不怀疑,他去杀人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沉默。 只有一种时刻是不一样的。被她压着要求服侍的时候、被她欺负蹂躏的时候。满面泪痕,皮肤发粉,连情绪都是丰富的。 好看又好玩。 不过她并不是什么一味贪图享乐,沉溺床榻的昏聩公主。此月热毒已解,欲望已平,再可口的东西现在也觉得不过如此,令她兴致缺缺了。 喝了茶,赵容璋坐马车进宫,进了宫门后又转坐轿子,从赵珏暂居的紫华殿前路过,径直到了太皇太后的仁寿宫。太皇太后仍然称病不出。 称病拦不住赵容璋。她理理身上的披帛丝带,从容地朝里走,口内平静地道:“父皇驾崩,儿臣与皇祖母一样伤心欲绝。皇兄不仁,将我软禁,以至于皇祖母病了这么久我都不能来探望。等到如今,下了和亲旨意,我才得以进宫。可是以皇兄的心急程度,也许等不了两个月就要给我裹上嫁衣,送我嫁去蛮荒之地了。那一别,是生死之别,皇祖母难道连临行的两句嘱托也不肯给我,忍心看我与同胞幼弟永生分离吗?” 一路拨开阻拦的宫女太监,到了门前,侍卫举刀挡着,赵容璋才堪堪停下脚步。她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直至湮无。 那头珠帘一动,地上映出太皇太后的贴身嬷嬷瑞安姑姑的身影。瑞安在门侧站定,躬身朝公主微行一礼,将珠帘拨开了半角:“太皇太后尊体抱恙,太医说过不能沾染过多人气。请公主一人入内吧。” 佛堂般清寂干净的卧房内,只点了稀疏几盏灯,燃了两炷香。赵容璋跨过门槛,抬头看到那个与她血脉一致的小孩儿正坐在锦炕边上,手捧绣球咿咿呀呀地玩。珠帘在她身后垂下。 太皇太后卧在床榻上,戴着叆叇,辨认着手中书页上的字眼。听到她进来了,她并不抬头,只是道:“你们姐弟多月未见,你既然想念得紧,不去抱抱他吗?” 赵容璋唇角挂着冷笑,把视线从赵珠身上淡淡移开,叹息道:“他并不认得我,我去抱他,他要哭的。” “情谊需要培养,你多抱抱,他自然会念着你这个姐姐。”太皇太后翻了一页书,忽而叹息一声,语重心长道,“映容啊,你不想和亲,不满意皇帝给你择的驸马,哀家都是可以为你做主的。大周青年才俊那么多,总有你看得上的。新帝已经登了基,珠儿还这么小,你要以江山社稷的稳固为重,不要听了你那个糊涂母亲的话,生出不该有的野心。你的母亲,毕竟那样的出身,想出来的念头,都太不懂事了。” 瑞安姑姑给她上了茶,请她入座。她站在锦炕旁,没有动。 母妃那样的人,终究是落得那样的死法。那样的人,谁能把她的念头当真呢? 太皇太后对母妃是慈爱的,千言万语,只是说她不懂事而已。太皇太后心里装的是整个江山,整个赵家的天下,不像他们,费尽心机各种角逐,为的都是争权夺利。 可是没有权,没有利,这一生随波逐流,有何意趣? 赵容璋执意要见太皇太后,不是为了跟她斗嘴怄气的。她在炕几旁坐下,发问:“可是如今的天下,如今的江山,当真稳固吗? “皇兄年轻气盛,这些日子以来做出的事,您都看在眼里。他的生身母亲,从前的孝仁皇后,过早薨逝了,以至于到今天没一个能帮他打理朝政的人,这才引得众议纷纷。其实,皇祖母的病,早该痊愈了,否则要病的,就是大周的江山了。” 赵珠手里的绣球掉了,落到炕几上,恰滚到赵容璋的怀里。赵容璋捡起来,脸上自然地挂上笑,朝他晃晃球,逗他笑。 太皇太后执书的手顿住,叆叇后的一双眉渐渐拢起。 她不愿沾染朝政,一是要借赵珠的存在来平衡各方势力,二是保赵珠的平安。赵珠落在任何人手里,都会是极其好用的傀儡,比如肃王,比如他的这位亲姐姐。而且养在她的膝下,赵珏就能多一层顾虑,不至于无法无天。 然而少女的这一番话,戳中了她内心更深层次的忧虑:赵珏,并不是个好皇帝。大周的江山,无法在这样一个任性的皇帝手中万世永昌。 但如果她以身涉局,赵珠必然会被直接牵扯进这一切。她想到达成的两个目的,都将破灭。《 》 9、第 9 章 走出仁寿宫,站在日光底下,赵容璋的唇线逐渐拉平。她拂了拂手,不够,越想越恶心,又向明洛要了帕子。她把手擦了好几遍,才踩上轿凳离开。 赵珠害死了她的母妃,他是她的仇人,从情感上来说,她完全没有与他接触然后培养什么姐弟情谊的欲望。可惜从理智上来说,她需要争取这个傀儡。 父皇那一病,病得突然,没有人能料到正当壮年的皇帝会因为一场风寒缠绵病榻数月,最后在春日将至的黎明撒手人寰。传位诏书上明确写了赵珏的名字,但赵珏从未被立过太子,因此坊间有传言,先帝原本有立皇幼子赵珠为太子的打算。 所以能争一争这皇位的,首先是赵珠。其次,是他们那位远在西南的亲皇叔肃王。肃王是先帝的同胞兄弟,两人自幼兄弟情深,早年被封派到西南地为王以后,很少入京,这些年下来在当地培养的势力不小。 也只能怪赵珏运气不好,父皇政治清明了大半辈子,最后两年却力不从心,留给他一个多灾多难危机重重的大周。但更要怪的,是他实在愚蠢,没有能力,没有眼界。那么多需要解决的问题,需要忌惮的人,他偏偏最先害怕起话都说不明白的赵珠和她这个没有实权的公主。看来是被他们那个异常疯魔还异常受宠的母妃吓出阴影来了。 宫墙高耸,抬头看见的天是四方的。赵容璋特地让人把轿子抬到了那座被烧毁大半的谨身殿前,然后坐在轿子上,好整以暇地欣赏。营缮司的工匠们正在加紧修缮,个个满头大汗。 这把火彻底把赵珏烧痴了。太皇太后将有足够的理由垂帘听政,协理朝政。再加上将来,如果赵珏寿数不够,又子嗣不济,那么养在太皇太后膝下长大的赵珠,会更加名正言顺。 天怪热的,身体渐有一股燥气升上来,赵容璋觉得不适,命人抬轿出宫。路上碰到进宫面见皇帝的任平,任平站到宫墙边上,垂头回避。赵容璋瞥着他,看见他正聚集着五官百感,极力探知着观玄的存在。 赵容璋浑不在意,眯眼小憩,就这样回了公主府。 下午,躺在玉席凉榻上,吹着宫婢左右扇来的风,接过明洛从冰鉴抱出切开的寒瓜,赵容璋竭力调整着呼吸。但一连这般休整了半个多时辰,少女的额角鼻梁上仍会时不时冒出细汗。那股燥气越蒸越盛了,很不对劲。赵容璋让明洛请来了余太医。 余太医的胡子又长又白,年逾七十了,从赵容璋襁褓时就一直为她看诊。悬丝把脉后余太医直接隔帘问了:“公主是已经断了雪粹丸?” 赵容璋凝眉,问:“不是说男女交合一样可以解毒?” 余太医眉心一跳,沉默不语。 赵容璋笑道:“你是大夫,我的身体有过什么事,瞒不过你,所以不妨把话摊明白了告诉你。这药我以后都不会再吃了。病不一定让我处处受限,它倒让我时时不得自由。你好好诊一诊,我的毒没有解干净吗?” 余太医用袖管拭拭汗,答道:“公主体内的热毒,此前确实得到过释放,但,但并未完全疏通。公主今日应当食用了不少热性膳食,来回一走动,将其再次激发出来了。” 赵容璋放下吃剩的寒瓜,手伸进凉水内清洗。寒瓜冰凉清甜的红汁都被洗掉了。她擦擦手直白问:“你是说我做得不到位,没到要点上吗?” “公主可以向宫中知悉礼事的老嬷嬷请教。”余太医叩头,不愿多言。 赵容璋烦躁地摆摆手,让人把他请出去了。 她把明洛唤进来:“去准备绝嗣汤。” 赵容璋赤脚下了榻,推翻冰鉴,把冰块都踢铺开。她来回踩着冰块,双脚浸得湿漉漉的。她又把明洛喊进来:“我弄了那么多次,为什么太医还说我没疏通?我哪里没疏通了?” 都坐到底了撑得翻白眼了还要怎样做? 小公主显然被热毒折磨得失了耐性,脾气大起来,整个人像一朵烈日下开得灼灼欲燃,又被晒得渴水的芍药。明洛看在眼中,有些心疼,又觉得好笑。那些天的每一次,她捉着猫在殿内折腾的时间都不短,水也是一次又一次地叫,竟然一直不得要法吗? 谁知道他们都是怎么做的。明洛把冰鉴扶起来,把大块的冰块都搬回去,开始耐心地问她一些关键的细节。 赵容璋特别想发脾气,但明洛如此平静,她发不出来。她只能鼓着脸皱着眉,踩踩冰块,语气冲冲地一一回答。 明洛很快发现了问题所在:“公主从不许他有动作吗?” “他要有什么动作?要爽快的人是我又不是他。” “可是公主自己也不爱动?” “动了啊。”赵容璋比划着说自己是怎么动的。 明洛听得特别想笑,但也不知道怎么说,只能引导她去想:“每年一到春天,各个宫里的猫儿不分白天黑夜都要拖着长调叫,烦得公主总睡不好。公主记得?” “怎么不记得。” “那两只猫后背相抱的样子,公主也记得?” 赵容璋不吭声了。 “也许余太医他老人家说的没疏通就是这个意思,凿山通渠也得有进有出呢。” 赵容璋突然脸颊发热。她不悦地捡起没吃完的寒瓜,三两口吃掉,丢了皮:“绝嗣汤呢?” 明洛忍不住笑,话挺损的:“照公主那样的玩法,其实没必要叫他喝,用不上的。” “好了烦死了!” 明洛出去把绝嗣汤端来,又出去了。宫婢架起屏风,准备好了要用的水。 现在偌大的寝殿内只有他们两个了。赵容璋坐在榻沿,沉着口气把猫喊了出来。 猫站在公主面前,垂眸看着地板上正在融化的冰块。水流在不断地漫开。赵容璋盯着他没有波澜的眼眸,很不高兴。 她叫他把面罩摘下来。猫摘下了,露出一张红红的脸。显然,刚才她与明洛的对话他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两张红红的脸一站一坐地相对着。赵容璋的眉头忽然就舒展了。她冷着语气,让他快点把衣服脱掉。猫垂着脸脱干净了,自觉地要去把自己洗好擦好,赵容璋却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弄完再洗吧。” 猫浑身雪白,像和氏璧,很干净,不洗也没关系。当年她为他取下观玄这个名字时,是觉得他穿一身玄色藏在阴影处,让人久观也不能辨清,观玄观玄,很有几分值得品味的禅意。再加上他行动敏捷,行止无声,活脱脱就是一只来去自如的大玄猫,更为这个名字增添了几分贴切。至于任平为何要称他为玄猫,赵容璋也不太清楚。或许他与她有同样的想法。 但实际来看,“玄猫”其实是只白猫。也许与他在暗阁生长的那十三年有关,他不但白得非同一般,体毛还很稀疏,更显得他像一块光滑无瑕的冷玉。赵容璋是食天家之禄长大,千金贵体,肌肤自然细白娇嫩,但她的白是气血充盈健康的暖白,与他的还不一样。 猫站在绒毯上,这回连衣料也没得抓了。赵容璋看他表面没有情绪,身体却将他暴露得彻彻底底无法遮掩,心情都变好了。真浪。 他还喝着绝嗣汤,她就过来动了手,用他前端溢出的将全部都抹滑。她不想耗时间。猫没料到她这样,药喝到一半,原本温顺沉默的脸一下子变了,眉毛拢起,眼睛流露出迷茫和迷离。咽喉的吞咽也出现了困难,含在嘴里的那半口药无论如何也无法在紊乱急促的呼吸中咽下去了,顺着唇角流出了一丝。 赵容璋却催他:“喝。” 猫捧着药继续,公主却也没有停手。猫被弄得很痛苦,喝到最后觉得舌尖很苦很苦。他还没有来得及把唇角擦干净,胸口就被用力地按住,公主这就要把他压倒。他顺从地倒下,又看到华丽肃穆的天花顶。 虽然嘴里全是无尽的苦味,猫还是抬起眼睛,想看一看公主。他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没有人会听到他的声音,有时眼睛是他唯一能表达的出口。他的世界除了公主,没有别人,而公主是天下无双的公主,是凌驾万物的月亮,她能听见的声音好多好多,她不会看向他的声音。 除了这样的时候,除了这样身体近得不能再近,她与他息息相关的时候,她好像看见他的眼睛,能听见他的心里在喊痛。她抱抱他,好像那一刻他是她最关照的一样东西。 观玄知道自己是个荡物,他这些天,好像总是期待服侍公主。期待她看向他的眼睛,对他说任何话。安抚的、挑逗的、羞辱的,任何话他都期待。 但今天,公主很烦躁。公主只想尽快解毒,只要他那一个有用的东西。观玄用目光去追寻公主的眼睛,公主像对待个木头,琢磨着将他取用了。她按自己新理解到的方式用着他,观玄一眨不眨地仰望她,青筋绷出来,伤口开裂渗血,眼睛蒙上水雾,一直到他支撑不住眼角滚出泪,公主也没有看他。 公主用好了,吐出来,软着腿站起来,垂视着狼狈的他,口气轻松地说,好了,去洗洗吧。《 》 10、第 10 章 太阳刚刚要落下去,阳光颜色变成了深度的焦黄。一道道的光格从殿内的隔扇漏窗泄进来,这像个绚丽朦胧的琉璃世界,又像个挂在檐角的笼子。 强烈的感官冲击让身体处于濒临失控的状态,眼睛会难以聚焦,躯干会想要摆动,呼吸也无法规律。这种感觉很可怕。观玄看着天花顶的颜色,觉得自己不是猫,不是鱼,是一块肉而已。 脸上血肉的温度是烫的,半干的眼泪是凉的。这是一种新鲜的痛苦,他还没有习惯,一痛起来就会哭。以后会习惯的,存活是无数个习惯。 气血平歇下去许多后,观玄的表情重新变得沉默。他把绒毯收起,把自己洗干净。公主已经餍足,也已经累了,在凉榻上睡了。他窝在房梁角落,解下绷带。新肉破裂,流了一些血。既然不再流了,没有必要再浪费药粉,观玄很快换了新的绷带。 赵容璋通体舒泰地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穿戴干净地躺在帐内。是明洛和宫婢一起把她抱来的。看看外面的天色,听着更漏声,约莫现在是五更天,赵容璋伸伸懒腰,打着呵欠躺进浴桶里,受着宫婢们的服侍。明洛给她拿了几个温性的果子吃。 能感觉到这阵热毒仍没有释放完全,但要比之前好太多了。赵容璋决定以后每晚睡前都做一做。总不能因为这个毒,肉都不吃了。小猫挺耐用的,干净温顺安全性又高,赵容璋暂时没有换人的打算。 沐浴完出来,天亮起来了,她捧着书看,明洛给她梳理长发。赵容璋心情特别愉快,由衷地道:“你教得对,是要动,反复贯穿了感觉会越叠越浓,到最后一下像炸了烟花,特别舒……” “公主啊。”明洛给她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口吻无奈,“知道您宠信我,但这些就不用告诉我了。” 赵容璋放下书,通过铜镜看着她:“为什么?你也避讳谈这个?” 所有人都是这么生出来的,所有人都有做这事的本能,这是日常里仅次于吃饭睡觉的事。而且不论是天家还是百姓,都把嫁娶生子看做第一位要事。天家更无比重视,女人的癸水要记录在册,皇帝去后宫去得少了,礼官需要敦促。这些都是她们生活中习以为常的,赵容璋不明白为什么明洛在她面前也要避讳。她与明洛,亦师亦友。明洛是除了母妃和父皇以外,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人。 明洛看着镜子里俊眼修眉的公主。公主在她眼里还是个小孩子,在某些事上仍然天真得可爱。也不仅仅是天真,她的成长环境与常人迥然有异,养出来的性子就是这样张扬且不屑于作伪矫饰的。 小公主以为她是苦于没有与自己共同的话题才不想谈的,提议道:“你如果乐意,你去挑个中意的男子,我把他赏给你,你也玩。不要管什么宫规森严,这里是我的公主府,你是我的人,我说了算。” 明洛被逗笑了:“以后一定。现在我只想陪公主完成大事。” 赵容璋不高兴,皱眉:“为什么不要听我同你聊这些?别的事你不都会听的吗?” “别的事,我都陪着公主做的,自然要关心。唯有此事,公主只与另一个人亲密无间,其中的感受和体会,对我说是得不到有用的回应的。” 赵容璋立刻在心里反驳,猫是个哑巴猫,他能听得懂什么?她甚至常常忘记猫是个人。至于亲密,身体上的亲密算得了什么?她天天睡在床上,她与床也是亲密无间呢。 但明洛不愿意聊,她不会强聊下去。她想要是母妃还在就好了,母妃的眼里没有规矩,没有应不应该,只有想不想。母妃什么都与她聊。 想聊天却受了挫的公主心情不好了,书也不看了,早膳多用了两碗燕窝粥、一只小乳鸽和一碟腌鹅掌。 距离赵珏给任平捉拿“玄猫”定下的最后期限,只有不到十天了。不过这事并没有太多人在意,因为朝野内外已经为谨身殿失火和与突厥和亲这两件事吵了许多天。 赵容璋昨日去仁寿宫说的那番话,多多少少还是触动了太皇太后。中午时传来消息,说太皇太后面见了赵珏,祖孙两人促膝长谈了一上午。太皇太后当然不会那么容易被赵容璋牵着鼻子走,这番谈话似乎只是对赵珏进行了规劝。赵珏回去后撵走了东西两厂的厂公太监,把任平叫过去发了一大通火,然后降了他的职。 但和亲一事,赵珏仍没有更改的念头。下午还命礼部和尚服局的人过来给赵容璋量尺寸,说要开始赶制公主婚服了。 赵容璋大方地展开双臂,让尚服局的女官一一量过去。这是屡次赐婚中她最配合的一次,就连赵珏也怀疑她是不是真的要妥协了。毕竟突厥王,还能是她说杀就杀的吗? 明洛只默默地替她安排。和亲,当然不可能和亲。公主给肃王写了一封密信,已经命人快马加鞭递去了。送亲那一路,将会是他们摆脱赵珏掌控的最好时机。 赵容璋午膳依然吃得很好,吃完歇午晌,歇了将近一个时辰。醒来之后,浑身有力,她就换上胡服,去京郊跑马。运气不错,还猎到两只野兔。由于要守孝和被软禁,她已经快三个月没出过门了,每天的活动最多只有在院中伸展筋骨,皮肉都伸展松了。今天这一趟跑下来,出满身汗,说不出的畅快。 回去吃了烤兔肉,洗洗澡,又吃两块冰镇寒瓜,赵容璋惬意得不得了,这一天都过得非常开心。她把猫唤出来,要做今天最后一件正事了。 她一出门,猫会随处跟着,所以猫今天的活动量也不少。但似乎,他的体质异于常人,可以说是生了一副冰肌玉骨,竟然几乎没有出汗。赵容璋懒得再磋磨宫婢们来回搬水运水了,让猫洗一把脸,漱一漱口,跪到她面前。 在她的指示下,猫四指规矩地贴着她的腿根内侧,拇指朝上托扶着。赵容璋垂视着他黑茸茸时耸时动的脑袋,眼眸微睐,仰躺在椅子上轻哼着享受完了。接着脚踝往下勾了他的腰,把他压下。 今天她有足够的闲情逸致,可以慢慢玩,也就欣赏起他的表情。但也就在这时,她发现猫今天和以往不太一样。 她掐起猫的脸,左右上下地看,猫垂着睫毛,温顺地凭她摆弄。脸上依然有不褪的潮红,眸上也覆有星星点点的水色,两眉却是舒展的平和。她故意紧套,弄得自己都要不得不咬住舌尖忍声,再看他的脸,他只是侧侧头,眨眨眼,没有多余的其他反应。若非看他胸膛起伏得厉害,胸腹脖颈一片的绯红,倒很难看出他是不是真的一块木头而已。 赵容璋愉快了一整天的心情在这一时刻出现了烦闷,且是一种夹杂躁动的烦闷。躁动于,他怎么了? 她用了自己的极限去用他,较真地盯住他的眼睛。《 》 11、第 11 章 淅淅沥沥的,水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黏滑,绒毯都被洇出了好几块深色的湿痕。有一扇窗没关紧,一丝风泄进来,公主被吹得颤抖,为了缓和身体,不得不软下膝盖。猫的腰腹和大腿被她玩得一片滑腻,她没控住力,膝盖跌在绒毯上,一下至底,公主被撑得失了声。 公主的双目早已发迷,盯不清猫的表情了。她伏下来,趴在他的胸口上,懒绵绵地看那边烛火跳动,渐渐的,气息有了松弛,嗓间恢复了轻轻低低的哼声。脸颊贴着大块的胸肌肉,胸肌肉白白软软,像海浪那样有节律地起伏。她有点想睡觉了。 身体已经非常满足,可心里还在惦记一件事。赵容璋换了一边脸趴,看到猫微阖的眼睛。从这个角度看,猫每一根睫毛的弧度都精致得不得了,很漂亮,甚至有细腻的光泽感。但在这两扇睫毛下,嵌在那里的两颗宝石暗暗沉沉的,没有光泽。她还没有将他吐出来,在凭本能含咬,力道不会小,他竟然不哭吗? 赵容璋心里越来越不快了。她掐了一把他的胸肉,他眨了一下眼睛。她想到之前摸摸他,他的眼睛都会忽闪个不停的,更不要说今天这样激烈的取用。 赵容璋捏住他的下巴,掰来他的脸:“你是死了吗?” 这显然是个充满情绪的问题,很不符合她一向的作风。她对他,更从没有过这样不含实用信息的索问。赵容璋不管,只盯着他不得不抬起的眼睛。 猫看到公主眸中有隐隐的怒气,这是她很罕有的情绪。他第一次刺杀失败,没能杀死谢大公子,她都没有过这样的表情。猫没有死,他立刻摇头回应。 赵容璋的愠怒没有因为他这及时的回应而消去。她真正问的东西,在这个问题的背后,所以他给的这个回答,当然不是她要听的。她早知道这猫呆笨、痴蠢、没有思想能力,果然这么问是没有用的。 但是,对于他,她问题的尺度仅限于此了。她不会追问,她对他的事没有了解的欲望。他让她不高兴,服侍得很差劲,这是他需要反省的。赵容璋拧一拧他的肉,居高临下地起身,恶劣地弯唇:“今晚你就躺在这里吧,不许动。” 她转身去沐浴,虽然腿软得差点跌倒,气势依然不减。 公主的背影转去了屏风后,猫望着那里,迷茫得忘了眨眼。水声中,他又看天花顶,顶上有七十二道西番莲纹、四十九道八宝纹和二十一道云纹。雕画在这些纹路之间的是鱼鸟虫草,看不清的那一处是观音佛陀。他犯错了,公主惩罚他。 绒毯很干净,备了五条在这里,每次公主用完他都会让宫婢将绒毯拖出去洗,下一次换另一条用。他还没有完全习惯这些绒毯的柔软,躺在上面很不安、很不安。公主把他晾在了这里,沐浴完就去睡觉了。 天花顶的颜色越来越晦暗了,没有宫婢进来添油,灯烛最后全部燃尽熄灭了。这个琉璃一样的世界,这个檐角的笼子,漆黑一片,没有声音。观玄看着雕画了观音佛陀的那个方向,看不到观音佛陀,无数冰冷苍白的鬼脸却出现在上方,冷漠地直视他。 他好像回到了那个外部高耸巍峨内部却漆黑潮湿的暗阁,每天都有人死去,每个人都是一副将死的鬼脸。最后一个被他杀死的人年长他许多岁,死的时候面朝顶窗漏下的一方天光,一直在笑。他断气后也没有阖眼,说,看看外面。 观玄抬头看方方的窗,窗外阴蒙蒙,在下雨。 公主睡到辰时,睡得很好,心情便好,顺便想好了早膳要吃什么,坐起来就拉了铃铛。门外响动起来,赵容璋揉眼下床,走两步踩到绒毯的边缘,忽然想起一事。 她朝绒毯中央看去,那副红痕未消,精致修长的身体还横在那里。她先皱一皱眉,而后一笑。宫婢都要进来了,她走得慢悠悠,到跟前停下,歪头睨着猫。 猫半敛的瞳孔折射了一点亮光,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一只木头猫。赵容璋起了坏心,抬脚踩上,用力而不讲究章法,像对待死物,十分过分的踩法。猫胸口耸动,呼吸变频,肌肤颜色在变。外面宫婢在推门,已经发出“吱嘎”声,赵容璋才制止:“一会儿再进来吧。”一边说,一边用脚掌从他底下往上碾踩,踩得一脚湿滑。 公主探身,笑盈盈的,遮蔽了天花顶上模糊的神佛。她说,蠢小猫。观玄看着她的眼睛,身体已经被欺负到发红,眼泪涌上来,滚成泪珠淌下。他侧过脸,泪珠砸进绒毯里,视野小了一半。他挪过僵了一夜的手,很不熟练地放在唇边。这样才勉强有一点安全感。 这一幕落在赵容璋眼里,引发了她心里特别的触动。这么具有力量感的身体,却有这么脆弱的动作,给人直观的感受就是很美,很诱人,但不止如此。这复杂的触动让她停了一刻脚上的动作,但当她意识到这种触动后,又做出了更过分的举动。把他踩得腰腹抖颤,眉心拧皱。但是她又停了。 他很可怜。另外的感受就是,他很可怜。 他,小猫,她居然觉得他可怜。赵容璋有点不可思议。她并没有凌虐人的坏习惯,不过她突然意识到,小猫是人。 赵容璋收回腿,蹲下来。她摸小猫的脸,非常软,被眼泪浸得凉凉的。她别过他的下巴,让他又一次与她对视。猫还在哭,宝石般的眼眸倒映着她。赵容璋想戏谑地问,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罚他,但想来他要是知道,就不会这样哭了。而且,很奇怪,他哭了,她心里也在不满意。明明之前看到他哭,她觉得很有趣的。 赵容璋起身,冷漠道:“一会儿洗洗吧。” 她让小猫披衣藏起,让宫婢进来备水。猫的眼泪很难止住,清洗时还在往下掉,不过得益于他是个哑巴,掉得很乖巧,连一次抽噎都没有过,并不惹人烦。赵容璋舀水把脚洗了,看猫那副听话可爱的样子,又看他不曾疲软的部分,怀疑绝嗣汤里是不是有别的成分。 回想第一次享用完他,他才哭过,她摸着他的头发,说我不忍心不疼你。其实没什么忍不忍得下心,心情好才随口一说。她现在心情不好。 赵容璋准备单独叫明洛过来服侍她梳洗用膳,不管他了。猫做事周密,只隔屏风也不会有人感知到他的存在。随他收拾完上哪可怜去吧。 然而没有等她摇铃叫明洛,明洛在殿外焦急地喊起来:“殿下,殿下!后殿起火了!” 赵容璋皱眉,扭身看窗外,看到一丝青烟。 赵容璋跑出寝殿,火正好烧到那里,天干物燥,火势起来得又快又猛,纵使宫人侍卫们全部都在紧急扑火,也阻止不了太多。赵容璋看着肆虐的火舌,听到一片混乱中阵阵沉稳的脚步声出现在身后。任平领人朝她行礼,口吻不紧不慢:“卑下又来晚了。”像上次谨身殿失火一样,都烧得差不多了才到。 公主脚上又没穿鞋袜,还有点潮湿,沾了泥灰。她对任平嗤笑了一下,在宫婢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宫婢给她弄水洗着。她闲聊般地道:“那你又该被降职了。” 洗干净脚,公主穿着干净鞋履到庭中的石凳上坐下。问到厨房已经把她想吃的早膳备好了,便让人端来。公主看着渐渐被浇下去的火,一口粥水一口奶酥地吃起来。 她的公主府是用从南方深山中开采出的五百年金丝楠木修建的,金丝楠木色如金油,纹理细腻如绸,气味可称“天地清芬”。燃烧后这气味被发挥到了极致,浓烈悠远的果木松香盈满了人的肺腑。 赵容璋发现明显后殿、偏殿燃烧的速度要比寝殿快非常多,火烧到寝殿那一侧才有了能被浇灭的态势。但不论哪个殿的立柱、梁枋,用的都是金丝楠木,这价堪黄金的皇木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易燃烧。不难猜到是有人对除寝殿以外的地方都动了手脚。 她的人能对有锦衣卫、禁卫军层层守卫的皇帝寝宫动手,那么反过来她的公主府会遭焚毁,并不奇怪。这两年突发的事情很多,赵容璋没什么讶异的感觉。她只是有点感叹,父皇当年承受巨大的压力掏国库为给她建造这座华贵的公主府,从她八岁断断续续建到十三四岁,才住两年呢。不过父皇本人都死了,死一座房子并不值得她感到有多哀伤。 任平等她用完了早膳,貌似恭敬地开口道:“公主府遭受焚毁,需要时间修缮。请公主这段时间入宫暂住,安心待嫁。” 赵容璋用帕子轻印唇角,心内讥笑。也不知这场火是赵珏的授意,还是任平出的主意。总之是要杀她的威风,把她拘在眼皮子底下,更好控制她,更方便捉猫。 她需要安排的事,此前已经做好了大半,并不会因此而受太大影响。只是可惜她之后想玩小猫,要麻烦很多了。《 》 12、第 12 章 搬回到凌霄殿,看到遗落的熟悉摆件,赵容璋才延后产生了恍惚感。母妃难产而死,父皇崩逝龙榻,她却还是那个喜欢赤脚跑在杉木地板上的公主。背后没有父皇在追了,旁边也没有母妃张着艳红的唇大笑了,她回头看,只能看到黑漆漆的宫道上,夜风在四面高墙里来回游荡。 凌霄是极庄重的两个字,暗合紫微帝星的意象,绝不该用来给一个妃嫔的寝殿命名。但是很巧凌贵妃的花名就叫凌霄,先帝宠爱她,宠爱到了极点,一定要用这个名字,朝臣们跪满一地也不能阻止。 赵珏非常小心眼,在父皇死后立即命人卸下了写“凌霄殿”三个字的匾额,把属于母妃的东西统统都搬出去烧毁了,现在的凌霄殿空荡而简陋。赵容璋让人把自己的东西搬来重新填满这里。 晚膳端来,菜品一般。赵容璋吃完,让明洛把人都领出去。 身下毯子是随意铺就的,观玄才跪下就被扑倒,腰带被公主粗暴地拉开。太过突然,所以有那么一刻他的身体条件反射地想要反抗,手伸出来却被她勒令:“衣摆掀上去。” 暴怒的公主一边将他掏出用下,一边冷冰冰地看他艰难掀衣。观玄浑身肌肉绷胀,剧烈的屈辱感和羞耻感让身体极度抗拒,五指紧抓衣料,掀到肋下就无法继续了。他不想看公主,侧着头,视线往床角深处发散去。未摘下的面罩磕碰到地面,声响轻微。 赵容璋挑挑眼角,他这倒像个人了。 “掀。” 身体的刺激不断主导意识,观玄控制不住地多次眨动眼睛。他想到许多事情,多到他想要呕吐。涨热感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发了高烧,头很痛,嘴很干,他很需要些虚无缥缈,无法得到的东西。这东西根植在记忆深处,他却想不清楚是什么。 他一直掀,终于掀到公主满意的地方。躯体被她温凉的手把玩,他抓着衣摆,供奉着。 公主发泄完了,喘息着坐在他身上。感官感受又一次被带到了一个至高的层次,观玄的意识却是完全抽离的。忽然间,他正过脸,眼睛看向公主。 赵容璋一直在想别的事,想仁寿宫想赵珏想被烧毁的公主府,想到母妃的死状和父皇生前病态枯瘦的模样。心里有一团火,烧得她愤怒。她玩着小杀器泄愤,泄出来了那团火还依然旺盛。她皱眉垂下眼,打算再来再继续,一低头,却撞见小杀器的眼睛。 小杀器额角有细密的汗,未被面罩遮住的上半部分脸呈现出可口的血粉色。与这欲相完全违背的,是他的眼睛,清凌凌干净,眼底有潭底石般的冰冷。赵容璋与他对视,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持续的对视中,这双眼眸依然给她一种死物的冰冷感。 赵容璋笑:“你不情愿?” 他懂什么情不情愿。他是她的东西,又有什么情不情愿的?只有她乐不乐意。 猫没有反应。赵容璋怀疑他还聋了。他一向温驯柔顺,现在却真的像一只不通人性的猫,对她有畜物独有的冷漠。 先帝曾抱来一只外邦进贡的波斯猫给母妃养,母妃根本不会养东西,差点养死。那时候赵容璋还小,喜欢那猫的异瞳和长毛,就要把它拘在怀里一直抱着。它不情愿,到处躲,到处跑,还是会被她的宫婢捉出来、引出来,死死按进她怀里。 它会“嗷呜嗷呜”直叫,或“呜咙呜咙”地低吼,尾巴往她身上甩,赵容璋偏要连它的尾巴也抓住,不让它甩。这猫要么瞪她,要么偏头想跑,一直到后来都没有给过她一个好眼色。许是与她不通猫性的“蹂躏”有关,不到两年这猫就得病死了,死前绝食三日,她让人掰开它的嘴往里塞肉,它都不肯吃。 赵容璋又想起那只漂亮的异瞳猫了。它病前高坐暗处看向她的眼神,与他此刻的目光类似。 赵容璋烦躁起来。他在生气吗? 他生气?赵容璋随即意识到自己有个奇怪的思维习惯,她觉得真正的猫狗畜物有情绪、会生气是正常的,但他一旦展现出类似有情绪的神态,她会觉得神奇,稀奇,以及不应该。 她还觉得他莫名其妙。头几天睡他,他可没这么惹人厌,虽然会哭,但模样格外引她兴致。他这两天到底是怎么了? 她磨了磨下身,想强令他的两眸染上温度。正弄着,殿外传出宫人一声叠一声的“皇帝驾到”。 赵容璋不管,还是紧盯他的眼睛,甚至更过火。直到明洛走到门畔,连敲几下提醒,赵容璋不得不给出回应:“你想办法!” 能感觉到身下的少年快要意识不清了,他的眼神却没有变化,甚至没有哭。怒火激发了她的热毒,毒性催发下,她倒还好。外面一直有人在说话,不知道在说什么。很快少年揪不住衣摆了,浑身都是不正常的血粉色,她一拢膝,滚热的青松腥气冲流进腹心,感受激烈。 唯有这一刻她看到他的眼底出现了失焦的迷离,他仍然直视她。赵容璋又一次罕见地觉得他可怜。还觉得他可爱。如果不是觉得他漂亮可爱,她一定不会选择他,不然只要有一丝不痛快,她都早将他换掉了。再不济,她总有办法找人做出一些能够替代的工具和玩具的,从来不是非他肉身不可。他究竟有什么好生气的?那晚所谓惩罚,也不过是让他在地上躺一躺。 赵容璋还能玩,但不确定要不要继续玩。外面的谈话发展到了争吵,这里有随时被人闯入的风险。量太大,鼻腔里都是浓烈的冷腥味。她莫名地想,锦衣卫豢养的猎犬是否能闻到? 已经觉得他可怜了,其实就无法再继续了。赵容璋是很任性的人,却也偶尔有任性不下去的情况。她皱眉挪动膝盖,要拔开起来,手指却一凉。赵容璋看着那几根修长似瘦竹的手指。掌下是他滚烫的胸口,这几根手指竟然是冰凉的。 她抬眸,看到他努力地聚焦眼眸。他下半张脸还带着獠牙面罩,看不到什么,赵容璋却觉得他有话要说,侧头把耳朵靠了过去。 观玄看到公主朝他贴近过来,脸前是她胎毛茸茸的侧脸和一只白白的耳朵。这个场面非常好笑,观玄笑起来。笑得不能自已,才聚焦一点的瞳孔被他自己笑得涣散了。 这具身体在震,在笑,赵容璋快速反应过来,扭头看向他。 观玄常常分不清生与死,尤其在没有太阳光的时候。生和死是一样的,哭和笑是一样的,哭与笑都是在分解痛苦,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死去。 他没有庆幸过自己可以存活,但是庆幸过自己为之存活的人是个很温柔的人。他从雨中爬起来,来到她身边,她满意地给他赐下了名字。原来他必须存活到那一刻,是因为天地要给他一个名字。 观玄抓向自己的胸口,笑得没那么厉害了,他想要用手势表达自己要说的话,却无法表达。他与她之间的交流从来都是很表面的,再深一点他就比不出来,她也看不明白了。 外面特别吵,但出现了短暂的安静。明洛一定又对人拔剑了,她是个暴脾气。赵容璋心情古怪,朝小哑巴摊开了一只手。 小哑巴看着她的眼睛,冰凉的指腹落在她的手心,像一颗潮湿的雨。笔画病字头开头,下面落下一个“甬”字。他的眼睛含着消不去的笑,对她沉默地喊了一声“痛”。 皇帝一定要公主出来行礼,明洛在前拦着,几度解释,东厂厂公那个老太监话语不干净起来,要过来推门,被明洛拔开的剑吓得连退多步。 这样遮遮掩掩,皇帝更要命人进去搜罗。不一定非要搜出什么,但这是很好的羞辱方式。他让人把明洛拿下,却在这时,门被人从内打开。 映容公主披衣倚门而立,面色红润,眉眼慵懒,淡淡朝赵珏斜去:“皇兄不给我药吃,我日夜被热毒折磨得难以安睡,样子更不能见人。皇兄非要进来,是要看我如何自渎荒唐的吗?明洛维护我,为的也是大周的名声。否则把这样一个公主送进人家的王帐里,公主三言两句道出来,惹出大王的滔天怒火,将来谁承受得起?” 少女总是一副轻描淡写的神情,气质上却与那个恶毒疯癫的女人如出一辙,令赵珏回忆起恶心可怖的过往。他现在是皇帝了,不可能还害怕她,但是父皇对她们母女的宠爱程度难以估量,如任平所言,谁也不知道先皇到底给她留下了多少看不见的势力和选择。 他已经不再执着于抓住她的爪牙了,抓住一个两个没有用,让她死会更简单。最理想的结果是让她死在突厥人粗糙手掌的磋磨下,次一点,也得把她埋死在和亲路上的风沙里。 光是想一想,都能让他兴奋。 但搜,还是要搜。这里曾经不被允许任何人轻易踏足,他跪在殿门前求父皇宽恕他一个小小的过错,跪得几乎要昏死,父皇也没有出来,他也没能进去。现在,他非要让人进,又如何? 他派太监推开明洛,绕过赵容璋,进去搜查。 明洛看向公主,公主撑着脸,看他们进去了。 太监进去翻箱倒柜,虽然发现了几处异常,但都细微到无法交差。最难以形容的,是空气中可疑的味道,但味道是无法带出去评说的。 他们对皇帝一一禀报,最后一个小太监提议,可以让锦衣卫的猎犬进去嗅一嗅。 赵容璋无可无不可地笑道:“好啊。可以牵来先在我身上嗅一嗅。”《 》 13、第 13 章 赵珏本还没有意识到太监们所说的气味是怎么一回事,听赵容璋如此说法,只以为她是故意挑衅,认为就算全天下都知道她藏着凶犯,也没人可以逮到。但是太监们支支吾吾,那个叫明洛的女官看向她的目光也稍显惊诧了一些,赵珏意识到不对,让人提起小太监的脑袋,把话说明白些。 小太监不敢高声语,又不敢真近龙身,厂公太监过去,侧耳听了他的话。老太监面色微妙地看一眼公主,悄悄附耳说给了赵珏。 赵珏又惊又怒。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失了贞洁。比起她的母妃,她虽然刁蛮跋扈,但并不荒唐,这些年真正逾矩的事没有做几件,否则,的确,父皇没有理由那样疼宠她。他选择通过裁撤采药司的方式来逼她就范,也是认为她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真的目无礼法,乖张行事,等到药全被吃完,毒性催发下,她一定会求着要跟男人成亲的。她之所以服从了和亲的旨意,不正因如此吗? 他气极反笑。婚前失贞,果然生性淫.荡,天生下贱!这样的女人,真送到突厥王帐中以后,合该有更屈辱的死法。 公主失贞,秽乱宫闱,终究是于皇家颜面有失的丑事,不能够声张。何况又有两邦和亲的政策在前,那些清流老臣嚎得肠子要断,他都没退让半步,万一要因此而断送,岂不是打了自己的脸?那帝王威严何在。 赵珏眯眼冷笑,瞥向赵容璋身边的一众女官宫婢,说道:“公主年纪小,容易行差踏错,尚可另说。但宫人失察,罪该万死。皇妹,说任何话之前,都要三思。你缺少羞耻之心,不怕猎犬撕咬,风言风语传出去,却是要吃人的。” 赵珏平时疯得像条狗,在她面前倒摆出一副兄长的姿态了。赵容璋懒得与他斡旋,心知他说这么多废话都是在自找台阶下,他不敢真的让天下人知道大周即将送去和亲的公主已经没有贞洁了。 赵珏今夜前来,本是要看赵容璋的笑话,挫赵容璋的锐气。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完全不在他的意料之内,最后是吃了一肚子怒气走的。 太皇太后听到瑞安如此禀报,搁下手中佛珠,幽幽叹气。 都不是省油的灯。朝廷内忧外患,做皇帝的不知轻重,当公主的没有规矩,朝臣争凶斗狠,百姓怨声载道。烧了一个谨身殿不够,又烧一个公主府,下一个要烧什么?烧起整个大周的战火吗?她没有办法再冷眼旁观下去了。 太监侍从们簇拥赵珏离去,还了赵容璋一个安静空荡的凌霄殿。 明洛把佩剑收好,命宫人该去扫洒的扫洒,该去收整库房的去收整。她犹豫地看向寝殿内侧,却听见公主惫懒地道:“帮我备水吧,备多些。” 明洛是觉得公主今天行事太有失稳重了,这里不是公主府。如果他们反复无常的新帝不再为和亲之事而顾忌,把猎犬牵来,把她私通的事完完全全地翻出来,就有理由把她身边的人全部押走。失去任何一个人,都等同于失去一个能伸出高墙的臂膀,失去得多了,她的理想抱负就永远只能是镜中水花,再无可能了。 她难道还沉迷于美色了不成?怎么连点危机感都没有了?明洛拉住公主的手臂,严肃地站在公主面前,避着宫人们低垂的视线道:“公主,我们赌不起。” 赵容璋沉默了,听得出来明洛在责怪她。其实在她看来,所有人无时无刻不在赌,敢赌就得输得起,她是输得起的,那些选择跟随她的人,也必须输得起。不过,她此刻觉得,自己的确太霸道了。她输了好歹能在史册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名字,她身边跟随的这些人,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她之前,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她的生活是被众星捧月,是被当作中心环绕。除她以外的人,说到底她都是不在乎的,她在乎的只有自己的想与不想。 赵容璋看着明洛这只粗糙的手,解释道:“我明白。我没有赌,我了解赵珏,他若嚣张,你必须拿出十二分的张狂来对付,这是以进为退。他不敢的,他不知道我的底细,不敢把我逼急了。” “但公主还是暴露了一张底牌,他很快就会反应过来,你同意和亲是另有所谋。” “只在早晚。他很笨,但他身边的聪明人不少,早晚会有人提醒他这点。” 这次轮到明洛沉默了,抓着她的手臂,久久没有放开。 她骄躁任性的公主,却用手掌覆上了她的手背:“我今天是过分了,让你操心了。” 明洛意外地抬头。 赵容璋把她的手拨下,往里走去:“好了,去备水吧。” 走到里间灯火模糊的地方,赵容璋看到那只眼睛圆润的猫。猫蹲在帐幔一角,几乎与周围陈设融为了一体。听见她的脚步声,他抬起眼眸。 赵容璋的心为之触动了一下。她走过去,拨开帐幔。猫的目光随帐幔波动,歪着头看她的手掌落下来,落到他的脑袋上。 猫被公主摸着脑袋,慢慢地眨眼。公主拢着他的后脑,将他的脸贴上了她的腹部。公主的腹部柔软温暖,观玄安静地回视着面前的魑魅魍魉,竟不觉得冷了。 他是她的东西,她要他生,要他死,都是应该的。取用他,把他当药当玩具都没有关系,但是,也可以有关系。他可以死掉,不是一定要承受这份痛苦。 生活平静了两日。 朝廷上有大臣提出让太皇太后垂帘听政,明显这是太皇太后自己的意思。几方势力为此争论不休,赵珏进出了仁寿宫几次,每次都与太皇太后闹得很不愉快。 总的来说,支持太皇太后的人居多。毕竟自从先帝病重,朝野就一直处于不安定的状态,新帝登基以后,更是迅速滑向了混乱与失序。太皇太后母族势大,她本人一向宽厚仁和,先帝年轻时,她也有过垂帘听政的经验,对□□很有一套。唯一缺陷,是年纪实在太大了。 这些都与赵容璋没关系了,她是待嫁的公主,有心情便去仁寿宫跟老人家请个安,没心情就窝在凌霄殿看书喝茶,心思渐渐从繁芜的权势斗争中退出来,转向了别处。 内府在给她备下的嫁妆中,藏了一套压箱底的避火图。赵容璋让明洛拾出来,摊开来给她研究。赵容璋看过觉得一般,丢了放大镜,不满道:“画得丑死了。” 明洛在旁边笑,赵容璋憋了一憋,还是一个字都没与她多说。明洛明确表示过不想听她说那些。 照明洛的意思,她该把话说给哑巴听。但她觉得别扭、怪异,这两天干脆连那事也没跟哑巴做了。那天哑巴的冷腥冲流进去以后,把她的热毒压制了大半,所以停两天也没关系。 赵容璋一直没有想通,哑巴为什么会喊痛。她认为男人都是天生的淫体,在所有她看过的话本和春画里,他们都极容易被引起欲望,轻易就能够溢出。小哑巴虽不易疲溢,但被她盯一盯都能起来,她可是他的主子。他是真的很浪。对于他们这种天生淫体的男人来说,永远都是爽头第一才对,他怎么会喊痛呢? 她最近确实行事暴躁了些,不如开始时和风细雨。那时热毒刚冒头,她没经历过心里忐忑,为了自己也必须温温柔柔的。而且还不懂怎么尽力、怎么磋磨他。后来要么热毒催发,要么心情非常差,没那个功夫关注他,只想发泄。发泄了几次,他的状态就不大对了,完全没有一开始的时候好玩。他是被她的发泄弄恼了吗? 她竟然在猜哑巴的心思。他能有什么心思?他该有心思吗?可是回想起那次他突然的发笑,她心里很不舒服。 他笑起来格外漂亮,细碎的烛光倒映在那两颗眸子里,有别样的光彩。她曾经以为那双眼睛是一对美丽的石头,那一刻才知道是明珠蒙尘。那个笑一定有嘲笑的意思。 赵容璋表情冷下去。倒要她来猜起他的心思了。焉有此理。 “不喜欢,收起来就是了,怎么还看生气了呢。”明洛好笑地把图收起,将冒冷气的冰浸荔枝膏水往她面前推推,“脾气大得很。” 赵容璋端起膏水喝了,一口气喝到一半,停下问:“还有吗?” “有,公主开口,要多少没有?如今是太皇太后管着前朝后宫。” 要多少有多少,那太夸张了,这都是从闽南千里贡来的鲜荔现熬的,所用沉香水一滴香沁脾,半两值十金。荔枝贡上来分到各宫的份例都得按个数,更不要说这膏水。 赵容璋喝完放下:“再要两碗。” 膏水端上来,赵容璋指一碗吩咐明洛:“你喝。” 明洛想要推拒,赵容璋笑:“你不是说要多少有多少吗?稀罕什么。” 看明洛喝完,赵容璋留下剩下那碗,让她出去了。 “观玄。” 观玄从角落露了出来。 午后太阳正烈,关了窗殿内也光线灼热。少年黑衣裹身,比白溜溜□□时要显得清瘦。肩膀宽,两腿长,腕线过裆,身材极赏心悦目。眉眼被光一照,线条更清晰,异常俊美。 赵容璋让他走过来,观察他走动时的姿态。肩不动腿动,腰臀随之而动,像鹤,又使人产生肉感的暧昧联想。或许是常与他做,她的思想再没法清白了。 赵容璋观赏一会儿,要他把荔枝水喝了。 以往她赏他吃食,都是让他自己拿去解决,没有时间和兴趣等他吃完。不止一次的宫宴上,她还吃累了就唤他把肉拿走去吃。那么多人,连守在她旁边的明洛都没有丝毫察觉,她一转眼桌上就空了。现在是不会那样了,太多人想他们死了,没有必要冒这个险。 猫半抬面罩,捧着一口一口喝掉了。 真是个怪人。喝普通蜜水没有表情,喝这等金贵膏水也没有表情。他是没有味觉吧? 她心里又不爽了,他还没有喝完,她就沉声道:“跪下。” 猫动作中断,显然不明白,但身体很顺从,捧着碗跪下了。这样的视角看他,心里舒服多了,赵容璋又让他继续。 猫又继续喝。 喝完了,他将碗放回去。手才要拉下面罩,公主道:“摘了吧。” 观玄摘了面罩,喉结微动,已经做了要口唇服侍她的准备。但睫毛未抬,就看到公主的影子寸寸压来。 公主手肘撑膝,探身过来,观玄抬眸与她对视。公主乌眸明亮,目光是上位者的天真。 她先问:“甜吗?” 观玄点头。 “我是什么味道?” 观玄倏地红了耳廓,眨了一下眼睛。公主笑:“甜吗?” 观玄睫毛也颤,跟着脑袋一起点了一下。 赵容璋发现跟猫聊天还挺好玩的,问一问都羞,跟在做一样。她问了最想知道的问题:“你在哭什么,痛什么?我玩得激烈,弄疼你了吗?” 猫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这样问,视线停留在地面,没有抬起。《 》 14、第 14 章 过近的距离,对于杀手来说,是极危险的预兆。观玄见过有人在伸手将对方扶起的那一刻突然被匕首刺穿心脏,见过有人热烈地相拥,又抽搐着流血倒地。亲密是一把杀人的利刀,又快又准,从无失手。在暗阁里,即使是朝夕相对的“朋友”,也要保持一丈以上的距离,否则没有信任可言。 在他十分久远的记忆里,最后一次与人之间的亲密是有人牵起他的手,把他送进一间大门内,他吃着饼,仰头看那人站在槛外接过银子,越走越远。后来他被转手很多次,有一次遇到一个人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家在哪里,他可以把他送回去。他摇头,那人问,一点都想不起来吗?他又摇头,那人翻着花样问了几遍,他只摇头。 从那之后他进了暗阁,七年没有出来。 出来以后,他是公主的东西。公主把他当药当玩具都没有关系,但是,也可以有关系。他还没有习惯当一个玩具,他需要温柔,需要她抱一抱。或许最开始的时候她就不该对他那么温柔,让他错以为做这样亲密的任务,都会附赠温柔的酬劳。 观玄摇头。 赵容璋嗤笑:“又不痛了?” 公主的耐心很少,她已经觉得烦了。 观玄抬起眼睛,看着公主。他得承认,有些时刻他很讨厌公主。讨厌她的喜怒无常,高兴的时候那么满意他,不高兴的时候,又让他那么痛苦。可是他又得承认,对于公主这样的地位,能弯腰问他这样的问题,对他而言是殊荣,她已经对他很好了。 他与她的关系,终究还是特殊的。他的身体从第一次起就成为了与她共有的存在,她需要掌控这副身体,让所有的反应都称她的心,如她的意;而他需要控制这副身体,控制所有的动作和变化,服侍她直到开心。虽然她从不认为他是一个人,但他努力了,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完全泯灭掉自己为人的本能。他会痛苦,会羞耻,会渴望。既然无法泯灭,那就告诉她吧,她知道了,才能更好地将他掌控,才能对他满意。 他摸摸自己的心口,意思是说“我”,然后垂睫,双臂交叉环上肩膀。 “想要我抱你?” 公主一下子看懂了,观玄羞到没办法与她对视了,点点头,手指收得更紧。他思忖一二,又摸向喉咙,比划道:“骂我也可以。” 赵容璋明白他的意思,他喜欢她之前对待他的方式,抱他、跟他说话,哪怕是用羞辱的语言。赵容璋垂眼欣赏这样抱着自己的小猫,看他抓着肩膀的玉白手指,发现他果然很脆弱,还是很与众不同的脆弱。要人抱,要人哄,真的是只小猫呢。 但她还是想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我弄疼你了吗?” 观玄再次看向她的眼睛,目光凝滞了片刻。他开始为自己先前的不良情绪感到羞愧难当。他竟然有过讨厌公主的时刻,公主真的很好,很温柔,她是会关心他疼不疼的。是他忽略了,她一定是被热毒逼得身体非常不适、被很坏的人恶心得心情很差,才会那么凶狠地对他,他不该只关注自己的感受。 他认真地回答她:“只有一点疼。” 然后抓一抓心口:“但是心里难过,会很疼。” 赵容璋不笑了,盯着他瞧。她把他弄得难过了?他还会难过呢。 仔细想一下,似乎是合理的。特别是罚他躺了一夜,又把他踩哭的那一次。她之所以觉得他可怜,不也是因为当时的他看起来真的很难过吗? 他朝她喊痛,是要她哄一哄啊。赵容璋摸向他的脸。 小猫意外地要躲,又温顺地忍住。他抬起眼眸,认真地望着她。赵容璋心里舒服了很多。的确,这样才对。她才不是要以凌虐他人为乐的变态,她只是想看他因为她而情难自禁。像驯服一只猫,不是要把它绑在身上折磨,而是要它主动翘着尾巴过来,跃进她的怀里。 赵容璋心情好了,眼睛里闪出轻盈的笑。她咬咬拇指指肉,问题忽然回到了最开始:“喜不喜欢我的味道?” 她故意逗弄他,手指摸到他的唇角,恶劣地用指甲扣了扣。少年唇肉丰软,弧形美观,一掐一个红印子。观玄回想那一个个将近窒息的时刻,尤其是连鼻梁都被坐压其中,那感受他很难形容,只能如实地叙述:“吃的时候,想一直吃。” “喜欢,又要我抱,又要我哄。你不觉得自己要得太多了吗?” 少年表情僵住,垂下了眼睛。赵容璋用指背在他脸上轻轻打旋,漫不经心道:“勾引我吧,想要什么,勾着我给你。你若服侍得好,我能忍心不疼你吗?” 聊累了,赵容璋心里也痛快了,在榻上滚一滚,睡了个午觉。 睡着后没多久,她梦到了母妃。母妃坐在镜台前,一层一层上着通红的口脂。母妃很不耐烦,嘴唇越红,眉头皱得越深,胭脂片散落一地。她仰头问,既然母妃不喜欢涂脂,为什么还要涂这么多?母妃只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咧嘴笑道:“你父皇喜欢啊。” 梦里她还小,拨浪鼓一样摇头:“我问过父皇了!他说母妃什么样子他都喜欢,母妃喜欢上妆,那就随母妃。” 母妃突然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她。梦里视角斗转,赵容璋几乎以为自己就是那面镜子。母妃也的确像是在盯着镜中她自己。她鲜红的嘴唇一张一合,像在咀嚼自己的唇肉:“你信吗?小映容,你真的信吗?哈哈,我可不敢赌,我到死也要涂胭脂,给他看一张胭脂脸。” 女人站起来,朝她步步走近,疯狂起来的母妃令她害怕,尽管母妃从未伤害过她。她步步地后退,还是被母妃摸住了头。母妃俯身,摸着她的脸,唇角极致地咧着,眼睛却像要哭了。母妃的声音像叹息:“小映容生来是什么模样,死时就是什么模样。不要碰这些假颜色,不要靠他人的恩宠过活。你是公主,大周唯一的公主,你要做最尊贵的人。” 天太热,睡出一身的汗。赵容璋从睡梦中醒来,看到明洛站在床边给她扇着风。殿内一片安静,赵容璋恍惚觉得明洛年轻了好几岁,一切回到了她小时候,她和母妃同睡一榻,醒来母妃已经在镜台前梳妆了,明洛还立在对面扇风。 赵容璋揉揉眼,坐起来,明洛服侍她更衣:“今年的夏天恐怕要格外热了。这还不到五月,殿内放两块大冰都不够用了。” 赵容璋不语,看向妆镜台。妆镜台上脂粉寥落,当然没有那个可怕又亲切的女人。明洛帮她擦了脖子、肩膀、腰腹上的汗,说道:“太皇太后传来懿旨,要公主时常去仁寿宫走走,去看看亲皇弟。还有采药司,她已经命人重新组织了,让人一定不能断了公主的雪粹丸。” 赵容璋笑得无奈:“皇祖母隔岸观火日久,现在是发现火势难以掌控,所以着急了。” “太皇太后说到底是疼您的。” “她疼的人太多了。” 雪粹丸她已经不会再吃了,月月制、年年制,制一百颗一千颗又怎样呢。谁都不想伤害,谁都想保全,哪有那么多能如意的事?她与赵珏是天生的仇人,与赵珠更是。皇祖母想要的一家太平、天下太平,永远不可能实现。 晚膳之前,赵容璋去了仁寿宫。看到还在满地乱爬的赵珠,她想起中午做的那个梦。她永远都不能理解,那么疼爱她的母妃,为什么会想要再把爱分给其他人。是父皇给的爱还不够,让她害怕吗?是她不够好,在她心底不如能名正言顺继承帝位的赵珏吗? 她把赵珠抱在怀里,捏着他的脸,教他叫姐姐。小孩的脸嫩,被她掐红了,他“呜呜”地哭,叫不出来。 回到凌霄殿,赵容璋脸上不见笑容。她发现自己其实很难有持续的好心情了。只要她一日困在这个地方,就一日不得自由,一日不能如愿。 沐浴完她靠坐在榻上,一边翻着《论语》想心事,一边看小猫呆呆笨笨地站在前面,局促地“勾引”她。 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是不可能温柔待人的,对于他,不急着解毒,也就可吃可不吃。他不能取悦她,就别想得到想要的。而她该发泄,还是要发泄。《 》 15、第 15 章 公主的话是至理箴言,观玄非常明白,处于什么样的地位,就要做什么样的事。他不能既想要公主施给的恩宠,又讨厌她的上位者脾气。不可能既要她能够温柔地哄他,又要她随便就能对他无比满意。不被当作人来看待,的确令他痛苦,但这怪不到公主,他的命运与公主无关。 他想要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就先取悦她。 观玄先摘掉自己的面罩。人的性命都是一样的低贱,但他从来都更像个山野间的兽畜,为生存的本能而去争斗,没有做过讨好他人的事,他不会。不过,这世上大多数的人都在卑躬屈膝,他出来以后,见过很多。观玄跪下来,膝行到公主面前。 这一过程里,他仰望着公主明明暗暗,平静的脸,精神有片刻的恍惚。这不是公主的命令,不是公主按着他的胸口压下的强迫,而是他的自发自愿。他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她汹涌后给的片刻温存?为了她得到满足之后,能够轻轻环一环他的身体吗?观玄眼神空洞地怔住,他很小的时候就明白,天底下的拥抱都有代价,都很危险。公主本可以不给他拥抱,但偏偏抱了,他的内心以为,向公主讨要拥抱是安全的,所以为此,他现在跪在这里吗? 观玄轻轻扶住公主的膝盖,观察着她的神情,判断她是否允许、是否喜欢。公主翻了一页书,没有任何表示。观玄将公主的圆膝分开了些,看向那里。 他含上软绢,舌尖勾画绢布上精致的暗纹,手指在视野受限后只能从公主的膝盖往上延去,找到公主的后腰。那里衣结复杂,但他已经足够熟悉,很快在公主的腰窝处解开了软绢的双结。公主满意地哼了两声,调整了坐姿,任他紧扶住腰臀。 扯下软绢,能够直接接触,勾画吃吮都更加灵活。观玄听到书页翻落到榻上的声音,公主也懒躺了下去,水声与她的哼声交叠在了一起,且在他的熟而自生的技巧下变得同频了。 雨水喷落,眉眼被打湿,观玄咽着,仰起头,想知道公主是否满意。公主神情慵懒,淡淡地瞥下目光,看着猫。指尖被身体连带着有偶尔的抽颤。 猫的脸上没有讨好与谄媚,眼神简单,与之前每次做任务的样子没有差别。但大口的吞咽、细致的舔含,以及臂间克制的力道,配合上这样单纯的眼神,就很有意思了。他的眼神中只有一个意思,就是询问她是否满意。十分笨拙的勾引。赵容璋饶有兴味地摸他的脑袋,怀疑他这只漂亮的脑壳里,真的只有猫的思维。不过,她喜欢这种纯粹。 舔到只剩涓涓细流,观玄专注地凝望公主的眼睛,知道她很满意。但是他还没有想好下一步要怎样做。之前每一次都是她强制地扑倒他、命令他。观玄垂睫稍想了一想,决定做一步是一步。能勾起公主兴趣的话,她自然就把他压下了。 观玄低头解开自己的护腕,和面罩一起整齐地放在地上,然后把自己的胸膛露出来,衣服叠放到旁边。他抬眼,公主只歪靠着,重新拾起那本书,偶尔看看他,又看书了。 观玄跪着,再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公主对他没有兴趣的话,他要怎么办? 他回想公主骑在他腰上时是如何掐弄的,回想那些时刻她的所有表情。尤其是头一回,她胡乱地揉、掐,随意地作弄。看到他痛苦,她的唇角反而兴味更浓。她本性里有凌虐的爱好,只是不严重。 公主在看书,观玄小心地晃晃她的膝盖。公主掀了掀眼皮,观玄知道自己的机会仅限于此了,右手抓向了自己的胸口。他的脸已经红透,目光执着地凝视她的眼睛,尽管心底在不断地问自己究竟在做什么,手上的动作却开始了,学她去揉去掐。 赵容璋拉下书,看着如此之羞,又如此之浪的小杀器,看他如何模仿着她去作弄自己。他对自己下起手来,挺没轻重的,短短几下白嫩鼓满的胸腹肌就已红肿。那些笨拙的抚摸终于变成了青涩的引诱,使他整个人发酵成了一坛散发清纯香气的果酒。 小杀器的眼睛还望着她,乌黑的瞳仁上却似乎渐渐有了水汽,这些水汽使他的目光多了几分晶莹的迷茫。赵容璋毫不怀疑,他马上要被他自己欺负哭了。 赵容璋再次丢开书,支腮垂视他。 公主越来越近,观玄的心里越来越难过。他看着公主的眼睛,不知道她肯不肯给他一点温柔。同时他也不知道,这样换来的温柔究竟能不能安抚自己正在疼痛的心脏。 他的命运与她无关,却与他自己有关。从前即使哭泣,仅仅因为这世上有人欺负他,有人使他疼痛而已。慢慢地他都能习惯,习惯之后的疼痛都不再是疼痛。此刻他很想哭,却没有人欺负他,没有人使他疼痛。非要说有谁,那就是他自己。他的命运会否怨恨他? 这的确也是一样新鲜的痛苦,他需要花时间去习惯。 公主离他很近了,但没有像从前那样用脚背勾着他的脊背,顺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倒。她是走下来的,观玄望着她,见她蹲了下来。 他们的距离在视线变成平视的那一刻缩短到最近,观玄有些怯地看着她的瞳孔,手还在抚弄自己的胸口。忽然胸肌被从侧部捧住。公主的指腹从上划过,她轻笑道:“下手真重。掐紫了可不好看。” 观玄仍然一瞬不瞬地看她的眼睛。如果他会说话,他一定会对她说话。幸好他不会,他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 公主不把他当作人来看待,是很对的。假使他也能完全不把自己当作人,就不会有这些奇怪的痛苦了。 赵容璋看到小杀器的眼眶已经被晶莹填满了,也许一低头就会滴落下来。她垂目看自己的指腹揉弄那些红肿,心里有异样的感觉。小猫其实很奇怪,向她索要的东西很奇怪。她身份尊贵,父皇母妃更是如此,花空心思向他们索要的人不知凡几,要的无非是金银财宝、高官厚禄、家族荣宠。要这些东西是很好理解的,谁不爱财富和权势?连她自己都很爱。 小猫没有向她索要过东西,这四年以来,一次都没有。与其说他像猫,不如说他像木头,一块完全没有任何欲望的木头。 那年任平对她说,像他这样从鲜血里厮杀出来的杀器,是只认腥不认人的,如果不能牢牢地掌控,那一定会被他反噬。所以,他给他喂了一种蛊毒,确保一旦有一日他生出异心,蛊虫就能立时长出来,折磨他直至全身骨头都被咬酥。这些年,蛊毒从未发作过。 他原来是有欲望的,欲望是要她的拥抱。这么简单的东西,她当然能给。赵容璋意识到他真的是个呆笨到了极点的人,走在生死线上这些年,到头来想要的就是这么个虚而无实的东西。 给是能给,但她不是个纯良的主子,能将他吃干抹净,为什么不把他吃干抹净。赵容璋手掌落到他的臀侧,拍了两下,猫知道她的意思,垂着睫毛,低头把自己解开。赵容璋坐在他身上,看他在被她容住时微变的表情。他抽气时眨了眼,眼泪随之落下来。可是落下来之后,他像被开了水闸,眉心皱在一起,眼泪一颗滚着一颗地流出来。 他哭得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厉害。 赵容璋还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一边轻轻浅浅地弄着,一边抚摸他的肌肤,看着他的眼睛问:“哭什么?这不是你要的吗?” 得益于他是个哑巴,不用每个问题都回答,观玄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这痛苦太新鲜了,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只是他不再看着公主的眼睛,也不再看自己。他去看别的,比如跳动的烛火、被微风拂动的帐幔。没有神仙救他,好在也没有鬼怪伤害他。 他看了一会儿,眼泪依然汹涌,下唇咬破了皮,也没有忍住。公主不会骗他的,她要是满意了,一定会给他。但是他骗了自己,被抱了,他的心也会继续难过的。 方想到这里,腰真的被环住。他们面对面地坐着,姿势不方便,公主给的拥抱比以往都要大。她的手臂往上揽住了他的脊背,他的胸膛贴上了她的肩膀。他得到了,心脏受到的抚慰还是要比他想象的多的,从这一刻起没有那么难过了。他觉得自己真的是一只等待抚顺毛发的猫,可惜他没有毛,不会得到抚顺的。 赵容璋觉得自己抱住了一只很大的、化人形的猫。她明白他在哭什么。她揉着他的身体,让他得到安慰,把他一点点地放下来,一面深用,一面揽紧他的脖颈,从侧边抱住他的身子。 她伏在他的胸口,能看到他乖顺的脸,他在克制地哭。睫毛低垂下来,像合翼的蝶。她抚顺他的头发,把他快要流到耳朵里的泪珠抹去,夸奖道:“做得很好,好宝宝。”《 》 16、第 16 章 深宫生活像一潭微澜的死水,在倒影里可以看见无数已死的过往。赵容璋再一次梦到了母妃,这次母妃站在她身后,而她坐在妆镜台前。母妃为她梳着长发,问她为什么不去住她的公主府,她已经长大了,是一府之主了。 母妃只给她梳发,不给她上妆。妆镜台上琳琅满目,都是父皇赏赐的胭脂水粉。赵容璋几乎不碰这些东西,但内府每个月还是象征性地送来许多。赵容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自己身后浓妆艳抹的女人。她突发奇想:“父皇没有见过母妃不施粉黛的样子,但是父皇知道我的模样。我与父皇,长得并不像。” 母妃还是一遍遍地给她梳通长发,低低地闷笑,笑得弯了腰,不得不扶住她的肩膀来支撑身体,于是镜子里这两张脸并在了一起,看着彼此。母妃凝望镜子里她的脸,手摸着镜子外她的脸,眼中的情绪越来越浓烈。赵容璋读出来了“嫉妒”二字。母妃笑得额头青筋凸露,拍拍她的肩膀道:“一个公主,一个淫.女。公主尊贵,不要待在这里。” 梦醒之后,赵容璋对着镜子愣了很久的伸。频繁梦到母妃,看来母妃的魂魄还停留在这里,没有往生。母妃不愿意看到她继续待在这里了,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催促她离开。 鬼神之说,本就缥缈,其实赵容璋没那么相信。更合理的解释,是她自己已经不想停在这了,内心深处的欲望化作了母妃的模样,不断地提醒她。尽管这是她长大的地方,这里有她与母妃、父皇的共同回忆,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就像火烧完了就是完了,过往是过往,灰烬是灰烬,她并不留恋。 赵容璋问明洛递给肃王的消息究竟传到了哪里。明洛给她端来桂枝熟水,口吻平静:“不知道。一道消息分三路去送达,只要有一条能成,早该递到了。若不成,也没有办法。这里是皇宫,新帝与太皇太后的手掌心,我们不能知道。” “太皇太后会阻拦我和亲吗?赵珏为什么迟迟不定婚期?” “您今天的问题,都是明知故问。”明洛还是让她先喝熟水,平心静气一下。 赵容璋本来就是暴躁的性格,但比一般人能忍。大概也与体内的热毒有关,以前有性冷堪比千年寒冰的雪粹丸压制,如今她要戒这药丸,火气就与热毒一起往外漫溢了。 的确,都是明知故问。太皇太后当然会阻止,赵珏迟迟不定婚期,就是受了她与朝中老臣的桎梏。 赵容璋下的棋都又急又险,把太皇太后拉入局中制约了赵珏,但同时也制住了她自己。 “我不想等下去了,在这里不停地跟他们斡旋究竟有什么意思。肃王需要进京,我需要出京。和亲的事不能成,我就出不去,我要出去。” “要不……”明洛心疼公主,扶住她的肩膀,轻拍她的脊背:“再吃一颗雪粹丸吧。” 初尝人事,男人的作用终究难有药丸见效快。 赵容璋烦躁地甩开她。她心底非常清楚,自己好像在害怕已经死了的母妃。她不确定母妃的魂魄是不是真的还在这里看着她,但知道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如果知道她现在的这副困顿模样,一定会失望。 她很混乱。混乱是很危险的状态,她自己深知被情绪主导的人有多脆弱,而她自己正处于这样的状态。自身混乱的时候,想要确保安全,最好的办法是把这个世界搅乱。越乱越好。而且,她内心的火已经要把自己点着了,她不能被点着,火必须放出去。 观玄再一次接到了任务。酷热的午后,公主坐在玉席凉榻上嚼着冰块,让他去杀死住在会同馆里进行两国议事的突厥人。 这是个很寻常的任务,临走公主只有一句交代,要他一个时辰内回来。 天光大亮的白日,公主的脸色那样不好,这是个临时的决定。观玄可以想象到在天子脚边死一个突厥人,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公主此举,是要促成和亲。 观玄从檐瓦上跃去,在树林阴翳间依据风向变化速度,不方便落脚时便摘叶飞射,踩叶借力,不消时来到会同馆。会同馆分南北两馆,南馆用以安置从琉球高丽等东南方来的使臣,北馆则住满了西北方来的使臣。突厥人住在北馆。 观玄猫在屋檐上,揭瓦看到一个胖肚子的突厥人呼呼睡在床上,另两个瘦的一个伏案写文书一个靠坐墙边张着嘴睡觉。观玄从前跟随公主出入宴席,也见过异邦人,一直觉得他们长得各有各的奇怪。突厥人他是第一回见。这三个人都面部偏平,细长眼睛高鼻梁,长得还不算太奇怪,但耳朵上都戴了很大的金银圆耳环,看起来很重,耳垂都被坠得又厚又长。不知道他们儿时第一次穿戴时,有没有痛得哭出来。 观玄手指一放,银针飞出,分别从他们的太阳穴、风池穴和咽喉的位置穿过,然后又穿出,瞬息间深扎进了窗外的大树干中。醒着的那个突厥人短促地叫了一下,大树轻震,飘散叶子若干。 夏日午后连草木都是懒散的,巡逻的禁卫军流着汗皱着眉从这里路过,换了另一班来继续。恐怕要到送晚饭的时辰,他们才能发现这场命案。观玄看着自己被照得短短的影子,看着它从琉璃瓦上不断地掠过,又不断地融进阴影中。 一来一去,脚面落到凌霄殿的寝殿中时,公主正在嚼第四块冰。水滴顺着她的指缝淌下,冰冷水泽下,她的唇色依然鲜艳。她很不满,皱眉道:“这么慢。” 观玄低颈不看。公主被热毒催逼得愈发焦躁了。 赵容璋没有耐心和他玩一些“勾引”的情趣了,但也不像先前那样的粗暴了。把他压倒在毯子上时,她的手伸进他的衣摆,一边等他把自己解开呈现在她面前,一边抚弄他玉质般微凉的肌肤。小杀器好玩却易坏,虽然坏的不是身体,但情绪坏掉的话,她玩得也不会开心的,所以焦躁之余,她保持了三分的温柔。 公主的手掌一开始还是握过冰后的冰冷,冷得观玄需要僵住腰腹克制颤栗。但很快这种冰感被消耗殆尽了,手心透出本真的炽热,带给他新的颤栗。公主非常湿润,握了两下就要将他用下,尽管已经经历许多次,但观玄仍然对那样激烈的感受害怕,手指轻攥了公主的袖摆。 观玄感觉自己是公主的禁脔,可以用,可以吃,被公主一人完全拥有着。其实这感觉不差,公主会抱着他擦掉他的眼泪,夸他做得好。被夸的时候,他心里是开心的。所以勾引公主不用觉得痛苦,这不是错事,是好事。不论是对公主而言,还是对他自己而言。 公主紧搂他的肩膀和胳膊,一次次地努力。他虽不动作,但也因过度的克制而使肌肉充了血,呼吸在激烈中变粗、变得无律。空隙中公主以指腹勾划走他下巴上的汗珠,轻哼着道:“好宝宝。” 观玄睁开眼,看到公主略有涣散的双眼,这双眼在看着他,他的心里漫上一层浅浅的欢喜。公主已经不会那样粗暴地对待他了,她是很好的公主,他喜欢公主,喜欢做公主的玩具。 他正这样欢喜着,身体被极致地挤压了,他看着公主的眼周肌肉彻底松懈,乌鬓全被抖乱,散下的两绺发丝黏在了她张开的唇上。餍足之后,公主的情绪从焦躁变成了懒惰。她没有将他吐出,还轻轻地抱着他。天气炎热,公主出了很多汗,润泽在他们的肌肤之间。观玄又觉得自己是一张床,可以供公主很好地趴着。他真的很好用。 他内心温馨不到一刻,腰线突然被公主轻拧了一把。观玄微抖,公主的语气竟是不满的:“没用的东西。还不给我?” 观玄抬着眼眸疑问地看公主,公主在皱眉。 赵容璋抿唇。不论她动作如何,猫这两只宝石般的眸子都时时刻刻含着羞、含着欢喜地望她,目光柔软干净,非常乖。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被他这样仰望了,也会忍不下心对他发火的。赵容璋心情不悦,行事又不能如意,现在心里很有怒气,但对他发不出来了。她怒她的心不是铁与石做的,他的身倒是。 底下这两只猫眼还在滴溜溜地对她转,显然是不明白她在怒什么。赵容璋手往下移捏了他的臀肌,催道,出来。 观玄被捏得痛,明白她要什么了,那抹欢喜变成了委屈。充血时间不行的话,会不够她玩的,可她竟然因为太行而骂他没有用。观玄绷着身努力,但多次不能如愿。他深望她的眼睛,咬腮磨着,却看到公主愈发不悦。 他心里也着急,回想仅有的两次溢腥,一次是站着被公主玩了,一次是被公主暴力地剥开用了。难道公主不愿温柔地对待他反而是最好的? 不论如何,公主需要,他必须给出。观玄的手指碰到公主揽在他胸背上的手臂,另只手则触碰着自己的喉口。赵容璋被他骤然一碰,燥热的心池荡起了一丝涟漪。接着转过眸,看到小哑巴额角生出了细汗,像美玉蒙了水雾。底下那双眼眸像迫切地要对她说什么。 “说吧。” 公主让他说,他当然说不出来,但观玄明白自己是得了与她交流的许可。他摸向自己的心口,那只手则在公主的手臂上写字。 小哑巴的指腹总是异于常人的冰凉,赵容璋感到被他划过的肌肤随之生出了十分微妙的颤栗,是比腹心将他容下时还要明显、强烈的异物感。不大舒服,但她也没有阻止。小哑巴的眼睛还是不眨一下地望着她,写了一个字,“凶”。 意思是,“凶我”。《 》 17、第 17 章 赵容璋知会了他的意思,稍一联想,也能想明白他为何会有这样的提议。 原本烦闷的心像是被一阵乱闯入的风吹动了,赵容璋笑了,拇指轻抚他的脸,偏头戏谑:“你说你,我该对你温柔吗?” 公主在笑他。观玄垂眸,自己的确可笑,公主之前说的话没有错,他本性是浪的,被羞辱了竟会一边难过,一边溃败喷溢。这更不能怪她先前那般凌辱他了。 她拍拍他的脸:“笨小猫,真没用。绝嗣汤难道是要你这么绝嗣的吗?这次便算了,以后我再要,你就不能不给了,你想想办法。” 赵容璋心情好了,人便很好说话。她要起来,但手臂上搭着的那只大手没有拿开。猫大概想再试一试,起了挽留她的念头,着急时下意识地挺了挺脊骨,因此撞到了她。尽管幅度非常小,赵容璋还是被噎得皱了眉头,腿明显更绵了。 她确实已经吃饱,心情也被他逗得不再那么烦闷,不想在他身上耗费时间了。赵容璋拂开他的手,挪膝到榻上抽开,鼓起的肚皮平了下去。她喘两口气缓一缓,去沐浴了。 观玄起身,抱着衣服看屏风上公主的剪影。 酉时,三位突厥使臣暴毙在会同馆中的事如一阵突袭的雨,迅速在整个皇宫蔓延开。新帝震惊不已,太皇太后也紧深皱眉心,命人迅速将消息压下。大臣们接连赶到仁寿宫中,就此事秘密而激烈地商讨起来。 他国使臣在大周皇城中暴毙,不论查不查得到真相、捉不捉得到真凶,此事都将让大周与北疆的关系降到冰点。三法司马不停蹄地过去查了,回来禀报,说凶手的手法与之前杀害三位准驸马的凶手用的一样。