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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作者:摘一朵影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 31 章   第 31 章


    赵容璋喜欢玩猫,主要是喜欢看他幼兽般呆拙的脸上出现丰富的表情。最好玩的,当是被她抱着弄哭的样子。沉溺在她给的感受之中,一次次不能自已地流泪泄去,羞而浪,堪称一幅美景。其次,是那回他冲她发脾气,竟然知道要推开她了,虽然最终没能成功推开。真的非常可爱。


    做的首要目的是解毒,干巴巴的解毒却没有意思。玩猫,把猫玩哭玩笑是她很大的一个乐趣。近来,这乐趣一次也没有实现。她跪趴了让他干一夜,他都面无表情,她怎么可能会满意,怎么可能不恼怒。


    哼。让你没表情,让你给不出。赵容璋盯着小哑巴流泪的眼睛、血色喷薄的脸颊和轻咬住的下唇,手指堵了他的出口,像拧木柱那样下了劲地搓拧。他哭不停,软白胸肉在明灭的火光中起起伏伏,她就讽刺:“小杀器,小物件,喜欢被玩?”


    “你不曾亏欠过我什么,你可以向我索取你想要的任何东西。”观玄对她笑,“但你要奉养我。”


    “不了吧!”赵容璋下意识拒绝。


    她连欠点人情夜里都会睡不踏实觉的,何况是欠鬼的?别到最后真把性命赔进去了。


    观玄眨眼:“我很好养的。”


    客房内装睡半天都没能睡着的老虬龙听到这句话,气得跳起来:“好养得很,好养得很啊!吃颗蛋消耗了俺整整十缸仙露,十缸!”


    小和尚嘻嘻笑:“算你倒霉咯。在人家那里就是很好养嘛,随便找个笼池一关,啥心思都不用费,一破壳就长那么大了,还对主人死心塌地的。”


    “不是主人!说多少遍了不是啊啊啊!她不配啊!”老虬龙气到七窍冒火,恨不得举起浮相镜把小和尚的脑壳砸碎。


    镜子那头,面对螣馗大人的蛊惑,赵容璋正竭力劝自己清醒些。天上是不会掉馅饼的,真要有那种好事,也不可能轮得到她。


    她再次拒绝:“谢大人赏识,但我……”


    话未说完,少年抬手幻化出了一粒火焰,随意捻玩道:“小阿璋,菩萨要普度的众生有千千万万,总是顾不及你。唯有我,只属于你。真不要吗?”


    赵容璋身躯僵住,愣愣地看着那粒任他搓扁捏圆的火苗,借火苗的光看清了少年仿若白玉雕成的手。笔挺瘦长,骨节分明,完美到令人难以移目。


    阿璋。他还能有实现不了的愿望?


    她不多问,搁下莲灯就要起身:“那我帮您找字纸来。”


    “不用的。”


    少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两条红纸。


    他递了一张给她:“有什么心愿,默念一下就有字了。”


    赵容璋没接?,抿了抿唇道:“……我没什么愿望。”


    观玄轻笑:“我听不见的。你不放心,直接在上面划弄也可以,会有字的。”


    他在纸上轻划两下,纸面上便显出了几笔飘逸的墨痕。


    赵容璋其实真没愿望要许。


    写着玩吧。


    她接了纸,往纸上随便写了平安二字,贴到了莲灯上。


    她先蹲下身放了,观玄拾起另只莲灯,把纸贴了上去。


    他摩挲着纸上末尾的“璋”字,一遍又一遍。


    夜风微凉,水面荡漾,一盏盏莲灯顺着河水往东而去。赵容璋站在岸边,目送自己的那盏渐渐飘远了。


    她看得出神了。


    出神到连自己身后的少年掀了幕离,走到了她身旁,她都没能发现。


    观玄凝睇着她的脸。


    莲灯飘到远处,混入其他灯里,分辨不出哪盏是哪盏了。赵容璋不看了,一转头,发现少年手里还握着一只莲灯。


    她指了指:“我帮您放?”


    观玄“嗯”了声,递给她。


    赵容璋怕看到不该看的,接过时刻意以手掌遮住了那张字纸。她理理莲瓣,俯身准备放下去。


    就在这时,她模模糊糊地,好像听见有谁在喊她的名字。


    她僵着不动了,正要凝神细听,忽有凉纱拂面碰来,少年不知何时靠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骤然回神,却更加不敢动了。


    他离她离得太近,近到幕离上的轻纱都贴到了她的脸颊与颈侧。他的呼吸声被她听得一清二楚。


    “你弄皱了。”观玄顺着她的四指,将字条抚平了。


    字纸上的墨痕一点一点露了出来。


    这时水面“哗”地一响,一条肥鲤鱼跃了出来,惊得赵容璋收回了手,想避开扑面而来的水花。


    少年伸臂轻轻一捞,她又撞进了他的怀里。


    几乎所有人都朝这里看了过来。看到甩尾鲤鱼,人群欢呼阵阵。


    赵容璋心跳剧烈,即刻要推开他:“您别被他们看见了!”


    越推他手臂收得越紧。


    观玄的视线穿过轻纱,盯向那个慌忙从桥上跑下来,又瞬间愣在了原地的瘦弱书生,下巴轻轻搁在了她的肩膀上。


    他拍拍她的背,无限温柔道:“我想谁看得见,谁才看得见我。”


    听了这话,赵容璋以为此刻只有自己看得见他,暗暗松了口气。


    “小姐,小姐!”赵容璋感觉自己平生就没这么尴尬过。他听得见她对这东西说的话?


    那可不能乱用了……


    她赶紧把莲灯递给他一只:“现在放吗?”


    观玄不看莲灯,只看她:“帮我放吧。”


    赵容璋不多纠结,抱着两只莲灯转身就往河边走,脚步有些乱。


    观玄缓步跟着她。


    到了河边,赵容璋打开火折子准备点燃莲灯灯芯,结果冲火折子吹了半天都没能吹出一丝火星,不由皱了眉。


    火折子好像受潮坏了。


    观玄撑着脸坐在旁边的石头上。


    看她腮帮子鼓了又鼓,吹得那么卖力,鼻尖都沾了灰,却不肯回头找他帮忙。


    观玄习惯了她的疏离,不声不响地抬抬手指,火折子“歘”地燃了,火光在少女黑润的瞳仁里雀跃着。


    赵容璋意外地“啊”了声,以为真是被自己吹燃的。


    幸好燃了,她都快要尴尬死了。


    她捧着火苗,生怕它熄了,快速点亮两只莲灯,拿起来准备直接放入水中。


    观玄唇角微翘,懒懒地问:“你没有愿望要许么。他们都许了。”


    赵容璋抬头看了眼河面上晃荡着的莲灯,几乎每盏都上贴了写满愿望的字纸。


    她收回视线:“可许可不许吧。”


    观玄眨眨眼:“我想许。”


    赵容璋回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是芙雁在叫她。


    赵容璋连忙站起身,冲气喘吁吁朝她跑来的芙雁招招手,抬脚要迎过去,又若有所感地回了头。


    水面浮光掠影,忽明忽暗。


    少年侧身立在岸边,风动纱动,唯他未动,身影格外孤寂。


    他似乎在看那盏刚被放下去的莲灯。


    赵容璋转眸去看,莲灯已随水流晃悠着飘离了岸边,贴在灯芯上的红底字纸被风吹得微掀,她无意辨认出了上面的字。


    主人……阿璋。


    赵容璋目眐心骇,痴滞原地。


    头脑重重地“咣”了一声。


    她错愕地望向少年。


    观玄转首回视她,平静道:“不论我在哪里,都会让你平安的。我会带你走,你不要去别人身边。”


    “你!”赵容璋朝他奔了两步,他却随风一散,没有踪迹了。


    只剩幕离掉落在地。


    幕离被人捡起了。


    芙雁拿手扑着上面的灰,喘着气激动道:“小姐啊小姐,你,你差点把我跟姚公子急死啦!我们从东找到西,又从,从西找到东,唉哟我边哭边找,人家都当我疯了呢!哎,姚公子姚公子,在这呢,在这呢!”


    她又拉着赵容璋往前走去:“这回说什么我也不能松开您的手了,真是吓死人了,也不知道您是怎么跑到这来的,我以为您被人拐走了呢,您要是被拐走了,我死也难赎罪呀!”


    “嗯?男人,什么男人?姚公子你瞎说什么!我刚才远远地就看见小姐了,比你看见得早,我先看见的!她一直就一个人站在这,身边别说人影了,连条狗都没!您说这话几个意思啊?”


    “当然是你看错了!我家小姐现在就好端端站在你面前呢,你还能扯出什么男人来,真是的!”


    自从娘亲去世后,再没人这样唤过她了。


    “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观玄的目光闲闲落到了她的胸口上,“譬如那些。”


    明明看不见他的神情,赵容璋却仿佛真的感觉到了他的眼神。她抬手捂住了胸口,抿唇问:“那你想要什么?”


    观玄看了眼她不再发抖的影子:“走向我。”


    “什么?”


    “我要你走到我面前。”


    赵容璋顿时警铃大作,贴墙贴得更紧了:“你到底想干嘛?”


    怎么这么难哄啊。


    观玄掐灭了火焰,不高兴道:“不愿意,我就再也不帮你找东西了。”


    她穷成那样,住客栈里要计较到每一、时每一刻的,怎么舍得这样花钱?


