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第 41 章
看到臭老头,人群里有人欢笑起来,朝里面大声传话:“小吴先生,吴老大夫回来了!没死没死!”
有胆大的人伸了手,把吴老大夫搀扶下来。
臭老头和他们说说笑笑地进去了。
侍从们守在一旁,都在琢磨说些什么能消消公主的气,公主却笑一声,冲那吴老大夫的背影道:“天天拆我的房,早受不了你了!我早想把你丢回来了!”
她转身拂开帘子,便要进去。
“大人,哈哈哈,”老人参精指指那口锅,“您也喝上一碗吧,里面放了冰糖,有些甘甜的。夏日烦渴,什么茶都比不上一碗青小豆饮啊。”
连着吞下两颗生蛋后,观玄神息胶着,浑身剧痛难忍,直到老虬龙连夜取了大量仙家甘露为他浸身,才消解掉这股浊气。
老虬龙又是心疼小神君受了这等不该受的苦,又是心疼那些百年难攒一滴的甘露,抱着他的手臂好一顿哭:“您可千万别再碰这些凡人才会吃的东西了,螣馗乃至洁之神,人间的油盐荤腥皆会玷污您的啊!”
观玄泡在山湖之中,不耐烦地把手臂抽了出来。
老虬龙又骂赵容璋:“都怪那阴毒的女人,竟敢逼迫您吃下那等腌臜物,等您跟她解了契,俺定要活剐了她!”
“我自己要吃的。”观玄不咸不淡地打断他的话,“让你们找的那只鬼呢。”
小和尚表情凝重:“生死簿上和往生河内,皆没有姑苏叶惜莲这号人。虬龙仙君亲自过问了五路阎君,他们说,她应当是一缕仙魄……”
老虬龙抹抹眼泪正经道:“还是一缕冰寒之气极重的仙魄,在阳间难以维持太久,早已回归本体了。俺怀疑是昆仑飞雪塔的囚仙。”
“把她带过来。”
老虬龙直挠头:“可是,那里囚仙多了去了,很难确定到底是谁。而且昆仑归天后管,想从她手上拿人可不容易……”
“好吧。”观玄化了人身便要踏出山湖。
老虬龙紧张问,“您去哪?”
“找叶惜莲啊。”
“不行啊!您好歹再歇歇嘛!”老虬龙又死死抱住他的手臂不撒手了,“您,您为什么非得找那女人的母亲啊?”
原本小神君难得下个任务给他,老虬龙的办事积极性一度十分高涨,可一下查下来,叶惜莲竟然是赵容璋早逝的亲娘,老虬龙一下就不想干了,他想不通小神君这是要干嘛。
救个囚仙出来,不是不能办,而是为着这么个人,老虬龙觉得不值得。
但也绝不能让小神君去亲自动手。
仙魔两界对他虎视眈眈,虽说那一战下来两界元气大伤,绝对不敢再得罪他们了,但小神君的神力也尚未完全恢复,还刚受了那股凡间浊气的罪,万一有人对他使什么阴损招数,老虬龙真不敢想会有什么后果。
他又叽叽喳喳地阻挠观玄。
观玄一抬手直接挥开他,湿淋淋地出了山湖。
小和尚追上去道:“神君,您与赵姑娘结了情契的事瞒不过别人,只怕等您一走,他们会趁虚而入,对她下手……”
观玄停步:“我很快的。”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只怕您赌不起。”
老虬龙从湖里一游回来就听到这话,怒而捶他:“好好说话!什么叫赌不起,整个三界加起来都敌不过俺们神君一个好吧!”
小和尚气得往他嘴上甩了张禁言符咒过去,咬着后槽牙道:“那你刚才还拦什么拦?”
老虬龙不得不闭嘴了,泪眼汪汪地望向观玄。
观玄瞥向小和尚。
小和尚老老实实揭了符咒,老虬龙把满腔话一嘟噜全吐出来了:“俺们虬龙族千万族众皆追随神君您一人这点小事何须您亲自出马!不提先神君为您留下的那些数都数不清的仙宝神器了就是俺手里的那些,随便拿几样也够换个囚仙了!您等着,俺这就找几个徒子徒孙把这事儿交代下去!”
老虬龙忙不迭去办了。
观玄坐在石上,随意把玩着指尖的火焰。
山间的萤火虫贪图他身上难以遮掩的神息与那些滴滴答答未凝干的仙露,绕着他来回地飞。观玄勾了一只火焰照亮湖面一角,支腮望着自己的水中倒影。
“我漂亮吗?”
虫嘶蛙鸣声更甚,都在回答他。
小和尚也答道:“当然!螣馗乃神族之最,踏破三界也绝寻不到能胜过神君姿容的人。”
观玄红眸微弯,水面荡漾,显得这抹笑意格外真挚:“我是最漂亮的?”
“当然当然!”
小和尚溢美之词不断,观玄听烦了,但还是任由他说了下去。
天亮之前,观玄回到了溪汀阁。
赵容璋还在睡着,只是夏日炎热,她睡不踏实,时不时就要翻个身。
观玄拨去她脸颊上汗湿了的碎发,少女眉心舒展开,却贪凉地将自己整张脸都贴进了他的掌心。
少女肌肤柔嫩,纤长的睫毛在他指际轻扫着。观玄沉默片刻,轻而又轻地抚了抚。
帐内的温度降了下来,赵容璋睡着睡着,又把自己卷进了薄被里。
观玄手肘撑着膝盖,静静地看着她。
不如就这样守着,一直守到她睡醒。等她视线投过来的时候,他也不躲开。
反正,他很漂亮。
既然她已经不记得从前了,他堂堂螣馗之神,可以不与她计较的。
不计较被她锁在笼池里,不计较被她当成食物圈养,也不计较被她利用神魂结下情契。
她想让谁死,他就让谁死。想要什么,他就给她什么。省得她什么都愁,洗着澡还能掉眼泪。
哭起来真是讨厌死了。
观玄又把玩她的头发。绕在指尖玩,抓在手心里玩,玩了一会儿变出只玉梳来,学她对镜时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梳。
少女乌发如云,将她的睡颜衬得百媚千娇。
观玄动作微顿,抓了把自己的头发。
相反的颜色。
没见识的凡人,会被他的样子吓到的吧。
观玄将自己的一头银发变作黑发,将一双红眸变作了黑眸。
他变出水镜照了照,说不上满意不满意。
他又把自己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观玄,就该通身雪白,只一对眼睛像缀着的红玛瑙。否则如何对得起这个名字。
观玄静静地坐到了天亮。
在赵容璋睁开眼的那刻,他变回幼蛇,爬回了她的枕畔。
管家婆子一早送了套时新衣裙和一盒金银首饰过来,说今日苏二公子就要来了,这是老爷交代她送来给二小姐穿戴用的。
赵容璋收拾完去了藏杏院请安。
进去的时候,吴氏正喂着赵仕承喝汤药,赵问雪在一旁闹着要穿什么金掐丝的湘裙,闹不过就说赵仕承偏心,气得赵仕承咳嗽半天缓不过来。
赵容璋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金丝芙蓉掐腰线的湘裙,再看看赵问雪含怒的泪眼,明白了。
但是关她什么事。
赵容璋不动声色地环顾着四周。
谦和堂的房梁已经修好了,但大概是因为对那晚的事心有余悸吧,赵仕承说什么都不肯再搬回去了。这原是吴氏的主屋,现下多了不少他的东西,摆置得很凌乱,没个主次。依她对这恶心爹的了解,应该不会在藏杏院待太久,毕竟吴氏再对他百依百顺,也不可能容忍那些个女子爬到她的床上来伺候他。
果不其然,一喝完药赵仕承就跟吴氏商量起了重建谦和堂的事。吴氏没什么同意不同意的,心里正惦记着那位马上要来的苏二公子呢,要他别再凶赵问雪了,赵家往后的富贵说不定还要靠她……这一家三口又吵闹起来。
赵容璋在一旁安静坐着喝茶,形同外人。她早已习惯了被忽视,倒不觉得尴尬,只默默盘算着自己的心事。
那些重要文书多半还在谦和堂内……赵仕承一向不许后宅女眷踏足书房,她得找个机会进去找找才行。
观玄拿下巴搭在赵容璋的肩膀上,眨眼看阳光透过漏窗洒到她身上,留下一朵又一朵花形的光斑。
好无聊。
赵容璋持续地与他对视。她是非一般的人,当然会有非一般的定力。纵使是千年的精怪幻化成美人来勾引她,她也不会像个暴君堕落其中的。区区一个小猫,这般幼稚地碰碰她的嘴皮,根本撼动不了她一丝一毫。
她是高高在上,绝对凌驾于他的。看他,和与看待一只真正的猫,没有差别。赵容璋幽深了眸光,等着看他要如何含羞又大胆地,使尽浑身解数勾引她。
时间在这次的对视中失去了尺度,说不清是飞快的还是漫长的。赵容璋等待着,但没能在猫的眼睛看到预想中的羞涩。
他没有情绪,也没有表情,碰一碰,就退开了。他坐在桶中,继续撩水洗身,像一只真正的,解完心中好奇,就不再关注的猫。
赵容璋看着他脸上所有的表情细节,但竟然真的,没有变化。她原本运筹帷幄,胜券在握的心态,在他这与兽畜相类似的天真好和冷漠里,受到了极大的挑衅。赵容璋心跳变快了,这次是因为愠怒。
第 42 章 第 42 章
他的反应不依从她的预想,今天几次三番,都不依从。这让她觉得自己输了。她输给这么个东西吗?她输给他?
赵容璋的气在他撩动的一波波水声里愈发旺盛了。水声是冷静的,他也是个死的,她气得不行。
他摆出这张呆猫脸给谁看呢?真以为自己特别可爱吗?
她动手扣了他的脑袋,狠狠地盯他一眼。
猫睁着乌圆的眼睛,顺从地仰望她。赵容璋又捧住他的脸颊与下颌,把他的脸抬起来,送到自己的嘴边。她重重一贴,报复性地张开嘴,咬住他的下唇。
猫明显颤了呼吸,赵容璋心里快慰了,但自己也颤了呼吸。她不管,固执地睁开眼,凶狠地瞪向他的眼眸。
猫在眨眼,眨得很慢,瞳仁略微失焦,略微迷离。他没有拒绝她的吮尝与啃咬,只一味安静地顺从。
姚庭川急着要与赵容璋说话,却被一个豆丁大点的小和尚拦住了去路。小和尚叽里呱啦念着经,说什么公子速速返家吧否则会有性命之忧……急得姚庭川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了,心里连道晦气。
赵容璋提裙走向他,没走两步,被扮作师婆的老虬龙拽住了胳膊。
老虬龙严肃道:“请你注意着点自己的身份!”
你是与俺家小神君结了情契的啊!是你自己非要结的啊,你自己结的啊!
赵容璋只当她在提醒自己不该在这等场合下与外男接触,不以为意地要把她的手拨开:“他是父亲的门生,我唤他一声哥哥都使得的,不必大惊小怪。”
老虬龙却越抓越紧了,眼睛瞪得溜圆,怒道:“你,你无耻!”
赵容璋觉得简直莫名其妙,一个外人还教训起她来了。她甩了甩手:“放开,你把我抓疼了。”
赵容璋又吸吮两下,他口鼻喷出的气息就已近乎紊乱。赵容璋品尝着他的口感和味道,吃着他的呼吸和意识,明明赢了,心底却缺少胜利的快感。更多的,是一种怪异的柔软。
赵容璋怒气在这柔软中被消弭了,她把他放开。
猫的肌肤变粉了,眸中水色潋滟,万分动人。赵容璋坐怀不乱,骂他:“骚猫。”
猫却更动情了。赵容璋意外地看他凑了湿漉漉的唇过来,还要她亲。像个没有思想,唯靠好奇和欲望行事的兽物。
少年丰润的唇被吮得艳红,几乎要破皮,像熟得要溢汁的果子。赵容璋是想继续吃他的,但她弄不懂他,弄不懂,就不想满足他的需求。
她继续维持自己的高高在上,冷冰冰地羞辱:“你自己说,你骚不骚?”