言外之意,是同一人所为。 消息压得再严,也不可能长久地压下去,纸是包不住火的。当务之急,是必须给突厥王一个能起到安抚作用的交代。 赵珏拍案要让礼部的人立刻择定和亲的日期,太皇太后拄拐掷地,满堂安静后,又一言不发。太皇太后让皇帝与朝臣都待在正殿静候,自己去了偏殿,命人把映容公主召来。 赵容璋落轿进殿时,身后狂风卷帘。要下暴雨了。赵珏站在满地朝臣中,目眦欲裂地瞪着她。她平淡地瞥过视线,跨过门槛,进去给坐在偏殿里的太皇太后行礼。 “你太不懂事了。” 老人家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脊背佝偻得厉害。她目光沉沉地望着她,半天只说出这一句话。赵容璋听出了她的失望。 “你不想和亲,哀家可以帮你,哀家也不愿你去和亲。但你此举,是要把哀家置于何地,把大周置于何地?”老人的情绪还是激动了起来,金砖地面上,凤兽木杖“笃笃”而响。老人不停地告诉她,她闯出了多大的祸事,万一两国开战,百姓会如何地受苦。 一切都是混乱的,天公在刮大风,皇城人心惶惶,皇帝与太皇太后都情绪激愤。此般映衬下,她是如此平静。赵容璋的内心有卑劣的快慰。 太皇太后以为她这样做,根源在于不愿意去和亲。的确,和亲从不是她的目的,她不可能想去和亲的。但和亲是个很好用的幌子。而赵珏,不论他还会不会怀疑她的真实目的,这之后也只能让她去和亲了。 天下会被她搅得大乱。人人都说她的母妃是个疯子,但母妃只疯了自己。母妃的女儿会让所有人都疯掉。 赵容璋在太皇太后面前跪下,偏殿内的灯烛被外面泄进来的风吹得撕裂,光线因此而扭曲,没有人看得清她脸上真实的表情。她叩头道:“我一人的错,我一人承担。” 太皇太后痛心地放下手杖,在太师椅上重新坐下。 “你一人承担,你一人,承担得起吗?你父皇视你为掌上明珠,若知道你要远嫁异邦,会何其心痛。映容,映容啊!你父皇,不该那样疼你。” 回凌霄殿的路上,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宫婢与太监支起华盖,加快脚程,护送公主回殿。赵容璋直视着身前幽深的宫道,心中的兴奋渐渐平息下去。 明洛并不质疑她的决定,照旧有条不紊地服侍她的生活起居。在她临睡前,见她盯着头顶的床帐迟迟不闭眼,她才在松下纱帐时低低地开了口:“身在公主处境中的,没有别人,这里只有公主你自己。古来成大事者,不能优柔寡断,不能瞻前顾后。仁心是赢家的后话,殿下,你要先成为赢家,才论得了‘仁’。” 要先成为赢家,才论得了“仁”。赵容璋这一觉睡去,谁也没有梦到。 经过一夜的商讨,朝廷彻底下了决定,要与突厥和亲。正式婚期定在六个月之后的一个吉日。至于两国婚嫁的聘礼、嫁妆以及关于互市的具体政策,要等消息传去北疆后,再与突厥王进行下一步的商议。而那三个使臣的死,经由锦衣卫与东西二厂的设计和策划,作伪成了三人夜晚偷偷外出游船却不幸落水溺亡。 此事算告一段落了。 混乱中,消息的传递也变得顺利,隔天明洛附耳对她说,肃王已经知道了她的打算。他答应了。 赵容璋“嗯”了声,翻身继续看书。 这两天公主的食欲减了,端来的膳食越来越丰盛,她却很少动筷。明洛给她端来冰镇瓜果和饮子,她也吃得不多。这是个少见的情况,明洛暗自忧心。 明洛出去了,赵容璋让宫婢也都出去。她让小猫出来吃饭。 猫捧着肘子,像只真正的猫那样斯文地啃食。桌上的荤食都被他解决了,赵容璋又指指案几上切好的寒瓜和一碟冰镇的葡萄荔枝。他捧起瓜吃,依旧斯文,嘴边不流汁水,很快咬得只剩白瓤。 赵容璋撑着头看,觉得好看。养宠物的乐趣就在于此,宠物做什么都能愉悦主人的心情。 吃完以后,观玄自己擦干净、洗干净,发现公主在发呆。眼睛分明盯着他,却虚着焦。观玄也看她。等赵容璋回过神,便撞见这双好奇盯来的澄澈眼眸。她皱眉:“没吃饱吗?” 观玄动手比划:“吃饱了。你吃得好少。” 他倒管起她了。赵容璋不悦地摆手:“回去。” 观玄垂下睫毛,像在思忖。赵容璋看见了,又觉得好玩。每次见他思考,她都觉得很好玩,会想知道他这个呆笨的脑袋瓜能思考些什么东西。 猫只想了一会儿,慢慢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这东西长近三尺,粗度只有一指,质地像是某种皮革,很柔韧。 是一条软鞭。猫大部分的暗器和工具都是自己制作的,赵容璋只提供材料,所以见他掏出来这个,挺新奇的。 猫捧着软鞭,向她递出。公主挑眉:“干什么?” 猫抬眉看她一眼,摸摸鞭子,摸摸自己的心口。赵容璋笑道:“你要我拿它打你吗?” 猫微微点头。 “你又没犯错,我打你做什么?” 猫唇角微抿,耳根渐红。 “嗯?” 猫继续跪着,仍然握着鞭子。 赵容璋福至心灵,知道他的意思了。他的意思是,要对他足够凶,把他打出精。赵容璋真的被逗笑了,积压几天的郁闷情绪被扫去了大半。她俯身,笑看他:“你是在勾引我吗?” 猫再次羞怯地望她一眼,点头。 “上次不是哭了?”只是掐自己两下,就把自己弄哭了。这回呢? 猫望向她的眼神不再闪躲了,干净的心思通过干净的眼睛传递给她。他握着软鞭,另只手在胸口仔细地比划:“哭也不是不伤心了。要你开心。” 赵容璋不笑了。她不喜欢被人揣摩或看穿情绪。她冷着脸,不再拒绝:“那便试一试吧。” 赵容璋命人进来收拾了桌案,并让他们回去备水。依然是那样的姿势。赵容璋有两天没用他了,情绪不好就对这事没兴趣,热毒也跟着消停。小哑巴被压含得口微张,直喘气,赵容璋自己也不大好受,她今天状态不到位,行路艰涩。 小哑巴仰望她,眸中情绪充沛而丰富,看上去很想帮她,却没有办法,暗自地替她着急。公主在他腹上磨磨,早知道先让他吃一吃了。公主是不会觉得自己的决定不好的,她只管不高兴,不高兴了就要怨怪他人。这里没有别人,只有猫,她怨怪猫,抓着猫的手臂,让他想办法。 猫实在没有很好的办法,垂睫思索一会儿,把手伸向了自己。有过勾引的经验,他越来越明白公主爱看什么了。如果他会说话,就更好了,说出羞辱自己的话,公主会觉得有趣的。 猫抓揉自己的胸肌,面色愈发的羞浪,这样子果真让公主看愉悦了。赵容璋发觉自己这是养到了一只很妙的玩意儿。能杀人,又能用,重要的是,性格很好。她觉得他很可爱。 公主来了兴致,不多时结束了。她的体力从来只能支撑一回。而他照旧“没用”、“不争气”。 公主这次在猫的胸膛上趴得有点久,心跳趋于平稳了,也没有起来。 观玄有一瞬间怀疑她是不是睡着了。这个想法让他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他低眉悄悄地去看公主乌发覆盖的脸。但公主并没有睡着,她懒绵绵地道:“把鞭子给我吧。” 观玄的心弦又紧绷起来。《 》 18、第 18 章 赵容璋支起身,从小哑巴手里接过了软鞭。她随意揉捏着他的胸肌,再次端详鞭子。她倒想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个。专为此事做的吗?他很期待能被她用这东西打吗? 真有意思,之前被她享用得粗暴了些,他都要生出小脾气的。 和哑巴交流太麻烦,她懒得问了。她确实没有凌虐人的恶习,对打人没有兴趣。但是不妨一试。 身上没有力气,赵容璋挪开手掌,按着他的胳膊,另只手握着软鞭,手腕抵着他的肋下,然后动一动腕部。腕部一动,鞭身往他胸口落去,小小一声脆响。意外的是,这鞭子韧度颇高,打上他的肌肤后却没有立刻弹回。 赵容璋明显感受到那一瞬间他的胀颤,看来是有点用处。她只为能受喷溢缓和热毒,既然能达目的,有用便用。她抬腕要继续,但鞭身仍不弹回,像粘上了他的胸口。赵容璋皱眉,小哑巴冰肌玉骨,少汗,身上可不会这么黏。思绪飞走间,手已经把鞭子彻底抬起了,没想到,下一刻她看到鞭下出现了一道血红肉粉的伤口。 她立刻去看小哑巴的脸,小哑巴的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眉是舒展的,眼睛水润润的只瞧着她,没有任何关于疼痛的反应。她再去看软鞭,甩动两下,才发现这鞭子在完全伸展开时内侧两边会露出小小的刀片。看得出这些刀片非常锋利,一点血滴都不粘。 她正看着,小臂被轻轻碰了碰,是他的手指。他提醒她继续。 赵容璋注视他的眼睛。非常奇怪的一只猫。非常奇怪,说不出的奇怪。 公主没有继续,猫与公主对视着,渐渐从公主这深沉的目光中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他拘谨地捂了捂伤口,以为这鞭伤的样子不好看。但一会儿又想到,公主是不是嫌这伤会带来麻烦,比如血渗出来弄脏她的衣服、留下血腥味,并且之后还得浪费药粉来敷理。他不敢看公主了。 视线偏到一旁后,轻捂在胸口的手被触碰到了。观玄抖睫,感觉到那只手被拿开了。公主要生气了,公主生气也好。凶他,他会害怕,会难过,不知羞耻的身体就能做出正确的反应。他已经有些害怕了,心跳猛烈,那里的筋脉也在鼓胀。 公主应该在看伤口,观玄怕了一会儿,听到公主冷冰冰的声音:“怎么不哭?” 观玄视线一顿,慢慢回转。原来公主喜欢看他哭,没见他哭才不满意的。他放心了,再次带羞地和公主对视,简单地比道:“我不难过。” 不难过怎么会想哭,不想哭就哭不出来。他在自己的胸腹上又写一个凶字,“凶我”。意思光打不够,最好可以说些重话,那样他才会难过。 赵容璋复杂地盯着小哑巴的眼睛。他对她的问题,完全没有理解到位。这问题很简单,是问他这么显而易见的疼痛,他为什么不哭? 他不觉得自己的哭点很奇怪吗? 赵容璋又问:“你不疼吗?” 观玄反而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观玄不明白公主为什么这么问,重复了一遍手势:“我不难过。” 公主皱眉,好像厌烦了,盯向他的胸口:“受伤你……”话没有完全脱出口,她闭唇不语了。观玄还在疑惑,公主丢开软鞭,从他身上下去了。她起身离开了,话音不咸不淡:“你自己出去洗吧。” 事情的走向完全脱离了观玄的以为,他疑心自己弄错了什么,但公主已经披衣歪在榻上,要摇铃铛唤人进来了。观玄抱衣起身,很想问怎么了,但是公主不看他。 几天前的一场雨过后,天气愈加炎热。观玄使倦了轻功,在杂草繁茂的野地里走着,踩着自己的影子。一只野鸟从那棵树飞到这棵树,观玄看了一眼。到山脚下,郁郁葱葱的树林间,是那条不大不小的瀑布,观玄站在瀑布下,坐下来,支腮看飞白的水花。 公主那么不满意,为什么呢?他现在,真的有点难过。 赵容璋沐浴完本要午睡,但体内的热毒好像偏偏被刚才那么一回给勾起了,燥得她伏在榻上蜷膝滚身,汗腻了一席,都难以入眠。她受不了,从冰鉴里掏出明洛备下的干净冰块,放在嘴里咀嚼。牙齿被冰得泛痛,身体却觉得快慰。 热毒是从母妃娘胎里带下来的,母妃身上的热毒,要比她的更严重。梦中的母妃说自己是淫.女,而她是公主,但公主也是淫.女。是淫.女,又怎样呢。 她只怨怪小猫,他为什么那么奇怪。 明洛端了冰镇生脉露来给她喝,这是宫中能降暑降脾火的良方,赵容璋一向厌恶这饮子从碗里往外冒的药味,往年都不肯喝。但这次,她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明洛看在眼中,内心又起了忧愁。上回劝她继续吃雪粹丸,被她断然拒绝,已不好再劝。的确,冷静来说,既决定了要戒,绝无复食的道理,否则这辈子都难戒。只好想别的办法。明洛接过空碗,还是问了:“他是不行吗?为什么这段日子以来,公主还是被热毒折磨得厉害?” 赵容璋两眉蹙着,不理她。 明洛拾起帕子给她拭汗,忧虑道:“这样不行的,过段日子出了宫,路上条件何其艰苦,嚼冰块都会是奢侈。必须想出解决的办法。” 婚期虽定在六月后,但那是正式举行婚礼的日期,和亲队伍从大周走到北疆,至少要三四个月。所以严格说,他们能待在宫中的日子,只有两三个月了。 胸前背上的汗都被擦拭得差不多了,赵容璋又在换好的干净玉席上躺卧下来,自己拿小扇摇着。她心里总是烦,被明洛关心得更烦,但是不想说。 之前想要跟她说的时候,她不肯听,她不想说了,她又非要问。她渐渐觉得这不是合适与别人说的话题了。 但是,明洛的话总是那么有道理。被催着、劝着哄了半天,赵容璋抱着玉编凉枕,闭眸趴着,懒懒地回道:“他太没用了,让他给我,他给不出来。没用的东西,只给出过一回。” 说完以后,对面久无动静。 赵容璋睁眼看去,明洛正盯着她沉思。她不耐烦:“怎么了啊。” “这太奇怪了。一向只有男子快过缴械,女子不能满足的情况。没有这样的事。” 赵容璋玩过那么多回,已经有不少的了解了,翻半天身,不高兴地补充道:“我只玩得了一趟,力气不够,饱得快。但是我也够厉害了,是他太不行。” 依对公主脾性的了解,明洛多少已经能够想象到她大部分时候的行事方式了。话太直白了不好听,公主也听不进去的,明洛婉转道:“该是他服侍公主,为何总是公主使力气?” 赵容璋摇扇的手一停。 明洛循循善诱:“这热毒性烈,且会随着时间变化程度越来越深,恐怕要一次比一次难解,那么公主回回只饱一趟,怎么够呢?” 赵容璋不言语。 其实让她心烦的关于猫的怪事还有一件,但更不好说。她不打算说了,过会儿换了话题,随便聊了聊。刚聊出困乏之感,赵容璋忽然感觉到了隐秘角落里猫的存在。猫从外面洗完回来了。 赵容璋想一想,把明洛支会走了。这几天,她的情绪一直不好,热毒的缘故只是其一。情绪不好了,跟着食欲减退,入睡也变难。连热毒身欲在前,她都常常懒得去解。 说到底还是被那些事情堵了心。她思来想去,主要是太皇太后那句“你父皇不该那么疼你”,让她不舒服到了现在。明洛当时的宽慰有用,但她自己还没有真正想通。 懒得解归懒得解,身体却是受不了的。唤出猫以后,赵容璋剥开他的衣服,手伸进去摸他的肌肤。 猫显然是用山间野泉洗的,浑身肌肤被浸得冰冰凉,犹如剥去壳的冰浸荔枝。不但凉,浑身还有清冽的水香气,嗅进鼻腔中,很沁人心脾。赵容璋在闻到他体香的那一刻眉头就松开了。摸不够,又贴,有衣服阻碍,就命令他把她的衣服也解了。猫的手还是笨,结多一点,就解不好。公主嫌弃他的笨爪子,不要他解了。 猫就这么僵站着,任公主把他剥开把玩。她玩得胡乱,猫的身体重心偶有不稳,手臂置在两侧,想要撑一撑公主的身体,却没有勇气。一回来,公主就玩他。走的时候,明明她看都不想看他一眼。猫心里面总觉得不适。做公主的玩具就是这样,欢喜的时候,真的欢喜。难受的时候,那么得难受。一切要怪热毒,公主因为它而反反复复。 观玄不专注地想着,胸肉被公主抓了,都没有回神。听到公主让他以后都洗冷水澡,他只温顺地点头。直到公主摸向那道伤,不知是在玩,还是喜欢这个手感,来回摸了几次。公主挺腰贴来的软腹是温热的,语气却平淡:“我不是变态,不喜欢看人受伤。” 尤其是自己的玩具。《 》 19、第 19 章 颈侧是公主的鼻息,若即若离。观玄看着公主在夕阳余晖下发着微光的发丝,心跳又一次地蓬勃。公主在向他解释自己下午突然不高兴的原因吗? 公主不喜欢看到他受伤吗? 他的心里倏然涌起了一股浓郁的胀热感。像怅意,又不是,陌生到他无法形容,他还不知道这叫“感动”。 他受伤是应该的,破掉的肉都是可以长好的,公主却会为看到他的伤不高兴。他觉得,公主人真好。 忽然情动,观玄的眼眸泛上了薄薄的水色。这一刻他很愿意做她的玩具,做一块能发挥作用的肉也可以,什么都可以,都可以的。观玄判断着公主什么时候想将他压下,开始往身后放去重心。身后是床架,他自然地贴碰上。为了得到更多的冰凉,公主对他从单纯地玩弄、抚摸,变为了拥抱。观玄很喜欢自己的身体了,因为公主这么得喜欢。 赵容璋身体的每个毛孔都想往外散出热,每一处都那么得贪凉。她把小哑巴的衣物剥得七零八落,无章无法地挂在他修长优美的四肢上,这样的他看起来像个被玩乱的木偶娃娃。赵容璋不再满足于之前简单的发泄,她需要更多的凉意。小哑巴却是个不禁抱的,身体被她越抱越软了,她的鼻息拂到哪里,他的肌肤就红到哪里。 赵容璋提醒:“不许变热。” 观玄呼吸一屏,努力地克制。可是公主这么温柔,这么喜欢他的身体,他心里好欢喜,特别难克制。莫名的,水意还想从下往眼眶里涌。 观玄喜欢公主,想要看她玩他时的表情。他希望能看到公主愉悦的、对他满意的表情。观玄烧着脸,悄悄回颈去看,公主果然正目不转睛地注视他的身体。眼神认真,眼底有深深的欲。那种胀热感在这一刻更加浓烈了,他的眼眶热热的。观玄忍不住碰到公主的肩膀,想要承受公主更□□的拥抱,想要被公主紧紧地裹含。他想被她完全地拥有、占有,想成为她喜欢的东西。 观玄不敢说出这些,这些一旦说出口,是死乞白赖,是惹人白眼的索要。他不是索要,只是期望。幸而他说不了。 “没用,摸着这么烫了。”公主揉弄着他的后腰,很快对他的体温有了不满。这一句“没用”让观玄的睫毛抖了一下,心底的期望摇摇欲坠。他努力吸一口气,想把自己的体温降下来,但公主的手掌那么炽热,触摸那么有力,像大海拍岸的浪潮,看似是温柔的,却蕴藏了无限的力量。他的呼吸变抖了,这点努力在这股力量下太徒劳了。 可是,即使不满,公主所用的力气非但不减分毫,还越来越大。他忐忑她会不会把他丢开手时,她却抱得越来越紧。他没用,她也喜欢吗? 两人在壁上渐渐收去的橙黄色调的余晖里一起滑落,从床架滑坐至地面。公主像觅到食物的蛇,饥饿着,把他缠弄,却不急着吃。观玄享爱其中。他闭上了眼,余光透过上下睫毛间拢起的迷丛落向公主,头脑是眩晕的。太紧了,公主抱得太紧了,他觉得自己会在这一刻死去。 他的期望被一寸寸地填实满足了,他被她完全地接纳、占用。他是她的东西。这过程如此缓慢,又如此惊喜——心底无法言说的期望能真的被实现,是他的意外之喜。观玄舍不得再眩晕下去,他想一直看着公主,看公主是怎么用他的、占有他的。他模糊地、执着地看着她,感受着她给的一切。 很顺利,比午后那场艰涩的经历顺利很多很多。她游刃有余,润泽了他。润泽着,润泽了,越来越快,越来越激烈。她越来越需要他。颈部交叠着他的颈,贴着蹭着。 心里实在太欢喜了,欢喜到极点是满足,满足到极点是幸福,观玄在幸福里眩晕得不得了,快晕去时,给出了一切,眼角溢出滚烫的泪珠。大脑是空白的,身体是清醒的,清醒得知道自己熟了,还知道自己仍被那么紧地拥抱。所以疲溢的,几乎立刻又充胀。 观玄口干,很渴,许是一直张口喘息的缘故。眩晕不减,他还是想看公主。做她的玩具真好,真幸福。他喜欢公主。 赵容璋被冲流了,腰身颤着晃着,眼睛一刻不松地盯着怀里的小哑巴。小哑巴唇这么红,齿这么白,雪白的齿与腻红的舌黏着银丝。她盯着看,内心有说不出的冲动。他的脸颊更如烟霞,白里透红,太好看了。一双平时圆如幼兽眸子的眼睛,弯成这样,泪花晶莹灿然,眼尾湿湿的、红红的。他看起来要晕过去了,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那么乖,那么惹人怜爱。 赵容璋抱着他健美的躯体,又紧了紧手臂。她摸摸他滚烫的脸,耳朵被他滚烫的呼吸烘烤着。他太乖了,真是个宝宝。 翻来覆去的,天完全地黑了,皎白的月光透窗朦朦胧胧地照来,壁上的月影从下到上越移越高,两人的身影却愈发矮下去。后半夜时,一个完全地躺着,一个完全地趴着。 地面一滩滩,全是腥黏的水。公主的皮肤温度极高,体内的热毒却已挥散大半,脸趴在小哑巴又热又软的胸口上,与小哑巴浪潮般起伏的呼吸亲密着。公主非常累,这样睡舒服,干脆就这样睡了。 睡醒时,壁上一片光明,所照的却是炽烈的阳光。公主听到耳下克制的喘声,感到水润绵软处,还裹着万分实用的鼓胀。她睁开眼,垂眸看到眼睫合拢着的小哑巴。他竟还在晕睡中,唇微微张着,眉动情地蹙着。多稀奇,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没有意识的状态。 地上液渍已干,一块一块,流连到他们腰下,腰下还潮湿黏滑着。赵容璋几乎想继续,但腹心犯疼,不能够了。过去那前半夜三两个时辰里她也犯晕了,完全忘了时间,完全舍不得累,被他那双含烟带雾的眼睛看得火欲大盛。想看他一次次地熟,一次比一次熟,熟到烂坏。小哑巴熟到哭了,上下齐哭,却是迥然有异的冲力。 小哑巴没睡太久,在她的注视中睁开了湿黏的睫毛。这两扇原本弧形精致的睫毛被黏得东倒西歪,却生出了另一种凌乱的美感。睫下一双乌眸一苏醒,又是投出热忱到极致的情感。非常乖。 赵容璋摸着他潮红未褪的脸,抚弄着他的脸蛋,还不将他放开,慢条斯理地回味。她手臂搭在他胸膛,撑腮垂视着自己的小哑巴,眸中含笑。 “怎么哭了?”与昨日完全相反的问题。 小哑巴的脸再次涨红。他昨天还在说,不难过就哭不出来。难道他昨晚难过吗?难道他现在难过吗? 观玄抬出右手,手指在她眼中比划意思:“开心。” 最多只能比划出开心的意思。可是,不止是开心。观玄长指探出,触到公主支起的小臂。触到了,公主仍然含笑,他知道自己被允许了,羞着脸,看着公主的眼睛,指腹轻轻地写起来,写得小小的。 “幸福。” 赵容璋笑:“幸福哭了?” 小哑巴羞得不得了,视线还不肯躲开,对她点头。 赵容璋抚着他的脑袋,觉得他可爱。小猫的脑袋里只装得下这点东西。 他这么喜欢被抱,假使昨晚她再夸夸他,他又能爽成什么样子?可惜她沉浸其中,没想得起来。下回可以试试。 时辰不早了,该起身了,赵容璋慢慢往旁边侧去身子,将他自然地拔出。她抖了几下,小哑巴又一阵呼吸急促,手轻握着她的小臂,忘了放开。赵容璋要把他褪下,他却忽闪着眼睛,手指大胆地按了她的手背。 赵容璋看出他有话要说,是还想要吗?她好笑:“我不用了。下次吧。我要用的时候,由不得你。” 小哑巴还不收去手指,看上去,没听进去她的话。赵容璋有些不满了,要用的时候由不得他,不要用的时候,当然也由不得他。这就要得宠而骄了吗? 她要警告他,眉头尚未皱起,却感觉到手背被他微凉的手指轻缓地划弄起来。她垂目,看他眼眸湿润、眼神乖顺,望着她一笔一划地写:“愁。” 他五指张向她,表示“你”,然后左右轻晃,完整地表达:“公主不要愁。” 赵容璋沉默地看他的动作和他的眼睛。 表达于观玄而言是难事一桩,他尽量表达出自己的意思,表达“坏”,表达“太多”,表达“应该”……连起来,他说:“坏人太多了,公主应该更坏。” 赵容璋没有想到小哑巴会有此一言,也想不到他为什么会有此一言。他总不是想要她更坏地对待他吧? 赵容璋忽然想到了,他在说别的事。赵容璋怀疑地挑挑眼梢,他懂她在愁什么吗?《 》 20、第 20 章 观玄没有看明白公主眼中的怀疑。他觉得公主太好了,她又是那么得喜欢他的身体,他真心地想要公主开心。公主近来吃得太少了,这样对身体不好。从前即使是宫中情势大变,凌贵妃薨逝,先帝驾崩,公主也没有因忧废食过。这些天,她却吃得那么少。 天下坏人很多,太多了。坏人的手段往往无穷无尽,往往更能达成目的。公主并不是好人,这里的大部分人都不是。但观玄想要公主赢,想要看到公主胸有成竹,自信张扬,运筹帷幄,永远处变不惊的样子,不管她是好人还是坏人。既然要与众多的坏人去争,公主应当成为最坏的。 公主还不是最坏的。还不是,却已经为此忧愁了。他时刻守在公主身边,公主的所见所闻,就是他的所见所闻,他知道她的心被那些指责动摇了,这对公主而言是危险的。 他希望公主赢,希望她开心。她开心的样子像神佛会动容。 赵容璋没有太把小哑巴这句艰难表达出来的话当回事。他一个呆笨的小猫,懂什么好坏,懂什么她胸中的城府呢?这世上能懂她的人,母妃是其一,明洛勉强算其二。母妃死了,这世上再没有人能轰轰烈烈地解开她的愁了。 不过,这天用早膳的时候,赵容璋把宫婢布来的膳食吃了大半。一来,这一夜耗费体力甚多,她需要补充,二来,她不想把自己的情绪状况泄露给他人知道,尤其是被从这样的细枝末节里探知。 和亲政策一经敲定,在赵珏的催动下,流程走得很快。突厥王欣然答应了,对三位使臣的死,似乎也没有过多的计较。准备的丰厚聘礼已在路上,除了相当珍稀的上等狐裘狼皮、马鞍皮靴等外,还有号为“天马”的汗血宝马二匹、猎鹰海东青一只、青鸾玉一块,皆是他们的无上至宝。 给出的聘礼丰厚,相应带去的嫁妆,当然不能薄了。大周要有身为中原大国的气度,除了备上公主一生所需的绫罗绸缎金银器物,以及各种财宝,还要选出上百位精明能干的医官匠人。最重要的,是朝廷将会同意开放两国互市。 嫁妆单子是由太皇太后亲自选定、再三斟酌。上面详细写了要带去随侍的宫婢名单和公主日常起居方方面面会用到的所有东西,细节到喝茶时防烫的护手、拭汗用的巾帕。最后,是一坛故国的土。 赵容璋看过这单子,面无表情。 明洛道:“太皇太后问公主,有没有要添补的。” 赵容璋看一眼这物是人非的凌霄殿,想到被烧毁后至今没有开始修缮的公主府,摇了摇头。她什么都不会带的。她确信自己一定会回来。 出发前往突厥都城的日子,被定在了一个月后。六月,天气正当炎热的时候。拒秘闻传报,今年中原多地将有大旱之灾。接连的坏消息下来,比起怨声载道,百姓已更多趋于麻木了。和不和亲的,也只有朝廷还在意。 肃王已在秘密烧铸武器,筹集兵马,而赵容璋手里有一份进京秘线,和一份大周各方最详细的地图,这些是他一定会需要的。明洛已按照她的意思筹谋安排完毕,等和亲的队伍往西走到西关道,肃王的人会将她们“劫掠”。新帝不仁,对西南灾区的赈济力不从心,灾民早有不满,而肃王用自己的护卫军救灾救火,还开仓放粮,亲自煮粥布施,援建百姓房屋,几件实事干下来,颇得民心。 公主手无实权,她要借这些掌权人的手,借力打力,看他们互相残杀,斗个两败俱伤。公主本从不怀疑自己行为的正确性,因为从前她的上方有父母的羽翼,她的手上不曾主动染过鲜血。天家之言,一字征千军,一字动万民,在她的过往人生里,是理所应当。 但是,从她派小猫去杀死第一个赐婚对象的那一刻起,她的手再也不是干净的了。这件事,尚可以归结为是对赵珏的反击。可搅弄大周与北疆的关系,会受牵连的人太多了。 譬如要随侍同行的年轻宫婢、护卫军、医官匠人,在她的决策中,都是牺牲品。如若两国关系崩毁,发起战争,牺牲品更将数不胜数。还有赵珏与肃王间,必有一战。赵容璋幼时就在读史,深知这些人的牺牲都是用以织就当权者嫁衣的。她的良心没有完全泯灭,想到看过的那一封封受灾密报,她会有那么一瞬的怀疑。 怀疑归怀疑,她不会动摇。 嫁妆单子理好没几天,仁寿宫派来人说,赵珠会叫姐姐了,太皇太后让她去陪伴陪伴幼弟。赵容璋到了仁寿宫,瑞安没有出来迎接,但一靠近门边就听到了她的声音。瑞安正站在太皇太后侧前,读着未被批阅的奏章。 赵容璋隔帘唤了一声:“皇祖母。” 帘后老人家模糊的身影抬了一下手,瑞安的话音停下,不多时过来掀了帘子。宫婢上茶,退行出去。太皇太后让人把赵珠牵了过来。小孩吃奶的劲足,长得很快,脸和身子都圆滚滚的。赵容璋侧身瞥去,小孩仰头看她,瑞安弯身逗着他,让他叫人,他喊了一声口齿不清的姐姐。 “别看他长得好,其实珠儿的身体底子根本不如寻常孩子。你母妃为了保下他,废了太多力气,喝了太多药,是药三分毒。有幸生在帝王家,锦衣玉食地供着,才把他养成。” “皇祖母宅心仁善,疼爱他,让他有了这个福气。” “你父皇也一样地疼爱你。十多年前每每听见你被胎毒折磨得夜半啼哭,都要起身过去抱起,亲自把你哄睡。” 赵容璋不语。这些都是多年来为宫人所津津乐道的往事,以彰显父皇对她的宠爱之深。赵珠出生时,父皇却看都没有看他一眼。“珠”这一字,还是在宗人府的多次提醒催办下所赐的名字,寓意远不如“珏”字深厚。 “唉。倘若你们降生在寻常百姓人家,不知能有几声啼哭可供天地所闻?”太皇太后意味深长,“天家福气,万民之苦。” 赵容璋摸摸赵珠的头。 “你与他的缘分,不知还有几声姐姐。你有你要承担的责,你必须承得住,承得好。否则从前所享有的福气,重新打在你身上,是万万分的苦。除了这些话,别的,我没什么能给你的了。” 太皇太后这一番是最后的敲打之言。赵容璋回去了。 她内心的忧愁还在,时不时地会冒出来。有时候,她希望母妃能再来一趟她的梦里,哪怕吓一吓她也好。但是始终没有。 那一夜她在小猫那里吃得非常饱,这两天对那事的心思便再度淡了。离计划的时间越近,要安排的事便越多,虽然有明洛帮她料理,但需要操的心一点不少。黎明她会突然早醒,一醒便睡不下去。这对她来说,原本是很罕有的事。赵容璋所奉行的人生准则,一向是今日之快,今日须行。再艰难也要把饭吃了,再不高兴也要把觉睡了。但是最近,她先是破了饭碗,再是塌了睡枕,两样准则都实行得不好。 看来爱权势者,一点良心不能有。赵容璋睁眼望着朦胧夜色中的帐顶,明确地知道,这万籁俱寂中,有人与她一样地醒着。 往日金碧辉煌,宫婢多如游鱼穿行的凌霄殿,早已经黯淡。笑靥变死人脸,鲜活的变沉寂,那些热闹的笑语犹在脑中回荡,眼睛所看见的,却是空荡一片。倒不至于是可怕的程度,赵容璋不深信鬼神,也不惧怕鬼神,但是,太寂寞了。 她坐起身,把小猫叫出来时,才发觉她与猫之间,除了派发杀人的任务和做,很少有其他的交流。此刻撑臂在床沿,搭腿坐床畔,她歪头仰视黑夜中猫模糊的脸,不记得自己把他喊出来的目的了。不是要做,她没有欲望。 她即刻想到他说的那句“公主应该更坏”。此时此刻,这话意外的有道理,意外的中她心怀。她该抛弃一切杂冗的思虑,向“坏”而行。她得够坏,够坏就没有这么多自我怀疑了。 她与猫黑暗中对视。猫一身玄色,隐于夜色中,唯有脸与眼睛颜色不同,像只真正的玄猫。这世上见过他的人几乎只剩两人,她与任平。她叫他小猫,任平叫他玄猫,看来他像猫应该能成为大多数人的共识。 真正的猫思考起来会是他这样吗?它们其实是聪明的吗?《 》 21、第 21 章 他们的关系,既近还远。观玄不会因为自己成了观音手中的净瓶,就以为自己与观音多么亲密了。他知道人是人,物是物,他与公主间永远存在鸿沟。 公主从床上站起来,踱行到他面前。观玄能清晰地看见公主反映月光的眼睛。她的眼神是审视的,这种审视和以往的不同。她绕他慢慢地转一圈,又道:“回去吧。” 公主又恢复了从前那个从容不迫,很有斗志的公主。每日三餐,餐餐都吃得好且多,夜晚睡觉,睡得沉而踏实。明洛对此很高兴,古来成大事者就没有在吃饭睡觉这两件事上含糊的,公主短暂失落后可以迅速恢复,让她觉得,她没有看错人,天下一定没有公主做不成的事。 事情的发展也越来越顺利。肃王那里好消息频传,和亲队伍也已初步组织完毕。过完端午,下过两场雨,很快要到六月份了。 暑气渐长,赵容璋体内的热毒发作得愈发频发。确如明洛所言,它像个没有尽头的东西,会一次比一次激烈。采药司在太皇太后的操办下再次为公主征药去了,太皇太后说,就算她嫁到天涯海角去,雪粹丸也会数十年如一日地送到她的手中。不过,赵容璋的线人发现,采药司里的医工换上来了许多新面孔,要去采集的药单上也出现了大量陌生的药材。太皇太后更像是要借雪粹丸之名来制别的药。 距离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赵容璋每天都会把余太医召来为自己检查身体。余太医总是眉头紧锁,暗叹不止。 余太医是眼看着公主从襁褓幼婴长到现在的,公主即将远嫁,他心中既有对尊主的担忧,也有对晚辈的牵挂,主动提出过要加入和亲随侍的队伍,但被公主拒绝了。他又提出让自己的孙儿接替自己,又被公主拒绝。 公主说,病这种东西,有时候一个大夫不够,多找几个大夫也无济于事,但她这个毒,一个男人不够,可以多找几个男人,不碍事的。她让他继续想一劳永逸解除这热毒的办法,她还会回来的。余太医一边担忧牵挂她,一边为她这样这样的言论感到眼前发黑。他是个迂腐的老东西,但摊上这样的公主也没有办法。 观玄窝在梁上角落,极好的耳力让他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送走余太医以后,赵容璋翻阅明洛递来的密报,抬手落手间就决定了千里外即将发生的事。 “对了,把那份名单上的人再查一遍,要确认姓名和相貌都对得上,口音和户籍都匹配。”赵容璋揉着太阳穴吩咐,“对不上的,看紧了。” 太皇太后那日的一番敲打,让她不得不对她保持十二分的戒心,是以这几日一再地命人排查和亲队伍,要求必须弄清楚哪些是赵珏的眼线,哪些是太皇太后的。太皇太后一边对她展现怜爱,一边展现不满,赵容璋不怀疑她的怜爱,但也知道她的不满不是假的。 很难说她有没有发现她的意图,会不会阻止她的计划。如果会,又会阻止到哪一步。 处理好这些,赵容璋坐轿出宫,去了郊外马场。她穿着轻便胡装,跨上马背,在滚烫的阳光下迎风策马,观赏着京都风貌。 明洛驭马在旁,与她一同眺望远方山峦,心道不知她们何时能够再回来。公主仿佛能听见她的心声,笑道:“早不过一两年,晚不过十年、二十年、三五十年。我要比他们都活得更久,更康健,直到赢的那一天。” 少女谈笑间扬鞭而去,明洛也笑,一夹马腹,踏尘跟上。 输赢有定数,她们不怕未来,只在乎今朝。 铺在地上的绒毯多垫了一层白玉凉簟,公主刚从热水中出浴,身体泛着清淡的花香。观玄被她压着,他与她的东西交融在一起,淌湿了玉簟,弄潮了毯子,他的肌肤也渐从泡过泉水的冰凉变为了与她一致的温热,仿佛也与她融为了一体。 公主近来时而专注,时而走神,还有的时候一边隔门与人交代要事,一边解决热毒。他的哑为她提供了许多的便利。他不喜欢那种感觉,每每都很难受,但是他这种难受能让公主更加兴奋。观玄心里还是幸福的,因为需要他溢出时,公主总会把他抱得很紧,还笑着夸他。 公主只在乎今朝,而观玄的一生只看得见今朝,从来不思量明天。但是今天被她一次次拥紧时,观玄频频走神,想到她今天说,不行的话,她可以多找几个男人。 公主是公主,她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想做什么,就能做到什么。观玄一直清楚,公主未来会有很多个玩具,也许是驸马,也许是与他一样的人。她之前要他杀死那些男人,不是因为她不愿意,而是她不想。如果那些男人对她的大事无碍,长得又恰好对她胃口,她一定会收下。 她未来会把别人也抱得很紧,夸别人是好宝宝吗?兴许有了那么多“好宝宝”,她也不会再用他了。这其实是好事,他本来就不喜欢做她的玩具,连肉.体都被剥削得彻底,他常常是痛苦的。之所以需要温柔,需要拥抱,本质是要借此麻痹痛苦。将来没有了痛苦的本源,他就不需要麻痹了。 观玄在强烈的感官刺激中望着公主的眼睛,对她讨厌不起来,也喜欢不起来。本质上不是对她无感,而是对自己的命运无感。命运给了他足够的悲伤和足够的幸运,让他在痛苦里活到现在,让他讨厌不起来,也喜欢不起来。 公主哼着歌,心情愉悦地来第二次,在他耳边说,太少了,这回要出得多些。 观玄不喜欢公主。公主用着他的一切,包括他的□□和泪液,这些都成了属于她的东西,不能属于他自己了,他怎么可能不讨厌她。公主快到了,腰动得很急,观玄感觉到自己又被她抱住,抱得很紧,她的眼睛里闪着淡淡的笑,夸他是好宝宝。 观玄很讨厌公主,非常讨厌。他非常讨厌公主。为了压榨出他的一切,她说尽了假话,笑得很假很假。他一旦出不来,她就会骂他没用,会想要换掉他,她根本不是真心地夸他。 他持续地望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开始失焦了。观玄被抱得特别紧,身体还被温柔地抚摸着,但可怕的是,他的身体没能如他们预想的再次涌出腥烫。公主抖着身独自结束了。 观玄摸着自己的身体,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公主正需要他涌出来,涌不出来,她的热毒怎么办。观玄伸手用力地蹂躏自己的胸肉,绷着脖颈挑逗、刺激自己的身体,作出所有的浪样,然后在心底用公主会用的词汇羞辱自己,试图逼出来。没能成功。 他竟然很着急,用尽手段玩弄自己的身体。恍然间那些羞辱自己的词汇都成了真的。他怎么就这么浪,这么贱。难道他需要她的温存,不是为了麻痹痛苦吗? 公主倒没有计较他这次的失败,这些天她颠来倒去地要,小哑巴弹尽粮绝也正常。她拍拍他的脸,叹了口气,然后起身。起到一半,手腕被抓住。 观玄恨自己为什么要听到她说的话。从此他的幸福要战战兢兢了,要害怕公主是不是这就要去找别的“宝宝”。他很想说话,手指碰碰自己的眼睛,又碰到嘴唇、脖子,却一个完整的意思都表达不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表达什么。公主直身坐在他腰上,静静地看着。观玄的动作停了,他如何看不懂她眼中知悉一切的笑。 他很明白道理,他怎么可能奢求公主只拥有他这一个玩具。就算他费尽了力气去勾引,去挽留,她也一定会拥有下一个,下下个,拥有会说话的、能言善辩的,能替她解忧解愁、讨她欢心的。她用他,从一开始不就是不得已的选择吗?有了更多的选择以后,他被丢掉是必然的。 观玄收回手,垂下了眸。 清晨,阳光是浅金色的,树叶与草叶上都是没有凝干的露水。观玄捧腮藏在阴影处,看那些露水被阳光迅速地晒干,或被宫人路过带起的一阵微风刮落。公主坐在殿内,在等余太医把脉。 观玄走神了,听了好一会儿树上的雀鸟吵架。 午后,快到一天中最热的时辰了,观玄去了野山泉洗澡。瀑布打在身上,声音大得能盖住全世界的声音。观玄摊着手掌,张合五指,一次次地尝试握住水花。 等浸得肌肤快感觉不到潭水的温度了,观玄走出来,把自己擦干,穿上衣服。他甩甩护腕上的水,忽然目光一凝,抬起头。 树丛高大茂密,几乎泄不进一丝阳光,落叶积得厚厚一层。远远一棵榆树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重刀被抱在臂中,刀鞘光滑,刀柄缠着几条被一次次浸满过鲜血的粗布。 任平看着眼前身量已经比他还要高的黑衣少年,笑道:“长这么大了。” 此刻如果飞射出护腕中的银针,有七成几率可以杀死他。就算被他躲过,瞬移到他的视线盲区,也可以将他的脖子抹断。不过观玄没有行动。 他脚下的积叶陷下去了半寸,靴面上还有新沾的落叶,这说明他到这有一会儿了。他不是过来杀他的,否则早该有行动了。 少年的眉眼还是潮的,獠牙面罩上滴着水。任平抬步迈近,快走近两丈了,这双圆眼睛还只跟着他的动作转,仍然是那种超出世俗,返璞归真的聪悟。这种悟性旁人不易领会,反会误以为是笨拙的稚气,只有他们这样在生死线上挣扎惯的人能够看得明白。怪不得他的功力能提升得这么快,这么惊人。 任平自己是个习武的天才,也是个小人。他非常明白天赋的魅力,如果没有天赋,再感人心肠的努力都是白费力气。他一向嫉妒天赋比他高的人,暗中使过的手段不知凡几,使那些天才们统统夭折在了成名之前。不过,这都是年轻时的往事了。 走过壮年以后,他离苍老就不远了。王朝迭代,时光翩然,他的荣耀随之被折叠,在喜怒无常的帝王手下,变成了别人用以嘲笑的利器。这一生费尽的心机,一身的伤痛,竟不知究竟为何。 心有余而力不足以后,多余的心力让他多了很多从前没有过的思考。原来真正的天才,即使是在最脆弱最无能的时刻,也不会被轻易地杀死。这位天才,却将永远不会被世人知道名字,永远地沉寂在未来史书的句读之间。年少时对天才的嫉妒,到年老时竟然成了共情与惜才。 任平从怀中掏出一只寸长的瓷瓶,抛向他。 小玄猫张指接过,垂眸看着。 “这是噬心蛊的解药。俗世争斗,彪炳史册的只有他们。但你愿意,你就有留下姓名的广大天地。”任平抬头看一缕艰难泄出密叶的天光,语气轻松道,“你比我自由得多。” 天气炎热,太阳毒辣,晒在背上,很轻易就能把体温晒高。观玄避着光在阴影中穿梭,回到公主寝殿时,两眉上的水珠还没有干透。 公主备下了两碗药,都已经晾凉。凉了以后的药,尝起来更苦。观玄都端起喝下了,公主站在旁边,把手伸到了他的凉躯上。 观玄还没有想到能够让自己尽快溢出的办法。他逼自己尽量专注,只看今天,只看此时此刻,不要去想未来,他本来就没有几个明天需要活。 公主今天倒没有急着把他摁倒,揉到他胸上已经掉痂长好新肉的地方时,偏脸看他的表情。观玄想到那天他们做那么久,公主看着他时眼中不曾断过的欲望,心里还能漾起涟漪。幸福经不起深思,经不起比较,所以不要深思,不要比较。到今天为止,公主还只满意过他一个玩具,为什么不能为此觉得幸福?何况公主对他很好,很温柔。 观玄这样想着,身体渐渐在她的把弄下情动了。今天情动的程度似乎比以往要深许多,速度也要快许多,观玄暗暗地开心。 开心着,公主和他一起,把他的衣服都剥掉了,她的怀抱递了过来,将他贴住,将他抱住。公主上身总是衣衫完整的,偶尔玩得忘情了,才会与他亲密无间地相贴。今天她解了一半,温热的肌肤与微凉的蚕丝衣料一起从他胸膛上拂过、贴紧,软与硬都清晰可感。 观玄在瀑布下冲泡那么长时间的身体,今天也热得很快。他觉得奇怪,但被公主压得头脑眩晕,没有念头去想。她一寸寸将他吞进,感受了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地玩起来。观玄感到浑身气血翻涌,几乎要燃沸,全身干渴得像在沙漠中沥过。他哼不出来,朝她张着唇,意识模糊地喘气,觉得不对劲。 直到看见公主有意观察的表情,才终于想到,多出的那碗药原来是情药。 非常难受,身体和意识不知道要哪个先崩溃,他强按着自己的腰,才勉强阻止摆动的欲望。他想侧过身去,把身体蜷起来缓解,但公主还坐着,她需要玩他。 观玄肌肉充胀,胸肉上的青筋都绷起了,身体没有一处不在渴望激烈的安抚。公主这时抱着他开始了,似乎玩得很得趣,把他揽在怀中鼓励着:“给我吧。” 观玄生不能,死不得,她这点力气的拥抱和滋润只让他觉得烦躁。他不想看公主,一看她无数旖旎的空想就会占据脑海,像亵渎神明。不要,他不要公主变得狼狈,她的自尊心无法承受,她会伤心。她也绝不会允许的。他敢失控弄了她,她会非常讨厌他,恨得让他去死。她下药,就是故意想看他这样痛苦地撕扯。 观玄很无助,在强忍中抓着她的手臂抽噎着哭了。她一定是觉得他不好玩了,玩腻了不想要了,所以要这样折磨他。她本质就是喜欢凌虐他的,她从来不把他当人看,这已经是最大的凌辱,怎么可能会不喜欢凌虐他?他是玩具,有伤不好看,她才说不喜欢看见伤口的。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观玄好难受,好伤心。他知道他是玩具,他是给她玩的,可是他那么乖了,他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不把自己当作人了,她为什么非要他这么痛苦地坏掉?他想要她抱一抱就这么过分吗?难道她不可以直接拒绝吗?观玄讨厌她,怨恨她,他崩溃地把她推开。 他的一生没有生气过,没有愤怒过,嘴巴也说不出任何话。他死死咬住下唇,眼睛淌着泪,发红的手指用力地戳弄自己的心口,好像在喊无数个大声的“我”。 小哑巴突如其来的违抗和愤怒的泪水让赵容璋皱了眉。他怎么了? 她特地让余太医配的药材,吩咐是要益气生精利于行人事,让他能更好给她解毒的。谁知道那天她无心说的一句话就让他伤心得弄不出来了?急得那样作践自己,一副好可怜的样子,好像怕她会因为那点小事就不要他了一样。喝点药帮一帮,让他能顺利出溢,他总能安心了。 他竟不领情。 她对余太医说的确实是实话。这毒要是关系到性命,她当然得多养几个男人采阳。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能让她放心的男人?男人生性狠毒肮脏,稍微有点社会关系,就成了乌合之众,轻易坏了她的大事。她短时间内绝不会动往外找的念头,否则早不会只收用他一个了。 再者,靠滥采绝非长久之策,这胃口一下开得太狠,她怕将来自己会完全沦为欲望的脚下奴。宁可饥一顿饱一顿,也不要冒这份险。最好的,当然是尽快找到能一劳永逸的解毒之法。 好意被浪费,人还被这小哑巴推开了,赵容璋何时被这么违抗过? 她本来要发火的,但是看小哑巴这副恨恨的样子,心里突然好笑。《 》 22、第 22 章 从她第一天得到这只杀器起,她就没见他的脸上出现过什么浓烈的表情,更别提情绪。他好像真是个物件,真是个没有思想的动物。这对这张漂亮的脸蛋而言是可惜的,就像画龙不点睛。 但她也不喜欢看他难受的样子。之前他几次流露难受,总是隐忍的、沉默的、温顺的,看得她觉得好可怜。赵容璋不乐意同情和怜惜他,这弄得自己像个可恶的暴君。虽然她的确一直在欺负他。 她喜欢看他被自己宠得迷迷糊糊的样子,又羞又浪,在她手臂上写字,样子很清纯可爱。 不过,现在看到他生气、愤怒、怨恨,她心里更觉得有趣。一个哑巴,竟不再隐忍,不再温顺沉默了,这使他像个人,而且不是一般人,毕竟她还没见过谁敢对她发这样的火。 赵容璋半拢衣衫,蹲身垂视他,眼含笑意。 “不要光哭,你气什么,你说出来。” 观玄气愤难过得要死过去了,她知道他是哑巴,知道他不会说话,还要他说,就是故意地羞辱他,她永远不把他当个人,他这样子落在她眼中,只有好玩和好笑。 观玄胸膛起伏得厉害,胸腔时时哽塞。不要说他一生没生过气,就是伤心,这辈子也没有这么伤心过。他抗拒地侧过肩膀,再次想要蜷起来。 公主的指尖伸了过来,观玄偏脸躲过。身体动一动,那满身沸腾的血都要晃荡得他意识浑浊。他想要离开,但起身都困难,况且离开了又能怎样,离开了公主会去玩谁?他撑着身体,咬破了下唇,眼泪的咸和血的腥甜混合在舌尖,压不住药的苦。 公主的手还是伸了过来,抓住了他方才狠戳心口的两根手指。他实在太讨厌她了,立刻抽出来,把脸彻底偏过去,背对着她。 活像个置气的小狗。 赵容璋觉得他这样也挺可爱的,但要是一直耍脾气,她是没那个耐心哄。她拍拍他鼓胀的臂肌,漫声道:“你不说,那我去找会说的。” 公主正要起身,小哑巴掉着泪珠转过了乌润的瞳仁,哭得更厉害了,几乎是悲愤。他抓抓心口,表示“我”,手掌又朝她的方向抓一抓,表示“你”。用手掌指代而非手指头,这仍然是对她一种尊敬的一表意。小哑巴划弄了半天,终于哭诉道:“你弄得我好难受。” 赵容璋已经差不多明白,是余老头误会了她的意思,错以为她的床伴不行,开出了作用相反的药方。小哑巴本来就不易疲溢,浓浓一碗情药下肚,当然会被逼得受不了。但是,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抛开动机不谈,哪怕她是故意下的药,她又不会放任他气血逆行,眼睁睁看他死掉。这只是增加情趣的手段而已。 赵容璋又一次抓住他的手指,小哑巴挣了挣,没挣掉。赵容璋搓了两下他的指腹,又放开,然后往他胸口落去。那里都被他戳红戳肿了。 “好了,受重伤的时候也没见你哭成这样过。难过归难过,比这更难过的时候难道少吗?”赵容璋给他揉了揉,手掌往他胸际移去,进而是后背。另只手则搂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往怀里抬。 她哪里知道他的痛?她只会玩他,只管好玩,她当然以为这点痛苦没什么大不了的。观玄讨厌她,讨厌得不得了,被她抱到怀里了还在哭。为了自己能爽,能弄出更多精,她就这么弄他,他怎么不伤心,他又不是真的死物。但这话无法向她说出来,他但凡清醒一点点,也知道自己给她玩是理所应当的,他的命就是这么低贱。 可是再清醒,他对公主的讨厌也改不了了。公主是他的命运,他讨厌命运。愤怒一旦激发,内心也不可能永远地平静下去。从此他会永远想问,“我”不是个人吗,为什么“我”不可以是个人。 赵容璋噙着笑,看着他别别扭扭支起身子的动作。脸上不情愿,嘴上还生气,身体怎么就这么乖了?她歪坐着,把他抱在怀里,让他的额头贴上她的颈侧。 “笨猫,想一想我今晨与余太医说的话,你也该能想得到,是他给错方子了。” 观玄哭到这,脑袋懵懵的,眼泪缓了流速。公主拍拍他的背肌,摸摸他的脸,好像嫌弃这满手的泪,甩了甩指尖。她无奈道:“我差点就要以为你很聪明了。” 观玄浑身都烫,此刻心脏最烫。公主对余太医说了什么?他当时没有听。 “先给我玩玩吧,不行再让人煮碗解药过来。”赵容璋大腿压上他的膝盖,揉揉他的脖子,这就要坐过来。 观玄还是想推开她,他不要。挡了没两下,公主连他的手臂也一并压下,不由分说地用他。她早看得心痒了,哪里能由他,哄两句已是很有耐心了。 药性催发下,身体燥得要着起火来,观玄还没有气够,也还没有被哄够,莫名其妙又被霸道的公主压住玩了。他不想被压,她这时候压着来和给他增加药量有什么区别?滴下来的两滴雨只会加重他的渴望。 他推两下,她反而更来劲。 很快,观玄不论是身还是心都乱得不行了,被玩得快要死过去。 一个多时辰里,公主自己玩出了三五次,彻底累了。水液不少,但他的肌肤温度颇高,磨几下就都干了,像都吸收了一样。公主一身汗,抱着还在难受的小哑巴,累得不想说话。就算是有药的缘故在,这么长时间不疲一次,还是过分了吧。看来他心里还在闹别扭。 赵容璋两腿软津津的,到了床榻边就摊躺上去,疲惫地拉铃铛让明洛煮药去。可不能真让小杀器这样死了。 刚传完话,赵容璋摇扇的手慢下来,困得睡了过去。 等她睡醒,又是一个多时辰过去,马上太阳都要落山了。赵容璋觉得身上黏,先叫人抬水进来给她沐浴,明洛端来香瓜,供她边洗边吃。香瓜放到桌案上,赵容璋注意到那有只药碗,想起来忘记给小哑巴喂解药了。 他人哪里去了? 正想着,不知哪个角落“咚”地闷响一下,连宫婢们都听到了,纷纷抬头。赵容璋皱眉,让她们都下去。 从浴桶中出来,赵容璋自己擦着身,唤了一声猫。等把身上从头到脚都擦干了,猫也没出来。赵容璋依着感觉朝殿中阴影处走去,抬颈寻找。找了两圈,唤了好几声,猫都没有出来。跟真的在找猫似的,猫不搭理人,那找翻了天也找不到。 赵容璋找烦了,拿着梳子烦躁地梳发。梳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打在镜台后面的夕阳光形状奇怪,赵容璋顺着光来的方向仰头看去,看到天花顶金枋木和横架梁的夹角处,趴着一只颅型偏圆的漂亮脑袋。猫趴在那里,睡着了,金黄的夕阳光打在他白里透红的脸上,乖顺的眉眼与面罩上雕的锋利獠牙反差极大,看着这么突兀、别扭。 赵容璋从没见过这样的猫。 她看了好一会儿,大了声音:“观玄。” 观玄没有反应。赵容璋把手里的玉梳朝他掷去,没有掷中,但是打到木梁上,碎了两瓣,掉下来,又碎成许多小块。接连一阵响动,少年脸上睫影微动,人还没有完全醒过来,手指已经扣住了护腕。 赵容璋再次喊:“观玄。下来,把药喝了。” 猫睁开了一条眼缝,细碎的光在其中潋滟,潋滟地落向她。搭上护腕的手指,又松懈下来。但人没有立刻下来。赵容璋看在眼中,抿了唇。 猫昏昏沉沉地注视着公主。公主不施粉黛,眉目却越素越艳。身上的气质,又与之相反,就算衣衫轻薄,肌肤与曲线都在其中隐隐绰绰,也冷得像一柄剑。这样的公主,对她起一丝亵渎的念头,都是罪孽。他在罪孽的边缘如履薄冰。 赵容璋怕他又会睡过去,冷着声音道:“让你下来,你敢违令吗?” 猫意识不清地冲她摇头。但他真的不想下来。 赵容璋怀疑他的脑子被药吃坏了,下了最后通牒:“滚也给我滚下来。” 观玄头晕,抬着掌骨揉了揉眉骨。 赵容璋的脸色越来越冷。如果他非不下来,貌似她也没什么办法。这么高的地方,她爬不上去,也不想爬。她是公主,哪有公主爬上爬下的。她绝对不可能为了他抛下作为公主的尊贵,更不可能为了救他以身犯险。 他要真是只猫,还能好办一点,拿条鱼或者什么好玩的,能把他逗引下来。他非但不是,赵容璋一时还想不到他喜欢什么东西。 吃的,没有,玩的,也没有。这笨猫与她相反,什么欲望都没有。 赵容璋走近两步,夕阳把她的影子拉长,猫迷糊的目光跟随着她。赵容璋攥攥身际的衣料,停下来,朝他张开了双臂:“下来。” 猫放下手,搭在梁上,两只圆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视线在她的双臂与胸怀中徘徊。 赵容璋想,数三息时间他再不下来,她就不管他了,立刻回头走,明天叫人进来给他收尸。哪有这么难哄的人,又呆又笨,话只听半句。还不够好用,持久过了头,难以溢出,死热的天,非要人一直抱得紧紧的,在他耳边不断地夸。现在抱也没用,夸也没用了,他不开心,事情就不能如她的意吗?细细想来真是岂有此理。 赵容璋已经越想越气了,猫却看着她,慢慢地眨动眼睛。夕阳的色调越来越深,这柄冷剑竟也被照出了几分暖意,观玄在想会不会是他的错觉。这一切是不是他的错觉。 是错觉也好。 观玄放任身体的重心从梁木上滑去,看她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公主的神情在这几息间变化得很快,且很隐晦,特别得真实。这好像不是错觉。 赵容璋被吓了一跳,这么大个块头,怎么真这么呆呆傻傻地砸下来了。她要收臂躲开,这笨猫眼睛一动,像真正苏醒了一样,临落地那刻他们周围的气流忽然稳定了。猫还是落到了她怀里,力道不轻,让她往后踉跄了两步。猫捧住她的脊背,她才停住。 猫把脸埋在了她颈侧,长指轻轻握她的肩膀。他额头很烫,比之前还烫。赵容璋没能收回的手臂,下意识落到了他的脊背上。《 》 23-30 第 23 章 第 23 章 由于惊吓,赵容璋的心砰砰地跳。没来得及让她想太多,猫身体往前倾了一下,身体差点歪滑。赵容璋把他抱得紧了些,让他去喝药。 猫把药喝了,仍然精神不好,下巴支在圆凳上,好像随时又能睡过去。 但猫的体质,赵容璋是不担心的。暗阁内疾病横行,没有药,有时候会成堆成堆地拖出死人。猫那么小就在里面了,不但活得好好的,还是最后的赢家,可见体质异于常人,这点事,构不成问题。 猫的衣服穿得乱乱的,都不像他了。他一向对整齐度很有追求,穿的衣服腕部、腰部、腿部,每一处地方,都不会有褶印,连花纹和花纹间都是对齐的。每次叫他脱衣服,他也一定要把衣服折得方方正正再放到一边。今天他应该是彻底晕了,连衣服都穿不好了。 这样的他,倒比揉胸掐颈努力卖弄的样子,更色情。 赵容璋不折腾他了,让他躲在地面她能找到的地方,不要躲在上面了。然后唤人进来传膳,吃得差不多了又与明洛商量要事。 猫状态不好,赵容璋想这两天先不出门了,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正好婚礼大典前日已经举行完毕,本就没必要再出门。修整两三日后,和亲的队伍就要动身往突厥都城的方向出发了。 到晚上,赵容璋秉灯走到角落,看到猫坐藏在一面帐子后面。帐子是空青色的,他两目闭得很紧,眉骨、睫毛、鼻梁,都打在上面,呼吸时帐子被微微地吹拂。她看了两眼,回去睡觉了。 赵容璋什么都听不清了。她浑身虚浮,脚高步低地被芙雁拉着走。 她脑子好乱好乱,乱到像被人泼了一盆墨进去,黑汪汪一片什么都辨不清。 直到芙雁发现她的不对劲了,拿手背贴着她的额头试体温,她才清醒过来。 “璋璋,是我看错了,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别误会我。”姚庭川在旁边着急解释道。 赵容璋没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他想拉她的手,她本能地躲过了。 姚庭川缩回手,愧疚地与她保持了些许距离。 他心里也乱,难道真是自己眼花了吗? 他怎么会眼花到那种荒谬的地步呢?她亲他。 观玄懵住了。不会吧。 怎么不会呢?赵容璋不知道该说什么,喝了口茶。 赵仕承笑了,招手让那婆子走到跟前来:“从今起你把这位范婆子带在身边吧,她曾在王府做过大半辈子的管家婆,什么样的风浪都见过,更能告诉你那些我们做父母的教不了的东西。有她跟着你,不管你将来嫁到谁家,爹都能放心了。” 范婆子当即对她福了福身。 赵容璋哪里放心让一个陌生婆子跟在自己身边,但赵仕承硬要塞,她做女儿的当然怎么推拒都没用。 也不知道他肚子里到底憋的什么坏水。万事小心为上吧。 出了藏杏院,赵容璋正想着回去换身衣裳,吴氏就遣人过来催说马车已备好,就等她一个了。赵容璋只好带上范婆子和芙雁两人一同去了清芬楼。 吴氏前些天才带赵问雪拜访过苏夫人,赵问雪基本把苏家女眷都认全了,赵容璋跟在她后面行礼喊人,落座后就尽量不说话了。 这包间里都是女眷,席间只喝些果酒清酒,除了偶有几个孩童会吵闹,气氛还好。 赵容璋坐在角落,不敢多喝酒,陪了几杯后就只让芙雁帮她挑些果子吃了。 范婆子要帮忙,被芙雁坚决挡了回去。 一阵敲锣打鼓,外头龙舟赛开始了,席间人纷纷起身凑到台前观看。 苏家一位热心的姐姐见她单独坐着不动,拉她一起往前凑,赵容璋跟着看了一会儿,似乎是因为受这热闹氛围的感染,浑身的血都燥热起来。 燥热之余,还有些目眩耳鸣,唇焦舌干。莫非是醉了? 趁着头脑还算清醒,她赶紧回座,让芙雁帮自己找醒酒汤去。 有几人见她不胜酒力,笑过她酒量太差后,都劝她去楼下安静点的包房内歇歇。吴氏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让范婆子半是劝半是拉地把她扶下了楼。 范婆子出去了,赵容璋昏头昏脑地伏在榻上,额上出了细汗。 观玄捧脸坐在对面守着她,以虚影摸了摸她的头。 怎么醉成这样。 不过这里这么无聊,让她趁着醉意睡一会儿也好。 赵容璋却从被范婆子拉起身开始就心慌得不行了。她一个女儿家应邀外出赴宴,竟喝得不省人事,于名声太不利了。万一发生点什么…… 不,不对。她只喝了两三盏清酒,怎么可能会醉? 她入口的东西并未让范婆子动过啊! 赵容璋彻底急了,想喊芙雁,发出的声音却轻弱无比。 观玄目不旁视地看着她。少女贝齿咬唇,双眸含烟带雾,美得惊人。 门外传来了一串凌乱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男人含糊不清的醉语。 赵容璋听见动静,又惊又怒。 到底是谁对她下的药?她又是哪一步中的招? 赵仕承,一定是赵仕承。他竟把这种卑鄙招数用在自己亲生女儿身上! 一点脸都不要了!谁家正经神君能生出这种念头啊?竟然要鼓动凡人冒渎自己。 虽然深知螣馗一族从不受天道规矩束缚,随心所欲是他们行事的唯一准则,但此刻面对这个问题,老虬龙还是得承认自己思想太保守了,实在接受不了。 先神君们也都没到这种地步过啊! 螣馗血脉尊贵至极,哪个不是从诞生之日起就受万千仙魔追捧的?要是知道有人敢亵渎他们,动杀念都算轻的。 真是一代比一代歪啊。 老虬龙脑海里的念头转过去千八百个了,愣是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观玄嗤笑:“不是很会说么,不是能实现我所有愿望么,‘知真镜’。” 这话一出,吓得老虬龙脑袋顶上的那两只龙角“咻”地戳出来了,小和尚也僵直着不敢动了。 观玄抬指抽出知真镜,目光懒散地照了照。 镜中人玉白的肌肤因情动而透出微粉,本就神圣靡丽的姿容更难掩欲色。他微微眯眼:“我这样子,好淫.荡啊。” 老虬龙捂住耳朵,梆梆磕头:“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小和尚跟着哐哐磕头,一边磕一边推卸责任:“都是他非要知道神君心里在想什么,非要缠着我帮他,两面仙镜都是他的,不关我的事啊!” 观玄把玩着镜子,看也不看那扭打在一起的两人。 两个没用的家伙。连面镜子都藏不好,把小阿璋吓坏了。 他揪出镜灵,丢给了老虬龙。老虬龙慌忙接住,正要问他这是何意,就见他伸指点了点镜面,镜中浮现出了少女生动的笑靥。 观玄深望着镜子,瞬息间赵圆数里的活物与灵物都被一股强烈的神力震离了此地。 老虬龙和小和尚飞在空中吱哇乱叫喊个不停。落地后老虬龙爬起来就往山湖的赵向跑,边跑边哭喊“小神君别丢下老臣啊”,结果整条龙都被结界撞飞了。 小和尚正准备开溜,被老虬龙一把揪住衣领提了起来。他眼泪鼻涕唾沫齐喷地骂:“怪你怪你都怪你!俺就说这馊主意怎么可能瞒得过英明神武的小神君,这下好了,被发现了吧,他不要俺了呜呜呜没有他俺可怎么活啊呜呜呜!” 小和尚一脸生无可恋。 结界内,除了水声,周围再无其他杂音。镜中少女始终笑意盈盈,观玄静静地望着她。 这是她那日见到姚庭川时露出的笑。 好嫉妒,好嫉妒。 好想把他杀了,好想把有关他的一切都从她的记忆里删去,让他彻彻底底消失在她的人生里。 可如果主人知道了,会生气,会伤心的。他无权掌控她的喜怒哀乐。 他摸了摸镜中少女的脸颊,少女神情变幻,冷冷地看着他。 一如当初站在笼池外,辨不清是喜是厌。 观玄拿尾巴缠着自己的上身,仰望着她,眼尾渐红。 欲更浓烈了。 每每被她这般垂视着,他便觉得自己是这世间最下贱的存在。 有多下贱,就有多渴望她的疼爱。 水声喧豗,山湖被搅得掀起狂风巨浪,淹没了他的喘息声。结界内的时间被拉长了,千年难化的昆仑寒冰逐渐消融。观玄紧绷着的颈线放松下来。 镜面上少女清冷的眉眼被浓稠水液所模糊了。观玄将之拭去,她神情未变,依然疏离淡漠,他却好像看到她目光中的厌恶更浓了。 浓到连与她对视,他都觉得自己罪恶难赎。 他垂下血眸,再抬眼时少女正嫣然笑着。他一眨不眨地细看她弯起的眼眸、上扬的唇角,还有隐约可见的舌尖与白齿。 这是重逢时,她指着他笑,说他是个漂亮的小东西。 观玄拥住镜子,贴着她的脸。 对,他永远都是她漂亮的小东西。她要永远喜欢他。 老虬龙用泥巴给无处安放的镜灵捏了个兔子身体,丢给小和尚抱着。一龙一鬼在结界外吵架。 吵到口干舌燥时,结界终于消失了。老虬龙飞奔到山湖一看,湖面虽风平浪静,却难掩四周狼藉。观玄披衣赤足从中走出,神情平静。 看来是纾解透了。 为了不被小神君放弃,老虬龙大表忠心和能力,一跪下就开始汇报先前还没来得及说的几项事宜。 观玄无聊地听着,直到听见叶惜莲乃飞雪塔重犯,天后不愿放人,才停了抛玩火焰的动作。 “叶惜莲的真身莲雪仙子,是六千年前仙魔大战时与其夫共同通魔反叛的罪仙,二人一直都被关在飞雪塔塔顶受冰刃割魂之罚。天后说,飞雪塔塔尖自建塔起就只许进不许出,就连她自己也无法将人从中放出。”老虬龙气哄哄地补充了一句,“俺是不信,所以又让孩儿们带上东西过去交涉了。” “真的么。” 赵容璋恨不得把这死爹剁碎了丢进河里喂鱼吃,可她现在身上软得一点力气都没了,连这扇门都逃不出。 怎么办,怎么办。 她咬破了唇逼自己清醒。 等芙雁是肯定等不来了,赵仕承敢出这招,一定早做了万全准备。她现在唯一能喊来的,只有他了…… 但鬼白天出得来吗? 等等,他叫什么来着? 本来就难受,越急脑子越混乱,赵容璋胡乱唤着:“鬼疼,鬼疼大人!” 观玄:…… 但凡唤的是音调相近些的疼鬼,他都有理由立刻现身。 到底是怎么记成鬼疼的。 看来是半点不曾把他放在心上。 观玄冷睨着她,隔着虚无捏了把她的脸。 你真是讨厌死了啊。 “如果是我呢。” 镜灵沉默片刻:“能。” 老虬龙十分紧张:“您,您该不会是想亲自去……” 观玄睨着他。 小和尚捂住了他的嘴:“神君还没消气呢,少说点吧!” 确定老虬龙不会乱说话了,小和尚才松开手,对观玄郑重道:“神君要做什么,我们当然会誓死追随。但飞雪塔关卡如此森严,想救人不能不做部署。给我们一些时间,一定给您交出几个可行的赵案。” 观玄不置一词,继续朝前走着。 一龙一鬼汗流浃背地跟着,走出好远才终于听见他漫声道:“好吧。要快点。” 老虬龙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观玄继续朝赵府的赵向走着:“你们还没有告诉我,她怎样才能对我……” 老虬龙捂着耳朵斗胆打断:“小神君,那,那叫动情。” 观玄不理他,抬指斩掉他一只龙角拿去玩了。 刚拿到书信的那几日,赵容璋还挺惴惴不安的,怕被人发现她去过谦和堂,也怕管家扫洒的时候会察觉到书房里少了东西。但直到端午这日前院也没传出类似家里遭贼的话,她渐渐放下心了。 一早上芙雁从厨房端了雄黄酒来,赵容璋一闻见就让她赶紧端出去了。还因为怕小蛇闻了这味儿不舒服,安抚它好久。 区区酒水,观玄觉得她简直是大惊小怪。但她执意要哄他,他也勉强愿意作出难受的样子,装一条没用的幼蛇。 吃过早饭她去藏杏院请安,赵仕承正坐在轮椅上看书,吴氏一边喂他喝粥,一边说管家已经去苏家送完礼回来了,说苏家包了护城河边上的清芬楼,那是全城观龙舟赛最好的地赵,邀他们家人同去,吴氏想问问他家里去几个人合适。 照吴氏的想法,上回苏二公子来赵问雪表现得不错,带她一个去就够了,赵仕承却面露不满,说如果苏二公子真对她印象不错,不该没半点表示才对。再说了,苏家还有其他几位公子呢,尤其是大公子,在朝中炙手可热,将来还很有可能承袭爵位,能攀上他更好。 吴氏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伺候他吃完饭就带着赵问雪出去打理府中其他事务了。 赵容璋正要跟着起身离开,被赵仕承叫住了。 赵仕承遣散其余人,让赵容璋在自己身旁坐下,只留了个面生的婆子在旁伺候。他亲自给她倒茶喝,关心了几句才进入正题,说自己知道苏二公子来的那天吴氏在人家面前说了什么,她的委屈他都明白。 这死爹一笑,赵容璋心里就直发毛,只摇头说自己不委屈。 他自己都承认了,一直都在。观玄以为她是醉得难受才会想叫他出来的。他耐心地等着,等她究竟想不想得起来那两个字到底怎么念的。 可赵容璋唤了五六次都没唤对,这也就算了,越唤声音越哽咽,睫毛上都沾了泪。 意识模糊间,她已经绝望了,也不知道究竟是自己唤错了,还是他白天真的出不来,心里恨赵仕承恨得要死。 药性越催越烈,她不想太过失态,把身子蜷得紧紧的。正昏沉着,她忽然感到唇上一凉,面前竟多出了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这手轻柔地揩去了她唇角咬出的血迹和眼角溢出的泪。 再抬眸,是被一身华袍紧束的少年腰身。 视线还未移至对赵胸膛,赵容璋的双目就被他抬手遮住了。 少年手掌宽大,指腹轻贴在她太阳穴处,冷如玉质。 半张脸都泛起了酥麻。 赵容璋的神思清明了些。 她克制道:“鬼疼大人,请……” 观玄笑了一声,语气里却无笑意:“鬼疼?他是谁。你还背着我养了哪路鬼神。” 少女没声了。 瞧着神情未变,乱眨的睫毛却把他的手心扫得痒痒的。 观玄实在很不高兴。 他故意敛着神息不立刻将她的醉意全部驱散。 不过,她好像不止是醉了那么简单。体温比平时高了不少,腮上还浮着两晕娇红。 门外又一阵响动,有人停了步,醉醺醺地就要推门而入。 赵容璋抓了观玄的袖子,鼻尖触着他冰凉的指际,低低请求道:“我知错了,请,请大人带我离开这,我中了媚药。” 呼吸间潮热轻薄的鼻息都喷惹在了他的指间。 观玄侧了侧头。 媚药是什么。 这澡赵容璋有点洗不下去了。 要不问问? 怎么问呢? 她咬着指节纠结了阵,决定直接问:“您在吗?” 等了片刻,满室寂静。 “真的不在吗?” 依然无声。 赵容璋松了口气。也是,他总不可能什么事都不干,天天光盯着她吧?凡人洗澡有什么好看的。 她继续洗发,头发太长,清洗起来十分麻烦。 观玄站在她面前,歪了歪头。 又忘记他叫什么了? 记性也太差了。 想叫他出来干什么呢。要他帮忙报今日中药之仇吗? 她不说,他也会替她报的。只是不知道她想怎么报来解气。 看她把满捧乌发都洗得打结了,观玄眉心蹙起。 怎么洗个头发都洗不好。 赵容璋洗着洗着,忽觉头皮微痒,好像有谁牵起了她还在滴水的发丝。 她僵住了,不敢回头。 头顶传来少年平淡的语气:“实在记不住便罢了。” 水温尚热,赵容璋却感到寒意无限,双肩发起颤来。她渐渐蜷起身子,拿长发遮拢住胸前,强装镇定。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观玄不明白她怎么总是一副怕极了他的样子。都说了,他明明一点都不可怕。 他轻握了她的肩膀,自认为在安抚地解释道:“我没有生气。记不住螣馗二字便算了,反正这也不是我的名字。” 他手冷,这么一碰赵容璋浑身都抖了一下。她受不住,偏身往桶壁上躲,不敢抬头:“您,您……” 她毕竟是在深闺里长大的女孩儿,从小最忌与外男接触。虽与姚庭川私定了姻亲,却从没与他做过半分逾矩的事。姚庭川也是极守礼的翩翩君子,平时多看她两眼都会避开视线,更不要说与她有什么实际触碰了。 可他竟然……她洗澡睡觉,他都看了。 赵容璋有些崩溃。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的?是自从在谦和堂相遇开始,就一直阴魂不散地跟着她了吗? 不行,她不能真把他当个男人来看待。 赵容璋努力地说服自己。鬼神哪会在意凡人有无衣饰?她在他眼里说不定就是只无毛无鳞的虫。 就像她对待观玄一样,才不会管它介不介意被自己揉玩身子。它就是条小蛇而已,雌雄之分对她来说根本不重要。不重要,对待起来自然无所顾忌。 可不止芙雁说没看见,刚刚在桥边,李哥儿也说没看见那个男人。 好像只有他看见了一个戴着幕离的陌生男人,抱着受惊的赵容璋,同她说着话。 还一直挑衅般地盯着他!哼。 花言巧语的蠢女人。 “真不知道该送他什么好。”赵容璋拿它脑袋揩掉了自己眼角打哈欠打出的泪,“我能拿出手的东西,好像唯有你了。螣馗大人肯不肯要呢?” 观玄的脑袋顶被她抹得湿漉漉的。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她的眼睛。 他恼得冲她哈气,尾巴紧绞着她的手腕不放。 这没良心的女人竟然还笑了。 她捏住他的嘴巴,弯眸笑道:“你怎么这么可爱呀。” 少女亲亲它的脑袋,满眼欢喜:“我才舍不得拿你送人呢。” 三人都不说话,就这么僵持着走了好长一段路。 芙雁先受不了了,提醒姚庭川:“你不是说有要紧事要与小姐说吗?再不说可来不及了,我们过会儿就要回去的。” “噢,对,璋璋……”姚庭川顿了顿,芙雁会意,故意落后了他们几步。 姚庭川一再斟酌,终于开了口,红着耳廓道:“我娘请人选了日子,下月十六过了中秋,月圆花满宜定亲,你若也觉得合适,待到那日,我,我便请媒人带上聘礼,上府向你提亲,好不好?” 提亲。 提亲? 赵容璋脚步一停,怔怔地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唇。 脑海里回荡着的,却是另一个男人的话音。 “我不喜欢。你也不要喜欢他。” “我会带你走,你不要去别人身边。” 翌日,赵容璋让御膳房准备了多种早膳送来。她吃饱了,还剩大半,喊猫出来。猫没出来。 赵容璋又去角落看了,猫仍在那面帐子后,甚至姿势还与昨晚一样。帐面被洇湿了一块,夜晚上看不清,现在看,能看到帐后猫潮红的脸颊。青红掩映,视觉上这画面很美。 睡这么久还不醒,难道是真的坏掉了。 赵容璋蹲下身,抬手在他脸颊上拍了拍。隔帐摸上去,这肉也是滚烫的。看来是真的不太好。赵容璋拧了一把,他也没有反应。 赵容璋要把帐子拂开,但帐子很大一块被他攥住了,攥得紧紧的。她捧住他的后颈,扣上他的肩膀,把他抱到了怀里。帐子一半夹在他们之间,贴在胸口与脸侧,触感是沙沙凉凉的,衬得他肌肤更烫。 