    到一处匾额前,公主终于稍停脚步,往后退一退,仰看着打量。是个医馆,修得不小,装潢颇有讲究。从中出入的人里,身上都不见有补丁。


    赵容璋大步往里一跨,感觉到猫的步伐有停顿,她侧过身,对着他那双含着忧虑与不解的眼睛,唇角噙笑道:“上来啊。好好治一治你射不出来的毛病。”


    第 32 章   第 32 章


    路人的脚步都凝滞了一刻,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阶下的少年。未褪青涩的少年在女孩儿责备的语气下走进了医馆。


    医馆里坐诊的是个胡子比余太医还长的老大夫,长得快成人参精了。这类长相在大夫里很典型,一看就让人下意识地信服。老大夫眼睛不大好使,带着单片的叆叇,即使这样也得眯着两只眼,才能看得清人脸。老大夫一看,来的是一女一男两个孩子。


    老大夫人情练达,知道年轻人都在乎自尊,对那女孩儿道:“这病症有关个人隐秘,就算是夫妻间,也要适当回避。小夫人先在外间坐一坐,喝喝茶吧。”


    男孩儿睁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抿紧唇角望他,样子很想阻止他说话。老大夫正不解,女孩儿像被放了炮仗的大水缸,一下爆开了:“他是我养的男宠,屁的小夫人!”


    老大夫心脏不大好,被惊得叆叇都歪滑了,手捧着心脏往后仰身躲着。门外不慎听见这隐秘的路人,又是一片轻轻的“哇”声。


    他如幼兽呢喃:“…奴,奴奴。”


    小木偶是个脑袋圆又大,四肢短小的娃娃,它现在脑袋潮潮的,都是观玄口水。赵容璋凭本能地想丢掉,但没有丢。


    观玄放好小木偶,仍拖着沉沉的锁链,趴到了棉被上。


    他看起来累极了,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那只小木偶抽走了,脸蹭在棉被上,身体蜷缩着,眼睛很快就闭得紧紧的了。


    这样的画面让赵容璋没由来的害怕。


    他不是最想出去的吗?不是为了出去不惜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的吗?为什么笼子打开了,他却不愿意出去了?


    她握着被观玄小心爱护的小脏木偶,茫然地回头,看看年嬷嬷,又看看钱锦。


    他们也都奇怪地看着观玄。


    “许是他太累了。”钱锦缓步走进来,离观玄三步远站着,垂眸看他四肢的镣铐。


    每个镣铐都很紧,每道伤都触目惊心。且这些伤不似表面看起来那样只是被磨切破的,因为镣铐内还嵌有寸长的暗针。暗针是钢质的,不仅能扎进皮肉,还能扎穿骨头。他只要动一动,钢针就能扎得更深,或是将伤口划得更长。


    这些钢针总能在审讯行刑的时候发挥出令人满意的效果。因而千巧笼几乎每次都可以让那些嘴比石硬的文臣、骨比金坚的武将说出该说的话、承认该承认的事实。钱锦一直很满意自己这个杰作。


    虽然早就知道观玄是个怪物,钱锦还是惊讶于他能顺利地活到现在。


    唯有他知道观玄每动一次将承受多少痛赵。


    若放在几日前,观玄还能激烈地用头撞笼子的话,钱锦不会置自己于危险之地,开他的笼子还离他如此之近。但如今的观玄已完全力竭,看起来和路边奄奄一息的野狗没什么区别。


    “钱公公,帮一帮他。”小公主仰头晃他的袖子,“把他的链子解开吧。”


    钱锦不作声,但伸出了手,打算去握观玄的腕子。


    观玄骤然睁眼,呲起牙发出低弱的“呜”声警告,运力想要反捉他的手。


    “观玄!”赵容璋把小木偶塞到他伸出的爪子里,努力同他解释,“他是帮你的好人呀!”


    “咔哒”一声,镣铐开了一只。


    钱锦撩起眼皮,瞥了眼一脸焦急的小公主。


    四肢上的镣铐悉数解开后,观玄被钱锦亲自抱到了小福子住的那间左耳房。观玄始终死死盯着钱锦,一只手用力地攥着他系带上的南红玛瑙垂珠,一只手握紧了赵容璋递还给他的小木偶。


    钱锦把他放到床上,他仍不松手。钱锦只好扯断系带,将这垂珠送给他了。


    小福子去太医院请人了,红裳和疏萤去了厨房劈柴烧水,年嬷嬷被赵容璋催着去做肉给观玄吃。知暖站在耳房外头,往里面张望着,眉头皱得紧紧的。


    怎么重华宫里还养了这么个小怪物?还不如黄豆干净。


    钱锦掸了掸被观玄弄脏的红袍,掸不干净,他干脆解开盖在了观玄身上。


    赵容璋见状跑到床头,打开小福子的箱笼,翻翻找找,找出一件破洞漏棉花的袄子。她难为情地踮脚递给钱锦:“穿上吧。”


    钱锦里头只收腰穿了件御赐的百花蟒配犀角带,好看是好看,但这样的天出去走一遭定会冻出病来。


    钱锦接过赵容璋递的破袄,手指填填从洞里冒出的棉花,披上了。


    他一转头,却见观玄掀开了红袍子。观玄蜷缩在一角,那双刚刚还凶得不行的眼睛懵懵然看着赵容璋,竟然还含了雾气。


    耳房窄小,钱锦望望外头,先出去了。


    赵容璋把小凳子搬过来,坐到观玄对面,戳戳他手里的小木偶,叹气道:“不要难过了,我不是故意这么晚来看你的。”


    观玄抓着小木偶的手松了松,巴巴地望着赵容璋。赵容璋对他笑:“你那么喜欢它?”


    赵容璋并不怎么对他笑,观玄仍旧看她。


    小福子很快就把刘太医领来了。太医院的人见他是重华宫的太监,都以为是姚美人要看诊,没愿意去的,小福子只好也只能请了院判刘太医。


    赵容璋把凳子让给刘太医,站到旁边戳玩起观玄的手指和他手里的小木偶。刘太医拿过观玄伤得骇人的手腕诊脉,观玄竟没有一丝反抗,乖乖地卧着。


    诊完脉,刘太医抚了抚胡须,开始检查观玄的伤口。四肢自不必说,他胸腹腰背上还有好多深深浅浅的伤。有的在愈合了,有的沾了脏灰开始溃烂,必须及时剜除。


    刘太医打开药箱,要掀去观玄的兽皮为他处理伤口,赵容璋必须回避了。


    刘太医站在床尾,拿金疮药和棉质绷带的动作慢下来,想到上回来时观玄咬着铁栏想冲出来吃他的样子,一时犹豫:“……他如今也愿意听别人的话了?”


    “他没有力气不听话了,刚刚钱公公抱他,他都乖乖的。”赵容璋收回自己的手,准备往外走,“而且我就在门口守着,有事我就凶他。”


    “呜——!”


    一直没有对她出声的观玄忽而叫了一下,他松了抓小木偶的手,小木偶“啪嗒”落到地上,他的爪子揪住了赵容璋的袖摆。


    赵容璋回头,他拽得更用力了,身子不停地往前挪蹭,苍白干裂的唇张合好几次,终于发出了个模糊却极尽努力的声音:“奴……奴。”


    赵容璋愣了一下,走回床边,看到他发音时跟着努力眨动的浓密长睫。


    “你说什么?”赵容璋弯身将耳朵凑近了些。


    冬日耳房门口挂了葛布缝的棉帘子,冷风和阳光同样有隙可乘,室内气息冷热交杂。但在这一刻,都被小公主突然的贴近打乱了。


    昏暗的光线下,小观玄那双乌润透亮的眼睛怔怔地望着她,即使轻轻屏住了呼吸,他还是嗅到小公主的颊畔,有如他在雪崖边打滚时遇到的一朵花的香气。


    那时他是北地最快乐的小狼。白天母狼教他猎食,夜间他和狼群一起宿在山洞,他们一起对着一轮明月嗷叫。他还不会叫的时候,他们会蹭着他的脖子教他,还会带他一起在雪地里打滚。玩困了,他们头靠着对方毛茸茸、暖呼呼的肚子,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一起睡去。


    有时候狼群猎不到东西,母狼会从雪下扒出先前备好的食物分给他们,自己跟几头成年壮狼远赴几十甚至几百里外觅食。他和剩下的小狼就从山洞里探出来,嗅嗅这个、嗅嗅那个。满鼻腔的冰雪气息里,唯有花香不同。


    观玄的手指紧张地攥着什么,他已分不清了,他本能地把自己脏兮兮的脑袋蹭过去,仍是努力地挤压嗓子,发出幼兽般的呢喃:“……奴,奴奴。”


    观玄的吐息喷惹在赵容璋的耳畔,痒得她眨动眼睛。她离得远了些,对上他满是希冀的视线。她明白他是不想她离开,他叫的是自己的名字,只是还不会说“狼”,更不会说别的复杂的词。


    赵容璋摸摸他拽自己袖摆的手指:“可你都要脱光了,我不能看你脱光。你知道羞吗?”


    观玄殷切地眨眼睛,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他只想赵容璋不要又这样离开。


    赵容璋很为难。


    不过他年纪非常大了,既可以倚老卖老,又可以装瞎装聋。他故意问她的小郎君:“哎。好孩子,你说,大人为什么不喜欢你?”


    少年低垂着眼睛,一直抿唇不动。老家伙非要问:“快说出来,不然这病治不好。”


    赵容璋忍无可忍了,挡过来:“你这问东问西的,到底跟治这病有什么关系了?你不会治就算了!”