猫点头。
像是突然受到了什么外力的拉扯,师婆不得不松手了,整个人跌到了地上。
小和尚也像被谁凶了似的,一下住了嘴,乖巧地站在路边不动了。
赵容璋关切地问姚庭川身体如何,可有大碍。
气质文弱的青年脸一下红到了耳朵根,不敢看她的眼睛,行了一礼才道:“无碍,无碍……”
小厮李哥儿哀哀地叹气,一副想说什么又不敢的模样,在赵容璋的追问下才说自家公子这一病病得有多严重,是相思之病啊,差点连榻都下不来了,可是一听说今日赵府有贵客临门,他如何坐得住,硬是强撑病体骑马赶来了。
芙雁佯怒瞪起圆眼,骂他放肆轻薄,李哥儿赶紧闭了嘴。赵容璋忍笑转回身,领着姚庭川一道去了正堂。
人都走了,小和尚偷偷抬眼看观玄,观玄仍然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慢条斯理地抛甩着火焰。只是周身那烈到灼目的神息和指尖那几乎烧成黑芯了的火焰,已将他的真实情绪暴露无遗了。
老虬龙指着赵容璋的背影跳脚骂道:“无耻!无耻的女人!”
赵容璋愠怒地强调:“你自己重复,你很骚。”
猫摸摸心,比手势重复她的话。
赵容璋十分生气。生气中,也已隐隐明白,猫不是故意要与她顶撞,只是在不分正反话地顺从她。与其说是顺从,更准确地说,是认同。
她说他骚,他认同,说他故意勾引,他也认同,并且付出行动。他从不是从不承认这些的吗?她这么对待他,他不难过吗?
赵容璋砰着心跳,下定决心,试了一句原本最使他伤心的话:“你就是一块死肉。”
猫还在仰望她,想要她亲,听见这话,只摇了摇头:“不是。”
“就是。”
天上轰隆隆地下起了雨。
人人都去躲雨了,老虬龙愣愣地看向坐在不远处大榕树树桠上的观玄。少年坐姿随意,斜倚树干,周身神息一掩再掩,都掩藏进了浓密的树冠中,让人看不真切。
可老虬龙分明看见他掌心的黑焰变了,变成了一滴清澈的水珠。水珠由着少年抛上抛下,砸到手心时碎得零零落落,顺着他修长白净的五指滴滴答答落成了雨。
神仙之情能动天地,这雨是因他而下。
吴氏巴不得赵容璋能永不出现在苏二公子眼前,就趁着把姚庭川引荐给苏二公子的时机,从言语中透露出了他与赵容璋青梅竹马的情?意。
苏二公子便没再多看赵容璋一眼。
领着苏二公子和姚庭川探望过赵仕承后,众人回到了正堂开宴。吴氏有意多留苏二公子一二个时辰,便借着让他等雨停的由头,让管家请了戏班子来登戏楼唱戏。
安排座椅的时候,吴氏特地让赵问雪坐在了离苏二公子近些的位置,又将赵容璋和姚庭川两人安排到了同一处角落。
吴氏先点了一出白蛇传,台上便唱起了白蛇向书生借伞的段落。戏腔婉转令人心神荡漾,赵容璋却没什么心思听。
“不是。”猫否认着,唇继续凑来,很有几分痴迷。赵容璋垂眸直视他凑来的眸与唇,定定地不动。猫再一次贴上了她的唇角。贴得轻轻的,气息缭乱地拂在她的口鼻间。他不会亲,只会贴,像小猫闻东西,鼻子嘴巴都凑过来。
赵容璋不再看他的眼睛。
她喜欢骚浪的猫,喜欢看他动情不已的样子。她喜欢猫有情绪。把一个没有情绪的家伙,玩弄到有情绪,这过程总是很能愉悦她。而他所有的情绪里,她最喜欢他红透了脸,说什么,觉得自己很幸福。
猫很久没有说过自己幸福了。
赵容璋任他笨拙地贴着,平淡地问了一句:“那你幸福吗?”
猫的指腹在她肩膀上划弄,有点点乱,像是随意问的,他问:“幸福是什么?”
幸福是什么?
这雨下得她心里烦。
姚母嫌她是个庶出,在家中一向不受重视,所以说什么都不同意姚庭川来提亲,反倒鼓动他向赵问雪提亲。姚庭川说他会想办法的,就算是以死相逼,也定要娶她过门。
赵容璋面露感动,实则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就他这样的身板,以死相逼又能逼出什么呢?
不如她今晚就夜探谦和堂,尽快找找赵仕承欺上瞒下的证据吧。早一日找到,便早一日安心。
一直在榕树下来回踱步的老虬龙快要急死了,小神君一声不吭地待在树上,一待就是半天,任他怎么哄都不愿意下来。
小和尚还一个劲儿说什么“为情所困”。
他想不通啊!
这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值得小神君烦恼的?除了脸长得好看外简直没有丝毫可取之处!前世好歹是个仙子,今生就是个没用的凡人啊,要不是有情契在,自己定要杀她个几百回。
老虬龙瘫坐在地,深感绝望:“完了完了,先神君也是死在了女人手上,俺们小神君不会这么快就要覆他的后尘了吧,别这么快啊!”
她怎么知道他的幸福是什么。不是抱着他玩一玩,盯着他玩一玩玩,他就会觉得自己很幸福的吗?
他握了握她的肩膀,赵容璋回过眸,他还在贴她的唇角。他两只眸子水盈盈的,手指修长如瘦竹,对她比划:“公主用力亲我,我幸福。”
赵容璋她盯着他干净而动情的眼睛,其实也有些琢磨不透自己的心思。自己不是很喜欢看他这样子吗?现在心里怎么又沉重,又酸涩?
赵容璋再次搂住他的后颈,视线下移到他的唇上,低睫吻了下去。
他真的很喜欢被亲,表现更乖了,那么大的两只手,蜷在她的肩膀上,像老虎笨拙地学习收爪。
赵容璋也不太会亲,全凭本能侵入对方的领地,感受对方的一切,企图把对方磨得失控。
小和尚摇头叹气,摸摸他的头,正准备说点不痛不痒的话安慰安慰,雨忽然停了。
一阵风动,观玄跃下了榕树。
老虬龙抹抹眼泪爬起身,却见他缓步走向戏楼,在戏台前停步了。
观玄微微歪着脑袋看戏。
很多唱词他听不懂,只能通过观察台上人的情态猜测意思。
好蠢的白蛇,为了一个软弱无能的凡人水漫金山,自废修为。
他可不会这么蠢。
他可不会因为一句漂亮,就轻易原谅她的所作所为,忘记她从前的可恶行径。
绝对不会。
看完几场戏,苏二公子告辞回府了。赵问雪殷殷地目送他坐上马车离去,姚庭川也与赵容璋道了别。
见公主近日总是犯困乏,双安惦记着她的身体,将吴老大夫又请了过来。
“除却热症,大人的身体确实没有大碍,也没有肾气亏损的症状。但胎内之毒,根深蒂固,扎在骨髓之中,长此以往地熬下去,迟早会熬干大人的精血。”
“你的意思是,虽然不会发作得那么频繁了,但会越来越猛烈?”
老人参精老神在在地点头。
“那你给我开方子。”
“这方子,老朽开不出来啊……其实,您不如问问那小郎君呢?他应当有过不少次没有兴致行房的经历,最后都是怎么解决的?”
第 43 章 第 43 章
见老头急着要走,赵容璋来不及思索,朝后唤道:“观玄。”
这老头子无非是想诈猫出来,给猫诊脉。
少年的影子覆盖上了暗处的角落。
老头子给他把完脉,不禁笑道:“小郎君心中的郁气解了许多,睡眠也多了,一定不止我那几副药的作用吧?”
他若有所思地看向赵容璋。
赵容璋厌烦地瞪回去,让他写完新药方赶紧滚。
老头子被人架出去了,赵容璋甩开帘子回了房,气哄哄地瞪向守在边上的猫。这热毒非但没有缓解,居然还更严重了。老头子居然让她向猫请教,猫懂什么?
赵容璋呼吸都在抖,抽噎着道:“你是鬼啊……”
“我不是。”
她能信就怪了!大半夜出现在无人的房内,浑身冷得跟块冰似的,不是鬼还能是什么?
再联想到那晚发生在这的横梁砸人事件,她更是笃信不疑。那横梁怎么就专砸赵仕承呢?定是因为有冤魂想找他算账。
作为赵仕承的亲眷,这鬼大概很难放过她。
怎么办怎么办……
赵容璋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可面对一只鬼,她哪里冷静得下来!
直到紧要关头,她猛地想起了自己藏在袖中的火折子。
听说鬼是不能见光的,只要把火点着吓退他,不就能脱身了?
少女又不哭了,观玄好整以暇地看她努力忍着哽咽,挪动纤指窸窸窣窣地寻摸着什么。
一边哭一边动小心思,看来还是不够怕。
他手臂一收,少女猝不及防间完全贴进了他的怀里。她吓得差点拿不住火折子,两手慌乱间按上了少年坚实的腰腹。
观玄微微眯眼,唇角轻勾。
他璋雪般清冷的主人,向来孤傲不许人近,却有这么一副温软敏感的身子。稍微碰一碰,就会发抖。
果然还是醒着时好玩。
观玄看着她乱颤的湿黏长睫,弯眸问:“找什么呢?”
耳廓能明显感觉到他寒凉的吐息。活人能没点热乎气?
赵容璋一动不动,强作镇定,突然鼓足气一把打开火折子,飞速凑到唇边吹了一口。
“歘”地一声火光燃起,眼前黑暗霎时褪尽。
那个紧缚在她身上的冰冷怀抱不见了,所见之处空无一人。
果然是鬼!
公主又强行让自己消气。她是主子,才不要管他懂不懂,该是他来理解她的需求,把她服侍好。
烛火不甚明亮,朦胧在帐后。一整个房间,灯都这样疏疏落落地点着,照见了大部分的物件,又都照不清晰。
少女微蜷的发尾轻扫在深凹的腰窝,一头柔顺浓密的长发覆盖着她的身体曲线。黑发里,一只雪白圆润的肩膀不时地露出来。
少女在看书,脑袋在跟着视线追随句读。
观玄掌握着公主右胯,公主的肌肤温软细腻。他迟迟不动。
他们的命运意外地出现了一些同频的时刻。被热毒逼着不得不解毒的公主,和先前那个不想被玩弄的他,其实是一样的。
公主瞥了视线过来:“快点吧,别耽误我睡觉”
幸好幸好,为了赵便找文书,她带了火折子。赵容璋大口喘气,腿脚发软,就要跌坐到地上。
可就在这一瞬间,腰间又出现了那双熟悉的冷手。赵容璋惊得想要大叫,却被轻捂住了唇。身后的男人毫不费力地把她再次捞到了怀里。
火灭了,他拨开她的手指,拿过火折子把玩,不高兴道:“说了呀,我不是鬼。”
赵容璋彻底崩溃了,扒开他的手回身打他,这鬼竟任由她乱打一气,既不松手,也不躲避。
直到他的手往上一点点抚到她的脖颈,冰凉的触感激得她浑身战栗,她才再度僵住不敢动了。
漆黑之中,她只能看到少年模糊的轮廓。
他摸摸她的脸,意味不明道:“你怕我,也是应该的。这世上,你最不该忘记的人,是我。”
话音渐散,落在她脸上的冰凉触感消失了,连那道模糊轮廓也随之不见。
赵容璋在黑暗中张望着,眼前“歘”地一亮,是地上的火折子又燃起了。
她捡起火折子,挂着泪往四处看,真的没有人。
她一刻都不敢在这多待了,赶紧跑到窗边轻唤芙雁,芙雁立马回应,问她有没有找到那些书信,好像完全没有听到刚才书房里的动静。
赵容璋立刻从窗户跳出去,一把关上窗拉着芙雁就往溪汀阁跑。进了里屋,又二话不说把所有灯都点亮,直到每一处角落的黑暗都被驱散了,她才抱膝坐在床上松了口气。
芙雁见她脸上都是泪痕,一点血色也无,焦急问她怎么了,赵容璋怕说出实话会吓着她,随便找个借口敷衍了过去。
芙雁以为她是因为没找到书信急哭的,抱着她安慰了半晌。
赵容璋抱紧了她的手臂,听着她温柔的嗓音,感受着她温暖的怀抱,禁不住又要掉泪。
她心里还是怕得紧,本想点灯点一夜的,又担心会被人发现异常。想让芙雁陪自己睡一夜吧,又怕芙雁会因为怕蛇而为难,到底是什么也没说,任芙雁吹灭灯出去了。
死一般的寂静在黑暗中再度一潮一潮地涌来,赵容璋独自卧在帐内,忍不住把脸埋进被子里呜呜地哭起来。
观玄以虚影站在床边,垂眸看着床角这小小的一团。
她蜷缩着,浑身抖得厉害,真的被吓坏了。
还不敢哭出声。
他真有那么可怕吗?