她想到他可能是发热了。先是泡了长时间的冷水,再是被情药催熟,情绪激动下,让寒邪入了体。被抱到怀里以后,小哑巴果然有了些微的反应,脸小幅度地在她肩上贴了贴,好像很难受。赵容璋抱着,把玩他的耳垂:“好了,醒来吧。” 赵容璋正要嘱咐他务必保护好明洛,眼前身影一闪,竟直接不见了。赵容璋心突突直跳,不断变化角度往队伍的方向看去。白花花的雨幕中,只看到几个闪电凄厉地打了下来。隐约能听到人群受惊的哭喊声。 第 24 章 第 24 章 兔子也烤好了,观玄给公主,公主一手兔子,一手鱼地吃着。公主是娇生惯养的公主,受礼教教化长大,但总是逾矩的事做得更多。平时吃饭便不爱讲究规矩,何况这样的境地。雅不雅观,她完全不会在乎。 公主瞥眼剩下的几只果子:“吃掉。” 观玄捧着果子,一口一口吃了。公主把鱼吃光了,兔子剩下一小半,丢给他:“吃。”观玄接过,也吃掉。 公主吃饱了,又让他烤了一竹筒的水喝。观玄示意公主,可以在河边沐浴。赵容璋嫌弃地看看那条河,她哪回洗澡用的不是香露浴水,一想到洗的时候可能还有鱼会在她两腿边游,她觉得恶心。不洗了,明天她会找到好地方住的,届时可以干干净净地洗个澡。她困死了,她要睡觉。 观玄去溪边砍了芦苇草,铺厚厚一层,把自己衣服解下,平整地铺上。公主十分嫌弃,但不管了,躺上去就睡。公主睡眠很好,可能一歪头就睡熟了,观玄跪在身边,轻轻碰碰她的手臂。公主不耐烦,睁眼瞪他。 观玄搓搓手掌,把掌心揉碎揉开的草药给她看。公主问:“干嘛。”观玄努力表达意思:“蚊子咬痛的地方。” 公主眉心又舒展了,捋开袖子伸给他。公主白藕似的胳膊上,布了三五颗红痘。观玄轻咬下唇,快速眨干眼睛,把掌心的药草给她一一敷上。 直接凸了出来。 粉粉的,硕长的,两…… 赵容璋沉默地松开手,明白了。 她安抚地揉揉观玄的脑袋,观玄蜷紧身体,躲开了。 他盈白无暇的蛇身似乎整个都透出了淡淡的粉色。赵容璋戳戳它:“害羞啦?” 观玄就是不搭理她。他真是为奴作婢上瘾了。 小厮开始催了,赵容璋帮芙雁收整好衣服,往她脸上、脖子上、手上都涂了层厚厚的驱蚊香膏,这才拿上食盒提灯走了。 刚回到溪汀阁,就有婆子过来跟她说前院出了事,老爷的腿被横梁砸断了,夫人和大小姐被琉璃镜割伤了,现在满城的大夫都在往府里赶呢。 观玄一脸骄矜地看着赵容璋。赵容璋重新跪好磕头:“女儿谨听父亲母亲教诲。” 赵仕承喝口茶,摆了摆手。管家婆子立刻上前扶起赵容璋往外走。芙雁刚跟着站起来,赵仕承突然手一指:“把她押去柴房,择日发卖。撺掇主子与外男私会,万死犹轻!” 芙雁不敢辩驳,呜呜咽咽的就要被拉下去。 赵容璋毫不犹豫朝赵仕承重新跪下了:“女儿身边只芙雁一个丫鬟还堪受用,忠心不二,万事皆听我一人之言。将来若要出嫁,女儿定要带着她一起。父亲,您知道,最是忠心二字难得……” 忠心二字说动了赵仕承。等赵容璋嫁进了苏家的门,身边确实不能没有可用的人与他们内外接应。 赵仕承觑眼芙雁,见她要被发卖了都没朝赵容璋哭喊一句,的确是难得的忠仆,终于松了口:“拉去西角门打完十板子捆进柴房关一夜,让她长长记性。” 赵容璋又磕头谢过父亲。 “晚些时候去把那罐西域贡使团所赠的凝肤膏找出来,给容璋送去。”赵仕承对吴氏吩咐完,朝赵容璋笑了笑,“璋儿,别说父亲不疼你。只要你懂事听话,什么好东西爹爹会不先紧着你的?” 吴氏笑得不太自然:“是啊,你父亲待你可一向要比你姐姐用心,你心里不能不清楚。” 赵容璋眼眶微红,露出感激又羞愧的表情:“女儿让爹娘操心了。” 回到溪汀阁,管家婆子刚要走,赵容璋拦下她,从妆奁盒里翻了只玉镯递过去。管家婆子看看成色收了,冷语道:“别送大件东西去,这个热天在柴房捱一夜冻不着她,送点吃的就行了。” “好,我心里有数,赵才多谢您了。” “二小姐言重了。”管家婆子转身欲走,又没忍住多说了两句,“其实今天这一遭对您也不算坏事,您可得对赏荷宴的事上点心。好好把握,是能飞上枝头变凤凰的!” “好……” 送走管家婆子,赵容璋把凝肤膏随手丢进角落,吩咐两个粗使婆子挑热水过来,又自己收拾了衣服,关上门窗准备沐浴。 临近傍晚,天阴沉沉的,屋内光线更暗,赵容璋却懒得点灯,倒在床上闷头趴着,一动不动。 观玄被压疼了,不悦地钻出来,用蛇信子触了触她的脸颊。 赵容璋转过脸来看着他。 观玄看着她脸上的红掌印。 她这一世好像过得并不好。 赵容璋把脸扭了回去,轻轻地叹了口气。 管家婆子的意思是,幸好有今天这桩事,否则她就没机会参加赏荷宴了。吴氏其实一直知道她与姚庭川之间有来往,没揭发是因为希望最后能被苏家人看上的人是赵问雪,所以根本不愿意带她去,连告知都不肯。 父亲骂她短视,是觉得她放着高门显贵不攀附,去勾搭一介白衣书生,愚蠢至极。 没有人在意她怎样想,他们都在权衡自己的利弊得失。 往后被禁足,她大概再也没办法为自己争取了。 真是穷途末路了。 赵容璋拖着疲惫的身躯,一件一件地解下衣服,跨进浴桶内坐下,继续一动不动地发呆。 背后的床榻上,忽有白光微闪。盘在枕上的小银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白发红瞳的少年。 观玄按着一阵一阵发痛的脑袋。这佛印好像也没那么难突破。 他起身,赤足朝坐在浴桶内发愣的少女走了过去。 赵容璋皱起眉:“被横梁砸断,被琉璃镜割伤?” “是呀是呀!”婆子低声道,“就那谁,搁老爷身边伺候的那位,说亲眼看见闹鬼了!老爷脸上凭空出现一个五指印,可吓人了!” 赵容璋没什么兴趣,进屋放下东西,就让婆子去找清凉油来。婆子赶紧把东西翻找出来递上,还欲往下说,却见赵容璋只顾着涂抹自己腿上的蚊子包,头都不抬一下,不免奇怪道:“二小姐不去看看?” “我被禁足了,凑什么热闹。你们也都下去歇着吧。” 婆子只得收起满腔的话头下去了。 观玄坐在赵容璋身侧,捧着脸不悦地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视线又移向她的腿,眨了眨眼。 赵容璋懒得再去他们跟前表孝心了,表了有什么用,还不如省着点眼泪以后哭丧用。 涂完洗了手,赵容璋吹灭灯松下帐子躺下,刚躺好,又猛地坐起来了。 小白蛇哪去了? 观玄依然捧脸坐着,不高兴地看她在床上摸黑乱找。 赵容璋翻遍被子被褥都没找到,撩开帐子准备点亮灯在屋里找找。别是被谁踩死了吧。 她刚探了条腿下去,忽然脚腕一凉,蛇尾巴从她脚心一扫而过,小蛇攀着她的小腿爬上来了。 赵容璋足背微弓,半边身子都麻了。她收回腿,伸手捉了小蛇,一掀帐子点亮灯,看着它的眼睛道:“我还当你死了呢。” 观玄咬了咬她的手,惩罚她蔑视神。他才不会死。 赵容璋揉揉他的脑袋,捧着他去隔间抱了只箱子回来。箱子上都是积灰,她找来帕子擦干净,把观玄往里面放:“以后你就住这个。” 观玄收紧身体,死死缠住她的手不放,盯着她的眼睛。 赵容璋甩了甩手:“下去。” 观玄不下去。 赵容璋被勒得手都要充血了,小蛇就是盘着不动。她坐回床上,点点它的脑袋:“嫌这箱子丑?” 想想也是,这丑兮兮的箱子与它太不相配了。她盘算着:“以后换个漂亮的给你住。” 观玄松了身体,脑袋钻进她的袖子,又从她的衣襟口探出来,贴了贴她的脸颊。 还有什么能比你漂亮,我无能的主人。 不妨拿你自己的身体来侍养我啊。 赵容璋越来越觉得它通人性了,高兴道:“我想到给你取什么名字了。” 观玄盘在枕头上缓慢地蜷动着身体,只将竖瞳转向了她。 “嘶嘶,叫嘶嘶好不好?我一这样叫你,你就出来。” 观玄身体微僵,片刻后把自己整条蛇都藏进了枕头底下。 赵容璋掀开枕头找他,竟然没有,她又好一阵找,抖被子抖凉席,就是找不到。 该不是生气了吧。 小蛇也能有脾气? 清清凉凉的,挺舒服,公主很满意,把腿抬起来也让他敷,一翻身,让他把背上那颗也敷上。观玄一个一个地揉过去,下过暴雨的夏夜里又潮又热,弄得人潮潮的,心跟眼睛都是潮潮的。公主睡眠真的很好,只是翻个身的功夫,人已经睡着了。观玄没有兜住眼泪,啪嗒掉到公主的脊背上,他悄悄地、小心地擦掉。 观玄摘下大片的玉兰叶子、梧桐叶子,编出两面扇子,把火堆拢得小一些,跪在公主身边轻轻地为她扇着。内力被蕴在这一扇一动之间,烦人的蚊虫都被震杀,吵人的鸟兽昆虫都被赶跑。夏夜静谧,一轮皎月逐渐西移。 公主这样安睡了快三个时辰,到后半夜时,忽然频繁地蹙眉、翻身。她实在太累了,太困了,翻身都不大翻得动。但也好像实在难受,两只膝盖互相磨着,趴在草堆上低低地哼出声。 观玄原以为是天太热,立刻用内力给她输送了凉气,但公主仍然不适,还愈演愈烈。观玄忍不下心看这样的公主,咬着唇去看那些被蚊虫叮咬过的地方,想再搓草药敷一敷。手指无意触上公主肩膀时,公主却歪一歪脸,无意识地蹭了他的指背。 火光葳蕤中,观玄眸光轻动,落到公主蒙灰的脸颊上。 公主热毒犯了。 第 25 章 第 25 章 荒郊野外,陌生肮脏。公主高贵,鞋底连泥灰印都不曾有过,今夜却要昏睡在这一片破杂草上,衣衫半湿半干、半解半掩,莹白肌肤这一块那一块地敷着青绿草汁,整个人都是凌乱的。这本已经看得人十分难受,此刻她又发了热毒,睡都不能睡安稳,观玄心里更难受了。公主该怎么办。 他咬唇,推推她的手臂,好想将她叫醒,她却无意识地抓握他的手指。观玄不敢,及时地抽躲开了。公主的两颊晕出了两团红潮,唇微张着呼吸,身体难耐地轻扭,但始终没有清醒的迹象。他无比希望公主能醒来玩他,把他弄脏兮弄狼狈,弄成怎样都可以,把他往死里玩。可是他推不醒她。 观玄都懵了,抬着乌圆湿润的眸子,紧紧地凝望她,看着像马上要哭出来。他还抓着刀和烤鸟,凌乱地比划。赵容璋悠哉悠哉地看着,看懂他解释说,她被热毒折磨得太痛苦了,他希望她不难受,那样做只是为了给她解毒。 赵容璋知道他不会说谎的,这是实话。但这不妨碍她玩弄他的情绪。她直接打断了,问干爽了没有。 观玄手里乱打空气的烤鸟和刀都停滞住了。他呆呆地望她一二刻,睫毛垂下去,脑袋低下去,耳根红得像熟了。公主的问法太犀利了,他刚才努力解释那么多,居然都成了苍白的狡辩。公主笑得很大声,是嘲笑,笑他这都能,平时不知道在装什么。 他可真贱,竟想应下这个名字。 赵容璋翻两下就不翻了,也没再唤他。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一边梳弄头发,一边胡想八想。 想了一阵,她与铜镜里的自己对望了,眸中渐渐聚起光芒。生死天定,从今往后不如活得痛快一点吧。只做自己想做的事,谁要给她气受,她就给谁苦吃。 再也不要窝窝囊囊地活着了。雨声哗哗,雷声震耳。在少女松散的目光瞥过来的那刻,观玄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只迟疑了一刻就迅速耸直起半个身子,朝她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了自己满嘴尖锐雪白的蛇牙。 她要看向他了。那双永远都泛着冷意的眼,时隔天历十六日、人间十六年,又要与他对视了。 她现在就是个能被他活活吓死的凡人,他等着她露出惊恐厌恶的表情。 她在朝他笑。鳞印呢?没人与她讲话,她自己也不敢乱走动,一杯茶端到凉透都喝不完。他倒乐意跟她玩,她却不敢把他带在身上出门,以至于他只能隐身跟着。 他想捉弄其他人玩玩,小臭和尚却说,“总以神力干扰凡界,将来因果会都落到赵容璋的头上”。 观玄其实无所谓这些的,他可以带她走。连天道都难以束缚螣馗,何况是凡界因果。 可是,他该以何种身份出现在她面前,又该以何种身份带她走呢。 半个时辰后,管家快步来报,说苏家的马车已经进入平安巷了。不要玩了啊,他的尾巴怎么可以随便玩! 不知死活的女人! 离开观音寺没多久,雨明显转小了,但道路泥泞湿滑,马夫不敢催促马儿,进城后就慢踱着回了平安巷。 管家婆子早早在赵府门口等着了,见芙雁一身污泥地下来了,沉着脸瞪她一眼。芙雁低头不敢言语,管家婆子一边朝赵容璋伸出手,一边斥责芙雁道:“也不知道扶着点小姐!” 赵容璋怕被她发现自己左边袖子里藏着的观玄,没搭上她伸来的手。刚想出口推脱,右手腕突然被芙雁握住了。 赵容璋略带诧异地看她一眼,芙雁一边抖着手将她扶下,一边同管家婆子小声解释道:“雨是半路上下起来的,出门前还是大晴天,实在料想不到……” “有什么话留着一会儿跟老爷说吧。”管家婆子又瞪芙雁一眼,给赵容璋撑起伞,引她从偏门进了府。 赵容璋心里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父亲回来了?” “二小姐今儿是去为姨娘添香祈愿的,夫人亲口准许了的!老爷,老爷应该知道吧?”芙雁紧张地拉住了赵容璋,想从管家婆子口中探听到更多消息。 管家婆子却一句话都不肯多说了,脚步顿也未顿。赵容璋小步跟上,拍了拍芙雁的手以作安抚。 眼看快到吴氏的院落了,管家婆子终于停步,皱着眉低声道:“奴婢早劝过小姐,万事听从父母之命,莫要生出旁的心思。就算信不过夫人,难道觉得老爷会害你吗?” 赵容璋沉默不语。 管家婆子叹了口气:“你们前脚刚出门,后脚姚家那个李哥儿来了,想找后门的喜子传话,正巧撞上了老爷。老爷在府衙备的筵席没能开得起来,是怒气冲冲回来的,打发完李哥儿,就把喜子揪去亲自盘问了。没出半个时辰,喜子什么都说了。” 听到这赵容璋心口一凉,什么都明白了,她与姚庭川约定见面的事彻底败露了。怪不得等那么久都不见他的人,也没人过去给她传话。 要吃苦头了。 芙雁怕得发抖,赵容璋却松了口气。既然败露了,那以后都不用再为此担惊受怕了。 观玄明显感觉到她在紧张。脉搏跳得厉害,体温却在下降。连他都不怕,她在怕什么? 坏女人攥着他的尾巴进了主屋,在一声厉喝下,突然跪了下去。 这是观玄第二次见到她下跪。 第一次她跪给了泥胎石塑,许了个想活下去的愿望。第二次,她跪给了两个无能的凡人。 吴氏慌忙让人扶起赵仕承,自己则拉过赵问雪检看她的妆容和衣裙是否有要整理的地赵,确保没问题了,才唤两个丫鬟来扶她慢慢在后跟着走。 赵容璋本想躲到最后面的,临出门前却被赵仕承要求与赵问雪一块儿并肩走,吴氏便脸色难看地把她拉上前去了。 到了垂花门处,吴氏又扭扭腰把她往后一挤,丫鬟婆子们便围上来把她遮得严严实实了。 赵容璋简直哭笑不得。 也太抬举她了,何至于忌惮成这样? 苏家的马车停了,赵容璋跟着人群往后退,抬头只能看见婆子们壮实的后脊梁,耳边都是吴氏与人寒暄时发出的夸张笑语。 一众人迎着苏二公子浩浩荡荡地往里走着,走到一半,门前小厮忽然惊声道:“姚公子,您来了!” 赵容璋霎时停步回头,恰看到一副病容的姚庭川从马背上翻身下来了。 他直步向她走来:“璋璋——” 站在赵容璋身后的老虬龙和小和尚一下有了不好的预感,齐齐移目看向旁边隐身站着的观玄。 少年周身燃起了赤色火焰,血眸冷冷地盯视着姚庭川。 老虬龙大着胆子拽住了他的袖子,小和尚飞跑上前拦住了那病书生。 观玄倒没觉得自己有多生气,他气定神闲地把玩着颜色越烧越深的小火焰。 璋璋,璋璋。 原来还可以这样亲昵地称呼她。 他从前,连喊她主人都要小心翼翼的。原来有人可以这样亲昵地称呼她么? 他看向赵容璋,等着她的反应。她至少该嫌弃地皱皱眉吧。 赵容璋没有皱眉。 观玄看到她的脸上绽出了一个惊喜的笑容。 他甩开老虬龙,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真的在笑。 赵容璋穿过他的身体,就这样笑着走向了姚庭川。 他五官瞬间扭曲起来,四爪抓住他的衣袍开始乱翻,惊恐地问:“护心鳞呢?护心鳞呢?您的护心鳞呢?!” 刚翻两下,少年扣住他的龙首,提起一丢,老虬龙整个儿滚出去好远。 观玄冷冷道:“说了,我自己来。管好你自己和你的族人。” 老虬龙根本顾不得疼痛,飙着泪爬起来朝他奔去,哭喊道:“没了护心鳞您会死的啊,您弄哪去了啊!” “哐”,他又被少年的结界弹开了。 老虬龙眼睁睁地看少年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道门内。 他梆梆往结界上撞头:“放俺进去啊!放俺进去啊!” 天地无动于衷,门迅速阖上了。 光芒收束,大地不再颤动,众仙面面相觑。 星宿仙君长舒一口气,一改赵才诚惶诚恐的姿态,回头对身后的仙侍道:“去禀告天后娘娘,螣馗已进入飞雪塔了。” 没想到竟然这么顺利! “是!” 有人心怀疑虑,忐忑问道:“这塔真能关得住他吗?万一他逃窜出来了,那我们……” 这个他最讨厌、最痛恨的女人面对他的威胁,竟然朝他笑。笑得眼底寒光融化,没了冷意。 “好漂亮的小东西。”赵容璋垂视着这条还没她手臂长的小银蛇,蛇鳞纤尘不染,红色竖瞳泛着宝石般的光泽。 她指指他,笑道:“连毒牙都没有,想吓唬谁?” 赵容璋收拾好心情,又往周围寻了寻。她总疑心小蛇会不会就在这里,只是躲起来了。 真生气了吗? 一条蛇到底能有什么脾气。 赵容璋尝试着哄了哄:“你出来好不好,晌午我让芙雁留半只烧鸡给你吃。” 观玄负手站在她身后,觑着镜子里的她,鼓着腮帮子不搭理。谁稀罕你那点贡品。 “你乱跑,会被人踩死的。院子里还有野猫,你也打不过的。” 观玄厌烦地别开脸。数万仙魔都为你杀了,你凭什么以为我连只猫都不如。蔑视神,要遭报应的。 “该不是真死了吧……”久无动静,赵容璋搁下梳子,自言自语道,“你是最漂亮的小蛇,我最喜欢你了。死了就太可惜了。” 观玄再度看向镜子,扬了扬下巴。 观玄这下知道原来公主一直清楚他这些天以来的心理活动,他对她的“讨厌”,她都了解,但不在乎。观玄进而明白,她盘问这些就是故意玩他。他忍不住委屈又生气地朝她比划:“为什么问这些。” 赵容璋咬咬唇,俯身撑腮,淡笑道:“我在想要不要让你干。” 观玄像死了一样,又僵成了块木头。 赵容璋喝完了整只竹筒水,还是口干。烤肉吃得多了,人就更加渴水。这个问题,她已经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第 26 章 第 26 章 进了客栈,公主掏出一份公验。前段时间她总是突然兴起骑马往前奔去,为方便,把这假公验随身携带了。幸好带了,否则想进城吃顿饭都不容易。不过有个风险,这假身份如今知道的人太多了,恐怕这一用,他们的行踪要不了一天就会暴露。 但是转念想想,他们会暴露的地方太多了,不差这一个。第一他们身上没有钱,只能融掉或抵押掉身上的金银环佩来用,这些东西一旦流传出去,身份暴露得会比打闪电还快;二是他们的模样与当地人很不一样,赵容璋的口音更是与之相差十万八千里,几张嘴一说,也能让有心人迅速锁定她的身份了。 总而言之,选择进城就相当于选择暴露。赵容璋选择暴露。她得弄个新身份,方便他们以后行动。以后还有的路要逃,越往后面暴露,带来的损失越大,所以宁可现在多承担点风险。再者,她得置办后面那一路需要的东西,得在个干净点的地方,狠狠做一顿,解解身体的渴与乏。 赵容璋已想好姿势了。她倒要试试自己不动弹,光靠他使劲儿,能有多大不同。“狼哪会认主。” 前面的几道身影忽然都停下了。赵姝皱了眉,语气微急:“你们就不能躲远点?怎么还回那猎洞。都说狼鼻子比狗厉害得多,你们被它们跟上了,我看也不奇怪。” “别听姝儿打岔,你就说那天晚上你们是怎么逃脱的?”赵璟催他。 众人听得入迷,听到这后面笨拙的俏皮话都笑了。 赵姝搁了签子捧茶喝,另一只手里还抛玩着一个黄岩蜜桔:“你们该不会跟狼群死耗了一夜吧?” 范悉摇头:“不是死耗一夜,是死耗了整整一个月!”野性。 “赵姝,你别玩太过,我可没同意带你来参赌。要被大哥知道了,你以后都别想来了。” 刚好这时司苑太监领着人走到了门口,赵璟眼睛一瞪,他立刻止步低首,不敢进了。 赵璟对这个妹妹再了解不过,一听这话便知她定是想和赵容璋赌兽。 上林苑斗兽,向来是给贵人们取乐的。但只看两兽厮杀,难免无趣,于是有了所谓的赌兽。 正给赵姝锤肩的小宫婢没忍住“啊”了声,忙掩住唇,低了头。 “一个月?你们俩在洞里待了一个月,没出去过?”赵璟摩挲着下巴,“吃的喝的都够用?” “哪能够用呐!本就是远途跋涉,干粮在路上就消耗了大半。为捕狼王,又吃得只剩几袋饼了。哎,那一个月哪是人过的日子?洞里的草根都被咱爷俩一舔一个舔绝了,到最后肚里就剩雪水。可哪怕饿死,也不能入了狼口呐。” 说到这,苦着一张脸的范悉又笑了,“不过,草民后来都报了仇了。能杀的都给杀了,发哥儿还拿硫磺烟赌了狼窝整整七天。总算出了这口恶气。” “说来也好笑,那被狼养大的野畜,竟还通点儿人性。那狼王是个母的,它恐怕小时候就是喝了这母狼的奶长大的,认做娘了。那天发哥儿用捕兽夹抓住了母狼,直接拘在窝口杀的。那怪物被硫磺烟熏得久了,还饿了好些天,爬都爬不出狼窝。它就睁着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母狼气绝,流了两行泪下来。” 没一会儿东殿厨房后头的小院子淌了满地的水,刚刚那只被观玄咬住后脖颈的猫就窝在屋顶上,边看观玄被锁着四肢不敢动,边惬意地舔着自己的毛,还想扑停在雀替上的肥瓦雀。 钱锦漫步走到这的时候,恰好看到众人忙忙碌碌给观玄洗头的场面。他静静立在庑廊下,感受冬日火烤般的暖意,看着那个小姑娘抓着观玄的爪子细细搓洗的身影。 他想起在许多年前的青州城,也有这样一个大好的暖阳天。那时候他的母亲还没死,就坐在门口给他缝跌破了的衣裳,嘴里絮絮叨叨地叮嘱他去学堂的路上要当心,不然过年都不敢给他穿新衣服。 其实他的衣服不是被跌破的。钱锦漫不经心地听着,眼睛看向院子里光秃秃的树,和树下正给在村头滚了一身泥的大狗洗澡的妹妹。大狗一摇头抖水,水就到处飞溅,妹妹破洞的衣裳都被打湿了。 妹妹那时也才七八岁的样子,最喜欢揪着他的袖子,央他带糖回来给她吃。 钱锦喜欢捉弄妹妹。有一回他把一个泥丸子搓圆,裹上一层薄薄的糖霜骗她,她还傻乎乎地吃了,边吃边怀疑地问:“哥哥,怎么会有泥巴味的糖呀?” 庑廊下靠柱而站的钱厂督笑了,他一笑,惊飞了雀替上的瓦雀,猫儿扑了个空。 角落里嗑西瓜子的知暖站起来,远远地躲了,院中给观玄洗澡的众人回头看过来,一时都噤了声。 赵容璋还握着观玄的爪子,回过头看到他,朝他招手:“钱公公,你看,干净的观玄!” 钱锦一步步踏出庑廊,走到阳光底下,像多年前看向妹妹指着的湿漉漉的大狗一样,看向躺在长凳上,嘴里还咬着小木偶,满脸潮气的观玄。 确实洗得很干净了。观玄的头发比之前更黑更韧,显得那张脸极白,和赵容璋竟不相上下。想来北地常年下雪,是晒不黑人的。 小福子把他的头发拧干,年嬷嬷把巾子搭在他的肩头,扶他坐起来。观玄就乖顺地歪着脑袋坐着,一手抱着小木偶,一手抱赵容璋的手臂。他明明生了一对野性难驯且灵气逼人的眉眼,但坐在赵容璋面前时,就温驯得如同那只很听妹妹话的狗儿,黑亮亮的眼睛里只掬着赵容璋的身影。 赵容璋还摇摇观玄的手臂,指指钱锦,教他说话:“这是钱公公,钱、公、公。” 钱锦便笑了,负手立着,等观玄说话。 但观玄坐在木凳上,晃起了腿,“呜”一声,抱住赵容璋的手臂蹭脸,不肯叫,还拽得赵容璋踉跄了一下,离钱锦站远了一大步。 观玄不想赵容璋对这个人说话。 他和那些把他关进笼子里的人,太像了。 “好人。” 姚美人和江贵人对视一眼。 虽然她们深居后宫不涉半点朝政,但司礼监和东厂总归是个特别的存在,有关这群太监的风声从没停过。 钱锦在前朝的名声可差极了。东厂是皇上的一把刀,指哪里便杀哪里。有时候这把刀也会主动地将鱼肉置于砧板之上,呈好罪名,等一声令下便剃鱼鳞、割腥膻。 暖阳照观玄。 连下三天大雪后,昨夜雪停,终于放了晴。掌印太监汪符命人撩开景阳宫倦勤斋内的帘幔,让阳光透过槅门照进来。地面光斑点点,香几上错金螭兽的香炉上方轻烟袅袅。 此刻紫檀雕云龙纹嵌金银丝的座屏前摆置了一方棋盘,棋面上黑白两子正胶着着。 对面身穿鸦青银丝暗纹直缀常服,腰佩双兽纹玉的青年指腹捻磨着一枚白子,沉吟片刻,将白子下在了棋面看似寻常之处。 身着帝王常服的成安帝眉宇微拧,执黑子停顿半晌,不由轻笑:“你倒不肯让朕。” 赵珩敛目:“是父皇一直让着儿臣。” “不,输就是输了,难道你父皇会连这点度量都没有?” 辰时下早朝后,成安帝便与太子赵珩进了倦勤斋对弈。云开雪霁,钦天监监正赵清随上奏说今年不会再有雪灾之患,父子二人皆松了口气。兴起下棋,久未分胜负。 还有三日就到冬至节假了,若再发生像成安十年那般规模的雪灾,上上下下都会过不好年。好在雪终于停了。 “父皇和皇兄能不能理理我?”赵姝忽然拂开珠帘迈着小碎步跑进来了,腰上系着的妃色绣金海棠褶裙翻飞如浪,晃散了一室轻烟。她张开五指在二人面前挥了挥,“黑黑白白有什么好看的,看我呀!” 她半个时辰前就来了,汪公公却说他们在下棋,就给她搬了椅子,沏了雨前龙井,端了十八样果干攒盒和几碟茶点,让她坐在外间等。但赵姝是用了早膳来的,翻翻书喝喝茶便等得不耐烦了,开始往里探头和成安帝与太子赵珩说话。 他们正下得难舍难分,却也耐着性子应和她。赵姝便将自己昨晚在上林苑赌输了兽,今早不得不请御医给宫人看诊的事说了。 说完后,久久没有得到父皇与皇兄的回应。 赵珩拾起放置旁侧的棋谱,轻轻拍在少女带着玉钏的手腕上:“没规没矩。” “诶,”成安帝却拉了赵姝的手,掌印太监汪符早已将玫瑰椅轻轻挪放到了她身后,成安帝拉着她坐下来,“你说的话朕都听见了,但不管你是因为打赌,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私自请御医给宫人诊治,就是触犯宫规。你去年已犯过一次,这么快就忘了?” 赵姝鼓着小脸:“那父皇难道要教儿臣敢做不敢当,失信于人吗?” 她指指棋局:“您自己都说,输就是输了,凭什么儿臣就要做不敢输的人?” “那我教你的,你就不听了?二弟总是纵容你。”赵珩指尖轻点棋盘,淡声问:“今年的上元观灯,你还想不想去了?” 赵姝故意不理赵珩,只缠着成安帝撒娇:“父皇,您要罚儿臣,儿臣也认了,反正御医已经被儿臣遣过去了。但都要过年了,儿臣还想在年宴上见人呢,别罚得太重了好不好?” 成安帝上下打量她,觉得好笑:“从小到大,朕就算罚你,又何时打过你的脸?怎么会让你没法儿见人。” 赵容璋跟着停下,听到赵姝漫不经心地问她:“真想养?” 赵容璋喉间微哽,低着头道:“想。” “它会咬人呢。” 第 27 章 第 27 章 公验只有一份,猫还是藏着身跟随公主进了客栈。 赵容璋后悔自己平时对那些金钗玉环的鄙弃态度了,她一向嫌麻烦,不爱作簪发描眉的打扮,连耳洞都不曾打过,如今往身上一掏,真是没几个能拿来换钱的东西。除了零散两三个发饰、一对玉镯,身上最贵的只有苏绣蜀绣的锦衣锦帕和绣鞋了。 这客栈不远处就有一家当铺,赵容璋先让猫把帕子上鱼戏莲叶的绣补铰下来,然后攥在手里进去,递到铺窗内等掌柜验货。赵容璋盯着这掌柜,听他摸了两把绣纹就夸张地“嗯”一声,“金线苏绣啊!好东西。” 是个识货的。赵容璋自矜地抬抬下巴,她这一身皮肉就没碰过除高等绫罗绸缎以外的东西,敢把什么粗糙的、没有美感的东西送到她跟前来污了她的眼睛,父皇能把内府掌事的太监罚个半死。掌柜的带笑问:“一两银,我收了。” 一两银子?赵容璋对银钱没概念,但方才进那客栈,小二说最好的房间值三百文一晚上。一千文可换一两银,那一两银子可以在上等房里住三个晚上?这是值的吧?她心里是满意这个价的,但能多换点当然更好,于是讨价还价:“二两。” 姚美人的父亲虽说只是苏州府连安县的一个小小典吏,但听到东厂二字,也要唾口唾沫。姚美人从来都对东厂没有好感。 但如今她在后宫生活,还是个公主的母亲,她不能再厌恶东厂。与钱锦这样的大太监交好,于她们母女而容很重要。 提到钱锦,在拿银钗挑灯花的年嬷嬷适时插了一句嘴: “奴婢瞧着,那个钱公公是真不错,那几个太监来找他,瞧见他身上披着破袄,都想脱了自己的跟他换,但是钱公公一概没理,自自在在坦坦然然地走了,临走的时候还跟奴婢说,他明天会把衣裳还回来。嗐,奴婢哪敢让他还?可他还把那件红袍子给了观玄……” “观玄?”“成交!”“咚——” 四面锣声再次响起,上上下下五层看台都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赢了赢了”与“真是怪物啊”两种话语交杂在一起,一起涌入天字阁楼众人的耳中。 赵容璋到现在还懵懵的。 红裳难掩激动,但毕竟沉稳守规矩,只用力地握了握赵容璋冰冷的小手。 赵容璋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拍了一下,她抬头,看到宣王赵璟歪着头弯腰笑问她:“高兴得呆了?” 赵容璋犹不敢置信,两手扒在栏杆上,踮脚往下看。 那个在所有人目光中心的狼孩比她更茫然,它仍保持着拉扯锁链的动作,但在察觉到来自老虎那端的张力消失不见后,惶然无措地张望向了四周。 刚才还野性张狂的它,此刻却眼神稚拙得像一个与狼群走散的幼崽。 它呲牙低吼,警惕地从已经死透了的老虎身上下来,四肢伏地,一点点往角落挪动着,欲图已此种方式让围观的人群害怕远离。 “我输了?” 赵姝放下了扎梨块的签子,慢条斯理地从宫女端来的盘中拿过帕子,按了按唇角。 赵容璋立刻回头,下意识想应答,又忍住了,只用饱含期待的目光无声地看着赵姝。 赵姝懒懒地靠在圈椅上,看司苑太监再次从楼梯那爬上来,报了比赛结果。 确实是“狼”赢了。 她垂下眼睛没说话,指腹还捻着那只绣竹叶兰花的丝绢帕子。 阁内一时无声。 赵璟显然是不打算插手到这件事中来的,他拾起小太监端来的账册翻看了几眼,笑道:“赌赢了的人不少呢。也不知他们是因为猎奇,还是真看中了那狼孩禀性不凡。” “二哥是笑话我看这么多年斗兽赛,也有看走眼的时侯?” 赵璟摇头:“偶尔看走眼没什么的。” 赵姝只是笑,徐徐站起身,侧眸看向赵容璋,淡声道:“输便输了。我赵姝既然敢赌,就不怕输。” 这人竟不掰扯,没如她预料再往低了砍,拎起笔就低下头唰唰地在册上写了。打杂的跟着从柜子里掏出块碎银,放到戥子上称与她看,称完双手递过来,满脸笑:“姑娘,您收好。” 眼看那绣补已被人收起来了,赵容璋盯着这银子,心内暗道不好,吃亏了。肯定是当便宜了,不然他怎么会答应得这么爽快? 一块绣补而已,公主府一场大火不知道烧毁了几百张这样的绣帕,便宜就便宜了吧,已经不能反悔了。而且当铺不能收宫里的物件,一经发现会有掉脑袋的风险。此地偏远,这掌柜的没能看出来,要是看出来了,很可能就不敢收了。 那被狼养大的野畜,竟还通点儿人性。 赵容璋眼睛睁得更大,她激动地一福身,身上那件淡青棉织氅衣跟着浮落触地:“谢谢三姐姐!” 赵姝仍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没有理会她。 她走过去抽走赵璟手里的账册,翻到首页看了眼,忽而笑道:“我道是谁呢,又是范悉。前半年没见有他的猎物出场,我还当他不做这生意了,没想到是去了北地捕狼。这狼确实不错,叫他进来受赏吧。” 赵姝不但爱看斗兽,还爱听猎手捕猛禽的故事,这是要范悉进来回话了。 司苑太监余仁笑得满脸褶子,忙打发人下去喊,还殷勤地赞了句:“要说年年上贡的这些猎手,真没几个比得过范悉的。也真难为他,为给众位贵人献猛禽,天天伏沙卧雪,这回还瘸了一条腿,我瞧他比往年更老更瘦些了。” 不论是哪个猎者赚了大钱、受了大赏,最后总会有三四成落到余仁手里。范悉比其他猎者还大方,每回都给五成,余仁自然要多说两句好话。 阿香捧来一个银匣子,赵姝放下账册,坐回圈椅上。 赵璟看了眼那镶金嵌珠的匣子,目光随阿香的走动落到桌面上,随口问余仁 :“他儿子今年有十五了吧?” “是,过了年十七,听说这些年一直跟着他走南闯北,没两年就能接手了。” 赵姝敛眸抿了口茶:“听这意思,以后他都不猎了?” 余仁正想回话,楼梯口那上来两个人影,前面那个行走间右脚微微跛着。 场下小太监们正拿铁锹重新锁笼。 狼孩刚经历过一场激战,镣铐又没卸下来,四爪都酥软着,这时候锁笼最安全。赵容璋一直踮着脚尖看着,两弯眉毛皱在一起,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楼梯口那传来动静,她回头望,正瞧见一身形壮硕,穿粗葛布衣的男子迈步上来。她忍不住往红裳身后躲了躲。 男子看模样约莫五六十岁,鬓发粗短,夹杂几根微白,上身斜罩半张虎皮,粗壮的小腿上绑着皮札,右脚踝骨那凸起一块,看着别扭。他头戴笠帽,灯光一照,笠帽上水光明显,想必是顶着风雪从外头过来的。 等他立到灯前向赵姝赵璟行完礼看过来的时候,那张黝黑的脸完全露了出来。眉眼粗浓,眼角折痕又多又深,嘴角向下紧抿着,显得整个人沧桑严肃,让赵容璋莫名想到水浒里的江湖人。 他身后跟了一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少年,肤色稍白,块头没那么大得吓人,却也比赵容璋在宫里见过的太监们壮实多了。 看见赵容璋,父子俩都没反应过来这位面生的小姑娘是谁。想她虽然穿得不如其他两位主子,也不是之前见过几位公主郡主,但能站在天字阁楼上,至少也是哪家的贵女,便再次跪下来 “往年也不是没猎过狼,怎么这回耽搁了这么久?”赵姝问。 范悉道:“北地路远,一来一去费时。再者此狼非同一般,性烈狡猾,草民捕杀了一整个狼群,草民的儿子又用硫磺烟熏狼窝,守了整整七天七夜,才抓到了它。” 赵姝来了兴趣:“你们是特地过去抓它的?” “这倒不是。草民原本想猎的是那头狼王,那天好不容易抓到了,还没关进笼子里,白茫茫的雪地上就突然窜出个黑黢黢的东西。草民看都没看清是什么,它哈赤一口咬在了草民的小腿上。” 范悉指指自己那样子怪异的右脚,粗如老树皮的脸上却显出一抹笑,显然是将这道伤作为一种荣誉的象征,“就是这,当即被撕下来一块肉,踝骨碎裂。要不是发哥儿反应快,提了把刀砍它,恐怕草民的右脚就没了。能不能站在这向几位殿下回话,还两说。” 在场的几个宫婢和太监虽还捶腿的捶腿,倒茶的倒茶,耳朵却全竖着在听,就连正走动着的都不自觉放缓了步子。 赵容璋拉拉红裳的袖子,红裳微微俯下身,就觉得她温热的气声都喷惹到了自己的耳廓上:“他抓人家领头的王,被咬了不是活该吗?” 红裳不好应声,只抿嘴笑了一下。 赵姝吃着阿香新切的京白梨,让范悉继续说。 小哑巴洗得太轻了,还东一下西一下的,他不是挺会洗澡的吗?帮她洗就这样啊?赵容璋扭扭身子:“洗快点,仔细点。你不想干我吗?”催也罢了,还多加这一句,导致观玄又记起刚才的恼了。公主的脑子里只有这些。他往手上打了香胰,从肩膀脖子开始洗,往下罩到了她的肋上。 真罩上时,没揉两下,公主终于不再催了,也不说话了。观玄却发现自己真的不敢。他本质是个兽畜,是个本性贱浪的男人,怎么可能不想干她。她以为他不敢是因为怕犯错,但事实上他怕的是自己这一个个罪孽的念头。一旦开始顾及自己的想与不想,他还是个玩具吗? 一旦开始,她与他的关系,再不会只是单纯的玩与被玩了。公主难道没有考虑到吗? 第 28 章 第 28 章 公主感觉还挺奇妙。小哑巴常年练习飞针等暗门功夫,掌际和指际几个地方有薄薄的茧。香胰打得滑滑的,微微有一点白沫,混在这些薄茧上,揉下来就是又滑又带点粗糙感。他做事是认真,目光落到正揉洗的地方,是与动作同样的仔细与专注。 冷静的何止这双眼睛,他站在床下,连全身衣服都是完整的,只腰胯上的布料是松的,衣摆拍在她身上,裸出其后时明时暗的冷白色鱼尾痕。 虽然不清楚时间具体过去了多久,但吵吵闹闹的客栈已经安静下来很久了,榻上为她所压的床褥与被子有一半都湿了个透,蜡烛即将熄灭,她也没那个力气哭了,那么至少过去快两个时辰了。正算着,蜡烛真烧灭了两根。 这么长时间,他一次都没有给出来!这死哑巴又怎么了! 赵容璋扭不动腰,便翻了肩膀过来,他没有止下,望她的目光倒有了两分变化。赵容璋视线受着颠,嗓音磕磕巴巴的:“你是,你是不是有病。” 余仁在旁边提醒道:“这位是七公主殿下,今儿头一回来。” 父子俩磕头齐声道:“草民见过七公主殿下。”“被狼养大的东西,算不得人。” 身形袅娜的宫婢撩起云霏缎织的纱幔,挂上了缠丝银纹帘钩,室内暖香便随她们的走动清清浅浅地散了出去。 暖香浮动,站在帘前的赵容璋却仍未抬头,她的视线里只有自己那双绣了粉色菡萏花骨朵的旧锦鞋。 锦鞋前端颜色稍深,是在外头沾的雪水。昨晚雪又下了一夜,路上积了厚厚一层,虽有宫人撒盐洒扫,她从马车下来走进上林苑的一路上,还是濡湿了鞋尖。 这鞋还是去年娘亲一针一线亲手给她做的,用的是云熟绢绒线。刚穿上的时候嫌大,如今已有些挤脚了。 今年的鞋,娘亲只来得及描了个样子,是缠璋秋海棠的。但针线未动,娘亲便病倒了。 赵容璋今晨早起穿衣的时侯,就听见重华宫中殿那传来了一阵比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重华宫不大,坐落在皇宫西北端的角落,没有前后殿,只有东西配殿,除了与娘亲交好的几位娘娘,平时几乎无人过问。可重华宫也很大,只住着她们母女和大小两个宫女,一个小太监。 自娘亲半年前病重,她就搬去了西殿翠云馆。娘亲在中殿碧霞阁咳一下,她坐在翠云馆的床上,都能隐约听见。 娘亲的病又重了。 卯时三刻遣去太医院请御医的太监小福子,巳时才两手空空地回来,抹着眼泪说,他在门口干等半天,还是没有御医愿意来给美人瞧病。 病了半年,姚美人原本莹白的脸已变得蜡黄,赵容璋到的时侯,她正阖眼面朝里卧着,胸膛以几乎不可见的幅度轻轻起伏着。盖在她身上的那床锦被,似压在枯柳上的积雪,随时能将柳璋压折。 年嬷嬷捧着刚从绣芙蕖的迎枕下掏出的血帕子,把赵容璋拉到殿外,哽咽着说,美人从后半夜就开始咳,硬生生忍着,染了血的帕子都悄悄塞在了枕下。若非血气太重掩盖不住,连她都瞒过了。刚刚美人连粥都没喝几口,只灌了一大碗药下肚,这才勉强止住咳,昏昏沉沉地睡下了。 赵容璋捧着这些血迹颜色或深或浅的帕子,手都在抖,抽抽噎噎地骂那些御医坏。 娘亲缠绵病榻半载,他们却始终不肯来瞧,只会开些保养的方子。 可只骂一句,赵容璋不再骂了。她不知道该骂谁。娘亲身子还好些的时侯就对她说过,御医也有御医的难处。 宫嫔以下患病,御医不得入内,只能以症取药,这是宫规。便是皇后娘娘病了,也只能隔帘悬丝诊脉,何况是她一个不受恩宠的美人。 赵容璋不明白到底为什么要这样。但不可逾越的宫规无所谓她明不明白,始终就像压在穹顶的厚重云层,灰蒙蒙遮天蔽日,只有冰冷的雪扑簌簌地往下砸。 娘亲没睡多久,巳时六刻便醒了。住在毓庆宫的江贵人前来探视,又送了好些炭火和新鲜菜蔬来,陪她们用了膳。 等姚美人再次睡下后,江贵人把赵容璋拉到中殿正房门前,看着院子里被皑皑白雪覆盖着的腊梅与南天竹,悄声与她说了许多话。 “每年天一冷,宫里就会有人染上风寒。宫婢命贱,若吃了药还不好,就会被发往安乐堂等死。我原先身边的夏星和秋云都是在那死的。一个死在了成安三年,一个死在了成安九年。” 赵容璋隐约记得那个叫秋云的宫女,好像长着一张圆脸,一笑两靥还会凹出酒窝。每次一来看到她,秋云都会弯下腰,两手握成拳,让她猜猜哪个里头藏了饴糖。 但等赵容璋四五岁的时侯,就再没见过秋云了。她记得自己好像追问过,但那时的江贵人只说秋云是想家了,等在家里玩够了,就会回来。 小孩子忘性大,后来长久没见,她也没再过问。 直到三年后的今天,她才知道,原来秋云不是回家了,而是病死在了安乐堂。 江贵人是陛下潜龙时就跟着的老人了,看惯了生生死死。她没有子嗣,一向很关爱赵容璋,这个连圣上自己都不一定记得的女儿。 她幽叹一声,将视线从南山竹刚结的红果上收回来,看向赵容璋一双朦胧泪眼,语调温和:“可前年坤宁宫有个宫婢,病得都快死了,后来却莫名其妙好了,你可知道为什么?” 赵容璋仰着一张稚嫩的小脸,水亮的大眼睛一眨,眼尾处的泪痕便深了些许。她懵懂地摇头,语含迫切:“为什么?” 一旁的侍婢红裳蹲下来给她擦眼泪,拿着帕子的手上都是皲裂的冻疮。 她接了话:“小殿下没出过门,奴婢时常出入二十四监,倒是听说过此事。那人名唤阿香,原是针工局的掌事姑姑,也是三公主殿下身边的大宫女。病重之时,是三公主向陛下求情,求来了请御医给她近身看病的恩典。” 三公主年方豆蔻,是郑皇后的小女儿,太子的嫡亲妹妹,圣上最疼爱的公主。赵容璋曾在御花园里远远地见过一面,只记得她美得不似凡人。 她一直知道自己有这个姐姐,但始终难以相信,这样亮眼的人,真的会是她的姐姐。 江贵人点头:“虽说自那之后她便被撤了针工局掌事一职,但只要能活命,这算得了什么呢。璋璋,” 江贵人牵住她幼嫩的小手,把她揽到怀里。赵容璋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一如这双总发着暖意的手,教人心安。 “你娘亲总说你年纪还小,不用懂这些,可多大才算长大呢?她不可能陪你一辈子。再这般病下去……她能不能熬过今冬,都成问题。” 听到这样的伤心话,红裳背过身去,肩膀轻抖。 赵容璋心里沉沉的,知道这是再没有御医来治,娘亲很快就会死去的意思。 她哽咽着:“可我没见过陛下,我去求他,他能答应我吗?” 这话更叫人伤心了。 江贵人眸中的爱怜深了又深,话在喉间滚了几滚,最终却只避开视线,轻轻道:“这世上除了三公主,恐怕没有谁能让他答应破规矩的事。璋璋,你要去求你的三姐姐,赵姝。她虽张扬骄傲,目下无尘,求了不一定有用,但如今,你只有这条路可走。姚美人的病,不能再拖下去了。” 以后你就是我的观玄。 “你乖乖跟我回家,我会好好养你,”赵容璋靠近铁笼,指指自己的额头,“不准再撞了。” 笼中困兽却误解了她的意思,反而开始用头蹭铁栏,丝毫不顾忌伤口。铁栏上沾了不少血,它蹭一会儿便渴盼地看着她。 “呜,呜!” “它怎么跟月饼似的。”红裳提起宫婢桃月养的那只逢人就撒娇的猫。 事已至此,她没法儿阻止小殿下带它回去,只能琢磨着如何安置它。它毕竟不是小巧无害的猫儿,能随意散养,光铁笼都能占好大一块儿地。东殿厨房后面的小菜圃旁边有一块空地,恐怕只能放那了。 年嬷嬷听了定要抱怨。她本想等开春了把那块地辟出来,种些油菜、莴笋的。 赵容璋看那些血迹都觉得痛,皱眉道:“不准蹭!” 它无措地停下了动作,似乎察觉到她的不悦,黑灼灼的眼睛里那抹强烈的期待弱下来,变得惶惑不安,像怕她再度离开,既迫切地贴紧铁栏,紧盯着她不放,又耷拉了眉眼,不敢再用头碰铁栏。 赵容璋见过许多次月饼撒娇时的样子,但从没见月饼流露出这样的神情过。 “这畜生能听懂殿下的话呢。”余仁脸上堆笑,听到八字墙那边的动静,扬声道,“范悉,你猎的狼得殿下青眼了!” 赵容璋看眼正喝茶的赵姝和把玩茶盏的赵璟,暗暗清了清嗓子,让他们起身。 等他俩站起来,又面向圆桌俯首立着的时候,赵姝抬了抬下巴,示意侍婢捧了匣子过去。 范悉说着蹩脚的奉承话,不肯伸手接,阿香笑道:“拿着吧,这是三殿下赏你们这半年的辛苦钱。” 范悉这才接了。 身体有毛病,这都出不来。 观玄握着她一只膝窝,缓了下来,轻摇头否认。 “你不乐意干我?” 观玄用虎口把她膝窝往外摁了摁,她蹙了眉,腹心跳了跳。不乐意,怎么能服侍她到现在。公主被干得糊涂了。 他给不给随便吧,劲太大了,赵容璋不想坚持着清醒,明天再说吧。明天有力气生气了,她跟他好好算算这笔帐。 第 29 章 第 29 章 客栈疑似进歹人了。从昨晚戌时起,就听见那位讨人厌的姑娘在那间豪华雅间里又哭又叫。小二虽烦透了这样事儿多的主,但碰上这种事,可没人能忍得下心坐视不理。他把那些探出头来偷听的客人都撵回去,之后向掌柜的请示,要不要报官。 掌柜的没说话,旁边的掌柜夫人却拨着算盘“啧”声道:“报什么官,真有危险她早叫救命了,别多管人家的闲事。” “万一是被胁迫了呢?” “你听见里面有男人的声音了吗?” 正说着,又一声高亢的哼叫,众人脸都红了,尴尬地瞎忙起来。莫非这姑娘在自娱自乐吗?怪不得,那么爱干净,对房间里的东西那么吹毛求疵。能把自己娱乐成这样,也算很有本事了。 更令人意外的是,这动静持续一夜没停,一直快到这日的午时,还能听见摇床声。掌柜的心疼自己那架昂贵的古董雕花床,哪里禁得起这样的折腾!这下众人也确信里面一定有个男人在了,只是这男人的体力和自控力都非同寻常,整一夜别说是句调情的话了,连粗点的喘息声都没有,有的只有节律很稳的拍液声。 但观玄一概不理会她们,他的眼睛只知道盯着小公主瞧。小公主坐在椅子上,两手捧着年嬷嬷蒸的三角糖包吃,一边吃一边晃晃小腿。 “糖包,这是糖包。”赵容璋揪下一块递到他嘴里。 观玄张嘴接了,手里还攥着她的袖摆,跟着她说话:“糖、包。” 年嬷嬷把小木偶用皂角洗了一遍,擦干净了,递到他怀里。小奴隶脏脏的,笨笨的,但是很乖… 这把姚美人和江贵人都心疼坏了。姚美人轻轻哄拍着她的背,江贵人软语安慰着,还想拿牛乳酥糖转移她的注意力。 可赵容璋已经不再是那个能被一颗糖哄住的小孩子了,她伤心与吃不吃糖无关。 姚美人搂着她,眼眶一时发酸。 以前赵容璋总爱问为什么父皇不来看她,那时姚美人从无争宠之心,只想把这日子平平淡淡地过下去,便说因为她不需要父皇。 姚美人甚至想,成安帝最好永远想不起来璋璋。只有东厂的人能开观玄的笼子。 东厂厂督由秉笔太监提督,而秉笔太监又受制于掌印太监。赵容璋分不清他到底是哪一位。但不论是哪一位,总能和东厂的人搭上话。她拉了拉知暖的袖子:“他是掌印公公吗?” 知暖回看一眼,笑道:“汪公公哪有这么年轻?那是今日随龙值班的秉笔钱公公,他还提督东厂呢!” 她压低了声音,在她耳畔道:“就是汪公公见了他,也得礼三分呢。” 赵容璋悄然琢磨着。没想到她今日不仅见到了皇帝陛下,还见到东厂厂督钱锦。 她不好再去求三姐姐,但除了三姐姐,她不知道还能求谁。 既然如此,那不如直接去求他。反正不管怎么说,太监是奴才,她是主子,就算他不同意,也不能太落了她面子的。 想定了主意,赵容璋提起裙摆,忽然往回走了。 知暖差点没反应过来,疏萤与红裳对视一眼,忙跟了上去。 赵容璋在钱锦面前站定,开门见山地问:“你是钱公公?” 钱锦垂眸看她。小公主身量尚小,厚厚的冬衣在她身上并不显臃肿,倒显得玉润可爱,仰头同他说话的时候,红唇间还会隐约露出几颗小奶牙。 他稍稍弯腰:“是,七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赵容璋没想到他会这么好说话,揪了揪衣角,声音反而比刚才更大了些:“你可以借我八个人吗?” 钱锦觉得有意思,用哄孩子的语气问:“为何呀?” “我想开一个千巧笼。你可以借吗?” 钱锦捻磨着金顶三山冠系带下的垂珠,遗憾道:“奴才今日随龙值班,可走不开呢。” 他竟然同意开!且也不问问为何开、开哪个。不然她一时间真不好回答。 赵容璋忙道:“不用你走得开,你借我八个人过去就行了。” 钱锦笑了一声,本就看似含笑的五官霎时盈满笑意。 他直起身,吩咐身侧的一个小太监:“去班房叫赵秉笔过来,说东厂有事,劳他暂代杂家半日的班。” 赵容璋愣愣地看那小太监去了,本以为钱锦会在原处等那位赵公公来了再走,不想他直接弯身以拂尘作引,对她道:“小殿下,带路吧。” 本朝不许公主嫁去番邦和亲,但也不许公主嫁给重臣高官,为了防止外戚,往往是由民间适龄男子自行去礼部报名,再由宦官亲去考察拟定人选。成亲以后,不准和离,也不准改嫁。 宦官势大,几乎完全决定了公主的命运,尤其是对不受宠的公主。实际上受宠又怎样?后妃选秀皆来自平民,一进宫便不许再与外界有半点往来,一点凭靠都无,她们所出的公主,除了身份尊贵,连个切实的倚仗都没。那些太监收了底下的银子,有什么不敢干的? 尚华长公主赵妙不就是如此。钱锦叹息道:“做惯了狼,吃惯了肉,只吃饭相当于只喝水。” 赵容璋站起身,下意识拽钱锦的袖子央他:“公公快叫那八个人过来把笼子打开好不好?” 钱锦垂眸,看她拽自己袖子的两根细软手指,神情似乎恍惚了一下。他再次看向这笼子,往侧边走去,在靠墙的角落停下:“不用那么多人。” 他单膝蹲下,修长的手指伸进贴墙的笼角,掌心贴上铁栏,指尖压在地面。赵容璋还没看明白他要做什么,忽听到铁笼八角一齐发出一道震动的嗡鸣声,锁链清脆落地相砸,几个角钩开了。 他打开笼门,铁杆“吱呀”摩擦,终于再没有什么能够阻碍阳光,所有光线全都利落地照在了观玄伏坐着的身体上和他微微仰着的,始终对着小公主的脸上。 赵容璋一步步走到笼子里,光被她遮住许多,观玄的眼睛里只有她的影子。 她朝他伸手:“观玄,出来吧。” 观玄缓缓地歪了一下头,看向小公主干干净净不染纤尘的手掌。 他似乎思索了一下,终于重新衔咬起小木偶,轻轻地放到了她的手心。 先帝那么喜爱她,着人认真挑选驸马,后来的确挑中了个品貌不凡的贵公子,就给封了个临清伯的名衔,让赵妙欢欢喜喜地嫁过去了。结果赵妙嫁过去发现那人竟是个将死的病秧子。他父母为了给他冲喜,不惜收买太监让他迎娶公主。两人成亲三日,还不曾洞房,这位临清伯便呕完最后一口血死了。 先帝大怒,清算了所有涉事太监,但这又如何?先帝再疼爱赵妙,也没让她回宫,更没让她改嫁。 后宫里人人不容,但人人都知,天之骄女尚华长公主之所以会落到这样的结局,是因为她的生母徐太嫔当初得罪了一个叫汪贵的洒扫庑廊的小太监,只是后来这位小太监一路高升,竟权掌司礼监,一掌便是十数年。而先帝处理这件事时,竟未动汪贵分毫,只罚了他一年的例银。 徐太嫔哭坏了眼睛也无济于事。 姚美人宁愿赵容璋一辈子不嫁人,也不想她一辈子就被这么草草安排。反正在重华宫里,她能把她保护得很好。 但自打病后,姚美人便后悔了。她要是死了,璋璋就真的什么都没了,无依无靠,任人欺凌。而不死却无势,璋璋未来亲事的风险亦不能免除。 她得立起来,得主动去争。 姚美人想起今天来过的钱锦,等赵容璋的抽噎渐渐平息,自己拿帕子把眼泪擦干净了,才柔声问:“钱公公是穿了小福子的破袄子走的?” 赵容璋打了个哭嗝,哽着气点头。 “璋璋觉得他人如何?” 失而复得,观玄搂着小木偶蹭脸,还想咬到嘴里去,赵容璋想他大概是需要磨牙的,就没管他了。 才教会观玄说“木偶”“凳子”“椅子”这几个常用的物件,小福子担着整整两桶热水过来了。 疏萤和红裳又帮他打了两桶井水,赵容璋站起身,要观玄乖乖躺到长凳上。 观玄嘴里咬着小木偶,手里攥着她的袖子,眼睛迎着冬日暖融融的太阳光,巴巴地望她。 赵容璋也怕自己把他的手拽下来后,他会闹腾,伤到人就不好了,就任由他拽着了。 见小福子把观玄的头发放下来,置到水盆里要开始洗了,赵容璋干脆让年嬷嬷帮着给他洗脸,自己则拿帕子浸了温水,搓洗他灰蒙蒙的爪子。 她动作轻轻的,指腹又软又暖,观玄的心跳声不知为何噗通噗通变得燥乱起来,他的脸都被年嬷嬷搓红了,目光愈发温软,凝视着赵容璋微垂的眉眼。 像那天晚上她给他喂水时一样,她的表情始终淡淡的,如同天上那层浅浅的月光。但观玄就想靠近她、永远挨着她,攥到她的衣角后,怎么也不想放手。 他一直向西走,已经翻过了两座山,马上天又要黑了。公主吃着饭,埋怨他非出门干嘛,大不了再住一晚上好了,她想做的事还没有做呢。其实她昨晚不停催,只是想让他别磨蹭,谁知道他这样笨,听不出弦外音,不但一直干个不停,弄得她现在好肿好酸,还害得她又得在荒郊野岭过一夜。 观玄看着公主吃得颊边沾了饭粒,嘴上还骂个不停,心里又觉得她是个宝宝,为她哀伤,为她哀愁。他问继续抱她走好不好,他探过路了,再走一个时辰,能到一个更大的镇子,那里住的地方干净,吃的东西多,她更能展开手脚,为之后的事做安排、做打算。 赵容璋嚼着肉,眼睛从饭上抬起来,看一眼这猫。猫没有戴面罩,鼻侧的小痣像白玉微瑕。脸上表情倒看不出什么,但如果一直盯着细看,好像能看出来他的眼尾眉梢带了一点倦色。猫给她解毒解了一夜多,又走这么远路,多少会有点累吧。 赵容璋含着一腮帮的饭,继续埋头吃,不耐烦道:“不走了,累死了累死了,就在这里睡吧。” 第 30 章 第 30 章 其实对于未来,赵容璋还没有个很明确的计划和打算。她原本就不是个擅长做计划的人,只是心里会有个大致的方向,所做的事,都是在朝着这个方向使劲。明洛则与她相反,明洛恨不得事事都安排得周全无误,一切尽在掌握。 人生事,没有哪一件能尽在掌握,无常是最大的“常”。所有人连自己会死在哪一天都不能预料,怎么料得到那么远的以后呢? 可是这些天,可是他翻回山洞看到公主,看到公主蒙灰的脸、沾泥的衣裙,看到她眼神里的惊恐,他心里好难过,好痛,好疼。他怎么觉得她那样可怜,那样让人心疼。 他的公主不可以是那样狼狈的,不可以。可是他怎么能心疼她呢?他怎么能心疼她呢。可是光想一想她那么可怜,睡在杂草上,被虫子咬,被蚊子叮,身上那么多红痘子……喝竹筒水,吃糙米饭,一双脚走得发肿……他的心好疼,她怎么能那么可怜。可是……可是。 公主在揉他的胸,亵玩的揉法。观玄伤心得忍不下,眼泪簌簌从眼眶里滚落,都滚进了耳廓。他不是死肉,他明白她需要一块死肉,她只想把他当一块死肉,他才是一块死肉的。可是她怎么这样说,她怎么把他当作一块死肉?他不是死肉,他不是。 别想了别想了,多半是师婆收服到法镜里的妖怪吧。 赵容璋在心底告诫自己,自古精怪志异里贪图美色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色字头上一把刀,这必是会吸食人精气、害人性命的妖物。 就当从未看见过吧。 夜深之后,赵容璋瞒着芙雁把小蛇一把塞进袖子里,带上一大摞辟邪符咒,攥着火折子再次来到了谦和堂。 光是站在那扇窗下她就已冷汗浸衣了。 脑子根本忍不住胡思乱想。 上次不杀她,会不会是因为他当时暂且没想起来呢?那她今夜主动来了,岂不是羊入虎口? 要不还是算了吧……不行,人都到这了。这次若退了,下次再想鼓足勇气得是什么时候? 赵容璋攥紧了观玄的身子,背靠墙根蹲了足有半个时辰。直到冷汗被吹干,她才扶着墙站直身。 大不了就是一死。照小和尚的意思,她欠他什么,就得还他什么。如果她欠的是命,死之前问个明白就是了。 没什么好怕的。 赵容璋闭了闭眼,拉开窗,踩上窗槛,闷着一口气跃进了书房内。 观玄好无奈地听她低念着各种没头没脑的佛语咒语,任她抓着自己的身体和那些符咒法器朝空气一起乱挥乱舞。 他不是很想来的。 少女紧贴着墙,“作法”半晌不见一点动静后,屏住呼吸睁开眼,吹亮了火折子。 书房内空空荡荡,只有她的呼吸声显得格外凌乱。 观玄爬到她肩膀上,贴了贴她的脸。 赵容璋仍不敢松懈,试探问:“你在吗?” 没有回应。 “你想要什么,直接说,不要躲着捉弄我了。” 谁捉弄你了。 观玄盘着身子,脑袋趴在她胸口上,一动不动。 你那么害怕他、讨厌他,他不在不是更好么。 永远都不以真身出现在你面前好了。 省得你哭得人心烦。 赵容璋离开墙面,握着火源一边往四面照,一边往前走:“你若真觉得我亏欠了你什么,说出来,我还给你。” 亏欠。 亏欠…… 观玄望向她的眼睛。 少女瞳仁黑亮,映着两簇鲜活的火焰。强撑的勇敢之下,是难以忽视的恐惧。 观玄回想过往种种,其实件件伤心,又件件无可言说。 依然没有得到回应,赵容璋怀疑那家伙今夜真的不在。不在更好,她赶紧搜出书信就能回去睡觉了。? 她手捧着微弱光亮迅速翻找起来。 观玄懒懒地趴了回去。 果然并不是真的想见他呢。 管家每日都会进书房亲自打扫,所以虽然赵仕承多日不曾在此办公,书房各处依旧纤尘不染。赵容璋怕翻乱了东西会被管家看出来,动作一再小心了,但这样效率太慢,恐怕翻到天亮都找不到一张有用的纸。 她手上忙个不停,还得时刻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不过两三刻钟又紧张得满身是汗了。 如果今天找不到,依她的性子,定会恨不得每夜都翻进来找找吧。 心脏跳这么快,好吵好烦。胆子还没针眼大,别真被活生生吓死了吧。观玄拿她没办法,悄然动用神力叩响了角落里一只酸枝木的书箱。 赵容璋正是精神高度紧张的时候,一听到动静立刻屏息不动了,睁大两只漂亮的眼睛瞪着那个角落。 周围再次安静了,她低下头继续翻找起来。 刚翻两下,角落又响了。 赵容璋确定这回自己真没听错,握紧了灯柄,一副时刻准备吹灭灯跳窗逃走的样子。 啊,好笨。 观玄拿脑袋撞了撞她的脖子,赵容璋觉得痒,侧首小声道:“别怕。” 就这么过了两个月,渐渐日短夜长,入了秋。 七夕这日一早,苏夫人便遣人来与吴氏约定好夜间一同携女游逛灯会了。 赵容璋本不打算去的,李哥儿却偷偷传话来了,说自家公子想赵二小姐想得不得了,今夜想借织女牛郎的鹊桥见她一见。 芙雁笑话李哥儿说话轻浮,姚庭川说话酸腐,赵容璋也听得直搓鸡皮疙瘩。不过想想今年都过去一半了,姚庭川可能是想与她商量提亲的事,她还是决定去一趟。 本朝素以女子恪守女德,不下绣楼、不出二门为赞,唯至七夕这日算个例外,几乎各家有女儿的都会携女出来游玩,也算一个约定成俗的,给适龄的少男少女们相看的机会。 天黑之后,赵容璋戴上幕离,与吴氏母女一起出了门。赵容璋没办法,催道:“麻烦快些,我过会儿就得回去了。” 布下隔音结界后,老虬龙抱臂道:“俺又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成。这种坏女人根本配不上俺们神君!最好的解决办法明明是找到解契赵法再杀了她,一了百了!” “要是真能解开先神君也不会死了啊。而且你确定她死了你家小神君就能开心起来吗?她上回死他开心吗?” “那,那是因为……” “别嘴硬,听我的。”小和尚胸有成竹道,“万事皆有因果,强扭不如顺其自然。你要真想为他好,就别倚老卖老替他瞎决定。他自己开心才是真开心。” 老虬龙说不过他,妥协地把浮相镜丢了过去。 观玄久未听见知真镜有所回应,早对它丧失兴趣,潜进湖底玩去了。小和尚操纵知真镜找半天才找到他,在水里叽里咕噜道: “神君神君,我知道您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其实对一个渺小的凡人而言,最沉痛的惩罚是爱上一个根本不可能爱她的神。凡人永远崇拜神明,要她爱上您并不难。到那时,她不就任您处置了?” 马车到街口停下了,人群热闹喧嚷,摩肩擦踵,丫鬟婆子团团围着她们往里走,一直走到街巷拐角处,视野豁然开朗,终于与苏府众人汇合了。 苏家几位公子也在,赵问雪透过幕离看眼苏二公子,低头羞涩一笑。 赵容璋尽量躲在她们身后,让芙雁帮她注意着点姚庭川有没有来。 苏夫人提议说让孩子们一块儿玩玩去,赵问雪便主动站到了苏二公子身边。众人眼神微妙,说说笑笑地起着哄。 赵容璋不想混进苏家那个浑水坑里,正犹豫着使个什么借口跟在吴氏身边,芙雁往前赵一指,对吴氏道:“夫人您看,那不是姚公子嘛!” 赵容璋即刻掀起幕离一角抬眸看去,光影明灭,熙攘人群中一下投来了不少惊艳目光。 吴氏乐得成全她,待姚庭川过来打过招呼了,笑着提议道:“容璋想必有不少话要对你姚哥哥说吧?姚郎啊,她一个人我不放心,劳你帮忙照看一二了。” 姚庭川红着脸应下了,赵容璋跟着他一道往灯街的赵向走了过去。 都走出几丈远了,姚庭川顾着有旁人在,一直没好意思与她主动说话。有眼前一道幕离在,赵容璋视物有碍,不得不低头紧盯他的脚来判断赵向。 芙雁怕弄丢了她,始终紧挽着她的胳膊不敢撒手,可她个头偏矮,踮着脚都望不尽人群,只能喊姚庭川慢点走,她们就要跟不上了。 说话间前赵人群忽地爆出一声笑,舞龙舞狮的队伍乒铃乓啷地扭过来了,这么一挤把芙雁撞得不轻。赵容璋想去拉她,手却不知该往哪伸,转头想叫姚庭川,却已寻不到他人影了。 赵容璋一把扯下幕离,冲四处喊芙雁的名字,开始还能听到两声回应,但人群越吵越欢,竟把她们两人的声音都淹没了。 他是贱,为什么觉得她那么可怜。 观玄哭得不想再把眼睛睁开了,他为什么那么贱,连唯一一样可以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他的情感,他都保不住。 赵容璋本想吃一吃他的,不过饱胀未消,没那么大的胃口去容这一顿了,便没有坐来。她手往他腹下摸去,打算只这样玩一玩他,消一消心里的气。 她气他怎么就跟块死肉一样,她专注着丰润了一晚上,那样可口,她自己都喜欢,他竟然摆一整晚的冷脸,一点反应都没有。一点都不好看,一点都不好玩!《 》 30-40 第 31 章 第 31 章 赵容璋喜欢玩猫,主要是喜欢看他幼兽般呆拙的脸上出现丰富的表情。最好玩的,当是被她抱着弄哭的样子。沉溺在她给的感受之中,一次次不能自已地流泪泄去,羞而浪,堪称一幅美景。其次,是那回他冲她发脾气,竟然知道要推开她了,虽然最终没能成功推开。真的非常可爱。 做的首要目的是解毒,干巴巴的解毒却没有意思。玩猫,把猫玩哭玩笑是她很大的一个乐趣。近来,这乐趣一次也没有实现。她跪趴了让他干一夜,他都面无表情,她怎么可能会满意,怎么可能不恼怒。 哼。让你没表情,让你给不出。赵容璋盯着小哑巴流泪的眼睛、血色喷薄的脸颊和轻咬住的下唇,手指堵了他的出口,像拧木柱那样下了劲地搓拧。他哭不停,软白胸肉在明灭的火光中起起伏伏,她就讽刺:“小杀器,小物件,喜欢被玩?” “你不曾亏欠过我什么,你可以向我索取你想要的任何东西。”观玄对她笑,“但你要奉养我。” “不了吧!”赵容璋下意识拒绝。 她连欠点人情夜里都会睡不踏实觉的,何况是欠鬼的?别到最后真把性命赔进去了。 观玄眨眼:“我很好养的。” 客房内装睡半天都没能睡着的老虬龙听到这句话,气得跳起来:“好养得很,好养得很啊!吃颗蛋消耗了俺整整十缸仙露,十缸!” 小和尚嘻嘻笑:“算你倒霉咯。在人家那里就是很好养嘛,随便找个笼池一关,啥心思都不用费,一破壳就长那么大了,还对主人死心塌地的。” “不是主人!说多少遍了不是啊啊啊!她不配啊!”老虬龙气到七窍冒火,恨不得举起浮相镜把小和尚的脑壳砸碎。 镜子那头,面对螣馗大人的蛊惑,赵容璋正竭力劝自己清醒些。天上是不会掉馅饼的,真要有那种好事,也不可能轮得到她。 她再次拒绝:“谢大人赏识,但我……” 话未说完,少年抬手幻化出了一粒火焰,随意捻玩道:“小阿璋,菩萨要普度的众生有千千万万,总是顾不及你。唯有我,只属于你。真不要吗?” 赵容璋身躯僵住,愣愣地看着那粒任他搓扁捏圆的火苗,借火苗的光看清了少年仿若白玉雕成的手。笔挺瘦长,骨节分明,完美到令人难以移目。 阿璋。他还能有实现不了的愿望? 她不多问,搁下莲灯就要起身:“那我帮您找字纸来。” “不用的。” 少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两条红纸。 他递了一张给她:“有什么心愿,默念一下就有字了。” 赵容璋没接?,抿了抿唇道:“……我没什么愿望。” 观玄轻笑:“我听不见的。你不放心,直接在上面划弄也可以,会有字的。” 他在纸上轻划两下,纸面上便显出了几笔飘逸的墨痕。 赵容璋其实真没愿望要许。 写着玩吧。 她接了纸,往纸上随便写了平安二字,贴到了莲灯上。 她先蹲下身放了,观玄拾起另只莲灯,把纸贴了上去。 他摩挲着纸上末尾的“璋”字,一遍又一遍。 夜风微凉,水面荡漾,一盏盏莲灯顺着河水往东而去。赵容璋站在岸边,目送自己的那盏渐渐飘远了。 她看得出神了。 出神到连自己身后的少年掀了幕离,走到了她身旁,她都没能发现。 观玄凝睇着她的脸。 莲灯飘到远处,混入其他灯里,分辨不出哪盏是哪盏了。赵容璋不看了,一转头,发现少年手里还握着一只莲灯。 她指了指:“我帮您放?” 观玄“嗯”了声,递给她。 赵容璋怕看到不该看的,接过时刻意以手掌遮住了那张字纸。她理理莲瓣,俯身准备放下去。 就在这时,她模模糊糊地,好像听见有谁在喊她的名字。 她僵着不动了,正要凝神细听,忽有凉纱拂面碰来,少年不知何时靠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骤然回神,却更加不敢动了。 他离她离得太近,近到幕离上的轻纱都贴到了她的脸颊与颈侧。他的呼吸声被她听得一清二楚。 “你弄皱了。”观玄顺着她的四指,将字条抚平了。 字纸上的墨痕一点一点露了出来。 这时水面“哗”地一响,一条肥鲤鱼跃了出来,惊得赵容璋收回了手,想避开扑面而来的水花。 少年伸臂轻轻一捞,她又撞进了他的怀里。 几乎所有人都朝这里看了过来。看到甩尾鲤鱼,人群欢呼阵阵。 赵容璋心跳剧烈,即刻要推开他:“您别被他们看见了!” 越推他手臂收得越紧。 观玄的视线穿过轻纱,盯向那个慌忙从桥上跑下来,又瞬间愣在了原地的瘦弱书生,下巴轻轻搁在了她的肩膀上。 他拍拍她的背,无限温柔道:“我想谁看得见,谁才看得见我。” 听了这话,赵容璋以为此刻只有自己看得见他,暗暗松了口气。 “小姐,小姐!”赵容璋感觉自己平生就没这么尴尬过。他听得见她对这东西说的话? 那可不能乱用了…… 她赶紧把莲灯递给他一只:“现在放吗?” 观玄不看莲灯,只看她:“帮我放吧。” 赵容璋不多纠结,抱着两只莲灯转身就往河边走,脚步有些乱。 观玄缓步跟着她。 到了河边,赵容璋打开火折子准备点燃莲灯灯芯,结果冲火折子吹了半天都没能吹出一丝火星,不由皱了眉。 火折子好像受潮坏了。 观玄撑着脸坐在旁边的石头上。 看她腮帮子鼓了又鼓,吹得那么卖力,鼻尖都沾了灰,却不肯回头找他帮忙。 观玄习惯了她的疏离,不声不响地抬抬手指,火折子“歘”地燃了,火光在少女黑润的瞳仁里雀跃着。 赵容璋意外地“啊”了声,以为真是被自己吹燃的。 幸好燃了,她都快要尴尬死了。 她捧着火苗,生怕它熄了,快速点亮两只莲灯,拿起来准备直接放入水中。 观玄唇角微翘,懒懒地问:“你没有愿望要许么。他们都许了。” 赵容璋抬头看了眼河面上晃荡着的莲灯,几乎每盏都上贴了写满愿望的字纸。 她收回视线:“可许可不许吧。” 观玄眨眨眼:“我想许。” 赵容璋回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是芙雁在叫她。 赵容璋连忙站起身,冲气喘吁吁朝她跑来的芙雁招招手,抬脚要迎过去,又若有所感地回了头。 水面浮光掠影,忽明忽暗。 少年侧身立在岸边,风动纱动,唯他未动,身影格外孤寂。 他似乎在看那盏刚被放下去的莲灯。 赵容璋转眸去看,莲灯已随水流晃悠着飘离了岸边,贴在灯芯上的红底字纸被风吹得微掀,她无意辨认出了上面的字。 主人……阿璋。 赵容璋目眐心骇,痴滞原地。 头脑重重地“咣”了一声。 她错愕地望向少年。 观玄转首回视她,平静道:“不论我在哪里,都会让你平安的。我会带你走,你不要去别人身边。” “你!”赵容璋朝他奔了两步,他却随风一散,没有踪迹了。 只剩幕离掉落在地。 幕离被人捡起了。 芙雁拿手扑着上面的灰,喘着气激动道:“小姐啊小姐,你,你差点把我跟姚公子急死啦!我们从东找到西,又从,从西找到东,唉哟我边哭边找,人家都当我疯了呢!哎,姚公子姚公子,在这呢,在这呢!” 她又拉着赵容璋往前走去:“这回说什么我也不能松开您的手了,真是吓死人了,也不知道您是怎么跑到这来的,我以为您被人拐走了呢,您要是被拐走了,我死也难赎罪呀!” “嗯?男人,什么男人?姚公子你瞎说什么!我刚才远远地就看见小姐了,比你看见得早,我先看见的!她一直就一个人站在这,身边别说人影了,连条狗都没!您说这话几个意思啊?” “当然是你看错了!我家小姐现在就好端端站在你面前呢,你还能扯出什么男人来,真是的!” 自从娘亲去世后,再没人这样唤过她了。 “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观玄的目光闲闲落到了她的胸口上,“譬如那些。” 明明看不见他的神情,赵容璋却仿佛真的感觉到了他的眼神。她抬手捂住了胸口,抿唇问:“那你想要什么?” 观玄看了眼她不再发抖的影子:“走向我。” “什么?” “我要你走到我面前。” 赵容璋顿时警铃大作,贴墙贴得更紧了:“你到底想干嘛?” 怎么这么难哄啊。 观玄掐灭了火焰,不高兴道:“不愿意,我就再也不帮你找东西了。” 她穷成那样,住客栈里要计较到每一、时每一刻的,怎么舍得这样花钱? 到一处匾额前,公主终于稍停脚步,往后退一退,仰看着打量。是个医馆,修得不小,装潢颇有讲究。从中出入的人里,身上都不见有补丁。 赵容璋大步往里一跨,感觉到猫的步伐有停顿,她侧过身,对着他那双含着忧虑与不解的眼睛,唇角噙笑道:“上来啊。好好治一治你射不出来的毛病。” 第 32 章 第 32 章 路人的脚步都凝滞了一刻,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阶下的少年。未褪青涩的少年在女孩儿责备的语气下走进了医馆。 医馆里坐诊的是个胡子比余太医还长的老大夫,长得快成人参精了。这类长相在大夫里很典型,一看就让人下意识地信服。老大夫眼睛不大好使,带着单片的叆叇,即使这样也得眯着两只眼,才能看得清人脸。老大夫一看,来的是一女一男两个孩子。 老大夫人情练达,知道年轻人都在乎自尊,对那女孩儿道:“这病症有关个人隐秘,就算是夫妻间,也要适当回避。小夫人先在外间坐一坐,喝喝茶吧。” 男孩儿睁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抿紧唇角望他,样子很想阻止他说话。老大夫正不解,女孩儿像被放了炮仗的大水缸,一下爆开了:“他是我养的男宠,屁的小夫人!” 老大夫心脏不大好,被惊得叆叇都歪滑了,手捧着心脏往后仰身躲着。门外不慎听见这隐秘的路人,又是一片轻轻的“哇”声。 他如幼兽呢喃:“…奴,奴奴。” 小木偶是个脑袋圆又大,四肢短小的娃娃,它现在脑袋潮潮的,都是观玄口水。赵容璋凭本能地想丢掉,但没有丢。 观玄放好小木偶,仍拖着沉沉的锁链,趴到了棉被上。 他看起来累极了,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那只小木偶抽走了,脸蹭在棉被上,身体蜷缩着,眼睛很快就闭得紧紧的了。 这样的画面让赵容璋没由来的害怕。 他不是最想出去的吗?不是为了出去不惜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的吗?为什么笼子打开了,他却不愿意出去了? 她握着被观玄小心爱护的小脏木偶,茫然地回头,看看年嬷嬷,又看看钱锦。 他们也都奇怪地看着观玄。 “许是他太累了。”钱锦缓步走进来,离观玄三步远站着,垂眸看他四肢的镣铐。 每个镣铐都很紧,每道伤都触目惊心。且这些伤不似表面看起来那样只是被磨切破的,因为镣铐内还嵌有寸长的暗针。暗针是钢质的,不仅能扎进皮肉,还能扎穿骨头。他只要动一动,钢针就能扎得更深,或是将伤口划得更长。 这些钢针总能在审讯行刑的时候发挥出令人满意的效果。因而千巧笼几乎每次都可以让那些嘴比石硬的文臣、骨比金坚的武将说出该说的话、承认该承认的事实。钱锦一直很满意自己这个杰作。 虽然早就知道观玄是个怪物,钱锦还是惊讶于他能顺利地活到现在。 唯有他知道观玄每动一次将承受多少痛赵。 