    老大夫昏花的目光却没放在她身上,仍然落在她身侧,还愈发得怜恤了。赵容璋视线往侧边一移,看到她的小杀器,她的小哑巴,始终坐在那里,姿势始终未变,脸上那对扇子般的睫毛却已经湿黏了,两只乌圆水润的眼睛“吧嗒”地掉了泪。


    还是被惹哭了。赵容璋皱眉瞧着,看到小哑巴的手虚捧着心口,慢慢地、轻轻地,向老头子说起来。


    第 33 章   第 33 章


    “我不要治了。”


    话是向老大夫表达的,观玄也采用了尽量能让老大夫看懂的手势,然而表达出来以后,老大夫仍是一脸困惑,倒是公主,一下子情绪上了脸。


    他想不治就不治?这事什么时候由他说的算了?赵容璋气冲冲地想到这里,旋即又气到,这老庸医,瞎问一通,方子又开不出来!不会治就别治!天底下还能缺少他一个大夫不成?


    赵容璋快速叠了先前那方子,朝小哑巴大喊了个“走”字,直接扭身朝外去了。


    见椅子上人高马大的少年眨个眼的功夫就移到了少女身侧,老大夫不紧不慢地扭扭肩关节,从容道:“我在这医馆坐堂,每五日休一日。明日不开门。”


    赵容璋一向唯我独尊惯了,无视规矩,不在乎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才不管这老头叽里咕噜说什么,甩开帘子到柜台前结账、抓药,先抓了五副药,让小哑巴把药提上,她自己两三步就出了医馆。


    一副药二十文,五副药一百文,加上老头子的诊金,一共花了一百三十文。确实不贵。赵容璋懒得多走路了,就近的路口正好有一家上下四层的客栈,进去问了价。


    大镇子人流往来多,客栈多,竞争大,相对价格就便宜。赵容璋进去看了房价牌子,末等房的通铺十文一晚,二等房一百二,上等房二百整。除了这三个等级,还另有什么天字号、地字号的上上等房间,但那价格就不用看了,六七八百文,可以吃烧饼吃到撑死了。


    只有东厂的人能开观玄的笼子。


    跟着众人起身后,红裳拿不定主意是要现在请人进去通传,还是等陛下出来了再请见。


    赵容璋拉着红裳往前走。


    “殿下——”


    赵容璋脚步不停,一步一步拾阶而上。走到上面来,她才发现坤宁宫与别处殿宇都不同,上头用的是棂花槅扇窗,地上铺的是花斑石砖。


    赵容璋站定后,对停在内门外没进去的红袍太监道:“我是重华宫的七公主,劳烦公公进去和皇后娘娘、三殿下姐姐通传一声,我是来向皇后娘娘请安的。”


    红袍太监瞧着三十来岁的年纪,生了一双笑眼和一张自然上翘的唇,不动声色时也像在笑。他打量赵容璋好半晌,就在赵容璋以为他要拒绝自己的时候,他朝对面守门的小太监一扫拂尘,小太监忙不迭进去了。


    红裳紧张地站在旁边,不知自家小殿下怎么胆子突然变得这么大。明明那天晚上出去找三殿下的时候,还被吓哭了好几次呢!


    很快小太监回来了,打开侧门,引她们进去。


    坤宁宫有东西暖阁,孟皇后平时行动坐卧都在东暖阁,太子和宣王殿下一个搬去东宫一个外出建府后,西暖阁就由三公主赵姝住着了。


    小太监引她们往东暖阁走。东暖阁敞有两间,前檐通连大炕一座,后檐落地罩木炕每间一座,落地罩上面还有仙楼两间(1)。刚一进去,暖气扑面而来。


    赵容璋心如擂鼓,回过味儿来后,也觉得自己莽撞了。


    像娘亲说的那样,她羡慕三姐姐,很羡慕很羡慕。


    小太监停步,赵容璋还没看清皇后娘娘与皇帝陛下的脸就垂下眸,指尖发着抖朝前面的方向跪下。


    坤宁宫富丽堂皇又不失含蓄大方,比上林苑的天字阁楼漂亮许多。地板又滑又冷,赵容璋手心的潮气在上面氤氲出了两个小小的印子。


    “璋璋见过皇后娘娘,给皇后娘娘请安了。”她顿了一下,才稍稍挪膝,朝东上位又磕了个头,“璋璋见过陛下,给陛下请安。”


    空气中流淌着一段让人心里发慌的沉默。


    “地上凉,快起来吧。听说姚美人病了,她好些了吗?”久不见身边执卷看书的成安帝有何表示,孟皇后放下茶盏,声音轻柔地让赵容璋起身。


    赵容璋依容谢恩,站起来后视线却不敢落到东侧分毫,只盯着孟皇后脚下金丝楠木的足承,点头道:“好些了。只是美人身子虚弱,还不能下床,无法亲自来给皇后娘娘问安。”


    红裳走上前两步,将食盒递到赵容璋面前,赵容璋捧过,低眉道:“重华宫没有名贵之物可以孝敬娘娘,美人让璋璋给您和三公主殿下带了点心来。点心还热热的,请娘娘尝一尝。”


    “有心了。”


    赵容璋悄悄吸了口气,避过红裳要伸来的手,自行屏息走上前,将食盒轻轻放在了紫檀木雕龙凤的炕几上。她犹豫了下,打开食盒盖子,将里面几样点心一一拿出来摆好。


    余光里,孟皇后肤质白腻的手腕上戴了一串成色极好的黑檀佛珠,而成安帝的臂肘斜撑在炕几另一角。


    由于太紧张,她摆得凌乱,炕几上成安帝忽而臂肘往上一挪,将书合上放下了。


    书页拍动一线暖光下的浮尘,赵容璋心里咯噔一下,眼睫毛抖了抖,看向孟皇后。见孟皇后仍然神色温柔,才小步往后退下了。


    “别站着了,坐到你三姐姐那吧。”孟皇后指了指一直撑着额头趴在朱漆描金云龙纹琴桌上抄书的赵姝。


    赵容璋点头,快步走过去。这束腰方凳有些高,她扶着琴桌才坐了上去。


    赵姝轻叹一声,意有所指道:“赵清才走,又来一个。咱们坤宁宫的点心多得只能喂黄豆了。”


    “姝儿!”孟皇后蹙眉斥她一声,“那是你二姐姐,这是你七妹妹,人家好心来看你,你还不领情?”


    赵姝嘟嘟囔囔的,继续抄书了。


    赵容璋安安静静坐了好半刻,才将视线稍稍挪过去,看向赵姝正抄的书。


    她还不曾习字,娘亲去年才教会她握笔,写“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几个数字。她倒会背一点千字文和几首李白、杜甫的唐诗。赵姝抄的东西,她并不能完全看懂。


    “今日怎么没去慈宁宫?”成安帝拂开那碟做成六瓣莲花样的五色馅心糕,语气低沉地问孟皇后。


    “姝儿总静不下心,我得看着她抄书。”


    “哎呀母后,您难得陪我,就是为了陪我抄书吗?”赵姝再度泄气地搁下笔,她身侧的阿香忙将笔山摆正,以免墨汁飞溅到书页上。


    赵姝心里明白,若非她被禁足坤宁宫,母后不会这个点了还留在东暖阁,父皇也不会一下了早朝就过来。他们虽为夫妻,却总见不到面。


    “不看着你,你何时能抄完?别等到了冬至节,人家都在宴上,就你还点灯熬油地写。”


    “那该怪父皇罚得太重了嘛。”赵姝转着细丝绢的手帕,小声嘀咕道。


    成安帝被她逗笑了:“听听,抄那两卷书一共才几个字?”


    孟皇后嘴角抿出一抹微笑,目光和蔼地看着娇俏动人的赵姝。


    阿香给赵容璋端了茶,赵容璋细细吹着,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喝。


    茶气缭绕,赵容璋的视线有些模糊。她指腹摩挲着青花瓷盏上雕蝶戏丛花的玲珑纹案,思绪乱乱的,情绪也乱乱的。


    赵姝一边懒懒地抄着书,一边语调轻快地说着俏皮话,帝后二人时而嗔怪她,时而耍笑她,气氛和谐极了。


    约莫着快到用午膳的时间了,赵容璋喝完第三盏茶,在他们三人笑语的间隙起身请辞:“美人应该要醒了,璋璋得回去侍奉美人用膳,下次再来向皇后娘娘、皇帝陛下、三殿下姐姐请安。”


    她分别朝他们福了三福,孟皇后点点头,停顿片刻道:“你们重华宫素来少与别宫走动,听说人手紧缺得很,是本宫疏漏了。碧珠,去挑两个手脚麻利、心思伶俐的宫婢跟着七殿下回去。”


    “是。”


    碧珠从孟皇后身后走下来,引赵容璋往外走。她从守在殿外的一排宫婢里挑了两个分别叫疏萤、知暖的,一直送他们走到内门外。


    疏萤长相标致,柳叶眉、杏仁眼,气质沉静。知暖举止轻盈,眉眼带笑,主动要来搀扶赵容璋下台阶,还问她的车辇停在何处。


    红裳在赵容璋另一侧走着,见知暖扶赵容璋胳膊的手细嫩修长,默默捋了捋袖子。


    疏萤过来和红裳搭话,红裳笑着应了,视线却落在赵容璋身上。赵容璋走下两步台阶,停了脚步。


    她回头看向红裳,朝她招招手让她快点跟上,又看向那个仍然站在内门外的红袍太监。


    只有这个太监与其他太监不同,穿的衣服规制高,又是陪同陛下来的……他是司礼监的太监吗?


    赵容璋想起江贵人说的话。


    那么,会不会有可能线人主动找上她来呢?