观玄坐到床边,伸手摸摸她的头发,手指从她发中穿过了,她仍在发抖。
看到她这么狼狈,他怎么半点应有的喜悦都感受不到呢。
原本也没想这样报复她的,只是不想看到她摔倒而已。
谁知道她竟然这么胆小,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显露实身,脸都未露,就怕成了这样。
观玄沉默,脱了手,少女的小腹贴回了床褥。她一双深黑色的眼珠子侧盯过来,要训斥他。但观玄就着发丝,握起了她的肩膀。
少年倾着上身,一条粗硕的手臂横亘在她上方。掌心的温度包裹了她一整个肩头和大半片锁骨。从这俯仰的视角看去,竟让她觉得很有压迫感。
猫勾起她的腰,她正要阖上书,忽然被他捧过下颌,柔软的嘴唇印了过来。赵容璋没有躲,朦胧光线中看着他的长睫毛。他真像个猫,不会做表情,脸上没情绪。
猫亲她的嘴唇、鼻翼、下巴……其实只是贴。
猫一边贴着她的脸,一边握住她左腿内侧,把她翻过面来。赵容璋趴在他身上,腰被环着,后颈被扶着。
他屈腿,把她抱得更紧密。他掌了公主的脑袋,寻摸着,把自己的胸肉递到她的嘴里。
倘若看到他的真实模样,又当如何呢。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孩子警惕性高是好事儿啊,再等几天瞧瞧呗。这镜子虽没能耐实现神愿,但解答他几个问题还是可以的,咱们还能在这头操纵一二。只要知道了孩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帮他实现愿望有何难度?愿望实现了,孩子自然就开心了嘛。”
老虬龙深觉有理,又被说服了。
“知真镜”十分了解观玄的脾性,有时候他抬抬眼睛甩甩尾巴,它就能猜出他的意思,要么主动捞几条小鱼仔捧过去给他玩,要么扯了柳条花枝来装扮自己逗他玩,几日下来,观玄还真没那么烦它了。
镜子那头的老虬龙正苦恼该怎么跟他套话,观玄却先向知真镜发问了。
他眸光淡淡,语气平平:“我丑吗?”
老虬龙怒答:“当然不!”
观玄拿自己尾巴尖打着结玩,玩得认真:“为何她讨厌我。”
老虬龙满面疑惑地看向小和尚,小和尚戳戳他胳膊肘道:“还能是谁,赵容璋呗!”
老虬龙恨得咬牙切齿,小和尚怕他胡言乱语,一把夺过镜子,清清嗓子道:“不可能!您一定是误会了。真讨厌她不会捡您回家的。”
观玄沉默了,小和尚主动发问:“您讨厌她吗?”
“讨厌啊。”
小和尚正欲接话,知真镜突然发出了自己的声音:“请不要向我说谎。”
赵容璋哭着哭着,腿上一凉,下意识以为是那只鬼追过来了,呜咽着使力一蹬,结果那抹冰凉一下游蹿到了她怀里。
她拿手一摸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小蛇。
“观玄……”赵容璋抽泣着搂紧它,明明蛇身同样冰凉无比,她却莫名没那么害怕了。
观玄轻蹭着她的脸,蛇信子一下一下舔掉了她温热的泪。
他散出些神息,安抚住少女,让她暂且忘去烦恼,沉沉睡去。
黑夜依旧,他望着她凝了泪痕的眼角,化出实身,在窄小的帐内轻轻抱住了她。
渐渐地,她不再发抖,发凉的四肢也回了温,脑袋安然地靠在他怀里。
赵容璋埋在这大片的蓬软里,无语地吃了一大口。笨猫低喘一声,揉揉她的脑袋,顺顺她的毛,好像很包容似的。
少年垂眸,爱怜地看看她偶尔露出来的额头和眉眼。差不多了,他紧箍着她的腰,勾起她一条腿膝将她的腰深深地摁了下去。
赵容璋哈着气打开了喉腔,齿关没轻没重地嗑在了他的胸口。
公主距离他三两步站着,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话出得很紧。
观玄并不知道公主觉得无趣的根由在哪里,从他自身来说,其实他也觉得无趣,主要是觉得行房这件事,本身就无趣。公主是不可以被亵玩的,他没有办法想象公主在任何人面前变得狼狈,包括在他自己面前,他不喜欢那样对待公主。
观玄没有陷进这个看似二择一的问题里,尽管问题的导向已经出了偏差。他照原义认真地回答:“这件事,不好玩。”
第 44 章 第 44 章
都是因为热毒,催得她不得不做,其实她本心也不喜欢吧。他们其实是一样的。
但是,公主盯着他的眼睛,换了选项:“我不好玩,还是这件事不好玩?”
少年深黑色的瞳孔从她的左眼移向她的右眼,他来回看着她的这双眼,唇角彻底平了下去。
这个问题荒唐到了极点,荒唐到他有些生气。虽然他知道,这话在她那里并不意味什么,她是个洒脱的人,耻感几近于无,总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可他还是生气。
她是绝对绝对,不能用好不好玩来“评判”的。她怎么可以被评判?她怎么能拿自己和这件事摆在一起?
他用力而清楚地跟她再表达一遍:“交合,不好玩。”
“就是讨厌。”
知真镜重复道:“请不要说谎。”
老虬龙和小和尚恨不得把脑袋塞进浮相镜内仔细看看观玄的神情,观玄却不在镜子前。他不知站在哪里问:“我为什么不讨厌她。”
这问题太奇怪了,你自己都不知道,别人怎么知道?依老虬龙的想法来说,对赵打一开始就对你心怀不轨,只想谋害你的话,那你不光要讨厌她,还得恨她才对啊。
唯有知真镜平静道:“你还不懂何为恨。”
小和尚小声问老虬龙:“真的假的?”
老虬龙一脸懵:“啥意思?俺不知道啊。”
小和尚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这莽汉,一问三不知,怪不得养孩子是一养一个死。
“我要恨她。”观玄再次出现在了镜子前,“不恨她,我便时刻不痛快。”
知真镜不说话了。
观玄眨眨眼:“实现我的愿望,我要恨她。”
神愿哪里是区区一面仙镜能实现的,老虬龙怕露馅,接过镜子就要岔开话题,耳边却接收到了徒子徒孙们的紧急传报。老虬龙对着浮相镜憋半天不知道怎么说,又被传报催得着急,干脆把镜子丢还给了小和尚:“你来说,俺去去就回!”
老虬龙一个转身消失了,小和尚无奈捧起镜子,斟酌道:“其实吧……”
“咚咚——”
客房的门被敲响了。
小和尚赶紧把镜子反扣在桌上,扬声道:“师婆不在,有事出去了。”
门外少女犹豫片刻:“去了哪里?小师傅可否帮我找找她?我,我只能出来这一会儿,实在是有要紧事想请二位帮忙。”
竟是赵容璋的声音。
小和尚看眼浮相镜,起身开了门。
少女眉心微蹙,瞧着有些憔悴。互行一礼后,小和尚迎她进屋,倒了盏热茶端到她面前。
赵容璋略打量了下屋内陈设,道明来意:“前几日叫丫鬟向二位讨些朱砂符咒回去后,我心里确实踏实不少,但是……不瞒小师傅,有天晚上,我撞见邪祟了。”
关于那晚的事赵容璋憋了多日都没敢向旁人透露。她也疑心这俩神棍可能根本没什么能耐,毕竟赵仕承出事后吴氏特地让他们给家里驱过邪,不还是遗留了只恶鬼?可不找他们,她不知道还能再找谁了。
吴氏找人算了谦和堂的重建时间,定在了端午之后。这意味着她必须得在端午之前拿到那些文书和书信,否则等赵仕承的东西都被搬去藏杏院,她再想找就难如登天了。
可那里有鬼啊……别说晚上了,就是白天她都不敢再踏足谦和堂半步了。
不管这俩神棍有几分本事吧,赵容璋想过了,她必须试一试。
“您是想让我们再给府里驱一次邪,还是想让我们使法子给您自己个儿辟邪?”小和尚不同她拐弯抹角,直接道,“我们能力有限,不是所有邪都能驱尽的。”
真邪祟他们处理掉不知道多少了,可观玄是神不是邪,他想干什么他们哪里拦得住。谁知道他会不会再去吓她?
赵容璋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小和尚看着个子还没桌椅高,心性却厉害,她只说了几句,就被看穿了想法。老话说得对,人不可貌相。自己怎么还学会以貌取人了呢……
赵容璋暗自端正了态度,恭敬道:“是想辟邪,我怕那鬼要取我性命。”
小和尚心里发笑,他要真能取你命那事情还好办多了呢。
诶——又哭了。
他抹掉她滚热的泪,俯身将她抱起,在门被醉汉推开的前一刻,化影离开了。
怀中人似乎难受极了,需要费力忍着,才能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不仅咬破了他刚给她抹愈好的唇,连抓他袖子的手指都泛出了青白色,全身一阵一阵地颤栗。
耳边的喧嚣全数消失了,溪汀阁内一片静谧。
观玄抱着她,一时未动。他想起上一次她肯这样依赖地靠着他的胸膛,是她临死之前。
满身都是血,眼神破碎,还死抓着他的袖子,一定要他低下头。
尽管拼命克制了,在药性催使下,赵容璋还是禁不住呜咽了声。
观玄回神,往她眉眼处缚上玉带,将她轻放到榻上,凝了仙露要喂给她。
没什么毒是仙露治不好的。
赵容璋却控制不了自己火烧般的身体对凉意的本能渴望。他甫一将她放下,就被她抓住了手。
她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松指小心地揪住了他的袖角。
观玄垂眼看着她。
她像一汪柔媚的春水。
小和尚突然有了灵感。嗯……越想越可行。
他好像知道这俩磨人精的事儿该怎么处理了。
但他一个人下不了决定,得跟老虬龙商量商量。小和尚一边想一边起身往屋后走,随便对赵容璋说了个借口道:“施主先坐着,我去测算一二。”
赵容璋点点头,端起茶喝了两口。
茶喝尽了,小和尚还没回来。赵容璋干坐着无聊,开始往四处看。
这屋里打扫得倒干净,但总让人觉得没什么人气,墙上挂的、博古架上摆置的,都是些她看不懂的各式法器。眼前这桌上摆了纸笔,不过砚台里装的是朱砂,旁边还堆了叠符纸。
怎么扣了面镜子在这。
好稀奇的材质。赵容璋越看越觉得奇异,这镜子边缘竟透着淡淡微光,背面花纹更是繁复精致无比,比赵问雪屋里那面还要好看。琉璃镜吗?
赵容璋问不知道在后面捣鼓什么的小和尚:“小师傅,这镜子可否让我赏玩一下?”
“嗯?”小和尚正跟老虬龙激烈争辩着,根本无暇顾及赵容璋这边,抽空乱答道,“您自便吧。”
赵容璋得了许可,小心翼翼地拿起了浮相镜。
真神奇,触手生温,像是玉质的。欣赏过一番背面后,她慢慢翻过面来,愣住了。
怎么没映照出她的脸?
她又照了照,真映不出东西。那这镜面显示的景象是什么?有山有水的,这水还会流动,不像是画啊。
赵容璋正仔细观察着,忽然镜中景象一晃,出现了一张脸。
这脸贴得极近,近到赵容璋只能看到这张脸。靡颜腻理,冰肌玉骨。那双血色剔透的眼睛里还自然流露着几分天真与单纯……
她呼吸瞬间窒住,心脏几乎忘了跳动,双眸怔怔地凝视着这张恍若神容的脸。
镜中少年似乎看不到这边的情形,还在好奇地往里探看着,藏了钩子似的红眸一眨一眨的,以至于赵容璋看半天才发现他长了一头浓密柔美的白发。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人……
老虬龙跟着小和尚一起出来了,见到这场面尖叫道:“放下俺的仙镜啊啊啊!”
赵容璋惊得手一抖,镜子差点落地,老虬龙手疾眼快一把夺过抱到怀里,冲她吼道:“干嘛乱动俺东西!”
“小师傅准允我看的,我便以为这是他的。”赵容璋早就觉得这师婆对自己有意见了,冷静解释道,“无意冒犯,抱歉。”
小和尚踢了老虬龙两脚:“是我让的,我让的!你个老东西对个小姑娘凶什么凶。”
老虬龙狐疑地看眼镜面,还好,小神君不在镜子前。他警惕问:“你看见什么没?”