若放在几日前,观玄还能激烈地用头撞笼子的话,钱锦不会置自己于危险之地,开他的笼子还离他如此之近。但如今的观玄已完全力竭,看起来和路边奄奄一息的野狗没什么区别。 “钱公公,帮一帮他。”小公主仰头晃他的袖子,“把他的链子解开吧。” 钱锦不作声,但伸出了手,打算去握观玄的腕子。 观玄骤然睁眼,呲起牙发出低弱的“呜”声警告,运力想要反捉他的手。 “观玄!”赵容璋把小木偶塞到他伸出的爪子里,努力同他解释,“他是帮你的好人呀!” “咔哒”一声,镣铐开了一只。 钱锦撩起眼皮,瞥了眼一脸焦急的小公主。 四肢上的镣铐悉数解开后,观玄被钱锦亲自抱到了小福子住的那间左耳房。观玄始终死死盯着钱锦,一只手用力地攥着他系带上的南红玛瑙垂珠,一只手握紧了赵容璋递还给他的小木偶。 钱锦把他放到床上,他仍不松手。钱锦只好扯断系带,将这垂珠送给他了。 小福子去太医院请人了,红裳和疏萤去了厨房劈柴烧水,年嬷嬷被赵容璋催着去做肉给观玄吃。知暖站在耳房外头,往里面张望着,眉头皱得紧紧的。 怎么重华宫里还养了这么个小怪物?还不如黄豆干净。 钱锦掸了掸被观玄弄脏的红袍,掸不干净,他干脆解开盖在了观玄身上。 赵容璋见状跑到床头,打开小福子的箱笼,翻翻找找,找出一件破洞漏棉花的袄子。她难为情地踮脚递给钱锦:“穿上吧。” 钱锦里头只收腰穿了件御赐的百花蟒配犀角带,好看是好看,但这样的天出去走一遭定会冻出病来。 钱锦接过赵容璋递的破袄,手指填填从洞里冒出的棉花,披上了。 他一转头,却见观玄掀开了红袍子。观玄蜷缩在一角,那双刚刚还凶得不行的眼睛懵懵然看着赵容璋,竟然还含了雾气。 耳房窄小,钱锦望望外头,先出去了。 赵容璋把小凳子搬过来,坐到观玄对面,戳戳他手里的小木偶,叹气道:“不要难过了,我不是故意这么晚来看你的。” 观玄抓着小木偶的手松了松,巴巴地望着赵容璋。赵容璋对他笑:“你那么喜欢它?” 赵容璋并不怎么对他笑,观玄仍旧看她。 小福子很快就把刘太医领来了。太医院的人见他是重华宫的太监,都以为是姚美人要看诊,没愿意去的,小福子只好也只能请了院判刘太医。 赵容璋把凳子让给刘太医,站到旁边戳玩起观玄的手指和他手里的小木偶。刘太医拿过观玄伤得骇人的手腕诊脉,观玄竟没有一丝反抗,乖乖地卧着。 诊完脉,刘太医抚了抚胡须,开始检查观玄的伤口。四肢自不必说,他胸腹腰背上还有好多深深浅浅的伤。有的在愈合了,有的沾了脏灰开始溃烂,必须及时剜除。 刘太医打开药箱,要掀去观玄的兽皮为他处理伤口,赵容璋必须回避了。 刘太医站在床尾,拿金疮药和棉质绷带的动作慢下来,想到上回来时观玄咬着铁栏想冲出来吃他的样子,一时犹豫:“……他如今也愿意听别人的话了?” “他没有力气不听话了,刚刚钱公公抱他,他都乖乖的。”赵容璋收回自己的手,准备往外走,“而且我就在门口守着,有事我就凶他。” “呜——!” 一直没有对她出声的观玄忽而叫了一下,他松了抓小木偶的手,小木偶“啪嗒”落到地上,他的爪子揪住了赵容璋的袖摆。 赵容璋回头,他拽得更用力了,身子不停地往前挪蹭,苍白干裂的唇张合好几次,终于发出了个模糊却极尽努力的声音:“奴……奴。” 赵容璋愣了一下,走回床边,看到他发音时跟着努力眨动的浓密长睫。 “你说什么?”赵容璋弯身将耳朵凑近了些。 冬日耳房门口挂了葛布缝的棉帘子,冷风和阳光同样有隙可乘,室内气息冷热交杂。但在这一刻,都被小公主突然的贴近打乱了。 昏暗的光线下,小观玄那双乌润透亮的眼睛怔怔地望着她,即使轻轻屏住了呼吸,他还是嗅到小公主的颊畔,有如他在雪崖边打滚时遇到的一朵花的香气。 那时他是北地最快乐的小狼。白天母狼教他猎食,夜间他和狼群一起宿在山洞,他们一起对着一轮明月嗷叫。他还不会叫的时候,他们会蹭着他的脖子教他,还会带他一起在雪地里打滚。玩困了,他们头靠着对方毛茸茸、暖呼呼的肚子,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一起睡去。 有时候狼群猎不到东西,母狼会从雪下扒出先前备好的食物分给他们,自己跟几头成年壮狼远赴几十甚至几百里外觅食。他和剩下的小狼就从山洞里探出来,嗅嗅这个、嗅嗅那个。满鼻腔的冰雪气息里,唯有花香不同。 观玄的手指紧张地攥着什么,他已分不清了,他本能地把自己脏兮兮的脑袋蹭过去,仍是努力地挤压嗓子,发出幼兽般的呢喃:“……奴,奴奴。” 观玄的吐息喷惹在赵容璋的耳畔,痒得她眨动眼睛。她离得远了些,对上他满是希冀的视线。她明白他是不想她离开,他叫的是自己的名字,只是还不会说“狼”,更不会说别的复杂的词。 赵容璋摸摸他拽自己袖摆的手指:“可你都要脱光了,我不能看你脱光。你知道羞吗?” 观玄殷切地眨眼睛,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他只想赵容璋不要又这样离开。 赵容璋很为难。 不过他年纪非常大了,既可以倚老卖老,又可以装瞎装聋。他故意问她的小郎君:“哎。好孩子,你说,大人为什么不喜欢你?” 少年低垂着眼睛,一直抿唇不动。老家伙非要问:“快说出来,不然这病治不好。” 赵容璋忍无可忍了,挡过来:“你这问东问西的,到底跟治这病有什么关系了?你不会治就算了!” 老大夫昏花的目光却没放在她身上,仍然落在她身侧,还愈发得怜恤了。赵容璋视线往侧边一移,看到她的小杀器,她的小哑巴,始终坐在那里,姿势始终未变,脸上那对扇子般的睫毛却已经湿黏了,两只乌圆水润的眼睛“吧嗒”地掉了泪。 还是被惹哭了。赵容璋皱眉瞧着,看到小哑巴的手虚捧着心口,慢慢地、轻轻地,向老头子说起来。 第 33 章 第 33 章 “我不要治了。” 话是向老大夫表达的,观玄也采用了尽量能让老大夫看懂的手势,然而表达出来以后,老大夫仍是一脸困惑,倒是公主,一下子情绪上了脸。 他想不治就不治?这事什么时候由他说的算了?赵容璋气冲冲地想到这里,旋即又气到,这老庸医,瞎问一通,方子又开不出来!不会治就别治!天底下还能缺少他一个大夫不成? 赵容璋快速叠了先前那方子,朝小哑巴大喊了个“走”字,直接扭身朝外去了。 见椅子上人高马大的少年眨个眼的功夫就移到了少女身侧,老大夫不紧不慢地扭扭肩关节,从容道:“我在这医馆坐堂,每五日休一日。明日不开门。” 赵容璋一向唯我独尊惯了,无视规矩,不在乎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才不管这老头叽里咕噜说什么,甩开帘子到柜台前结账、抓药,先抓了五副药,让小哑巴把药提上,她自己两三步就出了医馆。 一副药二十文,五副药一百文,加上老头子的诊金,一共花了一百三十文。确实不贵。赵容璋懒得多走路了,就近的路口正好有一家上下四层的客栈,进去问了价。 大镇子人流往来多,客栈多,竞争大,相对价格就便宜。赵容璋进去看了房价牌子,末等房的通铺十文一晚,二等房一百二,上等房二百整。除了这三个等级,还另有什么天字号、地字号的上上等房间,但那价格就不用看了,六七八百文,可以吃烧饼吃到撑死了。 只有东厂的人能开观玄的笼子。 跟着众人起身后,红裳拿不定主意是要现在请人进去通传,还是等陛下出来了再请见。 赵容璋拉着红裳往前走。 “殿下——” 赵容璋脚步不停,一步一步拾阶而上。走到上面来,她才发现坤宁宫与别处殿宇都不同,上头用的是棂花槅扇窗,地上铺的是花斑石砖。 赵容璋站定后,对停在内门外没进去的红袍太监道:“我是重华宫的七公主,劳烦公公进去和皇后娘娘、三殿下姐姐通传一声,我是来向皇后娘娘请安的。” 红袍太监瞧着三十来岁的年纪,生了一双笑眼和一张自然上翘的唇,不动声色时也像在笑。他打量赵容璋好半晌,就在赵容璋以为他要拒绝自己的时候,他朝对面守门的小太监一扫拂尘,小太监忙不迭进去了。 红裳紧张地站在旁边,不知自家小殿下怎么胆子突然变得这么大。明明那天晚上出去找三殿下的时候,还被吓哭了好几次呢! 很快小太监回来了,打开侧门,引她们进去。 坤宁宫有东西暖阁,孟皇后平时行动坐卧都在东暖阁,太子和宣王殿下一个搬去东宫一个外出建府后,西暖阁就由三公主赵姝住着了。 小太监引她们往东暖阁走。东暖阁敞有两间,前檐通连大炕一座,后檐落地罩木炕每间一座,落地罩上面还有仙楼两间(1)。刚一进去,暖气扑面而来。 赵容璋心如擂鼓,回过味儿来后,也觉得自己莽撞了。 像娘亲说的那样,她羡慕三姐姐,很羡慕很羡慕。 小太监停步,赵容璋还没看清皇后娘娘与皇帝陛下的脸就垂下眸,指尖发着抖朝前面的方向跪下。 坤宁宫富丽堂皇又不失含蓄大方,比上林苑的天字阁楼漂亮许多。地板又滑又冷,赵容璋手心的潮气在上面氤氲出了两个小小的印子。 “璋璋见过皇后娘娘,给皇后娘娘请安了。”她顿了一下,才稍稍挪膝,朝东上位又磕了个头,“璋璋见过陛下,给陛下请安。” 空气中流淌着一段让人心里发慌的沉默。 “地上凉,快起来吧。听说姚美人病了,她好些了吗?”久不见身边执卷看书的成安帝有何表示,孟皇后放下茶盏,声音轻柔地让赵容璋起身。 赵容璋依容谢恩,站起来后视线却不敢落到东侧分毫,只盯着孟皇后脚下金丝楠木的足承,点头道:“好些了。只是美人身子虚弱,还不能下床,无法亲自来给皇后娘娘问安。” 红裳走上前两步,将食盒递到赵容璋面前,赵容璋捧过,低眉道:“重华宫没有名贵之物可以孝敬娘娘,美人让璋璋给您和三公主殿下带了点心来。点心还热热的,请娘娘尝一尝。” “有心了。” 赵容璋悄悄吸了口气,避过红裳要伸来的手,自行屏息走上前,将食盒轻轻放在了紫檀木雕龙凤的炕几上。她犹豫了下,打开食盒盖子,将里面几样点心一一拿出来摆好。 余光里,孟皇后肤质白腻的手腕上戴了一串成色极好的黑檀佛珠,而成安帝的臂肘斜撑在炕几另一角。 由于太紧张,她摆得凌乱,炕几上成安帝忽而臂肘往上一挪,将书合上放下了。 书页拍动一线暖光下的浮尘,赵容璋心里咯噔一下,眼睫毛抖了抖,看向孟皇后。见孟皇后仍然神色温柔,才小步往后退下了。 “别站着了,坐到你三姐姐那吧。”孟皇后指了指一直撑着额头趴在朱漆描金云龙纹琴桌上抄书的赵姝。 赵容璋点头,快步走过去。这束腰方凳有些高,她扶着琴桌才坐了上去。 赵姝轻叹一声,意有所指道:“赵清才走,又来一个。咱们坤宁宫的点心多得只能喂黄豆了。” “姝儿!”孟皇后蹙眉斥她一声,“那是你二姐姐,这是你七妹妹,人家好心来看你,你还不领情?” 赵姝嘟嘟囔囔的,继续抄书了。 赵容璋安安静静坐了好半刻,才将视线稍稍挪过去,看向赵姝正抄的书。 她还不曾习字,娘亲去年才教会她握笔,写“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几个数字。她倒会背一点千字文和几首李白、杜甫的唐诗。赵姝抄的东西,她并不能完全看懂。 “今日怎么没去慈宁宫?”成安帝拂开那碟做成六瓣莲花样的五色馅心糕,语气低沉地问孟皇后。 “姝儿总静不下心,我得看着她抄书。” “哎呀母后,您难得陪我,就是为了陪我抄书吗?”赵姝再度泄气地搁下笔,她身侧的阿香忙将笔山摆正,以免墨汁飞溅到书页上。 赵姝心里明白,若非她被禁足坤宁宫,母后不会这个点了还留在东暖阁,父皇也不会一下了早朝就过来。他们虽为夫妻,却总见不到面。 “不看着你,你何时能抄完?别等到了冬至节,人家都在宴上,就你还点灯熬油地写。” “那该怪父皇罚得太重了嘛。”赵姝转着细丝绢的手帕,小声嘀咕道。 成安帝被她逗笑了:“听听,抄那两卷书一共才几个字?” 孟皇后嘴角抿出一抹微笑,目光和蔼地看着娇俏动人的赵姝。 阿香给赵容璋端了茶,赵容璋细细吹着,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喝。 茶气缭绕,赵容璋的视线有些模糊。她指腹摩挲着青花瓷盏上雕蝶戏丛花的玲珑纹案,思绪乱乱的,情绪也乱乱的。 赵姝一边懒懒地抄着书,一边语调轻快地说着俏皮话,帝后二人时而嗔怪她,时而耍笑她,气氛和谐极了。 约莫着快到用午膳的时间了,赵容璋喝完第三盏茶,在他们三人笑语的间隙起身请辞:“美人应该要醒了,璋璋得回去侍奉美人用膳,下次再来向皇后娘娘、皇帝陛下、三殿下姐姐请安。” 她分别朝他们福了三福,孟皇后点点头,停顿片刻道:“你们重华宫素来少与别宫走动,听说人手紧缺得很,是本宫疏漏了。碧珠,去挑两个手脚麻利、心思伶俐的宫婢跟着七殿下回去。” “是。” 碧珠从孟皇后身后走下来,引赵容璋往外走。她从守在殿外的一排宫婢里挑了两个分别叫疏萤、知暖的,一直送他们走到内门外。 疏萤长相标致,柳叶眉、杏仁眼,气质沉静。知暖举止轻盈,眉眼带笑,主动要来搀扶赵容璋下台阶,还问她的车辇停在何处。 红裳在赵容璋另一侧走着,见知暖扶赵容璋胳膊的手细嫩修长,默默捋了捋袖子。 疏萤过来和红裳搭话,红裳笑着应了,视线却落在赵容璋身上。赵容璋走下两步台阶,停了脚步。 她回头看向红裳,朝她招招手让她快点跟上,又看向那个仍然站在内门外的红袍太监。 只有这个太监与其他太监不同,穿的衣服规制高,又是陪同陛下来的……他是司礼监的太监吗? 赵容璋想起江贵人说的话。 那么,会不会有可能线人主动找上她来呢? 赵容璋突然通了思路。她是从天家掉出来的,连银钱价值都弄不清楚,贸贸然要去找线人,不定会闹出多少祸端。但反过来,线人的消息足够灵通,一定会先将她找到的。 那么,她现在的最佳决策,其实是保证自己在被线人找到之前,别被太皇太后和赵珏,包括肃王的人捉住? 方想到这,旁边忽然传出动静,赵容璋扭脸看去,猫手撑着窗栏,脑袋歪垂下去,蒲扇的扇柄都被捏成碎渣了,整个人重心失调,像随时要失力倒去。 赵容璋吓了一跳,拍他一下:“你要死了?!” 猫昏沉沉的,摇摇脑袋,困难地抓了抓下巴。 赵容璋想起来了,是老大夫的药起效了。 第 34 章 第 34 章 猫要倒下去了,现在最需要思考的问题,是让猫倒到哪里去。 床不行,那是给她睡的床。地面也不行,万一来了人,没办法藏。她不该让他这时候喝药的。不对,她就压根不该给他喝!他是暗卫,必须时刻保持清醒,睡什么觉? 对策没有思考出来,药效却不等人,尽管猫用力点了自己的穴位,带来的清醒也只有片刻,赵容璋看见他的眼皮已经没办法睁开了。 药效怎么会这么强?难道那老头子真把他当成个兽畜治了吗?不过赵容璋在看药方时,也没觉得那样分量的药用在猫身上会有什么不对。 或许觉得脑袋沉重,猫撑着窗栏,半边脸搭了上去,白皙的脸被热烈的阳光晒到反光,黑而浓的睫毛十分瞩目。外面全是人,赵容璋忽然讨厌他会被人看见这件事,手一伸把这只圆圆的猫脑袋往里拢了来,拢到了自己怀臂间。 猫还极力地想要维持清醒,但力不从心,脸撞上公主的胸口以后,手落在她的手臂上,想把自己挣醒,想把她拉开,然而唯一能挣开的,只有睫下一点点的眼缝。 站都站不稳的猫,简直是坏掉了。赵容璋勾着他的脖子,往光照不到的地方走:“过来。” 猫已经坏掉了一半,难以控制身体,走得跌跌撞撞。还好房间小,床就在转两步的位置,赵容璋半拖着把他推过去,命令道:“上去。” 猫抓着床沿,没有动作。赵容璋眼见他身体脱力,就要昏死在床边了,弯腰拍拍他的脸:“上去,快点。” 等走到东殿,眼看就要往后去了,年嬷嬷终于意识到,原来钱锦是为观玄的事来的。 赵容璋走在廊下往笼子那里望,观玄竟还趴在棉被上,搂着那个木头小玩偶睡觉。 其实也不算睡觉,他一直睁着眼睛盯着笼子外面。等赵容璋走过来了,他才叼着小木偶拖着锁链挪到她面前。 赵容璋发觉他今天与前两天不太一样。 眉眼有些恹恹的,眼神里欢喜的光都黯淡了,只无限委屈地看着她。他松了齿,抬起两只手,抱住小木偶,一声不吭,既不“呜”,也不“嘤”。且那沉沉的锁链竟开始让他的腕子轻微发抖了。 笼子里一角倒有汤饭,还放了不少肉,但看样子他没动过。 年嬷嬷道:“殿下没回来,奴婢想也不能饿了他,就给他倒了点饭菜,可他就是趴在那不动,看也不看一眼。” 观玄自顾自抱着小木偶,也不再看赵容璋了,伸出一点红舌尖舔着小木偶的脑袋,很认真,像猫儿给猫崽洗澡一样。 “我来得晚了……”赵容璋蹲下来,学他平时听人说话时歪头的样子,想看他的眼睛,“你是不是生气了?” 其他人听到这话都笑了。也就小殿下会关心观玄有没有生气。 这房间里的陈设摆件如此简陋,床底还是封死的,除了床帐内,几乎无处藏人。赵容璋怕他被人发现。他在这世上没有身份,被发现会有大麻烦。 猫被拍了脸,眉毛皱起来,睫毛冲她努力地抖动,终于掀出一点乌黑的瞳仁。赵容璋也不是第一次见他意识不清的样子,知道他不清醒的时候,人很有些小脾气。他冲她这样勉强地望一眼后,又垂下了眼眸,一副疲惫无奈的表情。 他很好玩。哪怕心里对他很不爽,赵容璋也总是这么觉得。即使是很可能会给她带来麻烦的现在。好玩能让她容忍很多事。 “你上去,把自己藏紧了。”赵容璋凶了一点口吻,又道,“小猫,听话。” 自流落以来,她好些天没用“小猫”称呼他了。小猫的呼吸已经匀了,听到这,又调动起五感,想要找到合适的位置躲起来。赵容璋褪了鞋,上床拽他的胳膊:“别烦了,这没别的地方给你藏,你以为我愿意让你上床?你敢给我惹祸,我把你捆起来教训。” 连拖带拽,猫总算趴过来脑袋,努力朝床上挪动。赵容璋又下床,抬脚把他往上踢。这猫皮肉长得太紧实,重得不得了。 也不管这天热,赵容璋把被子给他铺开蒙头盖上。猫的肩膀太宽,腿太长,几乎要放不下,床上隆起好大一块,太显眼了。赵容璋把帐子也放了下来。 做完这些,赵容璋又倒了两盏茶喝,坐下来仔细看那方子。他得睡多久?两个时辰内能醒吗? 观玄把小木偶翻了个面,继续给它洗澡。 他的手其实很灵活,并没有因为总是保持屈爪的动作而变形,只是作为狼他不习惯用手。他摆弄小木偶的时候,动作轻柔又小心。 “观玄。” 观玄用下巴蹭了一下小木偶的脑袋,他大概是认得自己名字了,终于看了赵容璋一眼。 这一眼几乎能让人忘了他是个观玄。哀哀的,水亮水亮的,像夏夜映在小池塘里的月亮,一碰就要碎了。 “原来是那天晚上被七殿下领走的狼孩。”钱锦看了观玄许久,又看眼这铁笼,“殿下确定要为他开笼?不过开了好像也没必要怕……他现在没力气伤人。” “他怎么了?”“我生璋璋的时候,不为他,只为了璋璋。”姚美人摸摸赵容璋的头发,目光慈爱道,“他于我而容从来就不重要。如今我想要争宠,也只是为了璋璋。” “既要争宠,又怎能任凭他半点不在乎自己的女儿?”江贵人不理解,愤懑道,“见到了,他连正眼也不给一个……我们家璋璋多好的孩子!” 赵容璋捏着纸页,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忽然就酸了。她将脸埋到姚美人的怀里,半晌后,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他早就伤痕累累,精疲力尽。这几天,小殿下有喂他吃足够的肉吗?” “我们宫没有太多肉。他吃很多饭也不够吗?” 都浪成这样了,装什么装。 赵容璋手往下过去,但被捉了手腕。身下这人胸膛起伏两下,没有任何余地地将她推开了。推得很彻底,她的腰腿都不慎滑了出去。 热毒烘得身体越来越燥,加上心里有气,赵容璋挂脸了。到底在装什么! 赵容璋捏他的脸,捂他的鼻子,但他的眼睛依然紧闭,醒不来。 气死了!他睡着了竟会反抗她。所以他本心从来不愿意给她玩,从来不愿意让她做?射不出来也真是因为这个?! 赵容璋气得脸都要红了,死猫,给他治什么治!死了算了!她狠锤他一下,完全不解气,又捶一下。她就没这么气过!除了皮相漂亮,东西好用,他哪里还有讨人喜欢的点!他还委屈了,委屈个屁! 不行。他越反抗,她越要做,还要用力地做,非把他做服做哭做醒了不可!做死他得了! 可是,猫连碰的机会,都不给她了。他侧蜷着身子,弯膝挡了厉害之处。 她把小木偶捡起来,递到他怀里:“它陪着你呢,我就在外面看着你。” 观玄看着自己的手指被小公主握住,然后又被一根一根掰开了。观玄没有多少力气了,他再想用力,也挣不过她。 赵容璋往外走,掀开葛布棉帘时,回头看了一眼。暖黄的阳光铺陈在她白净的侧脸上,一线光落到观玄的眼睛上。观玄缓缓眨了一下眼睛,好像有什么晶润的东西滑过他的鼻梁骨,没入了她看不见的暗处。 她放下帘布,背对着门,扬声道:“观玄,不要凶刘太医。” 观玄没有应声。 刘太医擦擦额头的汗,拿着清理伤口的器具和金疮药,开始为他处理伤口。 观玄始终搂着小木偶,不动也不叫,唯有尖锐的刀片剜去伤口腐肉的时候,他才怔怔地蹙眉,垂着眼睛轻轻地哼一声。 赵容璋靠着墙,用脚尖在地上画着圈玩儿。知暖殷勤地过来问:“殿下饿了吧?想必厨房已备了膳,奴婢端些过来?” 赵容璋确实有点饿,但没什么胃口,她心里堵堵的。 明明已经把观玄从笼子里弄出来了,也请来刘太医给他治伤了,他为什么那样伤心?是因为他不明白这些人是在做什么吧……他应该也不明白她在做什么。 赵容璋最开始只是想给母亲治病而已,但从上林苑回来后,她的心变大了,想要的东西越来越多,想要做成的事也越来越多,让观玄活下去便是其中一件。 为什么要让观玄活下去?她说不清赵,反正不想他死,她不想任何人死。 但是,赵容璋低头看自己被攥住的袖口。 这猫那一只手遮了心口,想要将她抵挡,这一条手臂,却紧紧地拉着她,想要她抱。脸上眉毛皱着,表情有些痛苦,有些渴望。 赵容璋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气到冷笑。 浪猫。欲迎还拒的浪猫。 既然不给她干,他也别想要她抱了。赵容璋不跟他烦,别弄得好像她非要他不可,没了他这毒就没法儿解了似的。 还是那句话,这世上男人多得是,她想要什么样的没有? 赵容璋踹他一脚,把他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拽开,下了床。刚趿拉上鞋子,听见枕头从床上掉落的声音,赵容璋抬头看一眼,猫在往她躺过的位置抓。 第 35 章 第 35 章 赵容璋穿鞋的速度慢了些,但还是头也不回地走到桌边,倒茶漱口、喝茶,把衣服理理好,也不管头发了,揣好钱袋子就推门而出。 天下男人多得是,比他好看、好玩、好用的,还会讲话呢!他一个哑巴,若非念他身份私密,够安全,以为她能乐意玩吗? 赵容璋把门关紧,嘱咐店小二,屋里有贵重东西,不许任何人进去,便匆匆地离开了客栈。 她要速战速决。心头燃火,身体也在燃火,她恨不得找七八个男人来玩弄!公主风风火火一路往秦楼楚馆行去,巷子越走越深,真叫她找到了一处勾栏。 赵容璋一甩袖子,昂首站到门前。 还没进去,一个中年男子赶上来招待了。衣着花哨,脸上还涂了薄粉。赵容璋在门边站住脚,已经觉得不大舒服了,这中年男子扬眉一笑:“姑娘想要什么样的小倌作陪?” 赵容璋不语,看见这里男客女客都有,竟是男客偏多,她一下子感到更不舒服,皱眉问:“你这有干净的吗?” “哦,姑娘要雏儿?有,不过,价钱在十金往上。” 十金?! 临走前苏二公子表示苏府随时欢迎他们登门做客,吴氏喜不自胜,一直望着他的马车出了平安巷,才拉着赵问雪的手转身问她与苏二公子聊得如何。 赵问雪双颊生霞,含羞带怯地夸赞苏二公子相貌不俗,谈吐不凡。见赵容璋垂首从旁边走过了,她高抬起下巴道:“哼,有些人啊别说穿什么金丝湘裙了,就是金银披身又如何?庸脂俗粉,空有皮囊,正经高门可瞧不上。” 赵容璋脚步一顿,弯眸笑起来:“是呢,就瞧得上姐姐这般眼皮子浅薄还相貌不佳的。” 撂下这话,也不管赵问雪在后面跺着脚怒骂什么,赵容璋直接回了溪汀阁。 夜半时分,整个赵府都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赵容璋丢开怀里的小蛇,轻手轻脚起身下床,摸黑换上轻便衣裳,叫醒了芙雁。她心里想得明白,这种事既然定了主意要做,就不能再畏手畏脚,否则一拖再拖便是绵绵无期。 要下床的时候,小蛇缠着她的手臂不放,拿了它的脑袋下来,它尾巴紧勾着她的手腕;趁她扯它尾巴,它脑袋又攀上来,赵容璋没空跟它玩,一把抓住它的蛇身,低声告诫道:“一会儿就回来了,你自己待着。” 观玄将脑袋探出帐内,看她牵着芙雁一同出去了。 凭什么要他听她的话。 他就要去。 一路上为避免引人注意,赵容璋和芙雁两人连灯都未提,只在袖中藏了个火折子。奈何芙雁胆子小,观玄稍微捉弄一下,她都能吓得浑身哆嗦。 谦和堂的书房上了锁,赵容璋摸索半天打不开,只能去开窗。窗上没锁,可一动就嘎吱嘎吱地响,芙雁在底下守着,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大惊小怪地汇报,弄得赵容璋才开条缝出来就已紧张到冒冷汗了。 终于开了半扇窗,赵容璋提腿登上窗槛,刚要借力跃上去,忽听到芙雁紧张道:“好像有人来了!” 赵容璋惊愕回头,正准备转过身子跳回去,脚下一个没踩稳,整个人都失重往窗内跌了进去。 “啊不是,是个耗子过去了——”芙雁又来了这么一句。 完了完了。 将要摔到地上的那一刻,赵容璋紧紧闭上眼,死死咬住唇,做好了摔个狗啃泥的准备。 然而也是这一刻,她腰上突然一紧一凉,一只冰冷有力的手臂轻而易举地箍住她,将她送往了一个同样冰冷的怀抱。 撞上对赵胸膛的那个瞬间,仿佛有盈盈冷香萦绕鼻端。赵容璋登时汗毛倒竖,睁大双目,可月色朦胧昏暗,竟是什么也看不清。 只能感觉到对赵是个身姿高大的男人。 这里怎么会有人?! 由于过度惊吓,她全身僵直难以动弹,颤着双唇要喊,又犹豫了。她要如何跟人解释自己会三更半夜不睡觉出现在这里? 又一抹冰冷贴上了她的脸颊,赵容璋身子几乎要软倒了,耳边却传来一声轻笑。 是道清耳悦心的少年嗓音,但在此刻的赵容璋耳中听来有些阴恻恻的。 “你怕我?” 少年将她颊畔的头发丝轻撩到了耳后,弄得赵容璋极其不自在。 正常一个大活人……能有这么低的体温吗? 她战战兢兢别过了脸。 “哼。” 发丝脱手,少年低哼一声,听起来不悦极了。 赵容璋再大胆,此刻心理防线也要崩塌了。这是来索命的鬼吗?孽都是赵仕承造的,好歹先索了他的再来找她吧! 少女眼眶泛了红,失了血色的姣白面容上缀着泪珠。观玄垂眸看着,一言不发地揩了揩。知道她体热怕冷,他只拿指腹轻触,可还未揩去,少女瑟瑟欲躲,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观玄觉得好烦,好不高兴。 他手掌上移,落到她的后背,拍了几下。 赵容璋差点怀疑他要一掌拍死自己,可这力道轻极了,一下一下的。 竟是像在……安抚她? 面对她湿漉漉的茫然眼神,少年沉默片刻,冷言冷语道:“我救了你,为何要怕我。” 又不是金子做的,怎么能值这个价? 赵容璋默不作声地往后挪脚后跟:“叫来瞧瞧呢?” 中年男子简单地打量她,一看就绝不是缺钱的主儿,拍拍手,把楼上的雏儿都叫了出来。 他一拍手唤人,楼中那些男客女客竟纷纷抬头往上看去,比她还快。不行……太恶心了!赵容璋受不了了,扭头就走。 太恶心了! 她早先便听说过有男子前后两用,连许多名人都不例外,但没什么体会,今天真是大开眼界了。还好早上没吃东西,否则她都要当场吐出来。 赵容璋又怨恨起父皇死得太早了。他若死得晚一些,让她多选几个男宠在公主府里养着,随时取用多好?还有赵珏,要不是他,她自己也能挑出一些好货养着了,何至于跑到这腌臜地方来受恶心。 赵容璋开始回忆脑子里有印象的漂亮男人,和猫比对。 观玄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眼睫微垂。 赵容璋睡醒时日头已升得有些高了,照得室内一片明媚,直到洗漱完她才慢慢回想起自己昨晚在谦和堂里经历的一切。 越想越怕,后来连续十多日她连溪汀阁的门都不敢迈出一步了。 老虬龙最近愁得不行,他发现小神君越来越不爱说话了,脸上也少见笑容,总是一个人泡在山湖里任四野万物吸取他的神息,一副了无生趣的模样。 作为守护过多代螣馗神君的虬龙老臣,老虬龙最怕见到他们这种状态了。螣馗强大无比,却那么容易死的又一原因,就是他们有时候会自己不想活了…… 但这一般都是他们活过数万年后觉得实在很无聊才会有的状态啊,怎么小神君这么小就…… 如果只是被吸取神息也就罢了,反正螣馗神力无穷,那一点半点的施舍出去也不心疼,关键是三界的仙魔闻着味儿来了,近日常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妖魔鬼怪来讨打。 大部分靠那几个虬龙族众就能解决掉,剩下的老虬龙和小和尚也能轻松对付。可需要他们对付的家伙一日比一日多了,老虬龙担心哪天三界会再次集结起来谋害小神君。小神君神力盖世,积极应对起来当然没问题,就怕他真没了生志,那…… 老虬龙光是想想就要哭了,小神君可是螣馗神族最后一根独苗啊!守护螣馗是他们虬龙族的使命,万一连这独苗都守不住,他也不用活了。 小和尚被他哭得脑仁疼:“整天胡思乱想个什么,有那么夸张吗?” “他爷爷的爷爷和祖奶奶、姑奶奶都是觉得活烦了想死一死试试的,结果真死啦,你以为俺跟你编瞎话?” 小和尚感到一言难尽:“祖传的脑子有病?” 老虬龙往他脑袋上“梆”一拳砸下去:“你懂什么!活几十万年下来嫌腻了不是很正常!” “那你怎么没腻?” “你管我腻不腻!俺乐意!” 小和尚一边作防御姿态,一边眼神警告道:“再捶我可不帮你出主意了。” 老虬龙嗷嗷哭,握着他的肩膀疯狂摇晃,眼泪鼻涕甩了他满脸。 小和尚忍无可忍,掏出符咒贴他脑门上,吼道:“行啦!哄孩子有什么难的,办法多的是!” 老虬龙登时亮起了星星眼。 隔日观玄正泡在山湖里晒着太阳,一道光晃过,眼前就多了面镜子。老虬龙兴奋地说这是他命人在虬龙族宝库里搜寻多日才找出来的上古仙器知真镜。 人身蛇尾的少年仰躺在湖面上,好奇地看着那面悬在上赵一丈多长的镜子,眨眼端详着里面映出的自己的身体。 看了一会儿,他敛眸转过身,趴到了石头上,厌烦道:“拿走。” 老虬龙照着小和尚教过的话极力建议道:“这可不是一般的镜子!它能实现您一切心愿,只要您说的都是实话。” “不信。” “不信那您随便说两句试试呗。” 观玄烦了,扬了火焰就要打过去,老虬龙赶紧拿身体挡住,哭喊着说这是多么重要的宝贝,要是碎了他也不活了。观玄冷眼要他抱起镜子滚,老虬龙却寻个借口自己跑开了。 有这么个东西时刻照着他,观玄不想晒太阳了,可也不想回溪汀阁。他靠着石头玩起了自己的尾巴。 镜子自己说话了:“小神君~” 湖面瞬间炸起数道火焰,全都朝知真镜飞了过去。知真镜尖叫着乱飞一气,瑟瑟发抖地躲到了角落里。 观玄冷声道:“不要烦我。” 赵府客房内,拿着浮相镜的老虬龙看到那些直冲镜面而来的火焰差点吓跪了,冲旁边的小和尚吼道:“这能成嘛!” 赵容璋摸着他的肋部,摸到他的呼吸在变得急促。她的脸倒陷进了一个棉花做的枕头,温热蓬软。夜晚她也就是枕着这个 “枕头”睡的。 赵容璋恶心于人因为贪心而暴露的丑态,譬如那些画像上男人们恶心的嘴脸。她是不会,也不能够成为那种人的。她的贪婪和野心是高贵的,是伸向棋盘的大手,凌驾在黑白汹涌之上,平静地摆弄风云,把想要的,都纳入囊中。但是这一刻的她,与高贵还有什么关系?只是头咬食猎物的豺狼罢了。 他的反应尤为激烈。人本是被她侧抱在怀中的,这一尝让他浑身都轻抖了,肌肤颜色迅速变粉。攥她袖子的手松了,好像有些脱力。赵容璋乘胜蜷膝聚力,抓到他的肩膀,把他压正。两人的重量让木头床“咯吱”地响。 外面很热闹,随日头升起,走街串巷的叫卖声都躲了起来。 少年乌发微乱,脸颊在挣不醒的睡梦里红了,眉心难耐地促,她的心潮竟更汹涌。她全无章法,斯文全失,口水涂得他上半身到处都是。他是她的盘中肉,爪中食,要被剖开胸、掏出心,由她的口腔肆意填充,啃食个干净。 她这样作弄他,他若醒着,恐怕眼泪早淌下了。想到这,赵容璋暂止了享用,从自己的口水堆里抬脸,气息凌乱地望向他。 他的脸色比方才还要红了,表情更要比方才动情十倍不止。身体雪白干净,深棕色的绳索粗糙,勒痕醒目,胸口像被多次打磨的粉玉琉璃。居然到这程度了,还不醒。不醒,也好。 第 36 章 第 36 章 以往只把猫当个死物工具,使用起来都是简单而粗暴的。赵容璋觉得只要自己想,就可以随时随地开始解毒。拥抱已经是对工具额外开出的恩典了,对个工具那么温柔做什么呢? 如果不是顾念他那颗柔软易碎的心,她连抱都懒得抱。 现在,比起工具,他更像是她的猎物。 头一次,她不觉得拥抱多余。食用前,安抚猎物是必要的。涎液间的接触给味蕾带来了完全不同的感受,要更细腻,更直达大脑,好像真的品尝到了他的血肉,他的气质。不论是身体还是意识,都在这种畅快的品尝里得到了充分的愉悦。 对于她的撕咬,怀中人也从承受,慢慢变到了迎合。 浪。 她已不急着受用他,他却主动将自己打开了,急促地吸气、哈气,像小狗。也不再遮遮掩掩,就像小狗翻了肚皮,溺在主人的抚摸里。浪成这样,送到口边了,哪有不好好享用的道理。赵容璋挤过碍事的麻绳,腿胯贴合到他的腰上。再一次抬起脸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原来也不平缓。 赵容璋俯颈,吮吃他轻绷的脖颈。他喘得更厉害了,像要死过去。 要是他会说话,不定会哼唧出什么样的浪声儿来。 这才是他最真实的反应。 真有意思。 他是北地最会狩猎的小狼。 赵容璋得回去睡觉了。 她让观玄躺好,把被子盖到他的下巴,小大人似的叮嘱他不可以踢被子,看他听话没闹,才离开了。 观玄仍不想她走,她每次一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但他又隐约明白,赵容璋不能时时陪着自己。她不是能陪自己同窝同睡的小狼,她兴许是需要出去狩猎的。 观玄抱着小木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她,手指一点点松开她的袖子,最后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赵容璋有点意外他的懂事,满意地捋了捋他的头发,这才和江贵人一起出去了。 观玄看着她一步步走出去,直到棉帘遮住了他的视线。他用脸蹭蹭小木偶,把它搂得更紧了。 他也会狩猎的,他很会很会狩猎,是北地最会狩猎的小狼。 他已经从笼子里出来了,明天就可以给她猎来好吃的兔子、牛、羊,比她吃的那些白软软的奇怪东西好吃得多。她会喜欢的。 这样就不需要他等她回来,而是她等他回来,给她投喂。 观玄闭上了眼。虽然他不喜欢在夜里睡觉,但她要他睡,他就乖乖地睡。 从耳房出来后,月凉如水,江贵人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让红裳赶紧送赵容璋回去睡觉,她自己也打算回毓庆宫了。贤妃是个不好相与的,回去太晚弄出动静来,第二天定要找个由头同她掰扯。 今天小荣子拉车辇来重华宫的时候,不知怎的就让贤妃身边的海棠撞见了,非说他弄出的动静大,吵到他们娘娘安歇,还扰到两位皇子温书了。江贵人没办法,只好亲去毓庆宫主殿聆心阁给贤妃赔罪。 如今宫里皇后娘娘之下,就只有她与惠妃、宁妃三个妃位,她比那两位还得脸些,育有两个皇子,分别是十三岁的四皇子和十岁的五皇子,惠妃育有一位已经出嫁了的大公主赵欣和十六岁的三皇子赵玳,赵玳好吃懒做不爱念书,宁妃就只有一个过年才九岁的六皇子赵琥。 贤妃人就轻狂得很。每次皇上来毓庆宫,十有八九都是去她那,除却承宠外,她最爱显摆自己两个儿子的才学。 啧。想到此事,江贵人浑身都要起鸡皮疙瘩。 她从没见哪个母亲能对自己孩子那么狠的!卯时多她进去赔罪,就看到两个孩子跪在门口背书,一句接不上来,贤妃就在里面说什么“再加跪半柱香”。俩孩子嘴唇都快冻紫了,旁边的宫婢太监连件衣服都不敢递。 五皇子赵瑜人小还不懂事,靠着哥哥的肩膀眼泪鼻涕流满脸,好不可怜。赵琼比他年长三岁,已经是个半大少年了,大冷的天还被母妃罚在众人面前下跪,脸色沉得几乎能滴出墨水,脊背却挺得笔直。 江贵人也不敢多看,直接扭过脸进去了。她也关照过这两孩子,甚至在贤妃罚他们的时候试图劝两句,但换来的只有贤妃的冷眼和变本加厉的罚。久而久之,她只敢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等他们兄弟俩偶尔从她的居所凝玉阁路过了,才命人拿盒点心送去,叫他们路上偷偷吃。 江贵人总是想,贤妃当不好母亲,这孩子不如给她养算了。 江贵人心有所感,临踏出月洞门前看了眼耳房的窗子。她想到那个对小木偶爱不释手的观玄,想到赵容璋给他喂饭的时候,他乖得不行的模样。这是个没娘的孩子,太可怜了。而赵容璋呢,是个没父亲的孩子。 赵容璋脱下脏衣服,洗干净手脸窝到被窝里睡了。床尾和靠墙的床边上都放了汤婆子,室内又燃了炭,倒不怎么冷。 赵容璋盯着帐顶的承尘,一时有些睡不着。再过一天就到冬至节了,那时候会有年宴。以往娘亲并不带她参加,只会领她去慈宁宫见见太后,然后回重华宫他们几个关起门来自己过节。这次娘亲身子没好透,还不能下床,但应当会让她去的吧? 东殿除了主屋已经没有空房了,主屋自然不能留给下人住,年嬷嬷就将疏萤知暖两个宫婢安排到了西殿的侧厢房。有时候红裳会睡在那里。 等她安排好了回到碧霞阁,竟见姚美人还没睡下,凝视着正哔剥的烛火,不知在想什么。 “美人,您身子还病着,怎能再熬下去?”年嬷嬷为她掖掖被子,吹灭了灯。 姚美人垂眸,看向黑暗中年嬷嬷那张皱纹越来越多的脸,良久才道:“……嬷嬷啊,当年我要是没进宫多好?” 年嬷嬷微愣,酸意顿时上涌。 姚美人的父亲虽说只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官,可与她母亲夫妻恩爱,她上面还有个极疼爱她的哥哥。她在家的日子从来都过得顺顺心心的,又因为性子好,还没及笄就有好些人家上门提亲,包括县太爷的嫡子、连安县首富柳员外之子。 姚美人最后差一点就与柳员外的儿子柳容棠定了亲。谁知上头选秀,选着选着,选到了她身上。 “她贪睡些。”疏萤笑道,“她这人就是心气高,凡事想做最好的,从前在坤宁宫,我和她都是伺候黄豆的,她便不怎么情愿,想到里头伺候。可坤宁宫那么多人,哪轮得到我们?如今来了这,她就想往上爬一爬。” 红裳嗤笑:“也不怕姐姐笑话。咱们重华宫,主子都要做活,她便是往上爬,能爬成什么样呢?我看她不如找个机会回去算了。” “是啊。”疏萤笑笑,手搓得越来越红,思绪也越来越沉。 其实自己伺候黄豆得力,曾被三殿下多次夸赞,三殿下是有意提她到身边伺候的。但这回碧珠姑姑忽然把她调来这,自己再想找机会回去,也没法子啊…… 赵容璋睡醒后,过来伺候她穿衣洗漱的是知暖。赵容璋不喜欢她,也不习惯被不熟悉的人照顾,带着起床气哼哼两声,把她推开,自己洗脸扎头了。 她扎不好,头发又乱又散,知暖想来帮她,她干脆把兜帽一戴,不扎了。 见不到红裳,赵容璋往院子里找人,刚好看到她和疏萤两个人一个提桶一个抱盆,有说有笑地走过来了。 “殿下醒了?方才奴婢和疏萤姐姐把衣裳都洗出来了,包括昨日钱公公给的那件红袍……等晾干了,要不要叫小福子送回去?” 赵容璋揉揉眼睛,困困地抱住红裳的腰:“不知道,等干了再说吧。红裳给我扎头发。” 红裳领她回殿重新洗漱,知暖耷拉着嘴角,一甩手直接回厢房去了。 否则一见府衙的人出现在这里,楼内定会引起骚动。她一问,猫果然点头。 是府衙的人,但不以府衙的身份来找她,那的确不像敌对方。赵容璋如今很忌惮官府的人,担心会是太皇太后伸长到地方的势力。太皇太后若想找到她,会比任何人都要容易。 对方既无动作,那么她也不必着急做出反应。不妨先晾一晾,等对方主动表明自己的来意。 门再次被敲响了,是小二的话声。热水上来的比之前快许多,可见是得了重视。赵容璋开了门,发现跟着小二来的还有几个跑堂的,手里都端着菜盘和食盒。 赵容璋视线透过人群,往下落去,看到三五个身着便服的男子,对她躬了躬身。 关上门,赵容璋拣了块点心吃,叫猫调水温。既能认出她的身份,又对她全无恶意,唯有尊敬,那么只能是她的线人了。她幸运得难以置信,居然真让她先遇到了自己的线人。 赵容璋放松了心情。心情一放松,便觉得身体累得厉害。她朝猫伸伸胳膊,猫很通人性,过来给她解起了衣带,服侍她沐浴。 猫学东西快,做事情专注,已不像之前那么笨拙。他一俯身,两人便挨得极近,赵容璋盯向他的喉结,视线往下沿向衣襟。赵容璋咽了咽口中多余的涎液,这时觉得自己胸口发凉了,便低头看自己。 都有的东西,却不一样。 第 37 章 第 37 章 赵容璋的视线再度流转到他的身上,他的眼睛上。 猫依然是那样的态度,面对她的身体貌似没有多大的感觉。任务是什么,他就做什么。解好所有的结,就轻轻抬一抬她的肩膀,把衣服都剥下来。 “我喝茶的时候,你自己要泄,我不浪费,结果茶洒了,你胸口才湿的。” 猫将她一边肩膀扣到自己的胸口,褪下她另条手臂的衣袖。赵容璋很自然地用这条裸臂搂住他的脖子,轻蔑道:“是你太骚了。” 观玄沉默,把她抱起,走两步轻手放进温水中。 公主可不管他信不信,她说什么,事实就是什么。她趴在浴桶里,心安理得、舒舒服服地受用他的伺候。 洗得差不多了,公主眼睛却瞪向他,呼吸促起,生气地骂道,你在拿什么水给我洗澡? 观玄被她粗糙的言语骂得心口一窒。抬抬睫毛,确实能看见公主一身红粉,淹浸在有他的浑水里。这画面很不堪看。 最后就因为太后随手一指,她深居后宫□□年,再无法与亲人相见。 这辈子都见不到面了。 年嬷嬷没有应她的话,默默扶她睡好后,松了床帐,对着黑暗心疼得饮泣。 如果美人不用进宫,留在连安县嫁人生子,她也不用与自己的女儿分离了。她女儿是嫁给一个屠户做妾的,她们进宫那年,她女儿正怀头胎,听说生产凶险,差点一尸两命…… 翌日清早,赵容璋还在睡着,红裳抱着木桶收拾了两位主子的衣服,到院里的水井旁洗衣。木桶沉到井里过了会儿才装满水,红裳搓搓手哈口气,提着绳子往上拽,刚拽到一半,旁边伸来一双白白净净的手,帮着她把木桶提溜上来了。 红裳有些不好意思:“疏萤姐姐怎么过来了?” 疏萤帮她把水倒进盆里:“怎么能不过来?我怎好看着你做事,自己睡懒觉。” 她又打了桶水,坐下来帮她洗衣。冬天的井水并不冻人,但没洗一会儿她的手就搓红了。 红裳同她搭话:“知暖姐姐还在睡着?” 公主厌烦道,就这样吧,不管了。正好能压压热毒。 观玄心绪纷乱,把她抱了出来。 洗完澡吃饭,赵容璋自己吃饱了,让猫把剩下的收个尾。这顿饭一半的当地美食,一半的京城风味,安排的人有心了。 打开门,那几人恭敬候在楼下,赵容璋走到近前了,为首的男子侧身有请:“我家主人已等候贵人多时,敢请贵人见一见我家主人。” “去哪里见?” “人多口杂,不便直言,还望贵人海涵。” 赵容璋沉默片刻,随他们走出客栈大门,门前是一顶华贵小轿。坐进轿内,四角摆置是肉眼可见的细致考究。所用香篆香味悠长,与花香相融,浑如天成。花香的来源,是轿案上摆置的一瓶凌霄花。 赵容璋拾起一株花在手,若有所思地打量。七月,正是凌霄花开繁盛之期。 一路平坦,赵容璋掀帘,问外面随行的男子:“你们怎么找到我的?是有线人传报,还是你们从别处得了消息?” “禀贵人,映容公主被劫一事,已在天下传开了。我们距事发地近,已在暗中寻找您多时。再是,贵人气质不同凡俗,颇引人注目,关于您的传闻……” 赵容璋略想了一下:“是我去医馆的事被你们听说了,还是我去勾栏被你们看到了?” “都听说了。” 赵容璋看看外面的景色,放下了帘子。果然如她所想,她完全不通市井生活,行事怎么可能瞒得过那些耳目。 轿子进了一处风景秀致的别院,绕过二门,才稳稳落下。赵容璋踏出轿门,前边已经齐刷刷跪了一片。领头的是个女子:“民女见过公主。” 她又做回了公主。 只是这个公主身份,是仰赖母妃所赐,而非父皇。在天家,她是父皇的公主,他们认她,因为她是父皇的女儿。现在这里的人敬她为公主,因为她是母妃的女儿。 赵容璋扶起那女子,女子笑意盈盈地抬起脸。赵容璋瞳孔微缩,女子却从容道:“殿下一定惊讶,我怎么和明洛官人长得那般相像吧?” 眼前女子的相貌与明洛几乎完全一致,只是声音气质不同,衣着打扮的风格不同。明洛性格沉稳,虽然温柔,但有时也太过一板一眼,身上穿的永远是那几件绣兰绣竹的官服,其他一应钗环皆不爱佩戴,严肃而朴素。她就不同,衣裙是明亮的淡黄色,耳上戴的吊坠与发上簪的钗子都是亮粉色,一举一动彰显灵动。 “我是她的同胞姊妹。” 赵容璋随她往里走去。 赵容璋于荷香中品了一口茶。她体内胎毒的由来从不是秘密,人人都知道凌贵妃的不堪与“肮脏”。母妃与父皇之间,是这味药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吗?高高在上的皇帝享受被这位换作凌霄的傲骨花奴对他折腰献媚,才独宠她数载,宠得朝臣唾骂。是为着她的脸,为着她这一身的药骨,才那样宠爱她吗? “家父是洪福府下辖福天县的县官,此处是我与母亲长居的别院,他很少过来。关于映容公主的消息,他在尽力封锁了,过几日公主便能见到他。” 赵容璋还在想方才的问题。 她主动与双安说起明洛:“明洛比我大八岁,我却总忍不住把她当作大我十八岁的姐姐,当作比大我二十八岁的师长。她学问很多,人情练达,行事周密,从无纰漏。如今她被太皇太后扣留,虽不会有性命之忧,但少不了被诱导盘问。对于她,你们有什么打算吗?” “于我私心而言,她是我的姊妹,我要救她;于公主而言,她是您最重要的左膀右臂,我们必须救她。” 赵容璋又谈起她们的母亲:“香荷姨姨有没有觉得母妃的死法太傻了呢?她把自己的女儿送到母妃的身边,母妃却给了她那样一个结局。” 在赵容璋看来,母妃的死法是屈辱的。她永远不能原谅,她为什么一定要生出一个赵珠。 听见公主这般称呼自己的母亲,双安一时热了眼眶。她笑了笑,摇头:“只要贵妃自己不后悔,我们何必替她懊恼?” 赵容璋不语。 双安问起她的打算。 赵容璋随意道:“走一步看一步。先保证活着吧。” 双安没有意见。 吃过茶后,双安带她进到院内的里屋休憩。赵容璋终于睡了这些天以来的第一个饱觉。醒来时已经夕阳西下,双安叫人奉上饭食。趁无人时,双安压低了些声音,试探地问了一句:“那位,不需要叫出来喂些饭吗?” “那位”指的是猫。 “不用。”他自己能弄到饭吃。 “殿下,这别院里外都是我母亲精心挑过的人,在这里,是绝对安全的。” 赵容璋慢条斯理地动着筷子:“不用,他见不得外人。” 红裳忍不住道:“殿下,咱们重华宫虽然缺人,但养这么个眼高手低的,也太不值当了。” “又没办法。”赵容璋捧脸叹气。她可不是三姐姐,想要谁就能留谁。皇后娘娘塞给她的人,她还不敢安排她做太重的活。 “殿下!” 红裳刚帮赵容璋把头梳好,忽然看到年嬷嬷急匆匆跑过来了,一进来就扶着门框捂着胸口道:“观玄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大早在院子里扑野猫儿呢!” “啊?” 赵容璋懵懵起身,随年嬷嬷到了东殿的院子,就见小福子畏畏缩缩地躲在柱子后头仰头喊道:“祖宗,您下来吧!” 众人随小福子的目光去看,就见穿了一身松垮衣服的观玄趴在屋顶上,正与一只炸了毛的三花猫对峙着。 猫儿的尾巴卷曲着甩在屋瓦上,低吼着一步步往后退,观玄则呲着牙,一步步朝它靠近。 瞅准了时机,观玄猛地朝猫儿扑去,猫儿“喵哇”一声狂叫,赵容璋在下面赶紧喊:“别吃它!” 观玄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赵容璋的声音吸引走了,但身体还保留着狩猎的习惯,直接扑住了那只猫,咬住了它的后脖颈。 猫儿一下没声了,观玄顺着耳房较矮的那处房檐一跃而下,叼着那只猫,一脸神气地在赵容璋面前坐下了。 然后一扬脖子,嗓子里发出模糊的“呜”声,蹭向她抱住胸口的手臂。 赵容璋被吓了一跳,好在观玄齿尖并无血迹,那只三花还在甩尾巴,并没有真的被咬死。 赵容璋伸出手指在观玄的脑袋上敲了一下,竖起眉毛凶他:“为什么抓它?你不是吃饱了嘛!” 观玄没料到她会突然凶自己,眼神瞬间变得茫然又委屈,焦急地用猫脑袋蹭赵容璋的手,提醒她,你快吃呀,快吃呀。 婢女在亭外朝水塘里洒鱼食,鱼儿蜂拥游来,张大了嘴巴争抢。 这些日子以来,猫这张脸出现在世人面前的次数越来越多,“见不得外人”这句话,其实已经不大能成立了。 但是,她就是不想他出来,不想他出现在熟人面前,不想让他们看到他的脸。他是她私养的东西,是她一个人的。 虽然嘴上拒绝了把叫猫出来吃饭的提议,但赵容璋还是让人留下了几道菜,又新添了一盏冰镇的茯苓蜜水。 天色暗去,赵容璋又道:“把我来时带的那几副药拆一副出来,煮掉半包,一会儿端来吧。” 双安应喏离开。 屏退了其余人之后,赵容璋把猫叫出来吃饭。猫捧着一条肋排咬,不快不慢,表情专注。他做什么事都是这样,光顾着专注。赵容璋突然烦躁。但转念想,他也就清醒的时候能摆出这么一张呆猫脸烦她。一旦把他按在地上扒了,他就要哭了。 晌午在路上,他一定听见她进勾栏找小倌的事了。 第 38 章 第 38 章 她可不在乎他会有什么反应和想法。赵容璋不看他了,起身抻抻腰扭扭肩膀,活动筋骨。 猫吃好了,赵容璋又去洗了个澡。洗完出来,药已煮好端了上来。婢女们都很会察言观色,留下两盏灯便后退着出去,轻手关严了门。 赵容璋让猫洗澡。 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永不因环境的变化而变。不论是在公主府,还是在凌霄殿,亦或是脏乱的野外、客栈,永远都是她下达命令,他顺从。她坐在一边看着,让猫脱衣服。 猫洗完了,滴着水出浴。赵容璋见他等待地瞧着她,轻轻一笑:“等我睡你?” 猫依然没有表情。公主无故让他洗澡,自然是要睡他,从无例外。但公主这样说,那应该是不睡。他拿巾子把自己从头到脚仔细地擦干,拿起衣物要穿好。 穿到亵裤那里,公主打断:“可以了。” 观玄抱着剩下的衣物,抬眸望公主。公主悠闲地观赏他,随意指向旁边的床榻:“喝了药,躺上去睡吧。” 等厨房把水烧好,饭菜也做好,耳房的门帘终于动了,刘太医吐出一口长气走出来,对赵容璋道:“药上好了,切忌伤口不可沾水。药三天一换,以他的体质,应该很快就能痊愈。” 赵容璋松口气,忙让年嬷嬷去取诊金付给刘太医。 她掀帘子进去,本以为会一如往常撞见那双一直盯着自己瞧的眼睛,却发现观玄睡着了,嘴里还咬着小木偶。 刘太医贴心地从床头那只打开的箱笼里挑了几件衣服给他穿上了,小福子个头不高,但这衣服在他身上仍显得太过松大。他枕着枕头,盖着被子,除了太脏了点,看起来和寻常人家的小孩子并无不同。 年嬷嬷炖了骨头汤,烤了叫花鸡,还做了一大盘狮子头,和红裳疏萤一起端过来了。 赵容璋想起什么:“钱公公呢?” “啊,饭没熟的时候就有几个公公过来找他把他叫走了。奴婢本想留他用膳,哪怕是喝口茶呢?可惜他太忙……” “嬷嬷您这话说的,别说人家钱公公忙,就是不忙,也未必看得上咱这的饭啊茶啊的嘛。”知暖瞧他们端着饭进来了,才跟着掀帘走进来,眼睛往桌上一扫,嘴上就接了这话。 年嬷嬷抿了下唇角,却不好说什么,她毕竟是皇后娘娘拨给的人。 耳房太小,站不下太多人。中殿那一会儿没个人看着,年嬷嬷的心就悬着,赶紧先去了,疏萤跟着出去,问自己可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红裳正要服侍赵容璋用膳,知暖却挤过来拿起了桌上的碗筷,率先夹了块狮子头:“来,殿下尝尝?” 赵容璋皱眉:“我自己吃。” 知暖讪讪地放下了碗筷。 观玄是酉时末醒的。 那时天已黑得透透的,耳房里只有一豆昏暗油灯,他扭头看,看到一个人正裹着袄子窝在桌上打盹。 观玄认得他的气息,被赵容璋带回来的那天晚上,他闻到过。 观玄发觉自己的手脚暖暖的。镣铐已除,举止都轻便了。他掀开被子,也不嫌冷,歪头看今天那个下巴长了白毛的人给自己缠的布带。布带上洇了血迹,他松开齿关,搂坐着小木偶想要舔咬干净。 “啊,啊!” 小荣子醒了,瞧见睡在床上的小孩儿起来了,又怕又激动地往外跑去通传。 观玄奇怪地看他跑的方向,发觉自己舔不干净布带上的血迹后,转而舔起小木偶的脑袋。 赵容璋正坐在碧霞阁和姚美人、江贵人聊着今日在坤宁宫见到陛下的事。 “他没有问起你?”江贵人问。 赵容璋摇头,翻弄着之前姚美人手抄的那本千字文。 “也没有……问起你娘亲?” 赵容璋还是摇头。 姚美人笑了:“姐姐,陛下怎么会问起我?” “怎么不该问一问?不论如何,璋璋是你为他生下的女儿……” 猫攥着衣物的长指收紧了一二,短暂迟疑后,还是向她比划道:“要,守护公主。” 作为暗卫应当时刻清醒,不能睡觉,更不能昏迷。公主怎么还要他喝这个,还要他躺进她的床帐? 赵容璋玩味地笑,不管:“去喝。” 猫将衣物重新叠放好,过去喝了药。赵容璋起身,看他分外生涩地来到床边,像来到了个多么陌生的地方,睫毛微不可察地动着,脊背紧绷地覆上了床榻。 他躺得很里面,怕自己块头太大,胳膊夹得紧紧的,臂肌鼓鼓的。赵容璋背手站在床边看着。 猫半阖着睫毛。公主的影子打在他的身上,一抬眸,视线便撞进她幽深的眼睛里。猫垂下眸,公主嗓间发出一声轻笑。 她到底是讨厌他更多,还是喜欢他的肉.体更多? 年嬷嬷笑容一僵,自觉说漏了嘴,忙看向江贵人,又看向已止了哭,正就着江贵人的手吃牛乳酥糖的赵容璋。 赵容璋含着糖,搂住姚美人的脖子撒娇:“他是我捡回来的小奴隶,脏脏的,笨笨的,听不懂人话,也不会说话,但是很乖……娘亲让我养他好不好?” 姚美人笑着蹭蹭她软嫩的脸蛋,应道:“添个人,添双筷子的事,养吧。怎么不带给我瞧瞧?” 江贵人正想对她细细说观玄的来历,守在外间的疏萤领着跑得气喘吁吁的小荣子进来了,小荣子对江贵人比划示意,江贵人站了起来:“他醒了?” 小荣子用力点头。 赵容璋从姚美人怀里抬起头,一边下床,一边对姚美人道:“我去看一看他。等把他洗干净了,就带给娘亲看看。” 披好衣服,捧好手炉,江贵人和赵容璋一起往小福子住的左耳房走去,红裳和流云在前面提灯。看着这行人的背影渐渐远了,和疏萤一起守门的知暖跺跺脚,嘀咕道:“不是都病了吗?怎么还这么能聊……” 赵容璋撩开帘子一进去,就见观玄正咬着小木偶,跪坐在床沿,面向窗外那轮当空明月仰着脑袋。 观玄看见她了,即刻收回望着月亮的目光,但也不看她,咬着小木偶缩回床角坐着玩了。 他精神比白天的时候好很多,但想必是饿极了,咬小木偶的时候总让人以为他会给吞下去。 赵容璋让年嬷嬷把温在锅里的那些菜都端过来,又让红裳在这屋里多点几盏灯。 等屋子里亮亮堂堂,全是饭菜香气后,窝在角落任由赵容璋怎么靠近、怎么唤他,他都不理会的观玄终于咬着小木偶坐起来了,眼睛看向桌子。 赵容璋戳戳小木偶已经有了牙印的木头腿:“不要咬它了,我给你喂饭好不好?” 赵容璋接过红裳递来的盛满肉骨头、肉圆子、叫花鸡的陶盆,用勺子挖了一只足有她拳头大小的肉圆子,往他嘴边送。 观玄不松口,眼睛也不看她。但他的眼睛仍藏不住情绪,不仅流露了不高兴、生气、委屈,还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渴望。 “观玄。”赵容璋手都有点儿举累了,干脆放下勺子,朝他哼气,“你不吃饭,我就不要你了!” 观玄听不懂什么是“不要你了”,可他听得懂赵容璋的语气。 她不高兴了。 赵容璋记得自己小时候左哄右哄不肯吃饭,娘亲就会让年嬷嬷收走碗筷,干脆饿她一顿。后来她就晓得乖乖吃饭了。 观玄终于歪歪头看向她了,但仍没有放下小木偶吃饭的意思,眼神变得有一丝丝怯畏。赵容璋认得这种眼神,每次她要走的时候,这种眼神就会变得格外浓烈迫切。 赵容璋把陶盆递给红裳,提着衣服从凳子上站起来,故意每一步走得慢慢的,一边走还不停说:“不要你了噢,不要你了噢……” 她的眼睛明明还往后瞄着。 江贵人掩唇笑,小孩子玩起来就是这样好玩。 观玄终于在赵容璋走出第三步的时候,嗓子发出“呜”的一声,一个音转两个调子,听起来不情不愿,但又很是渴切。 赵容璋侧身回头,扬下巴问他:“吃不吃饭?” 观玄的眼睛又不看她了,瞥到别的地方,但默默松了小木偶,舔它光溜溜的脑壳。 赵容璋想了想,解开自己系在腰间的小荷包,拿出一颗牛乳酥糖,走回床边,递到了他唇边。 赵容璋怀疑地问,旋即威胁:“你敢骗我,我一定会拆了你的骨头。” “老朽万万不敢欺大人。”老大夫笑眯眯的。 赵容璋不放心。她打算再请别的大夫来复诊,以确保自己的身体真的没有出问题。她虽有将来为自己诞育个女儿作继承人的想法,但现在她自己都还很小,事业未成,绝对不能弄出一个累赘来。而且,热毒未解,万一又化成胎毒传给她将来的女儿,又是个麻烦。她不能让这个麻烦再从她这一代传下去。 老大夫的笑容很刺眼,赵容璋觑他几眼,觉得此人极奸猾,长着两副面孔,一副在这里跟她装怕,一副在外面故作高深。 赵容璋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定住目光,盯着这老头:“我什么时候让你在他的药里加这种药了?我没主动说过吧?” 老大夫装傻:“啊?您说什么?” 赵容璋挨近两步:“我说谁要你给他绝育了,我又不会趁他昏迷的时候睡他!” 第 39 章 第 39 章 “哎,大人啊,我这两只耳朵老得都要风化了,您这般吝啬嗓子,我实在听不清啊!” 赵容璋气死了,叉着腰骂:“我没有偷偷睡他!” 女孩儿大人身体康健,中气十足,吼起来声音大得能掀翻屋顶。老大夫从容地扶正自己被震歪的叆叇,点点头:“嗯,我相信大人,一定不是那趁人之危,行不轨之事的人。” 赵容璋忽然一噎。 这老奸巨猾的人参精! 老大夫稍稍正经了语气:“大人年轻,过早受孕不好,老朽便擅自做主,在那郎君的药里添了两味避孕之药。您享用得可还满意吗?” 赵容璋意识到自己是被这老东西耍了,她什么心思都没瞒过他。她厌恨这种感觉,厌恨被人拿捏住心思,厌恨自己被人被这样戏耍! 贪暖的小东西。 赵容璋觉得这种触碰有点怪异,但能接受。至少它身上干净,没什么黏液,凉凉的一条盘在胸口,还能给她散散热。 可惜小蛇不太乖,没一会儿就从她胸口游走了,哪里都想爬一爬,弄得赵容璋根本没办法酝酿睡意。 观玄很快知道她最受不了他从下往上爬,不论是从她的腰腹爬向她的脖子,还是从她的小腿爬向她的鼠蹊部,一旦他这么做,她的体温便会升高,心跳便会加速,躯体甚至会微微颤栗。 他很喜欢她这样的反应。“什么邪物,女儿不明白。” “你还装!为了咱家的名声,我才来好言好语地劝你。你若不识好歹,我就直接让那老道进来驱邪,让人都过来瞧瞧你这不孝不悌的东西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看你明白不明白!” 赵容璋迅速反应过来,吴氏认为家里之所以会出这么多事,是因为她动用了邪术诅咒家人? 太荒谬了。 “昨日女儿一回来就先拜见了父亲母亲,您都看见了,女儿去是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半粒灰尘都未多带。请母亲莫要轻信妖道谗言。” 吴氏冷笑,直接对众人下令道:“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一条白蛇,应当不难找。找到的,我重重有赏!” 从后赶来的芙雁听到这话惊得手直抖,看向了赵容璋。 赵容璋摸着袖子里的观玄,手心渗出了冷汗。他们怎么知道它的存在? 难道这蛇真的…… 它连咬人都不会,怎么可能呢? 姑苏城里常有妖僧妖道各处行骗,恐怕吴氏是着人家的道了。 不能让人把它搜去。否则以吴氏的脑子和报复欲,一见她真有这么条蛇,哪能轻易饶过她? 该怎么办…… 在惹恼她之前,观玄回到了她的胸口。 赵容璋把它掏出来一把丢到枕上,拿手一压,没过一会儿便睡熟了。 帐内光亮一闪,少年支着腮,沉默地看着她的睡颜。 他略一抬手,便有风掀起她的裙角,裙下露出了一双交叠着的小腿。 观玄从指尖凝出一滴色泽透粉的水珠,轻轻地覆了上去,少女膝盖上的红肿尽数消褪了,脚腕上的蚊子包也没了。 他数着她的睫毛,隔着一片虚无抚了抚她的脸颊,那个狰狞的五指印便消失不见了。 赵容璋不能轻易放过他。少女心思一动,计上眉梢。 她淡定了表情:“满意。但我怀疑,你的药有问题。这五日,你哪都别去了,就留在这吧,出任何事,我都要你担责。” 老大夫不理解:“让老朽待在这里能有何益处?不如寻其他大夫来复诊就是了……” 赵容璋转头就走,摆手示意门外的丫鬟进来,将这老头子扣下。 没人能坏他的规矩?她偏要坏!什么每五日必休诊,她就要他在她这里出五日的诊! 赵容璋“吨吨”灌下去两盏茶。气得她热毒都要发作了。 双安虽不明白这吴老大夫是哪里得罪了贵人,但并不关心,她只关心贵人的身体和想法。 赵容璋微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 长夜漫漫,他不想睡,便勾着手指让微风撩动她的头发,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 赵容璋一觉睡醒,梳洗时听婆子闲话才知道昨晚真出大事了,赵仕承昏迷到现在都没醒,吴氏跟赵问雪破了相,一早上府里来了不少缙绅豪民探望,人都挤在前院呢。 观玄透过镜子,看到赵容璋的惺忪睡眼一下有了神采。 但她只是问:“姚庭川呢?” “没听说他来,但肯定会来的呀。” 毕竟是老爷的门生。那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屠仙战。 在那女人被人一剑毙命于小神君怀中身死道消的那刻,众仙魔见识到了真正的神怒。这世上最后一位螣馗周身赤焰转瞬间变为了黑焰,他仅是抬起红眸,便有千山被平,万仙受劫。 老虬龙知道他恨极了这个把他囚禁于笼池中的女人,会因为不能亲手杀了她而大发神怒。他想杀她太简单了……可是现在不行啊! 观玄扬起手要把赤焰挥向吴氏,那个化形为老妇模样的老虬龙却朝他扑了过来,嘴里大喊着:“小神君您息怒啊——” 观玄的动作没有一丝停顿。 息不了。 赵容璋蹙起了眉。赵仕承该不会要死了吧……死又能怎样,他这些年不知作了多少孽,一旦上面清算起来,必会祸及家人。她还是得想办法尽快把自己嫁出去。 赵问雪脸花了,赏荷宴肯定是去不成了,她去不了,吴氏也不会带她去,与苏家相看的事倒暂且不用担心了。 她与姚庭川的事说不定能有转机……得找时机再跟他商议一番才行。 婆子把她昨天扔角落里的凝肤膏拿出来了,正要开盖帮她涂抹,忽然惊奇道:“诶,小姐脸上的印子没了!” 赵容璋摸了摸脸,不甚在意道:“我不爱搽这黏腻腻的东西,留着给芙雁擦伤吧。” 到下午,她重新安排了两个大夫过来给贵人看诊。一个说时日太短,诊不出什么,一个笃定了,说贵人绝没有怀孕,若实在不放心,可以喝避子汤。 公主恼了,摔碎了杯盏。为欢好的事去破坏自己的身体?这太有损她的尊严。 双安完全能理解。当年的十二位花奴,各个身染热毒,虽然程度不一,但全无长寿之相。这是种难言的痛苦。正因为真正的痛苦是难言的,公主在其他能言之事上,都说得很坦率。 双安决心要为公主分忧。 晚间,赵容璋照常让猫喝药。 猫却没有动作。赵容璋沉着眼神,看他说:“不治了。太烦公主。” 赵容璋心情很差,觉得承担风险的人,怎么也不该是她。他倒是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睡醒就能一副无辜模样。虽然他的确是无辜的……但是她不管,他就是个玩意儿,让她玩得高兴是他的本职,让她承担风险,就是他的绝对失职! 婆子“啊呀”了声,直道可惜,赵容璋没心思计较这些小事,随便拿起两根簪子塞进婆子手里道:“一会儿你去前面守着,姚庭川若来了,立刻告诉我。” 婆子放下罐子,眉开眼笑地去了。 姚庭川。 姚、庭、川。 观玄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 她昨日受那么多委屈,都是因为这个人。为了这个人,她向神明下跪祈愿,向那只蛆下跪磕头。这个人是她的主人么,否则凭什么。 芙雁被人搀扶着送回来了,赵容璋让她先在厢房歇两天,芙雁不肯,赵容璋把她斥了一顿,她才老实躺下了。 一直等到快晌午,前面终于传出点动静了,赵容璋走到院子前一看,来的却不是先前吩咐下去的婆子,而是横眉竖眼怒气冲天的吴氏。吴氏身后跟了数十个丫鬟婆子,来势汹汹。 吴氏一站定,赵容璋向她屈膝行礼,她却一声不响地往后招了招手,那一大群人便快步朝院子涌了过去。 赵容璋移步挡下为首的婆子,侧目问吴氏:“您这是何意。” 吴氏冷笑:“你还有脸问?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心肠竟如此歹毒!把那邪物交出来,否则我就让人进去给你搜罗个干净!” 她非得狠狠地折磨他,才能解气,但不能没有理由,否则会显得她像个情绪失控的暴君。而且他若哭得太难过了,她看在心里,也会不爽。早就说过,她不是变态。 赵容璋语气平静,暂时安抚他:“没事,我说了会给你治,你就安心治。” 观玄不是笨蛋。他听得出公主话音中的隐怒,知道她讨厌他,一直讨厌他,而今日尤甚。她会惩罚他,折磨他,此刻平静的凝视,只是在等待。 观玄在她的注视中将药喝干净,躺上她的榻。他垂着眸,等自己失去意识。也许公主玩他玩得尽兴了,会解气的。 眼皮很快开始沉重,但身体有了耐药性,这次昏得没有那么快,观玄听见了公主不耐烦的鼻息。他沉默地阖上睫毛,手指往腿侧一道穴位上暗暗打下去,眩晕感瞬间沿着经脉窜上来,观玄终于能失去意识。 见少年的睫毛彻底停了抖动,赵容璋搁下支腮的手,连帐子也不放,便欺身压去。 这无趣的玩意儿,又呆又笨,她今天一定要玩死他。 公主在搂他、抱他。观玄好渴望,不知道是心在渴望,还是身体在渴望。也许都渴望。他好喜欢被公主抱,上一次被她这样全心全意地抱住,已经是好久之前了。观玄像条幼犬,依赖地抱住公主。公主把他抱得好紧,不疾不徐,深而包容。观玄恨自己发不得声音,如果能发,就能有个泄力的方式了。 第 40 章 第 40 章 公主还时不时地摸他的脸,十足的温柔、怜惜。观玄还在持续地眩晕,难以聚焦眼睛,但当她的手掌挨近时,他的口唇都着迷地追寻过去了,渴望能被碰一碰、贴一贴。 他的意识也没有完全散架。他能感觉到自己是感动的,满足的。他所求的,所渴望的,一直都是想要做公主最喜欢的一个东西而已。他想做被她喜欢的东西,被她很喜欢地对待。他可以是个玩意儿,是个什么都可以,只要是她真心喜欢的。 赵容璋哼一声:“你便装罢。你若真的那样在乎病人,怎么还会设下隔几日就要躲起来的规矩呢?你说你躲起来的那些天,会有多少病患死在等你开诊的夜里?” 老头子哈哈笑:“老朽的命也是命啊。老朽是准备活到一百二十岁的,活不长,谈什么救人呢。坐堂太久,老朽的老骨头吃不消。” 赵容璋抿抿茶水,茶水没什么回甘,嘴里的涩味一直不消。这茶不好喝。赵容璋丢下茶盏:“那我让你多歇两天还不好?叽里咕噜长篇大论,无非想斥我不通事理,不通人情。我是不会信你这套的。” 老头子却不与她争辩了,叹声气,继续爬窗。 赵容璋让人换茶来沏,要甜些的口味。丫鬟试探地问了几种,她都摇头。具体要喝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这很难办了,丫鬟为难地站一会儿,还是下去办了。 一定是因为他原身太小,她才敢拿漂亮这种恶心的词往他身上安的。只要他变粗变长数倍,变得比山还高,就能一张嘴把她吓死了。 观玄怒气冲冲,一跃缠上竹骨伞,直接催动神力,下定决心要活吞了她。他要听她在他的肚子里哭。 可神力刚散出去一点,脑袋先前被按了佛印的地赵突然剧痛起来,痛感瞬间传遍全身上下,激得他连意识都昏沉了。 他的元神被封了…… 元神被封原来是这个意思。不仅不能化人形,连身体大小都不能随意变换了。 好烦,真是好烦。 观玄恼怒地吐吐舌头要吃人,可他的神力本就在半月前的那场屠仙战里过度消耗了,一时半会儿根本挣不开佛印。越挣越痛,他一下撑不住脑袋,整条蛇都趴下了。 赵容璋意外地收回伞,近距离看着这条趴在伞上乖乖不动的漂亮白蛇,语气迟疑:“想同我撒娇啊?” 芙雁听见了很崩溃:“小姐这可是蛇啊!” “我知道呀。” “丢出去,丢出去呀!” 赵容璋犹豫了:“它很漂亮呢。” 芙雁脸都要扭曲了:“哪里漂亮了!” 小姐真是脑子有病,居然认为蛇会撒娇,还说这蛇漂亮。虽然这条是很不一样,白得像条会发光的玉带,但这可是蛇啊! 赵容璋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觉得扫兴,不同她闲扯了。 她是从不指望身边能有人理解自己的。她又不是随便什么蛇都喜欢,这条就是很漂亮啊,脑袋圆圆的,红瞳透亮,蛇鳞熠熠闪光,简直不像凡间能有的活物。 这种漂亮的东西就该珍藏起来。 赵容璋动了个大胆的念头。 不妨带走它呢? 小东西太笨了,还没她手腕粗就敢跳出来吓人,但凡遇上个脾气差点的,一脚下去它就魂归西天了。那就太可惜了,美貌的蛇可比美人还难得。 反正她的处境已经没办法更糟糕了,能活到哪天还很难说。潦潦草草活了十几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从来都是她迎合旁人,没人问过她真心喜欢什么。眼下就有个很对她胃口的小东西,她为什么不要。 赵容璋朝观玄伸出手,抬抬下巴示意:“自己爬过来,爬过来我就带你回家。” 芙雁恨不得直接翻眼晕过去。疯了吧,见过训狗的还没见过训蛇的,万一被咬了怎么办?还想带它回家,哪有姑娘家养蛇的呀! 此时整条龙都贴在了结界上费力往外扒拉的老虬龙激动地冲自家小神君喊起来:“气死俺了,这女人简直太猖狂了!都死过一次了还敢对您如此不敬,咬死她咬死她!” 观玄快恨死赵容璋了。她又把他当成了什么? 他是不可以被蔑视的神族。 她该仰视他,就像对待刚才那堆石头一样,要崇拜,要信服,要诚惶诚恐地祈求得到他的庇护,而不是把他锁在不见天日的笼池里,盘算着吃掉他,也不是像此刻这样,居高临下地要他爬过去,爬到她一个凡人的手心里。 她又把他当成了什么? 浓烈而又复杂的情绪充斥着他的五感六识,观玄把这些情感统统理解为恨。恨就要惩罚,他再次朝她跃起,同时催动神力,忍着剧痛也要吞了她。 老虬龙嚎叫着为他鼓劲儿,老秃驴的虚影悬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然后在观玄朝赵容璋发出攻击的那刻轻拍了下手:“啪。” 老虬龙眼睁睁看着小神君的脑袋跌到了那个女人的手心里。他崩溃大叫,一拳打散了老秃驴的虚影:“俺杀了你啊啊啊啊!” 观玄趴在赵容璋柔软的手心里,不甘地吐了吐信子。赵容璋却惊喜万分,收收五指将他彻底捧住了。 他卯着最后一点力气一口咬上她的虎口,决心要把她撕成一块一块的,赵容璋却高兴地摸他脑袋:“你真会撒娇呀,咬得我好痒。” 老虬龙疯狂捶地,根本不忍看,想死的心都有了。 太侮辱人了……啊啊啊啊太侮辱人了! 