    赵容璋突然通了思路。她是从天家掉出来的,连银钱价值都弄不清楚,贸贸然要去找线人,不定会闹出多少祸端。但反过来,线人的消息足够灵通,一定会先将她找到的。


    那么,她现在的最佳决策,其实是保证自己在被线人找到之前,别被太皇太后和赵珏,包括肃王的人捉住?


    方想到这,旁边忽然传出动静,赵容璋扭脸看去,猫手撑着窗栏,脑袋歪垂下去,蒲扇的扇柄都被捏成碎渣了,整个人重心失调,像随时要失力倒去。


    赵容璋吓了一跳,拍他一下:“你要死了?!”


    猫昏沉沉的,摇摇脑袋,困难地抓了抓下巴。


    赵容璋想起来了,是老大夫的药起效了。


    第 34 章   第 34 章


    猫要倒下去了,现在最需要思考的问题,是让猫倒到哪里去。


    床不行,那是给她睡的床。地面也不行,万一来了人,没办法藏。她不该让他这时候喝药的。不对,她就压根不该给他喝!他是暗卫,必须时刻保持清醒,睡什么觉?


    对策没有思考出来,药效却不等人,尽管猫用力点了自己的穴位,带来的清醒也只有片刻,赵容璋看见他的眼皮已经没办法睁开了。


    药效怎么会这么强?难道那老头子真把他当成个兽畜治了吗?不过赵容璋在看药方时,也没觉得那样分量的药用在猫身上会有什么不对。


    或许觉得脑袋沉重,猫撑着窗栏,半边脸搭了上去,白皙的脸被热烈的阳光晒到反光,黑而浓的睫毛十分瞩目。外面全是人,赵容璋忽然讨厌他会被人看见这件事,手一伸把这只圆圆的猫脑袋往里拢了来,拢到了自己怀臂间。


    猫还极力地想要维持清醒,但力不从心,脸撞上公主的胸口以后,手落在她的手臂上,想把自己挣醒,想把她拉开,然而唯一能挣开的,只有睫下一点点的眼缝。


    站都站不稳的猫,简直是坏掉了。赵容璋勾着他的脖子,往光照不到的地方走:“过来。”


    猫已经坏掉了一半,难以控制身体,走得跌跌撞撞。还好房间小,床就在转两步的位置,赵容璋半拖着把他推过去,命令道:“上去。”


    猫抓着床沿,没有动作。赵容璋眼见他身体脱力,就要昏死在床边了,弯腰拍拍他的脸:“上去,快点。”


    等走到东殿,眼看就要往后去了,年嬷嬷终于意识到,原来钱锦是为观玄的事来的。


    赵容璋走在廊下往笼子那里望,观玄竟还趴在棉被上,搂着那个木头小玩偶睡觉。


    其实也不算睡觉,他一直睁着眼睛盯着笼子外面。等赵容璋走过来了,他才叼着小木偶拖着锁链挪到她面前。


    赵容璋发觉他今天与前两天不太一样。


    眉眼有些恹恹的,眼神里欢喜的光都黯淡了,只无限委屈地看着她。他松了齿,抬起两只手,抱住小木偶,一声不吭,既不“呜”,也不“嘤”。且那沉沉的锁链竟开始让他的腕子轻微发抖了。


    笼子里一角倒有汤饭,还放了不少肉,但看样子他没动过。


    年嬷嬷道:“殿下没回来,奴婢想也不能饿了他,就给他倒了点饭菜,可他就是趴在那不动,看也不看一眼。”


    观玄自顾自抱着小木偶,也不再看赵容璋了,伸出一点红舌尖舔着小木偶的脑袋,很认真,像猫儿给猫崽洗澡一样。


    “我来得晚了……”赵容璋蹲下来,学他平时听人说话时歪头的样子,想看他的眼睛,“你是不是生气了?”


    其他人听到这话都笑了。也就小殿下会关心观玄有没有生气。


    这房间里的陈设摆件如此简陋,床底还是封死的,除了床帐内,几乎无处藏人。赵容璋怕他被人发现。他在这世上没有身份,被发现会有大麻烦。


    猫被拍了脸,眉毛皱起来,睫毛冲她努力地抖动,终于掀出一点乌黑的瞳仁。赵容璋也不是第一次见他意识不清的样子,知道他不清醒的时候,人很有些小脾气。他冲她这样勉强地望一眼后,又垂下了眼眸,一副疲惫无奈的表情。


    他很好玩。哪怕心里对他很不爽,赵容璋也总是这么觉得。即使是很可能会给她带来麻烦的现在。好玩能让她容忍很多事。


    “你上去,把自己藏紧了。”赵容璋凶了一点口吻,又道,“小猫,听话。”


    自流落以来,她好些天没用“小猫”称呼他了。小猫的呼吸已经匀了,听到这,又调动起五感,想要找到合适的位置躲起来。赵容璋褪了鞋,上床拽他的胳膊:“别烦了,这没别的地方给你藏,你以为我愿意让你上床?你敢给我惹祸,我把你捆起来教训。”


    连拖带拽,猫总算趴过来脑袋,努力朝床上挪动。赵容璋又下床,抬脚把他往上踢。这猫皮肉长得太紧实,重得不得了。


    也不管这天热,赵容璋把被子给他铺开蒙头盖上。猫的肩膀太宽,腿太长,几乎要放不下,床上隆起好大一块,太显眼了。赵容璋把帐子也放了下来。


    做完这些,赵容璋又倒了两盏茶喝,坐下来仔细看那方子。他得睡多久?两个时辰内能醒吗?


    观玄把小木偶翻了个面,继续给它洗澡。


    他的手其实很灵活,并没有因为总是保持屈爪的动作而变形,只是作为狼他不习惯用手。他摆弄小木偶的时候,动作轻柔又小心。


    “观玄。”


    观玄用下巴蹭了一下小木偶的脑袋,他大概是认得自己名字了,终于看了赵容璋一眼。


    这一眼几乎能让人忘了他是个观玄。哀哀的,水亮水亮的,像夏夜映在小池塘里的月亮,一碰就要碎了。


    “原来是那天晚上被七殿下领走的狼孩。”钱锦看了观玄许久,又看眼这铁笼,“殿下确定要为他开笼?不过开了好像也没必要怕……他现在没力气伤人。”


    “他怎么了?”“我生璋璋的时候,不为他,只为了璋璋。”姚美人摸摸赵容璋的头发,目光慈爱道,“他于我而容从来就不重要。如今我想要争宠,也只是为了璋璋。”


    “既要争宠,又怎能任凭他半点不在乎自己的女儿?”江贵人不理解,愤懑道,“见到了,他连正眼也不给一个……我们家璋璋多好的孩子!”


    赵容璋捏着纸页,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忽然就酸了。她将脸埋到姚美人的怀里,半晌后,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他早就伤痕累累,精疲力尽。这几天,小殿下有喂他吃足够的肉吗?”


    “我们宫没有太多肉。他吃很多饭也不够吗?”


    都浪成这样了,装什么装。


    赵容璋手往下过去,但被捉了手腕。身下这人胸膛起伏两下,没有任何余地地将她推开了。推得很彻底,她的腰腿都不慎滑了出去。


    热毒烘得身体越来越燥,加上心里有气,赵容璋挂脸了。到底在装什么!


    赵容璋捏他的脸,捂他的鼻子,但他的眼睛依然紧闭,醒不来。


    气死了!他睡着了竟会反抗她。所以他本心从来不愿意给她玩,从来不愿意让她做?射不出来也真是因为这个?!


    赵容璋气得脸都要红了,死猫,给他治什么治!死了算了!她狠锤他一下,完全不解气,又捶一下。她就没这么气过!除了皮相漂亮,东西好用,他哪里还有讨人喜欢的点!他还委屈了,委屈个屁!


    不行。他越反抗,她越要做,还要用力地做,非把他做服做哭做醒了不可!做死他得了!


    可是,猫连碰的机会,都不给她了。他侧蜷着身子,弯膝挡了厉害之处。


    她把小木偶捡起来,递到他怀里:“它陪着你呢,我就在外面看着你。”


    观玄看着自己的手指被小公主握住,然后又被一根一根掰开了。观玄没有多少力气了,他再想用力,也挣不过她。


    赵容璋往外走,掀开葛布棉帘时,回头看了一眼。暖黄的阳光铺陈在她白净的侧脸上,一线光落到观玄的眼睛上。观玄缓缓眨了一下眼睛,好像有什么晶润的东西滑过他的鼻梁骨,没入了她看不见的暗处。


    她放下帘布,背对着门,扬声道:“观玄,不要凶刘太医。”


    观玄没有应声。


    刘太医擦擦额头的汗,拿着清理伤口的器具和金疮药,开始为他处理伤口。


    观玄始终搂着小木偶,不动也不叫,唯有尖锐的刀片剜去伤口腐肉的时候,他才怔怔地蹙眉,垂着眼睛轻轻地哼一声。


    赵容璋靠着墙,用脚尖在地上画着圈玩儿。知暖殷勤地过来问:“殿下饿了吧?想必厨房已备了膳,奴婢端些过来?”


    赵容璋确实有点饿,但没什么胃口,她心里堵堵的。


    明明已经把观玄从笼子里弄出来了,也请来刘太医给他治伤了,他为什么那样伤心?是因为他不明白这些人是在做什么吧……他应该也不明白她在做什么。


    赵容璋最开始只是想给母亲治病而已,但从上林苑回来后,她的心变大了,想要的东西越来越多,想要做成的事也越来越多,让观玄活下去便是其中一件。


    为什么要让观玄活下去?她说不清赵,反正不想他死,她不想任何人死。


    但是,赵容璋低头看自己被攥住的袖口。


    这猫那一只手遮了心口,想要将她抵挡,这一条手臂,却紧紧地拉着她,想要她抱。脸上眉毛皱着,表情有些痛苦,有些渴望。


    赵容璋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气到冷笑。


    浪猫。欲迎还拒的浪猫。


    既然不给她干,他也别想要她抱了。赵容璋不跟他烦,别弄得好像她非要他不可,没了他这毒就没法儿解了似的。


    还是那句话,这世上男人多得是,她想要什么样的没有?