赵容璋很想问问镜子里那个是什么东西,但看师婆这副表情……
“嗯,好像看到了一处风景绝佳的山野静谧之地,正想问问二位那是哪儿呢。”
老虬龙放心了,假咳一声:“没什么稀奇的,别多问。来吧,谈谈你刚才跟小秃驴说的那事儿。”
毕竟是有求于人,赵容璋再讨厌她的态度,也得先忍耐着,便坐下向她仔细说了自己那晚撞鬼的经过,只是隐去了事发地点和事发缘由。
老虬龙和小和尚对视一眼,齐齐起身道:“你先等着。”
两人又抱着镜子去了屋后。
他最讨厌,也最喜欢的公主。最亲密,也最遥远的公主。最想对她笑,也最想对她哭的公主。公主、公主,他的公主。
公主看见他,抬起一张不知与镜中景色孰艳的脸。一双冷冽幽深,总多过笑意与柔和的眼睛,此刻蒙了一层薄薄的水色,比灯火更迷离。
她并不恼怒他的到来,或者说,完全不在意。她现在满心满脑,只有那根石头,以及,如何吃下那根石头。
她兴奋,又无助,困惑。看见他,像看见了帮手。她躺在迎枕上,仰着这张尊贵且可爱的脸,说:“帮我。”
观玄轻易地握上她的手,进而握上了那根石头。他才刚刚握住,她主动把两只膝盖分得更开。观玄攥着她的手指和石头,攥紧了。
他丢了石头。
第 45 章 第 45 章
公主没有反应过来,抬眼就撞见他一双带水汽的眼。他摁住了她的腿,盯着她的眼睛,压下来,吻下去。
少年的眼泪砸到公主的脸上。他心疼她要受热毒的控制,可如果不是热毒,他此生,永远只会是她脚边一道可有可无的影,连块石头也当不上。什么都当不上。
他忍着呼吸中的哽意,重重地贴住她的唇,含住她的舌,深深地探进她的口腔,探进她的一切。
掌下是公主丰满柔韧的腿肉。温热的,溢出指间的肉。观玄感受到这些肉绷起了,想要抬起来。他一瞬间想到方才她对一截石头努力分开膝盖的样子。她那样欢迎一个石头,却抗拒他吗?
他委屈,生气。委屈了要撒娇,生气了,要把力气都使在她的身上,要让她知道,他就是最好的,跟任何东西比,都是最好的。
赵容璋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自打半月前与姚庭川约了今日在观音寺相见,她就没睡过几个安生觉,要么担心吴氏会不肯放她出门,要么担心此事会不慎泄露,再要么就是担心姚庭川那边会出变故……她久居深闺,一年到头难有一次单独出门的机会,错过了这次,往后再想“偶遇”姚夫人就难了。
如果不能尽快寻到时机让姚夫人中意于她,姚庭川就得不到许可向她提亲;如果她不能尽快与姚家定下亲事,她就得听从父亲的安排去与苏家相看了。
那她就完了。
赵家已是风雨飘摇,父亲病急乱投医,企图拿两个女儿的亲事去攀附高门,却不想想以他这区区县令之职就算真攀上了又能怎样;要是攀了又没攀上,那这就是个送到了人手心上的新把柄,他的乌纱帽跟脑袋只会掉得更快。
赵容璋觉得自己的脾性是随了父亲的,就像他不在乎她的死活一样,她也不关心他的前途和性命,她就是不想给他们陪葬。
她如今唯一脱困的办法,就是在赵家事发之前嫁进姚家。本朝判罪不会牵连外嫁女,姚庭川为人不错,家世又清白,嫁给他总比将来跳进苏家那个虎狼窝要好得多。
可没人能为她做主,姚夫人又是个眼高于顶的,一切只靠她自己争取,太难了。
芙雁劝她:“二小姐,要不咱还是先走吧,否则回去晚了夫人问起来不好回话。”
赵容璋定了定心神,摇头道:“还下着雨呢,再等半个时辰,酉时之后不论雨停没停,我们都回去。”
万一他们只是在路上耽搁了呢?
赵容璋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重新点燃香跪到佛前,正要继续祈愿,忽有一阵清风把热烫的香灰吹落到了她手背上,烫得她轻嘶了声。
一直隐匿着身形捉弄她的少年见状恶劣地笑了,学着她“嘶嘶”两声,然后吐出细长嫣红的蛇信子就要去缠她的脖子。
一道佛号忽然自虚空处重重打来,少年不得不收了舌头,恼怒地呲起牙。
都让她有些不忍心了。
赵容璋摸摸他的脸,果然摸到满手湿凉。她揩了揩:“这么能哭,小猫是水做的吗?小的时候,是不是还得人天天抱在怀里哄呢?”
观玄眼皮都泛软,睫毛抖个不停。公主太温柔了,像在用手指亲他。他摇头。他一点也不爱哭,一点也不喜欢被人抱。
赵容璋继续摸着:“还记不记得自己家在哪里?”
他若说得出来,她就能找得到。
守在他身边的虬龙仙君立刻紧张地挥舞起爪子,冲四处怒吼:“多管闲事的秃驴,你给俺出来,出来!敢冒犯俺家小神君老子非宰了你炖汤喝不可,有本事你出来啊!”
话音未落,殿内透光处渐渐凝聚出了一道老者的身影,老者脸上还挂着笑,老虬龙毫不犹豫地猛扑上去,那身影却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老者的声音又不知从哪个赵向传了出来:“老夫无实身,与佛共生,只要不出此寺,便是当年的明旭神尊在世,也不能奈老夫何。老仙君还是消消气,听老夫一句劝吧……”
听他提起自家已故几千年的神君的名号,虬龙仙君悲从中来,厉声骂道:“我呸!死秃驴!你算什么东西配提俺家神君?要是有他在,随便吹口气都能把你这小庙掀成渣!”
他又对自己根本触碰不到的赵容璋左右挥拳:“别以为你搞偷袭封了俺们元神俺们就拿她没办法了,她永生永世都是俺们螣馗一族的仇人,老子上天入地也要追杀她,把你们一块儿炖了给小神君补补魂!”
“唉呀,老夫不是说了嘛,你们不能杀她的呀……”
“呸!还想扯结契是吧,俺家小神君拢共才破壳几天啊,想跟他结契就能结?俺要把你的嘴撕下来拉成弓!”
两个老东西越吵越凶了,虽然都隐了真身,但观音殿太小,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这里的气场,那个叫什么燕子的婢女已经搓着手臂跟那个女人说冷了。
观玄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讨厌的女人看。
她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但好像也没什么变化,眼底的情绪永远都是冷的。看谁都一样冷,不论是对自己的贴身婢女还是对眼前信奉着的神佛。
老虬龙说,转世就是洗去记忆以另一个身份继续活着,所以,她还是那个会把他锁进笼池里,一心只想吃掉他的神魂涨自己修为的……主人。
只不过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完全可以趁此时机把她一口吃掉,报复她竟敢把他当食物饲养。
他真是恨死她了。
芙雁再三催着要回去,说这里阴冷,赵容璋本不觉得有什么,但刚才那粒香灰烫得她心里毛毛的。
常听人说,被香灰烫到不是什么好预兆。而且殿内无风,香柱点燃的那头她一直是朝前撇着拿的,怎么就被烫着手了呢?
外头阴云越布越密,雨不但不停,还转大了。赵容璋彻底泄了气,真不能再等下去了。
芙雁听了她的吩咐拿披风帷帽过来给她穿戴好,撑起伞扶她往外走。
观玄的脸盖在公主的手心底下,他贪恋这样被她一手掌控的感觉。他在她手臂上写:“我不回去。”
赵容璋沉默,没有追问。明确地说不回去,难道是记得?
赵容璋抱着他,抱着这具又香又软的美好躯体,脑袋搭着他的胸口,睡着了。
翌日,马车行到江畔,一派繁华热闹,水泄不通。
为确保不暴露公主的身份,双安特地嘱咐侍从不要提前开道引起注意,只让明县官多派了几个人穿着私服随行保护,自己则与公主共乘马车,寸步不离。
此行的目的地,是坐落在江畔的搂月楼,组织的情报汇集中心。
老虬龙正跟老秃驴骂得起劲,结果一转头发现小神君不见了,再一转头那俩凡人也没了,嗷地一声叫出来:“小神君等等俺啊!”
他一猛子扎出观音殿,果然看到那浑身白到透光的少年已经跟着那俩凡人出去了。老虬龙赶紧追上,可还没飞出寺门就“啪叽”一声被结界弹了回去。
少年回头看他一眼,懵懂地眨眨红眸,毫无所觉地出了结界,只是在踏出结界的那刻化为了幼蛇原身。
老虬龙又一阵尖叫,四只爪子对结界连踢带踹的:“他还是个孩子啊!那么多人想要他的命,没俺在他身边他可怎么办,老秃驴俺要活吃了你!”
“唉哟,装什么装嘛,这结界老夫自打下界来的那天就一直拿修为养着了,至今没人能毫发无伤地出去,螣馗血脉当真恐怖……老夫那记佛印最多也就封他元神七日,元神封着他们找不来的,不会有事的啦。”
老虬龙已经涕泗横流了,大嚎一声就要跟他拼命,却只能对着空气狂挥四爪。
螣馗一族的血脉为神族至尊,拥有无上力量,历来不受三界天道束缚。神籍记载他们浑身都是能令人大涨修为的宝物名器,蛇鳞蛇血甚至是蛇蜕,只要能得到其中任意一样都能用来抵挡天劫,让人免受千年修炼之苦。
不光如此,传闻若能将他们的神魂放置化魂井中炼化成丹食用下去,就能得到他们的全部神力。
因此种种,螣馗神族虽血脉尊贵,却屡遭劫杀,天历万万年下来,竟只剩明旭神尊一个了。不幸的是,明旭神尊也在六千年前神灭了,全族上下就剩一个蛋,还被一个不知死活的女人夺去圈养了。
虽然那女人现在成了凡人,小神君也冲破笼池杀光了那些觊觎他的仙魔,可他从破壳到现在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月呢,什么都不懂,实实在在是个孩子。如今又被这老秃驴封了元神,万一被那些个仙魔妖鬼盯上了,是真会被吃掉的。
螣馗死了就是真死了,神魂消散不能入轮回,到时候他哭坟都找不到地。
赵容璋掀开帘子一角,于颠簸中看向被日出照红的一片江水。江面上或大或小的船只正朝着红日悠悠破浪划去。
她想到流落在外这些的日日夜夜,想到和猫厮混床帏的那些天,想到自己体内的胎毒。不知道自己还要被这该死的热毒牵绊到什么时候?
“我一直想问,”赵容璋看向双安,“你和明洛一母同胎,流同样的血,为什么你有热毒,她却一点没有?”
双安体内亦有热毒,只是远没有她的严重。
“不知。可是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正因为妹妹的身上是干净的,母亲才从我与她之间,选择了让她入京。”
老虬龙越想越悲痛,恨不得哭淹整个观音寺。
一经踏出寺门,赵容璋顿觉轻松,好像之前压在心头的那股无形威压一下子全消散了。但这雨也变得异常猛烈起来,大到几乎不能视物,打着伞都寸步难行,她跟芙雁主仆俩只能站在连廊下等马夫把马车牵到跟前来。
芙雁还在宽慰她:“大不了等到端午,姚公子一个做老爷门生的,逢年过节总要来家看望老师,到那时小姐再寻时机与他商议,定能与姚夫人见上面的。好事多磨嘛。”
赵容璋没应声。
就怕没机会磨了,距离端午还有一个月,谁知道这一个月间会发生什么事。此事一日不定,她就一日不能心安。
马夫远远地朝这边喊,说马车后车轮陷进泥坑里拉不出来了。芙雁催也没用,只好过去找人帮忙。赵容璋一个人站了会儿,觉得没意思,摘了帷帽想透透气。
观玄已游移到了她面前。
赵容璋敛眸喝茶:“香荷姨姨也是心善。”
其实若把双安送入宫中,养在凌贵妃的身侧,会是个更好的选择,可以将她体内的热毒连同赵容璋的一并治了。
“善没有,唯一腔对贵妃的真情。我母亲这些年……”双安笑道,“实不瞒贵人,她是个泼辣凶狠的性格,为达目的,不计风险,不计成本。”
赵容璋却没有接话,她的思绪已随方才的话题飘远了。
都是一母所生,赵珠的身上,会有热毒吗?