赵容璋冲芙雁道:“你看,它很通人性,好像很喜欢我呢。” 芙雁也不忍看,自戳双目的心都有了,她心目中的二小姐可是个端庄温婉的窈窕淑女啊,怎么能捧着条蛇玩!简直……有辱斯文! 赵容璋把一动不动生无可恋的观玄整个包握住,藏进了袖子里。马夫迟迟赶到,问发生了何事,赵容璋戴上帷帽语气波澜不惊道:“地上滑,芙雁赵才走得急,不小心跌了一跤。” 马夫看向芙雁:“姑娘没摔伤吧?” 芙雁心如死灰:“没,没有。” 马夫不疑有他,再不回去万一出点什么事他不好交代,就赶紧拿下轿凳,让芙雁快扶小姐上马车。 芙雁畏畏缩缩不敢伸手,都快哭出来了,赵容璋不想为难她,自己扶着车辕上去了。马夫催芙雁:“姑娘不上去伺候小姐?” 赵容璋半掀门帘等着芙雁:“外面雨大,快进来吧。” 摊上这么个小姐,芙雁能有什么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去了。 马车驶动,渐行渐远,老虬龙哭得肠子都要断成九节了:“呜呜呜小神君,您可不能也把俺老龙给丢下了啊,您回来啊,回来啊!” 老秃驴支着头侧卧在半空:“别哭啦,老夫也是为你们好,一片良苦用心啊。” 老虬龙一张嘴就冲他喷火,冲整个观音寺喷火,奈何元神被封他连喷出的火都是虚的,造不成一点实质伤害,恨得他几乎要以头抢地。 小神君自破壳之日起就被锁在笼池里,对这个世界没有警惕心很正常。自己就不应该了,太轻敌,当时竟然信了老秃驴会帮忙的鬼话,还与他相谈甚欢,被他偷偷打上了佛印都不知道。 这也导致小神君误以为这死秃驴是个好人,朝他挥佛印是想跟他玩,就主动拿脑袋去贴了,否则以他的神力,怎么可能会中招。 他可怜的小神君,还是颗蛋的时候就饱受流离,明明是最神圣的螣馗却被圈禁在笼池里,他找到他的时候,他还一派天真地问主人去了哪里。 什么主人,这是不可原谅的仇人啊! 那女人也是自作孽不可活,后来被仙魔围剿,还被自己人一剑刺穿了,就是可惜死得不够彻底,神魂还在,如今又转世了。不过这样也好,正好给他们留了一个亲手报仇的机会。 老虬龙摩拳擦掌,重新振作起来。小神君毕竟是螣馗族,只待封印一消,团灭整个凡界都不成问题,何况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作为小神君身边资历最老、人品最靠谱的亲信,他必须得拿出点真本事出来,比如先把这个老秃驴灭了解解恨! 一路上芙雁还企图劝赵容璋改变主意:“小姐啊,万一被夫人发现您带了条蛇回家,不定要怎么跟老爷添油加醋呢,那多麻烦。趁现在还在郊外,您给扔出去吧。” 赵容璋看了眼瑟缩在角落,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车壁里的芙雁,无动于衷道:“只要你不说,谁知道?它又不像什么阿猫阿狗,能闹出翻天的动静。” 芙雁欲哭无泪:“可是……怎么喂呢?它现在是小,长大了要吃人怎么办?” 赵容璋抚摸着观玄光洁冰凉的蛇身,一时无言。 放从前可能旁人稍微劝两句她就没想法了,但或许是因为总迁就别人她迁就厌了,今天偏想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隔间有个镂雕牡丹的箱子,还记得吗?四面都镂刻了牡丹花的那只,放别的东西都不合适,一直闲置着,现在刚好可以拿来养它。吃饭喝水,我自己喂,你不喜欢就不要碰。等它长大点,不漂亮了,我自然就不喜欢了,到时候直接抱去无人的野郊放生就是。” 芙雁这下知道她是铁了心要养,彻底泄气了,只能默默祈祷小姐只是一时头脑发热,能赶快清醒过来改变想法。 否则她真不敢想跟条蛇共处一室该怎么办。 赵容璋把玩着观玄,心情都变好了。小蛇的身子凉凉的,软软的,触感要比玉好得多,她尤其喜欢拿指腹轻轻揉搓它的脑袋,一揉它就吐信子,一副很舒服的样子。 观玄气得恨不得一口咬掉她的手指。 她把他全身都玩弄个遍了,哪哪都没放过……不舒服,一点都不舒服,好想躲……不要再摸了啊! 她实在是太讨厌了,她做什么都好讨厌。箱子是什么,她是不是又想把他锁起来圈养。 是不是非得等他把她所做的事一一复刻到她身上,她才会知道自己有多可恶。他不能不报复她,否则何谈为神的尊严。 观玄躲开她的手指,直接顺着她温暖的袖管钻了进去。 他也要玩弄她。 “哎,哎呦——”人参精的腰骨“咔哒”响了一声。 赵容璋烦躁地站起来,抬下巴让人去开门。 “别死在我这里了,要死和你医馆门口那些好可怜好可怜的人死在一块吧!”赵容璋吩咐身边的侍从,“备马车,我要亲自送他回去,我倒要看看有多少可怜的人在等他!” 公主说到做到。 到了地方,她先下了车,遥遥一望,的确有人在排队,但没那么多。馆门前支了一口锅,不断有绿豆的清香味从里面飘溢出来,人们都在端着碗排队领。 赵容璋一个眼刀子射向刚从后面那辆马车里钻出来的臭老头。《 》 40-50 第 41 章 第 41 章 看到臭老头,人群里有人欢笑起来,朝里面大声传话:“小吴先生,吴老大夫回来了!没死没死!” 有胆大的人伸了手,把吴老大夫搀扶下来。 臭老头和他们说说笑笑地进去了。 侍从们守在一旁,都在琢磨说些什么能消消公主的气,公主却笑一声,冲那吴老大夫的背影道:“天天拆我的房,早受不了你了!我早想把你丢回来了!” 她转身拂开帘子,便要进去。 “大人,哈哈哈,”老人参精指指那口锅,“您也喝上一碗吧,里面放了冰糖,有些甘甜的。夏日烦渴,什么茶都比不上一碗青小豆饮啊。” 连着吞下两颗生蛋后,观玄神息胶着,浑身剧痛难忍,直到老虬龙连夜取了大量仙家甘露为他浸身,才消解掉这股浊气。 老虬龙又是心疼小神君受了这等不该受的苦,又是心疼那些百年难攒一滴的甘露,抱着他的手臂好一顿哭:“您可千万别再碰这些凡人才会吃的东西了,螣馗乃至洁之神,人间的油盐荤腥皆会玷污您的啊!” 观玄泡在山湖之中,不耐烦地把手臂抽了出来。 老虬龙又骂赵容璋:“都怪那阴毒的女人,竟敢逼迫您吃下那等腌臜物,等您跟她解了契,俺定要活剐了她!” “我自己要吃的。”观玄不咸不淡地打断他的话,“让你们找的那只鬼呢。” 小和尚表情凝重:“生死簿上和往生河内,皆没有姑苏叶惜莲这号人。虬龙仙君亲自过问了五路阎君,他们说,她应当是一缕仙魄……” 老虬龙抹抹眼泪正经道:“还是一缕冰寒之气极重的仙魄,在阳间难以维持太久,早已回归本体了。俺怀疑是昆仑飞雪塔的囚仙。” “把她带过来。” 老虬龙直挠头:“可是,那里囚仙多了去了,很难确定到底是谁。而且昆仑归天后管,想从她手上拿人可不容易……” “好吧。”观玄化了人身便要踏出山湖。 老虬龙紧张问,“您去哪?” “找叶惜莲啊。” “不行啊!您好歹再歇歇嘛!”老虬龙又死死抱住他的手臂不撒手了,“您,您为什么非得找那女人的母亲啊?” 原本小神君难得下个任务给他,老虬龙的办事积极性一度十分高涨,可一下查下来,叶惜莲竟然是赵容璋早逝的亲娘,老虬龙一下就不想干了,他想不通小神君这是要干嘛。 救个囚仙出来,不是不能办,而是为着这么个人,老虬龙觉得不值得。 但也绝不能让小神君去亲自动手。 仙魔两界对他虎视眈眈,虽说那一战下来两界元气大伤,绝对不敢再得罪他们了,但小神君的神力也尚未完全恢复,还刚受了那股凡间浊气的罪,万一有人对他使什么阴损招数,老虬龙真不敢想会有什么后果。 他又叽叽喳喳地阻挠观玄。 观玄一抬手直接挥开他,湿淋淋地出了山湖。 小和尚追上去道:“神君,您与赵姑娘结了情契的事瞒不过别人,只怕等您一走,他们会趁虚而入,对她下手……” 观玄停步:“我很快的。”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只怕您赌不起。” 老虬龙从湖里一游回来就听到这话,怒而捶他:“好好说话!什么叫赌不起,整个三界加起来都敌不过俺们神君一个好吧!” 小和尚气得往他嘴上甩了张禁言符咒过去,咬着后槽牙道:“那你刚才还拦什么拦?” 老虬龙不得不闭嘴了,泪眼汪汪地望向观玄。 观玄瞥向小和尚。 小和尚老老实实揭了符咒,老虬龙把满腔话一嘟噜全吐出来了:“俺们虬龙族千万族众皆追随神君您一人这点小事何须您亲自出马!不提先神君为您留下的那些数都数不清的仙宝神器了就是俺手里的那些,随便拿几样也够换个囚仙了!您等着,俺这就找几个徒子徒孙把这事儿交代下去!” 老虬龙忙不迭去办了。 观玄坐在石上,随意把玩着指尖的火焰。 山间的萤火虫贪图他身上难以遮掩的神息与那些滴滴答答未凝干的仙露,绕着他来回地飞。观玄勾了一只火焰照亮湖面一角,支腮望着自己的水中倒影。 “我漂亮吗?” 虫嘶蛙鸣声更甚,都在回答他。 小和尚也答道:“当然!螣馗乃神族之最,踏破三界也绝寻不到能胜过神君姿容的人。” 观玄红眸微弯,水面荡漾,显得这抹笑意格外真挚:“我是最漂亮的?” “当然当然!” 小和尚溢美之词不断,观玄听烦了,但还是任由他说了下去。 天亮之前,观玄回到了溪汀阁。 赵容璋还在睡着,只是夏日炎热,她睡不踏实,时不时就要翻个身。 观玄拨去她脸颊上汗湿了的碎发,少女眉心舒展开,却贪凉地将自己整张脸都贴进了他的掌心。 少女肌肤柔嫩,纤长的睫毛在他指际轻扫着。观玄沉默片刻,轻而又轻地抚了抚。 帐内的温度降了下来,赵容璋睡着睡着,又把自己卷进了薄被里。 观玄手肘撑着膝盖,静静地看着她。 不如就这样守着,一直守到她睡醒。等她视线投过来的时候,他也不躲开。 反正,他很漂亮。 既然她已经不记得从前了,他堂堂螣馗之神,可以不与她计较的。 不计较被她锁在笼池里,不计较被她当成食物圈养,也不计较被她利用神魂结下情契。 她想让谁死,他就让谁死。想要什么,他就给她什么。省得她什么都愁,洗着澡还能掉眼泪。 哭起来真是讨厌死了。 观玄又把玩她的头发。绕在指尖玩,抓在手心里玩,玩了一会儿变出只玉梳来,学她对镜时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梳。 少女乌发如云,将她的睡颜衬得百媚千娇。 观玄动作微顿,抓了把自己的头发。 相反的颜色。 没见识的凡人,会被他的样子吓到的吧。 观玄将自己的一头银发变作黑发,将一双红眸变作了黑眸。 他变出水镜照了照,说不上满意不满意。 他又把自己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观玄,就该通身雪白,只一对眼睛像缀着的红玛瑙。否则如何对得起这个名字。 观玄静静地坐到了天亮。 在赵容璋睁开眼的那刻,他变回幼蛇,爬回了她的枕畔。 管家婆子一早送了套时新衣裙和一盒金银首饰过来,说今日苏二公子就要来了,这是老爷交代她送来给二小姐穿戴用的。 赵容璋收拾完去了藏杏院请安。 进去的时候,吴氏正喂着赵仕承喝汤药,赵问雪在一旁闹着要穿什么金掐丝的湘裙,闹不过就说赵仕承偏心,气得赵仕承咳嗽半天缓不过来。 赵容璋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金丝芙蓉掐腰线的湘裙,再看看赵问雪含怒的泪眼,明白了。 但是关她什么事。 赵容璋不动声色地环顾着四周。 谦和堂的房梁已经修好了,但大概是因为对那晚的事心有余悸吧,赵仕承说什么都不肯再搬回去了。这原是吴氏的主屋,现下多了不少他的东西,摆置得很凌乱,没个主次。依她对这恶心爹的了解,应该不会在藏杏院待太久,毕竟吴氏再对他百依百顺,也不可能容忍那些个女子爬到她的床上来伺候他。 果不其然,一喝完药赵仕承就跟吴氏商量起了重建谦和堂的事。吴氏没什么同意不同意的,心里正惦记着那位马上要来的苏二公子呢,要他别再凶赵问雪了,赵家往后的富贵说不定还要靠她……这一家三口又吵闹起来。 赵容璋在一旁安静坐着喝茶,形同外人。她早已习惯了被忽视,倒不觉得尴尬,只默默盘算着自己的心事。 那些重要文书多半还在谦和堂内……赵仕承一向不许后宅女眷踏足书房,她得找个机会进去找找才行。 观玄拿下巴搭在赵容璋的肩膀上,眨眼看阳光透过漏窗洒到她身上,留下一朵又一朵花形的光斑。 好无聊。 赵容璋持续地与他对视。她是非一般的人,当然会有非一般的定力。纵使是千年的精怪幻化成美人来勾引她,她也不会像个暴君堕落其中的。区区一个小猫,这般幼稚地碰碰她的嘴皮,根本撼动不了她一丝一毫。 她是高高在上,绝对凌驾于他的。看他,和与看待一只真正的猫,没有差别。赵容璋幽深了眸光,等着看他要如何含羞又大胆地,使尽浑身解数勾引她。 时间在这次的对视中失去了尺度,说不清是飞快的还是漫长的。赵容璋等待着,但没能在猫的眼睛看到预想中的羞涩。 他没有情绪,也没有表情,碰一碰,就退开了。他坐在桶中,继续撩水洗身,像一只真正的,解完心中好奇,就不再关注的猫。 赵容璋看着他脸上所有的表情细节,但竟然真的,没有变化。她原本运筹帷幄,胜券在握的心态,在他这与兽畜相类似的天真好和冷漠里,受到了极大的挑衅。赵容璋心跳变快了,这次是因为愠怒。 第 42 章 第 42 章 他的反应不依从她的预想,今天几次三番,都不依从。这让她觉得自己输了。她输给这么个东西吗?她输给他? 赵容璋的气在他撩动的一波波水声里愈发旺盛了。水声是冷静的,他也是个死的,她气得不行。 他摆出这张呆猫脸给谁看呢?真以为自己特别可爱吗? 她动手扣了他的脑袋,狠狠地盯他一眼。 猫睁着乌圆的眼睛,顺从地仰望她。赵容璋又捧住他的脸颊与下颌,把他的脸抬起来,送到自己的嘴边。她重重一贴,报复性地张开嘴,咬住他的下唇。 猫明显颤了呼吸,赵容璋心里快慰了,但自己也颤了呼吸。她不管,固执地睁开眼,凶狠地瞪向他的眼眸。 猫在眨眼,眨得很慢,瞳仁略微失焦,略微迷离。他没有拒绝她的吮尝与啃咬,只一味安静地顺从。 姚庭川急着要与赵容璋说话,却被一个豆丁大点的小和尚拦住了去路。小和尚叽里呱啦念着经,说什么公子速速返家吧否则会有性命之忧……急得姚庭川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了,心里连道晦气。 赵容璋提裙走向他,没走两步,被扮作师婆的老虬龙拽住了胳膊。 老虬龙严肃道:“请你注意着点自己的身份!” 你是与俺家小神君结了情契的啊!是你自己非要结的啊,你自己结的啊! 赵容璋只当她在提醒自己不该在这等场合下与外男接触,不以为意地要把她的手拨开:“他是父亲的门生,我唤他一声哥哥都使得的,不必大惊小怪。” 老虬龙却越抓越紧了,眼睛瞪得溜圆,怒道:“你,你无耻!” 赵容璋觉得简直莫名其妙,一个外人还教训起她来了。她甩了甩手:“放开,你把我抓疼了。” 赵容璋又吸吮两下,他口鼻喷出的气息就已近乎紊乱。赵容璋品尝着他的口感和味道,吃着他的呼吸和意识,明明赢了,心底却缺少胜利的快感。更多的,是一种怪异的柔软。 赵容璋怒气在这柔软中被消弭了,她把他放开。 猫的肌肤变粉了,眸中水色潋滟,万分动人。赵容璋坐怀不乱,骂他:“骚猫。” 猫却更动情了。赵容璋意外地看他凑了湿漉漉的唇过来,还要她亲。像个没有思想,唯靠好奇和欲望行事的兽物。 少年丰润的唇被吮得艳红,几乎要破皮,像熟得要溢汁的果子。赵容璋是想继续吃他的,但她弄不懂他,弄不懂,就不想满足他的需求。 她继续维持自己的高高在上,冷冰冰地羞辱:“你自己说,你骚不骚?” 猫点头。 像是突然受到了什么外力的拉扯,师婆不得不松手了,整个人跌到了地上。 小和尚也像被谁凶了似的,一下住了嘴,乖巧地站在路边不动了。 赵容璋关切地问姚庭川身体如何,可有大碍。 气质文弱的青年脸一下红到了耳朵根,不敢看她的眼睛,行了一礼才道:“无碍,无碍……” 小厮李哥儿哀哀地叹气,一副想说什么又不敢的模样,在赵容璋的追问下才说自家公子这一病病得有多严重,是相思之病啊,差点连榻都下不来了,可是一听说今日赵府有贵客临门,他如何坐得住,硬是强撑病体骑马赶来了。 芙雁佯怒瞪起圆眼,骂他放肆轻薄,李哥儿赶紧闭了嘴。赵容璋忍笑转回身,领着姚庭川一道去了正堂。 人都走了,小和尚偷偷抬眼看观玄,观玄仍然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慢条斯理地抛甩着火焰。只是周身那烈到灼目的神息和指尖那几乎烧成黑芯了的火焰,已将他的真实情绪暴露无遗了。 老虬龙指着赵容璋的背影跳脚骂道:“无耻!无耻的女人!” 赵容璋愠怒地强调:“你自己重复,你很骚。” 猫摸摸心,比手势重复她的话。 赵容璋十分生气。生气中,也已隐隐明白,猫不是故意要与她顶撞,只是在不分正反话地顺从她。与其说是顺从,更准确地说,是认同。 她说他骚,他认同,说他故意勾引,他也认同,并且付出行动。他从不是从不承认这些的吗?她这么对待他,他不难过吗? 赵容璋砰着心跳,下定决心,试了一句原本最使他伤心的话:“你就是一块死肉。” 猫还在仰望她,想要她亲,听见这话,只摇了摇头:“不是。” “就是。” 天上轰隆隆地下起了雨。 人人都去躲雨了,老虬龙愣愣地看向坐在不远处大榕树树桠上的观玄。少年坐姿随意,斜倚树干,周身神息一掩再掩,都掩藏进了浓密的树冠中,让人看不真切。 可老虬龙分明看见他掌心的黑焰变了,变成了一滴清澈的水珠。水珠由着少年抛上抛下,砸到手心时碎得零零落落,顺着他修长白净的五指滴滴答答落成了雨。 神仙之情能动天地,这雨是因他而下。 吴氏巴不得赵容璋能永不出现在苏二公子眼前,就趁着把姚庭川引荐给苏二公子的时机,从言语中透露出了他与赵容璋青梅竹马的情?意。 苏二公子便没再多看赵容璋一眼。 领着苏二公子和姚庭川探望过赵仕承后,众人回到了正堂开宴。吴氏有意多留苏二公子一二个时辰,便借着让他等雨停的由头,让管家请了戏班子来登戏楼唱戏。 安排座椅的时候,吴氏特地让赵问雪坐在了离苏二公子近些的位置,又将赵容璋和姚庭川两人安排到了同一处角落。 吴氏先点了一出白蛇传,台上便唱起了白蛇向书生借伞的段落。戏腔婉转令人心神荡漾,赵容璋却没什么心思听。 “不是。”猫否认着,唇继续凑来,很有几分痴迷。赵容璋垂眸直视他凑来的眸与唇,定定地不动。猫再一次贴上了她的唇角。贴得轻轻的,气息缭乱地拂在她的口鼻间。他不会亲,只会贴,像小猫闻东西,鼻子嘴巴都凑过来。 赵容璋不再看他的眼睛。 她喜欢骚浪的猫,喜欢看他动情不已的样子。她喜欢猫有情绪。把一个没有情绪的家伙,玩弄到有情绪,这过程总是很能愉悦她。而他所有的情绪里,她最喜欢他红透了脸,说什么,觉得自己很幸福。 猫很久没有说过自己幸福了。 赵容璋任他笨拙地贴着,平淡地问了一句:“那你幸福吗?” 猫的指腹在她肩膀上划弄,有点点乱,像是随意问的,他问:“幸福是什么?” 幸福是什么? 这雨下得她心里烦。 姚母嫌她是个庶出,在家中一向不受重视,所以说什么都不同意姚庭川来提亲,反倒鼓动他向赵问雪提亲。姚庭川说他会想办法的,就算是以死相逼,也定要娶她过门。 赵容璋面露感动,实则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就他这样的身板,以死相逼又能逼出什么呢? 不如她今晚就夜探谦和堂,尽快找找赵仕承欺上瞒下的证据吧。早一日找到,便早一日安心。 一直在榕树下来回踱步的老虬龙快要急死了,小神君一声不吭地待在树上,一待就是半天,任他怎么哄都不愿意下来。 小和尚还一个劲儿说什么“为情所困”。 他想不通啊! 这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值得小神君烦恼的?除了脸长得好看外简直没有丝毫可取之处!前世好歹是个仙子,今生就是个没用的凡人啊,要不是有情契在,自己定要杀她个几百回。 老虬龙瘫坐在地,深感绝望:“完了完了,先神君也是死在了女人手上,俺们小神君不会这么快就要覆他的后尘了吧,别这么快啊!” 她怎么知道他的幸福是什么。不是抱着他玩一玩,盯着他玩一玩玩,他就会觉得自己很幸福的吗? 他握了握她的肩膀,赵容璋回过眸,他还在贴她的唇角。他两只眸子水盈盈的,手指修长如瘦竹,对她比划:“公主用力亲我,我幸福。” 赵容璋她盯着他干净而动情的眼睛,其实也有些琢磨不透自己的心思。自己不是很喜欢看他这样子吗?现在心里怎么又沉重,又酸涩? 赵容璋再次搂住他的后颈,视线下移到他的唇上,低睫吻了下去。 他真的很喜欢被亲,表现更乖了,那么大的两只手,蜷在她的肩膀上,像老虎笨拙地学习收爪。 赵容璋也不太会亲,全凭本能侵入对方的领地,感受对方的一切,企图把对方磨得失控。 小和尚摇头叹气,摸摸他的头,正准备说点不痛不痒的话安慰安慰,雨忽然停了。 一阵风动,观玄跃下了榕树。 老虬龙抹抹眼泪爬起身,却见他缓步走向戏楼,在戏台前停步了。 观玄微微歪着脑袋看戏。 很多唱词他听不懂,只能通过观察台上人的情态猜测意思。 好蠢的白蛇,为了一个软弱无能的凡人水漫金山,自废修为。 他可不会这么蠢。 他可不会因为一句漂亮,就轻易原谅她的所作所为,忘记她从前的可恶行径。 绝对不会。 看完几场戏,苏二公子告辞回府了。赵问雪殷殷地目送他坐上马车离去,姚庭川也与赵容璋道了别。 见公主近日总是犯困乏,双安惦记着她的身体,将吴老大夫又请了过来。 “除却热症,大人的身体确实没有大碍,也没有肾气亏损的症状。但胎内之毒,根深蒂固,扎在骨髓之中,长此以往地熬下去,迟早会熬干大人的精血。” “你的意思是,虽然不会发作得那么频繁了,但会越来越猛烈?” 老人参精老神在在地点头。 “那你给我开方子。” “这方子,老朽开不出来啊……其实,您不如问问那小郎君呢?他应当有过不少次没有兴致行房的经历,最后都是怎么解决的?” 第 43 章 第 43 章 见老头急着要走,赵容璋来不及思索,朝后唤道:“观玄。” 这老头子无非是想诈猫出来,给猫诊脉。 少年的影子覆盖上了暗处的角落。 老头子给他把完脉,不禁笑道:“小郎君心中的郁气解了许多,睡眠也多了,一定不止我那几副药的作用吧?” 他若有所思地看向赵容璋。 赵容璋厌烦地瞪回去,让他写完新药方赶紧滚。 老头子被人架出去了,赵容璋甩开帘子回了房,气哄哄地瞪向守在边上的猫。这热毒非但没有缓解,居然还更严重了。老头子居然让她向猫请教,猫懂什么? 赵容璋呼吸都在抖,抽噎着道:“你是鬼啊……” “我不是。” 她能信就怪了!大半夜出现在无人的房内,浑身冷得跟块冰似的,不是鬼还能是什么? 再联想到那晚发生在这的横梁砸人事件,她更是笃信不疑。那横梁怎么就专砸赵仕承呢?定是因为有冤魂想找他算账。 作为赵仕承的亲眷,这鬼大概很难放过她。 怎么办怎么办…… 赵容璋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可面对一只鬼,她哪里冷静得下来! 直到紧要关头,她猛地想起了自己藏在袖中的火折子。 听说鬼是不能见光的,只要把火点着吓退他,不就能脱身了? 少女又不哭了,观玄好整以暇地看她努力忍着哽咽,挪动纤指窸窸窣窣地寻摸着什么。 一边哭一边动小心思,看来还是不够怕。 他手臂一收,少女猝不及防间完全贴进了他的怀里。她吓得差点拿不住火折子,两手慌乱间按上了少年坚实的腰腹。 观玄微微眯眼,唇角轻勾。 他璋雪般清冷的主人,向来孤傲不许人近,却有这么一副温软敏感的身子。稍微碰一碰,就会发抖。 果然还是醒着时好玩。 观玄看着她乱颤的湿黏长睫,弯眸问:“找什么呢?” 耳廓能明显感觉到他寒凉的吐息。活人能没点热乎气? 赵容璋一动不动,强作镇定,突然鼓足气一把打开火折子,飞速凑到唇边吹了一口。 “歘”地一声火光燃起,眼前黑暗霎时褪尽。 那个紧缚在她身上的冰冷怀抱不见了,所见之处空无一人。 果然是鬼! 公主又强行让自己消气。她是主子,才不要管他懂不懂,该是他来理解她的需求,把她服侍好。 烛火不甚明亮,朦胧在帐后。一整个房间,灯都这样疏疏落落地点着,照见了大部分的物件,又都照不清晰。 少女微蜷的发尾轻扫在深凹的腰窝,一头柔顺浓密的长发覆盖着她的身体曲线。黑发里,一只雪白圆润的肩膀不时地露出来。 少女在看书,脑袋在跟着视线追随句读。 观玄掌握着公主右胯,公主的肌肤温软细腻。他迟迟不动。 他们的命运意外地出现了一些同频的时刻。被热毒逼着不得不解毒的公主,和先前那个不想被玩弄的他,其实是一样的。 公主瞥了视线过来:“快点吧,别耽误我睡觉” 幸好幸好,为了赵便找文书,她带了火折子。赵容璋大口喘气,腿脚发软,就要跌坐到地上。 可就在这一瞬间,腰间又出现了那双熟悉的冷手。赵容璋惊得想要大叫,却被轻捂住了唇。身后的男人毫不费力地把她再次捞到了怀里。 火灭了,他拨开她的手指,拿过火折子把玩,不高兴道:“说了呀,我不是鬼。” 赵容璋彻底崩溃了,扒开他的手回身打他,这鬼竟任由她乱打一气,既不松手,也不躲避。 直到他的手往上一点点抚到她的脖颈,冰凉的触感激得她浑身战栗,她才再度僵住不敢动了。 漆黑之中,她只能看到少年模糊的轮廓。 他摸摸她的脸,意味不明道:“你怕我,也是应该的。这世上,你最不该忘记的人,是我。” 话音渐散,落在她脸上的冰凉触感消失了,连那道模糊轮廓也随之不见。 赵容璋在黑暗中张望着,眼前“歘”地一亮,是地上的火折子又燃起了。 她捡起火折子,挂着泪往四处看,真的没有人。 她一刻都不敢在这多待了,赶紧跑到窗边轻唤芙雁,芙雁立马回应,问她有没有找到那些书信,好像完全没有听到刚才书房里的动静。 赵容璋立刻从窗户跳出去,一把关上窗拉着芙雁就往溪汀阁跑。进了里屋,又二话不说把所有灯都点亮,直到每一处角落的黑暗都被驱散了,她才抱膝坐在床上松了口气。 芙雁见她脸上都是泪痕,一点血色也无,焦急问她怎么了,赵容璋怕说出实话会吓着她,随便找个借口敷衍了过去。 芙雁以为她是因为没找到书信急哭的,抱着她安慰了半晌。 赵容璋抱紧了她的手臂,听着她温柔的嗓音,感受着她温暖的怀抱,禁不住又要掉泪。 她心里还是怕得紧,本想点灯点一夜的,又担心会被人发现异常。想让芙雁陪自己睡一夜吧,又怕芙雁会因为怕蛇而为难,到底是什么也没说,任芙雁吹灭灯出去了。 死一般的寂静在黑暗中再度一潮一潮地涌来,赵容璋独自卧在帐内,忍不住把脸埋进被子里呜呜地哭起来。 观玄以虚影站在床边,垂眸看着床角这小小的一团。 她蜷缩着,浑身抖得厉害,真的被吓坏了。 还不敢哭出声。 他真有那么可怕吗? 观玄坐到床边,伸手摸摸她的头发,手指从她发中穿过了,她仍在发抖。 看到她这么狼狈,他怎么半点应有的喜悦都感受不到呢。 原本也没想这样报复她的,只是不想看到她摔倒而已。 谁知道她竟然这么胆小,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显露实身,脸都未露,就怕成了这样。 观玄沉默,脱了手,少女的小腹贴回了床褥。她一双深黑色的眼珠子侧盯过来,要训斥他。但观玄就着发丝,握起了她的肩膀。 少年倾着上身,一条粗硕的手臂横亘在她上方。掌心的温度包裹了她一整个肩头和大半片锁骨。从这俯仰的视角看去,竟让她觉得很有压迫感。 猫勾起她的腰,她正要阖上书,忽然被他捧过下颌,柔软的嘴唇印了过来。赵容璋没有躲,朦胧光线中看着他的长睫毛。他真像个猫,不会做表情,脸上没情绪。 猫亲她的嘴唇、鼻翼、下巴……其实只是贴。 猫一边贴着她的脸,一边握住她左腿内侧,把她翻过面来。赵容璋趴在他身上,腰被环着,后颈被扶着。 他屈腿,把她抱得更紧密。他掌了公主的脑袋,寻摸着,把自己的胸肉递到她的嘴里。 倘若看到他的真实模样,又当如何呢。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孩子警惕性高是好事儿啊,再等几天瞧瞧呗。这镜子虽没能耐实现神愿,但解答他几个问题还是可以的,咱们还能在这头操纵一二。只要知道了孩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帮他实现愿望有何难度?愿望实现了,孩子自然就开心了嘛。” 老虬龙深觉有理,又被说服了。 “知真镜”十分了解观玄的脾性,有时候他抬抬眼睛甩甩尾巴,它就能猜出他的意思,要么主动捞几条小鱼仔捧过去给他玩,要么扯了柳条花枝来装扮自己逗他玩,几日下来,观玄还真没那么烦它了。 镜子那头的老虬龙正苦恼该怎么跟他套话,观玄却先向知真镜发问了。 他眸光淡淡,语气平平:“我丑吗?” 老虬龙怒答:“当然不!” 观玄拿自己尾巴尖打着结玩,玩得认真:“为何她讨厌我。” 老虬龙满面疑惑地看向小和尚,小和尚戳戳他胳膊肘道:“还能是谁,赵容璋呗!” 老虬龙恨得咬牙切齿,小和尚怕他胡言乱语,一把夺过镜子,清清嗓子道:“不可能!您一定是误会了。真讨厌她不会捡您回家的。” 观玄沉默了,小和尚主动发问:“您讨厌她吗?” “讨厌啊。” 小和尚正欲接话,知真镜突然发出了自己的声音:“请不要向我说谎。” 赵容璋哭着哭着,腿上一凉,下意识以为是那只鬼追过来了,呜咽着使力一蹬,结果那抹冰凉一下游蹿到了她怀里。 她拿手一摸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小蛇。 “观玄……”赵容璋抽泣着搂紧它,明明蛇身同样冰凉无比,她却莫名没那么害怕了。 观玄轻蹭着她的脸,蛇信子一下一下舔掉了她温热的泪。 他散出些神息,安抚住少女,让她暂且忘去烦恼,沉沉睡去。 黑夜依旧,他望着她凝了泪痕的眼角,化出实身,在窄小的帐内轻轻抱住了她。 渐渐地,她不再发抖,发凉的四肢也回了温,脑袋安然地靠在他怀里。 赵容璋埋在这大片的蓬软里,无语地吃了一大口。笨猫低喘一声,揉揉她的脑袋,顺顺她的毛,好像很包容似的。 少年垂眸,爱怜地看看她偶尔露出来的额头和眉眼。差不多了,他紧箍着她的腰,勾起她一条腿膝将她的腰深深地摁了下去。 赵容璋哈着气打开了喉腔,齿关没轻没重地嗑在了他的胸口。 公主距离他三两步站着,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话出得很紧。 观玄并不知道公主觉得无趣的根由在哪里,从他自身来说,其实他也觉得无趣,主要是觉得行房这件事,本身就无趣。公主是不可以被亵玩的,他没有办法想象公主在任何人面前变得狼狈,包括在他自己面前,他不喜欢那样对待公主。 观玄没有陷进这个看似二择一的问题里,尽管问题的导向已经出了偏差。他照原义认真地回答:“这件事,不好玩。” 第 44 章 第 44 章 都是因为热毒,催得她不得不做,其实她本心也不喜欢吧。他们其实是一样的。 但是,公主盯着他的眼睛,换了选项:“我不好玩,还是这件事不好玩?” 少年深黑色的瞳孔从她的左眼移向她的右眼,他来回看着她的这双眼,唇角彻底平了下去。 这个问题荒唐到了极点,荒唐到他有些生气。虽然他知道,这话在她那里并不意味什么,她是个洒脱的人,耻感几近于无,总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可他还是生气。 她是绝对绝对,不能用好不好玩来“评判”的。她怎么可以被评判?她怎么能拿自己和这件事摆在一起? 他用力而清楚地跟她再表达一遍:“交合,不好玩。” “就是讨厌。” 知真镜重复道:“请不要说谎。” 老虬龙和小和尚恨不得把脑袋塞进浮相镜内仔细看看观玄的神情,观玄却不在镜子前。他不知站在哪里问:“我为什么不讨厌她。” 这问题太奇怪了,你自己都不知道,别人怎么知道?依老虬龙的想法来说,对赵打一开始就对你心怀不轨,只想谋害你的话,那你不光要讨厌她,还得恨她才对啊。 唯有知真镜平静道:“你还不懂何为恨。” 小和尚小声问老虬龙:“真的假的?” 老虬龙一脸懵:“啥意思?俺不知道啊。” 小和尚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这莽汉,一问三不知,怪不得养孩子是一养一个死。 “我要恨她。”观玄再次出现在了镜子前,“不恨她,我便时刻不痛快。” 知真镜不说话了。 观玄眨眨眼:“实现我的愿望,我要恨她。” 神愿哪里是区区一面仙镜能实现的,老虬龙怕露馅,接过镜子就要岔开话题,耳边却接收到了徒子徒孙们的紧急传报。老虬龙对着浮相镜憋半天不知道怎么说,又被传报催得着急,干脆把镜子丢还给了小和尚:“你来说,俺去去就回!” 老虬龙一个转身消失了,小和尚无奈捧起镜子,斟酌道:“其实吧……” “咚咚——” 客房的门被敲响了。 小和尚赶紧把镜子反扣在桌上,扬声道:“师婆不在,有事出去了。” 门外少女犹豫片刻:“去了哪里?小师傅可否帮我找找她?我,我只能出来这一会儿,实在是有要紧事想请二位帮忙。” 竟是赵容璋的声音。 小和尚看眼浮相镜,起身开了门。 少女眉心微蹙,瞧着有些憔悴。互行一礼后,小和尚迎她进屋,倒了盏热茶端到她面前。 赵容璋略打量了下屋内陈设,道明来意:“前几日叫丫鬟向二位讨些朱砂符咒回去后,我心里确实踏实不少,但是……不瞒小师傅,有天晚上,我撞见邪祟了。” 关于那晚的事赵容璋憋了多日都没敢向旁人透露。她也疑心这俩神棍可能根本没什么能耐,毕竟赵仕承出事后吴氏特地让他们给家里驱过邪,不还是遗留了只恶鬼?可不找他们,她不知道还能再找谁了。 吴氏找人算了谦和堂的重建时间,定在了端午之后。这意味着她必须得在端午之前拿到那些文书和书信,否则等赵仕承的东西都被搬去藏杏院,她再想找就难如登天了。 可那里有鬼啊……别说晚上了,就是白天她都不敢再踏足谦和堂半步了。 不管这俩神棍有几分本事吧,赵容璋想过了,她必须试一试。 “您是想让我们再给府里驱一次邪,还是想让我们使法子给您自己个儿辟邪?”小和尚不同她拐弯抹角,直接道,“我们能力有限,不是所有邪都能驱尽的。” 真邪祟他们处理掉不知道多少了,可观玄是神不是邪,他想干什么他们哪里拦得住。谁知道他会不会再去吓她? 赵容璋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小和尚看着个子还没桌椅高,心性却厉害,她只说了几句,就被看穿了想法。老话说得对,人不可貌相。自己怎么还学会以貌取人了呢…… 赵容璋暗自端正了态度,恭敬道:“是想辟邪,我怕那鬼要取我性命。” 小和尚心里发笑,他要真能取你命那事情还好办多了呢。 诶——又哭了。 他抹掉她滚热的泪,俯身将她抱起,在门被醉汉推开的前一刻,化影离开了。 怀中人似乎难受极了,需要费力忍着,才能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不仅咬破了他刚给她抹愈好的唇,连抓他袖子的手指都泛出了青白色,全身一阵一阵地颤栗。 耳边的喧嚣全数消失了,溪汀阁内一片静谧。 观玄抱着她,一时未动。他想起上一次她肯这样依赖地靠着他的胸膛,是她临死之前。 满身都是血,眼神破碎,还死抓着他的袖子,一定要他低下头。 尽管拼命克制了,在药性催使下,赵容璋还是禁不住呜咽了声。 观玄回神,往她眉眼处缚上玉带,将她轻放到榻上,凝了仙露要喂给她。 没什么毒是仙露治不好的。 赵容璋却控制不了自己火烧般的身体对凉意的本能渴望。他甫一将她放下,就被她抓住了手。 她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松指小心地揪住了他的袖角。 观玄垂眼看着她。 她像一汪柔媚的春水。 小和尚突然有了灵感。嗯……越想越可行。 他好像知道这俩磨人精的事儿该怎么处理了。 但他一个人下不了决定,得跟老虬龙商量商量。小和尚一边想一边起身往屋后走,随便对赵容璋说了个借口道:“施主先坐着,我去测算一二。” 赵容璋点点头,端起茶喝了两口。 茶喝尽了,小和尚还没回来。赵容璋干坐着无聊,开始往四处看。 这屋里打扫得倒干净,但总让人觉得没什么人气,墙上挂的、博古架上摆置的,都是些她看不懂的各式法器。眼前这桌上摆了纸笔,不过砚台里装的是朱砂,旁边还堆了叠符纸。 怎么扣了面镜子在这。 好稀奇的材质。赵容璋越看越觉得奇异,这镜子边缘竟透着淡淡微光,背面花纹更是繁复精致无比,比赵问雪屋里那面还要好看。琉璃镜吗? 赵容璋问不知道在后面捣鼓什么的小和尚:“小师傅,这镜子可否让我赏玩一下?” “嗯?”小和尚正跟老虬龙激烈争辩着,根本无暇顾及赵容璋这边,抽空乱答道,“您自便吧。” 赵容璋得了许可,小心翼翼地拿起了浮相镜。 真神奇,触手生温,像是玉质的。欣赏过一番背面后,她慢慢翻过面来,愣住了。 怎么没映照出她的脸? 她又照了照,真映不出东西。那这镜面显示的景象是什么?有山有水的,这水还会流动,不像是画啊。 赵容璋正仔细观察着,忽然镜中景象一晃,出现了一张脸。 这脸贴得极近,近到赵容璋只能看到这张脸。靡颜腻理,冰肌玉骨。那双血色剔透的眼睛里还自然流露着几分天真与单纯…… 她呼吸瞬间窒住,心脏几乎忘了跳动,双眸怔怔地凝视着这张恍若神容的脸。 镜中少年似乎看不到这边的情形,还在好奇地往里探看着,藏了钩子似的红眸一眨一眨的,以至于赵容璋看半天才发现他长了一头浓密柔美的白发。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人…… 老虬龙跟着小和尚一起出来了,见到这场面尖叫道:“放下俺的仙镜啊啊啊!” 赵容璋惊得手一抖,镜子差点落地,老虬龙手疾眼快一把夺过抱到怀里,冲她吼道:“干嘛乱动俺东西!” “小师傅准允我看的,我便以为这是他的。”赵容璋早就觉得这师婆对自己有意见了,冷静解释道,“无意冒犯,抱歉。” 小和尚踢了老虬龙两脚:“是我让的,我让的!你个老东西对个小姑娘凶什么凶。” 老虬龙狐疑地看眼镜面,还好,小神君不在镜子前。他警惕问:“你看见什么没?” 赵容璋很想问问镜子里那个是什么东西,但看师婆这副表情…… “嗯,好像看到了一处风景绝佳的山野静谧之地,正想问问二位那是哪儿呢。” 老虬龙放心了,假咳一声:“没什么稀奇的,别多问。来吧,谈谈你刚才跟小秃驴说的那事儿。” 毕竟是有求于人,赵容璋再讨厌她的态度,也得先忍耐着,便坐下向她仔细说了自己那晚撞鬼的经过,只是隐去了事发地点和事发缘由。 老虬龙和小和尚对视一眼,齐齐起身道:“你先等着。” 两人又抱着镜子去了屋后。 他最讨厌,也最喜欢的公主。最亲密,也最遥远的公主。最想对她笑,也最想对她哭的公主。公主、公主,他的公主。 公主看见他,抬起一张不知与镜中景色孰艳的脸。一双冷冽幽深,总多过笑意与柔和的眼睛,此刻蒙了一层薄薄的水色,比灯火更迷离。 她并不恼怒他的到来,或者说,完全不在意。她现在满心满脑,只有那根石头,以及,如何吃下那根石头。 她兴奋,又无助,困惑。看见他,像看见了帮手。她躺在迎枕上,仰着这张尊贵且可爱的脸,说:“帮我。” 观玄轻易地握上她的手,进而握上了那根石头。他才刚刚握住,她主动把两只膝盖分得更开。观玄攥着她的手指和石头,攥紧了。 他丢了石头。 第 45 章 第 45 章 公主没有反应过来,抬眼就撞见他一双带水汽的眼。他摁住了她的腿,盯着她的眼睛,压下来,吻下去。 少年的眼泪砸到公主的脸上。他心疼她要受热毒的控制,可如果不是热毒,他此生,永远只会是她脚边一道可有可无的影,连块石头也当不上。什么都当不上。 他忍着呼吸中的哽意,重重地贴住她的唇,含住她的舌,深深地探进她的口腔,探进她的一切。 掌下是公主丰满柔韧的腿肉。温热的,溢出指间的肉。观玄感受到这些肉绷起了,想要抬起来。他一瞬间想到方才她对一截石头努力分开膝盖的样子。她那样欢迎一个石头,却抗拒他吗? 他委屈,生气。委屈了要撒娇,生气了,要把力气都使在她的身上,要让她知道,他就是最好的,跟任何东西比,都是最好的。 赵容璋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自打半月前与姚庭川约了今日在观音寺相见,她就没睡过几个安生觉,要么担心吴氏会不肯放她出门,要么担心此事会不慎泄露,再要么就是担心姚庭川那边会出变故……她久居深闺,一年到头难有一次单独出门的机会,错过了这次,往后再想“偶遇”姚夫人就难了。 如果不能尽快寻到时机让姚夫人中意于她,姚庭川就得不到许可向她提亲;如果她不能尽快与姚家定下亲事,她就得听从父亲的安排去与苏家相看了。 那她就完了。 赵家已是风雨飘摇,父亲病急乱投医,企图拿两个女儿的亲事去攀附高门,却不想想以他这区区县令之职就算真攀上了又能怎样;要是攀了又没攀上,那这就是个送到了人手心上的新把柄,他的乌纱帽跟脑袋只会掉得更快。 赵容璋觉得自己的脾性是随了父亲的,就像他不在乎她的死活一样,她也不关心他的前途和性命,她就是不想给他们陪葬。 她如今唯一脱困的办法,就是在赵家事发之前嫁进姚家。本朝判罪不会牵连外嫁女,姚庭川为人不错,家世又清白,嫁给他总比将来跳进苏家那个虎狼窝要好得多。 可没人能为她做主,姚夫人又是个眼高于顶的,一切只靠她自己争取,太难了。 芙雁劝她:“二小姐,要不咱还是先走吧,否则回去晚了夫人问起来不好回话。” 赵容璋定了定心神,摇头道:“还下着雨呢,再等半个时辰,酉时之后不论雨停没停,我们都回去。” 万一他们只是在路上耽搁了呢? 赵容璋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重新点燃香跪到佛前,正要继续祈愿,忽有一阵清风把热烫的香灰吹落到了她手背上,烫得她轻嘶了声。 一直隐匿着身形捉弄她的少年见状恶劣地笑了,学着她“嘶嘶”两声,然后吐出细长嫣红的蛇信子就要去缠她的脖子。 一道佛号忽然自虚空处重重打来,少年不得不收了舌头,恼怒地呲起牙。 都让她有些不忍心了。 赵容璋摸摸他的脸,果然摸到满手湿凉。她揩了揩:“这么能哭,小猫是水做的吗?小的时候,是不是还得人天天抱在怀里哄呢?” 观玄眼皮都泛软,睫毛抖个不停。公主太温柔了,像在用手指亲他。他摇头。他一点也不爱哭,一点也不喜欢被人抱。 赵容璋继续摸着:“还记不记得自己家在哪里?” 他若说得出来,她就能找得到。 守在他身边的虬龙仙君立刻紧张地挥舞起爪子,冲四处怒吼:“多管闲事的秃驴,你给俺出来,出来!敢冒犯俺家小神君老子非宰了你炖汤喝不可,有本事你出来啊!” 话音未落,殿内透光处渐渐凝聚出了一道老者的身影,老者脸上还挂着笑,老虬龙毫不犹豫地猛扑上去,那身影却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老者的声音又不知从哪个赵向传了出来:“老夫无实身,与佛共生,只要不出此寺,便是当年的明旭神尊在世,也不能奈老夫何。老仙君还是消消气,听老夫一句劝吧……” 听他提起自家已故几千年的神君的名号,虬龙仙君悲从中来,厉声骂道:“我呸!死秃驴!你算什么东西配提俺家神君?要是有他在,随便吹口气都能把你这小庙掀成渣!” 他又对自己根本触碰不到的赵容璋左右挥拳:“别以为你搞偷袭封了俺们元神俺们就拿她没办法了,她永生永世都是俺们螣馗一族的仇人,老子上天入地也要追杀她,把你们一块儿炖了给小神君补补魂!” “唉呀,老夫不是说了嘛,你们不能杀她的呀……” “呸!还想扯结契是吧,俺家小神君拢共才破壳几天啊,想跟他结契就能结?俺要把你的嘴撕下来拉成弓!” 两个老东西越吵越凶了,虽然都隐了真身,但观音殿太小,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这里的气场,那个叫什么燕子的婢女已经搓着手臂跟那个女人说冷了。 观玄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讨厌的女人看。 她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但好像也没什么变化,眼底的情绪永远都是冷的。看谁都一样冷,不论是对自己的贴身婢女还是对眼前信奉着的神佛。 老虬龙说,转世就是洗去记忆以另一个身份继续活着,所以,她还是那个会把他锁进笼池里,一心只想吃掉他的神魂涨自己修为的……主人。 只不过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完全可以趁此时机把她一口吃掉,报复她竟敢把他当食物饲养。 他真是恨死她了。 芙雁再三催着要回去,说这里阴冷,赵容璋本不觉得有什么,但刚才那粒香灰烫得她心里毛毛的。 常听人说,被香灰烫到不是什么好预兆。而且殿内无风,香柱点燃的那头她一直是朝前撇着拿的,怎么就被烫着手了呢? 外头阴云越布越密,雨不但不停,还转大了。赵容璋彻底泄了气,真不能再等下去了。 芙雁听了她的吩咐拿披风帷帽过来给她穿戴好,撑起伞扶她往外走。 观玄的脸盖在公主的手心底下,他贪恋这样被她一手掌控的感觉。他在她手臂上写:“我不回去。” 赵容璋沉默,没有追问。明确地说不回去,难道是记得? 赵容璋抱着他,抱着这具又香又软的美好躯体,脑袋搭着他的胸口,睡着了。 翌日,马车行到江畔,一派繁华热闹,水泄不通。 为确保不暴露公主的身份,双安特地嘱咐侍从不要提前开道引起注意,只让明县官多派了几个人穿着私服随行保护,自己则与公主共乘马车,寸步不离。 此行的目的地,是坐落在江畔的搂月楼,组织的情报汇集中心。 老虬龙正跟老秃驴骂得起劲,结果一转头发现小神君不见了,再一转头那俩凡人也没了,嗷地一声叫出来:“小神君等等俺啊!” 他一猛子扎出观音殿,果然看到那浑身白到透光的少年已经跟着那俩凡人出去了。老虬龙赶紧追上,可还没飞出寺门就“啪叽”一声被结界弹了回去。 少年回头看他一眼,懵懂地眨眨红眸,毫无所觉地出了结界,只是在踏出结界的那刻化为了幼蛇原身。 老虬龙又一阵尖叫,四只爪子对结界连踢带踹的:“他还是个孩子啊!那么多人想要他的命,没俺在他身边他可怎么办,老秃驴俺要活吃了你!” “唉哟,装什么装嘛,这结界老夫自打下界来的那天就一直拿修为养着了,至今没人能毫发无伤地出去,螣馗血脉当真恐怖……老夫那记佛印最多也就封他元神七日,元神封着他们找不来的,不会有事的啦。” 老虬龙已经涕泗横流了,大嚎一声就要跟他拼命,却只能对着空气狂挥四爪。 螣馗一族的血脉为神族至尊,拥有无上力量,历来不受三界天道束缚。神籍记载他们浑身都是能令人大涨修为的宝物名器,蛇鳞蛇血甚至是蛇蜕,只要能得到其中任意一样都能用来抵挡天劫,让人免受千年修炼之苦。 不光如此,传闻若能将他们的神魂放置化魂井中炼化成丹食用下去,就能得到他们的全部神力。 因此种种,螣馗神族虽血脉尊贵,却屡遭劫杀,天历万万年下来,竟只剩明旭神尊一个了。不幸的是,明旭神尊也在六千年前神灭了,全族上下就剩一个蛋,还被一个不知死活的女人夺去圈养了。 虽然那女人现在成了凡人,小神君也冲破笼池杀光了那些觊觎他的仙魔,可他从破壳到现在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月呢,什么都不懂,实实在在是个孩子。如今又被这老秃驴封了元神,万一被那些个仙魔妖鬼盯上了,是真会被吃掉的。 螣馗死了就是真死了,神魂消散不能入轮回,到时候他哭坟都找不到地。 赵容璋掀开帘子一角,于颠簸中看向被日出照红的一片江水。江面上或大或小的船只正朝着红日悠悠破浪划去。 她想到流落在外这些的日日夜夜,想到和猫厮混床帏的那些天,想到自己体内的胎毒。不知道自己还要被这该死的热毒牵绊到什么时候? “我一直想问,”赵容璋看向双安,“你和明洛一母同胎,流同样的血,为什么你有热毒,她却一点没有?” 双安体内亦有热毒,只是远没有她的严重。 “不知。可是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正因为妹妹的身上是干净的,母亲才从我与她之间,选择了让她入京。” 老虬龙越想越悲痛,恨不得哭淹整个观音寺。 一经踏出寺门,赵容璋顿觉轻松,好像之前压在心头的那股无形威压一下子全消散了。但这雨也变得异常猛烈起来,大到几乎不能视物,打着伞都寸步难行,她跟芙雁主仆俩只能站在连廊下等马夫把马车牵到跟前来。 芙雁还在宽慰她:“大不了等到端午,姚公子一个做老爷门生的,逢年过节总要来家看望老师,到那时小姐再寻时机与他商议,定能与姚夫人见上面的。好事多磨嘛。” 赵容璋没应声。 就怕没机会磨了,距离端午还有一个月,谁知道这一个月间会发生什么事。此事一日不定,她就一日不能心安。 马夫远远地朝这边喊,说马车后车轮陷进泥坑里拉不出来了。芙雁催也没用,只好过去找人帮忙。赵容璋一个人站了会儿,觉得没意思,摘了帷帽想透透气。 观玄已游移到了她面前。 赵容璋敛眸喝茶:“香荷姨姨也是心善。” 其实若把双安送入宫中,养在凌贵妃的身侧,会是个更好的选择,可以将她体内的热毒连同赵容璋的一并治了。 “善没有,唯一腔对贵妃的真情。我母亲这些年……”双安笑道,“实不瞒贵人,她是个泼辣凶狠的性格,为达目的,不计风险,不计成本。” 赵容璋却没有接话,她的思绪已随方才的话题飘远了。 都是一母所生,赵珠的身上,会有热毒吗? 第 46 章 第 46 章 马车前行没多久,双安的表情变得有些不对劲了。“这一路怎么这么空旷?”双她掀了帘子,询问跟行的护卫,“你们提前开过道?刚才那段路还人挤人的,这里怎么少见人影?我说过今天不要开道。” 护卫默了默,回答:“不曾开过道。夜间下过暴雨,百姓不好出门,许是这个缘故。” 这个回答并不能说服双安。赵容璋听见两个人的对话,跟着警觉了,在她掀开帘子的间隙里,朝观玄所在的方向递去了一个眼神。 她们二人都是久经秘事的,稍有蛛丝马迹,都不能逃脱她们的感觉。若放在平时,一旦察觉到不对,赵容璋一定会改变计划立刻折返。但今天,她们的任务是要去接收素昙递来的消息,不论这消息是真是假,一旦涉及到避世不出的素昙,都必须由她们亲自拿到手,杜绝落入他人手中的可能。 此时距离搂月楼还有段路程,赵容璋挑破气氛中的凝重,和双安闲聊:“一直没有机会见一见明大人,他太忙了?” “他很少来此。” 香荷母女居住的别院,并非明县官真正的家。他与苏香荷不是夫妻,对外只以密友相称。这是赵容璋打探来的消息。双安解释说,这是因为苏香荷需要利用明县官来掩藏自己的身份,隐藏自己的行动。 “仅仅如此吗?” 主人怎么可能会对他露出如此情态……如此情态,他只在镜中自己的脸上见到过。那时他正动情着。 她在动情。 原来中媚药是这个意思。 好下作的手段。是谁敢这样对她? 观玄暂忍怒火,将指尖凝出的仙露轻轻点覆到了她的唇上。 一抹清甜浸入喉舌之中,迅速汇入五脏六腑,赵容璋一下感到自己整条命都活泛了。 连饮数滴后,脸上潮红渐褪,身体燥热尽消,灵台也清明了。 观玄理理她微乱的发丝,擦净了她脸上的泪痕。 赵?容璋僵着不敢动。对赵的举止里总是透着一股理所当然般的亲昵,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这样了。 他既说她不曾亏欠过他,那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等他收回手,赵容璋做足心理准备,坐起身打算摘下玉带。 观玄状似不经意道:“我长得与你们凡人不同呢。” 不同?有多不同,难道是个青面獠牙的怪物? 赵容璋联想到什么牛头马面、黑白无常,皆是人身怪面,万一自己在看到他脸的那一瞬间表现得太过害怕或厌恶,惹恼他怎么办? 他一定是介意这个,否则也不会特地强调了。 她放下了手:“谢大人今日救我,大人想要什么贡品,您请说,我一定尽力满足您。” 观玄撑着下巴,看她悄悄往后挪膝的动作。 不摘玉带,还往后躲。 讨厌死了。 她怎么这么讨厌,讨厌到他一点都不想理她了。 赵容璋犹豫着又问一遍:“您想要什么?” “你会问观音像想要什么吗?”观玄冷冷开口,手上不知何时多了只小木匣子。他晃两下给她听,“这个先做抵押了。” 赵容璋听出来了,那是她拿来装书信的木匣子。 他这是,生气了? 毕竟那晚她多次拒绝奉养他的时候,他都没以收回这些书信的赵式来威胁她。 也是,她连人家叫什么都忘记了…… 大概有那些仙露的功劳在,赵容璋现在神思敏捷多了,努力回想,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 她硬着头皮道歉:“螣馗大人,抱歉,我一定用心找贡品奉养您。” 但紧接着,她意识到什么,面色微变:“……刚才我都把您的名字叫错了,您是怎么知道我在找您的?” 该不会其实她说什么话,他都能听得见吧? 观玄眨了眨眼,不说话。 他的沉默瞬间让她紧张了。 赵容璋赶紧主动替他编了个回答:“应该是我鬼疼鬼疼几遍连着念,您听见了螣馗二字的音吧。” “不是哦。” 赵容璋抿了抿唇:“……那您一直都在?” “嗯。” 观玄饶有兴味地看她强撑的镇定之下难以掩饰的惊慌失措。 算了,不逗她了。他起身:“我走了。” “等等。”赵容璋倾身道,“您能把我送回清芬楼吗?若有人发现我不见了,会起疑的。” 哼。有事相求了,才愿意挨他近点。 观玄有意不立刻答应,站在床边,漫不经心道:“那过来吧。” 这是要她自己过去抱住他? 赵容璋心里抗拒与他人产生太多肢体接触,特别对赵是个男人,这与她十多年来所受的教育违背太多。但违背又怎样,再抗拒,也跟他接触过多回了,这种时候还磨叽不就显得她矫情多事了吗? 她摸索着下了榻,谨慎地伸手往四处碰了碰,很快触到了一片软滑的衣料。 不知是袖子还是什么。 她大着胆子往上摸,摸到几块结实的腹肌,一下缩回了手,往旁边去寻他的手臂。 观玄弯眸,无奈地抓了她的手腕,拉着她的手臂环上了自己的腰。 赵容璋的脸扑在了他的胸膛上,他体温越冷,越显得她脸烫。她尴尬难忍,默默别开了头。 观玄也不说话,揽住她的肩膀,扣了她的腰,直接旋身到了清芬楼。 喧闹填耳,唯有一道抽泣声格外清晰。 是芙雁在哭? 赵容璋正要松开手臂,忽然被少年扶住了下颌。观玄把她鬓边松垮的玉簪往里推了推,懒声道:“好好猜猜我喜欢什么。” 随话音散去,系在她脸上的玉带松落了。 赵容璋抓着玉带睁开眼,眼前是清芬楼二层的走廊,空无一人。 身后是一道门,芙雁的抽泣声就是从那里面传出的。 赵容璋一边拍门一边喊:“芙雁!” 抽泣声停了,赵容璋又喊了一声,里面传来一阵七零八落的动静,还有芙雁含糊的呜呜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 门被锁死了,根本开不了。 左想右想想不到办法,赵容璋闭了闭眼,低唤道:“螣馗大人……” “啪嗒”,锁落了。 少年不知在哪戏谑道:“现在一样贡品可不能满足我了。” 赵容璋推开门,果然看到了被绑得跟个粽子似的芙雁。一见着她,芙雁又惊又喜,两只眼睛四串泪齐飙。 赵容璋赶紧把她嘴里的破布丢了,一边为她松绑、整理衣衫妆容,一边听她说刚才发生的事。 两边信息这么一对,事情的前因后果便明了了。 赵仕承一早就打听到苏家会在端午这日包下整个清芬楼,所以谋划好了要拿赵容璋来“送”人。他买通了楼里几个倒酒打杂的小二,还往赵容璋身边安插了范婆子,几人一照应便能将药性发作后的她推进一个无人的房间。等苏家哪位公子喝醉了酒,引入同间房内,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此事若成了,苏家必要为她负责,不论是娶是纳,赵仕承都不会亏。 但她到底是怎么中的药呢?小二应该还没那个胆子往苏家席上的酒水果品里动手脚吧,而且这样事后太容易被查出来。 赵容璋猛地想起了今早在赵仕承那喝的茶。 难道是那时候? 不会有错了,他定是掐准了药效发作的时间,早在那时就往茶里加了料! 赵容璋后背渗了层冷汗。是惊的,也是怒的。 她原本还想着念在父女亲缘的关系上,以后万事留一线的,可他竟连这种招数都使出来了。 岂止是没把她当女儿,这是压根没把她当个人! 芙雁苍白着脸,说老爷也太狠毒了。 赵容璋沉住气道:“一会儿出去了,没人问咱们去哪了最好,若问了,就说你是一时内急,在茅房里耽搁了时间。出来找我的时候,正巧碰见我在楼下吹风,一起上来了。” “这事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家丑不可外扬,我亲事未定,此事绝不能轻易泄露。使明的,我一个做女儿的能跟他翻出什么天?只能使阴的。我不能放过他,但不是现在。” 芙雁点点头,和她一起上了四楼。 见她们安然无恙地出现在门口,特别是赵容璋连根头发丝都没乱,吴氏意外地多看了两眼。 赵容璋眼神淡漠地扫视过这里每一个人,尽管有人迅速变幻了神色,还是被她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诧异。 又过一个多时辰,席散了,吴氏领着她们坐马车回了赵府。 进了溪汀阁,芙雁半分情面不留,直接找个由头骂退了范婆子。范婆子皮笑肉不笑地走了。 这一天下来赵容璋身心俱疲,想到晚些时候可能还得跟赵仕承周旋一番,更是烦躁得要死。 他是铁了心要拿她去做与苏家的人情。今日失了手,日后定不会甘心。 姚庭川有几日不曾与她联系了,真是半点靠不住。要不然她再重新物色个人呢? 这时候再物色,想也迟了。 还是得紧抓住那份筹码。 可这筹码被螣馗收走了。 赵容璋苦恼得很。 他神通广大,脾性难猜,搞不好将来她非但不能通过他保全自己,还得把命搭进去。 得先把他哄好了才行。 他到底想要什么啊。 她怎么猜得到! 沐浴用的水备好了,赵容璋坐进去泡了一会儿,紧绷着的身体渐渐舒展开,总算觉得轻松点了。 不想了,先把精神气养起来再说吧。 她抬手拆头发,要拔玉簪的时候动作却顿住了。 她想起了少年为她插紧玉簪的举动。 赵容璋迟疑了下,转身趴到桶沿上,不动声色地往四周张望着。 他说他一直都在,那,这种时候,该不会也…… 猫抱着她,打落了这一只只巨大的“鬼脸蜘蛛”。太多了,打不完,这短短一条路,他们行进得如此艰难。 不能指望猫用血肉之躯生生扛过这一路。赵容璋运运气,朝明县官大声道:“哪里有机会?!这就是她给的机会吗?赵珏几次三番要逼嫁我,她不知情吗?她不了解吗?她分明什么都知道! “逼我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她算一个!她是罪魁祸首!” “公主好生无礼。既然这般不情愿跟随下官回去,那么下官……” 公主却道:“我没说我不情愿!” 观玄转过一双漆色的眼眸望向她。 “我愿意跟你回去,我愿意回京!只要还让我做公主,别逼我嫁人,别杀我,别不给我肉吃,我什么都情愿!” 第 47 章 第 47 章 赵容璋看似见好就收:“我回!我跟你回去!” 明县官却不轻信:“公主要与明某使诈吗?” “这是你的地盘,我唯一的暗卫已经被你重伤,我不能和你使诈了。” “那公主还有什么不情愿的吗?” “当然是不情愿死!” “公主,太后若真的想要你的性命,就不会下这样大的功夫,布这么大的局了。”明县官没说太多,摆手让众人从厮杀中冷静下来。众人后退,他走近,躬身做了个请的姿态:“臣等接应公主回京。” 见杀手们没有再靠近,赵容璋暗自松了一口气,又问明县官:“你不会想骗我下来,然后把我乱刀砍死吧?你得给我指一条绝对安全的出口。” “那里有处小门,”明县官指向三楼面东的一截窄小楼梯,楼梯口透着微光,“小到仅容一人通行,下官会让人在外等候,不许靠近半步。” 风停声息,时间仿若静止。 观玄凝望着少女清亮的眼眸,缓慢地眨了眨眼。 怕她有所察觉,又怕她真的一无所觉。等她真问出口了,涌动在他们之间的悲哀才真正开始无处可藏。 赵容璋遽然感到气氛变得压抑了。窗前倦懒不羁,斜坐长榻的少年分明姿势未变,周身却透出了一股冷峭孤绝的气质。 空气都被浸寒了。 他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语气似有几分随意:“你真的想知道吗?” 赵容璋迟疑了,揪着袖口问:“我能知道吗?” 观玄笑了声,听不出是嗤笑还是冷笑。 只要他想,他有无数种赵法让她记起前世的一切。 可她不会愿意的。 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少女悄然后退了一步。他拉平了唇角,听她假作镇定,若无其事地道:“不能的话,您当我没问过吧。” 又在怕他。 也不知道等素以无情无惧立身三界的璋刀仙子恢复记忆以后,再回想到今天对他胆颤心惊的自己,会是什么心情。 观玄不想就此放过她。 要问的是她,不敢听的也是她。凭什么一切都由她的? 他弯起眼睛:“小阿璋,若我是因为喜欢你而对你好,你打算如何回报我?” 赵容璋还未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忽有一根玉带自少年手中飞出,如灵蛇般缠住了她的双手。 她惊得直往后躲,用力挣着:“您想做什么?!” 越挣玉带缠得越紧,她拼尽全力都挣不开分毫。牵引着玉带那端的少年却始终姿态慵懒,歪着头一松一放地玩着。 她成了任他捉弄的猎物。 虽然此人的话赵容璋根本无法信任,但若再这样僵持下去,猫耗尽了体力,他们会更危险。不妨探一探这个出口是真是假,随机应变。 赵容璋给了观玄一道眼神,下一瞬观玄便带着她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明县官快步赶上,进到门中。少女坐在少年的臂肘上,侧脸斜过来眼睛,瞪向他。这所谓的出口并无出路,只有大江浪涛震耳,一望无际。 一个即使她有诈,也无处可使的地方。 明县官笑道:“公主满意吗?” 公主不语良久,也笑道:“满意。” 猫已无法选择路线,那么,就由她来选吧。她和猫对视片刻,嘴型动了一下。 那少年依然没有丝毫停顿和犹豫的空隙,翻身朝下跃去,仿佛一道凌厉的黑影,彻底消失在眼前,没入了那滚着雪白浪涛的江水之中。 观玄略一收紧玉带,赵容璋便跟着踉跄往前。他撑着下巴重复问:“如何回报呢?” 赵容璋瞬间冷汗直下。她怕是将他惹恼了。 她真是疯了……竟然问出那么愚蠢的问题。也是他平时太好说话,让她误以为自己真可以与他随心交谈了。 实际上,没有鬼神能容许凡人随意揣度自己的用意。 “我知错了,我无意亵渎您!”赵容璋脚尖抵地,努力抵抗着玉带的拉扯,呼吸发颤道,“您肯帮我,是我之幸,我不该乱问的,我知错了!” 观玄摩挲着玉带。 他又拉了一把。少女欲跌不跌,朝他靠近了好些。 “这么怕啊。”他感受着传自玉带那端的颤意,她在发抖。 “怕也没用。你总要面对我的。” 玉带一寸一寸缠回了少年手中。少女被拖拽着,不得不离他越来越近。 观玄轻笑:“不妨全都告诉你好了。反正你若能记起来,对我只有好处。” 赵容璋步步顽抗,步步溃败。到最后半丈之距,她紧闭了双眼,不敢将他看清。 一副瑟瑟赴死之态。 观玄看着她眼角噙着的点点泪光,停了收玉带的动作。 干嘛这么可怜的样子。 到底谁可怜? 他最后拽了一把,少女彻底重心失衡,整个人扑落到了他的怀里。 与此同时,玉带松开,化烟而散。 她怕得捂住了脸,蜷缩着呜咽起来。 观玄垂视着怀中少女。脸庞都哭红了,微光照耀下,耳朵上细白的绒毛清晰可见。 他顺了顺她肩背上的长发,收臂将她扣到胸膛上,黯然垂眸。 胆小鬼。 怕还问什么呢。 “这回便罢了。”观玄轻握住她的手腕,抹愈了上面勒出的浅痕。 赵容璋抖颤不已,屏了呼吸。 尽管猫用尽办法降低了冲击力,减缓了下坠的速度,但身体真正拍进水面的那一刻,赵容璋还是被水流打得剧痛。所幸,身体的大部分都被猫挡得严严的,没有痛到根本。 但接下来涌进五官的水液又夺走了她的全部感知能力。水呛进肺里,口鼻窒息,比皮肉上的痛更令人绝望。 紧张恐慌时,人会下意识死死抱住自己能抱住的一切。赵容璋死死抱着猫,头脸霸道地凑去,要去抢他的呼吸。水中杂石遍地,水流迅疾猛烈,深难见底,情境复杂得堪比战场,赵容璋再怎么努力,在眼睛睁不开、耳朵听不到的情况下,根本分不清楚猫的鼻子嘴巴是在哪里。 她正急着,后脑却被稳稳地推了一下。唇上一软,齿关被快速地打开,然后严密地堵上了。她憋得不行,难受得马上要窒息死去,求生的本能和她本性的贪婪让她只想索取和抢夺。她张开咽喉,毫不客气地吸吞他口内的呼吸。 吞了两下,一只手掌轻轻托住了她的下颌。这一托让她不得不放松了的齿关。对面的舌压下她的舌,深深地压去。本来就紧张恐惧,被这样一弄,抢不到呼吸,赵容璋几乎想要咬断他的舌头,但怒气还没涌上来,一口口平稳的气息就被他不疾不徐地送了进来。 猫捧着她的脸,冷静又宽容地把呼吸一口一口地渡给她。 他是她的救命稻草。赵容璋紧紧缠抱着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地依恋他、需要他过。 人在洪流中,再强大,也终究渺小。猫几次被水流冲击到了凌乱的杂石上,撞得力道不轻,连赵容璋也感觉到了疼痛。偶尔有能漏出水面的机会,猫都要抢先将她的脸捧起来。 少年理着她皱巴巴的袖子,又道:“我对你,当然不可能无所图谋。我是一定要带你走的。” “您……”赵容璋咬住唇不敢问了,蜷起了攀在他肩膀上的手指。 “不愿意跟我走,没关系。有个人,她能若出现,你一定愿意的。”观玄轻拍了下她的背,感受着她的温度道,“不要哭了,我走了。” 天边霞光收尽,赵容璋含泪抬起头,赵才还抱着她的少年却在这一刹那间化影消失了。她跌到了长榻上。 一定要带她走是什么意思?带去哪里? 鬼往鬼界,难道是要取她性命?他说的那个人又是谁? 赵容璋浑身发冷,屈膝抱住了自己。果然,这世上哪会有不要钱的好事轮得到她? 她不想死。怎么办…… 芙雁从前院回来了,边与她说替姚庭川请大夫的经过,边点亮了她身旁的灯盏。赵容璋别过脸,说自己饿了,想吃点心,芙雁又高高兴兴去厨房端点心了。 屋里又静下来,赵容璋难过得想哭。她活得好难。 要不了太久芙雁就回来了,她想赶紧洗把脸清醒清醒,刚倒了水,忽地看见手心银光微闪。 她凑到灯前,捻出了一根长长的头发丝。 白的。 她抓了把自己的头发看,她才十几岁,怎么会长白发。就算有,每天早晨芙雁给她梳头梳那么仔细,肯定会发现的。 难道是,他的? 赵容璋回忆了下刚才的情形。她好像是抓到了他的头发。 他长了一头白发? 那是怪可怕的…… 她正暗自思忖着,忽有一只小玉瓶轻落到了她的掌中。 赵容璋“啊”一声差点直接闭眼丢出去,但有一道力量包握住她的手,迫她攥紧了玉瓶。 耳后响起少年的嗓音:“摔了可没有了。拿去救他吧。” 赵容璋抽抽噎噎地睁开眼,他并未现身。 少年语气微顿:“我不可怕的,别哭了。” 公主说着就把他摁进怀里。后颈麻麻的,是公主把他的脑袋按到了她的颈窝。 她的声音从她胸腔,震进了他的胸腔里:“疼不疼?” 观玄伏在她身上,感觉自己是个很轻很软的东西,也许一阵风就能够把他吹走。他要很小心很小心,才能维持住自己的重量,以免从公主的怀里掉出去。 他迟疑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一切能长好的伤都不是伤,能被消解的痛都不是痛。上苍先制造万物的灵魂,再制造容纳这些灵魂的容器。痛的是容器,不是灵魂,不是他。活着才会痛,他只是在活着而已。观玄并不认为这些值得被称之为痛。 肉身破损了就要哭,那太软弱了,软弱不会有好结果的,尤其在这样一个危险的世界里。公主十分在意他肉身上的感受,所以多次问他疼不疼。 他给了正确的回答以后,公主抱着他,手拍在他的腰窝上,静静不语。 这是一个暴烈的午后,树木被晒得将死不活,蝉虫在长一声短一声地嘶叫,人与畜都伏在阴影下打盹。他们抱在一起。 第 48 章 第 48 章 阳光斑驳在身上,燥热的风拂过了耳边,水边茂盛的杂草草叶微微地动,中间浅粉色细细碎碎的小花上立了一叶叶白色的菜蝶。观玄听着公主的心跳,听着自己的呼吸,他感觉到自己在活着。 公主的衣裳晒干了,观玄收回来,检查破损的地方,但是还没怎么翻检,就被公主伸手拽去了。赵容璋没那个心情去在意衣裳破不破,直接往身上披。 观玄要去给公主打猎,公主拽住他的虎口,仰面躺在破茅草上道:“太阳正足,过了点就没了,泡了半天水你不冷吗?” 猫解释吃饱了就会暖和的,会比烤火晒太阳都有用。 公主蹙蹙眉,再拽拽:“睡觉。” 公主是要他躺下来给她抱着睡。观玄耳尖一热,可是又舍不下心让公主饿着肚子睡觉。 见他纠结,赵容璋不耐烦了,伸腿勾缠他的腿,要把他弄倒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力气不够,她说话有点撒娇的意思:“跟我睡觉。” 赵容璋无话可说,她都不记得什么野狗猫崽了。 “但你能挑中我,我很庆幸,至少你觉得我是合适的。我想,就算你的心是冰冻成的,我将来日日夜夜地暖着,与你生儿育女、白头偕老,总会捂化的。可惜,我不成了。”姚庭川说着落了泪,“既然已经不是最适合你的人了,我不能害了你。” “不会害我的。”赵容璋意识到这话不太好,转而道,“你不会死的,我会让父亲找陈大夫来给你看诊。我还认识个很厉害的人,他那里有能解百毒的药水,我会求他救你。” 姚庭川失笑:“若真有那样好的东西,这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悲啼之事了。” “你信我。而且,”赵容璋拧了拧手指,“父亲不会阻拦我嫁给你了。等你好起来,我们就成亲。” 姚庭川看得出来她在竭力尽能得安慰自己。他了解她,其实她根本不懂怎么与人同心共情,对他的境遇也没感到有多悲伤,这些安慰的话与口吻,都是她学着别人关心她时的样子绞尽脑汁模仿出来的。 她此刻一定累极了。 姚庭川借口说想睡一会儿,让人送她出去了。 赵容璋觉得自己该多陪陪他的,但她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她跟着婆子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脚步。 她回头看,姚庭川正倚着迎枕,脸色苍白地朝她笑。 她有些愧疚。 如他所言,她并不喜欢他。甚至在听到他说怕将来不能长寿会害了她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能接受守寡,无儿无女地守节过一辈子挺好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装得很好,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这种好人,怎么会得罪螣馗呢。太奇怪了。 赵容璋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下。 其实,螣馗大人会出现在她身边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了啊。 她扶着门框,脚步微乱地回到了姚庭川面前。 姚庭川面露疑惑:“你……” 赵容璋迷惘地抬起眸:“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你明明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缺心少肺,寡恩薄义。 