    赵容璋踹他一脚,把他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拽开,下了床。刚趿拉上鞋子,听见枕头从床上掉落的声音,赵容璋抬头看一眼,猫在往她躺过的位置抓。


    第 35 章   第 35 章


    赵容璋穿鞋的速度慢了些,但还是头也不回地走到桌边,倒茶漱口、喝茶,把衣服理理好,也不管头发了,揣好钱袋子就推门而出。


    天下男人多得是,比他好看、好玩、好用的,还会讲话呢!他一个哑巴,若非念他身份私密,够安全,以为她能乐意玩吗?


    赵容璋把门关紧,嘱咐店小二,屋里有贵重东西,不许任何人进去,便匆匆地离开了客栈。


    她要速战速决。心头燃火,身体也在燃火,她恨不得找七八个男人来玩弄!公主风风火火一路往秦楼楚馆行去,巷子越走越深,真叫她找到了一处勾栏。


    赵容璋一甩袖子,昂首站到门前。


    还没进去,一个中年男子赶上来招待了。衣着花哨,脸上还涂了薄粉。赵容璋在门边站住脚,已经觉得不大舒服了,这中年男子扬眉一笑:“姑娘想要什么样的小倌作陪?”


    赵容璋不语,看见这里男客女客都有,竟是男客偏多,她一下子感到更不舒服,皱眉问:“你这有干净的吗?”


    “哦,姑娘要雏儿?有,不过,价钱在十金往上。”


    十金?!


    临走前苏二公子表示苏府随时欢迎他们登门做客,吴氏喜不自胜,一直望着他的马车出了平安巷,才拉着赵问雪的手转身问她与苏二公子聊得如何。


    赵问雪双颊生霞,含羞带怯地夸赞苏二公子相貌不俗,谈吐不凡。见赵容璋垂首从旁边走过了,她高抬起下巴道:“哼,有些人啊别说穿什么金丝湘裙了,就是金银披身又如何?庸脂俗粉,空有皮囊,正经高门可瞧不上。”


    赵容璋脚步一顿,弯眸笑起来:“是呢,就瞧得上姐姐这般眼皮子浅薄还相貌不佳的。”


    撂下这话,也不管赵问雪在后面跺着脚怒骂什么,赵容璋直接回了溪汀阁。


    夜半时分,整个赵府都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赵容璋丢开怀里的小蛇,轻手轻脚起身下床,摸黑换上轻便衣裳,叫醒了芙雁。她心里想得明白,这种事既然定了主意要做,就不能再畏手畏脚,否则一拖再拖便是绵绵无期。


    要下床的时候,小蛇缠着她的手臂不放,拿了它的脑袋下来,它尾巴紧勾着她的手腕;趁她扯它尾巴,它脑袋又攀上来,赵容璋没空跟它玩,一把抓住它的蛇身,低声告诫道:“一会儿就回来了,你自己待着。”


    观玄将脑袋探出帐内,看她牵着芙雁一同出去了。


    凭什么要他听她的话。


    他就要去。


    一路上为避免引人注意,赵容璋和芙雁两人连灯都未提,只在袖中藏了个火折子。奈何芙雁胆子小,观玄稍微捉弄一下,她都能吓得浑身哆嗦。


    谦和堂的书房上了锁,赵容璋摸索半天打不开,只能去开窗。窗上没锁,可一动就嘎吱嘎吱地响,芙雁在底下守着,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大惊小怪地汇报,弄得赵容璋才开条缝出来就已紧张到冒冷汗了。


    终于开了半扇窗,赵容璋提腿登上窗槛,刚要借力跃上去,忽听到芙雁紧张道:“好像有人来了!”


    赵容璋惊愕回头,正准备转过身子跳回去,脚下一个没踩稳,整个人都失重往窗内跌了进去。


    “啊不是,是个耗子过去了——”芙雁又来了这么一句。


    完了完了。


    将要摔到地上的那一刻,赵容璋紧紧闭上眼,死死咬住唇,做好了摔个狗啃泥的准备。


    然而也是这一刻,她腰上突然一紧一凉,一只冰冷有力的手臂轻而易举地箍住她,将她送往了一个同样冰冷的怀抱。


    撞上对赵胸膛的那个瞬间,仿佛有盈盈冷香萦绕鼻端。赵容璋登时汗毛倒竖,睁大双目,可月色朦胧昏暗,竟是什么也看不清。


    只能感觉到对赵是个身姿高大的男人。


    这里怎么会有人?!


    由于过度惊吓,她全身僵直难以动弹,颤着双唇要喊,又犹豫了。她要如何跟人解释自己会三更半夜不睡觉出现在这里?


    又一抹冰冷贴上了她的脸颊,赵容璋身子几乎要软倒了,耳边却传来一声轻笑。


    是道清耳悦心的少年嗓音,但在此刻的赵容璋耳中听来有些阴恻恻的。


    “你怕我?”


    少年将她颊畔的头发丝轻撩到了耳后,弄得赵容璋极其不自在。


    正常一个大活人……能有这么低的体温吗?


    她战战兢兢别过了脸。


    “哼。”


    发丝脱手,少年低哼一声,听起来不悦极了。


    赵容璋再大胆,此刻心理防线也要崩塌了。这是来索命的鬼吗?孽都是赵仕承造的,好歹先索了他的再来找她吧!


    少女眼眶泛了红,失了血色的姣白面容上缀着泪珠。观玄垂眸看着,一言不发地揩了揩。知道她体热怕冷,他只拿指腹轻触,可还未揩去,少女瑟瑟欲躲,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观玄觉得好烦,好不高兴。


    他手掌上移,落到她的后背,拍了几下。


    赵容璋差点怀疑他要一掌拍死自己,可这力道轻极了,一下一下的。


    竟是像在……安抚她?


    面对她湿漉漉的茫然眼神,少年沉默片刻,冷言冷语道:“我救了你,为何要怕我。”


    又不是金子做的,怎么能值这个价?


    赵容璋默不作声地往后挪脚后跟:“叫来瞧瞧呢?”


    中年男子简单地打量她,一看就绝不是缺钱的主儿,拍拍手,把楼上的雏儿都叫了出来。


    他一拍手唤人,楼中那些男客女客竟纷纷抬头往上看去,比她还快。不行……太恶心了!赵容璋受不了了,扭头就走。


    太恶心了!


    她早先便听说过有男子前后两用,连许多名人都不例外,但没什么体会,今天真是大开眼界了。还好早上没吃东西,否则她都要当场吐出来。


    赵容璋又怨恨起父皇死得太早了。他若死得晚一些,让她多选几个男宠在公主府里养着,随时取用多好?还有赵珏,要不是他,她自己也能挑出一些好货养着了,何至于跑到这腌臜地方来受恶心。


    赵容璋开始回忆脑子里有印象的漂亮男人,和猫比对。


    观玄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眼睫微垂。


    赵容璋睡醒时日头已升得有些高了,照得室内一片明媚,直到洗漱完她才慢慢回想起自己昨晚在谦和堂里经历的一切。


    越想越怕,后来连续十多日她连溪汀阁的门都不敢迈出一步了。


    老虬龙最近愁得不行,他发现小神君越来越不爱说话了,脸上也少见笑容,总是一个人泡在山湖里任四野万物吸取他的神息,一副了无生趣的模样。


    作为守护过多代螣馗神君的虬龙老臣,老虬龙最怕见到他们这种状态了。螣馗强大无比,却那么容易死的又一原因,就是他们有时候会自己不想活了……


    但这一般都是他们活过数万年后觉得实在很无聊才会有的状态啊,怎么小神君这么小就……


    如果只是被吸取神息也就罢了,反正螣馗神力无穷,那一点半点的施舍出去也不心疼,关键是三界的仙魔闻着味儿来了,近日常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妖魔鬼怪来讨打。


    大部分靠那几个虬龙族众就能解决掉,剩下的老虬龙和小和尚也能轻松对付。可需要他们对付的家伙一日比一日多了,老虬龙担心哪天三界会再次集结起来谋害小神君。小神君神力盖世,积极应对起来当然没问题,就怕他真没了生志,那……


    老虬龙光是想想就要哭了,小神君可是螣馗神族最后一根独苗啊!守护螣馗是他们虬龙族的使命,万一连这独苗都守不住,他也不用活了。


    小和尚被他哭得脑仁疼:“整天胡思乱想个什么,有那么夸张吗?”


    “他爷爷的爷爷和祖奶奶、姑奶奶都是觉得活烦了想死一死试试的,结果真死啦,你以为俺跟你编瞎话?”


    小和尚感到一言难尽:“祖传的脑子有病?”


    老虬龙往他脑袋上“梆”一拳砸下去:“你懂什么!活几十万年下来嫌腻了不是很正常!”


    “那你怎么没腻?”


    “你管我腻不腻!俺乐意!”


    小和尚一边作防御姿态,一边眼神警告道:“再捶我可不帮你出主意了。”


    老虬龙嗷嗷哭,握着他的肩膀疯狂摇晃,眼泪鼻涕甩了他满脸。


    小和尚忍无可忍,掏出符咒贴他脑门上,吼道:“行啦!哄孩子有什么难的,办法多的是!”