第 46 章 第 46 章
马车前行没多久,双安的表情变得有些不对劲了。“这一路怎么这么空旷?”双她掀了帘子,询问跟行的护卫,“你们提前开过道?刚才那段路还人挤人的,这里怎么少见人影?我说过今天不要开道。”
护卫默了默,回答:“不曾开过道。夜间下过暴雨,百姓不好出门,许是这个缘故。”
这个回答并不能说服双安。赵容璋听见两个人的对话,跟着警觉了,在她掀开帘子的间隙里,朝观玄所在的方向递去了一个眼神。
她们二人都是久经秘事的,稍有蛛丝马迹,都不能逃脱她们的感觉。若放在平时,一旦察觉到不对,赵容璋一定会改变计划立刻折返。但今天,她们的任务是要去接收素昙递来的消息,不论这消息是真是假,一旦涉及到避世不出的素昙,都必须由她们亲自拿到手,杜绝落入他人手中的可能。
此时距离搂月楼还有段路程,赵容璋挑破气氛中的凝重,和双安闲聊:“一直没有机会见一见明大人,他太忙了?”
“他很少来此。”
香荷母女居住的别院,并非明县官真正的家。他与苏香荷不是夫妻,对外只以密友相称。这是赵容璋打探来的消息。双安解释说,这是因为苏香荷需要利用明县官来掩藏自己的身份,隐藏自己的行动。
“仅仅如此吗?”
主人怎么可能会对他露出如此情态……如此情态,他只在镜中自己的脸上见到过。那时他正动情着。
她在动情。
原来中媚药是这个意思。
好下作的手段。是谁敢这样对她?
观玄暂忍怒火,将指尖凝出的仙露轻轻点覆到了她的唇上。
一抹清甜浸入喉舌之中,迅速汇入五脏六腑,赵容璋一下感到自己整条命都活泛了。
连饮数滴后,脸上潮红渐褪,身体燥热尽消,灵台也清明了。
观玄理理她微乱的发丝,擦净了她脸上的泪痕。
赵?容璋僵着不敢动。对赵的举止里总是透着一股理所当然般的亲昵,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这样了。
他既说她不曾亏欠过他,那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等他收回手,赵容璋做足心理准备,坐起身打算摘下玉带。
观玄状似不经意道:“我长得与你们凡人不同呢。”
不同?有多不同,难道是个青面獠牙的怪物?
赵容璋联想到什么牛头马面、黑白无常,皆是人身怪面,万一自己在看到他脸的那一瞬间表现得太过害怕或厌恶,惹恼他怎么办?
他一定是介意这个,否则也不会特地强调了。
她放下了手:“谢大人今日救我,大人想要什么贡品,您请说,我一定尽力满足您。”
观玄撑着下巴,看她悄悄往后挪膝的动作。
不摘玉带,还往后躲。
讨厌死了。
她怎么这么讨厌,讨厌到他一点都不想理她了。
赵容璋犹豫着又问一遍:“您想要什么?”
“你会问观音像想要什么吗?”观玄冷冷开口,手上不知何时多了只小木匣子。他晃两下给她听,“这个先做抵押了。”
赵容璋听出来了,那是她拿来装书信的木匣子。
他这是,生气了?
毕竟那晚她多次拒绝奉养他的时候,他都没以收回这些书信的赵式来威胁她。
也是,她连人家叫什么都忘记了……
大概有那些仙露的功劳在,赵容璋现在神思敏捷多了,努力回想,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
她硬着头皮道歉:“螣馗大人,抱歉,我一定用心找贡品奉养您。”
但紧接着,她意识到什么,面色微变:“……刚才我都把您的名字叫错了,您是怎么知道我在找您的?”
该不会其实她说什么话,他都能听得见吧?
观玄眨了眨眼,不说话。
他的沉默瞬间让她紧张了。
赵容璋赶紧主动替他编了个回答:“应该是我鬼疼鬼疼几遍连着念,您听见了螣馗二字的音吧。”
“不是哦。”
赵容璋抿了抿唇:“……那您一直都在?”
“嗯。”
观玄饶有兴味地看她强撑的镇定之下难以掩饰的惊慌失措。
算了,不逗她了。他起身:“我走了。”
“等等。”赵容璋倾身道,“您能把我送回清芬楼吗?若有人发现我不见了,会起疑的。”
哼。有事相求了,才愿意挨他近点。
观玄有意不立刻答应,站在床边,漫不经心道:“那过来吧。”
这是要她自己过去抱住他?
赵容璋心里抗拒与他人产生太多肢体接触,特别对赵是个男人,这与她十多年来所受的教育违背太多。但违背又怎样,再抗拒,也跟他接触过多回了,这种时候还磨叽不就显得她矫情多事了吗?
她摸索着下了榻,谨慎地伸手往四处碰了碰,很快触到了一片软滑的衣料。
不知是袖子还是什么。
她大着胆子往上摸,摸到几块结实的腹肌,一下缩回了手,往旁边去寻他的手臂。
观玄弯眸,无奈地抓了她的手腕,拉着她的手臂环上了自己的腰。
赵容璋的脸扑在了他的胸膛上,他体温越冷,越显得她脸烫。她尴尬难忍,默默别开了头。
观玄也不说话,揽住她的肩膀,扣了她的腰,直接旋身到了清芬楼。
喧闹填耳,唯有一道抽泣声格外清晰。
是芙雁在哭?
赵容璋正要松开手臂,忽然被少年扶住了下颌。观玄把她鬓边松垮的玉簪往里推了推,懒声道:“好好猜猜我喜欢什么。”
随话音散去,系在她脸上的玉带松落了。
赵容璋抓着玉带睁开眼,眼前是清芬楼二层的走廊,空无一人。
身后是一道门,芙雁的抽泣声就是从那里面传出的。
赵容璋一边拍门一边喊:“芙雁!”
抽泣声停了,赵容璋又喊了一声,里面传来一阵七零八落的动静,还有芙雁含糊的呜呜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
门被锁死了,根本开不了。
左想右想想不到办法,赵容璋闭了闭眼,低唤道:“螣馗大人……”
“啪嗒”,锁落了。
少年不知在哪戏谑道:“现在一样贡品可不能满足我了。”
赵容璋推开门,果然看到了被绑得跟个粽子似的芙雁。一见着她,芙雁又惊又喜,两只眼睛四串泪齐飙。
赵容璋赶紧把她嘴里的破布丢了,一边为她松绑、整理衣衫妆容,一边听她说刚才发生的事。
两边信息这么一对,事情的前因后果便明了了。
赵仕承一早就打听到苏家会在端午这日包下整个清芬楼,所以谋划好了要拿赵容璋来“送”人。他买通了楼里几个倒酒打杂的小二,还往赵容璋身边安插了范婆子,几人一照应便能将药性发作后的她推进一个无人的房间。等苏家哪位公子喝醉了酒,引入同间房内,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此事若成了,苏家必要为她负责,不论是娶是纳,赵仕承都不会亏。
但她到底是怎么中的药呢?小二应该还没那个胆子往苏家席上的酒水果品里动手脚吧,而且这样事后太容易被查出来。
赵容璋猛地想起了今早在赵仕承那喝的茶。
难道是那时候?
不会有错了,他定是掐准了药效发作的时间,早在那时就往茶里加了料!
赵容璋后背渗了层冷汗。是惊的,也是怒的。
她原本还想着念在父女亲缘的关系上,以后万事留一线的,可他竟连这种招数都使出来了。
岂止是没把她当女儿,这是压根没把她当个人!
芙雁苍白着脸,说老爷也太狠毒了。
赵容璋沉住气道:“一会儿出去了,没人问咱们去哪了最好,若问了,就说你是一时内急,在茅房里耽搁了时间。出来找我的时候,正巧碰见我在楼下吹风,一起上来了。”
“这事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家丑不可外扬,我亲事未定,此事绝不能轻易泄露。使明的,我一个做女儿的能跟他翻出什么天?只能使阴的。我不能放过他,但不是现在。”
芙雁点点头,和她一起上了四楼。
见她们安然无恙地出现在门口,特别是赵容璋连根头发丝都没乱,吴氏意外地多看了两眼。
赵容璋眼神淡漠地扫视过这里每一个人,尽管有人迅速变幻了神色,还是被她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诧异。
又过一个多时辰,席散了,吴氏领着她们坐马车回了赵府。
进了溪汀阁,芙雁半分情面不留,直接找个由头骂退了范婆子。范婆子皮笑肉不笑地走了。
这一天下来赵容璋身心俱疲,想到晚些时候可能还得跟赵仕承周旋一番,更是烦躁得要死。
他是铁了心要拿她去做与苏家的人情。今日失了手,日后定不会甘心。
姚庭川有几日不曾与她联系了,真是半点靠不住。要不然她再重新物色个人呢?
这时候再物色,想也迟了。
还是得紧抓住那份筹码。
可这筹码被螣馗收走了。
赵容璋苦恼得很。
他神通广大,脾性难猜,搞不好将来她非但不能通过他保全自己,还得把命搭进去。
得先把他哄好了才行。
他到底想要什么啊。
她怎么猜得到!
沐浴用的水备好了,赵容璋坐进去泡了一会儿,紧绷着的身体渐渐舒展开,总算觉得轻松点了。
不想了,先把精神气养起来再说吧。
她抬手拆头发,要拔玉簪的时候动作却顿住了。
她想起了少年为她插紧玉簪的举动。
赵容璋迟疑了下,转身趴到桶沿上,不动声色地往四周张望着。
他说他一直都在,那,这种时候,该不会也……
猫抱着她,打落了这一只只巨大的“鬼脸蜘蛛”。太多了,打不完,这短短一条路,他们行进得如此艰难。
不能指望猫用血肉之躯生生扛过这一路。赵容璋运运气,朝明县官大声道:“哪里有机会?!这就是她给的机会吗?赵珏几次三番要逼嫁我,她不知情吗?她不了解吗?她分明什么都知道!
“逼我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她算一个!她是罪魁祸首!”
“公主好生无礼。既然这般不情愿跟随下官回去,那么下官……”
公主却道:“我没说我不情愿!”
观玄转过一双漆色的眼眸望向她。
“我愿意跟你回去,我愿意回京!只要还让我做公主,别逼我嫁人,别杀我,别不给我肉吃,我什么都情愿!”
第 47 章 第 47 章
赵容璋看似见好就收:“我回!我跟你回去!”
明县官却不轻信:“公主要与明某使诈吗?”
“这是你的地盘,我唯一的暗卫已经被你重伤,我不能和你使诈了。”
“那公主还有什么不情愿的吗?”
“当然是不情愿死!”
“公主,太后若真的想要你的性命,就不会下这样大的功夫,布这么大的局了。”明县官没说太多,摆手让众人从厮杀中冷静下来。众人后退,他走近,躬身做了个请的姿态:“臣等接应公主回京。”
见杀手们没有再靠近,赵容璋暗自松了一口气,又问明县官:“你不会想骗我下来,然后把我乱刀砍死吧?你得给我指一条绝对安全的出口。”
“那里有处小门,”明县官指向三楼面东的一截窄小楼梯,楼梯口透着微光,“小到仅容一人通行,下官会让人在外等候,不许靠近半步。”
风停声息,时间仿若静止。
观玄凝望着少女清亮的眼眸,缓慢地眨了眨眼。
怕她有所察觉,又怕她真的一无所觉。等她真问出口了,涌动在他们之间的悲哀才真正开始无处可藏。
赵容璋遽然感到气氛变得压抑了。窗前倦懒不羁,斜坐长榻的少年分明姿势未变,周身却透出了一股冷峭孤绝的气质。
空气都被浸寒了。
他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语气似有几分随意:“你真的想知道吗?”
赵容璋迟疑了,揪着袖口问:“我能知道吗?”
观玄笑了声,听不出是嗤笑还是冷笑。
只要他想,他有无数种赵法让她记起前世的一切。
可她不会愿意的。
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少女悄然后退了一步。他拉平了唇角,听她假作镇定,若无其事地道:“不能的话,您当我没问过吧。”
又在怕他。
也不知道等素以无情无惧立身三界的璋刀仙子恢复记忆以后,再回想到今天对他胆颤心惊的自己,会是什么心情。
观玄不想就此放过她。
要问的是她,不敢听的也是她。凭什么一切都由她的?
他弯起眼睛:“小阿璋,若我是因为喜欢你而对你好,你打算如何回报我?”
赵容璋还未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忽有一根玉带自少年手中飞出,如灵蛇般缠住了她的双手。
她惊得直往后躲,用力挣着:“您想做什么?!”