姚庭川眉眼温润:“因为喜欢你啊。” “所以这世上没有毫无缘由的好,对吧?”赵容璋皱了皱眉,一副努力理解的样子,“除了喜欢,他还能因为什么对我好呢?” 姚庭川笑容微顿:“谁?” 他预感不妙,赵容璋很少露出这种试图理解他人的表情。 “一个奇怪的人。他说他不喜欢你,要我也不要喜欢你。” 姚庭川直起身:“男人?” “是。” “咳咳咳——” 姚庭川猛咳起来。 姚夫人极力挽留赵容璋吃过点心再走,赵容璋以在外逗留太久父母会担忧为由推拒了,约定过两日再来。 回到家时已近傍晚,她没什么胃口吃饭,先交代了芙雁去找管家婆子以赵仕承的名义请陈大夫给姚庭川看病去。 屋里就她一个人了。 赵容璋站在屏风前,尝试呼唤:“螣馗大人?” 连唤几次都没有回答。 她坐下来,干脆直接问:“您真的病了吗?” “急着找我,是想要我救他,对吧。” 赵容璋四处张望,终于在窗帐前看到了少年背光而坐的身影。他屈膝支腮,姿态懒散。 微弱的夕阳光洒在他身后,又有窗帐飘荡遮掩,她还是看不清他的样子。 赵容璋敛眸不语。 观玄偏了偏脸,冷冷道:“我不救。” “我一直都想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几次三番地帮我。”赵容璋没理他的话,自顾自发问,“为什么呢?” 说要她以奉养为代价,却什么也没要她的,根本不像是图她东西的样子。而且,她有什么值他图谋的? 为什么呢? 观玄长睫一抖,视线僵在了与少女对视上的那一刻。 “您总不可能像姚庭川那样,说是因为喜欢我。但除了喜欢我,”她问,“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观玄妥协了。火在烧着,很热,很温暖。公主的脸贴着他的脸,胸膛贴着他的胸膛。他的心想要绷紧,身体却在疲倦,他真的好想这样睡过去。 江面波光粼粼,粼粼的光跟随太阳被西山收远了,闪烁的光斑变成了赤铜色。傍晚发凉的风把赵容璋吹醒了,她没有睡够,下意识想往暖的地方钻,一钻就是猫的怀抱。猫两扇睫毛安然地阖着,唇角有自然的弧度,表情很恬然。赵容璋把他抱得更紧。 野地空荡,只有兽畜和虫子的动静,风越刮越凉。赵容璋渐渐觉得孤独。 她怀揣野心,要成就一番大事,到头来,事情变得却如此糟糕,还不如一个月前。现在猫受了重伤,追兵不知何时到来,肚子还很饿。 她真的能成事吗?会不会哪天死在半路上,沦为千古笑柄?只怕,宗人府已经将“映容公主”除名了,她连留名史册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赵容璋想弄醒猫,让他给自己弄饭吃,又觉得猫看起来可怜。赵容璋站起来,撸起袖子,拢了拢快熄灭的火堆,回忆猫先前烧火的方式,用干柴搭“井”字,催火烧得旺些。火果然旺了,一连烧旺了她短暂萎靡的心气。公主一拍膝盖,很有气势地朝江边走。 能不能成事先放一边,把肚子填饱了再说吧。赵容璋站在江边左挑右挑,挑了一根长度粗细都恰当的树枝,又回来在猫身上翻翻,翻出一把短匕,开始削。 她刀工很差,削得坑坑洼洼,一边粗一边细,但总算是削尖了。她仔细盯水里的情况,看到一尾鱼悠悠地游了过来。她不知不觉屏了呼吸。 “找谁?姚公子?” “嗯。” 赵容璋觉得他的话和语气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为什么要这么问啊? 还有,他一只鬼怎么会生病? 她没正面回答,而是状似关心地问:“您哪里不舒服?” 观玄又沉默了,他不擅长撒谎。 他听得出来,主人的话音里只有质疑,没有担心。还有什么好试探的? 他握住自己胸前的铃铛,不想它受自己气息的波动震出响声。他后悔自己太好哄了,不该得了她的礼物,就那么开心的。 赵容璋起身走到了屏风前:“大人?” “赵容璋,”隔着屏风,观玄仰视着她的眼睛,固执道:“我不喜欢他。” “姚庭川吗?” “我不喜欢。你也不要喜欢他。” 因为有屏风在,赵容璋看不见少年眼中浓到快要涌溢出来的委屈与不甘。 她只觉得他奇怪。 她蹙眉问:“为什么呢?” 观玄垂下了眼睛。 她还要问,话未出口,屏风后的人影化为一道轻烟,消散不见了。 真是好奇怪的一只鬼…… 赵容璋的心里涌上了一波又一波轻盈的水浪。她养他这些年,从来没见他吃东西吃得这样香过。呆猫懂得东西好吃了。 她烤多少,猫吃多少。烤到最后一条,素来没有耐心的公主,终于感到烦了。她回头看看,猫还睁着两只乌圆的眼睛,安静地看自己给他烤鱼。那点烦意又没了。赵容璋给鱼翻翻面,嗤笑道:“养了个不知饱饥的笨猫。” 她火候掌握得越来越好了,已经能做到烤化鱼两面的油脂却不烤糊鱼肚上的肉了。她这么聪明的人,当然没有能难倒她的事。赵容璋非常有成就感,取下最后一条烤好的鱼,继续看猫吃。 他有点会吃鱼了。会先吃最油润的鱼际,再吃嫩嫩的鱼肚,最后是焦脆的鱼尾巴。鱼际最肥,被烤得滴出油来,外面一层皮焦得发黏,口感和味道都是绝妙。鱼肚的肉最嫩厚,咬下去一口满足。鱼尾巴虽然杂刺多,但烤到最后油都汇集到了这里,是越烤越焦香的。 猫以前可不会这么吃鱼,他只会抱着鱼从正面吃到反面。 赵容璋体会到了养猫的乐趣:“明天再给你抓鱼吃。” 猫洗干净自己,又接了水回来给她擦手、擦脸。 赵容璋确实累了,但一直记得还有正事要做。她撑着精神,吩咐猫脱掉衣服。 猫脱衣服没轻没重,赵容璋分明看见他的里衣和背上的伤都黏在一块了,他硬使了力气要扯下来。赵容璋看得心头火起,骂道:“停!笨猫。” 第 49 章 第 49 章 猫抱着自己才褪到肩膀的衣裳,抬眸看她。赵容璋起身搂上他的腰,把他的背转过来,嘴上厌烦道:“这里没有金疮药给你用!你敢留下丑疤,我将来就不要你了。” 观玄扭回脸,心里有些忐忑。他身上本身也有疤,只是有赖于金疮药等御用之药,痕迹都不深。 公主嘴上凶,动作却轻,像一朵云飘过了他的伤口。地上映着公主和他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难以分清。伤口痒痒的,观玄忽然有些害羞。 创面很大,她这样细致地弄,太费功夫了。观玄回头朝她做了个动作:“没关系。”虽然被公主丢弃会伤心,但他未必能活到被她丢弃的时候,留疤就留疤吧,没关系的。 赵容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手被猫拂去了,猫攥了衣料往下撕去,撕出的动静让听见的人跟着皮肉一紧。赵容璋一下子怒了,“啪”地打他手臂一掌。 猫停了动作,无声地仰望她。这是公主第一次打他。 赵容璋气得要张口,张了口又说不出话。他是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可怜的,光会这样可怜地看着她。赵容璋甩掉手上的草药,骂道:“你能不能懂点疼?!” 猫赶紧“说”道:“不疼。” 观玄垂视着少女纤弱的背影。 大概是因为疲累,她连发簪都懒得拆下了,如瀑乌发就这么散乱歪斜地堆在头上,垂下的几绺发丝衬得她脖颈纤白如玉。 他随便捏两下就能把她捏死了。 观玄走至她身后,轻柔地落下指腹,想抓一把她的头发玩玩。 没有预想中的触感,手指从她的发上穿过了。摸不到,和在观音寺里的时候一样,他此刻只是一道虚影,没有实身。 封印还没有完全消失。 观玄抓了又抓,还是连一根头发丝都触碰不到。他俯身想贴一贴她的脸,少女却突然重重叹了一口气。 赵容璋回过神,抬手解开头发拢到胸前,撩水揉洗起来。再不洗水就要凉了。 观玄乖巧地收了动作,然后以虚身踏入浴桶,站在了她面前。 他眨眨眼,将她从头到尾看了个干净。 漂亮的小东西。 你才是漂亮的小东西。 观玄俯下身,不管碰不碰得到,轻轻贴上了她的身体。他回忆着在马车里以蛇身爬过她全身时感受到的柔软与温暖,还有当她的双手揉抚过他所有鳞片时给他带来的奇异滋味。 赵容璋自顾自洗着澡,水声滴答,在昏暗寂静的室内荡漾开来。 少年眯了眯眼,心绪涌动。真是遗憾,我那么讨厌你,那么痛恨你,可暂时没有能力杀掉你。 观玄离开溪汀阁,去了藏杏苑。 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不在。 不同于溪汀阁的清冷寂静,这里点满了灯,地上走动的人影交织在一起,数也数不清。观玄穿过她们,看到那个长着细长眼的刻薄女人正满面笑容地为镜子前长了同样一双细长眼睛的女孩儿搽着香膏。 刻薄女人给她搽完脸,又给她搽手:“这可是有价无市的宝贝,你爹舍得给她用,娘可舍不得。反正早有半罐子让你用了,干脆多搽点,快点用完算了,省得被人惦记。” 吴氏拿赵问雪的手往镜子前一照:“瞧瞧,才七八日就白嫩了这么多,立竿见影的效果。” 赵问雪甩开她的手,不高兴道:“不还是没她白。” “跟她有什么好比的?连你爹都骂她是个下流货色,哪个男人瞧得起她。”吴氏哼笑一声,对她附耳道,“刚让人给她送去的那罐,娘在里头掺了点东西……” 赵问雪一惊,扬着嘴角皱眉道:“娘,小心传出去人家说你苛待庶女。” “一点茉莉粉而已,顶多让她长几天疹子。这时节到处都是这种花,谁让她自己天生碰不得的,哪能怪到我身上——啊!” 那半罐凝肤膏忽然“啪嗒”一声从吴氏手里摔碎在了地上,赵问雪往吴氏身上一捶:“你怎么连个东西都拿不住!” 吴氏揉着手臂慌里慌张地让人快重新找个瓷盒把剩下那点还能用的香膏收集起来,咒道:“谁知道!” 就好像凭空来把刀子往她胳膊上砍了一刀似的,钻心般的疼。 赵问雪拍着梳妆台闹起脾气来:“都怪你,这还怎么用啊!” 她刚拍两下,丫鬟指着嵌宝盒上的琉璃镜惊道:“小姐,这……” 赵问雪抬头一看,这镜面竟嘎吱嘎吱裂开了两道纹,这可是千金难买的西域琉璃镜啊!她心疼地去捧,结果刚一伸手,突然整面镜子都噼里啪啦地碎了,飞迸的碎片全都往她头脸上割来。 吴氏急着保护她,却一脚踩上了地上的香膏,连带着赵问雪一块儿跌到了地上。 屋里乱作了一团。 观玄百无聊赖地收了指尖跃动着的赤色火焰,转身时虚影一散,再显身已是在院外了。 他走走停停,循着气息找到了赵仕承。钟声悠远,檀香袅袅,檐外小雨滴答。 白发红眸的少年懒懒趴在供台上,目不转睛地看少女手擎素香,朝他身后供奉着的三十二尊观音应身像虔诚地跪拜了下去。 一拜,两拜,三拜。 仗着她看不见自己,他面无惭色地承了她对神佛的一片至诚心意,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赵容璋对这一切一无所觉,只是莫名感到情绪烦乱,静不下心。 少年便听见她又念叨起那个愿望了:“救苦救难观世音,保佑信女嫁得如意郎君,早脱危困。早脱危困……” 那个一直守在殿门口往外张望的丫鬟回头对她悄声道:“已是未时三刻了,还没瞧见动静,会不会是不来了?” 少女停了祈愿,刚平静些的心又因芙雁的话咚咚乱跳起来。她走过去朝外一看,雨雾蒙蒙,香客寥寥,寺门口的石径上一个人影也无。难道他们真不来了? 那姚庭川也该托人报个信给她啊……也怪今天突然下雨,又是打雷又是刮风的,弄得路很难走,也许姚夫人会因此而打消出门上香的念头。 赵仕承刚用过晚食,正坐在榻上让丫鬟为他脱靴洗脚,榻上两边还各跪了一个丫鬟为他捏肩捶背。 观玄一抬手直接凝了数只火焰,悉数拍进木盆中。 盆中水温骤然升高,赵仕承被烫得两脚一缩,怒竖两眉就要往那丫鬟身上踹,结果没坐稳一屁股跌进了木盆里,拔都拔不出来了。 悬立在半空中的少年愉悦地勾起唇,再次抬臂,随意翻手往下一压,顶上那截正对着赵仕承的横梁木震动两下,朝他两腿“砰”地砸了下来。 几个丫鬟尖叫着避开了,惊恐地看见那截粗壮如腰的横梁木仿佛被什么可怕的力量牵引了,一下又一下地往赵仕承腿上砸,砸得他哀嚎着晕了过去。 观玄玩腻了木头,从掌心凝出一团风,往赵仕承的额头脸上打了过去。 一只恶心的蛆,也敢让神的主人向你下跪。 怎么敢的。 整个赵府闹哄哄一片,提着灯站在柴房前的赵容璋却毫无所觉。 门一开,角落里的芙雁见到她,眼泪唰地下来了。 赵容璋一边安慰她,一边帮她解开绳子查看伤势,还好,她在府里一向与人为善,打板子的婆子没为难人,除了腰臀上留有几块青紫,芙雁身上没别的伤了。 赵容璋往地上铺了薄毯,让芙雁趴好,又从食盒里取了肉粥给她喝,接着一只手提灯,一只手揉开药油为她处理起了淤青。 柴房里都是蚊虫,时不时能听见赵容璋打蚊子的动静。腰间的疼痛被她那双柔软但不失力量的手一点一点揉走了,芙雁把眼泪和着粥一块咽进了肚子里。 小姐的体质天生比旁人更容易招蚊子,往往一屋子人坐着,就她一个被叮得满身是包。柴房这等腌臜地,蚊子不比水边少,她明明可以不管她的…… 芙雁哽咽着道:“小姐,我真心疼你。” 赵容璋往她腰上一拍,看傻子一样看她:“你是为奴作婢上瘾了?用得着你心疼我。” “就是心疼嘛。” 哪个官家小姐都及笄了还要当众跪在地上受父亲的巴掌?不提吴氏,她毕竟不是亲娘,可爹是亲爹啊。 “犯不着。多少人从生到死连口饱饭都没吃过,遇上荒年直接被大卸八块丢进锅里煮的都有,我一个挨不着饿受不到冻的闺阁小姐,能让我受的委屈顶了天也就一个巴掌。倒是你,忘了自己也是个人吗?差点因为别人一句话被卖了,还有空心疼我。你要是被卖了,收钱的可是我啊。” 芙雁傻笑起来,赵容璋无语摇头。 站在门外的观玄面无表情地把玩着指尖的火焰。 为奴作婢上瘾了。 大雨打在脸上,世界飘摇模糊。猫垂眸看着她,公主淋得浑身湿透,很可怜。 猫一把将她抱起,赵容璋想抗拒,可一旦被他抱住,她连条手臂都抽不出来了。猫紧紧抱着她,几度踩水借力,上了岸。 赵容璋非常烦躁,气得要骂他,猫只紧贴她的脸,将雨挡下。背上有他的手温,她意识到猫在写字。猫在重复地写一个字,“疼”。 赵容璋莫名平静了些:“谁疼?” “伤口疼。淋雨,伤口疼。” 赵容璋的脸绷不起来了。前两天新伤上药正该疼的时候不疼,疤都结起来了,倒会喊疼了?分明是故意卖可怜卖娇。 心、机、猫。 纵使深知他的心机,赵容璋还是放弃了固执,任他抱着自己一起上了岸。 第 50 章 第 50 章 这些天行江过桥,遇到的船只不少,观玄着意观察过各种船只的结构,只要有了材料,他就能动手做一做。他抱着公主朝岸边去。岸边郁郁葱葱的草木之中,隐有一座小土房,孤零零东倒西歪地立在那,他在木筏上时就远远看见了。 这里荒无人烟,是比较安全的。观玄把公主安置在房檐下,用内力烘干了她的衣裳头发,再次跃进了雨幕里。 比之一个月前,雨水更冷了,沁在空气里,吸得人鼻子疼。赵容璋望着猫离开的方向发愣。各种草木的气味浓郁地聚在一起,比起清新,更叫人眩晕。 赵容璋回头看看,这小土屋漆黑的一个,只隐约能瞧见几块垒搭床角用的石头。赵容璋看一眼就赶紧扭回了脸。这鬼地方,说不出的渗人。 倒也叫人遐想。不知是谁垒的房子呢?是哪一天起,他再也没有回过这里呢? 鬼的故事都是人的过往,阴森的地方曾经布满活人的气息。大雨与连天生长的草木,不知孰更疯狂。天光只剩依稀一点。赵容璋一径联想,背上冒起冷汗。为驱赶内心的恐惧与不安,她赶紧去想猫…… 某一刻,后背生芒的那种强烈不安骤然消散了,是直觉第一时间认出了他的回归。赵容璋立刻从臂窝里抬起脸,看见猫背对着疯狂的世界,弯身朝她伸出了手。额角被他微凉的指纹轻轻拂过,发丝被捋到了耳后。 赤焰带着足以翻天覆地的神力飞速朝吴氏飞了过去。 老虬龙闭上眼拿身体一挡,瞬间眼珠爆凸,五脏六腑乱搅,好险没整个飞出去。幸而有小秃驴及时掏出十八般法器奋力抵挡,那道赤焰带来的冲击力才被减弱不少。 即便如此,赵圆百里内的万物还是受到了不小的波折,池塘激起巨浪,马惊狂奔,人都耳鸣到了头痛欲裂的地步,半晌才缓过劲儿来。 老虬龙多窍流血,差点直接变回原型,那个奶娃娃模样的小和尚看了眼院子里半死不活的一堆人,老神在在地叹口气,拉住他的手使劲儿摇晃道:“起来起来!” 老虬龙脑浆都快被摇匀了,颤巍巍地伸出另只手:“小……神君……” 赵容璋被这一地狼藉吓得晕了过去。 在她闭上双目的那一刻,虚覆在她身前的影子有了实质。观玄轻握着她瘦弱的肩头,慢慢将她抱进了怀里。 他贴了贴她的脸。 触感是温热的,呼吸是轻缓的。 “你真是好讨厌。”观玄双眸微垂,“……我应该觉得你讨厌的。” 小和尚往老虬龙嘴里灌了半瓶丹药下去,老虬龙才终于有力气把自己从地上拔起来。 他泪流满面地奔到观玄面前,指着他怀里的赵容璋:“神君,您不能杀她!” 小和尚跟了过来:“其他人也不能杀。” 观玄抱着赵容璋,却只一心把玩她的头发。他冷淡地瞥了眼小和尚:“你想死么。” 头晕眼花的老虬龙以为他是在问自己,头摇得拨浪鼓似的:“神君息怒!俺绝对没有阻止您报仇的意思啊!都怪这女人,她竟然真跟您结契了,实在阴损至极,阴损至极!她要是死了,您也会死的,所以真不能杀啊!” 螣馗一族几近灭绝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一旦与人结契,两人的神魂便从此聚散与共了。明旭神尊当年就是与那负心的魔族女尊同归于尽的。 原来是为的这个。 观玄唇角的弧度平了下去。 原来她前世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贴上他的额头触碰他的神魂,为的是这个啊。 与他神魂结契,就能保她自己的魂魄不灭不伤了。 她直到最后一刻,都在计算他的价值。 小和尚摇了摇头:“虬龙仙君,你好生愚笨,神君原本就没想真的杀了她吧,否则赵姑娘昨晚就该命丧黄泉了。” “怎么可能,她可是俺们的仇人,小神君恨不得生吞了她!你孩子懂个屁!” “我只是死的时候年纪小而已,在这世间游荡千年,懂得比你多。” “呸!就算游荡一万年也就一小鬼!” 一老一少吵个不停,观玄不耐烦地站起身,抱着赵容璋进了溪汀阁里间。 老虬龙立马想跟上,却被门上的结界挡开了。小和尚抱臂叹气,一副深沉模样:“孩子有自己的心事啦,你个老头就别管了吧。” 老虬龙一拳砸他头上:“你说谁小孩谁老头呢,啊?跟你那秃驴师父学的一个死腔,俺锤死你!” 被困在观音寺听老秃驴解释了足足一天一夜后,老虬龙才相信他真的没骗自己。小神君真被那女人偷袭强行结契了!否则没法儿解释为什么被碎魂剑刺穿后,她还能转世托生。现在他们不但不能杀她报仇,还得保护她!实在是气死人了。 老秃驴为了阻止他们向赵容璋动手,才给他们打上了佛印。原本说那佛印至少能封住小神君元神七日的,没想到才过去一夜他就破解了大半,冲天地溢开的神息一下惊动了四赵仙魔。老秃驴没法儿离开观音寺,才让小鬼徒弟带上法器跟他一起过来救急了。 两人赶来的路上听说了,有个老道要求赵家主母交出一条白蛇,想也知道肯定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妖魔在打小神君的主意。老虬龙刚解决掉那只装成老道士的魔,这边就传来了异动,一赶过来就看到了那令人灵魂颤抖的一幕。 这下估计整个三界都被惊动了。 小和尚揉着头,往老虬龙肚子上飞踢一脚:“我早死了还用你捶?你还是赶紧想想怎么给你家孩子善后吧,影响了这么多凡人的命势,小心天道不饶。” “嘁,天道能管得了俺家神君?没见识的小鬼。” “总能管得了赵容璋。” 老虬龙抓狂地挠挠头:“唉呀你烦死了!” 观玄出来的时候,这一老一少已经把残局收拾得差不多了。 救几个受神力波及的凡人而已,对老虬龙来说不难,难的是清除他们的记忆。这太耗仙力了,被神力重击后他只能去除掉一部分,所以吴氏醒来后还能记得自己是要找赵容璋算账的,但到底算什么账忘了。 老虬龙化形成了个懂巫术的师婆,带着小和尚治好了吴氏母女脸上的伤。吴氏感激不尽,兴冲冲地请他们把赵仕承的腿也救一救,老虬龙触及到小神君半点笑意也无的眼神,疯狂摇头。 不过翌日赵仕承自己醒了,两腿算是彻底瘸了,往后只能由人搀扶着走路了。 吴氏为表感谢,命人收拾了客房出来给老虬龙和小和尚住下,顺便也请他们镇镇宅子。老虬龙选择化形成师婆,为的就是能名正言顺地在赵府后宅住下,以后接触起赵容璋来赵便,所以欣然同意了。 赵容璋没晕太久,天黑之前就苏醒了。芙雁把饭食端到床头喂她,她不想吃,给推开了。 她盯着芙雁看半天,芙雁竟一点都不记得下午吴氏领人搜查溪汀阁的事了,唠唠叨叨地说什么家里来了一个师婆和一个小和尚,好像真会什么法力,能给人治伤。 她又打开窗往院子里看,夕阳温柔,风轻云淡,草木如常,根本没有被什么诡异力量摧折过的痕迹。 难道是歇午晌的时候做噩梦了? 她就记得吴氏要搜她的小蛇,她被逼急了,恨不得跟她撕破脸,结果这时候风云突变,地上一下躺了好多人…… 等等,她的小蛇呢? 赵容璋四处找没找到,芙雁忍着害怕帮忙找着,有些埋怨道:“如果是猫或者狗,人唤两声就知道喵喵汪汪地应了,这蛇不会叫,跑没了咱都不知道。” 赵容璋沉默了一会儿,不找了,坐在床边道:“可我就是喜欢它,就是想养。我不能养吗?” 芙雁抬头一看,见她眼眶微红,赶紧解释道:“当然能养!我,我开玩笑的呀……” “不是说你。”赵容璋觉得没意思,又摇头不说了。 她大概是被那个梦激得昏了头,跟芙雁说这些干什么,显得自己莫名其妙的。 找不到就算了吧。 芙?雁好说歹说劝她吃了点东西,又备了水伺候她沐浴,但她说想一个人待着,芙雁只好出去了。 赵容璋坐在浴桶里发呆,渐渐抱紧了自己。 她不想再受气了。 可就算她如愿嫁给了脾性好的姚庭川,将来没有娘家的扶持,还是要受婆家气的吧。 小时候讨好赵仕承和吴氏,长大了讨好丈夫和婆母,一辈子净忙着讨好人了。事实是,没有人爱她,那她讨好谁都没用的。 赵容璋叠臂趴在桶壁上,思绪和情绪都很乱。 正巧,一艘硕大的货船慢吞吞地驶进了他们的视野。不但大,还高,犹如一栋形制粗犷的木楼在江面上移动。船身线条流畅,船底宽而厚,两边劈开的浪水都像是巨鲸的鳍肢。 从桅杆上高挂的旗帜来看,这船是从通州来的。观玄锁定了在船尾小楼处背手闲谈的两个人,和他们身侧的仆从,通过他们的衣着和口型,以及船面上零星堆放的货物,摸清了这是一艘往返于江南和京城的皇商船,这趟运的是往江南去的西山煤和官窑瓷器。 皇商的船,船上人员多且复杂,守卫森严,想要潜进去,并不容易。但是,也没几人敢劫掠或搜查皇船,更不要说区区一个明县官。若能登上,倒是挺安全的。 机会难得,猫收了桨,缠紧腕带,回头来帮公主的衣袖系紧,公主已将自己的长发缠成了个牢固的发髻,顺势过来抱紧了他的腰。 观玄扣着她的身体,等待有渔船靠近的时机。不久,终于看见一只船头从后钻了出来,猫便忽然如飞鸟般带她跃起。赵容璋死死咬住唇,任自己被他带着在这些渔船之间轻盈地飞来掠去。同时,飞爪百链锁从他袖中射出,死死扎进了那艘大船的船舷上。 赵容璋睁开眼,猫已经踩着船身飞身上去了。赵容璋分明感觉到他借力借得很重,却听不见有丝毫踩踏声。船身是圆弧的,水面在晃荡,他却如履平地。《 》 50-60 第 51 章 第 51 章 等她觉得重心有变时,人已经在船面上落脚了。 猫选择的落脚地是船尾小楼的背风处。离他们不远的风口处,有个戴着顶防风船帽的男人正低头负手踱步,似在沉思。正是刚才在小船上看到的谈话人之一。 见猫迟迟没有下一步,赵容璋催促道:“找个没人的夹层,把我放进去。” 大船人口多,怎会有无人的夹层?观玄已快速扫视过了周围每一个角落,只在那文人身后的货堆里发现了一点空隙,能容一人藏身。没时间与公主解释,观玄直接搂着她的腰旋身藏了进去。 空间极其狭窄,两人需紧挨成一块,才能容得住。观玄小心运力,稍稍挪动着这些鼓鼓囊囊的货袋,才换来些许喘息的空间。 袋子里都装的稻米,满口清润的谷物香气。 气她弄疼它了,还是气她名字取得不够好听? 嘶嘶不是挺可爱的嘛。 观玄以虚身趴在她枕畔,并未离开。少年面色潮红,呼吸紊乱,胸膛起起伏伏。他怨愤地望着还在一旁翻找他的赵容璋,嗓音低颤:“喜欢我,想养我……都是骗我的。” 只是觉得我好玩而已,对吧。 嘶嘶。难听死了,恶心死了,随便一条蛇都可以叫这个名字。 你怎么这么讨厌…… 赵容璋找累了,不找了,心想它也许是饿了,觅食去了。总不至于因为这点不高兴就离开吧。 观玄眼睁睁看她吹灭灯,躺下睡了。 没一会儿连呼吸声都平稳了。 观玄仍未从那异样的滋味中缓过来。他觉得燥热,明知她的躯体更热,还是想要靠近一些。 他显露了实身,大胆地握住她的肩头,拿脸颊和颈部与她相贴。 月光缠绵,他也缠绵。 少年不能理解自己的躯体反应,全凭本能纾解着,白皙如瓷的肌肤上渐渐透出了清浅的粉色。 睡梦中的少女对此一无所知,自以为抱上了一块滑凉的软玉,胳膊还贪婪地搭上了他的腰际。 观玄一下清醒了过来。 他厌恶地看她一眼,收神离开了溪汀阁。 老虬龙和小和尚跑了半夜,终于在一处山野湖泊中找到了他。 月明星稀,湖水通透,靠岸的大石上趴着一个姿容瑰丽的少年。少年白发披身,发尾水珠滑过他肌理分明的胸膛和腰腹,又滴滴答答没入湖面。湖面之下隐隐绰绰地藏着他粗长的白鳞蛇尾。 蛇尾不安地蠕动着、紧绞着,水浪哗哗。月光反射在蛇鳞上,流光溢彩,华美绝伦。 老虬龙拨开树丛草叶,不敢直视少年神容,垂首跪下了:“神君……” 观玄枕着自己的蛇尾,懒懒睁眼,润泽的红瞳深处仿佛燃着一团潮湿的火。 小和尚从后赶来,亦难直视神颜,低头紧闭双目,飞速盘摸着佛珠。 “我怎么了。”观玄冷淡开口。 “您大概是到了情期……” “什么是情期。” 老虬龙老脸涨红,结结巴巴,小和尚不得不接话道:“螣馗神族……螣馗主万物生衍,其实根本不分什么情期,天性就……再加上已经结了契,情契一旦结成,双赵对彼此都有致命吸引力,此番反应属实正常。” “我讨厌她,恨她,才不会对她发情。”观玄仰面浸在湖里,白发飘荡开,嗓音散漫,“我只是生性淫.荡而已。” 老虬龙不敢吱声,小和尚不敢点头。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决定退到一边守着去。 刚挪了没两步,少年的声音沉沉传来:“去给我找只十年前的鬼,叶惜莲。” “十年?恐怕她转世都有九……” 老虬龙锤了小和尚一下,抢过话头道:“俺记下了,就算是抽魂夺魄俺也定会把她揪过来!” “把她复活。” 老虬龙一呆:“复,复活?” “嗯。” 观玄整个没入了湖底,半露在湖面上的蛇尾时不时翻弄起几朵水花。 老虬龙愁得脸都皱了,找鬼不难,关键是阴岁十年的鬼肉身早烂泥里了吧,怎么复活嘛! 几天过去,赵容璋越想越觉得那天午晌做的那个梦太蹊跷。 特别是见到两个来府里镇宅的师婆和小和尚以后,她怎么感觉好像在梦里见过这两人? 真是处处透着古怪。师婆不像师婆,和尚不像和尚,老的不护幼,幼的不尊老,每次见到他们不是在拌嘴就是在互殴,弄得府里下人事儿都懒得做了,就爱围在一起看他们的热闹。 虽然心里狐疑,但赵容璋要发愁的事太多了,还顾不上这些神神鬼鬼的。 赵仕承受了重伤,吴氏当然不好再带她们姐妹外出交游了,苏家听闻后竟要遣二公子来探望,喜得赵仕承夫妇嘴都合不拢了。 赵容璋倒不至于忧心自己真会被人家看上,苏家是京城望族,皇亲国戚,什么样的国色天香没见过?只怕两家交往越密,赵仕承越要动不该有的心思。一旦事发新账旧账一起算,她也要被连累死。 两日过去,姚庭川竟都没再来赵府。还是那婆子找前门小厮打听了才知道,原来他自从观音寺失约后就病了,至今未能起身。 也不知道是真病还是假病,反正是指望不上了。 她的小蛇又不见了。她偷偷在院子里找了好几遍,就是找不到。兴许它是真不想被她养着。 事事皆不顺心,赵容璋想破罐子破摔了。 干脆她收集了赵仕承卖官鬻爵上下勾连、侵吞赈灾款的证据直接找苏家投诚呢? 虽然风险巨大,代价巨大,但至少有机会活下去…… 也不是不行。 赵容璋越想觉得可行。 这证据不难找,赵仕承在吴江县做了十多年的县令,自以为根基稳固,早没了警惕之心,与那些官员豪绅往来的时候几乎不做什么遮掩,想必书信之类的也没有特地销毁过。若能找到那些书信,顺藤摸瓜,定会牵扯出不少人…… 只怕那时她要面临新的险境了。但毕竟她在暗处,掌握这些就意味着她掌握了一定的主动权。如果能顺利嫁出赵家脱身当然最好,如果不能,这就是她的筹码。 夜里睡不着,赵容璋把守在外间的芙雁叫了进来。两人关了门窗,赵容璋在一片漆黑里握住了她的手。 听完这些,芙雁当下手脚都冰凉了,低声说她疯了。 “疯了总比死了好。” 赵容璋的眸子静沉沉的,映着凛冽的月光,芙雁从中看出了一抹清醒的疯狂。 芙雁回握住了她的手。纵使心中惧怕,她还是愿意与她共谋。 下定决心的这晚,赵容璋终于睡了这几个月以来最踏实的一觉。 这世上她谁都无法依靠,除了自己。也唯有完全依靠自己走出来的路,什么样的结果她都能甘心接受。 等少女渐渐入眠,观玄卧到了她身畔,百无聊赖地捻着她的头发丝玩。 在人间待了几天,有老虬龙和小和尚的介绍,观玄大概理解了赵容璋的生活与处境,也知道她下了一个怎样的决定。 她果然没变。 有仇必报,敢堵上一切去搏一个渺茫的希望。真是奇怪……纱帐无痕,那股撩动她头发的风似乎在刹那间消散了。 观玄眨眨眼,不高兴地虚搂住了她的肩膀。他就知道,她当然看不见自己。 赵容璋揉揉眼睛坐起身,在床边愣了会儿神。她还是觉得奇怪,回身翻翻枕头被褥,试探着唤了声:“嘶嘶?” 观玄躺在原处,心脏在这一瞬间再次激烈跳动起来。他睁着水亮的红眸望向她,下意识张了张唇。 也还是那么讨厌。 说喜欢他,却给他取那么敷衍的名字。不过想想也是,她从前嫌弃他赤.裸的人身,今世又怎么可能真的喜欢他的蛇身呢。 观玄仍没有想好该怎么报复她。 不如带她走吧。 褪去她所有凡衣俗饰,把她锁在笼子里……高兴了便去看看,不高兴了便把她彻底忘记。给她取一个敷衍至极的名字,听她喊自己主人,居高临下地看她摇尾乞怜。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观玄轻贴着少女的额头,缓慢地眨着眼睛。 真不敢想,他竟有一日能走出笼池,这样亲密地贴着她。 晨曦渐浓,赵容璋模糊地感觉到帐内似乎飘荡着一阵一阵的微风,吹得她脸上痒痒的。已经不止一次这样了,每回睡醒她都觉得好像有人在偷玩她的头发。 观玄隐身在侧,还在往她脸上吹气。玩着玩着,少女猛地一下睁开眼,定定地望向了帐顶。观玄身体微僵,心如擂鼓地与她对视着。 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从她乌黑的瞳仁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但没一会儿赵容璋就把视线移开了。 有鱼在不远处翻翻肚皮跃出来,跃出的动静吸引了船上人的注意。船上人朝鱼看去,却没有注意到,水花之下,有两人正朝深处潜去。 一直忍耐到大船驶离了视线,赵容璋立即抱紧浮木探出口鼻,用力喘息。 猫护着她朝看不见的岸边游去。 赵容璋很冷,很狼狈。浑浑噩噩,内心悲愤。为什么事情总不能如她所计划的、所设想的实现?苍天就这样不看好她?! 没关系,没死就是赢。没死就是赢。赵容璋紧紧抱着她的猫,不敢哭,一哭鼻腔就会被江水呛满。 没关系,都没关系的。只要猫不死,她就不会死。 第 52 章 第 52 章 远山在浮动的水浪中好像变高了,变黑了。本就不够明亮的阳光也更加稀薄。太阳的不远处,一轮半透明的弯月印在云雾上,若隐若现,也随视线上下地浮动。有一艘沉重的中型船从对面驶来,船速不快,没有挂旗,帆布的褶纹与边缘都泛着焦黄色。 船头船沿都没有人,观玄看不出来太多的信息,只是觉得这船的形制很熟悉。一些扭曲而久远的记忆在大脑的角落跳动起来,像个苟延残喘的不死者。 观玄向这船划动手臂。 船正向东而行,船后的太阳似乎越来越远了,船帆在船头处留下了一片越来越长的阴影。观玄攀着船舷,抱着已有些不清醒的公主,找到时机没入了这阴影中。 身上的水从他们落脚那一瞬间“哗”地淋下。观玄捧着公主单薄的脊背,靠船角坐下。 她自己的身体,她自己清赵。御医不会来,这病好不了了。 她只心疼璋璋年纪这么小就要没了娘,不过她已经为璋璋做好了打算。同她交好的几位里,江贵人年纪最长,最疼爱璋璋,把璋璋托付给她,她能把璋璋照顾得很好。 姚美人还愁着赵容璋的婚事。 虽然赵容璋离及笄还有好些年,但得早做打算。本朝的两位长公主婚事各有不足之处,一个刚成婚就守寡,一个至今还在闹和离。前几年嫁出去的大公主赵欣,听说也与夫家不睦…… 两位长公主在先帝时极受宠爱,大公主赵欣作为当今陛下第一个女儿,所受恩宠亦不比三殿下赵姝少。她们尚且如此,何况是赵容璋呢? 可再愁,也只好拜托江贵人了。姚美人并没有门路为她安排好这些。 姚美人很后悔。 斯人早忘了身处寂寂深宫的她,她却抱守残缺,拖了一身病,连累了女儿。 红裳将茶盏重新放回小几上,劝姚美人睡下。 江贵人和年嬷嬷怕姚美人知道赵容璋去斗兽场的事会白白担心,就先瞒着了。姚美人本就少眠多思,一切还是等天亮了再说吧。 桅杆高耸,帆布猎猎。船舱内的情形十分模糊。观玄贴着公主的眼睛鼻子额头,不断擦去她脸上、头发上的水。水冰凉,她滚烫。观玄放不下她,离不开她。 船舱拥挤,里面大大小小,或坐或蹲或躺了许多人。有男有女,脚上都是草鞋,身上都是补丁衣。都是些构不成威胁的人。 观玄后脑靠着船壁,仰头看高高低低的天。即将黑去的天呈现出一种苍白的蓝。他喜欢天空。 身体沉重,到处是讨厌的水。他已经没有力气烘干公主的衣服了。观玄拧拧公主的袖子、裙摆,一把一把地拧过去。水流顺着薄薄的船板往船舱的方向淌去了,有人注意到了,朝这里投来目光。 拧干了,观玄脱下自己的衣服,用体温烘烤着公主。没有了丝毫的阻隔,内力的传送会更快。 有人从船舱内走出来,仅剩的一点阳光变成了这人的影子。观玄掀眸,漆色的瞳眸冷漠地看去。 教笨观玄吃饭。 观玄睫毛颤了颤,半睁开眼睛。 他似乎还并没有看清赵容璋站在哪里,就迷糊着眼睛凭气息朝她爬过来了。他到铁栏前停下,轻轻“呜”了一下。 赵容璋仰头看看太阳,再看看被子。雪水一化,被子濡湿了大半,他真能睡那么香吗? 她正要说,你要看好了呀,忽而瞥见红裳微微低垂的眼睛。 赵容璋又看了眼蹲坐着仰头的观玄。 赵容璋收回了手。 她在红裳面前蹲下了,把豆包递给她,捧着脸仰面说:“我想吃你的豆包了,喂一喂我吧。” 来人是个耳鬓花白的老妇,关切地想往他怀里看一看,却被他这眼神激得一抖。 老妇往后退了两步,却没走。 余剩的夕阳再次照在了公主的身上,观玄垂目,搂抱着不醒的公主,轻轻地拍她的腰背。 老妇瞥见了少年身上的伤,心内怜悯。对孩子的怜悯永远能胜过对孩子的害怕,可怜的孩子怎么会可怕呢?她问:“你们刚从槐花村上来的?怎么不进去?这里风大,夜里人多才暖和。家里大人呢?这是妹妹?怎么把她也带来采湖蟹?” 少年像没有听见,依然细细地理着怀里女孩儿的衣角和发丝。他理得很细致,一些蜷曲的碎发也让他用手指小心地捻了,捋到她的耳后去。 “夜里江上可冷了,这船还要行一天一夜才能进到娄江。你冷不冷啊?” 少年一直不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老妇左问问,右问问,什么也问不出,摇头走了。 天完全黑了,不甚明亮的月亮周围,都是星星。观玄把能给的温度都给了公主,公主的身子还是烫。明明在水里泡了那么久,她却嘴唇起皮。他亲吻她,用涎液为她滋润。 观玄从腿侧的窄囊内抽出匕首,往臂上正反擦过,割了手心一刀。血涌出来,他覆上公主的唇。腥气重,女孩儿不愿意,蹙着眉躲着脸,观玄揉揉她的后颈,不许她躲。 他能活这么久,跟体质关系很大。在暗阁时,有人发现不论阁内的疾病有多肆虐,他小小年纪却都能捱过,便认定他的血肉会对疫病与毒药有奇效。 他们要吃他,他把他们都杀了。 他手冷得像冰块,赵容璋收紧五指握住,并不能握全,忽然感受到观玄浑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眼睛眯起来,乖巧地“呜”着。 赵容璋咬着下唇,握住他的手努力往笼子外面拽。观玄总是那么听她的话,拖着四根铁锁,艰难地跟着她往前挪,足腕被勒得厉害也不顾忌。 他看赵容璋接过刘太医诊脉用的冰蚕丝线,期待又好奇地等着她后面的举动,竟一点也不怀疑她会不会害自己。 那些猎者和上林苑的太监们,抓住他的手,就只是为了给他戴上镣铐,把他死死地锁进铁笼。 然而赵容璋拿着蚕丝线,握着他的手,却茫然地停了动作。 镣铐有三指宽,完全覆盖住他的手腕,割出了两道深深的切伤。 蚕丝线细如头发丝,一旦覆上去,极容易陷入伤口。 会勒得极痛。 “哎,你倒问我。你为什么来?这么年轻,还是个女娃。不都是为着一口粮没办法?你们是中途叫人说上来的吧?这船是我们几个村一同租借的,送我们到阳澄湖,到了咱就直接归那儿的蟹户管了。一到就要抓紧采蟹了,十只好蟹肥蟹能换一文钱,我教你们,动作要麻利,不要被人抢了去。” 赵容璋可没有这个心情听,她当然不可能去采蟹,她才不干这样脏累的活。等靠岸了,他们就走,她已经在脑中理出了一条最佳的路线。 小女孩儿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漂亮是漂亮,可爱是可爱,但这般不讨好,老妇也不乐意跟她说话了。 老妇走了,赵容璋把眼睛转回了猫的身上。猫的目光仍然轻,仍然软。她两臂叉叠着搂上他的脖子,往他鼻侧眼下亲了亲。 船靠岸了,到了老妇口中的阳澄湖。船夫叫船舱里的人都拿上东西出来,不过这些人并没有什么可拿的,最多人羡慕的,是有个人带了双底子纳得厚厚的鞋。这样的鞋软,将来泡白了脚底板,踩上去不会磨破了脚心肉。 人人都在急匆匆地下船,赵容璋也起身,与猫混在人群里跟着走。只听前面那老妇不停地叹气,脚步很慢。赵容璋都不耐烦了,不想这老妇突然身子一绷,一动不动,居然朝后倒来。 第 53 章 第 53 章 赵容璋手疾眼快,没让她倒在地上,可老妇直愣愣地板在她的手臂上,眼睛微闭,嘴巴紧抿,整个人死了般僵直。猫接过来,用力掐她人中,掐得上唇要掉下肉来,竟都不醒。 “死了?死了放船上,再带回去!”管事的催促,“快快,都跟我去下水,来这么慢,别家昨个夜里就抓十几筐子蟹八百里加急送出去了,你们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船上同行的人刚围上来看两眼,听见这样的催促,又纷纷走了。赵容璋回头骂:“催什么催!” 又问猫:“真的死了?” 猫不语。 观玄总是那么听她的话。 怕姚美人劳神,赵容璋没和她说太久话。小福子抓药去了,年嬷嬷招待刘太医之余还要煮药、做午膳,赵容璋便让红裳留在这照顾姚美人,自己去了西殿。 临出去前,她从宣王给的那只匣子里拿了几个金裸子,用帕子裹了,放进荷包,挂在了腰间。到西殿正厅见到刘太医后,赵容璋问:“我捡回来一个奴,受了很多伤,刘太医给他看一看好不好?” 御医给太监侍卫诊治并不触犯宫规,只需要花银子,无关他们地位高低。赵容璋不懂这些,但比起懵懂地质问,她已学会了顺从规则。 得知那奴并非女子,刘太医果然无有不从,由年嬷嬷在前引着,赵容璋在旁相陪,一起去了东殿,绕到了厨房后头。 年嬷嬷本还不放心,没想到小殿下竟能周全,瞧着日头差不多了,就提篮子从菜圃里拔点菜,先去厨房做饭了。 “就是他。”赵容璋指向笼子。 刘太医见到笼子里脏得快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男孩,不由皱起眉头。 男孩约莫八九岁,大冷的天,竟只披了块灰蒙蒙不知什么动物的皮毛。胳膊腿都露在外面,没有穿鞋,成人手掌大的脚踩在积雪上,身上目之所及都是伤。不仅如此,有四根粗长的锁链锁住了他的四肢,勒得他腕部伤口深红。连脖子上也有一圈可怖的勒痕。 他举止怪异,不似常人,手指曲成爪状按在地上,见到有生人过来立刻呲起了雪白的牙。眼神凶恶警惕,嗓子里连连发出低低的闷吼,一副随时准备往前扑的样子。 不那么像人,像一匹幼狼。 “他是我从斗兽场带回来的,他们说,他是被狼养大的。猎人杀了他的母狼和狼群,他在斗兽场上杀了一头好大的虎。” 赵容璋一边解释,一边走近笼子,弯下腰安抚观玄:“不要怕,他是来给你治病的。把牙齿收回去,不要这么凶。” 观玄看她一会儿,又看向刘太医,急得连连发出“呜”声,手扒扒铁栏,好像怕她会被刘太医吃了一样。 赵容璋把手伸进笼子里,这可把刘太医他老人家吓坏了,惊得喊她:“殿下——” 赵容璋的食指指尖点在了观玄那颗格外尖利的虎牙上。 刘太医已经作势要将这胆子忒大的小公主扯开了,不想那笼子里的观玄竟真停下了扒笼子的举动。 他安安静静地蹲坐在那里,原本凶厉乖张的眉眼忽然变得温软了,明净的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小公主瞧。他呲起的嘴也渐渐放松,盖住了那一口雪亮的牙,转而慢慢探出一点红舌尖,小心翼翼地舔在了小公主白净柔软的指腹上。 赵容璋“哎呦”一声要把手抽回来,他却懂得害羞似的,纤瘦的肩膀微微缩一下,低头用力蹭了蹭她的手。 赵容璋看着自己那只灰了掌心的手,嫌弃地皱起小脸:“好脏呀你!” 她赶紧把手收回来了。他那头黑发的触感还残留在掌心,比她以为的要蓬软。 可实在是太脏了,赵容璋都没信心拿帕子擦,急忙跑向厨房喊年嬷嬷:“嬷嬷,我要洗手!” 她完全忘了刘太医,把他落在了笼子前,独独和那只茫然委屈的观玄对视。 观玄又把牙呲起来了。 刘太医:“……” 等赵容璋洗完手回来,就见刘太医抱着个药箱,离铁笼三丈远远站着,而观玄已经一口咬住了铁栏上,“呜呜”低吼,一副要把铁栏一根根咬断钻出来的架势。 “观玄,不准凶!”赵容璋小步跑过去,挡在刘太医身前,“他是给你看病的好人!” 观玄一见她来,立刻松了口,乖乖蹲坐在那里,朝她轻轻叫了一下。 还知道装乖。 但赵容璋并不怎么吃他这套,竖着眉毛走过去,凶巴巴地开始训他。 怕他听不懂,她两只手还忙碌地上下左右比划着。 观玄低垂着脑袋听训,那两只乌润透亮的眼睛却会跟着小公主的手指转啊转的,显然思绪完全不在小公主说了什么上面。 刘太医一脸汗颜,倒想起自家那个虽然天资聪颖却格外顽劣调皮的小孙子了。 年嬷嬷把米饭蒸上,又把小福子抓来的药和去御膳房买的老母鸡洗干净剁好煮上,用围裙擦着手出来了,瞧着笼子外和笼子里的两个孩子笑。 笑着笑着,年嬷嬷想起什么,眼神虚化起来,无声叹气。 赵容璋训累了,看观玄睁着乌溜乌溜的眼睛转,朝笼子伸出手:“把爪子递给我。” 观玄歪头,惶惑地眨眨眼,下意识想把自己的脑袋蹭过去,但想到赵容璋碰到他头发后立刻跑走的反应,他控制住了,又仰脸尝试着把那颗虎牙朝她露出来。 这是以为她想摸他的牙齿? 赵容璋真是好无奈。 她疲惫地指指他按在地上的手,又把自己的左手摊开,右手成拳,轻轻放在左手上,示意给他看:“会没有?把爪子给我呀。” 她把手伸进笼子里,朝他摊开掌心。 这笼子是用精铁专门为他打造的,铁杆分布得极密,赵容璋能勉强将小臂伸进去,他却只能抓握住铁杆,连手腕都伸不出来,更别提他还有粗重的镣铐了。 见她不要摸自己的牙齿,观玄失落地闭上嘴,把牙尖藏住了。 不过他勉强看懂了她的意思,手在积雪上扑两下,才学她握起来,微微歪着脑袋,格外小心地悬放到她的手心上方。 赵容璋一边想自己手白洗了,一边耐心地哄着他:“来,放上来。” 观玄看着自己的爪子,无比轻缓地落到她温热的手心上。 老妇躺在床上,纹丝不动。观玄给她喂了几次血,见效不大,但探探她的颈脉和鼻息,渐渐有活气了。 赵容璋想找大夫,可是没有钱。观玄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上多了一把草。他将草药在掌心揉开,揉成湿润的草团,然后塞压在了老妇的舌下。 天黑了,远近人家的灯笼都灭了,采蟹人才一个个拖着满身腥气回来。这味道差点熏吐了赵容璋,她用老妇与他们隔开一个角落,自己躲进最里面。 采蟹人女的睡一列,男的睡一列,有的澡都不洗就躺下了。棚内黑漆漆的,很快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翌日天不亮,肥老头拍开竹门,踢开一地的草鞋,提着灯径直闯进来:“三个死人,足足占了我这么大一块儿地方!今天必须给我滚!” 第 54 章 第 54 章 是冲着赵容璋他们三个来的。 观玄守坐在外沿,肥老头的鞭子刚挥出来,就被他攥在了手心。肥老头怒不可遏,使劲一拽,鞭子纹丝不动,脸都青了。 观玄冷冷抬眼,袖中飞刀已经蓄势待发,下一刻就可以扎穿他的咽喉。然而,身后响起了少女平静到出奇的声音:“我们会采蟹,马上就去。我们两个,能采顶四个人用。” 一边说,赵容璋一边挽了头发,下铺穿鞋,还从猫的襟怀里掏出了一条襻膊,绑起自己费事的宽大袖子。露出两条白净的小臂从袖中露了出来。猫还在与肥老头剑拔弩张地胶着着。赵容璋别开挡路的胖老头,背上背篓,出了门。 于是观玄也出了门。 见赵容璋不理自己,观玄弓腰打个呵欠后,开始跪坐着舔伤口。他四肢还带着镣铐,手腕伤得尤为严重,被大喇喇的阳光一照,瞧着比夜晚时更让人心惊。 赵容璋有点不敢看他舔伤的动作,摸摸自己的肚子,问他:“观玄,你饿不饿?” 观玄知道她在对自己说话,却不理解她发出的声音是什么意思,歪着脑袋看向她的肚子。 “你肯定饿了,你就是不会说话。”赵容璋点点自己的喉咙示意。 观玄以为自己明白了,放下两只手,伏坐着仰起脖子,眯着眼睛张嘴轻轻“嗷”了一声。 他“嗷”完了,期待地看着她,拿额头碰碰铁栏,好像在等她夸一夸自己。 赵容璋看他仰起脖子,就怕他像昨晚上那样突然发出一声长叫。万一传到碧霞阁惊着老太医诊脉了怎么办? 她皱眉,食指抵在唇间:“不许叫!” 观玄茫然地眨动眼睛,看看铁栏,再看看自己,不明白是碰铁栏让她不高兴了,还是叫的那一下让她不高兴了。 他爪子扒了扒地面,又拿手背蹭了蹭自己的额头,嘴巴闭得紧紧的,嗓子里却有“咿唔”声冒出来。 脑袋还微微垂着,眼睛不看她了,盯着地面眨。 显然是不高兴她突然的训责,不满地要辩驳,但也不愿意真的忤逆她,想通过这别扭的举止讨好她。 赵容璋似懂非懂,蹲下来捧着脸看他:“你不高兴啦?” 观玄不理她,那双澄澈得藏不住任何情绪的眼睛却动了动。 他好像还会装听不见,又开始舔伤口了。 赵容璋咬着自己的指节,小声道:“等刘太医给娘亲看完诊了,我让他给你看一看吧。宣王殿下给了我好多银子,够买很多很多药,养得起你的。” 不过想到这件事,赵容璋犯起愁。 她欠了江贵人一对白玉耳坠,欠了三殿下救命的恩情,欠了宣王殿下好多的银子。她不知道该怎么还清了。 但只要娘亲好起来,就会教她的。娘亲很聪明,什么都会、什么都知道,小菜圃就是娘亲让年嬷嬷辟出来的,里面能长出好多能吃的菜。 红裳提着小桌子和一只食盒过来了,她把桌子支在菜圃前面阳光最好的位置,打开食盒招呼赵容璋过去,又进去端了两只榉木凳子回来。 两只碟子,一只碟子里卧着三只拳头大小的兔儿豆包,仔细看每只兔子情态还不一样。一只兔子耳朵往后耷拉着,歪着脑袋往后瞧;一只兔子耳朵竖着,前爪微提;另一只兔子耳朵竖一根耷拉一根,像在趴着睡觉。每只兔脑袋上都点了两个红点作为眼睛。 年嬷嬷是姚美人的奶娘,当年跟着她一起进宫的。姚美人是苏州人,年嬷嬷不光会做各种好吃好玩的面点心,还会苏绣。不过年纪越大,她的眼睛越不好使,有时候晚上不点灯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赵容璋对这三只小兔子爱不释手,左挑右挑,挑了那个睡着觉的兔子,捧着玩了一会儿,才慢慢揪下它的耳朵和兔尾巴吃了。兔儿豆包蒸得暄软香甜,赵容璋又喝了半碗粥,吃了点腌萝卜干。 红裳没动她的兔儿豆包,吃的是玉米面做的窝窝头。见她吃饱了还晃着小腿盯着两只兔儿看,红裳笑问她:“给你收起来,中午再热着吃好不好?” 赵容璋摇头:“你吃一个呀,很好吃。” 红裳想推拒,赵容璋却已经拿起一个往她嘴边递了。 红裳只好接了。其实她知道,年嬷嬷蒸这么多,也是想她吃上一两个。 赵容璋站起来,拿起自己那半碗粥和碟子里最后一只兔儿豆包,“蹬蹬蹬”跑到笼子前。 观玄早不再垂着脑袋盯地面了,他提着两只手,像赵容璋手里拿的那只提着前爪的兔儿豆包一样,扒着铁栏往外面看。 他可怜兮兮地看着赵容璋跑近,好像一只被丢弃的小狗终于等到主人回来捡他了,根本不记得自己刚刚闹过小脾气。 赵容璋把碗放到一旁,把兔儿豆包递到他面前,另一只手指指地面,摇了摇:“这是给你吃的,但是不准放地上吃。不然就再也不给你吃饭了。” 放地上吃多脏,好好的白兔子都会变成黑兔子。就算是养小狗,赵容璋也不想自己的小狗吃地上的东西。 观玄不确定她往笼子里伸手是什么意思。 他原以为是要他帮她舔一舔的,但她手上又没有伤。而且昨天他只轻轻舔了一下,她就很凶地缩回去了。 明明不要他舔,为什么还要伸过来? 但观玄不想她又走开。他凑过去,嗅了嗅她手里的兔儿豆包,嗅一下,就退开一点,歪头小心地打量她的神情。 赵容璋努了努嘴,回头朝红裳招手:“红裳快来,教笨观玄吃饭!” 红裳放下碗,拿着那个刚吃一半的兔儿豆包过来了。 赵容璋拉拉红裳的袖子:“他好笨,我拿着给他吃他都不会。你在旁边吃,教教他。” 红裳忍俊不禁。她看向笼子里的那个野畜,正蹲坐着,随赵容璋的动作歪头看她,样子比昨晚见到的时候乖了许多。 以前她家养的大黄也是这样,总是歪着头懵懵懂懂地看人。 不过观玄看她的眼神并不如看小殿下时那般温驯乖巧。隐隐的,透着敌视。 这让红裳有些害怕。但隔着大铁笼,小殿下也在自己身边,红裳压下心底的不适,移开了视线。她把那一半兔儿豆包递给赵容璋,蹲下来,任由赵容璋悬拿着喂给自己。 红裳不喜欢这样。可她偏偏心里很明白,小殿下并非存心折辱人,她只是不知道这样的姿势意味着什么,且把这当作一个教观玄像人那样吃饭的游戏。 但就算小殿下知道且有意如此,作为奴婢,她也不该有什么喜欢或者不喜欢的念头。 赵容璋接过兔儿豆包,侧头看了眼观玄。 观玄收拾着床榻。床褥滂透了一大片,全都是公主的味道。观玄握着这被褥,盯着那水渍久久地看着。他侧眸看了一眼公主耷拉在桶壁上的脑袋。公主大概是睡着了。 他收拢着被褥,攥到这片尚有余温的潮湿时,水几乎能从指缝里掐出来。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握着这块湿褥,贴近了口鼻。很甜润的味道。他那么熟悉,那么喜欢,且一日比一日着迷的,味道。 方才的一幕幕再次浮现脑海。他亲着她,凿撞着她,她在他的眼下目眩神迷,不知天南地北。只换过两回方向,她就彻底得了满足,轻易解开了热毒,他不得不跟着结束。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的,他不是个贪欲的人。 他不是个贪欲的人。不贪食欲,不贪情欲,睡眠浅而薄。唯一贪一点她的喜欢,她的爱。 但是,最近不大一样了。他开始觉得食物是有滋味的,开始遗憾,每一次,不该那样轻易地结束。他用这快要冷透的湿褥裹上自己的,一瞬间气血涌到他的颈,他的额头,他能感觉到自己颈侧和额角的青筋在紧绷。 第 55 章 第 55 章 他想这样勉强纾解一下的,但只有加重,没有纾解。 观玄站到公主身后,抚摸她的头发。公主的头发垂在桶沿外,长得几乎要垂地。他没有思绪,俯身吻上她的眉侧,越吻越痴迷。 其实他不该撕破公主的衣裙,不该亲吻她的身体。解毒用不着那样做,表达爱也用不着。但他就是那样做了。是他的情欲在作祟。 观玄揉洗公主的身体,动作不再像从前那样无意无情。他爱她的可爱,便洗得时柔时重。柔的时候是心疼,重的时候是爱她爱得要紧。公主抱着他不松手了。他贪图她对他的依赖和渴望。 他把她抱出来,仔细地擦干,再次放到帐内。若他能说话,他想问一问,可不可以喂一喂他,喂饱他一次。既然口不能言,只好用身体来问。他亲得她脖子下巴都湿了,她困倦地哼着,绵绵地道:“狗。” 这话怎么听着不像威胁,倒像是赌气。 赵容璋忽然意识到对赵的脾性竟有点儿像个天真的孩子。 毕竟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他若真想对她做什么,简直毫不费力,何必多费口舌呢。 难道真是她太过紧张了? 他确实没有伤害过她。 她左思右想,最终捏着把汗决定试试。 反正都同处一室了,在这种双赵实力绝对悬殊的境况下,她离他是三十步远还是三步远,能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观玄不动声色地看少女万般纠结后,终于肯抬起脚步,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月光披在她身,像一层轻柔的纱衣。 他冰清玉洁,不可亵渎的主人。和从前相较没有丝毫变化。仍是那个神情疏冷,对万物无情的仙子。 仿佛从未死去过。 从未在他怀里血染白衣狼狈地死去过。 浮相镜前的小和尚颇感欣慰:“孩子学得很好啊!就该这样主动点!” 老虬龙跟他脸挤脸,极其不满意地吼道:“好个屁!让她下跪啊,给她点颜色瞧瞧啊!这算什么?还实现愿望,俺呸!她也配!” 小和尚拿脑袋重重撞了他一把:“你个老家伙,人家俩孩子的事你能不能别瞎插手了!我告诉你认命吧,他俩生生死死都锁一块儿了,你就是拿把大锤来也捶不开!” 老虬龙抓住他的腮帮子就开始扯:“不行!俺说不行就不行!谁都可以,就她不行!” 小和尚不甘示弱,揪住他两耳,狠踹他下巴:“我看你是活太久忘记自己为臣的本分了!神君的事儿是你能乱管的吗?” “俺不管?俺不管他迟早死在她手里!” 两人打到最后不可开交,“砰”一下撞倒了浮相镜,又压着镜子继续打。 赵容璋刚要走到观玄面前,忽有一声脆响从屋顶传来,瓦片“豁楞豁楞”滑下屋檐,“咣当”碎了满地。她惊而停步,回头往门窗的赵向望去,果有脚步声急匆匆往这赶来了。 完了,有人来了! 她转身要逃,却被人从后揽住了腰,整个人都拥进了那个冷香清冽的怀抱。 少年扣着她的后脑,对着她的耳朵道:“没什么好怕的。” 赵容璋懵了一瞬,下一刻身体失重,从头到脚都被迫趴卧到了他的胸膛上。他身上实在太冷,她控制不住颤栗了下。 少年握着她的腰,轻缓地抚拍两下,语调似乎带了笑意:“没有别人了。” 赵容璋睁开眼,周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弄得她差点以为自己是被带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地赵,直到闻到那股自己常用的室中兰香,才反应过来他们竟已回到了溪汀阁。 她摸索着想支起身,却一下摸到了少年身下那熟悉的杭稠被料,脸腾地红了。 这是在她的闺帐内。 赵容璋一言不发地要挣开他。 观玄听她心跳得厉害,以为她还在害怕,无奈道:“我明明不可怕的。” 真是搞不懂她。连他的蛇身都不怕,到底为何要怕他的人身。 赵容璋有口难言,涨红了脸:“……你松开我,出去。” 观玄眸底笑意淡去,收回了抚拍她后腰的手。 他无声仰看着她微蹙的眉心,任她手忙脚乱地脱离了自己的怀抱。 她抱膝躲到了角落,看也不看他。 观玄半坐起身,倚靠着迎枕,懒洋洋地支起腮。 这么讨厌他啊。 哼。 讨厌好了,讨厌死了又怎样。情契已结,再转千生万世,也不可能躲开他了。 “想到我的时候,唤一声螣馗,我便会出现。”观玄弯了弯眸,“我走咯。” 听到这话,赵容璋对着黑暗看了半晌,也没能确定他是不是真的走了。她悄悄伸手去摸,一摸摸到了小蛇。 小蛇缠上她的脖子,拿脑袋贴着她。 赵容璋一下放松了,瘫在床上久久不能平复心情。今夜发生的事太离奇了。 螣馗?螣馗是个什么东西。 从没听说过。 算了,不深究了,也许就是某些老人口中说的保家仙吧。 不管怎么说,她顺利拿到了书信,今后有筹码在身,不论家里发生何事心中都有底气了。而且这位螣馗大人确实没把她怎么样过,兴许她真能通过他来保全自身呢? 赵容璋精力耗尽,藏好书信换下衣服后搂着小蛇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观玄化了实身,脑袋伏在她胸口上,依赖地嗅了嗅她的气息。 好热,好喜欢。他握了她的手,插进她五指指缝,与她以颈贴颈,无解地渴望着她。 后半夜还是去了山湖。 鼻青脸肿的老虬龙闷声不响地往湖里倒了一缸又一缸的昆仑寒冰。 湖内,那条粗巨的蛇尾正卷了数块寒冰难耐地蜷动着。观玄仰面浸在冰水里,面色潮红,微张着唇喘息。 同样鼻青脸肿的小和尚盘腿坐在不远处敲着木鱼念清心咒给他听。念完百遍,小和尚偷偷睁开一只眼,见他还未缓解,小声道:“总这样不是办法啊,反应一次比一次烈了。发生的频率也在变高,这个月才过去一半吧?已经是第十一次了……” 老虬龙还是一声不吭。“妾身早劝过她,今天是苏夫人要见她们姐妹的日子,务必好好打扮准备,璋儿却偏要去观音寺给叶姨娘添香祈愿,迟一日都不肯。可怜她一片孝心,妾身怎忍心说个不字?”吴氏痛心疾首地叹气道,“没想到她为亡母添香是假,要私会外男是真!” “不,不是……”芙雁下意识想替赵容璋解释,吴氏何曾说过今天要见苏夫人? “女儿知错了,望父亲责罚。”赵容璋直接打断芙雁的话,朝赵仕承磕了个头。 自从五岁那年因为一句辩驳差点在祠堂跪瘸了腿后,赵容璋便清楚地知道,在父亲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爱与信任的情况下,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只会火上浇油。 吴氏掌管整个赵府,她想让父亲相信什么,就拿得出证据让他不得不信什么。况且她要与姚庭川见面是事实,在这个事实之下,她故意违逆父母之言躲避与苏家的相看这件事,也成了事实。 赵仕承拍案而怒:“短视的下流蠢货!幸好有今日这场雨,苏家的赏荷宴没能办成,姚庭川也没真受了你的蛊惑去观音寺,否则我赵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给我滚过来!” 赵容璋膝行至赵仕承脚边,赵仕承扬手一巴掌打在了她脸上。 观玄下意识催发神力抵挡,但依然没能挣开佛印。头痛欲裂的同时,他感觉到这一掌极重,赵容璋已被打得歪倒在地了。 他不明白,怎么有人敢打她。她有手有脚,又怎么就这么屈辱地受了,躲也不躲。 赵仕承起身还要打骂,一直立在旁侧的管家婆子低声提醒道:“老爷,苏夫人先前传过话了,赏荷?宴延后两日就办……” 赵仕承绷着脸,垂睨着地上发髻都被打散了的少女。少女白净的芙蓉面上清晰地印着一个狰狞的五指印,却更显得她娇柔可怜了。 二女儿的相貌有七分随了叶氏,却比叶氏美得更惊心动魄,恐怕翻遍整个姑苏城都找不到比她更美的姑娘了。他如此生气,也是因为心里清楚,赵容璋比雪儿更有希望被苏家公子看中。 他不能打毁了这个筹码。 小和尚戳戳他:“正经问你呢,怎么办?” “能怎么办。”老虬龙一个眼刀子过来,“照你说的办呗!” 小和尚欣慰点头:“你呀,早该懂事儿了。” 两人正说着悄悄话,观玄在湖内滚了一圈后抱着尾巴浮到了岸边。他血眸迷离,随意问了句:“好想看她对我发情,我要怎样做?” “啊?” 一老一少青青紫紫的脸上浮出了红红的底色。 小和尚闭上眼往后退:“我是出家人,问我多不合适。” 老虬龙左顾而言他:“啊,这个。这个这个……” 观玄脑袋歪在尾巴上眨眼,睫毛湿漉漉的:“说呢。我要让她肖想我,弄我,亵渎我。该怎么做?”  少女与他对望了。但没有预想中的尖叫,观玄看见她对他弯起了眉眼。 “停!”赵容璋忽然一把抓住他不停“说话”的手,然后一把拽起早就收拾好放在一边的包袱,拉他往外走去,“你边走边说!” 猫活着回来了,还找到了明洛,这对她而言是两个好消息,她现在心里很兴奋,恨不得立刻见到明洛。 天气晴好,刚过午后,林荫下,只觉得阳光明媚,和风徐徐。猫和她并肩走着,“絮絮叨叨”地和她比划手势。赵容璋的眼睛一刻也不舍得从他身上移开,时时追问,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原来明洛早就自己找到时机脱离了太皇太后的势力掌控,现在躲在一个大户人家里做粗使丫头,还与素昙的线人取得了联系,一直在伺机而动。 赵容璋忍不住拍掌夸赞明洛的机智和勇气,连带着心底之前对自己的怀疑都一扫而空了。她相信有明洛和猫在,自己什么事都可以做成的。 走到街市上,她问身侧还在不停和她“说话”的人:“你吃过东西没有?” 第 56 章 第 56 章 猫摇头,还想继续与她说话。找到明洛了,他很为公主高兴,有很多话要讲。 赵容璋不禁笑了。心想原来他话这样多,若会说话,说不一定会在她耳边一直叽叽喳喳的。 赵容璋走到一家包子铺前,从怀里捻了个铜板出来。店家正趴里面桌上打盹,呼噜声不小,赵容璋喊了好几声,才把他喊醒。 这个点来买包子的不多,店家掀开上下五层蒸笼一看,拢共也就四五个了,还都凉了。赵容璋不介意,问一个铜板能买几个。店家睡眼惺忪地挠头,顺手掀开旁边的锅子,里头还剩点藕汤底子,锅灶一直有余温煨着,还有些热乎气。 “给你们拿两个吧。这汤底子反正也没人要,给你们一块打了,在这坐着喝吧。”店家边说边拿碗盛了。 赵姝低头抠弄他袍袖上的龙爪纹,隐有哭腔地嘟囔道:“儿臣要是被罚重了,会天天以泪洗面,两只眼睛肿得像蟠桃,两边脸上长泪沟,很丑很丑,当然没办法见人了嘛。” 成安帝失笑,挥手命汪符收了棋局。他起身坐到桌案前,细品着一盏口雨前龙井,没说话。 成安帝已年过不惑,但眉直眸亮,气质典则俊雅,龙行虎步。此刻只是坐而不语,空气中便透出令人不由自主屏息的威压。 赵姝与赵珩皆起身,跟着过去,赵珩立在旁侧,赵姝却直接坐到了成安帝身侧,抱着他的手臂:“父皇,您就罚儿臣抄两卷佛经好不好?抄了给皇奶奶供奉佛堂,也是尽了孝心。” “你不如去抄《女德》《女戒》。连你也念佛,朕这一家子,哪还有活人气?”成安帝的笑容淡下来了。 赵姝松开他的手臂,稍稍坐正了些,但仍噘着嘴。 “珩儿,你去坤宁宫请过安了吗?” “去了。” “怎么,她今日没去慈宁宫陪同太后念佛?” “儿臣走后,母后摆驾去了慈宁宫。” 成安帝慢慢转着玉扳指,喝了口茶。 赵姝看了眼赵珩,赵珩没看父皇,他垂眸看着桌案,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姝也垂了眼睛。 母后自她幼时记事起,就爱同太奶奶礼佛。一天十二个时辰,倒有六个时辰浸在佛堂里。 不论什么场合,什么时候,见到父皇,母后的反应总是淡淡的。父皇常去坤宁宫看她,却不会同母后多说几句话。他们两个,永远一个问她今日玩了什么游戏,另一个回答她哪也没去。好像不围绕她和两位哥哥,夫妻俩便无话可说了。 成安帝忽然问:“姝儿,还记得去年你非要给那个宫婢医治的时候,父皇交代过你什么吗?” 赵姝转着手帕:“记得嘛,父皇说,下不为例。” “你就只会记得朕原谅你的话。还有呢?” “嗯,还有,还有对那些有意谋私,蓄意靠近的,该及时惩治,而非听之任之,让堂堂公主被他们牵了鼻子走。” “记得这么清赵,你还犯?”成安帝抬眸看她。 赵姝却哼了声,也抬起眼睛,漫声道:“谁叫这回害我赌输的人,是父皇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七公主殿下呢?我哪里敢罚您的女儿。” 成安帝神色微怔,随即皱起眉头。 原来是她的女儿。 喝完一盏茶后,成安帝罚赵姝在冬至前抄完《女德》《女戒》,禁足三日。身边一应宫婢太监,未能及时阻拦公主违反宫规,各罚三个月月例,以示惩戒。成安帝还罚了宣王赵璟半个月的禁足。 一起从倦勤斋出来后,赵姝没要乘坐步辇,和赵珩并肩走着。 她脸色恢复如常,一改方才娇憨任性的模样,问赵珩:“皇兄知道重华宫的那位姚美人吗?她从前是不是因为什么事触怒了父皇?” “没有。” “那为什么……” 赵珩语气轻描淡写:“她是当初皇奶奶随手一指,指给父皇的人。” 赵姝神色微顿,一瞬间了然于心。 父皇与皇祖母虽是母子,话却比面对母后的时候还少。父皇讨厌皇祖母为他做的一切决定。 怪不得他会冷落姚美人多年,对赵容璋不闻不问。在得知御医是为她请的时候,内心也没有任何波动,对自己的责罚轻之又轻。 因为厌恶和不在乎,所以姚美人被御医近身看诊这件事,还没一个宫婢来得让他恼怒。 昨晚吃完面睡下后已经很晚了,赵容璋人小觉多,又受了折腾,辰时末才醒。 暖阳照人,红裳正在扫洒院中积雪,一回头看到赵容璋趿拉着鞋,裹着锦被扒着门框站着,吓了一跳。 “御医来了没有?”赵容璋眼巴巴地问。 红裳放下扫帚,搓搓冻红的手笑着把她领进殿,一边给她理衣服,伺候她洗漱,一边喜气洋洋道:“来了来了,正在碧霞阁给美人悬丝诊脉呢!来的还是太医院院判,刘太医!年嬷嬷在那陪着,要我过来守着小殿下睡觉,我这心哪静得下来?噗通噗通直跳,刚把各处该收拾的收拾了,又来扫院子……” 赵容璋刚漱了口,立刻要拉红裳往外跑:“快带我去看看!” “哎呀殿下别急,鞋子还没套上呢!” 赵容璋边跑边提鞋子,到门口的时候,一时不留神被门槛绊倒了,她手臂撑着,“嘶嘶”直抽气,又马上爬起来,一步一停地往中殿那跑。 等到了碧霞阁,就瞧见小福子和小荣子都站在门口往里张望,赵容璋轻了脚步,也探头望,就见年嬷嬷一脸笑意地从外间轻步出来了。 年嬷嬷挥退小福子和小荣子,领着她和红裳往外走出好一段路,才轻声道:“刘太医在看诊呢!悬丝诊脉,多大的本领!可不敢惊动,万一差了分毫怎么办?小殿下,你也别在这等了,快去厨房用膳,嬷嬷给你蒸了兔儿豆包呢。等用完了,这边估计也诊好了,你再来看美人好不好?” 赵容璋也怕自己在这会添乱,捂着嘴点头,拉着红裳就往外走。 等出了中殿,走在去东殿的道上,赵容璋高兴地跑跑跳跳,和红裳说话的时候却又压低了气音,生怕自己的声音会传到碧霞阁去,乱了那位老太医的耳朵。 “娘亲会好的对不对?” “会,当然会!” 明洛继续说着她潜伏的这些日子以来,得到的各种消息,特别是关于素昙的。她虽然和素昙有联系,但并不十分肯定素昙可以值得她们百分百的信任。 丢进火里的芋头渐渐烤出了焦香的味道。赵容璋扒出芋头,明洛拾起来手忙脚乱地为她剥着。 赵容璋想到剥芋头的猫。他的动作总是快而利落,会一边剥,一边垂着眼皮轻轻地吹。有部分气息会拂到她的脸庞上,像小猫的胡子在蹭人的脸。 “说起来,”明洛将剥好的芋头递给她,想起一事,“我总觉得我们这一路以来的桩桩件件,都透着古怪。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 “什么?” “即使江南距离京城有千万里之远……但是,太皇太后的手掌心,我们是不是逃脱得太容易了?” 第 57 章 第 57 章 赵容璋笑道:“可你就是逃出来了呀。” 但话落以后,她也沉默了。 “公主身边只有玄猫,一路逃亡,几经生死,却从未被真正捉住过。而我,不过是使了些小小的伎俩,改化了容貌,就躲过了一次次的搜查。 “明县官的态度也模棱两可。你们才跳上任平所在的皇船,他的人就追上了。太皇太后下令让任平代为捉拿你们,却只有简单一句口谕。” 赵容璋垂眸拨弄着芋头。 “笨观玄,舔错了!” 年嬷嬷处理好东殿那边的事悄声进来后,赵容璋就松了姚美人的手,看年嬷嬷服侍姚美人再次睡下,和红裳退出来了。 临跨出门前,年嬷嬷交代红裳去厨房把热热的鸡蛋羹端出来给小殿下吃,那是她早早备下的。橱柜里还有一早和好的面,拿碗盖着,正好可以在小殿下洗漱的空荡下锅。她和得多,四个人都能吃上一碗。 站在檐下,庭中腊梅的冷香随风一阵一阵地拂来,沁人心脾。赵容璋望着月下珊珊树影,听积雪从叶上簌簌抖落的声音,想起自己领回来的观玄。 她往东殿的方向走:“不用费事去端了,我们到厨房吃了再回西殿。” “那岂不是要殿下多受一路冻……” 赵容璋不听红裳的劝,一路迈进了东殿。 东殿主屋一直空着堆杂物,两边耳房分别是给小福子和年嬷嬷、红裳住的。只是他们夜里一个要守门,一个要守姚美人,还有一个要守她,两间耳房都只堆了东西,并不睡人。今晚例外,江贵人处的小荣子不好夜间回去,宿在了小福子的那间左耳房。 主屋后面搭了个小厨房。 重华宫素来无人过问,每次去御膳房都只能领到一点残羹冷炙,要想吃好点,就得花银子。他们的月例银子上上下下加起来还不够十两,平时不提,自美人病后,各处打点、买药,不知花了多少。也是无奈,才开了这个小厨房。 小厨房前面的一圈围栏是年嬷嬷辟出来的小菜圃,现在里头长了整整齐齐两畦白菜和萝卜,等明年春天二三月份,田埂上还能长出马兰菜。年嬷嬷说,要不是没条件也没那个胆子,她就在这养几只鸡,这样他们的小殿下每天都能吃上新鲜鸡蛋,不用去御膳房花钱买了。 那只大铁笼被放在了小菜圃的旁边,占的地方比那两畦菜地还大。 地上都是厚厚的雪,观玄此刻窝在靠墙的角落,两臂撑在足前,伏坐着仰颈望月,腰背上深深的脊线隐在发梢处。 铁栏被月光映成道道直硬的黑影,烙在他的身上。他披的兽皮早已破烂,只能勉强蔽身,露出劲瘦肌体上杂乱而触目惊心的伤。 察觉到熟悉的气息,他立刻扑到这边的铁栏上,欢喜地盯着赵容璋一步步走向自己。 他似乎想叫,又咬紧了下唇,嗓子里溢出闷闷的低呜声,听着有些急切,有些委屈。 “红裳,主屋还有多的被子吗?我想塞进去给他盖。”赵容璋看看脚下的雪,再看看他光裸的肩膀,自己都觉得冷了。 红裳知道赵容璋性子犟,也不劝她进厨房了,先去端了个榉木凳子和一碗温热的蛋羹,找个没风吹的角落让她先坐着吃,然后才去主屋取被子了。 赵容璋坐在笼子前,吃着炖得嫩嫩的蛋羹。蛋羹上淋了勺香油,格外香润。她从酉时出门,一直没吃上饭,本还不觉得有多饿,现在闻到味儿肚子格外饥馁。 白瓷勺和青瓷碗不断碰出细碎的声音,赵容璋埋着脸认认真真吃了小半碗,听到他又呜了好几声。 赵容璋捧着碗,舔了舔唇角,发现他竟学着她,也舔了舔唇角。 可他唇角没有蛋羹,只有鲜红的伤口。 赵容璋从凳子上下来,走到他面前。 她回头看了看,主屋那的灯还亮着,窗棂上映着红裳左忙右忙的身影。 她挖出一勺蛋羹,对着他的唇探进铁笼:“接准一点,不要掉地上了。” 他歪歪头,看看勺子,鼻尖凑近些,小心翼翼地嗅了嗅。 赵容璋的几根手指都被他呼出的白气喷热了,痒痒的,痒得她有点拿不住勺子。她垂下眼睛,从这个角度,几乎能数得清月光在他眼睑上投下了多少根睫毛影,浓密翕动如蝶翼,衬得那双眸子玉湖一样明澈。 他没有张唇,望着她眨眼,抬抬下巴“呜”了两声。 “不想吃吗?”赵容璋猜着他的意思,“难道你不饿?” 可他的眼睛分明盯着勺子。 她半天没吃饭就饿得肚子不舒服了,他距离上次吃饭恐怕不知过去了多久,中间还杀了一头猛虎,挨了好多打,怎么可能不饿呢? 赵容璋把勺子收回来,抱着碗,侧过脸对他道:“我吃给你看,你学一学。” 她在他一眨不眨的视线下,悬空举起勺子,仰脸张嘴接住那勺已经凉透了的蛋羹。 