    老虬龙登时亮起了星星眼。


    隔日观玄正泡在山湖里晒着太阳,一道光晃过,眼前就多了面镜子。老虬龙兴奋地说这是他命人在虬龙族宝库里搜寻多日才找出来的上古仙器知真镜。


    人身蛇尾的少年仰躺在湖面上,好奇地看着那面悬在上赵一丈多长的镜子,眨眼端详着里面映出的自己的身体。


    看了一会儿,他敛眸转过身,趴到了石头上,厌烦道:“拿走。”


    老虬龙照着小和尚教过的话极力建议道:“这可不是一般的镜子!它能实现您一切心愿,只要您说的都是实话。”


    “不信。”


    “不信那您随便说两句试试呗。”


    观玄烦了,扬了火焰就要打过去,老虬龙赶紧拿身体挡住,哭喊着说这是多么重要的宝贝,要是碎了他也不活了。观玄冷眼要他抱起镜子滚,老虬龙却寻个借口自己跑开了。


    有这么个东西时刻照着他,观玄不想晒太阳了,可也不想回溪汀阁。他靠着石头玩起了自己的尾巴。


    镜子自己说话了:“小神君~”


    湖面瞬间炸起数道火焰,全都朝知真镜飞了过去。知真镜尖叫着乱飞一气,瑟瑟发抖地躲到了角落里。


    观玄冷声道:“不要烦我。”


    赵府客房内,拿着浮相镜的老虬龙看到那些直冲镜面而来的火焰差点吓跪了,冲旁边的小和尚吼道:“这能成嘛!”


    赵容璋摸着他的肋部,摸到他的呼吸在变得急促。她的脸倒陷进了一个棉花做的枕头,温热蓬软。夜晚她也就是枕着这个


    “枕头”睡的。


    赵容璋恶心于人因为贪心而暴露的丑态,譬如那些画像上男人们恶心的嘴脸。她是不会,也不能够成为那种人的。她的贪婪和野心是高贵的,是伸向棋盘的大手,凌驾在黑白汹涌之上,平静地摆弄风云,把想要的,都纳入囊中。但是这一刻的她,与高贵还有什么关系?只是头咬食猎物的豺狼罢了。


    他的反应尤为激烈。人本是被她侧抱在怀中的,这一尝让他浑身都轻抖了,肌肤颜色迅速变粉。攥她袖子的手松了,好像有些脱力。赵容璋乘胜蜷膝聚力,抓到他的肩膀,把他压正。两人的重量让木头床“咯吱”地响。


    外面很热闹,随日头升起,走街串巷的叫卖声都躲了起来。


    少年乌发微乱,脸颊在挣不醒的睡梦里红了,眉心难耐地促,她的心潮竟更汹涌。她全无章法,斯文全失,口水涂得他上半身到处都是。他是她的盘中肉,爪中食,要被剖开胸、掏出心,由她的口腔肆意填充,啃食个干净。


    她这样作弄他,他若醒着,恐怕眼泪早淌下了。想到这,赵容璋暂止了享用,从自己的口水堆里抬脸,气息凌乱地望向他。


    他的脸色比方才还要红了,表情更要比方才动情十倍不止。身体雪白干净,深棕色的绳索粗糙,勒痕醒目,胸口像被多次打磨的粉玉琉璃。居然到这程度了,还不醒。不醒,也好。


    第 36 章   第 36 章


    以往只把猫当个死物工具,使用起来都是简单而粗暴的。赵容璋觉得只要自己想,就可以随时随地开始解毒。拥抱已经是对工具额外开出的恩典了,对个工具那么温柔做什么呢?


    如果不是顾念他那颗柔软易碎的心,她连抱都懒得抱。


    现在,比起工具,他更像是她的猎物。


    头一次,她不觉得拥抱多余。食用前,安抚猎物是必要的。涎液间的接触给味蕾带来了完全不同的感受,要更细腻,更直达大脑,好像真的品尝到了他的血肉,他的气质。不论是身体还是意识,都在这种畅快的品尝里得到了充分的愉悦。


    对于她的撕咬,怀中人也从承受,慢慢变到了迎合。


    浪。


    她已不急着受用他,他却主动将自己打开了,急促地吸气、哈气,像小狗。也不再遮遮掩掩,就像小狗翻了肚皮,溺在主人的抚摸里。浪成这样,送到口边了,哪有不好好享用的道理。赵容璋挤过碍事的麻绳,腿胯贴合到他的腰上。再一次抬起脸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原来也不平缓。


    赵容璋俯颈,吮吃他轻绷的脖颈。他喘得更厉害了,像要死过去。


    要是他会说话,不定会哼唧出什么样的浪声儿来。


    这才是他最真实的反应。


    真有意思。


    他是北地最会狩猎的小狼。


    赵容璋得回去睡觉了。


    她让观玄躺好,把被子盖到他的下巴,小大人似的叮嘱他不可以踢被子,看他听话没闹,才离开了。


    观玄仍不想她走,她每次一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但他又隐约明白,赵容璋不能时时陪着自己。她不是能陪自己同窝同睡的小狼,她兴许是需要出去狩猎的。


    观玄抱着小木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她,手指一点点松开她的袖子,最后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赵容璋有点意外他的懂事,满意地捋了捋他的头发,这才和江贵人一起出去了。


    观玄看着她一步步走出去,直到棉帘遮住了他的视线。他用脸蹭蹭小木偶,把它搂得更紧了。


    他也会狩猎的,他很会很会狩猎,是北地最会狩猎的小狼。


    他已经从笼子里出来了,明天就可以给她猎来好吃的兔子、牛、羊,比她吃的那些白软软的奇怪东西好吃得多。她会喜欢的。


    这样就不需要他等她回来,而是她等他回来,给她投喂。


    观玄闭上了眼。虽然他不喜欢在夜里睡觉,但她要他睡,他就乖乖地睡。


    从耳房出来后,月凉如水,江贵人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让红裳赶紧送赵容璋回去睡觉,她自己也打算回毓庆宫了。贤妃是个不好相与的,回去太晚弄出动静来,第二天定要找个由头同她掰扯。


    今天小荣子拉车辇来重华宫的时候,不知怎的就让贤妃身边的海棠撞见了,非说他弄出的动静大,吵到他们娘娘安歇,还扰到两位皇子温书了。江贵人没办法,只好亲去毓庆宫主殿聆心阁给贤妃赔罪。


    如今宫里皇后娘娘之下,就只有她与惠妃、宁妃三个妃位,她比那两位还得脸些,育有两个皇子,分别是十三岁的四皇子和十岁的五皇子,惠妃育有一位已经出嫁了的大公主赵欣和十六岁的三皇子赵玳,赵玳好吃懒做不爱念书,宁妃就只有一个过年才九岁的六皇子赵琥。


    贤妃人就轻狂得很。每次皇上来毓庆宫,十有八九都是去她那,除却承宠外,她最爱显摆自己两个儿子的才学。


    啧。想到此事,江贵人浑身都要起鸡皮疙瘩。


    她从没见哪个母亲能对自己孩子那么狠的!卯时多她进去赔罪,就看到两个孩子跪在门口背书,一句接不上来,贤妃就在里面说什么“再加跪半柱香”。俩孩子嘴唇都快冻紫了,旁边的宫婢太监连件衣服都不敢递。


    五皇子赵瑜人小还不懂事,靠着哥哥的肩膀眼泪鼻涕流满脸,好不可怜。赵琼比他年长三岁,已经是个半大少年了,大冷的天还被母妃罚在众人面前下跪,脸色沉得几乎能滴出墨水,脊背却挺得笔直。


    江贵人也不敢多看,直接扭过脸进去了。她也关照过这两孩子,甚至在贤妃罚他们的时候试图劝两句,但换来的只有贤妃的冷眼和变本加厉的罚。久而久之,她只敢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等他们兄弟俩偶尔从她的居所凝玉阁路过了,才命人拿盒点心送去,叫他们路上偷偷吃。


    江贵人总是想,贤妃当不好母亲,这孩子不如给她养算了。


    江贵人心有所感,临踏出月洞门前看了眼耳房的窗子。她想到那个对小木偶爱不释手的观玄,想到赵容璋给他喂饭的时候,他乖得不行的模样。这是个没娘的孩子,太可怜了。而赵容璋呢,是个没父亲的孩子。


    赵容璋脱下脏衣服,洗干净手脸窝到被窝里睡了。床尾和靠墙的床边上都放了汤婆子,室内又燃了炭,倒不怎么冷。


    赵容璋盯着帐顶的承尘,一时有些睡不着。再过一天就到冬至节了,那时候会有年宴。以往娘亲并不带她参加,只会领她去慈宁宫见见太后,然后回重华宫他们几个关起门来自己过节。这次娘亲身子没好透,还不能下床,但应当会让她去的吧?


    东殿除了主屋已经没有空房了,主屋自然不能留给下人住,年嬷嬷就将疏萤知暖两个宫婢安排到了西殿的侧厢房。有时候红裳会睡在那里。


    等她安排好了回到碧霞阁,竟见姚美人还没睡下,凝视着正哔剥的烛火,不知在想什么。


    “美人,您身子还病着,怎能再熬下去?”年嬷嬷为她掖掖被子,吹灭了灯。


    姚美人垂眸,看向黑暗中年嬷嬷那张皱纹越来越多的脸,良久才道:“……嬷嬷啊,当年我要是没进宫多好?”