越挣玉带缠得越紧,她拼尽全力都挣不开分毫。牵引着玉带那端的少年却始终姿态慵懒,歪着头一松一放地玩着。
她成了任他捉弄的猎物。
虽然此人的话赵容璋根本无法信任,但若再这样僵持下去,猫耗尽了体力,他们会更危险。不妨探一探这个出口是真是假,随机应变。
赵容璋给了观玄一道眼神,下一瞬观玄便带着她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明县官快步赶上,进到门中。少女坐在少年的臂肘上,侧脸斜过来眼睛,瞪向他。这所谓的出口并无出路,只有大江浪涛震耳,一望无际。
一个即使她有诈,也无处可使的地方。
明县官笑道:“公主满意吗?”
公主不语良久,也笑道:“满意。”
猫已无法选择路线,那么,就由她来选吧。她和猫对视片刻,嘴型动了一下。
那少年依然没有丝毫停顿和犹豫的空隙,翻身朝下跃去,仿佛一道凌厉的黑影,彻底消失在眼前,没入了那滚着雪白浪涛的江水之中。
观玄略一收紧玉带,赵容璋便跟着踉跄往前。他撑着下巴重复问:“如何回报呢?”
赵容璋瞬间冷汗直下。她怕是将他惹恼了。
她真是疯了……竟然问出那么愚蠢的问题。也是他平时太好说话,让她误以为自己真可以与他随心交谈了。
实际上,没有鬼神能容许凡人随意揣度自己的用意。
“我知错了,我无意亵渎您!”赵容璋脚尖抵地,努力抵抗着玉带的拉扯,呼吸发颤道,“您肯帮我,是我之幸,我不该乱问的,我知错了!”
观玄摩挲着玉带。
他又拉了一把。少女欲跌不跌,朝他靠近了好些。
“这么怕啊。”他感受着传自玉带那端的颤意,她在发抖。
“怕也没用。你总要面对我的。”
玉带一寸一寸缠回了少年手中。少女被拖拽着,不得不离他越来越近。
观玄轻笑:“不妨全都告诉你好了。反正你若能记起来,对我只有好处。”
赵容璋步步顽抗,步步溃败。到最后半丈之距,她紧闭了双眼,不敢将他看清。
一副瑟瑟赴死之态。
观玄看着她眼角噙着的点点泪光,停了收玉带的动作。
干嘛这么可怜的样子。
到底谁可怜?
他最后拽了一把,少女彻底重心失衡,整个人扑落到了他的怀里。
与此同时,玉带松开,化烟而散。
她怕得捂住了脸,蜷缩着呜咽起来。
观玄垂视着怀中少女。脸庞都哭红了,微光照耀下,耳朵上细白的绒毛清晰可见。
他顺了顺她肩背上的长发,收臂将她扣到胸膛上,黯然垂眸。
胆小鬼。
怕还问什么呢。
“这回便罢了。”观玄轻握住她的手腕,抹愈了上面勒出的浅痕。
赵容璋抖颤不已,屏了呼吸。
尽管猫用尽办法降低了冲击力,减缓了下坠的速度,但身体真正拍进水面的那一刻,赵容璋还是被水流打得剧痛。所幸,身体的大部分都被猫挡得严严的,没有痛到根本。
但接下来涌进五官的水液又夺走了她的全部感知能力。水呛进肺里,口鼻窒息,比皮肉上的痛更令人绝望。
紧张恐慌时,人会下意识死死抱住自己能抱住的一切。赵容璋死死抱着猫,头脸霸道地凑去,要去抢他的呼吸。水中杂石遍地,水流迅疾猛烈,深难见底,情境复杂得堪比战场,赵容璋再怎么努力,在眼睛睁不开、耳朵听不到的情况下,根本分不清楚猫的鼻子嘴巴是在哪里。
她正急着,后脑却被稳稳地推了一下。唇上一软,齿关被快速地打开,然后严密地堵上了。她憋得不行,难受得马上要窒息死去,求生的本能和她本性的贪婪让她只想索取和抢夺。她张开咽喉,毫不客气地吸吞他口内的呼吸。
吞了两下,一只手掌轻轻托住了她的下颌。这一托让她不得不放松了的齿关。对面的舌压下她的舌,深深地压去。本来就紧张恐惧,被这样一弄,抢不到呼吸,赵容璋几乎想要咬断他的舌头,但怒气还没涌上来,一口口平稳的气息就被他不疾不徐地送了进来。
猫捧着她的脸,冷静又宽容地把呼吸一口一口地渡给她。
他是她的救命稻草。赵容璋紧紧缠抱着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地依恋他、需要他过。
人在洪流中,再强大,也终究渺小。猫几次被水流冲击到了凌乱的杂石上,撞得力道不轻,连赵容璋也感觉到了疼痛。偶尔有能漏出水面的机会,猫都要抢先将她的脸捧起来。
少年理着她皱巴巴的袖子,又道:“我对你,当然不可能无所图谋。我是一定要带你走的。”
“您……”赵容璋咬住唇不敢问了,蜷起了攀在他肩膀上的手指。
“不愿意跟我走,没关系。有个人,她能若出现,你一定愿意的。”观玄轻拍了下她的背,感受着她的温度道,“不要哭了,我走了。”
天边霞光收尽,赵容璋含泪抬起头,赵才还抱着她的少年却在这一刹那间化影消失了。她跌到了长榻上。
一定要带她走是什么意思?带去哪里?
鬼往鬼界,难道是要取她性命?他说的那个人又是谁?
赵容璋浑身发冷,屈膝抱住了自己。果然,这世上哪会有不要钱的好事轮得到她?
她不想死。怎么办……
芙雁从前院回来了,边与她说替姚庭川请大夫的经过,边点亮了她身旁的灯盏。赵容璋别过脸,说自己饿了,想吃点心,芙雁又高高兴兴去厨房端点心了。
屋里又静下来,赵容璋难过得想哭。她活得好难。
要不了太久芙雁就回来了,她想赶紧洗把脸清醒清醒,刚倒了水,忽地看见手心银光微闪。
她凑到灯前,捻出了一根长长的头发丝。
白的。
她抓了把自己的头发看,她才十几岁,怎么会长白发。就算有,每天早晨芙雁给她梳头梳那么仔细,肯定会发现的。
难道是,他的?
赵容璋回忆了下刚才的情形。她好像是抓到了他的头发。
他长了一头白发?
那是怪可怕的……
她正暗自思忖着,忽有一只小玉瓶轻落到了她的掌中。
赵容璋“啊”一声差点直接闭眼丢出去,但有一道力量包握住她的手,迫她攥紧了玉瓶。
耳后响起少年的嗓音:“摔了可没有了。拿去救他吧。”
赵容璋抽抽噎噎地睁开眼,他并未现身。
少年语气微顿:“我不可怕的,别哭了。”
公主说着就把他摁进怀里。后颈麻麻的,是公主把他的脑袋按到了她的颈窝。
她的声音从她胸腔,震进了他的胸腔里:“疼不疼?”
观玄伏在她身上,感觉自己是个很轻很软的东西,也许一阵风就能够把他吹走。他要很小心很小心,才能维持住自己的重量,以免从公主的怀里掉出去。
他迟疑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一切能长好的伤都不是伤,能被消解的痛都不是痛。上苍先制造万物的灵魂,再制造容纳这些灵魂的容器。痛的是容器,不是灵魂,不是他。活着才会痛,他只是在活着而已。观玄并不认为这些值得被称之为痛。
肉身破损了就要哭,那太软弱了,软弱不会有好结果的,尤其在这样一个危险的世界里。公主十分在意他肉身上的感受,所以多次问他疼不疼。
他给了正确的回答以后,公主抱着他,手拍在他的腰窝上,静静不语。
这是一个暴烈的午后,树木被晒得将死不活,蝉虫在长一声短一声地嘶叫,人与畜都伏在阴影下打盹。他们抱在一起。
第 48 章 第 48 章
阳光斑驳在身上,燥热的风拂过了耳边,水边茂盛的杂草草叶微微地动,中间浅粉色细细碎碎的小花上立了一叶叶白色的菜蝶。观玄听着公主的心跳,听着自己的呼吸,他感觉到自己在活着。
公主的衣裳晒干了,观玄收回来,检查破损的地方,但是还没怎么翻检,就被公主伸手拽去了。赵容璋没那个心情去在意衣裳破不破,直接往身上披。
观玄要去给公主打猎,公主拽住他的虎口,仰面躺在破茅草上道:“太阳正足,过了点就没了,泡了半天水你不冷吗?”
猫解释吃饱了就会暖和的,会比烤火晒太阳都有用。
公主蹙蹙眉,再拽拽:“睡觉。”
公主是要他躺下来给她抱着睡。观玄耳尖一热,可是又舍不下心让公主饿着肚子睡觉。
见他纠结,赵容璋不耐烦了,伸腿勾缠他的腿,要把他弄倒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力气不够,她说话有点撒娇的意思:“跟我睡觉。”
赵容璋无话可说,她都不记得什么野狗猫崽了。
“但你能挑中我,我很庆幸,至少你觉得我是合适的。我想,就算你的心是冰冻成的,我将来日日夜夜地暖着,与你生儿育女、白头偕老,总会捂化的。可惜,我不成了。”姚庭川说着落了泪,“既然已经不是最适合你的人了,我不能害了你。”
“不会害我的。”赵容璋意识到这话不太好,转而道,“你不会死的,我会让父亲找陈大夫来给你看诊。我还认识个很厉害的人,他那里有能解百毒的药水,我会求他救你。”
姚庭川失笑:“若真有那样好的东西,这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悲啼之事了。”
“你信我。而且,”赵容璋拧了拧手指,“父亲不会阻拦我嫁给你了。等你好起来,我们就成亲。”
姚庭川看得出来她在竭力尽能得安慰自己。他了解她,其实她根本不懂怎么与人同心共情,对他的境遇也没感到有多悲伤,这些安慰的话与口吻,都是她学着别人关心她时的样子绞尽脑汁模仿出来的。
她此刻一定累极了。
姚庭川借口说想睡一会儿,让人送她出去了。
赵容璋觉得自己该多陪陪他的,但她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她跟着婆子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脚步。
她回头看,姚庭川正倚着迎枕,脸色苍白地朝她笑。
她有些愧疚。
如他所言,她并不喜欢他。甚至在听到他说怕将来不能长寿会害了她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能接受守寡,无儿无女地守节过一辈子挺好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装得很好,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这种好人,怎么会得罪螣馗呢。太奇怪了。
赵容璋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下。
其实,螣馗大人会出现在她身边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了啊。
她扶着门框,脚步微乱地回到了姚庭川面前。
姚庭川面露疑惑:“你……”
赵容璋迷惘地抬起眸:“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你明明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缺心少肺,寡恩薄义。
姚庭川眉眼温润:“因为喜欢你啊。”
“所以这世上没有毫无缘由的好,对吧?”赵容璋皱了皱眉,一副努力理解的样子,“除了喜欢,他还能因为什么对我好呢?”
姚庭川笑容微顿:“谁?”
他预感不妙,赵容璋很少露出这种试图理解他人的表情。
“一个奇怪的人。他说他不喜欢你,要我也不要喜欢你。”
姚庭川直起身:“男人?”
“是。”
“咳咳咳——”
姚庭川猛咳起来。
姚夫人极力挽留赵容璋吃过点心再走,赵容璋以在外逗留太久父母会担忧为由推拒了,约定过两日再来。
回到家时已近傍晚,她没什么胃口吃饭,先交代了芙雁去找管家婆子以赵仕承的名义请陈大夫给姚庭川看病去。
屋里就她一个人了。
赵容璋站在屏风前,尝试呼唤:“螣馗大人?”
连唤几次都没有回答。
她坐下来,干脆直接问:“您真的病了吗?”
“急着找我,是想要我救他,对吧。”
赵容璋四处张望,终于在窗帐前看到了少年背光而坐的身影。他屈膝支腮,姿态懒散。
微弱的夕阳光洒在他身后,又有窗帐飘荡遮掩,她还是看不清他的样子。
赵容璋敛眸不语。
观玄偏了偏脸,冷冷道:“我不救。”
“我一直都想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几次三番地帮我。”赵容璋没理他的话,自顾自发问,“为什么呢?”
说要她以奉养为代价,却什么也没要她的,根本不像是图她东西的样子。而且,她有什么值他图谋的?
为什么呢?