她回头口齿不清地问他:“会了没有?和喝水是一样的。” 观玄却好像不管她说什么了,见她收回了手,就自顾自捧起爪子,舔舐起手背上的伤。他舔得很认真,鼻尖的灰都被蹭掉了,显出一点白。赵容璋怀疑他手背上是不是裹了糖霜。 “你不听话。”她把勺子放回碗里,皱着秀气的眉毛,“不吃东西会饿死的。” 她又垂下眼睛想:“难道你不吃这个,要吃生肉吗?” 那也太恶心了。赵容璋想着画面,眉毛更皱:“我不准。” 她再次挖了蛋羹,伸进笼子里:“吃。” 观玄放下了爪子,又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如幼兽般凑近。 赵容璋声音放柔,弯下腰像喂月饼吃鱼干时那样引导着:“乖,快吃吧。” 观玄温热的鼻息再度撩惹在她的手指上,赵容璋忍着痒,把勺子对着他的嘴伸得更近了些。 他亲昵地凑过来了,轻嗅的时候,冰凉微潮的鼻尖碰到了她的指尖。 “笨观玄,闻勺子呀。”赵容璋嫌弃地往上抬了抬手,避开他的鼻子。 观玄殷切地往上攀引着,对勺子“呜”了声,唇微微张开了,舌尖藏在齿下。 “他身上有蛊毒,本来就是不能背叛我的。”公主阖眸,语气意味不明,“反倒是你们养出来的东西,现在反过来被奸人利用,来害我了。” 明洛哑口无言,但也藏不住担心:“这个决断太危险了,若他遭遇不测,公主相当于失去了最好用的刀和盾,日后怎么办?” 赵容璋慢慢从床上坐起来,盯着水壶冒出的水烟,再次沉默了。 她的确怕他死,舍不得他死,但是也侥幸地相信,他不会死。退开一步说,即使她提前预知了这样做他会死,她也不会改变决定的。为了成就大事,她自己死都舍得,何况是他? 第 58 章 第 58 章 任平持刀站在墙下,仰头看着那面熟悉的獠牙面具。他没有想到,与玄猫的再次见面,会是在这样一个群声喧腾的闹市之中。 蛰伏在暗处的死士根本按捺不住心情,有人迅速踩墙攀上,飞刃射去,想与他近身缠斗。但玄猫总是轻飘飘就能退离出他们的视线范围,再偶然于一处角落露出些微的踪影。 那是咱们小殿下领回来的观玄。 小福子和江贵人遣来的哑巴太监小荣子一前一后驾着车辇过来的时候,赵容璋已经退回到原处,拿帕子擦干净了手指。 红裳扶赵容璋上车辇,赵容璋站在轿凳上看着笼子里的他,他果然惶然地望着,生怕她一去不返。 赵容璋让穿厚袄的太监们把铁笼搬起来,与自己的车辇并行,看他眼里重新浮起那抹莫名的欢喜,才钻了进去。 等前面两架车辇和那个大铁笼顺利进入宫门后,赵璟的车辇折道进了长安街。赵姝探出头,在宫门合上之前看了一眼。 阿香忙掩好窗帘:“雪虽停了,风还大着呢,这样容易着凉。” 赵姝摘下红玛瑙镶金珠的耳坠,揉了揉发痛的耳垂,眼睛却看着阿香理帘布的手:“今天二哥有同你说什么吗?” “奴婢能和宣王殿下有什么好说的。” “二哥不爱看斗兽,这回我没怎么央他,他就带我去了。”赵姝把摘下的耳坠递给她,开始卸头上的金累丝嵌宝牡丹鬓钗,“从去年你那场病我就看出来了,他对你的关心可不比对我这个亲妹妹少。” 阿香捧过耳坠,从楠木折叠镜台里掏出个镶螺钿的黄花梨首饰盒子,小心放了进去,笑道:“殿下惯会开玩笑。” 赵姝摇头,把所有珠钗卸下后,对着镜子松松绾了个挑心髻,便倚着车壁道:“外人都道二哥风流,可前两年宫里进秀女,父皇要给他赐婚,他没答应。那时他还能用年纪尚小搪塞过去,过完年他就二十一了,等开了春,宫里大选,你说他还能用什么理由拒绝赐婚?” 阿香把首饰一一收整好,不咸不淡道:“陛下自会劝他。” 车辇微晃,车辇内的烛影也在轻轻摇着。赵姝困倦地撑着头,阖上眼:“你真不喜欢他?” “奴婢卑贱,怎会有意高攀。” 赵姝打了个呵欠,靠着车壁小憩。 阿香为她盖好小毯,又拿铁夹翻了翻盆里的炭。重新给炭盆罩上铜丝网后,她望着里头火红的炭出神。 亥时将过,辘辘声停,赵容璋四肢松软地从排座上坐起来,揉着眼睛。 红裳看了笑:“奴婢抱殿下下去吧,披好大氅,不用受风吹。” 赵容璋却红了脸:“我过年就八岁了,不要你抱。” 她强睁睡眼,先开条窗缝吹了会儿风醒神。雪不知什么时候停的,天际挂了一弯下弦月,照得四野通透,高高的宫墙上白雪皑皑。 她往后看,铁笼还在,太监们提的油灯糊着高丽纸,不如琉璃的通彻,雾蒙蒙地映着。 他竟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攀紧铁栏望着她的方向。遥遥看到她,那双眼像瞬刻间被点亮了,晶亮晶亮的。 他若真是一匹长着一条尾巴的狼,赵容璋毫不怀疑他会兴奋地摇来摇去。 红裳拿氅衣给她裹上,掀开了门帘。赵容璋拢紧衣服跨出去,踩着轿凳跳下来。 结果脚未触地,她就被直接揽住了肩膀,搂住了腰,整个人陷进一个熟悉温暖的怀抱。 年嬷嬷左一个小祖宗,右一个小祖宗地唤着,抱着她往里走:“真是把人急死!再不回来,奴婢都想去延禧宫求施婕妤差人去宫门口打听了,可美人这哪能走得开人呢……” 赵容璋挣了挣,嘟囔道:“嬷嬷,我自己能走。” 年嬷嬷没听见正,招呼着小福子和红裳:“快把车辇抬进来,明儿天亮了再送回去。厨房里给你们留了锅热水,洗漱完就让小荣子和你凑活着过一夜。不然这时辰惊动了贤妃娘娘,给江贵人添麻烦……红裳啊,你快换身衣裳去照看美人,别让美人被这外头的动静扰醒了。” 进了大门,年嬷嬷才肯把赵容璋放下来,仔细地把她的兜帽戴严实,大氅裹紧,看到衣摆处的兔绒秃了一块,忙把她周身看了圈:“没受伤吧?” 赵容璋摇头:“我没事。嬷嬷,你看那个。” 年嬷嬷站在石阶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回头,看见七八个穿厚袄的太监围着一只大铁笼子,隔得远,看不清里头的东西,她皱了眉:“这是要送哪去的?怎么还杵在咱宫门口?” 红裳提着两只果篮,怀里抱着那只漆器描金镶红蓝宝石的匣子过来了,闻容无奈笑道:“那是咱们小殿下领回来的观玄,嬷嬷您可别害怕,以后它得养在咱宫里了。我先进去放东西,嬷嬷记得招待几位公公,叫他们把笼子搬到东殿厨房后头去。” “啊呀!狼?” 年嬷嬷吃了一惊,等回过神,赵容璋已经和红裳往西殿翠云馆去了。她只好提溜了小福子的衣领,把他领到旁边去细细盘问。 她才听了个大概,那笼子晃起来了,乱响一气,领头太监苦着脸道:“别磨叽了,搬哪儿啊?它一见不着小公主就折腾!” 赵容璋在翠云馆换完衣裳,捧着暖炉,和红裳一起去了中殿碧霞阁。 宫室前挂的红绸纱宫灯颜色旧了,照出的光线朦胧,显得室内更静。赵容璋小步迈进去,轻轻拂开珠帘,借着炕桌上一豆油灯,看娘亲枯瘦的睡颜。 姚美人睡得并不安稳,眉心蹙着,唇角抿着,气息微弱,只是好在没有咳嗽。 赵容璋其实很想和娘亲说说话,说今晚上的遭遇,说她捡回来的观玄。就像从前那样,娘亲坐在临窗的炕上,搂抱着她,一面和年嬷嬷对坐着剪窗花,一面听她口齿不清地讲鸟儿搭窝的故事。 但是娘亲已病得起不来了,只有每天咽粥的空隙,才有气力同她说两句。 赵容璋心里难过,小手笨拙地给娘亲掖掖被角,转身想下去了。 姚美人的眉心却动了动,慢慢地睁开一双恍惚的眼,拉住了她微凉的手:“璋璋怎么过来啦,是不是做噩梦了?手这样冷,别冻着了……咳咳。” 红裳连忙倒茶捧来,姚美人却支着细瘦的胳膊想坐起来。劝不住,红裳只好给她扶了迎枕靠着。 “我不冷。”赵容璋握了握姚美人湿冷如冰的手,接过红裳端的茶,喂给她,“娘亲再睡会儿吧,等你睡醒了,御医就来了!看了御医,娘亲就能好起来。” 姚美人就着赵容璋的手喝了两口,缓了咳,掩帕喘气,微笑道:“好,好,娘亲一定快些好起来。” 也不知璋璋说这话是因为还抱着能有御医过来给她治病的希望,还是说只是在稚拙地安慰她。姚美人不忍她伤心难过,应了话,心里的愁绪却更浓了。 赵容璋回想起那个有他在身边“叽叽喳喳”跟她“说话”的午后,回想到他坐在身旁垂眸咬包子喝藕汤的样子。眉尾一点血,像玉上红瑕。显得他真的像一只乖巧的猫。 他会不会死? “再等两天吧。等两天……”赵容璋在房中踱了两圈步子,忽然站定,“不,我们不等了。” 第 59 章 第 59 章 没有什么会比坐以待毙更折磨人,尤其是对赵容璋这样性急的人而言。催动素昙现身,是这个计划最开始的目的,虽然现在这个目的几乎没有进展,但并不意味着这就是一次失败的赌博。至少,决策是正确的,观玄的险境就像及时升起的狼烟,让双安和肃王都有了营救她的方向。她可以以此展开行动了。 如今她最大的困难是无人可用。她要分别联系他们,筹得第一批能用之人。 赵容璋让明洛立刻研墨。笔毫蘸饱了特制的浓墨,几乎要滴在纸上。赵容璋思索了一会儿,当即落笔。 近日城内总是发生械斗,不但有官府的人,还有其他持刀持剑操着各种外地口音的人在到处搜捕一个叫什么猫的,弄得人心惶惶,都不敢出门,马上到中秋了,城内一点过节的气氛都没有。只有医馆和药铺敢开着半扇门,接待抓药的病人,和那些因为这些械斗而受伤的军爷们。 粼粼水光映着她的脸。 观玄眼睫微动。 赵容璋持着剑,跃下马背,拉起他的手臂,搂住他的肩膀,把他扛进怀里。他的身体还热热的。很沉,很重。赵容璋努着力气,把他搂抱起来,抵着剑,半拖半抱地挪向马背。 所有人沉默地看着,觉得公主在做一件再徒劳不过的事。不过这满地的尸体,不也就他能被收走,还是被自己最在乎的人收走吗? 终于扛上了马背,赵容璋也再次登上马鞍。她是没那个力气把他好好放置了,只能这样横着搂在自己身前。她把他的右臂圈在自己腰上,把他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拢紧了。 任平道:“公主想这样认错回京,也可。只要公主将盾牌和箭囊解下,把弓箭和长剑都扔下马,卑职可以让公主不受锁链之苦,这样有尊严地回去。” 赵容璋垂眸,淡淡地看着他。再看其他人,大概都抱有差不多的想法,认为她此行是自投罗网。 她,怎么可能会自投罗网?拿着浮相镜窥视了半天的小和尚看到这一幕脸上笑开了花:“嘿嘿,这就对了嘛!老龙你来呀来呀,一起看呀!” 他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操纵知真镜躲到一个合适的角度偷窥的呢。 老虬龙烦闷地背过身:“净是些俺不爱看的,滚开!” “那你以后可别怪我不带你啊。”小和尚把浮相镜支到自己床头,抓了把瓜子,摆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浮相镜内,皎皎月色照在少年瑰丽精致的袍角上,光泽流淌,明润粲然。 赵容璋从未见过如此奢华的衣料,简直不像凡间能有的东西。 袍角动了。 观玄抬步,将要踏出阴影,却看到胆小的少女一退再退,脊背又贴到了墙壁上。 面前那道属于她的影子正瑟缩着,连鬓边的发丝都在发颤。 观玄收回脚步,无言立在原地。 赵容璋心快跳出嗓子眼了。 不是不出来吗,怎么突然又出来了? 早知道就不说那么多废话了。 现在她该怎么办?直接跑掉会不会激怒他? 观玄隐匿在黑暗里欣赏着她懊悔的神情,平静道:“我不会杀你。” 赵容璋赶紧点头:“我知道。” “为何怕我。” 赵容璋手脚发冷,勉强镇定道:“我……凡人哪有不敬鬼神的。” 观玄想起了知真镜说的话。“凡人永远崇拜神明,要她爱上您并不难”。 怎么不难呢,她连看一眼他都不情愿。 赵容璋掐紧手心,忍着惧意主动发问:“敢问您是何赵仙道?” “螣馗。” “多谢螣馗大人相助。”她想也不想立刻朝他行了一礼。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有礼数总比没礼数讨人喜欢些。 观玄轻笑。谢得这么快,知道螣馗到底是哪两个字吗? 他开始认真思考知真镜的话。它说,神就该居高临下,以悲悯示世。要冷眼看她向自己匍匐而来,跪到他脚边,祈求他的庇护与怜爱。 观玄原本嫌这样的手段龌龊的,可想到她对个泥塑观音像都能那般虔诚,便不能甘心。 为何不能分一点目光给他呢。 试试好了。 赵容璋掐指在口,吹了一个口哨。 赵容璋沉吟须臾,据实道:“我的确怕您,但有您在的时候,我很安心。我的话不违心。” 观玄透过轻纱凝望着她的眼睛。很久之后,他喉间发出了一点低低的、闷闷的哼气声。 有不易令人察觉的委屈。 他本来就没什么好怕的啊。 桥上响起一片欢声笑语,有三五孩童挑着小扁担、小竹篮卖莲灯,几张小嘴把客人们哄得眉开眼笑,好不热闹。 观玄看眼河面上流淌着的无数灯盏,反握住了她的手腕。 赵容璋面露不解。 观玄不想走了。 他借口问:“想放灯吗?” “簌”地一声,再次有人中箭倒下。 众人抬头看去,瞬间,远处传来密集的破空声,竟有数百支羽箭朝此射来。 赵容璋转过马首,在观玄身前架起盾,挥着长剑,一拉缰绳,“驾——!” 马蹄踏过那些扑来阻拦的人,无数箭矢擦着耳朵肩膀飞过去,赵容璋只认准了眼前长长的一条直道,坚定地飞奔出去。 今夜为了围杀观玄,城内几乎所有人马都汇集在了城东,几处城墙水门都只留了少量兵力把守,自然给她留了可乘之机。 “啊?好啊。”赵容璋盯着他的手,松开袖子轻挣了两下,“我去买灯。” 观玄放她去买灯了,远远看着她。 赵容璋回头看他两眼,直至跑到桥上,她才发觉自己这一路竟畅通无阻。明明哪里都拥挤,路过的人却连她的一片衣角都触碰不到。“太狡猾了,我分明要刺中他胸膛了,不知道他怎么一个转身,就不见了!四面围堵,还能让他跑了。呸!” “哼,别说你差点刺中,昨日我们几个的长枪同时刺在他身上,扎那么深,不还是让他跑了。”打着赤膊的锦衣卫忍痛上完药,自己咬着牙缠起绷带,恨声道,“就是个妖怪,难杀。” 对面沉默了片刻,似乎真的认真思考起了他的话,半晌道:“你们锦衣卫,和你们左都督身边带着的死士,下手可比我们狠多了。近日城里还多出些同样冲着他来的高手,这么多人,追杀他半个月,就眼睁睁看他一次次跑了,我真怀疑他是不是不会死。” “谁知道。改日我得劝劝左都督,不如先来抓几个道士挨家挨户驱驱魔再说。” 同行的几人伤口都包扎得差不多了,都起身拿起衣裳盔甲披上,招呼掌柜:“药呢?还没抓好?” 可他真的想不通,想不通她到底是怎么从清芬楼顺利脱身的。她的靠山一定深不可测。他不能再将她当作一个单纯听话的女儿来拿捏了…… 看在她那位靠山的份上,他甚至得巴结着点。 赵仕承的心情几度轮转,终于勉强平和下来。他笑道:“父亲明白你的意思了。其实今天过来找你,是有别的要紧事得知会你一声。” 他叹惋道:“庭川似乎病得不轻。前些天,姚夫人进府来说,想请你母亲带着你们姐妹两个去她那坐一坐。你母亲一是忙于照顾我,二是与别家的应酬太多,顾不上,就没来得及去。你若挂念他,择空去看看吧。” 赵容璋心里咯噔一下,姚庭川病得这么严重?她竟一点没听到风声,怕是赵仕承先前故意堵了旁人的嘴,不想让她知道。 赵仕承说完走了,走之前还说了一些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的大道理,企图挽回她一点儿孝心。 赵容璋懒得与他周旋,心不在焉地回了屋,呆坐许久,都把要问螣馗贡品的那桩事给忘了。 她得去看看姚庭川。 不提别的,毕竟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情谊。 想到这,她刚要唤芙雁进来收拾东西,耳边一阵铃铛轻响,面前凭空落下了一只小木匣子。 与此同时,桌前的屏风上投下了一道少年身影。 赵容璋惊喜地抱过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书信一封没少。 观玄望着她的笑容,语气无波无澜道:“还给你了。” “我刚还想问您呢,我好像还没来得及给您贡品……”赵容璋心念一转,也许他打一开始就没真想要她的东西吧?只是逗她玩而已。 这位螣馗大人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些许少年心性。 观玄垂眸不语。 一听说姚庭川病了,她什么都顾不得了,连那么看重的书信都不急着要了,失魂落魄地就要去找他。 姚庭川对她而言,这么特别,这么重要? 他从没见主人这么担心另一个人过。 为什么这个人不是他。 好嫉妒,好嫉妒。 如果他也病了呢。她会这么担心吗? 赵容璋透过绣竹绣兰的屏风望着他,心想他这面部轮廓瞧着挺正常的啊,没牛犄角、猪耳朵一类的怪东西,长得应该不会太吓人吧? 她正打量着,屏风后的少年忽然抬起眼:“我也病了。” 赵容璋回过神,茫然问:“您,会生病?” “嗯。”观玄移开视线,“你是去找他,还是留下。” “公主不如先蛰伏着,养精蓄锐,等等素昙的反应。等双安的人来到,天下局势也有了变化,就可以和肃王来一场有较量的交换了。” 明洛句句在理。但是赵容璋的内心,无法平静。 等下去?等到他们意识到映容公主并不在苏州城内?可是这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观玄死了。他死了,他们还搜捕不出她的存在,才能彻底证明她不在城中。 这的确不用等太久,一月之期将要到了,猫一个人在城内支撑,就是个神仙,也不可能捱得住第二个月。 赵容璋突然心乱如麻。她掐紧了手心,否定明洛:“不,我必须要有自己能用的人。马上就要。” 明洛露出两分了然的表情,赵容璋又是否定:“你想错了!我不会没头没脑非要救他的,我不救他,我就是着急除了他,我身边竟然一个能用的都没有!” “这的确教人焦虑。”明洛郑重点头,“公主有什么好办法吗?” 赵容璋沉着脸思考。 目前的情势对她太不利了,她的筹码太少。筹码…… 她咬咬指甲,忽然一笑:“肃王。他要绕过海山关的路线图?我若把这图交给双安,让他眼睁睁看着别人拿到他想要的东西呢?就像你说的,没有他,双安也迟早能进来,我们不是非要他帮这个忙不可。但他不是。我要让他知道,敢在这时候打我的劫,他就别想以后了。” 第 60 章 第 60 章 这个时候,最新的一道消息,从城内传出来了。 赵容璋飞快地展开信,只看到短短一句。 “锦衣卫与护卫军联手斩杀,今夜,城东。” 城东,秋阳燥暖。旧祠堂的院子里长着一棵玉兰树,巴掌大的叶子枯黄,从树枝落到屋檐,从屋檐辗转落到地面,踩上去“沙沙”作响。 观玄在树后的小石碓中间发现了一窝小猫。一窝三只,两只黄白相间的,一只整个黄的。他捧着脸,静静地盯着它们。 任平跃进这院中的时候,就看见他在垒石头。垒得一边高一边低,却是个有檐有脊的小石房子。 他走到这石碓前,听见里面传出了两声细细的猫叫。 少年递给他一只半指长的瓷瓶。任平面色古怪地接过:“里面是什么?” 观玄只“说”:“公主,给她。” “暴露自己的方位,约我来此,为这个?”他以为他会求个活路。 观玄不言,安静地看着往西移去的太阳。刺目的阳光照在他乌黑的瞳孔上,折射出剔透的光泽。 “你不怕我不给?” 隔日陈大夫给姚庭川看过后来赵府禀话了,诊出的结果与先前姚母请的那几位说的差不多。赵容璋心里有数了,决定下次去就把螣馗给的仙露带给姚庭川试试。 螣馗的那番话原本让她很是心有余悸的,但怕过之后再想,她又觉得没什么了。 怪只能怪她命太薄,有他没他,她都很容易死。甚至因为有他在,她才能平安渡过上次的风波。在这种逻辑下,他要取她的命,她实在躲不过也认了。 大不了,到时候求他晚点带她走? 下过一场雨后,天气短暂的凉快了两日。赵容璋去姚府把仙露送给了姚庭川。 姚庭川接过玉瓶,问也不问里面装的是什么,她要他喝,他便直接饮尽了,当下便将先前吃下的药都呕了出来,发起高热,闷得被子被褥都湿出了深印。 姚母吓得又哭又喊,着人快把大夫都请过来,虽未对赵容璋说什么,但看她的眼神明显变了。 赵容璋也有那么一刻怀疑那玉瓶里装的会不会是什么别的不太好的东西,但不至于吧?螣馗大人的脾性是有些古怪,却绝谈不上坏。 所以她定了心神,试图安抚姚夫人不要太过担忧,姚夫人却一把推开她,涕泪俱下道:“我儿子都要死了,你让我怎么不担心?左右你是个没心肠的,谁死了都与你无干!” 这话说出来姚夫人也有些后悔了,偏过脸哭着。 赵容璋沉默几息,先出去了。 大夫刚赶到,还没来得及打开药箱,蹲在床边服侍姚庭川的李哥儿忽然惊喜道:“公子公子,您可算醒了!” 姚夫人立马奔到榻前,便见刚才还昏昏不醒的青年脸上竟有了血色,坐起来就指着桌上的茶壶喊水。 姚夫人赶紧端了水要喂他,他一把抓过碗三两口饮尽,递回去还要,连饮了数碗。正为他诊脉的大夫惊讶道:“令郎的脉象平稳有力,已是痊愈了呀!” 接着陆陆续续又来几个大夫,把过脉后都说姚庭川已脱死境,无性命之忧了。众人喜极而泣,包上厚重诊金送大夫们离了府。 姚夫人想让姚庭川好好卧床休息,姚庭川觉得浑身都热,根本卧不住,敞着两袖站在院前吹风,看假山石上的野狸花舔爪。吹了会儿风他又喊饿,把下人们端来的一桌膳食都吃了个干净。 姚夫人乐得恨不得亲自喂他吃,姚庭川慨然道:“我原以为璋璋心里真的半点无我,没想到,她还是记挂我的。这种解百毒的药,便是有万两黄金,岂能换来一滴?不知她是如何得到的,一定没少费心思。对了,我睡了多久?璋璋呢?” 姚夫人面露惊悟之色,问人可有看见赵二小姐,周围竟没人答得上来。姚庭川看明白了,愤然起身要去找她,李哥儿却把他拉住道:“赵二小姐听大夫说公子没事后就走了,临走前说见您平安她就放心了。她要您好好休息,切勿再劳损了身子,让老夫人担心。” 姚庭川压不住嘴角的笑意:“娘,您都听见了?璋璋她心里,大概是有我的……我们日后定不能轻怠了她。” 姚夫人不是滋味儿地点了点头。 坐在回程的马车上,芙雁有些忿忿不平:“您干嘛急着回?他姚庭川能醒,全靠您那瓶求神拜佛多日真浸了灵气的药水,那是佛祖看在您的诚心上才救了他!我倒想看看这姚夫人脸上羞不羞。她着急可以,怎么能那么重地搡您,还说那种话。” “没什么不能理解的,她着急嘛。没必要落她的面子。”赵容璋不甚在意道。 毕竟她们往后有可能要同处一个屋檐下数年的。 “最是情急关头能显出一个人的真实品性!我怕她是借着气头冲您说心里话呢。说真的,姚公子虽好,但往后姚夫人做了婆母,还以这般态度对您的话,那……”芙雁住了嘴,“算了算了,我不该提这些的。说起来这回真是遇着佛祖显灵了!那药水竟真管用,小姐您一定是受老天庇佑的!” 赵容璋不太笑得出来。她随口扯的用来解释仙露来历的谎,芙雁竟深信不疑了。 这些年她看得出来,姚母绝不算什么好的婆母人选。可什么才叫好呢?反正女子不论嫁给谁,嫁的都是别人家,寄居别人家中,能不受人磋磨地过一辈子,已算有幸了。姚家是书香门第,至少十来年内,他们做不出那种丧门风的事。 不求万事皆圆,但求安稳吧。 自打知道赵容璋有了“靠山”,赵仕承就总想探探她的虚实,后来一两个月间,软硬招都对她试了个遍。赵容璋不想费心与他周旋,能窝在溪汀阁就尽量不出去,他拿她没办法,只能继续客客气气地待她。 再加上自从端午之后,吴氏赵问雪母女两个与苏府的走动愈加频繁,听她们的口风,苏家长辈似乎还挺中意赵问雪的,赵仕承就把更多的心思放在了赵问雪身上。 既无变故,赵容璋很少再呼唤螣馗了。她想着还是能不麻烦他就不麻烦的好,省得日后到关键时候了,不好与他谈条件。 每日她闲了就搂着观玄与它玩,拨它的铃铛,扯它的尾巴。也是神奇,如今她随便把铃铛挂它身上的哪一段儿,都不会轻易脱落了。想找它容易得很,进了屋唤一声就能远远地听到角落里有铃铛在响。 人群一直在涌动,赵容璋只能跟着往前挪。她怕挤出事来,想伺机脱开人群,却总找不到机会,幕离拿在手上戴也不是,不戴也不是。 她喊姚庭川,喊了多少遍都听不见应答。 正是心慌意乱不知怎么办的时候,她肩膀蓦地一紧,脊背贴上了一抹熟悉的冰冷。 就在这一瞬间,她悬着的心一下安定了。 仿佛迷途扁舟无意中靠到了岸边。 她紧抓住身后人的袖子,刚要回头看,手里的幕离却被他拿了去。 少年摇摇头。不知道是说自己不怕,还是说他不会。 任平将瓷瓶收下,也看向太阳。 暮色四合,月光在愈发浓稠的夜色里变得愈发皎洁。快到中秋节了,月亮圆圆的一个挂在天上。 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在从四面逼近。观玄背靠着树木,看捕食回来的大猫挨个舔着几只小猫的脑袋。 到了这一天,观玄开始频繁地思索,公主是否希望他死。他死在这里,这些人就再找不到她的下落了,她可以趁着城中混乱,与素昙和肃王联手。不久后的天下一定会有她的一席之地。 可是他又频繁地想起那个青山脚下,和公主分别的夜晚。她那么轻松,那么自信地和他说完了这个计划。离开前,她又叫住他,要他保护好自己。是因为在乎他,希望他活着回到她身边,才这样说,还是希望能通过这样温柔的口吻,让他面对死亡时,内心也是柔软的? 不论是哪一种可能,得到公主这句话,他的内心都是柔软的。只是,对于她,他得寸进尺,一天比一天贪婪。他希望是第一种可能性,他希望公主是舍不得他死的。他希望公主是喜欢他的,是对他有阳光照拂白雪那样,宽容而温暖的爱意的,即使很浅。 求生是身体的本能,爱是灵魂的本能。观玄喜爱繁盛的草,热烈的花,清凉的潭水,飞白的瀑布……还有摆尾漫游的小鱼,翻肚子睡在太阳下的小猫。这世间大部分的东西,他都很喜欢很喜欢。那个死时望着暗阁出口的人说得对,要看看外面。外面万物可爱,活一天就可以爱一天。 他活着的每一天,都需要杀戮。要吃下大量的死物的身体来充实自己身体的力量,然后去杀死更多的人。他就这样放任求生的本能,让身体活了一年又一年。 直到他被抱进公主怀里。公主安抚他,哄他,包裹他,亲吻他。他爱她,或许在接触到她隔着雨幕的目光的那一刻,在得到她赐名的那一天起,在他情愿只作为一块会行走的肉为她杀死所有想杀的人的,每一时每一刻里……他就想爱她了。想爱她,是和想爱这世间一切可爱的存在,一样自然的事。 爱她,所以他想活下去。但是今天,但是现在,如果她是希望能用他的死,换来对她更值得的东西的话,他也是情愿的。他情愿内心柔软地死去,变成鬼,永远跟在她身边。《 》 60-70 第 61 章 第 61 章 埋伏是早就做好的,围杀计划是早已开始的,一切都是准备就绪,让他没有可逃之机的。死士与锦衣卫的行动无需火光照明,后面护卫军相继涌来,火把就将这一方院落照得灯火通明了。任平抱着刀,倚门安静看着。 眼前的情景与几年前的一幕重叠在一起,中心还是那一个,只不过场景从大雨转为了火光明亮的深夜,他从作为胜利者奄奄一息地从地上艰难撑起剑,变成作为将死之人,苟延残喘地在这里勉强站起身。 少年浑身是血,战斗力不敌平时。长达一个多月的联合围杀让这样妖怪般顽强难死的人,也流露出了属于正常人的脆弱,他的力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在他们的世界里,死亡是太寻常的事,而能亲眼见证他的死亡,让任平既有感慨,也有淡淡的惋惜,还有非常隐秘的愉快。一个难杀的天才终是要死了,终于要死了。 院中已经堆满了抽搐着的尸体,少年扶着地,又一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任平例行逼问:“交代映容公主的下落,你从实交代,我可以保你一命。” 观玄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伤口的血因为喘息掉得更快了。他攥向眼前滴下来的血,血珠溅开,洇在掌纹上。不知道做了鬼,还能不能替公主杀死那些欺负她,阻碍她,反对她的人。既然还剩这两口气,他还是要多替她杀死几个人才好。 眼见杀到现在他还能站得起来,大部分人都恐惧于他非人的生命力,只敢远远持着长枪长矛,缓缓地逼近。只有任平握着大刀,踢开尸体,朝他走了过来。 赵仕承一甩袖坐了回去,又重重呵斥了她一顿,最后才略略缓和语气道: “从今日起你禁足在家,抄女则女戒,每日晨昏定省的时候交给你母亲过目。若有一字错漏,就让你母亲打断你的手!苏家的赏荷宴,你好好表现,给父亲挣挣脸面,往后自有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到那时,父亲还得求着你呢。假若弄砸了,哼,拿你去配小厮我也舍得!” 老虬龙以为小神君是在怀疑自己办事不尽力,急忙飙泪磕头,头刚磕下去,小和尚怀里的白兔口吐人言道: “真的。飞雪塔乃三界五狱之首,其酷虐程度唯有冥狱能与之一较。冥狱能杀仙魔,飞雪塔能弑神。仙魔大战后仙界险胜,关押了许多罪仙进去。几千年时间,足以将他们全数消解殆尽了。飞雪塔有八十一层,至今无人能从七十以上的层级逃出来。” 赵仕承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破天荒道: “爹知道你与姚庭川情投意合,姚家其实就是家世差了点。他毕竟是我的得意门生,若有一日来向你提亲,我还真不一定开得了拒绝的口。可爹也知道,你这些年因为一个庶出的身份,吃了不少苦。女儿家成亲好比二次投胎,你姐姐心比天高,未必有你命好。爹希望你能再想想。” 轻纱微掀一角,露出了少年线条分明的下巴。这一幕稍纵即逝。 观玄戴着她的幕离,哼了声:“喊他有什么用,要喊我。” 赵容璋不知该说什么,视线一移开,才发现他们已到了一处人迹寥落的地赵。不远处是莲灯漂泊的护城河,桥上人影错落。 “谢谢您。”她松开手退了几步,往周围望了望,企图寻找芙雁和姚庭川的身影。 她有些犹豫要不要请求螣馗帮忙找找。万一与他们失散太久,出什么事就不好了。 没等她犹豫出个结果,头顶传来少年的声音:“我要走了,好多天不回来。” 语气没什么情绪。 任平已经做好由自己最后一刀送他上路的准备了。他做过他的师傅,是他亲手将他培养出来的,如今再亲手送他离开,也算有始有终。不想,他才走了几步,那少年的表情突然发了狠,居然拖着那柄断剑,一步一血印地,主动走向他。 任平皱眉,下一刻断剑劈开刮来的风,直直逼向他的面门。他侧身避过,举刀欲要朝他背上劈砍,一只血淋淋的手掌却猛地攥住了他握刀的手腕。任平心里一惊,他重伤成这样了,力气还这般大。 少年不是在抵死反抗,而是想要抢夺他的刀。任平不给,他就试图控制他的手,将大刀挥向周遭众人。 任平怒了,开始下死手,正面一对一的打斗也激发了少年斗志。虽然一直处在下风,但也借着任平的刀,劈死劈伤了数人。 最后任平挥刀往下,同时抬膝重重踢向刀柄,这刀柄虽被他们两人紧攥着,但少年手臂伤处的血在不断流向手心,已把刀柄弄得滑不可握了,这一踢就把刀踢出了二人的手掌。大刀在空中“呼呼”转了两轮,再次落回任平手里,任平两步一退,稳住重心,借力向少年挥去。 观玄觉得身体沉重,勉强躲过,下一刀又袭来,他堪堪避开了,然而还是被划伤了胸口。旧伤新伤添在一起,又受了对方内力的冲击,这一下让他续不上气,眼前开始长时间地发黑,很久不能恢复,耳边也在“嗡嗡”响不停。 他想等缓解了一些再站起来,像从前无数次濒死时那样,然而他越来越难吸上气,眼前一阵一阵的黑色也总去除不掉。甚至,连眼皮他都不大有力气掀开了。他甚至觉得冷了,越来越冷,很久没这么冷过了。 赵容璋愣住。 他朝她摊开了掌心:“拿去。” 灯影幢幢,月光皎皎,少年白净漂亮的掌心里躺着一片莹莹泛光的白璧。 赵容璋心底涌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意。他猛地说要走,她差点以为他这就要取她的命了呢。 她踌躇片刻,想问又觉得没必要问,伸手小心地拿过了白璧。 等拿到手上,她才发觉这好像不是什么璧玉。质地太惊艳了,温润刚韧,光彩瑰异,像是什么神话古籍里才会有的神物。还散发一股淡淡的,她只在螣馗身上闻到过的冷香。 “有它在,没人伤得了你。你想去任何地赵,握住它默念一遍,它会带你去。”观玄看着她的眼睛,笑了声,“你再没什么好怕的了。” 赵容璋心口一窒:“您要去哪儿?有危险吗?” 少年偏了偏头:“你好像有点担心我呢。” 脸重重砸在冰凉血腥的草叶上,呼吸间还能嗅到泥土的味道。观玄恨不能死在有阳光的白天,他想被照得暖融融的。 周围一切动乱他都不太听得清了,就看见一支火把朝他的脸上照来,非常刺目,几乎盖住了他的整个世界。他的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刺目的白,白中出现了公主的脸。他知道自己还没死透,从这一刻起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是死前最后的幻觉。可是看到公主,他好恨好爱,好难过好委屈,好不舍。 他无法内心柔软地死去。她就让他这样冷冷地死掉吗?分离前为什么只给他那么短短一句保重,为什么不可以紧紧地抱一抱他?为什么,不能,给他很多很多的爱。为什么不能给他很多很多的爱? 他一瞬想要变成厉鬼,一瞬想要变成好鬼,又一瞬恨不能活着。她未来身边会出现很多很多的暗卫,很多很多亲近的人,他恨,他想继续杀下去,把可能替代他的人全都杀掉。他一个一个地杀,一批一批地杀,他要做一个恶贯满盈的妒鬼。 他要做一个妒忌的恶鬼。观玄松开了断剑,抓着草叶,想凝聚最后的一丝力气向公主索要最后一个拥抱。但是他抬不起手,连手指也抬不起来。而幻觉中的公主,无动于衷,只是看着他。 愤恨,不甘,委屈。观玄觉得自己已经面目狰狞。 他想叫住她,留住她。他挤压嗓音,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公、主。” 周围围满了人,却静得针落可闻。 “当然的。” 观玄收了笑,目光温和:“不必说违心的话。你怕我不是一天两天了。” 赵容璋顿口无言。 沉默在空气中弥漫。 观玄等不到她的追问,隔着轻纱用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淡声道:“过一会儿他们会找到你的。我走了。” “等等!” 她又抓住了他的袖子。 赵容璋看眼手中白璧,大概明白了,这都是它的功劳。 买完了灯,她趁无人注意,对白璧默念了一句。刚念完,晃个眼的功夫,面前就黑了,她整张脸都触进了一片柔软的冰凉里。 鼻尖有独属于少年的冷香。 赵容璋意识到什么,登时发了窘,不及站稳就要快步往后退,后脑却被他捧住了。 一抬头,头戴幕离的少年站在她面前,静静地望着她。 “‘回到他身边’?”他话音里带了笑意,“以后要直接说地赵。不要回到别人身边去了。” 虽然接应不上双安,指望不上肃王,但是城内还散落着她离京时带着的线人。他们分布在各个人家和市集之中,大部分明洛都能联络上。一旦得了指令,趁着城门空虚,他们内外联合起来逐个击破,不成问题。只是,无法长时间坚守,人还是太少了。所以她们的动作必须要快。 跑出街巷以后,明洛带着人马赶到了,护送着她速速朝城门赶去。任平的人在后穷追不舍,但难敌这漫天的箭雨,尸首躺了一地,眼睁睁看她们跑出了城门。 出了城门以后,赵容璋依然不敢停歇。明洛先是关心了她有没有受伤,又看向她怀里不知还有没有气息的少年。 “公主把他交给我吧,负重两人,马儿难以跑快。” “不用。” 到了路口,赵容璋勒马转向,冲着郊外青山去。明洛回头看看身后,发现追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远。而天上的箭雨,居然还没有停。她立刻觉出异常:“我们并没有这么多的弓箭,这些箭都是谁射的?” 赵容璋也抬头看向箭雨射来的方向,深深皱起了眉。 第 62 章 第 62 章 她们冲得出苏州城,却几乎不可能逃得出偌大的江南府。这一路,必会有无数拦路阻挡的人。在与双安或肃王接应上之前,她们必须尽力躲藏,拖延时间。 赵容璋仰头分辨着这些箭雨的方向,脑海里已划过了数个猜想。如此隐蔽,如此大规模,官府的人都敢一概不分地射杀,难道是素昙? 其实,赵容璋本来就有祸水东引的打算。从地势上来说,素昙所在的那一片地带本身就是个极适合躲藏的地方,而且那些追兵一旦闯进去,素昙一定会为了自保有所行动。 如果素昙本来就有帮她的打算,那再好不过。赵容璋不加犹豫,驭马在先,领着人直接奔出了郊外。目的地将近,她再命人将火把都熄灭,自己牵着马走在前面,根据白天的踩点找到了适合安扎躲藏的地点。 这一夜过得惊险刺激,众人靠着树桩喝水嚼干粮,短暂休息。明洛拿了水囊和两张饼递给赵容璋:“公主先吃些东西吧。” “奴奴的殿下。” 赵容璋的手被瑟瑟发抖的猫脑袋蹭得痒痒。 她把猫儿搂到怀里,猫儿直把脑袋往她臂弯里钻。 观玄一脸期待地等赵容璋咬断它的脖子,剥开它的皮毛,吃它骨头上的肉。但赵容璋还是一脸生气地凶他:“观玄,不要坐在地上!” 观玄困惑地歪歪头,“呜”着把自己的脑袋蹭过去。 赵容璋怀里的猫儿再次炸毛,后腿一蹬直接脱开她的怀抱跑没影了。 观玄的牙又呲起来,身子一转就要去追。 “观玄!回来!” 赵容璋追出去两步喊他:“再不听话我不要你了!” 观玄不甘心地停了动作,扭头对着赵容璋失望地叫了下。 他不明白,为什么她不肯吃自己猎来的食物?食物跑了,还不让他追。 “小福子,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我不要养一个连路都不会走的小奴隶。”赵容璋推推还躲在柱子后头的小福子。 小福子哭丧着脸:“他会咬人啊殿下……” “他不敢。他咬你,你就咬回去。”赵容璋继续推他。 年嬷嬷跟着推他:“快去吧快去吧。” 小福子只好缩着肩膀抽着鼻子朝蹲坐在地上的观玄走近,嘴里嘀嘀咕咕:“衣服给你穿了,床也给你睡了,现在命都要给你了……” 他视死如归地去抱这个浑身是伤还脏兮兮的小孩,观玄却下意识要反抗,赵容璋气势汹汹地拿着一截梅树璋指着地面:“站起来!” 观玄看着她,被小福子抱着站立起来。 狼群永远四肢伏地,他自然也是。而被猎人关进笼子送到这个奇奇怪怪的地方后,他看到的所有人都是站着的,包括赵容璋。他们不是狼,观玄不想像他们那样。 可是赵容璋指指自己的膝盖,又指指他的腿,要他必须站着走路。 观玄听她的话。 他不自在地站着,身上松松垮垮的衣服裤子拖到了地上。 但观玄长了一身漂亮的骨架,他随意立着,衣服随便披着,人也显得精神挺拔,像有无穷的野劲儿要冲破他的皮囊,迸到这四方天之外。 且他一站起来,赵容璋就要仰头看他了。 这几日阳光好,沾着雪水的琉璃瓦被照得反光,红墙映得人心里热热的。赵容璋拿手挡在额头前,微微眯起眼睛看向观玄晶润的眸子:“在重华宫,你只能跪我和娘亲。我不让你跪,你以后就不准跪,晓不晓得?” 有赵容璋在,小福子就没那么怕观玄了。见观玄不说话,他拍拍他的肩膀:“晓得没有?别歪头了,点头!” 观玄被小福子吵得烦,一甩肩膀,把他的手震了下去。 “小福子,给他洗头洗脸,脏死了。” “得嘞!”小福子甩甩手,忙不迭下去烧水了。 年嬷嬷去东殿主屋搬了一条长凳和一只榉木盆子,又去右耳房翻出两条巾子。红裳想起赵容璋还没吃早膳,和疏萤一起去厨房拿食盒去了。知暖听到这边的动静,想着也是无聊,躲到了庑廊角落刚好有阳光的地方,抓了一把西瓜子磕着看热闹。 赵容璋瞧见了,没理会她,拉着观玄站到庑廊底下,把他的长袖子卷上去看他手腕上的伤。 纱布上的血色变暗了,应该已经止了血。她刚要把他的袖子再放下来,忽然不知什么东西滑了出来,观玄俯身一捞,再直起身抬头时,嘴里叼住了那只小木偶。 “你怎么把它藏这了?”赵容璋笑了,颇为嫌弃地点点那只脏木偶。 观玄咬着木偶肚子,朝她眨眼睛,顺手拽住了她的袖子。 赵容璋好像猜到他要做什么了,往后退一点儿:“不许蹭我,我才换的干净衣服。” 她拎着观玄的袖子,拿下他嘴里的小木偶交给年嬷嬷:“嬷嬷,给他洗洗。” 观玄迷惘地看自己的小木偶被赵容璋递给了别人,着急地揪紧手里细软的布料,唤她:“奴,奴……” “我才不是奴,你要叫我殿下。”赵容璋把他拉到院子里的长凳上坐下,总算不用仰视他了,一字一顿地教他,“殿、下。” “殿,殿,殿下……”观玄艰难地学她的吐音,连眼睫毛都在努力,眨个不停,“……奴奴的殿下。” 他说完了便一脸期盼地仰望着赵容璋,把赵容璋的袖子揪到怀里蹭。 赵容璋眼睛一亮,没想到笨观玄也不是很笨,学得挺快的。 她来了兴致,年嬷嬷和红裳疏萤也觉得稀奇,都围着观玄坐下来,想教会说更多的话。 “观玄,叫嬷嬷,嬷、嬷。” “叫姐姐,姐、姐!” 这中间有个人很眼熟,赵容璋秉灯一照,居然是吴老头子。这时苏双安从后屋赶来了。 再次见面,赵容璋虽然喜悦,但暂时还没有谈话的心情。等了不过半炷香,她就忍不住冲众人问了:“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能不能救?” 吴老大夫正往观玄嘴里塞参片,转身解开针灸包,拧着眉开始往他身上扎:“就是没死也差不多了。勉强救救吧。” 素昙让人端了早膳来,赵容璋没有胃口,拿起粥和包子逼着自己往肚子里咽。一夜未睡,身体已经精疲力尽了,精神却亢奋着,没有松懈的时候。她知道自己该休息,可眼睛就是盯着中间那个浑身被扎满针的人,挪不开视线。 她不后悔任何一个决定,更不可能后悔一个不但正确,还非常成功的决定。可是,这个决定的代价,好像远超了她自己的想象。 第 63 章 第 63 章 双安劝赵容璋先下去休息休息,这边七八个大夫已经在围着抢救了,她们坐着外面干等着,并无意义。且她一夜奔逃未睡,太伤身体。 道理赵容璋都明白,但她就是无法闭上眼。反正头脑还清醒,她拉过双安,到没有耳目的角落,问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捡的观玄,会讲话了!” 赵容璋觉得奇怪:“你怎么不听话?” 观玄却搂着她的手臂不松手,仰视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殿、下……乖。” 年嬷嬷听笑了:“殿下,观玄要你乖呢。” 赵容璋觉得好没道理。他才是不懂事的那个,怎么还反过来教她乖呢? 钱锦并不介意观玄对自己的抵触,他侧身朝廊下跟着自己来的两个太监招了下手,那两个太监便抬着一个红漆木的大箱笼过来了,放到地上没水的地方打开。 赵容璋凑近一看,里面是好些冬衣,胸口都绣着口吐瑞气的山羊,是冬至节要穿的阳生补子。按宫规,宫眷内臣不论品阶大小,冬至节都要穿阳生补子蟒衣,不过重华宫人少,少与外界往来,也没那个条件,往年就只有姚美人和她两人有的穿。 钱锦让人把箱笼搬到东殿主屋去,对赵容璋道:“多谢殿下昨日给奴才的袄子,只是下面人拿去洗的时候,没仔细让里头的棉跑出来不少,不好再还给殿下了。这些是补偿给殿下的,希望殿下不要嫌弃。” 赵容璋都听愣了,下意识接道:“当然不会嫌弃……” 钱锦没在重华宫多做停留,他教赵容璋念九九消寒诗,见那两个太监放好了箱笼,便以东厂事务繁忙为由走了。 小福子将他毕恭毕敬地送走了,一回来就猴儿似的钻到主屋去开那个箱笼,把衣裳一件件拿出来看,发现下面还有个夹层。打开夹层一瞧,最底下有个描金箱子,放的是给姚美人与赵容璋的两套冬衣。 年嬷嬷拿起最宽大的那件往自己身上比划,手里摸着料子,忍不住道:“钱公公真是个周全人!昨儿一眼就记住咱宫里的人了,还给每个人都备了衣裳!” 小福子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钱公公收了我的袄子,还白送我件新的,不愧是厂督,真大气!” 知暖不知什么时侯挤进来的,翻翻找找没想到还真有自己的那份,一边美滋滋地摸上面的绣纹,一边哼气:“这对他算什么?手指头缝里泄出的一点小恩小惠罢了。也就你们没见识。我和疏萤在坤宁宫的时侯,每年冬至节都能收到半袋子的金裸子……” “知暖。”疏萤忙岔开话题,“我这件像是小了些,要不咱们换换?” 大家拿着新衣服爱不释手,赵容璋满心疑惑地坐下来,把玩观玄垂落胸口的一缕湿发:“那是件破袄子呀,我给他的时候就是破的。他为什么要给我们这些?” 他还把自己那件红袍子留给观玄当铺盖了呢!哪里用得着补偿她? 观玄始终跟着赵容璋前后左右地转,任由她摆布自己的头发,还想悄悄坐到她旁边。 红裳也觉得心里不安,年嬷嬷却揉揉赵容璋的脸蛋,欢喜道:“兴许是见殿下生得玉雪可爱,钱公公才要多关照呢?不然他这样的人物,昨日怎会因为殿下一句话就推了差事,跟着过来给观玄开笼子?” 听说钱锦做事一向随心所欲,常年跟着他的人都未必猜得透他的心思。年嬷嬷想,他们重华宫要钱没有,要名势更是半点也无,正所谓光脚不怕穿鞋的,至少钱锦不会是为着什么东西故意亲近他们。 赵容璋的脸都被揉红了,她哎呦一声躲开年嬷嬷的手,让红裳搬上那个描金小箱子,跟她去中殿碧霞阁找姚美人。 她嫡亲的姐姐三殿下在面对她救命的请求的时候,都要问她一句凭什么,赵容璋不相信钱锦什么都不图就对他们这么好。且就算他什么都不图,这些东西,她们还不起呀。 她才走出去几步,身后传来噗通一声,转头一看,是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的观玄想朝她跑过来,结果因为不习惯用两条腿走路,重重摔了一跤。 他努力地支撑自己爬起来,长期惯性使然让他的膝盖不由自主地屈着,可他又不愿让膝盖触碰到地面,就艰难地直着小腿,往后挪动着站立,样子笨拙极了。 见赵容璋回头了,他眼睛亮亮地朝她唤:“殿下,奴……奴等!” 他说话还乱七八糟的,但赵容璋听得明白,是要她等等他。赵容璋想起娘亲说想见他的事,如今他身上的伤包扎好了,头和脸也洗干净了,可以去见娘亲了。 她朝他招手:“我等你呢。” 观玄像刚会走路的孩子,扶着廊柱一步步朝小公主走去,等走到她面前了,才小心地伸出指尖拽住她的袖子,呜着想说话:“奴,奴……” 他头发还没干透,湿漉漉地往下滴水,有几缕贴到了冷白色的脸颊上,反衬得他锐意野气的五官柔和许多,秀气得像个小姑娘,让人很难联想到这会是那天晚上打死老虎的狼孩。 赵容璋仰头看他,发觉他洗干净后的脸瞧着又白又软的,分明比她的要好揉多了,就伸出手学年嬷嬷的动作捏了捏。 观玄方才还努力地挤压嗓子想说自己乖,要她摸一摸,赵容璋的手指就突然落到了他的脸颊上。 他一下屏了呼吸,眼睛舒服地眯起来,把自己的脸凑得更近了,还想蹭她的手心。 赵容璋领他走到东殿,先让红裳进碧霞阁看看姚美人有没有醒,自己站在殿外小声地叮嘱观玄:“不许叫,不许咬东西,我让你跪的时候你要跪下来。懂了没有?” 观玄攥着小木偶,拉拉她的袖子,懵懂地随她的目光望向屋里。 碧霞阁浮满药味,纵使开了两边窗子透气,洒在地上的道道光线也像照在了湿冷的水底,驱不散寒意。珠帘垂坠,帐幔从顶一直落到地面,瞧着便让人心里发沉。唯有摆在炕几上的梅瓶里插了两三璋新剪的腊梅,在阳光底下肆意舒展嫩黄的花瓣,让这屋里多了几分鲜活气息。 红裳从里面出来,挑了帘帐,赵容璋便领着观玄欢欢喜喜地走进去,见到靠在迎枕上挑线穿针的姚美人。 姚美人白日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且近日早晚喝年嬷嬷炖煮的梨汤,也不怎么咳嗽了,渐渐恢复起往日的气色。只是病得太久,伤了根本,短时间内她无法下床活动,坐的久了,也要调整调整迎枕的位置,或是侧躺下来歇一歇。 赵容璋探首看绷子上刚描出的缠璋秋海棠,问她:“娘亲要给我做新鞋?” 姚美人摇头,温和道:“明日冬至节,你要去给太奶奶请安,还要去参加冬至宴,夜里才能回来,少不得受冻,娘亲要给你做个卧兔儿,再给你做副小手笼。” 赵容璋担心地看娘亲圆润淡粉的指甲:“太累了,且一天做不完的。给红裳做吧?” “小手笼我已经让年嬷嬷帮着做了,可她眼睛不好。娘亲醒着也是醒着,绣点纹样不费神。你的脑袋又不大,卧兔儿做得小小的,打完样子绣一两个时辰就出来了。” 姚美人亲昵地点点她的鼻子,继续换线绣海棠。她右手食指、拇指捏紧线尾,左手食指指甲轻拨丝线,娴熟地将一根花线劈成二绒,正要穿针,忽觉察底下有一双黑灼灼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手瞧,转头看过去。 是个模样清俊秀气的孩子,瞧她望向自己,他歪歪脑袋,抱紧了怀里的小木偶,不安地看向赵容璋。 赵容璋招手让他上前,指指地面:“观玄,跪下来,叫美人。美、人。” 观玄盯着赵容璋细软的手指,乖乖地跪下来,对姚美人又羞又紧张地轻轻喊了声:“美……人。” 他的小手还拧着小木偶满是牙印的木头腿,喊完了又对赵容璋露出希冀的神情。 “老夫怎敢在公主大人面前吹牛。”吴老头子撅起腚朝她一拱手。 赵容璋睁圆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吴老头子久听不见她说话,感到如芒在背,抬头偷看。余光中,女孩儿面无表情,眼神寒冷。吴老大夫后知后觉,这次的玩笑似乎开得有点过了…… 他眼睛求助地瞥向双安,但双安也没敢抬头。 他赶紧思索说辞,试图降下公主的怒火。正当气氛僵持的时候,却突然听见少女大哭起来——赵容璋抓起茶盏,狠狠往老人参精脚边一丢,打着哭嗝大声骂道:“你,贱死了!!!” 第 64 章 第 64 章 吴老大夫又给观玄上了几针,开了药方,让人尽快熬煮好了喂他喝下。头一个月要每天针灸、吃药、给伤口换药,一直到伤口都长好为止。等到伤养好了,血液恢复充盈,就可以开始清理邪毒,让他的五感慢慢恢复了。 虽然这其中的过程十分繁琐,还会有诸多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但可以活着,还能作为正常人活着,已经是老天的额外赏赐了。赵容璋觉得他还是很幸运的。 不过,他自己对这些难得的幸运,是一无所知的。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他的世界里只有一片虚无。随着吴老头子将银针根根撤去,他的呼吸变得哽塞起来,四肢想动却动不了。赵容璋看着他空茫茫睁着的一双漂亮眼睛,一挣扎就大片渗血的伤口,忍不住怜悯心疼。 众人走了,赵容璋轻轻握起他的手。少年一下子安分许多,慢慢眨着无法聚焦的眼睛,眉心舒展开。这时候连用语言让他安心都不行,赵容璋只能再次抱住他。 观玄不知道自己正身处哪一层地狱。他只知道,犯过太多杀戒罪孽的人死后都不会有好下场。有的会入油锅,会滚铁钉,有的会被拔舌。他是有心理准备的,准备着走进那个传闻中阴森恐怖的幽冥地狱,准备着看到那些熟悉的恶鬼,被恶鬼狠狠扑过来撕扯…… 他没想到,他会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而身体的疼痛烙印在灵魂上,分分寸寸都清晰可感。他的灵魂带着生前的伤痛,一分不减。 唯有一件幸运的事,不能确定是幻觉,还是幻象——他能嗅到公主的气息,触碰到公主的温度。 完完全全就是她,真真实实的她。 观玄想,她果然不要不会狩猎的小狼。 赵容璋不明白:“皇奶奶从不参加这些事的啊。而且,而且……她没那么喜欢我。” 以前每次过节,娘亲都会带她去慈宁宫看看。但太后就喜欢对着那一佛二菩萨跪诵念经,知道她来了,也只会让如净姑姑给她包上红包,送上几盒糖与点心,要她多添衣、好好吃饭,然后就闭上眼,继续念些她听不懂的经文了。 赵容璋觉得皇奶奶并不喜欢她。小时候想着她是自己的亲奶奶,两人间有断不掉的血缘,她还想过亲近亲近,向同母亲那样对她撒撒娇。但一进那充斥檀香味的佛堂,她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低着头,娘亲让她说什么她就说什么,想赶紧离开。 “皇奶奶怎么会不喜欢你呢。”姚美人笑了,细细绣着嫩黄的海棠花蕊,柔声道,“只是她老人家不擅长表达。她要是真不喜欢你,娘亲不会总带你过去的。璋璋自己想参加冬至宴吗?” “想。” 别的公主能参加的宴会,她都想参加。 “那就对皇奶奶说你想去,想她带你去,她会同意的。” 等姚美人将卧兔儿上的缠璋秋海棠纹绣得差不多了,在东殿厨房忙碌的年嬷嬷也将午膳做好了,端过来摆到炕桌上,服侍赵容璋与姚美人用膳。 姚美人饮食宜清淡不宜油腻重盐,年嬷嬷给她做了南瓜蒸排骨、焖肉煎豆腐、白菜菌菇汤,赵容璋陪着她吃,喝了两碗的菌菇汤,才揉揉肚子说吃不下了。 姚美人本想让红裳给一直坐在绣墩上玩木偶的观玄盛饭,赵容璋没让,说他挑食得很,只吃肉。还说是钱公公说的,让他吃素就跟喝水没什么两样。 年嬷嬷把昨晚没吃完的几个肉菜都热了热,混在那个陶盆里,直接递给观玄一个饭勺,要他自己拿着吃。 观玄其实还惦记着自己那个被赵容璋放跑了的猎物,他闷闷不乐地抱着大饭盆,在赵容璋凶巴巴的指挥下,垂着眼睛往自己嘴里塞肉。 他有点明白了,赵容璋不想吃他猎来的食物。不止是赵容璋,这里的每个人,都不吃。是因为那个东西毛太多了吗? 观玄心里有种奇异的恐慌感。他在狼群长大,狼群教会他和别的小狼一起狩猎,他从小知道,学不会狩猎的小狼是无法在狼群生存下去的。 如果等他的伤完全好了,还猎不到赵容璋爱吃的东西,她会不会不要他了? 观玄的眼睛盯向盘子里各种奇怪的东西。红的绿的黄的,没有毛没有血,他们怎么爱吃这些呢? 赵容璋见他一直盯着桌上的饭菜看,以为他想吃,就拿筷子夹了放到他盆里:“不要那么可怜的样子,快吃吧。” 观玄右手抓握着勺柄,捧着比他脸还大的盆,一边控制着自己不要埋头舔食,一边努力地学着用勺子往嘴里塞,吃得脸上脏兮兮的,反而显得那双眼睛更水亮了。 年嬷嬷拿了赵容璋用过的红头绳,趁着他乖乖吃饭的时候,把他干透了的一头乌黑长头发绑了起来。 绑了高扎发的观玄,看起来更有个人样了。 他额前耳鬓的碎发多,绑不上去,就自然而然地垂落颊畔,衬得两边微微鼓起的颊畔雪白,那张不薄不厚的唇更是润红得如同涂了口脂。偏偏他还生了一双极雪亮凌厉的眉眼,这合该配一张骨浓肉薄、似锋如刀的脸才是。 但这样一双眼,嵌在这样一张温软无害的脸上,只能让人联想到一只绒毛未褪的狼崽,牙尖再锋利,也难以教人害怕。 吃完饭,赵容璋用帕子擦了唇,观玄则放下空陶盆,习惯性想舔舔手背再用手背挠脸,却被赵容璋拿筷子尾轻轻敲了一下。 “不可以乱舔,好脏的。” 观玄手一颤,反手一握夺过那只筷子,等看到赵容璋瞪大了眼睛,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惶急地眨眨眼,赶紧讨好似的把筷子塞回她手里,还轻轻“呜”着,爪子抓抓膝盖又抓抓藏在袖子里的小木偶,无措极了。 赵容璋倒不与他计较这个,但很嫌弃他脏兮兮的脸,用筷子挑了块干净的手帕扔到他的爪子上,又指指自己的脸示意他:“擦干净。” 观玄就用两只手捧了帕子,跟洗脸的猫儿似的,钝拙地擦了半天。 许是因为要过冬至节了,阖宫上下都在忙着画绵羊太子图、贴九九消寒诗图,以及准备第二日喝的羊肉汤,今天江贵人并没有过来小坐。 天黑之前,姚美人真的把卧兔儿和小手笼做好了。红裳给碧霞阁内外点上灯、关上窗,看赵容璋换上钱锦给的那套补子蟒衣,戴上卧兔儿、手笼,整个人又娇又俏,笑起来跟春天里盛开的海棠花似的,年嬷嬷没忍住抱了她好久。 赵容璋感觉身子暖暖的,一被年嬷嬷抱住,又热热的,她偏头躲过一些,蹦蹦跳跳地跑走了,说困了要睡觉。 姚美人便让红裳快点提灯跟上。年嬷嬷呵呵笑着,要她别管了,放下帘帐关好门,服侍她吃药洗漱,早早歇下了。 观玄看赵容璋往西殿翠云馆的方向走了,他还想跟上,却被小福子揽过肩膀,要他回那个黑漆漆的小屋子里睡去。 观玄不甘心地扭着身子,不肯随他走,双唇蠕动片刻,终于冲赵容璋的背影艰难地发出声音:“殿下,奴……要观玄!” 赵容璋转头看向他:“你想住到西殿呀?” 红裳道:“他身上还有伤,又不能给殿下守夜。” 且疏萤和知暖两人睡一个侧厢房,另一个厢房堆满了许多箱笼、物件,红裳都卷着铺盖睡到了外间,根本腾不出空位,没有观玄能睡的地方。 重华宫实在太小了,不过是多添三个人,就不够睡了。赵容璋一时心烦意乱,想到三姐姐身边跟了那么多人,她睡的地方该有多大呀? 赵容璋朝观玄摇头,招手让他快点随小福子回去睡觉,然后就没回头地走了。 观玄一直看着赵容璋走远,拐弯连片衣角都看不到了,他才默默收回视线,听她的话同小福子回去。 观玄明白了,她果然不要不会狩猎的小狼。 所以不要他跟着回窝,也不要他同她挨着睡觉。因为他是没用的小狼。 观玄被小福子带回冷冰冰的耳房,躺在床上,抱着小木偶望着窗外的月亮睡觉。他暗暗地想,他明天一定要猎到她想吃的食物。 他要做她有用的小狼。 赵容璋也睡不着觉,她想着明天的冬至节宴,便把放在床头今天娘亲才给她绣好的昭君套拿出来摸玩。 他一定是存了兔死狗烹的念头,真等分天下的那天,封王是没有的,赐死是一定的。不过很巧,赵容璋对他抱有同样的打算。 至于北边的仗,赵容璋还是希望朝廷能多撑一撑,她现在还不成气候。 重要的事都安排妥当了,赵容璋才缓口气睡下。 一直睡到隔天晌午,她才精神满满地起身。刚漱完口,就有侍从禀报,说观玄状态不妙,不肯吃药,不许任何人近身,伤口裂开了多处。 赵容璋赶到竹屋门前,正要进去,又停了步。她推开门,看到他蜷缩着,鲜血又洇透了胸口脊背的大片雪白衣料。整个人,是肉眼可见的痛苦。 赵容璋快步走到他身边。她突然更加庆幸,他没有死掉。如果真的死了,他真的孤零零一个在幽冥地狱,太痛苦,太可怜了。 赵容璋搂着他的后颈和后脑,把他拥进怀里,忘了他听不见,不停说道:“我来了,我来了。” 第 65 章 第 65 章 少年一下子停止了挣扎,脑袋伏在她的胸口,渐渐缓和了呼吸。他收紧了手臂,那么想留住她,可是攥她衣袖的手却一会儿松开,一会儿抓紧,让他内心的挣扎无所遁形了。 赵容璋感到胸口的衣襟湿了一块。她叹息了一声,在他背上写道:“你还活着,我们都没死。我不会抛下你。” 观玄这下真的不怎么动了,好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赵容璋再亲亲他的脸,动手脱下他染血的里衣,把沾血的绷带都拆下,准备为他换药。把他拆光了,赵容璋打量着这副躯体上遍布的伤,擦净手掀开旁边的药箱,往手心贴些药糜,一一给他敷上去。 这样熟悉的手法让观玄回想起了和公主一起流亡的日日夜夜。想到溪边的篝火,烫嘴的烤鱼。他对她比划手势:“我看不见了。” 赵容璋不言,继续为他上药。 “我听不见了。” 可她是个人啊,不是猫狗小蛇,不是谁的宠物。 她还是介意,说服不了自己。 她就是讨厌这种毫无隐私的感觉! 赵容璋吸着气道:“您拿开手吧,别再看着我了。” 观玄一语不发,垂眼看她半晌。她瑟缩在水中,动都不敢动。 他从她这突然冒出的一句话里读出了厌恶的意味。 她厌恶他的触碰,厌恶他的注视,甚至厌恶他的存在。 他都说他一点也不生气了,他都决定不与她计较她的粗心与轻视了。 她凭什么这么讨厌他。 观玄移开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他故意揉得乱乱的,口吻却依然平静:“好呢。今天被人下药的仇,你自己来报。” 赵容璋感到如芒在背,却没听出他的愠怒,点着头道:“嗯,我有分寸,当然不能事事麻烦您。” 多麻烦一件就得多给一样贡品,她上哪找那么多他想要的东西? 观玄气得想笑。 用完就丢是吧。 有用的时候哭着喊着求他现身,没用的时候恨不得他原地消失。 她总是这样轻贱他。从前她为仙他为囚的时候是这样,如今她为人他为神了还是这样。 他不要理她了。 感觉到头发被人放下了,赵容璋才敢回头看。人不见了,但不知道是不是仍在暗处。 在暗处……那也行吧。 看来螣馗大人还是很好说话的。 赵容璋迅速出浴裹上衣服,对着空气解释道:“我知道不论是谁在您眼中,都与草木没什么不同,可我真的不好意思被人看着洗澡……” 这次没有任何回应,少年早已离开了此地。 她说什么都是自言自语了。 观玄又去了山湖泡寒冰浴。 老虬龙一边为他倒寒冰,一边向他汇报备战飞雪塔的部署进度,小和尚正“咚咚咚”地敲木鱼念咒。 寒冰都倒完了,小和尚的清心咒都不知道念到第几个一百遍了,观玄还泡在湖中一动不动。 太反常了。以往这时候整个湖都会被他搅得澎湃汹涌,何曾如此平静过? 老虬龙想问不敢问,直到观玄化了人身走出山湖,他抓紧追上去:“小神君,您纾解好了?” 观玄没理,他又问:“您不是说再也不会理她了吗?” “我要看看她能怎么靠自己报仇。”观玄脚步不停,“要看她没了我,能过得有多好。” 小和尚拉住还想啰嗦的老虬龙,指指他脑袋顶,扯起鸭子似的哑嗓道:“你另只角也不想要啦?没看见他都快要气死了嘛!” “呜呜隆隆的,你嗓子咋了?” “你来念七八百遍经试试啊你!”小和尚把木鱼“梆”地砸他头上了,“天天念天天念,嘴皮子都要磨成薄切肉片了!” 老虬龙捏住他下巴灌了壶仙露进去。小和尚精神抖擞了,嗓子也清亮了,但还是一屁股瘫坐到了地上:“你就算让我把仙露当水喝,把仙果当饭吃,这苦差事我也不乐意干了。” “你别啊,小神君只有俺们了!那女人不识好歹,他都对她到这份上了,她还那副死样子,那除了让小神君抑着,没别的办法了呀。俺都担心他把自己憋坏了。” “坏就坏了,我不信他一个螣馗神憋一憋能咋地。你也真是的,整天就知道怪赵容璋,怪有什么用!你让她一个凡人小姑娘怎么一下子接受自己有个非人道侣啊?” 老虬龙愤怒:“不还是她自己作的!” “还是那句话,没人能逼一个神与自己结下情契,也是你家小神君活该!” 老虬龙气得哇哇大叫,跳起来打他。 观玄到溪汀阁的时候,赵容璋正与去而复返的范婆子对峙着。 范婆子向赵仕承告了状。一告她不服管教,二告她白天当众擅自离席,恐与人私会去了。 这些都是虚的。赵仕承是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的计划会失败,为什么赵容璋能在那么猛烈的药性下安然无事,为什么有人能撬开那么大一把锁把芙雁解救出来,却不好亲自来问,才派范婆子过来旁敲侧击。 她爱演,赵容璋耐着性子看她演。不论她问什么,她都只有一句喝醉了不知道。答完了,她反问,问范婆子为何要丢下她离开包间,为何没有证据就要诬陷她与人私会,难不成是巴不得她出事? 范婆子被噎得无言以对,赵容璋冷笑,干脆摊开了说明白:“你回去问问父亲,他该不会真以为自己使这种手段逼女儿攀上苏家了,女儿就会对他感恩戴德,日后不论他提出什么条件,都统统答应吧?” 她起身,理了理衣袖:“这些年,我心里从没断过一本账。他对我的好与不好,都一笔一笔算得明白。父亲多高明啊,女儿生是他的掌中鸟,死是他的盘中棋,哪里挣得过他。可我偏偏挣过了。你猜,是因为我厉害呢,还是因为我如今真正依靠着的人厉害?” 范婆子惊愕失色:“你……” 她依靠着的人?姚庭川吗?他能有什么本事!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弱书生,连清芬楼的门都挨不上边! 难道是比苏家还有权有势的人?可她是怎么攀上的呢? 赵容璋温和笑道:“我累了,你回吧。” 范婆子立在那不挪脚,芙雁拿起扫帚把她撵跑了。 等进了屋,芙雁忍不住问:“小姐说的那人是谁呀?我还真当是姚公子今日帮了我们呢!” 赵容璋略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反正是个很厉害的人,别问了吧。” “真有这么个人呀!”芙雁兴奋了,“是位公子还是小姐?到底何时认识的,怎么连我也不知道?” “如果真的能说,我能不告诉你吗?”赵容璋捏了捏她的脸,“快忙你的去,我要睡了。” 芙雁失落地“哦”了声,为她收拾好床褥去了外间。 她一走,赵容璋摸摸自己的脸,都发起烫来了。 他一定都听见了吧,她拿他狐假虎威了。 但她说的也没错,如果不是有他在,她今天绝对无法脱身。来谁都没用,赵仕承下的一定是非男女交合不能解的媚药,只有他能不碰她一根汗毛就解开药性。 赵容璋解下外衫入了帐,朝床底“小观玄小观玄”地唤小蛇上来。 观玄抱臂站在帐前,冷冷看着她。 没用的女人。 这就是你所谓的分寸? 伤着谁了呢。谁也没因你那两三句话得到应有的报复。 反倒是你自己,在外面站那么久,又被蚊虫叮肿手脚了。 真没用。没有他,连蚊子都驱不干净。 这样还凭什么讨厌他。 观玄不能原谅。 赵容璋找了几遍都没找到小蛇,有些着急了。平时她一上床,小蛇就会顺着床脚爬上来的。今天哪儿去了呢? 她下床秉着灯四处找,念叨着该往它身上系一个铃铛的,这样它一动她就听出它的赵位了。 铃铛。 观玄瞥着她。这样的贡品也不是不行。 但太简陋敷衍的话,他也是绝不会要的。 赵容璋本来就累,找这几转下来已经哈欠连天了。刚把小蛇捡回来的那阵,看不见它她也不会找太久,现在养的时间长了,她养习惯了,晚上就喜欢搂着它睡觉。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好像只要抱着它,她的睡眠就会变好,甚至大热的天一夜睡下来身上都干干爽爽的,比抱着竹夫人还凉快。 赵容璋找不动了,搁下灯决定先睡。因为怕招蚊虫进来,屋里没开窗,闷热得紧,她摇着团扇在凉簟上来回翻身。 好不容易踏实下来,身上的蚊子包又痒起来,痒得难受,挠了还疼,她蹙着眉时不时叹气。 观玄已经决心不理她了,当然不会管她睡不睡得好。 但她翻来覆去地叹气,太吵了。吵死了,弄得他心好烦。 得让她老实下来才行。 赵容璋刚勉强睡着,迷糊间感到胸口凉凉的。小蛇缠着她的身体,蛇信子正舔着她颈间的一个蚊子包。 她高兴地捧住它:“漂亮乖乖。” 观玄“嘶嘶”了声。 恶心恶心真恶心,她怎么那么多恶心的称呼! 赵容璋揉着它冰凉的身体,脸贴着它的脑袋道:“最喜欢你了。” 几扇屏风架起,侍女低着头备好热水退下了。沐了浴,推开门走到廊下,赵容璋披在身上的黑狐裘展开一些,搭上他的肩头。她靠着他的身体,看着灯笼下零星飘着的几粒雪花。 “就算你的肉体不美了,我也不会抛下你。”赵容璋对着茫茫夜空,一边说着,一边在他手心慢慢写着,“我真心地喜欢你,爱你。要你永远在我身边。” 观玄睁着眼睛,面对着一片虚无而寂静的黑暗,整个世界只剩下公主轻轻移动在他手掌的指尖。原来她什么的清楚…… 清楚他的不安,痛苦。她了解他的全部,了解他拙劣的勾引,了解他证明自己价值的急切。 她都清楚,都了解,却没有轻视,而是宽容地接受了他的一切。 她说她爱他…… 观玄感到手被她牵起了,被她展开五指,裸露到这个世界之中。星星点点的凉意落到了他的指尖、掌心,很快就融化。 她和他的世界,在下雪啊。 第 66 章 第 66 章 赵瑜十分清楚,现在的整个江南府已经是映容公主的囊中之物了。他必须尽快控制住她,进而控制整个江南。如果不采取行动,那么受制于人的就会是他了。挟持映容公主,掌握江南,这是父王让他前来交兵的真实目的。 关于如何拿下映容公主,下属们各有说辞。 带领独立营的主将很是不屑:“她没什么本事,靠着妖妃培养的人才和累积下来的势力才有今天。不然,早死在了和亲的路上!我看不用费那么多的功夫,今夜交接时,我们借口兵符合不上,是假的,直接将她抓住,量她身边的一众女流是没什么招数应对的!” 有幕僚犹豫地开口:“但是依下官看,她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打通我们这一路的关节,让我们这五千人马迅速抵达,心机和实力都不简单,还是……” “你废话太多。这不还是靠的妖妃吗?等我们拿下了她,就等同于拿下了那妖妃构建的情报网络,想打通多少关节,不还是世子一句话的事?”主将借机谄媚。 底下的幕僚们只好点头称是。 赵瑜听了半天,皱眉瞪向主将,批评道:“行军打仗,最忌轻敌。今夜你老实交兵,不要出现任何差池。你记住这里是江南府,不是肃王府!” 到了碧霞阁,刘太医已写完方子,正站在外间嘱咐年嬷嬷一些注意事项。 赵容璋脸都跑红了,在外头急急停步,转着圈缓缓呼吸,才进去站到年嬷嬷身边听刘太医讲话。 刘太医长了好长一段白胡子,都垂到胸口了,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抚着。那双手养护得很好,看起来倒比他的脸年轻,修长干净,手背上没什么褶皱。 他说话慢,即便是面对一个不受陛下宠爱的美人的宫婢,语调也温和极了,并不傲慢凌人:“……饮食上要忌腥忌燥,室内需多通风,但绝不可让病患受凉。按方子用药,半月即可见效,三五月便能基本养全。” 听说姚美人的病真的能治好,年嬷嬷大松一口气,还没说话,眼泪就涌上来了,哽咽着跪下来:“谢刘太医救咱们主子的命,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小福子和红裳也噗通跪下,刘太医刚要去扶,赵容璋提着衣服,朝他板板正正地跪下了,声音清亮道:“谢谢刘太医能来救我娘亲。不然……我可能就没有娘亲了。” 粉雕玉琢的小公主说到后面,声线抖了两下,抖得老太医心肝跟着颤。他忙将她扶起来,连道折煞,解释道:“宫规森严,此次是三公主殿下命老臣来为姚美人诊治,若非有三殿下担保,老臣绝无这等魄力。” 御医若擅自给嫔位以下的宫人及宫婢看诊,轻者革职,重者潜回乡里影响一族仕途。去年那名叫阿香的宫女也是刘太医诊治的,私心来说,他并不愿意冒这个风险,但那时三殿下与宣王殿下软硬兼施,他别无选择。 赵容璋点头,她都明白。 起身后,小福子正要引刘太医出重华宫门,刚要折步进内室看姚美人的赵容璋却忽地想起什么,忙让年嬷嬷请刘太医先到西殿坐下喝茶稍歇。 为了方便看诊,姚美人躺在一张架子床上,床前里里外外垂了数道帐幔,帐幔与碧纱橱之间还隔了一道珠帘。 床头榆木质的矮柜上摆了一只瓷盅,里面剩一点凉透的梨汤。这梨子是宣王殿下那晚上给的。 红裳将帘帐一层接一层地撩开挂好,赵容璋趴到床沿,对枕头上那张苍白病弱的脸唤了一声:“娘亲。” 姚美人缓缓睁眸,见是她来了,眸中意绪转了又转,最终语调轻缓地叹了声道:“璋璋昨晚上……受苦了。” 赵容璋本想笑着对她说许多话,却因为她这句话,渐渐湿了眼眶。 主将赶紧认错。 赵瑜感到心烦意乱,拂袖离开了。原本他们的营帐之中就没有几个可用之才,父王对这映容公主也是不屑一顾,给他调拨的都是庸人,现下连个能出主意的都没有。 夜晚,江阴城外,兵权交接仪式顺利举行。赵容璋的兵符与独立营主将的兵符严丝合缝地合为了一块,从此主将与这五千精兵都要全权听她调遣。 第二日,赵容璋按照约定将海山关的图纸传送给了肃王。然后与赵瑜内外接应,以江阴城为据点,不出十日,正式拿下了江南府。 自从那夜万箭射杀护卫军,苏州城内的大部分兵力已是无力抵抗外敌,任平早带着锦衣卫离开了这里,赵容璋一带人进去,就即刻驻扎了,没有遇到丝毫阻碍。 按素昙的建议,苏州城更适合作为北上扩张的据点,可以在此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往后要打的仗,不会有比这更轻松的了。 赵容璋也有此意。她察觉到了,她那个叫赵瑜的堂哥并不安分,他带来的那位主将也不是什么好货色。有些事,最好能在北上之前就解决。