    年嬷嬷微愣,酸意顿时上涌。


    姚美人的父亲虽说只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官,可与她母亲夫妻恩爱,她上面还有个极疼爱她的哥哥。她在家的日子从来都过得顺顺心心的,又因为性子好,还没及笄就有好些人家上门提亲,包括县太爷的嫡子、连安县首富柳员外之子。


    姚美人最后差一点就与柳员外的儿子柳容棠定了亲。谁知上头选秀,选着选着,选到了她身上。


    “她贪睡些。”疏萤笑道,“她这人就是心气高,凡事想做最好的,从前在坤宁宫,我和她都是伺候黄豆的,她便不怎么情愿,想到里头伺候。可坤宁宫那么多人,哪轮得到我们?如今来了这,她就想往上爬一爬。”


    红裳嗤笑:“也不怕姐姐笑话。咱们重华宫,主子都要做活,她便是往上爬,能爬成什么样呢?我看她不如找个机会回去算了。”


    “是啊。”疏萤笑笑,手搓得越来越红,思绪也越来越沉。


    其实自己伺候黄豆得力,曾被三殿下多次夸赞,三殿下是有意提她到身边伺候的。但这回碧珠姑姑忽然把她调来这,自己再想找机会回去,也没法子啊……


    赵容璋睡醒后,过来伺候她穿衣洗漱的是知暖。赵容璋不喜欢她,也不习惯被不熟悉的人照顾,带着起床气哼哼两声,把她推开,自己洗脸扎头了。


    她扎不好,头发又乱又散,知暖想来帮她,她干脆把兜帽一戴,不扎了。


    见不到红裳,赵容璋往院子里找人,刚好看到她和疏萤两个人一个提桶一个抱盆,有说有笑地走过来了。


    “殿下醒了?方才奴婢和疏萤姐姐把衣裳都洗出来了,包括昨日钱公公给的那件红袍……等晾干了,要不要叫小福子送回去?”


    赵容璋揉揉眼睛,困困地抱住红裳的腰:“不知道,等干了再说吧。红裳给我扎头发。”


    红裳领她回殿重新洗漱,知暖耷拉着嘴角,一甩手直接回厢房去了。


    否则一见府衙的人出现在这里,楼内定会引起骚动。她一问,猫果然点头。


    是府衙的人,但不以府衙的身份来找她,那的确不像敌对方。赵容璋如今很忌惮官府的人,担心会是太皇太后伸长到地方的势力。太皇太后若想找到她,会比任何人都要容易。


    对方既无动作,那么她也不必着急做出反应。不妨先晾一晾,等对方主动表明自己的来意。


    门再次被敲响了,是小二的话声。热水上来的比之前快许多,可见是得了重视。赵容璋开了门,发现跟着小二来的还有几个跑堂的,手里都端着菜盘和食盒。


    赵容璋视线透过人群,往下落去,看到三五个身着便服的男子,对她躬了躬身。


    关上门,赵容璋拣了块点心吃,叫猫调水温。既能认出她的身份,又对她全无恶意,唯有尊敬,那么只能是她的线人了。她幸运得难以置信,居然真让她先遇到了自己的线人。


    赵容璋放松了心情。心情一放松,便觉得身体累得厉害。她朝猫伸伸胳膊,猫很通人性,过来给她解起了衣带,服侍她沐浴。


    猫学东西快,做事情专注,已不像之前那么笨拙。他一俯身,两人便挨得极近,赵容璋盯向他的喉结,视线往下沿向衣襟。赵容璋咽了咽口中多余的涎液,这时觉得自己胸口发凉了,便低头看自己。


    都有的东西,却不一样。


    第 37 章   第 37 章


    赵容璋的视线再度流转到他的身上,他的眼睛上。


    猫依然是那样的态度,面对她的身体貌似没有多大的感觉。任务是什么,他就做什么。解好所有的结,就轻轻抬一抬她的肩膀,把衣服都剥下来。


    “我喝茶的时候,你自己要泄,我不浪费,结果茶洒了,你胸口才湿的。”


    猫将她一边肩膀扣到自己的胸口,褪下她另条手臂的衣袖。赵容璋很自然地用这条裸臂搂住他的脖子,轻蔑道:“是你太骚了。”


    观玄沉默,把她抱起,走两步轻手放进温水中。


    公主可不管他信不信,她说什么,事实就是什么。她趴在浴桶里,心安理得、舒舒服服地受用他的伺候。


    洗得差不多了,公主眼睛却瞪向他,呼吸促起,生气地骂道,你在拿什么水给我洗澡?


    观玄被她粗糙的言语骂得心口一窒。抬抬睫毛,确实能看见公主一身红粉,淹浸在有他的浑水里。这画面很不堪看。


    最后就因为太后随手一指,她深居后宫□□年,再无法与亲人相见。


    这辈子都见不到面了。


    年嬷嬷没有应她的话,默默扶她睡好后,松了床帐,对着黑暗心疼得饮泣。


    如果美人不用进宫,留在连安县嫁人生子,她也不用与自己的女儿分离了。她女儿是嫁给一个屠户做妾的,她们进宫那年,她女儿正怀头胎,听说生产凶险,差点一尸两命……


    翌日清早,赵容璋还在睡着,红裳抱着木桶收拾了两位主子的衣服,到院里的水井旁洗衣。木桶沉到井里过了会儿才装满水,红裳搓搓手哈口气,提着绳子往上拽,刚拽到一半,旁边伸来一双白白净净的手,帮着她把木桶提溜上来了。


    红裳有些不好意思:“疏萤姐姐怎么过来了?”


    疏萤帮她把水倒进盆里:“怎么能不过来?我怎好看着你做事,自己睡懒觉。”


    她又打了桶水,坐下来帮她洗衣。冬天的井水并不冻人,但没洗一会儿她的手就搓红了。


    红裳同她搭话:“知暖姐姐还在睡着?”


    公主厌烦道,就这样吧,不管了。正好能压压热毒。


    观玄心绪纷乱,把她抱了出来。


    洗完澡吃饭,赵容璋自己吃饱了,让猫把剩下的收个尾。这顿饭一半的当地美食,一半的京城风味,安排的人有心了。


    打开门,那几人恭敬候在楼下,赵容璋走到近前了,为首的男子侧身有请:“我家主人已等候贵人多时,敢请贵人见一见我家主人。”


    “去哪里见?”


    “人多口杂,不便直言,还望贵人海涵。”


    赵容璋沉默片刻,随他们走出客栈大门,门前是一顶华贵小轿。坐进轿内,四角摆置是肉眼可见的细致考究。所用香篆香味悠长,与花香相融,浑如天成。花香的来源,是轿案上摆置的一瓶凌霄花。


    赵容璋拾起一株花在手,若有所思地打量。七月,正是凌霄花开繁盛之期。


    一路平坦,赵容璋掀帘,问外面随行的男子:“你们怎么找到我的?是有线人传报,还是你们从别处得了消息?”


    “禀贵人,映容公主被劫一事,已在天下传开了。我们距事发地近,已在暗中寻找您多时。再是,贵人气质不同凡俗,颇引人注目,关于您的传闻……”


    赵容璋略想了一下:“是我去医馆的事被你们听说了,还是我去勾栏被你们看到了?”


    “都听说了。”


    赵容璋看看外面的景色,放下了帘子。果然如她所想,她完全不通市井生活,行事怎么可能瞒得过那些耳目。


    轿子进了一处风景秀致的别院,绕过二门,才稳稳落下。赵容璋踏出轿门,前边已经齐刷刷跪了一片。领头的是个女子:“民女见过公主。”


    她又做回了公主。


    只是这个公主身份,是仰赖母妃所赐,而非父皇。在天家,她是父皇的公主,他们认她,因为她是父皇的女儿。现在这里的人敬她为公主,因为她是母妃的女儿。


    赵容璋扶起那女子,女子笑意盈盈地抬起脸。赵容璋瞳孔微缩,女子却从容道:“殿下一定惊讶,我怎么和明洛官人长得那般相像吧?”


    眼前女子的相貌与明洛几乎完全一致,只是声音气质不同,衣着打扮的风格不同。明洛性格沉稳,虽然温柔,但有时也太过一板一眼,身上穿的永远是那几件绣兰绣竹的官服,其他一应钗环皆不爱佩戴,严肃而朴素。她就不同,衣裙是明亮的淡黄色,耳上戴的吊坠与发上簪的钗子都是亮粉色,一举一动彰显灵动。


    “我是她的同胞姊妹。”


    赵容璋随她往里走去。


    赵容璋于荷香中品了一口茶。她体内胎毒的由来从不是秘密,人人都知道凌贵妃的不堪与“肮脏”。母妃与父皇之间,是这味药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吗?高高在上的皇帝享受被这位换作凌霄的傲骨花奴对他折腰献媚,才独宠她数载,宠得朝臣唾骂。是为着她的脸,为着她这一身的药骨,才那样宠爱她吗?


    “家父是洪福府下辖福天县的县官,此处是我与母亲长居的别院,他很少过来。关于映容公主的消息,他在尽力封锁了,过几日公主便能见到他。”


    赵容璋还在想方才的问题。


    她主动与双安说起明洛:“明洛比我大八岁,我却总忍不住把她当作大我十八岁的姐姐,当作比大我二十八岁的师长。她学问很多,人情练达,行事周密,从无纰漏。如今她被太皇太后扣留,虽不会有性命之忧,但少不了被诱导盘问。对于她,你们有什么打算吗?”