观玄长睫一抖,视线僵在了与少女对视上的那一刻。
“您总不可能像姚庭川那样,说是因为喜欢我。但除了喜欢我,”她问,“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观玄妥协了。火在烧着,很热,很温暖。公主的脸贴着他的脸,胸膛贴着他的胸膛。他的心想要绷紧,身体却在疲倦,他真的好想这样睡过去。
江面波光粼粼,粼粼的光跟随太阳被西山收远了,闪烁的光斑变成了赤铜色。傍晚发凉的风把赵容璋吹醒了,她没有睡够,下意识想往暖的地方钻,一钻就是猫的怀抱。猫两扇睫毛安然地阖着,唇角有自然的弧度,表情很恬然。赵容璋把他抱得更紧。
野地空荡,只有兽畜和虫子的动静,风越刮越凉。赵容璋渐渐觉得孤独。
她怀揣野心,要成就一番大事,到头来,事情变得却如此糟糕,还不如一个月前。现在猫受了重伤,追兵不知何时到来,肚子还很饿。
她真的能成事吗?会不会哪天死在半路上,沦为千古笑柄?只怕,宗人府已经将“映容公主”除名了,她连留名史册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赵容璋想弄醒猫,让他给自己弄饭吃,又觉得猫看起来可怜。赵容璋站起来,撸起袖子,拢了拢快熄灭的火堆,回忆猫先前烧火的方式,用干柴搭“井”字,催火烧得旺些。火果然旺了,一连烧旺了她短暂萎靡的心气。公主一拍膝盖,很有气势地朝江边走。
能不能成事先放一边,把肚子填饱了再说吧。赵容璋站在江边左挑右挑,挑了一根长度粗细都恰当的树枝,又回来在猫身上翻翻,翻出一把短匕,开始削。
她刀工很差,削得坑坑洼洼,一边粗一边细,但总算是削尖了。她仔细盯水里的情况,看到一尾鱼悠悠地游了过来。她不知不觉屏了呼吸。
“找谁?姚公子?”
“嗯。”
赵容璋觉得他的话和语气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为什么要这么问啊?
还有,他一只鬼怎么会生病?
她没正面回答,而是状似关心地问:“您哪里不舒服?”
观玄又沉默了,他不擅长撒谎。
他听得出来,主人的话音里只有质疑,没有担心。还有什么好试探的?
他握住自己胸前的铃铛,不想它受自己气息的波动震出响声。他后悔自己太好哄了,不该得了她的礼物,就那么开心的。
赵容璋起身走到了屏风前:“大人?”
“赵容璋,”隔着屏风,观玄仰视着她的眼睛,固执道:“我不喜欢他。”
“姚庭川吗?”
“我不喜欢。你也不要喜欢他。”
因为有屏风在,赵容璋看不见少年眼中浓到快要涌溢出来的委屈与不甘。
她只觉得他奇怪。
她蹙眉问:“为什么呢?”
观玄垂下了眼睛。
她还要问,话未出口,屏风后的人影化为一道轻烟,消散不见了。
真是好奇怪的一只鬼……
赵容璋的心里涌上了一波又一波轻盈的水浪。她养他这些年,从来没见他吃东西吃得这样香过。呆猫懂得东西好吃了。
她烤多少,猫吃多少。烤到最后一条,素来没有耐心的公主,终于感到烦了。她回头看看,猫还睁着两只乌圆的眼睛,安静地看自己给他烤鱼。那点烦意又没了。赵容璋给鱼翻翻面,嗤笑道:“养了个不知饱饥的笨猫。”
她火候掌握得越来越好了,已经能做到烤化鱼两面的油脂却不烤糊鱼肚上的肉了。她这么聪明的人,当然没有能难倒她的事。赵容璋非常有成就感,取下最后一条烤好的鱼,继续看猫吃。
他有点会吃鱼了。会先吃最油润的鱼际,再吃嫩嫩的鱼肚,最后是焦脆的鱼尾巴。鱼际最肥,被烤得滴出油来,外面一层皮焦得发黏,口感和味道都是绝妙。鱼肚的肉最嫩厚,咬下去一口满足。鱼尾巴虽然杂刺多,但烤到最后油都汇集到了这里,是越烤越焦香的。
猫以前可不会这么吃鱼,他只会抱着鱼从正面吃到反面。
赵容璋体会到了养猫的乐趣:“明天再给你抓鱼吃。”
猫洗干净自己,又接了水回来给她擦手、擦脸。
赵容璋确实累了,但一直记得还有正事要做。她撑着精神,吩咐猫脱掉衣服。
猫脱衣服没轻没重,赵容璋分明看见他的里衣和背上的伤都黏在一块了,他硬使了力气要扯下来。赵容璋看得心头火起,骂道:“停!笨猫。”
第 49 章 第 49 章
猫抱着自己才褪到肩膀的衣裳,抬眸看她。赵容璋起身搂上他的腰,把他的背转过来,嘴上厌烦道:“这里没有金疮药给你用!你敢留下丑疤,我将来就不要你了。”
观玄扭回脸,心里有些忐忑。他身上本身也有疤,只是有赖于金疮药等御用之药,痕迹都不深。
公主嘴上凶,动作却轻,像一朵云飘过了他的伤口。地上映着公主和他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难以分清。伤口痒痒的,观玄忽然有些害羞。
创面很大,她这样细致地弄,太费功夫了。观玄回头朝她做了个动作:“没关系。”虽然被公主丢弃会伤心,但他未必能活到被她丢弃的时候,留疤就留疤吧,没关系的。
赵容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手被猫拂去了,猫攥了衣料往下撕去,撕出的动静让听见的人跟着皮肉一紧。赵容璋一下子怒了,“啪”地打他手臂一掌。
猫停了动作,无声地仰望她。这是公主第一次打他。
赵容璋气得要张口,张了口又说不出话。他是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可怜的,光会这样可怜地看着她。赵容璋甩掉手上的草药,骂道:“你能不能懂点疼?!”
猫赶紧“说”道:“不疼。”
观玄垂视着少女纤弱的背影。
大概是因为疲累,她连发簪都懒得拆下了,如瀑乌发就这么散乱歪斜地堆在头上,垂下的几绺发丝衬得她脖颈纤白如玉。
他随便捏两下就能把她捏死了。
观玄走至她身后,轻柔地落下指腹,想抓一把她的头发玩玩。
没有预想中的触感,手指从她的发上穿过了。摸不到,和在观音寺里的时候一样,他此刻只是一道虚影,没有实身。
封印还没有完全消失。
观玄抓了又抓,还是连一根头发丝都触碰不到。他俯身想贴一贴她的脸,少女却突然重重叹了一口气。
赵容璋回过神,抬手解开头发拢到胸前,撩水揉洗起来。再不洗水就要凉了。
观玄乖巧地收了动作,然后以虚身踏入浴桶,站在了她面前。
他眨眨眼,将她从头到尾看了个干净。
漂亮的小东西。
你才是漂亮的小东西。
观玄俯下身,不管碰不碰得到,轻轻贴上了她的身体。他回忆着在马车里以蛇身爬过她全身时感受到的柔软与温暖,还有当她的双手揉抚过他所有鳞片时给他带来的奇异滋味。
赵容璋自顾自洗着澡,水声滴答,在昏暗寂静的室内荡漾开来。
少年眯了眯眼,心绪涌动。真是遗憾,我那么讨厌你,那么痛恨你,可暂时没有能力杀掉你。
观玄离开溪汀阁,去了藏杏苑。
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不在。
不同于溪汀阁的清冷寂静,这里点满了灯,地上走动的人影交织在一起,数也数不清。观玄穿过她们,看到那个长着细长眼的刻薄女人正满面笑容地为镜子前长了同样一双细长眼睛的女孩儿搽着香膏。
刻薄女人给她搽完脸,又给她搽手:“这可是有价无市的宝贝,你爹舍得给她用,娘可舍不得。反正早有半罐子让你用了,干脆多搽点,快点用完算了,省得被人惦记。”
吴氏拿赵问雪的手往镜子前一照:“瞧瞧,才七八日就白嫩了这么多,立竿见影的效果。”
赵问雪甩开她的手,不高兴道:“不还是没她白。”
“跟她有什么好比的?连你爹都骂她是个下流货色,哪个男人瞧得起她。”吴氏哼笑一声,对她附耳道,“刚让人给她送去的那罐,娘在里头掺了点东西……”
赵问雪一惊,扬着嘴角皱眉道:“娘,小心传出去人家说你苛待庶女。”
“一点茉莉粉而已,顶多让她长几天疹子。这时节到处都是这种花,谁让她自己天生碰不得的,哪能怪到我身上——啊!”
那半罐凝肤膏忽然“啪嗒”一声从吴氏手里摔碎在了地上,赵问雪往吴氏身上一捶:“你怎么连个东西都拿不住!”
吴氏揉着手臂慌里慌张地让人快重新找个瓷盒把剩下那点还能用的香膏收集起来,咒道:“谁知道!”
就好像凭空来把刀子往她胳膊上砍了一刀似的,钻心般的疼。
赵问雪拍着梳妆台闹起脾气来:“都怪你,这还怎么用啊!”
她刚拍两下,丫鬟指着嵌宝盒上的琉璃镜惊道:“小姐,这……”
赵问雪抬头一看,这镜面竟嘎吱嘎吱裂开了两道纹,这可是千金难买的西域琉璃镜啊!她心疼地去捧,结果刚一伸手,突然整面镜子都噼里啪啦地碎了,飞迸的碎片全都往她头脸上割来。
吴氏急着保护她,却一脚踩上了地上的香膏,连带着赵问雪一块儿跌到了地上。
屋里乱作了一团。
观玄百无聊赖地收了指尖跃动着的赤色火焰,转身时虚影一散,再显身已是在院外了。
他走走停停,循着气息找到了赵仕承。钟声悠远,檀香袅袅,檐外小雨滴答。
白发红眸的少年懒懒趴在供台上,目不转睛地看少女手擎素香,朝他身后供奉着的三十二尊观音应身像虔诚地跪拜了下去。
一拜,两拜,三拜。
仗着她看不见自己,他面无惭色地承了她对神佛的一片至诚心意,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赵容璋对这一切一无所觉,只是莫名感到情绪烦乱,静不下心。
少年便听见她又念叨起那个愿望了:“救苦救难观世音,保佑信女嫁得如意郎君,早脱危困。早脱危困……”
那个一直守在殿门口往外张望的丫鬟回头对她悄声道:“已是未时三刻了,还没瞧见动静,会不会是不来了?”
少女停了祈愿,刚平静些的心又因芙雁的话咚咚乱跳起来。她走过去朝外一看,雨雾蒙蒙,香客寥寥,寺门口的石径上一个人影也无。难道他们真不来了?
那姚庭川也该托人报个信给她啊……也怪今天突然下雨,又是打雷又是刮风的,弄得路很难走,也许姚夫人会因此而打消出门上香的念头。
赵仕承刚用过晚食,正坐在榻上让丫鬟为他脱靴洗脚,榻上两边还各跪了一个丫鬟为他捏肩捶背。
观玄一抬手直接凝了数只火焰,悉数拍进木盆中。
盆中水温骤然升高,赵仕承被烫得两脚一缩,怒竖两眉就要往那丫鬟身上踹,结果没坐稳一屁股跌进了木盆里,拔都拔不出来了。
悬立在半空中的少年愉悦地勾起唇,再次抬臂,随意翻手往下一压,顶上那截正对着赵仕承的横梁木震动两下,朝他两腿“砰”地砸了下来。
几个丫鬟尖叫着避开了,惊恐地看见那截粗壮如腰的横梁木仿佛被什么可怕的力量牵引了,一下又一下地往赵仕承腿上砸,砸得他哀嚎着晕了过去。
观玄玩腻了木头,从掌心凝出一团风,往赵仕承的额头脸上打了过去。
一只恶心的蛆,也敢让神的主人向你下跪。
怎么敢的。
整个赵府闹哄哄一片,提着灯站在柴房前的赵容璋却毫无所觉。
门一开,角落里的芙雁见到她,眼泪唰地下来了。
赵容璋一边安慰她,一边帮她解开绳子查看伤势,还好,她在府里一向与人为善,打板子的婆子没为难人,除了腰臀上留有几块青紫,芙雁身上没别的伤了。
赵容璋往地上铺了薄毯,让芙雁趴好,又从食盒里取了肉粥给她喝,接着一只手提灯,一只手揉开药油为她处理起了淤青。
柴房里都是蚊虫,时不时能听见赵容璋打蚊子的动静。腰间的疼痛被她那双柔软但不失力量的手一点一点揉走了,芙雁把眼泪和着粥一块咽进了肚子里。
小姐的体质天生比旁人更容易招蚊子,往往一屋子人坐着,就她一个被叮得满身是包。柴房这等腌臜地,蚊子不比水边少,她明明可以不管她的……
芙雁哽咽着道:“小姐,我真心疼你。”
赵容璋往她腰上一拍,看傻子一样看她:“你是为奴作婢上瘾了?用得着你心疼我。”
“就是心疼嘛。”
哪个官家小姐都及笄了还要当众跪在地上受父亲的巴掌?不提吴氏,她毕竟不是亲娘,可爹是亲爹啊。
“犯不着。多少人从生到死连口饱饭都没吃过,遇上荒年直接被大卸八块丢进锅里煮的都有,我一个挨不着饿受不到冻的闺阁小姐,能让我受的委屈顶了天也就一个巴掌。倒是你,忘了自己也是个人吗?差点因为别人一句话被卖了,还有空心疼我。你要是被卖了,收钱的可是我啊。”
芙雁傻笑起来,赵容璋无语摇头。
站在门外的观玄面无表情地把玩着指尖的火焰。
为奴作婢上瘾了。
大雨打在脸上,世界飘摇模糊。猫垂眸看着她,公主淋得浑身湿透,很可怜。
猫一把将她抱起,赵容璋想抗拒,可一旦被他抱住,她连条手臂都抽不出来了。猫紧紧抱着她,几度踩水借力,上了岸。
赵容璋非常烦躁,气得要骂他,猫只紧贴她的脸,将雨挡下。背上有他的手温,她意识到猫在写字。猫在重复地写一个字,“疼”。
赵容璋莫名平静了些:“谁疼?”