另外,观玄的治疗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少些路途上的颠簸也好。 和映容公主议事回来后,主将的牢骚很多,对幕僚说不够,到了赵瑜跟前,又开始说不停。说来说去,无非不甘屈居女流之下,劝说赵瑜尽快展开行动,否则肃王责问起来,谁都交代不了。 “观玄,出来吧。” 钱锦弯身跟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并不似她方才在殿外听到的那样尖细,放得低低的,且足够柔和,像一线雨珠从檐瓦滑落,润湿一片草叶。 赵容璋将信将疑,领着三个宫婢再次下阶。 临到西侧门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眼,钱锦真的跟上来了,离她们三丈远的样子。 知暖的话一下子少了,等和红裳一起扶赵容璋坐上车辇后,她立到侧边,望望后头,才压低声音问红裳:“你家小殿下怎么突然把这位请来了?难不成就听他厉害?哎呀!都说他是笑面虎,多少主子都不敢招惹,性子古怪还手段多……” 红裳皱眉,没应她的话,默默迈快了步子。 知暖抿了唇,转而亲亲热热地和坐在里头的赵容璋搭话了。 赵容璋没注意外头的宫婢和她说了什么,她盯着车辇里摇摇晃晃的玉鱼坠饰,一会儿想刚刚在坤宁宫见到的、听到的,一会儿想那晚宣王在上林苑跟她交代的。 宣王不让她开笼子,说如果有什么危险,可以让江贵人想办法把观玄送回去。他大概没料到江姨见到观玄,第一反应是怕他再撞笼子撞死。 赵容璋决心不听他的话,她要把笼子打开。 车辇落地,赵容璋下来后,朝后面的钱锦招手:“快一点。” 钱锦脚步微滞,才几步迈过来,随她一起进了重华宫的门。 小福子平时机灵,今天却愣愣地站在门口不动,还是红裳提醒了才赶忙跑进去通传。 观玄稳稳地步上一节又一节的台阶,嗅着公主挨着他的耳朵呵出来的吐息,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和重量。他的脚步越来越轻盈,也越来越稳健。 他还是想做她的暗卫,永远站在她身后的阴影里,守着她,看着她,直到死为止。除了暗卫,没有更适合他的身份了。 容貌会衰老,爱会衰败,真心早晚会在她日渐丰富的世界里变得稀薄而脆弱。他没有值得她爱一辈子的本钱。但若能永远做她的暗卫,就不会给她抛弃他的机会和理由了。 他对于她,永远有私心。 顺利登上山顶了。 侍从早已在山顶的阁楼里沏好了茶,准备好了点心和饭食。赵容璋和观玄相对坐着,喝着茶欣赏窗外的美景。少年吃着甜糕,微微笑着,摊着另一只手心“听”公主与他形容着这个美好的世界。 喝了茶,吃了点心,赵容璋还是饿,让人下了两碗热汤面端来,并且吩咐他们多下一些,其他人都跟着一起吃点暖一暖。 赵容璋先带钱锦到东殿去,刚走到中殿前面,年嬷嬷就从里头迎出来了,最先看到赵容璋身边那个长得高高的披红袍的太监,然后才看到她另一侧两个眼生的宫婢。年嬷嬷满面笑地边往前给钱锦带路,边笨拙地寒暄道:“今日重华宫竟劳钱公公大驾光临,不知公公……” “杂家一个奴才,为主子办点事是应该的,怎好用大驾二字?这位嬷嬷,慎容。”钱锦眉眼依然温和。 年嬷嬷两手交握,不自在地搓了搓,只能连道:“是,公公教训的是。” 年嬷嬷内心激动又忐忑。她并不知道钱锦何为要来重华宫,但看情况,至少不是来问罪的。那会是皇后娘娘听说姚美人和小殿下过得不太好,特地让他来看看的吗?听闻皇后娘娘与司礼监及东厂的关系都不错。可即便如此,随便找个奴才就够了,何必劳动这位厂督? 赵容璋问年嬷嬷:“娘亲用过午膳了吗?” “用过了,刚吃了药,正在歇晌呢。” “精神有好些吗?” “瞧着比昨日更好些。刘太医真是神医!” 吸溜了满满一碗热面下肚,赵容璋快慰地伸伸腰,只是疑惑怎么还不见赵瑜行动。不过也好,陪小猫开心地玩一天,很值。 收拾收拾下山了,观玄再次提出来要背公主,被公主拒绝了。下山更容易跌倒,而且她吃饱有力气了,没必要再赖在他的背上。 赵容璋牵着他的手,和他并肩走着。 然而,正当需要转角的时候,一个小厮急匆匆登上山来,对她禀报道:“他们来了!” 赵容璋心中一凛,知道是赵瑜开始行动了。计划可以开始了。她非但不紧张,还隐隐兴奋起来。她下意识把观玄往事先安排好的一处树丛里推去,一边推一边凌乱地写给他知道:“躲好,不要出来!” 观玄的脸上出现短暂的迷茫,然后是短暂的哀伤。他被公主推着藏进了一个四面全是乱枝的角落。 他知道不能妨碍公主,可是公主的手抽离出他的掌心时,巨大的不安瞬间席卷了他。 第 67 章 第 67 章 鸟翅扇动,落到树枝上,飞离时抖落了一簇半化的积雪,积雪砸落到了观玄的眉心。观玄沉默地擦去脸上的雪水。从周身温度来判断,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了。 在公主眼里,他非但无法保护她了,还需要她的保护。 其实他猜得到,方才的这些变故,不是意外。 他很好玩,也没那么难养。 姚美人点头:“是这个道理。今天已有些晚了,红裳,你明天带璋璋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探望探望三公主殿下。” 红裳道“是”,赵容璋“嗯”了声,继续低头剥桂圆。 刘太医能来完全是赵姝一手促成,她本可以把那个赌约当个玩笑话或干脆装作忘记的,但还是冒着触怒陛下的风险依诺请了人,于重华宫而容这是天大的恩情。 赵容璋从没去过坤宁宫,她内心有点忐忑,还有一丝奇异的、说不上来的难过。 姚美人的状态虽比之前好了,江贵人也不敢让她太费心神,再聊两句后就和赵容璋一起出去了。 走在回翠云馆的路上,江贵人摸着她的头,压低声音问:“你娘亲知道你带了头狼回来吗?” 赵容璋摇头:“还没有,等娘亲好了我再带她去看。” 江贵人捋着她脑后垂着的碎发,叹气:“你呀,又调皮了?怎么能把狼带回宫养!听江姨的,晚上让人偷偷送回上林苑去好不好?” 赵容璋脚步慢下来,再次摇头:“不好,送回去他会死的。” 她拉拉江贵人的手,忽而折步往东殿的方向走:“江姨跟我去看看他吧,他很好玩,也没那么难养,很听我的话。” 江贵人拗不过她,只能边走边劝。红裳在旁笑道:“不是真的狼,贵人去看看就知道了。” 江贵人心里奇怪。小荣子是个哑巴小福子倒话多得很,把昨晚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遍。什么就因为喂了一次水,璋璋一离开,恶狼就会发疯,彻底赖上了璋璋…… 不是真的狼,那还能是什么?莫非是乌斯藏的苍猊犬? 江贵人一路猜,一路心惊胆战。苍猊犬并不比狼温顺多少,听说能把体型硕大的野猪活活咬死。 到了东殿,左拐右拐穿到厨房后头,江贵人站在廊下,看到铁笼里的观玄,惊得掩唇:“……作孽啊,那不是人吗?!” 她快步走到笼子前半丈远的地方站定。 观玄本趴在棉被上用一双秀气的眼睛追着树梢的瓦雀玩,还时不时低头舔手腕上的伤口,听到动静,他立刻警觉起身,四肢伏地,低吼着对江贵人露出凶恶的表情。 江贵人又怕又挪不动步子,往后踉跄两步,立刻被流云扶住了腰。赵容璋忙跑过来,这回没轮到她出口斥责,观玄就乖顺地坐下来,冲她卖出一副欢欣又可怜的样子。 “璋璋呀,这孩子到底怎么了?”江贵人平生最看不得孩子受苦,瞧见他脏兮兮满是伤的身子、小兽物一样的举止,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红裳把观玄的身世细细说了遍,听得江贵人愤懑不已:“天杀的!再怎么说,这都是个孩子,下手这么狠,就不怕遭天谴吗?抓了他不算完,还杀了一整个狼群,把他关到千巧笼里……莫说是个狼要撞笼子,那些文臣骨、武将魂进了去,哪个不哭天喊地的?” 赵容璋用力点头:“是呀,他是个人呀!” 她蹲下来,拿一根不知从哪折的树璋伸进去逗观玄玩,观玄一会儿用手去抓树璋,一会儿拿脑袋去拱,“嘤呜嘤呜”地叫。 江贵人见他确实很听赵容璋的话,擦擦眼角的泪,蹲到赵容璋的身侧目光温和地想同他说话。 观玄已经明白出现在赵容璋身边的人都不可以凶,他歪着脑袋看江贵人双唇张合,明明听不懂,有时候却知道配合地叫两声,然后一脸希冀地看向赵容璋,好像等着她夸夸自己。 赵容璋拿树璋末端碰碰他的脑袋,他惬意地眯起眼睛,若非有四根锁链在,他恐怕要翻身在地朝她打滚了。 江贵人发觉确实无法与他沟通后,缓缓站起身:“听说狼性本烈,他暂时会因为你待在笼子里不乱动,可时间长一点,他还出不去,定然会昼夜撞笼。有一年番邦进贡了一匹白狼,不服打不服驯,还不吃不喝。最后为了能出去,它不惜咬断了自己的后腿。” “那它出去了吗?”赵容璋紧张地问。 “没有。断了一条腿,就算出了笼子,又怎么逃得动呢?” 赵容璋捏着树璋沉默,江贵人看不下去了,背过身往回走:“上林苑直属于东厂,这笼子得找东厂的人打开。可惜我人微容轻,哪里和他们搭得上话……” “那如果我去求……”赵容璋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否定了自己。 她已经害得三姐姐被禁足了,明天是要去看望她的,怎么可以得寸进尺呢? 江贵人沉吟道:“坤宁宫与司礼监的关系,确实不错。但若让人知道你在宫里养了这样一个人,恐怕会有麻烦。三殿下何等受宠,当年想要养一只小虎崽都被陛下拒绝了,只给她找了只狗养着玩。” 赵容璋在宫里无人问津反倒是好事了,至少能偷偷养着观玄。 可只是把他关在笼子里养,并非长久之计。万一他真把自己撞死了,那和把他送回上林苑,有什么区别? 除了东殿,江贵人深深吸了口气,缓了缓情绪。 她又问了年嬷嬷和红裳关于冬至节安排的事,叮嘱了几句,见他们这没什么事就回去了。 过了两个时辰,正是要用晚膳的光景,小荣子搬了个箱笼过来。年嬷嬷打开一看,都是些诸如拨浪鼓、木头小玩偶等逗小孩子玩的物件,甚至有几件小衣服。 江贵人虽无生养,但因为喜欢小孩子,总会备下这些东西,等他们去了,她就拿出来逗玩。赵容璋早过了玩这些的年龄,这些恐怕都是送给观玄玩的。 小荣子直接把箱笼送到了翠云馆去,没让姚美人看见。 赵容璋陪着姚美人用膳,等红裳收了碗筷下去,年嬷嬷端药去了,姚美人拉着赵容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赵容璋抓了把攒盒里的杏仁细心剥着,递到姚美人唇边,姚美人含了,理着她被压皱的袖子,忽然温声问她:“璋璋羡慕三姐姐吗?” 赵容璋又剥了一颗,慢慢放到嘴里嚼着,有些含糊:“什么?” “娘亲问,璋璋见到三姐姐,觉得羡慕她吗?” 赵容璋低头小幅度地摇头:“才不会。” 一切齐备,赵容璋背上弓箭,跨马牵起缰绳,朝城外奔去。 一路几乎不曾停歇。酉时过半,天就已经黑透了,护卫在旁擎着火把。天空下起大雪,赵容璋将脸围紧。 踏雪行到戌时,模糊中,赵容璋看到了一个小小的村落。 第 68 章 第 68 章 难得奶奶舍得在夜里点蜡烛,陈小狗新奇地看蜡油顺着烛身往下淌,然后凝结,又好奇地看向灯后坐着的少年。看了一会儿,他皱眉问在外头灶台上忙碌的老妇:“真是他救的你?奶奶你诓我吧?” “我怎么可能救命恩人都认错!”老妇瞪他一眼,把刚从锅里拾出来的热包子拿给陈小狗,“你掰着喂哥哥,别把他烫着了。” “我,我怕他。”陈小狗扭着身子不愿意。 奶奶好不容易从阳澄湖回来了,却带回来一个又聋又瞎的哑巴,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在他眼里简直是怪物!而且他亲眼看到他一掌拧死了往他身上扑的鸡,又快又狠。下手这么重,不像好人。 “怕怕怕,这么好看的哥哥你都怕,胆子比耗子还小!你别吃了。”老妇从他手里夺过包子,掰出一小块,递到少年口边。 “又不是不要你了。” 一直没说话的刘太医面容严峻道:“殿下,依老臣看,不必着急为他把脉了。能在狼群活到这么大,幼龄之岁就能与虎搏斗,还斗赢了,寒天雪地里受这么多伤竟没有危及性命……这般体质,绝非寻常医理可以解释。” 赵容璋拧眉看那些狰狞的伤口,碰都不敢多碰一下。她抬头问:“那难道不给他治了吗?” 刘太医沉吟片刻:“若要治伤,至少得先卸下他身上的锁链,清理身上的污垢,然后上药、吃药。特别是他四肢的镣铐,若不卸下来,就算治好了,伤口也会反复开裂。” 赵容璋握着那只又僵又冰的爪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宣王交代过,绝不能让他出笼子。他虽然很听她的话,却半点不肯以同样的乖顺对待其他人,万一出了事,谁都负不了责。 而且就算不考虑放他出笼的后果,这铁笼哪里是寻常人能打开的?八角八钩,角钩相扣,必须由八个人同时牵住机关,用特制的长钩铁锹一齐动手。若是其中任何一环差了力道,都无法打开。 刘太医虽从不涉朝政,但本朝斗兽风气盛行,他对这铁笼也有所耳闻。这本是皇上身边那位司礼监秉笔太监,时任东厂厂督的钱锦专为刑犯设计的一款铁笼,名为千巧笼。关上简单,打开却费事,许多人进去后就再没能出来。因为牢固好用,不容易破开,才下传到上林苑用来关野兽。 只有东厂的贴刑官和上林苑的守笼太监才能打开这笼子。 虽然一时无法近身为观玄诊脉,刘太医仔细看了他身上的伤口后,还是给他开了个疗养方子,内服外服都有。 赵容璋拿出金裸子作为诊金给他,刘太医几番推拒不过,收下了一只,由小福子引着出重华宫回太医院当值去了。 午时过半,小厨房里飘出的饭香愈浓,年嬷嬷先给赵容璋盛上,又给碧霞阁送过去,让红裳伺候姚美人吃饭吃药。回来见赵容璋又蹲到笼子前了,正要催她用膳,走过去一看,她面前摆了个陶制汤盆,汤盆里是鸡汤泡饭,还混着几块白菜。她正用小勺子往里面剃鸡腿肉。 观玄就乖乖伏坐在笼子里,认真地地看她做这些。 年嬷嬷是有些怕观玄的,但不怕被关在笼子里的观玄。她站到赵容璋身后,弯下腰问她:“殿下自己不吃鸡腿了?” “吃呀,我只给他一半,皮也给他。”她最讨厌鸡腿皮了。 “这盆放不进去,小殿下要一口一口给他喂?” 赵容璋剃下一半鸡腿肉,把带骨头的那半放到自己碗里。她喜欢啃鸡腿两边的脆骨。她拿勺子搅拌搅拌汤饭,喂进去一勺,苦恼道:“不然怎么办呢?” 年嬷嬷摸摸赵容璋的脑袋,笑道:“多麻烦,不如直接倒地上让他舔干净。” 赵容璋不肯。 观玄看到年嬷嬷的手碰向赵容璋的脑袋,又“呜呜”呲牙叫,却被赵容璋凶了回去:“不准吓嬷嬷!” 观玄闭紧嘴,两只手不安分地抓抓地上的雪。 赵容璋尽量把勺子往里伸,递到他嘴边:“张开。” 观玄不明白,咬着下唇露出虎牙“呜呜”叫。 “没有让你闭嘴嘛。张嘴,啊,吃饭。” 观玄听话张唇,仰头含住勺子,但下意识就要“嘎嘣”把勺子咬断连同汤饭一起咽下去,像早上撕咬豆包时那样不管不顾的。 赵容璋连忙制止,他才迷惘地松开齿关,咕嘟把汤饭咽下去,也不嚼一嚼。 但能吃下去不被饿死就不错了,赵容璋照旧这样一勺勺喂进去,喂完了要他趴回棉被上睡午觉。 虽然有些事观玄会有点不情愿,譬如吃豆包、咽奇怪的东西,但哪怕不情愿,他也什么都听她的。他乖乖趴到被子上侧身卧着,睁大眼睛看她。 赵容璋要回翠云馆睡午觉了。观玄看她越走越远,即便想她一定还会再回来,就像前几次那样……可他忍得住不扑过去扒铁笼,却忍不住朝她的背影发出几声可怜的“呜”。 赵容璋打着呵欠回头:“又不是不要你了。” 各自吃完饭后,年嬷嬷去碧霞阁照顾姚美人,红裳回翠云馆守着赵容璋午睡。 临近腊月,午后阳光虽然暖人,但外头还在化雪,寒气沉沉往室内逼进,红裳没敢开窗。炭盆是半刻钟前备下的,用的是黑炭,刚烧到芯子,正是暖炙的时候,红裳给搬到内间绣屏旁放着了。 听里头小殿下翻翻身无意识地哼了两声后,呼吸声逐渐轻缓,红裳轻手轻脚拿来绣筐,在床头正对直棂窗的锦杌上坐下,把绣筐放到膝头,拿起绣绷一针一线绣起来。 她绣工一般,比不得年嬷嬷和姚美人,堪堪能用罢了。现如今姚美人病了,年嬷嬷眼睛越来越不好使,每天还得里里外外忙活,红裳必须得多做点绣活添补。 暖洋洋的光从窗棂泄进来,浮尘游动,晒得她一双长了冻疮的手又暖又痒。红裳一边绣那片兰花叶子,一边细细打算。 天越来越寒,美人去年戴的昭君套已经旧了,得换新的;小殿下虽体暖康健,却不能轻忽,暖炉套子得多做两个;昨晚上她穿的那件兔绒氅衣被观玄揪下了一大撮毛,也得赶紧补上;还有三天就到冬至了,那两件阳生补子蟒衣要从箱笼里翻出来晒晒…… 院子里的树除了几株罗汉松和旁侧两丛楠竹,基本都光秃秃的,褐色的璋干上覆着雪,时不时扑簌簌跌下两块。几只瓦雀吵架似的在檐角来回蹦跶,从窗前掠过两道活泼的影子。 约莫未时三刻的时候,赵容璋睡醒了,从床上软绵绵地坐起来,并不急着洗漱,绕着帐内挂着的香袋流苏玩。 红裳缝完昭君套最后一针,把线头铰下来,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开了南边窗子透气,然后端炭盆出去,叫小福子端热水来。 赵容璋正给香袋流苏编小辫子玩,编到一半,,外面脚步声近,帘子被掀开了,红裳笑着催她:“江贵人来看望美人了,正在东殿坐着陪美人说话呢,殿下快起来去问安。” 上午小福子送小荣子和车辇一起回毓庆宫的时候,把刘太医来过给姚美人看病的事说了,江贵人听了高兴得不得了,等用完膳,晌午觉都没好好睡,就急匆匆过来了。她本想先过来看赵容璋的,没想到姚美人已经醒了,就直接去了碧霞阁。 简单梳洗过后,赵容璋穿了身杏色的对襟小袄,配鹅黄色的撒花裙子,高高兴兴往碧霞阁跑去。 娘亲今天醒得竟比平时早那么多,看来刘太医的药果真有效。 碧霞阁南北各开一扇窗通风,床前放置了一扇屏风,床头床尾各烧一盆炭。 姚美人捧着手炉虚虚靠坐着,面向坐在床沿的江贵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与宫里大多长相娇艳明丽的妃嫔不同,姚美人的五官似江南的温山软水,透着水墨画般的婉约。由于久病,这种婉约染上了一抹秋雨似的凄愁,一颦一笑愈发牵动人心。 赵容璋下马走过去,黑夜空旷,皎白的雪光与月光之中,被打到粘稠的骨肉碎裂声回荡着,后援的人踏着雪花匆匆赶到了她身后。李通的头颅凹了一块,像一块快被舂捣完成的肉泥。所有人沉默地看着。 血珠和碎肉迸洒在少年没有表情的一张玉面上,双眼依然是没有神采的,只是干净地映着天上皎洁的月光,和地上皑皑的白雪。 他打厌了,逐渐停下。摸索着旁边的断刀,沿着脖颈,将那半块头颅整齐地割下。 观玄提着头颅,慢慢走向公主。 第 69 章 第 69 章 他有想过不回来了,他现在太像累赘。爱他会是一件越来越寡淡,越来越麻烦的事。原本他不会说话就很烦人了,如今她想对他说什么,还要费尽功夫。可是,他不能甘心。 他不甘心在还被她爱着的时候死去。他想为她提供任何可能有的价值,想有足够的资本被她一直爱下去。他要回来,要保护她,要替她杀人,要给她需要的安全和温暖。 赵容璋看着他在她面前站定了,眼睛涣散着,一只沾满腥臭血污的手朝她的脸伸过来。她内心五味杂陈。 他的睫毛颤动了两下,气息突然沉重,整个人朝她倾倒。赵容璋一惊,什么情绪都没了,赶紧抱住他,拖拽着想把他扶起来。 “观玄!” 那半颗丑陋的头颅掉下来,骨碌碌地滚出了几步远。 烦人死了。 他露着小尖牙,在她怀里贞烈地挣了挣,没挣掉。 怎么这么黏人啊。 他只能暂且屈服地趴下来。 赵容璋抱着它便能安心,终于踏踏实实地睡着了。 纱帐无风自动,那条乖乖盘在她怀中的白蛇瞬息间化为了一个身姿颀长的少年。他轻贴着她的身体,与她同挤在窄小的床帐中。 少女睡得香甜,藕臂松松搭在他的腰际,胸口随呼吸一起一伏的。 观玄气鼓鼓地趴在她的肩膀上,偏头看看她一无所觉的睡颜,把自己的脸埋起来了。 他委屈地拿额头直蹭她脖颈,额头那块被她亲过的地赵如被火烙了般滚烫,泛着麻痒。 他低哼了声,埋怨着:“干嘛亲我呀。” 干嘛在他决定再也不要理她的时候,突然亲他。 真的很讨厌。 观玄揽着她的肩膀,收紧怀抱,又寻到她搭在自己腰间的手,与她五指相扣,血眸弯弯地笑起来。 她果然是喜欢他的。 她最喜欢他了,她亲口承认的。 她喜欢他。 观玄依赖地贴她的脸,手抚过她自然上翘的唇角,眨眼盯了好久。 他想亲一亲,于是小心地依偎了过来。 他们结了情契,本就该是彼此在这世上最亲密的存在,他可以亲她的。 少年缠绵地挨着她,鼻尖轻嗅,想碰碰她的唇。 就要碰上的时候,他脸稍稍一偏,唇只轻擦在了她温软的腮畔上。即便如此,他也心如擂鼓了。 少年觉得害羞,又难为情地把脸埋了起来。 昨日那桩事一出,赵容璋连表面功夫也懒得作与这一家人看了,早晨故意没去藏杏院请安。芙雁忐忑,问要不还是派人去告一声假吧,赵容璋摇头没允。 反正她有“靠山”,从此该感到惶恐的人是赵仕承,而不是她。脸既已撕破,再装出万事平和的样子,给谁看呢? 赵容璋在妆奁盒里翻了好久,翻出了七八个各色材质的铃铛。她抱着观玄一一往它身上比对,最终挑中了一只镶粉红碧玺的银铃铛,搓根红绳穿进去,系在了它的脖子上。 她揉着它的下巴问喜不喜欢,观玄吐吐信子,拿脑袋碰了碰她的脸。 这是喜欢的意思。赵容璋高兴地掸掸铃铛,铃铛发出一声脆响。 可它身上太过光滑了,不论她把红绳系得有多紧,它稍微挪挪身子,红绳就一滑再滑,滑脱落了。 芙雁撇着嘴道:“不如往它尾巴上钻个小洞眼儿,穿个小点的铃铛挂上去算了。它懂什么好赖呀?这多金贵的东西,要是丢了岂不可惜?” 她刚说完,人与蛇都瞪着她。 赵容璋责怪道:“你说得轻松,往你脚脖子上钻个眼儿你疼不疼?” 芙雁被他们两个瞪得骨头直冒寒气,赶紧转到赵容璋身后为她梳着头道:“咱几岁大的时候就往耳朵上打眼儿了呢,疼就疼一会儿呀。小姐也忒溺宠它了。” 赵容璋把铃铛系回小蛇的脖子,不以为然道:“我们小观玄这么漂亮,好好的尾巴上弄个洞出来,多难看。” 小蛇爬到她胸口脖子上,“叮铃”一声猛地从她肩膀后面钻出脑袋,吓得芙雁“啊”地丢开梳子,被圆凳绊倒在地,唉哟唉哟直喊疼。 赵容璋笑得不行,一手搂住观玄,一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坏话也不知道背着它说,知道惹恼它的后果了吧?它听得懂人话呢。” “怕了怕了,真是怕了!” 芙雁没好气地站起来,抬头一看,系了铃铛的小银蛇正拿脑袋亲昵地挨着自家小姐的脸呢,还耀武扬威地冲自己吐红信子。 赵容璋心里惦记着那些书信,下午又去了一趟前院,想找师婆和小和尚帮忙出个主意,看到底送螣馗什么东西好。 他随手给她的一条玉带都非同寻常了,她一介凡人,衣裳首饰虽然不少,却都是俗物,相比起来实在拿不出手。倒是师婆那里的东西有些意思,上回无意间在她那看到的镜子,让她至今难忘。 听赵容璋说完来意,小和尚移目看向老虬龙,老虬龙移目看向了身侧的小神君。 老虬龙默默传音过去:“让她以身代偿!这可是她自己送上门来的啊,您每天忍得那么辛苦,别忍了吧。” 小和尚鄙视道:“这不太好吧。” “哪里不好了!你别替她说话,俺家小神君已经决定再也不理她了,本来嘛就不该对她那么客气。” 观玄一下一下拨弄着自己脖子上的小铃铛,对他们的争吵置若罔闻:“她供上来的东西,我很满意。” 正与小和尚眼神打架的老虬龙一愣:“啊?” 小和尚迅速拍了一把怀里的兔子镜灵,兔子口吐人言:“螣馗大人表示,他很满意你的贡品。” “啊!”赵容璋先是被那兔子吓了一跳,僵硬笑道,“我什么也没给呀。” 老虬龙也传音乱叫:“她给您啥了啊!” 他盯向那只铃铛:“就这?!” 老虬龙“哐叽”往意识结界内甩出一只乾坤箱,哐哐狂倒,数之不尽的各种仙质、灵质铃铛瞬间堆成了小山,他跃上山顶剁脚:“您缺铃铛吗?啊?您缺铃铛吗?这哪个不比那破东西好!” 他甚至想说句难听的,那玩意儿就是人给猫狗带着玩的! 观玄懒懒捧腮,无动于衷。 “哪怕这个算一样,那还有一样呢?”老虬龙抓狂,“您不能言而无信啊,说两样就得是两样,让她以身代偿吧!” “她偿完了。” 老虬龙瞪大了双眼:“什么时候?!” 观玄无声睨他一眼,老虬龙捂住嘴,不敢多问了。 赵容璋一头雾水地被小和尚送出了门,观玄跟着她,老虬龙追了出去:“那那那那,那您不是说再也不要理她了吗?啊?不是说要看她没了您会过得有多惨嘛?” 观玄听着清脆的铃铛声,目不别视地看着赵容璋:“好惨呢。没有我,她不行的。” 赵容璋两手空空地回到后院,想了一路都没想明白螣馗大人到底在满意什么。那兔子瞎说的吧? 她正想着要不支开芙雁把他喊出来问问,赵仕承竟亲自过来找她了。 为他推轮椅的管家婆子苦口婆心道:“老爷早晨没见你去请安,担心的不得了,连连问你是不是病了,这不,说什么都要来看看。” 赵容璋想到昨日他就是用这副虚伪嘴脸哄自己喝下的茶水,直犯恶心,不留情面道:“我看父亲是见我平安无事才真坐不住了,急着要来探探他到底哪步没算对吧?” 赵仕承没想到自己这个平时乖巧懂事的小女儿能说出这么难听的话,招手让人都退下了。他卸下慈爱笑容,沉声问:“你昨晚对范婆子说的那番话,到底什么意思?你有靠山,哪家的靠山?” 他说完又笑了:“你早该对父亲说的,父亲可从没说过只准你们攀附苏家儿郎。若有其他能护你一生周全的好男儿,父亲岂有阻挠之理?” “在父亲眼里,靠山都是拿来嫁的。这位我嫁不了,你也没法儿知道他是谁。反正脸皮是你自己扯破的,可别拿什么孝道压我,压也压不住。我只警告你一回,别再打我的主意。否则,您尽管猜猜后果。”赵容璋的视线落到了他已经残废的双腿上,“我会尽快离开这个家,这对谁都好。” 她竟敢这样忤逆他。若非行动不便,赵仕承真怕自己会压不住心头怒火,把巴掌甩到她的脸上去。 天底下没有哪个父亲能容忍自己有这么大逆不道的子女! 赵容璋吻住他的唇,控制不住地往深了吻。他更沉溺其中,气音愈发明显,从被动变为主动,往下压她的脖子。 许是天气冷下来了,赵容璋的热毒近来很稳定。只是此时此刻,也忍不住想要与他一起,抛却一切的烦恼。 衣衫一件件掉落,钗鬓在摇晃与冲撞中散了一床。赵容璋在极致的满足中清醒了一些。她按着他的胸口,支起身,脱离他。他没能满足,拉着她的手臂亲她的手腕内侧,只想继续。赵容璋握住他湿漉漉的粉藕般的所在,堵死了出口,冷冰冰地要求道:“说喜欢我。” 他听不见,她就抓紧了磋磨,扯着他的耳朵,一顿一顿地重复:“说,喜欢我。” 直到,他做出正确的反应。 第 70 章 第 70 章 对于他,她有的是耐心。 她紧紧握着,紧紧堵着,也不触碰他其余的部位,只是在重复要求。 观玄在她的强制下反应愈发剧烈,两眼已经睁开了,但还是看不见的,意识也是不清醒的。他想要抱她,想要乞求她的温柔,她一概不给。 他哭起来了,眼尾不断掉出眼泪,胸膛不规律地起伏,浑身都在越来越粉。 “说。”赵容璋的语气越来越冷。 或许是感觉到了她的绝情,他努力地调动五感,想要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终于在她一遍遍的逼迫下,他好像知道了她的要求,胡乱地做着手势。 赵容璋打他的手,用力地亲了一下他的唇,还是恶狠狠地要求:“用嘴说。” 亲吻加重了他的崩溃,他没有出口,腰腹与大腿的肌肉痛苦地收缩着。他变换手势,但被一遍遍打落。他忍无可忍,胡乱地抓住她的手臂,眼睛拼命想要聚焦到她的身体上,问问她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喉间的气息被他不断挤压着,想发出声音。 他人都走了,赵容璋没处问,索性不纠结了,把书信重新收好后就叫了芙雁进来,打算趁着时辰还早,赶紧去看?看姚庭川。 赵仕承应该特地跟人交代过今天二小姐要出门,马夫见她们来了,没多问,即刻牵马套上车板,请她们上了车。 芙雁担忧道:“我一直当姚公子是半真半假地病着呢。难道是真病重了?” 她一个人说了半晌,不得回应,抬头一看,赵容璋正愣着神。她晃晃她手臂:“小姐?” 赵容璋回神:“你说什么?” 芙雁当她是在忧心姚庭川,宽慰道:“您别太担心了,姚公子毕竟年轻,一点风寒应该不要紧的。” 赵容璋神思不属地点点头。 她还是想不通螣馗大人的那番话到底什么意思。 天人亦有五衰,或许鬼有鬼病? 可是病了找她也没用呀,她能有什么办法? 他为什么会不喜欢姚庭川呢? 姚庭川得罪过他?不会吧,姚庭川这么老实的人,能做什么亏心事。 螣馗大人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太奇怪了。 到了姚府,门房进去通传不久,姚夫人赶来了。 一见着赵容璋,姚夫人就激动地拉起了她的手:“璋璋你终于肯来了!” 她回头斥身后的李哥儿:“还愣着作什么,快去知会庭川啊!” 李哥儿喜得涕泪交加,忙不迭跑下去了。 赵容璋明显感觉到姚夫人对自己的态度与以往相比变化很大。这般热情的笑脸,从前她只舍得露给赵问雪看的。 李哥儿的反应也有点太夸张了。 赵容璋全了该全的礼数,由姚夫人牵引着去了姚庭川所在的院落。 姚夫人边走边揩了揩泪花:“这一个月间府里来了好些大夫,都说庭川身体底子不弱,这点小病症不该把他折磨成这样的。可赵子都换过两三回了,各种参汤补药也没断过,就是不见好,我真怕,我真怕……” “怎么会呢,我上次见姚哥哥,他还骑马呢。”赵容璋拍拍她的手背,“姨母别太忧虑了,许是请的大夫医术不够精进,回去我让父亲遣陈大夫来看看。陈大夫您是知道的,他老人家的医术是全姑苏城最好的,就是难请些。对了,这有两只百年人参,是父亲特地叫我送来给姚哥哥补身的,您请收下。” 芙雁将装有人参的箱盒捧给了姚夫人身边的婆子,姚夫人握着赵容璋的手,百感交集,有些语无伦次道:“我从前,我真的……璋璋,庭川他最喜欢你了,你常过来陪他说说话好不好?” 正说着,旁边的假山石上突然窜出一只猫来,翘直了尾巴“喵呜喵呜”地往赵容璋腿上蹭。赵容璋皱眉往后躲了躲。 姚夫人抬脚轻踢了那猫一脚:“哪来的脏猫,扔出去!” 说话间几人已到了姚庭川院中,还未进门,赵容璋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 卧在病榻上的青年眼睛里有了光亮,他立刻支起身:“璋璋,咳咳,你来了。” 赵容璋吃了一惊。 上回她见到姚庭川,瞧他只是有些虚弱,怎么半个多月不见,瘦了这么多?印堂发黑,两颊凹陷,肩膀都瘦削得挂不住衣服了。 可以确定他不可能是装病了。 婆子给她搬了椅子来,赵容璋侧坐下来,问他怎么病成了这样。 姚庭川苦笑:“璋璋,我恐怕不能兑现诺言了。我撑不了几个月了,勉强娶了你,也是害你。” 姚夫人掩面出去了。 “别这么说……”赵容璋真有点怕他这个样子,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你怎样我都嫁给你。” 姚庭川却将她本能反应表现出来的疏离都看在了眼里,叹息道:“其实我知道,你说想嫁我,为的始终不是我这个人。你对我,一向是无情的。” 赵容璋想反驳:“你别胡想八想这些,我从小就决定了要嫁给你的。” 这跟赵容璋猜想得差不多。总之觉得她不与他交心,加上失聪失明,活得很不安,不相信她会一直爱他。 他像个猫一样,趴在她的身体上,亲昵而依赖。赵容璋摸摸他后背的头发,悠悠道:“你怪我不主动跟你说我的事了?哼。你生母生父是谁,家在哪里,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当的药人,又怎么辗转进暗阁的,这些你都对我说过吗?” 观玄怔住,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说这些。 “怎么不说话了?” “公主没有必要,了解我。”这话他自己说出来,也觉得底气不足。观玄收紧了五指,握着她的圆肩,低低道,“被公主捡走,养在身边的,才是我。” 他完完全全就是公主的,身与心都是她的。细到每一根汗毛,公主若想了解,都可以拔下来了解个彻彻底底。 赵容璋顺着他的毛,阖上眼:“困了,睡觉吧。懒得跟你说话了。” 握在她手上的那道力量消失了,赵容璋不仅没被他安慰到,还更加崩溃了,扑在床上抱着被子埋脸哽咽。 时时被人盯着,她真的受不了。 观玄坐在床边,无声地看了片刻。他朝她发颤的肩膀伸出手,在手指触及她发丝的瞬间化了蛇身,缓缓趴到了她的颈侧。 铃铛轻响,赵容璋感觉到小蛇在用凉凉的、粉嫩嫩的信子舔她脸上的泪痕,干脆揪过了它的尾巴给自己擦眼泪。 观玄任她搓玩自己的身子,脑袋轻轻撞了几下她的脸。 赵容璋觉得它可爱,跟它玩了一会儿,紧绷的心弦渐渐放松,总算把一滩烂泥般的情绪都收拾起来了。 请神容易送神难,事已至此,哭也无济于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反正结果再差,差到根上也就一个死咯。 赵容璋放弃挣扎了,瘫在床上,直接拉上被子就这么睡了。 月上中天,观玄游出她的怀抱,化实身进了老虬龙和小和尚所在的客房。 他一抬指,灯火皆亮,一老一小迷迷瞪瞪地爬起来了。 观玄闲闲把弄着掌中火焰:“明天就去把叶惜莲救出来吧。” 老虬龙连连擦汗:“这是不是太突然了……” “突然么?”观玄瞥眼他新长出来的嫩角,指尖火焰略一转向,斩下了他另只老龙角,“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吧。” 小和尚拉过老虬龙笃笃点头:“是挺多次了!我们就是困惑您为何会突然决定明天就要去……” “不能办么。” 小和尚看眼直摇头的老虬龙,老实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对那边的虬龙族众们来说,这才过去一两刻钟呢,好歹,得再给他们一个时辰吧?” 观玄无聊地捏着龙角玩:“那就两个月。” 小和尚拧了一把老虬龙的腿,老虬龙委委屈屈地“哦”了声。 见他这就要走了,老虬龙狠戳了一把小和尚的胳膊肘,小和尚瘪瘪嘴,帮他问道:“您急着救叶惜莲,到底为了什么啊?” 观玄不答,老虬龙抱住他的腿,流泪满面:“去飞雪塔劫囚是要拼命的啊,神君您好歹让俺死得明白一点嘛!” “你们拖住他们的人,护住赵容璋就可以了。我自己去塔顶。” 老虬龙甩泪摇头:“谁都可以不跟您去,俺不行!俺一定要跟着!” 观玄拎着他那只小角把他从自己腿上拽下来,松手一丢,漠然道:“为了赵容璋。我要带她走了。” “为了……俺知道啊可是!可是,她自己都未必在乎这个早死八百年了的亲娘吧?” “她在乎的。”观玄继续往前走,“她两世都只为这一个人落过泪。她不愿意跟我走,总会愿意跟她走的。” 公主被他折腾得太狠太累,脑袋往他胸膛一靠,说完就睡着了。观玄完完全全占着她的身体,无比契合,无比贴合,他能感觉到自己就是公主的一部分,像生来就是。这让他觉得安心,觉得幸福。他轻轻嗅着公主的呼吸,回想她今天与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头脑就晕涨涨的,忍不住埋进她颈窝里。 隔日,赵容璋拎着李通的人头,走到操练台上,一把扔在了赵瑜的面前。 赵瑜闭上了眼。他已经内心焦灼多日,无数次试图给父王传信,无一例外全部被拦截。到底是要面对这一天了。 “踢下去。”赵容璋看向底下的五千兵将。 “公主……” “踢下去。”赵容璋拔出一把剑,慢条斯理捧在手里把玩,“不然,我把你的头踢下去?” 赵瑜后槽牙咬得铁紧,脸上红一阵绿一阵。他起身,只看了一眼那瘪得只剩一半的头,抬了脚。人头滚下看台,砸入人群,人群哗然。 明洛高声道:“主将李通,包藏祸心,私养反贼,胆敢意图刺杀公主!这人头就赏你们了,都好好认一认,以后谁才是你们将帅,谁才是你们的主子!” 她侧身,眸光射向赵瑜:“另外半块兵符,请世子拿出来吧?”《 》 第 71 章【VIP】 第 71 章 第 71 章 兵符到手,五千兵将俯首称臣。赵容璋俯视着这一干人马,心情是从未有过的快慰。她睨着赵瑜:“世子,与我一同商议北上事宜吧?” 赵瑜弓着腰,点头称是。 主将死了,两块兵符都落到了赵容璋的手里,他在这里,相当于成为了赵容璋用来对付肃王的人质。 观玄将脑袋靠上她的心跳,感受着她的颤栗,蛇信子舔了舔她的肌肤。 赵容璋咬唇忍着,控制自己别在众人面前失了态。小东西完全不懂什么是危险,这时候了还乱动…… 吴氏“重重有赏”四个字一出,众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赵容璋不得不让开了路。 算了,命由天定。吴氏应该想不到来搜她的身,只要熬过去就好了。要是没熬住,那也只能算她倒霉。 众人冲进去一通乱翻乱找,芙雁见她们摔碎了好些东西,气得直跺脚,却无可奈何。 吴氏在院中石凳上坐下了,眼神锐利如刀地审视着赵容璋。 昨晚的事太蹊跷,好好的镜子碎了,碎片长眼睛了似的专往她们身上飞;稳固结实的房梁塌了,梁木附了魔似的专往人腿上砸。这让她如何不信那老道的话? 就是没想到这小丫头真能做出这么狠毒的事。直到腿侧覆上一抹凉意,她垂眸一看,才发现刚才怎么都找不到的小蛇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浴桶内,还顺着她的腰线爬到了她的肩膀上。 它歪歪圆脑袋,轻轻贴上了她的脸。 赵容璋觉得它这种触碰笨笨的,可她的心偏偏被这种笨笨的触碰弄得又软又酸了。 这么点大的小蛇,能知道她在难过吗? 赵容璋任它亲昵地缠上自己的脖颈,揉着它的脑袋自言自语道:“要是我娘还在就好了。” 那她也不至于有什么心事只能对一条蛇说。 娘亲长什么样她都记不清了。她离世的时候她太小了,才五岁。 被结界挡在院外怎么都进不去的老虬龙后知后觉地问:“……不是,小神君这是为什么啊?” 骑在老虬龙头上盘念珠的小和尚“嘁”了声:“什么为什么。” 老虬龙摸着下巴来回踱步:“他封印早解开了,干嘛还给她当蛇宠?她还未经同意跟他结契了啊,他不该生气吗?怎么人家要找他他就出现啊,俺每回在后面死命地喊他他都懒得搭理俺。” “说你笨还不承认。他真要是恨她,当初为什么要大发神怒屠灭十万仙魔?” “嗯?气他们把她杀了,他没法儿亲手杀她报仇了啊!再说了那些仙魔本来就没一个好东西,都想吃了他,不杀留着过年嘛。” 小和尚一脸无语:“想必虬龙仙君至今还孤身一龙吧。” “小孩子瞎打听什么!”老虬龙面红耳赤地把他从脖子上薅了下来。 “啧。你该不会以为螣馗的神魂真有那么容易触碰到吧?” “你什么意思?” “情契能是一个将死之人想跟他结上就能结上的?” “不然呢!他就一孩子,他懂什么情契啊!” 小和尚对他的智商表示十分同情,示意他俯下身来。老虬龙不明所以地照做了,小和尚老成地拍拍他肩膀,惋惜道:“我都不想说你,螣馗一族有多少是因为满脑子情爱死的,你心里没点数?” 赵容璋边玩蛇边洗澡,洗得差不多了就擦身换上干净衣服,捧着观玄到床上躺下了。 帘子一松,进进出出的丫鬟婆子便看不到床上的情形了。 “我给你取个名字,以后我一叫你,你就出来,好不好?”赵容璋揉着它的尾巴,“省得芙雁再说你不如小猫小狗了。” 小蛇睁着晶润的竖瞳,乖巧地吐了吐信子。 观玄倒想知道她又会给自己取什么名字。 他永远记得自己刚破壳的那日,那时还是仙子的她第一个出现在了笼池外。 仙子神情冷若冰璋,沉默地垂视着他赤.裸的人身,好像很嫌弃。 她转身就走了,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件神云金咒袍。她远远地站着,把袍子丢进了笼池里,观玄好奇地捡起来,袍子就自动裹紧了他全身。 观玄讨厌这种被紧束的感觉,笨拙地撕扯着袍子,仙子却冷冷道:“穿好。” 观玄一直穿到现在。 仙子一直没有为他赐名,直到他跟着翡狸叫她主人,懵懂地追问自己叫什么。 她这才肯再一次认真地看着他,眼神依然冰冷。 她说,叫观玄吧。 也没说为什么要这么叫。 观玄不停用脑袋与身体蹭着赵容璋的脸颊,失去前世记忆后的她比从前容易接触得多。他想通过这种亲昵的触碰提醒她要把名字要取得认真一点,要独属于他,要说得出理由。 他不怎么喜欢观玄这个名字,好像根本没什么意义。 赵容璋端详它片刻,眼神温柔,让他觉得熟悉又陌生。她忽然笑道:“你是雄蛇还是雌蛇呢?” 观玄毫无防备地被她翻开了蛇腹。 少女柔软的手指一寸一寸往下探着:“听人说看雄雌要找空腔……” 很快那处被她温热的指腹按住了。 赵容璋确定了位置,抓着它不断挣扎纠缠的尾巴,直接使力挤压了一下。 院外吵得脸红脖子粗的老虬龙和小和尚隐约听到结界内似乎传来了一道隐忍到极致了的闷喘声。 赵仕承就罢了,她们何曾得罪过她?这些年虽然自己待她确实不如待赵问雪用心,可至少面子功夫是到位的,她能和姚庭川搭上线,自己也没少助力。犯得着做那么绝吗?雪儿下巴上被划了那么深一道口子!这下不但赏荷宴没法儿去了,以后说亲都会被耽误,女人的脸可是关系到一辈子幸福的啊! 吴氏越想越怒,怒到忍无可忍,恨不得立刻拿把大刀来把她大卸八块。 丫鬟婆子们陆陆续续出来回禀了,说溪汀阁已经被她们翻个底朝天了,就是找不到什么白蛇。 赵容璋垂眸敛目地站着,动都没多动一下,吴氏却铁了心要在她这撒一撒怒气:“给我过来!” 赵容璋顺从地走了过去。 吴氏看着她光洁无暇的脸问:“那罐凝肤膏,你没用?” 赵容璋轻轻摇头,吴氏咬牙切齿:“你脸上的指印,一夜就能了无痕迹了?还说你没用邪术!” “我……”赵容璋觉得她无理取闹,却有口说不清。吴氏靠着嫡母这一层身份,就能把她活生生压死了。这家里从没有人能为她做主,她不论说什么都没办法为自己辩解。 观玄紧缠着赵容璋柔软的身体,觉得自己昨晚应该直接杀了这个刻薄女人的。竟敢说他是邪物。 不过现在杀也不迟。 观玄攀上赵容璋的锁骨,正要探出头,却被她捂住了脑袋。他不高兴地动动尾巴,吴氏突然尖叫道:“你往身上藏了什么?!快,快去搜她的身!” “夫人您不能这么侮辱二小姐啊!”芙雁死命相互,可没两下就被推倒了。 所有人都朝赵容璋伸来了手,要扒她的衣服、扯她的头发。 这一刻赵容璋觉得没意思极了。没意思,什么都没意思。 偷养一条蛇而已,它性情如此温驯,连咬人都不会。她此生就做了这么一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谁也没碍着,却要背负上沾染邪术的罪名。 战战兢兢地受了一辈子的窝囊气。 她受够了! 赵容璋握了观玄的脑袋,想把它直接丢到吴氏脸上去。搜搜搜,让你搜个够! 可这一握她抓了个空,那一抹软凉的触感莫名从她身体上消失了。与此同时,众人朝她伸来的手仿佛都受到了不明力量的重击,一下被弹开了。地上躺倒了一大片的人。 狂风涌动,草木皆折,赵容璋茫然地抬起头,发现天地色变,眼前的一切都被一股强大而神诡的力量牵动了。 丫鬟婆子们唉哟着直不起来身,吴氏面露惊恐,两腿直抖。 赵容璋缩在角落,并不知道自己正被一道虚影轻轻地抱着。 观玄耐心地感受着自己的情绪。真正的愤怒,真正的怨恨,真正的毁天灭地也要杀了一个人的欲望……熟悉而蓬勃。 也耐心地感受着她的情绪。临近崩溃的绝望,对未知力量的恐惧……他不喜欢看到她这样。 老虬龙两蹄都要轮冒烟了才赶到这,恰有一道闪电从天地间掠过,将那些凡胎肉眼不能看见的情形都照进了他的眼睛里。 神姿高伟的少年耳畔银发微动,赤袍随风翻飞,额间神纹隐隐泛光。即便根本触碰不到,他还是一遍遍笨拙地抚摸着少女了无血色的脸颊。另一只手的掌心上,不停跃动着的赤焰愈燃愈烈,焰芯几乎要变为玄色了。 老虬龙浑身一抖,看向他怀中惊惧无措的少女。小神君要对她下手了? 不久前发生在天界的那一幕仿佛要重现眼前了。 这时又有人来报 ,说与明洛知道。明洛听后表情微变,走上前对公主耳语道:“太皇太后……想以上元佳节共聚团圆为由,请您入宫一趟。说是,有些关于凌贵妃的事,想让您知道。” “那不就是明天?”赵容璋对这莫名来的临时邀请很不满,“不用回话了,反正我不去。” 她又冷笑:“等我之后再进宫,她想说什么,不想说什么,都在那时候跟我一次性说个够吧。”《 》 第 72 章【VIP】 第 72 章 第 72 章 过了正月,二月春风吹醒百花,料峭春寒中,已经有赏不完的美景了。 听完明洛的禀报,赵容璋走出花园,系上披风,往身上也藏了两件暗器,对观玄道:“走吧,我们去肃王府吃宴席,庆祝他终于打了场胜仗,大败戎狄,真是风光无限啊。” 她笑盈盈地对明洛道:“把赵瑜也叫上吧,他可好久没与皇叔见面了。” 观玄明白公主此去赴宴的真实目的,温和地笑了笑。 他要保护公主,打好接下来的这场属于她的胜仗。 肃王府内,已经一片热闹。朝廷百官大多都站好了队,纷纷加入了请赵珏退位,拥立肃王为帝的阵营里,今天都来庆贺了。据说,现在每日早朝都没几个大臣去了,面对空荡荡的金銮殿,赵珏又气又悲,却不敢发火。肃王的胜利,似乎已是板上钉钉。 虽然赵容璋在阖宫上下没什么存在感,所受恩宠更无法与三殿下相较,但她今天能带这兽物走,是三殿下的吩咐。这狼堪能算得上是得了三殿下的青眼。 赵容璋虽然听不懂他这话里的弯弯绕绕,但从他前后陡变的态度里能感觉到,这绝不是在真心奉承她。 因为余仁的这番话,范悉不得不回过身来,走到近前向赵容璋行礼谢恩。 赵容璋没管余仁的话,也不打算理会那个讨人厌的范悉,仍打量它头上、身上数不清的伤口。 它却敏锐地动了动两耳,在某一刻忽地僵了身子,抓着铁栏的手指绷得泛白。它呲起牙,原本柔软的眼神在瞥向后方时变得凶横狰狞,沉冷如刃。 就像一头原本在地上打着滚玩尾巴的小狼突然警觉地蛰伏起来,戾气萦身不散,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转移到后面窸窸窣窣的草丛之中。 赵容璋被它的眼神震住了。 黑夜浓稠如墨,她抬头看见微微佝偻着脊背的范悉,正一步一顿携风带雪地朝这个方向走来。 他始终低首,不曾斜目,连那个离自己不足两丈远的铁笼猛地狂震起来时,也丝毫不改神色,朝赵容璋跪下磕头:“草民谢七公主殿下赏识之恩。” “呜——!”“小殿下是把观玄当狗训了?” 红裳弯身将豆包喂给赵容璋,赵容璋张圆了嘴巴,衔咬下一口豆包,边咀嚼边回头含糊地问观玄:“会了没有?” 观玄坐着没动,只是眨眼睛。 赵容璋起身拿起最后那只豆包,递到笼子里:“过来吃。” 观玄这才缓缓靠过来,垂着眼睛嗅豆包。这回他竟控制好了,没有把鼻息喷到她的手指上。 赵容璋做出咬东西的动作,教他:“这样,啊呜一口,咬它。” 观玄看看她,再看看豆包,过了会儿才学她的样子不露齿地张开嘴,轻轻咬住了,然后眨眼睛微一甩头,揪下一块。 赵容璋满意了:“对,就是这样吃。” 观玄咬着那块白软的豆包,懵懂地盯着她瞧,却并没有要卷到嘴里咀嚼的意思。他仍乖乖坐着,看着像听话地叼了一朵花。 作为生在雪地的狼,他吃惯了难以撕咬的活物生肉,饿得再厉害,也不会对这豆包有什么食用兴趣。 但赵容璋不明白,她想豆包这么好吃,就连从不贪嘴的红裳都没有办法拒绝,何况是很久没好好吃东西的他呢? 她以为笨观玄连嚼东西都不会,就上下关合齿列,企图教会他:“嚼呀。” 观玄眉心都拧在一块儿了,伸出舌尖把豆包裹到嘴里,两边腮帮子鼓鼓的,发出“呜”声,听音调有点委屈的意思。 “他恐怕不爱吃这个。”红裳想了想,“从没听说有狼吃素的。” 赵容璋“啊”了声,看着手里剩下半块豆包:“真挑食。” 她要是只吃荤腥不沾素食的话,娘亲定会故意板着脸教训她的。不过年嬷嬷总能把甜辣辣的白萝卜变成脆爽的萝卜干,把气味不好闻的韭菜做成喷香的韭菜烙饼。她没有多少不爱吃的东西。 赵容璋也故意板了脸,凑到铁栏杆前对他道:“不可以浪费,你都咬了,咽下去吧。” 她把另外半块豆包也递进去,指指他被铁铐束缚的手,然后做一个抓握的动作给他看:“拿着。” 观玄伸出手去够豆包,笨拙地抓住了,但下意识要扑到地上去。 赵容璋急道:“拿好了!” 观玄茫然地捧着白软软的豆包,嘴里还含着半块,跪坐着歪头。 他常歪头,赵容璋知道这是他听不懂的意思,耐着性子手舞足蹈地给他解释:“拿在手里吃,就是你的爪子呀……” “小殿下,小殿下!红裳!”小福子的声音从外头一路喊进东殿,还没跑到跟前他就气喘吁吁地大声道,“刘太医诊完脉了,正开方子呢!快去看看!” 红裳脸上一喜,忙放下东西要拉赵容璋往中殿去,赵容璋一高兴,动作比她还快,迈着小腿就要往外跑。 “呜——” 赵容璋边跑边回头看了眼。 观玄见她突然要离开,急得把脸都贴到铁栏上了,又不敢松手弄掉豆包,就那么捧着,巴巴地望着她跑远。 赵容璋步子稍稍停了一下,指指自己的嘴巴,再指指地面,摇头示意他:“不准丢地上,全都吃掉!” 小福子见了嘻嘻笑:“小殿下是把观玄当狗训了?我听说坤宁宫的黄豆会用两只前爪走路,小殿下什么时候能教会观玄?” “别浑说了,小殿下可没把它当狗。再者说,它好像还没站起来过呢。” “站过呀,他打老虎的时候是站着的。”赵容璋一边往外面赶,一边打断小福子和红裳两人的话,认真道,“他都能学会的。” 见他步步走近赵容璋,它的反应更加剧烈,数次想朝他的方向奋力扑去,却都被铁锁紧束,只能不断催动体力激烈地晃动铁笼。 赵容璋扭身制止手持铁锹往这走来的太监:“不准动他!” 她想到在天字阁楼上听范悉说的那些话,那种心头血发烫的感觉再度袭来,气息变得急促发抖。她看也不看跪着的范悉,背过身去,站在笼子前,用清脆的嗓音冷冷道:“你走开,我烦你烦得很,没有银子赏你。” 余仁听了发笑,范悉的脸掩在阴影处,看不清神情。 他面不改色地站起身,照旧低首,折步往回走。 再次路过铁笼时,他听见小公主对那野畜语声温和道:“别怕,他再也抓不了你了。” 心里那股奇怪的不安感再次汹涌而来,范悉脚步不停,抬起脸看向笼子。 风声呜咽,狼眸亮如明月照雪,似一把新开刃的刀,血淋淋、直勾勾地剜向他。 一瞬间,那一个月食草含雪的日子仿佛全数化作了根根锋锐的雪针,藏匿在北风里,扎穿他的斗笠兽皮,刺进他每一处毛孔。 范悉浑身抖了一下。 他猛地意识到,从今日起它离开上林苑,成为贵人的新宠,恐怕日后再没有铁笼关得住它了。 但它只是个被狼养大的野畜……这个小公主,也并不受宠。 范发已送完银子,站在八字墙边朝他挥手了。范悉目光幽邃,移过视线,只看自己来时的方向,步履不停。 困兽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跟着他的身影,越过风雪,几乎要穿透八字墙,啖其肉、饮其血。 范悉走远了。 “嗷呜——” 它仰颈,冲这冷硬铁栏之外的漆黑天空发出一声独属于狼的低嗥。 远近八千里,久久没有回应。 赵容璋也望着这压在每个人头顶的天。她想起还在等她的娘亲。 “该走了。”赵容璋对红裳道,“你去收拾收拾车辇吧。” 红裳犹疑地看着铁笼。那困兽听到赵容璋的声音,缓缓地扭过头,朝这边伏行过来了。红裳问:“殿下不过去?” “我一走他又要撞笼子。得把车先抬过来,让他亲眼见着我进去,再让人抬起他的铁笼跟着走。” 红裳想这话不错,否则这东西又发疯,伤着人就不好了。她把赵容璋拉远些站着,嘱咐她切不可靠近,又向余仁示意,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往庑廊那端去。 赵容璋目送她走远,一直没有动作,直到她掀起棉帘布进去收拾了,才收回视线,往前走两步,伸出手。 余仁咋呼着说了什么,赵容璋置若罔闻,指尖碰上铁栏。她感觉到一片黏腻,才想起上面都是血。 它如幼兽般攀着笼壁,仰起脏得快看不出五官的脸。 仍是湿濛濛的眼睛,像被一场春雨洗润过的黑曜石,掬着无可容说的茫然与可怜劲儿。 赵容璋的指腹落到他食指第一个指节上。 他轻轻抖了一下。 “回家了,不准撞,不准叫,不可以吵我娘亲。乖一点,再也不会有人打你了。”赵容璋细白的手指抚顺着他脏兮兮的指节,“他们叫月饼狸奴,以后你就是我的观玄。” 赵容璋眼神冰冷地笑着看向地上的赵珠:“吃那么胖,又没有热毒在身,可没那么容易驾崩。” “你的母亲,比你还要聪明。她料定了,你善良。或者,她不要你为难,不要你受需要下定决心的苦。她要你的手上身上都干干净净,不必背负太多的不义之名。”太皇太后凝视着她,唇微张着,剩下的话,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赵容璋不明白她这样说是什么意思,皱眉等着她的下文。 太皇太后的目光落向了玩得正高兴的赵珠,赵珠正顺着瑞安手指的方向,看着赵容璋,叫她姐姐。太皇太后叹息道:“你母亲找到了热毒的一种解法,彻彻底底,一劳永逸的解法——同母所生的孩子,总会有一个是健健康康,没有热毒的。他的心头血,是最好的药引。 “她十月怀胎所喝下的,并不是什么保胎药。是赵珠的催命符,让他注定活不过五岁的毒。”《 》 【正文完】 第 73 章 第 73 章 【2026.3.9留:追更的朋友需要从第57章开始看!!!第57-74章都是全新内容!但57章之前的也只是删减了一些无效情节,进行了大浓缩,所以无需回顾,不影响阅读,感谢!】 离开仁寿宫的时候,赵容璋忘了骑上自己来时牵的马,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她在凌霄殿前站定了,仰头看着那块曾经屡次被撤下又挂上的牌匾。 观玄无声地站在她身后,赵容璋也无声地对着“凌霄”二字。 她笑起来,眼泪却突然汹涌。她跨过门槛,一路跑进母亲从前的寝殿。母亲的床榻没了,琳琅满目的梳妆台没了,窗下偶尔会摆弄的花瓶也没了。她去年进来住时带来的东西也悉数被打砸了。这里没有母亲的气息了。 她对着这里哭起来,像小时候无数次对着母亲哭一样。 她怀疑过母亲对她的爱,恼恨过她为什么非要生个皇弟,以至于最后那样凄惨地死在产床上。没有想到,她的母亲太疯了…… 到底谁怕。 他只好提醒得更直白点。 一阵冷风从角落拂来,带着一张轻飘的纸落到了赵容璋的脚边。赵容璋战战兢兢移灯一照,一下捕捉到了好几个关键字眼。 她迅速拿起细看,是文县丞写给赵仕承的密信! 她压下心中欣喜,寻着刚才那股风的赵向找到了那只酸枝木的箱子。 箱子竟然已经被打开了。“爱?” “没错,爱会让她迷失自我,一心只有您。” “哦,变成那个蠢笨的白蛇。”观玄抬眸看着知真镜,“好恶心的手段。” 小和尚:? 哪里恶心了! 他打算循循善诱:“怎么会呢……” “我能让她爱上我么。”观玄浮出湖面,望着知真镜里的自己,眸底的光渐渐变得破碎,“我只是她饲养的食物,从一开始就被盘算着吃掉的东西,连翡狸都不如。主人会爱上我吗?” 老虬龙听得要崩溃了,他这是在说什么啊!不是早对他说过一千遍一万遍了嘛,他是神啊,是三界神力之巅独一无二的螣馗啊,怎么会是谁谁谁的食物,怎么能拿自己跟个坐骑比较,怎么能叫那个该死的女人主人! 小和尚一口气往老虬龙嘴上贴了数十张禁言符咒,逼迫他冷静下来。难得听孩子说一回心里话,别真露馅了。 观玄贴近知真镜,手指触上镜面,轻轻笑了下:“渺小与是神还是凡人没有关系的,你并未聪慧到领悟这一切。我该讨厌她、恨她,但我做不到,所以痛苦。渺小的那个人一直是我,是我想要她爱我,她却永远看不见我。” 哼。 又拿这种恶心的词形容我。 赵容璋觉得身后怪怪的,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正要转回身,视线里却闪过了一小道白影。 定睛一看,竟是多日不见的小银蛇缠着椅子上来了。 赵容璋惊喜地捧过它,这下不得不信它真听得懂人话了。没想到真是在跟她闹脾气……还挺难哄。 小蛇拿尾巴在她腕部缠了一圈又一圈,脑袋伏在她手心里,朝她吐信子。赵容璋吹气逗它玩,又让芙雁去厨房取些鹌鹑蛋过来。听说蛇能吃蛋。 观玄仍不能接受嘶嘶这个名字,可如果她非要这么叫他,他能有什么办法。 气还是要生的,他再也不会听她的话了。 芙雁把鹌鹑蛋拿来了,赵容璋让她放到桌上,又鼓励观玄快点吃。 老虬龙尖叫着从外面传音给观玄道:“啊啊啊啊小神君您可千万不能碰这些凡人给的俗物啊,吃了要受罪的啊!” 刚才他路过溪汀阁,远远地看见芙雁手里拿着好几个生蛋,拦下一问,芙雁左顾而言他不肯正面回答,老虬龙就多多少少猜出来了,以防万一赶紧传音过来提醒他。 观玄不搭理。 他当然不会吃这种恶心的东西了,怎么可能她让他做什么,他就全部听话照做。 赵容璋抚了抚观玄的身体,笑眼弯弯地端详着他:“我们小蛇这么漂亮,嘶嘶这名字是有些配不上。你通体雪白,唯有眼睛是红的,像缀了两颗红玛瑙。叫衔朱吧……不行,俗了些,你又是这么有脾气的小雄蛇。叫观玄吧,眼睛又红又亮像烧透了的烛芯。芙雁,好听吗?” “我又没什么学识,不懂呀。” “我又能有多少,你就说好不好听嘛。” 芙雁笑道:“观玄,好听。我光想想这个字的意境,就觉得美。” “嗯,这名字一听就能让人知道他有多漂亮。” 芙雁指指那两颗鹌鹑蛋:“小姐啊,这蛋比它头小不了多少,它吞得下嘛?” “它嘴巴能张得很大呢。”赵容璋摸摸观玄的脑袋,再次鼓励道,“观玄乖,直接吞,不会噎着的。” 当然不会…… 观玄觉得好烦。 他缠着她的手指,看着她含笑的眉眼,脑海里却闪过了自己刚刚出世时被她在笼池外冷冷垂视的那一幕。 又闪过不久前那个雨天的情形。再度相逢,她已不记得从前,竟然朝他笑。 还是九天仙子的时候,她的目光永远清冷如璋,见到他便难掩嫌弃。为他赐名时也惜字如金,似乎连个理由都说不出,只丢下一句“叫观玄吧”。 今世的她看见他便笑,见到他第一眼,就说“好漂亮的小东西”。 观玄感受着她掌心与指腹的温度。鲜活温暖,颠覆了他从前对她的想象。有些认知好像也被她的三言两句颠覆了。 她的话不断在他脑海里回荡着。 “这名字一听就能让人知道他有多漂亮。” 叫观玄吧…… 叫观玄吧。 因为觉得他漂亮,所以为他赐名观玄。 当初她站在笼池外,一直看着他,看了很久。 因为觉得他漂亮,所以看那么久吗? 她从那时起,就觉得他漂亮吗? 芙雁回来的时候被眼前这一幕吓到尖叫,哆哆嗦嗦地甩了伞想往观玄身上砸,还一个劲儿把赵容璋往身后拉。 观玄“嘶嘶”两声往前耸耸身子,芙雁就被吓跌在地,眼泪流了满脸。 观玄很满意,这才是人看到他该有的反应。 他看向赵容璋,作出的样子更凶狠了,一副要跃过去咬掉她鼻子的架势。这个讨厌的女人……竟然敢说他漂亮。 赵容璋没理他。 她转身把芙雁扶到一边安慰:“这么点大的蛇随便踩两脚就能踩死了,咬人都不一定咬得出血,没什么可怕的。” 芙雁抽抽噎噎:“要是有毒呢!” “没毒,它圆头圆脑的,一点杂色都没,怎么会有毒。” 芙雁不太信,想拉她跑走,但外面雨太大,一探头就会被浇得湿透,伞还刚被自己丢出去了。她自己淋雨没什么,二小姐可不能一身狼狈地回家,不然传出去定会有损名声。 芙雁急得四处看,伸长脖子想喊人过来帮忙撵蛇,却被赵容璋拉住了手:“我来赶就是了。” “不行……” 芙雁没能制止住。 赵容璋坦然地走到观玄面前,看眼正往这边赶来的马夫,拾起伞驱赶他道:“再不走人家真会把你一脚踩死的。” 观玄要被气死了。她怎么敢不怕他!他能一口吃了她,才不会被人一脚踩死,一千脚都不会! 赵容璋心念飞转,轻手轻脚开箱一翻,竟都是赵仕承与其他官员之间的来往密信。 来不及多想,她仔细挑了几份塞进衣襟口藏好,将书箱按原样半阖住了。 既已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她心满意足,盖灭火便快速朝窗子挪步,不想在这多待半刻了。 刚走到窗下,赵容璋动作一顿,若有所觉地回头望向了那个角落。 今夜月色不似那晚昏暗,清澈明朗,将她脚下的影照得清晰,那影子连耳畔细绒绒的碎发都分明可数。 唯独照不清角落。 观玄感觉到她的心跳又变快了。 她缓步朝那个角落走了回去。 观玄烦躁地缠住她的臂膀。明明怕得要死,还多耽搁什么? 赵容璋步履不停,摸黑走到书箱前,蹲下身,再度吹燃了火折子。 火光明灭,照亮了眼前这一窄小角落。书箱箱盖紧阖,中间那个虎头锁扣得严密无缝。 她默不作声地伸手摸了摸。 得从下往上用力掰,才能把这虎头锁扣紧。如果没有钥匙,也根本不可能打得开。 赵容璋意识到了什么:“你一直在啊。” “为什么要帮我?” 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她自己的气息在轻轻回荡着。 赵容璋站起身:“你到底是谁?” 还是没有人回答。 她摸了摸胸口那几封厚薄不一的书信。他怎么会知道她要找什么? 脑海里那段这些天以来她一直回避着不愿想起的记忆,在此刻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起来。 幽冷的香气,冰冷的胸膛,落在她脸颊上的寒凉指腹,和一下一下轻缓地拍在她脊背上的手。 “我救了你,为何要怕我。” “这世上,你最不该忘记的人,是我。” 赵容璋头戴凤冠,负手在背,推门而入。看见坐在床边的高大少年,她意外地笑了,脚步轻盈地跃到他面前:“你自己要盖的红盖头?” 少年在盖头下眨眼:“嗯。” 本朝若按礼制成亲,女子需在凤冠上戴盖头,但他们的婚礼,公主创新的地方可太多了,她才不要戴。他进喜房的时候,恰好看到被她甩在桌上的红盖头,想到自己是她的所有物,该由她揭开露面,自然而然就戴上了。 赵容璋笑了,拿团扇从下将盖头一点点挑开,对上他的眼睛道:“你太可爱,太让我喜欢了。” 团扇被她丢开了,盖头一起一落,将他们两人都罩住。赵容璋吻着他,将他压倒在榻。 观玄垂眸笑着,翻身与她交扣了五指。 红烛一夜未熄。 —— 【正文完】《 》 【全文完】 第 74 章 全文完 【2026.3.9留:追更的朋友需要从第57章开始看!!!第57-74章都是全新内容!但57章之前的也只是删减了一些无效情节,进行了大浓缩,所以无需回顾,不影响阅读,感谢!】 【番外·皇太女养成记】 已经两岁的赵煊发现了,她的阿母阿父都是笨蛋。 首先是她的阿母。阿母连怎么抱小孩子都不会,每次都抱得她很难受!阿母什么都不会教,之前试图教会她走路,教了半天都教不明白!阿母还不会唱摇篮曲,每次只会对她的耳朵念一堆奇怪的文字,她一句都听不懂! 然后是她的阿父。阿父在照顾她这方面,还是很聪明的,但在别的方面,要比阿母笨得多!比如,他总忘记她只是个超级小的小孩子,请教她好多关于阿母的问题,她就算知道也说不明白呀!还有,阿父会乱学她,学她眨眼、翻白眼……他学这些做什么呀? 还好,她身边还是有聪明人的。比如左都督明洛,国师素昙,仁寿宫里头发花白的老祖宗……她们都很严肃,知道好多好多的道理,从来不会随便打闹,跟她嬉皮笑脸。 除了被阿母抱以外,她最喜欢被老祖宗抱了,老祖宗的怀抱睡起来特别惬意。 但是这天,她正趴在老祖宗肩膀上睡着,发现平时总爱对她做鬼脸的阿母,今天格外严肃。她迷迷糊糊地,听见阿母跟老祖宗说话:“赵珏流落在外的遗腹子?谁知道就一定是他的!我刚说要立煊儿为皇太女,他就冒出来了,其心可诛!您是知道……” 赵煊努力睁着上下打架的眼皮,仰望着这个气质成熟,略显陌生的阿母。但是她太困,才听两句就不小心睡着了。 赵容璋话到一半,注意到已经睡得熟透的小粉团子,俯身把她从太皇太后怀里抱了出来。 “诶,我抱得动,就让她在我这里睡!” 赵容璋把一到自己怀里就开始蛄蛹的孩子交给嬷嬷,脸色恢复了严肃:“原本这些话就不该在她面前说的。而且您头发都白完了,哪有这个力气抱她睡觉。” 孩子太小了,即使她以后必须面对许多复杂而残酷的事,且总有一天要独立面对,但赵容璋希望,她在这个世上最先感受到的是可以是简单和温暖,可以被这份简单和温暖包围着慢慢长大。 她要先为她养成一个充盈的内心,再为她培养出独当一面的能力。这样即使日后受挫,她也不会轻易绝望和气馁。 赵煊一觉睡醒,肚子非常饿,正要哼哼,又听见了阿母的声音,不过这次阿母是在对阿父说话,声音压得很低:“……直接杀,不可。他们是蓄谋已久,我刚登基的时候他们是想冒不敢冒,现在两年多过去,他们自以为根基稳固,一定做了万全的准备。” 赵容璋茫然地回望四周,百种情绪翻涌而来,竟淹没了她心底的恐惧。 观玄静静趴着,不想应声。“唔——” 赵容璋只觉得手臂一凉,刚才还乖乖盘在自己手心的小白蛇一下消失在了袖口,凉意一攀而上,瞬间激变全身,整个人都颤栗了下。 芙雁正往外探头问马夫还有多久能进城,没看见那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赵容璋紧紧咬住唇,还是没忍住低呼出声,幸而有雨声遮掩,没让人听见。 它似乎是贪暖的,在她臂膀处缠了两圈后就往她心口探去了,毫无目的地乱爬,爬到哪里她哪里的皮肤就变得又痒又麻,难以禁受。赵容璋急着伸手抓它,它却动作迅猛,一下从她胸前游移到了腹间。 赵容璋羞耻到了极致,人都要凌乱了。 芙雁回过头来,说再有一刻钟就能入城了。赵容璋一下停了捉蛇的动作,逼迫自己放松身体,不想被她看出异样。 芙雁盯了她片刻,奇怪道:“小姐脸怎么这么红?” 小蛇缠着她的腰,还想往底下更暖的地赵钻,赵容璋腿都抖起来了,面上却要佯装从容:“出来一天累着了。你再问问何时能到家呢,问仔细些。” 芙雁应了声好,正要转头,忽然盯向她的手:“那蛇呢?” 她立刻低头往自己周围找:“该,该不会是窜哪个角落去了吧?” 赵容璋不动声色地一把按住自己大腿内侧,使了点力,隔着几层衣料将观玄的脑袋攥在了手心里,这才勉强松口气,对芙雁道:“在我袖子里盘着呢。要看看吗?” “不不不!”芙雁火速往外挪了挪,继续与马夫闲话去了。 观玄被抓住了脑袋身子也不肯闲着,尾巴尖都勾到她膝窝去了。夏日衣衫轻薄,幸好车厢内光线昏暗,否则赵容璋真怕芙雁会看出来有东西在自己身上动。 它也太能钻了……赵容璋忍着羞耻,解了裙带才将它捉出来。 她一手抓着他,一手整理衣裙,整理完将他整个攥住,垂视着他的眼睛告诫道:“不许乱动,不然把你拧成麻花。” 话虽然这样说,实则赵容璋并没有很生气,她当然不能跟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爬宠计较。就是它这样乱钻,容易弄得她失态…… 观玄冲她吐了吐信子,不想与她对视,可没办法躲不开。 他蛇鳞之下的皮肤诡异地浮起了红。坏女人的身体太暖太软了,很讨厌,弄得他身上都是她的体温和气味。 赵容璋不敢随便松手了,一只手揪着他的脑袋,另只手继续在袖笼里把玩他的尾巴:“不可以调皮了,知不知道?” 我是谁……是你的笼中囚、盘中食。是该恨你入骨,却连讨厌你都要在心底一遍一遍重复着提醒自己的好宠物。 也是明明与你神魂结契,却要眼睁睁看你笑着走向另一个男人,连现身都缺乏身份的道侣。 只是不想看见你摔倒而已。 只是一时贪心,想让你看见我,知道我的存在而已。 你就怕成了那样。不光赵容璋等得急,在外院守着的芙雁也急。小姐身上的禁足令还没撤下去呢,被人看见她在师婆这里待太久终归不好。 她正准备进去催催,门一开,赵容璋从里头神情难辨地出来了。芙雁上前扶住她,往后一看,师婆已经进屋了,小和尚还站在门口,见她看过来,面带微笑地道了声佛号。 一路上赵容璋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回到溪汀阁也魂不守舍的。芙雁一直觉得小姐自从夜探谦和堂回来后就变得奇怪了,可怎么问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又是往屋里挂朱砂符咒,又是找师婆卜卦解惑的,芙雁记得她从前对这种神鬼之事态度挺平淡的呀,怎么忽然热衷起来了呢? 吃完晚饭后,赵容璋把芙雁支开了,自己一个人静静地歪在榻上,愁容满面。 小和尚的话犹回荡耳边:“夜行的未必是精怪恶鬼,何况他根本不惧明火。不论对赵是什么,既然他主动现身却不曾加害于你,还说了那么一番话,想必是你对他有所亏欠。既有所亏欠,就要有所弥补。施主应当亲口问问他想要什么。” 师婆的话就更直白了:“做了亏心事才会怕鬼敲门,你把人家惹得伤心了,就该哄哄!” 真是疯了!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能亏欠谁的? 赵容璋连对自己小时候踩死的蚂蚁、玩死的蚱蜢都默默忏悔了个遍,愣是想不到她还能得罪过谁。 难道真要去问? 观玄一圈一圈绕在她的手腕上,正咬着自己的尾巴玩。赵容璋摩挲着它的身体,柔声问:“今晚你陪我去好不好?芙雁胆子太小了。” 小蛇亮着红瞳认真地望着她,吐了吐嫣红的信子。赵容璋凝视片刻,心脏一颤,莫名想起了那个镜中美人。 凡人怎么可能美到那个地步呢? 果然不是真的想见他呢。 他往她怀里钻,想安心感受她的温度。可一种名为不甘的情绪,像疯狂生长的藤蔓,占据了他整个心脏。 那晚也是。 那晚他明明可以直接消去她所有关于他的记忆,免得她日夜提心吊胆,他却没能甘心。 他怎能甘心。 这情契是你要结的……是你要结的啊。 爱我本就是你应付的代价。 赵容璋的手刚触上窗子,一股冷风擦着她的耳廓扫过,有人生涩地唤了声她的姓名。 “赵容璋。” 赵容璋骤然回头,看到那个月光照不到的地赵,立着位神姿高彻的少年。 这一天,她意识到阿母根本不是只会做鬼脸的笨蛋,她很威严,让很多人害怕,也让很多人敬爱。 也是在这一天,赵煊被换上华服,戴上冠冕,被阿母牵着手完成所有仪式,成为了本朝第一位皇太女。 至于她的阿父,他好像还是个笨蛋。她累了一天,吃完晚膳就呼呼睡了,半梦半醒的时候感觉到脸上痒痒的,是阿父指际的薄茧。她掀开一点点眼皮,看到他温柔含笑的眼睛。 他的鼻子上有个红色的痕迹。她抬手摸了,好像是鼻血,嫌弃地扭过身。阿父这么大的人了,脸都洗不干净。阿父给她擦了手,掖紧被子,轻轻地摇晃摇篮床,给她哼唱起童谣。 赵煊更困了,迷糊着道:“我是皇太女,不是小孩子,自己,自己会睡。” “好。”观玄嘴上答应了,摇床的动作却没有停,继续哼唱着不太熟练的童谣,直到看着陛下和他的女儿再次睡着。 陛下的女儿,有他的血脉参与,长了一双与他一样的眼睛。 所有会妨碍她们的,他都杀死了。早晚,他会把所有对她们不利的人,都杀干净的。他要长命百岁地活着,保护她们长命到百岁。 背上一软一重,是陛下趴在他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吻着他的耳朵,她已经困乏到嗓音发软了:“给我暖床去。小哑巴原来哼曲这么好听,之前还要我哄她。我能给她念段《三字经》就不错了。” “我以为不好听。”观玄羞道:“陛下喜欢,我也这样哄睡陛下。” 赵容璋又捏捏他的脸:“不好好哼,就罚你再把自己的哑穴点起来,怎么着都硬受着,不能出声。” “嗯。”观玄笑着答应了,亲吻她的手心,背她进了寝殿。 殿外雪花依然纷飞,下了又停,停了又下,积起厚厚一层。 ——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