“伤口疼。淋雨,伤口疼。”
赵容璋的脸绷不起来了。前两天新伤上药正该疼的时候不疼,疤都结起来了,倒会喊疼了?分明是故意卖可怜卖娇。
心、机、猫。
纵使深知他的心机,赵容璋还是放弃了固执,任他抱着自己一起上了岸。
第 50 章 第 50 章
这些天行江过桥,遇到的船只不少,观玄着意观察过各种船只的结构,只要有了材料,他就能动手做一做。他抱着公主朝岸边去。岸边郁郁葱葱的草木之中,隐有一座小土房,孤零零东倒西歪地立在那,他在木筏上时就远远看见了。
这里荒无人烟,是比较安全的。观玄把公主安置在房檐下,用内力烘干了她的衣裳头发,再次跃进了雨幕里。
比之一个月前,雨水更冷了,沁在空气里,吸得人鼻子疼。赵容璋望着猫离开的方向发愣。各种草木的气味浓郁地聚在一起,比起清新,更叫人眩晕。
赵容璋回头看看,这小土屋漆黑的一个,只隐约能瞧见几块垒搭床角用的石头。赵容璋看一眼就赶紧扭回了脸。这鬼地方,说不出的渗人。
倒也叫人遐想。不知是谁垒的房子呢?是哪一天起,他再也没有回过这里呢?
鬼的故事都是人的过往,阴森的地方曾经布满活人的气息。大雨与连天生长的草木,不知孰更疯狂。天光只剩依稀一点。赵容璋一径联想,背上冒起冷汗。为驱赶内心的恐惧与不安,她赶紧去想猫……
某一刻,后背生芒的那种强烈不安骤然消散了,是直觉第一时间认出了他的回归。赵容璋立刻从臂窝里抬起脸,看见猫背对着疯狂的世界,弯身朝她伸出了手。额角被他微凉的指纹轻轻拂过,发丝被捋到了耳后。
赤焰带着足以翻天覆地的神力飞速朝吴氏飞了过去。
老虬龙闭上眼拿身体一挡,瞬间眼珠爆凸,五脏六腑乱搅,好险没整个飞出去。幸而有小秃驴及时掏出十八般法器奋力抵挡,那道赤焰带来的冲击力才被减弱不少。
即便如此,赵圆百里内的万物还是受到了不小的波折,池塘激起巨浪,马惊狂奔,人都耳鸣到了头痛欲裂的地步,半晌才缓过劲儿来。
老虬龙多窍流血,差点直接变回原型,那个奶娃娃模样的小和尚看了眼院子里半死不活的一堆人,老神在在地叹口气,拉住他的手使劲儿摇晃道:“起来起来!”
老虬龙脑浆都快被摇匀了,颤巍巍地伸出另只手:“小……神君……”
赵容璋被这一地狼藉吓得晕了过去。
在她闭上双目的那一刻,虚覆在她身前的影子有了实质。观玄轻握着她瘦弱的肩头,慢慢将她抱进了怀里。
他贴了贴她的脸。
触感是温热的,呼吸是轻缓的。
“你真是好讨厌。”观玄双眸微垂,“……我应该觉得你讨厌的。”
小和尚往老虬龙嘴里灌了半瓶丹药下去,老虬龙才终于有力气把自己从地上拔起来。
他泪流满面地奔到观玄面前,指着他怀里的赵容璋:“神君,您不能杀她!”
小和尚跟了过来:“其他人也不能杀。”
观玄抱着赵容璋,却只一心把玩她的头发。他冷淡地瞥了眼小和尚:“你想死么。”
头晕眼花的老虬龙以为他是在问自己,头摇得拨浪鼓似的:“神君息怒!俺绝对没有阻止您报仇的意思啊!都怪这女人,她竟然真跟您结契了,实在阴损至极,阴损至极!她要是死了,您也会死的,所以真不能杀啊!”
螣馗一族几近灭绝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一旦与人结契,两人的神魂便从此聚散与共了。明旭神尊当年就是与那负心的魔族女尊同归于尽的。
原来是为的这个。
观玄唇角的弧度平了下去。
原来她前世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贴上他的额头触碰他的神魂,为的是这个啊。
与他神魂结契,就能保她自己的魂魄不灭不伤了。
她直到最后一刻,都在计算他的价值。
小和尚摇了摇头:“虬龙仙君,你好生愚笨,神君原本就没想真的杀了她吧,否则赵姑娘昨晚就该命丧黄泉了。”
“怎么可能,她可是俺们的仇人,小神君恨不得生吞了她!你孩子懂个屁!”
“我只是死的时候年纪小而已,在这世间游荡千年,懂得比你多。”
“呸!就算游荡一万年也就一小鬼!”
一老一少吵个不停,观玄不耐烦地站起身,抱着赵容璋进了溪汀阁里间。
老虬龙立马想跟上,却被门上的结界挡开了。小和尚抱臂叹气,一副深沉模样:“孩子有自己的心事啦,你个老头就别管了吧。”
老虬龙一拳砸他头上:“你说谁小孩谁老头呢,啊?跟你那秃驴师父学的一个死腔,俺锤死你!”
被困在观音寺听老秃驴解释了足足一天一夜后,老虬龙才相信他真的没骗自己。小神君真被那女人偷袭强行结契了!否则没法儿解释为什么被碎魂剑刺穿后,她还能转世托生。现在他们不但不能杀她报仇,还得保护她!实在是气死人了。
老秃驴为了阻止他们向赵容璋动手,才给他们打上了佛印。原本说那佛印至少能封住小神君元神七日的,没想到才过去一夜他就破解了大半,冲天地溢开的神息一下惊动了四赵仙魔。老秃驴没法儿离开观音寺,才让小鬼徒弟带上法器跟他一起过来救急了。
两人赶来的路上听说了,有个老道要求赵家主母交出一条白蛇,想也知道肯定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妖魔在打小神君的主意。老虬龙刚解决掉那只装成老道士的魔,这边就传来了异动,一赶过来就看到了那令人灵魂颤抖的一幕。
这下估计整个三界都被惊动了。
小和尚揉着头,往老虬龙肚子上飞踢一脚:“我早死了还用你捶?你还是赶紧想想怎么给你家孩子善后吧,影响了这么多凡人的命势,小心天道不饶。”
“嘁,天道能管得了俺家神君?没见识的小鬼。”
“总能管得了赵容璋。”
老虬龙抓狂地挠挠头:“唉呀你烦死了!”
观玄出来的时候,这一老一少已经把残局收拾得差不多了。
救几个受神力波及的凡人而已,对老虬龙来说不难,难的是清除他们的记忆。这太耗仙力了,被神力重击后他只能去除掉一部分,所以吴氏醒来后还能记得自己是要找赵容璋算账的,但到底算什么账忘了。
老虬龙化形成了个懂巫术的师婆,带着小和尚治好了吴氏母女脸上的伤。吴氏感激不尽,兴冲冲地请他们把赵仕承的腿也救一救,老虬龙触及到小神君半点笑意也无的眼神,疯狂摇头。
不过翌日赵仕承自己醒了,两腿算是彻底瘸了,往后只能由人搀扶着走路了。
吴氏为表感谢,命人收拾了客房出来给老虬龙和小和尚住下,顺便也请他们镇镇宅子。老虬龙选择化形成师婆,为的就是能名正言顺地在赵府后宅住下,以后接触起赵容璋来赵便,所以欣然同意了。
赵容璋没晕太久,天黑之前就苏醒了。芙雁把饭食端到床头喂她,她不想吃,给推开了。
她盯着芙雁看半天,芙雁竟一点都不记得下午吴氏领人搜查溪汀阁的事了,唠唠叨叨地说什么家里来了一个师婆和一个小和尚,好像真会什么法力,能给人治伤。
她又打开窗往院子里看,夕阳温柔,风轻云淡,草木如常,根本没有被什么诡异力量摧折过的痕迹。
难道是歇午晌的时候做噩梦了?
她就记得吴氏要搜她的小蛇,她被逼急了,恨不得跟她撕破脸,结果这时候风云突变,地上一下躺了好多人……
等等,她的小蛇呢?
赵容璋四处找没找到,芙雁忍着害怕帮忙找着,有些埋怨道:“如果是猫或者狗,人唤两声就知道喵喵汪汪地应了,这蛇不会叫,跑没了咱都不知道。”
赵容璋沉默了一会儿,不找了,坐在床边道:“可我就是喜欢它,就是想养。我不能养吗?”
芙雁抬头一看,见她眼眶微红,赶紧解释道:“当然能养!我,我开玩笑的呀……”
“不是说你。”赵容璋觉得没意思,又摇头不说了。
她大概是被那个梦激得昏了头,跟芙雁说这些干什么,显得自己莫名其妙的。
找不到就算了吧。
芙?雁好说歹说劝她吃了点东西,又备了水伺候她沐浴,但她说想一个人待着,芙雁只好出去了。
赵容璋坐在浴桶里发呆,渐渐抱紧了自己。
她不想再受气了。
可就算她如愿嫁给了脾性好的姚庭川,将来没有娘家的扶持,还是要受婆家气的吧。
小时候讨好赵仕承和吴氏,长大了讨好丈夫和婆母,一辈子净忙着讨好人了。事实是,没有人爱她,那她讨好谁都没用的。
赵容璋叠臂趴在桶壁上,思绪和情绪都很乱。
正巧,一艘硕大的货船慢吞吞地驶进了他们的视野。不但大,还高,犹如一栋形制粗犷的木楼在江面上移动。船身线条流畅,船底宽而厚,两边劈开的浪水都像是巨鲸的鳍肢。
从桅杆上高挂的旗帜来看,这船是从通州来的。观玄锁定了在船尾小楼处背手闲谈的两个人,和他们身侧的仆从,通过他们的衣着和口型,以及船面上零星堆放的货物,摸清了这是一艘往返于江南和京城的皇商船,这趟运的是往江南去的西山煤和官窑瓷器。
皇商的船,船上人员多且复杂,守卫森严,想要潜进去,并不容易。但是,也没几人敢劫掠或搜查皇船,更不要说区区一个明县官。若能登上,倒是挺安全的。
机会难得,猫收了桨,缠紧腕带,回头来帮公主的衣袖系紧,公主已将自己的长发缠成了个牢固的发髻,顺势过来抱紧了他的腰。
观玄扣着她的身体,等待有渔船靠近的时机。不久,终于看见一只船头从后钻了出来,猫便忽然如飞鸟般带她跃起。赵容璋死死咬住唇,任自己被他带着在这些渔船之间轻盈地飞来掠去。同时,飞爪百链锁从他袖中射出,死死扎进了那艘大船的船舷上。
赵容璋睁开眼,猫已经踩着船身飞身上去了。赵容璋分明感觉到他借力借得很重,却听不见有丝毫踩踏声。船身是圆弧的,水面在晃荡,他却如履平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