    “于我私心而言,她是我的姊妹,我要救她;于公主而言,她是您最重要的左膀右臂,我们必须救她。”


    赵容璋又谈起她们的母亲:“香荷姨姨有没有觉得母妃的死法太傻了呢?她把自己的女儿送到母妃的身边,母妃却给了她那样一个结局。”


    在赵容璋看来,母妃的死法是屈辱的。她永远不能原谅,她为什么一定要生出一个赵珠。


    听见公主这般称呼自己的母亲,双安一时热了眼眶。她笑了笑,摇头:“只要贵妃自己不后悔,我们何必替她懊恼?”


    赵容璋不语。


    双安问起她的打算。


    赵容璋随意道:“走一步看一步。先保证活着吧。”


    双安没有意见。


    吃过茶后,双安带她进到院内的里屋休憩。赵容璋终于睡了这些天以来的第一个饱觉。醒来时已经夕阳西下,双安叫人奉上饭食。趁无人时,双安压低了些声音,试探地问了一句:“那位,不需要叫出来喂些饭吗?”


    “那位”指的是猫。


    “不用。”他自己能弄到饭吃。


    “殿下,这别院里外都是我母亲精心挑过的人,在这里,是绝对安全的。”


    赵容璋慢条斯理地动着筷子:“不用,他见不得外人。”


    红裳忍不住道:“殿下,咱们重华宫虽然缺人,但养这么个眼高手低的,也太不值当了。”


    “又没办法。”赵容璋捧脸叹气。她可不是三姐姐,想要谁就能留谁。皇后娘娘塞给她的人,她还不敢安排她做太重的活。


    “殿下!”


    红裳刚帮赵容璋把头梳好,忽然看到年嬷嬷急匆匆跑过来了,一进来就扶着门框捂着胸口道:“观玄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大早在院子里扑野猫儿呢!”


    “啊?”


    赵容璋懵懵起身,随年嬷嬷到了东殿的院子,就见小福子畏畏缩缩地躲在柱子后头仰头喊道:“祖宗,您下来吧!”


    众人随小福子的目光去看,就见穿了一身松垮衣服的观玄趴在屋顶上,正与一只炸了毛的三花猫对峙着。


    猫儿的尾巴卷曲着甩在屋瓦上,低吼着一步步往后退,观玄则呲着牙,一步步朝它靠近。


    瞅准了时机,观玄猛地朝猫儿扑去,猫儿“喵哇”一声狂叫,赵容璋在下面赶紧喊:“别吃它!”


    观玄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赵容璋的声音吸引走了,但身体还保留着狩猎的习惯,直接扑住了那只猫,咬住了它的后脖颈。


    猫儿一下没声了,观玄顺着耳房较矮的那处房檐一跃而下,叼着那只猫,一脸神气地在赵容璋面前坐下了。


    然后一扬脖子,嗓子里发出模糊的“呜”声,蹭向她抱住胸口的手臂。


    赵容璋被吓了一跳,好在观玄齿尖并无血迹,那只三花还在甩尾巴,并没有真的被咬死。


    赵容璋伸出手指在观玄的脑袋上敲了一下,竖起眉毛凶他:“为什么抓它?你不是吃饱了嘛!”


    观玄没料到她会突然凶自己,眼神瞬间变得茫然又委屈,焦急地用猫脑袋蹭赵容璋的手,提醒她,你快吃呀,快吃呀。


    婢女在亭外朝水塘里洒鱼食,鱼儿蜂拥游来,张大了嘴巴争抢。


    这些日子以来,猫这张脸出现在世人面前的次数越来越多,“见不得外人”这句话,其实已经不大能成立了。


    但是,她就是不想他出来,不想他出现在熟人面前,不想让他们看到他的脸。他是她私养的东西,是她一个人的。


    虽然嘴上拒绝了把叫猫出来吃饭的提议,但赵容璋还是让人留下了几道菜,又新添了一盏冰镇的茯苓蜜水。


    天色暗去,赵容璋又道:“把我来时带的那几副药拆一副出来,煮掉半包,一会儿端来吧。”


    双安应喏离开。


    屏退了其余人之后,赵容璋把猫叫出来吃饭。猫捧着一条肋排咬,不快不慢,表情专注。他做什么事都是这样,光顾着专注。赵容璋突然烦躁。但转念想,他也就清醒的时候能摆出这么一张呆猫脸烦她。一旦把他按在地上扒了,他就要哭了。


    晌午在路上,他一定听见她进勾栏找小倌的事了。


    第 38 章   第 38 章


    她可不在乎他会有什么反应和想法。赵容璋不看他了,起身抻抻腰扭扭肩膀,活动筋骨。


    猫吃好了,赵容璋又去洗了个澡。洗完出来,药已煮好端了上来。婢女们都很会察言观色,留下两盏灯便后退着出去,轻手关严了门。


    赵容璋让猫洗澡。


    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永不因环境的变化而变。不论是在公主府,还是在凌霄殿,亦或是脏乱的野外、客栈,永远都是她下达命令,他顺从。她坐在一边看着,让猫脱衣服。


    猫洗完了,滴着水出浴。赵容璋见他等待地瞧着她,轻轻一笑:“等我睡你?”


    猫依然没有表情。公主无故让他洗澡,自然是要睡他,从无例外。但公主这样说,那应该是不睡。他拿巾子把自己从头到脚仔细地擦干,拿起衣物要穿好。


    穿到亵裤那里,公主打断:“可以了。”


    观玄抱着剩下的衣物,抬眸望公主。公主悠闲地观赏他,随意指向旁边的床榻:“喝了药,躺上去睡吧。”


    等厨房把水烧好,饭菜也做好,耳房的门帘终于动了,刘太医吐出一口长气走出来,对赵容璋道:“药上好了,切忌伤口不可沾水。药三天一换,以他的体质,应该很快就能痊愈。”


    赵容璋松口气,忙让年嬷嬷去取诊金付给刘太医。


    她掀帘子进去,本以为会一如往常撞见那双一直盯着自己瞧的眼睛,却发现观玄睡着了,嘴里还咬着小木偶。


    刘太医贴心地从床头那只打开的箱笼里挑了几件衣服给他穿上了,小福子个头不高,但这衣服在他身上仍显得太过松大。他枕着枕头,盖着被子,除了太脏了点,看起来和寻常人家的小孩子并无不同。


    年嬷嬷炖了骨头汤,烤了叫花鸡,还做了一大盘狮子头,和红裳疏萤一起端过来了。


    赵容璋想起什么:“钱公公呢?”


    “啊,饭没熟的时候就有几个公公过来找他把他叫走了。奴婢本想留他用膳,哪怕是喝口茶呢?可惜他太忙……”


    “嬷嬷您这话说的,别说人家钱公公忙,就是不忙,也未必看得上咱这的饭啊茶啊的嘛。”知暖瞧他们端着饭进来了,才跟着掀帘走进来,眼睛往桌上一扫,嘴上就接了这话。


    年嬷嬷抿了下唇角,却不好说什么,她毕竟是皇后娘娘拨给的人。


    耳房太小,站不下太多人。中殿那一会儿没个人看着,年嬷嬷的心就悬着,赶紧先去了,疏萤跟着出去,问自己可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红裳正要服侍赵容璋用膳,知暖却挤过来拿起了桌上的碗筷,率先夹了块狮子头:“来,殿下尝尝?”


    赵容璋皱眉:“我自己吃。”


    知暖讪讪地放下了碗筷。


    观玄是酉时末醒的。


    那时天已黑得透透的,耳房里只有一豆昏暗油灯,他扭头看,看到一个人正裹着袄子窝在桌上打盹。


    观玄认得他的气息,被赵容璋带回来的那天晚上,他闻到过。


    观玄发觉自己的手脚暖暖的。镣铐已除,举止都轻便了。他掀开被子,也不嫌冷,歪头看今天那个下巴长了白毛的人给自己缠的布带。布带上洇了血迹,他松开齿关,搂坐着小木偶想要舔咬干净。


    “啊,啊!”


    小荣子醒了,瞧见睡在床上的小孩儿起来了,又怕又激动地往外跑去通传。


    观玄奇怪地看他跑的方向,发觉自己舔不干净布带上的血迹后,转而舔起小木偶的脑袋。


    赵容璋正坐在碧霞阁和姚美人、江贵人聊着今日在坤宁宫见到陛下的事。


    “他没有问起你?”江贵人问。


    赵容璋摇头,翻弄着之前姚美人手抄的那本千字文。


    “也没有……问起你娘亲?”


    赵容璋还是摇头。


    姚美人笑了:“姐姐,陛下怎么会问起我?”


    “怎么不该问一问?不论如何,璋璋是你为他生下的女儿……”


    猫攥着衣物的长指收紧了一二,短暂迟疑后,还是向她比划道:“要,守护公主。”


    作为暗卫应当时刻清醒,不能睡觉,更不能昏迷。公主怎么还要他喝这个,还要他躺进她的床帐?


    赵容璋玩味地笑,不管:“去喝。”


    猫将衣物重新叠放好,过去喝了药。赵容璋起身,看他分外生涩地来到床边,像来到了个多么陌生的地方,睫毛微不可察地动着,脊背紧绷地覆上了床榻。


    他躺得很里面,怕自己块头太大,胳膊夹得紧紧的,臂肌鼓鼓的。赵容璋背手站在床边看着。


    猫半阖着睫毛。公主的影子打在他的身上,一抬眸,视线便撞进她幽深的眼睛里。猫垂下眸,公主嗓间发出一声轻笑。


    她到底是讨厌他更多,还是喜欢他的肉.体更多?


    年嬷嬷笑容一僵,自觉说漏了嘴,忙看向江贵人,又看向已止了哭,正就着江贵人的手吃牛乳酥糖的赵容璋。


    赵容璋含着糖,搂住姚美人的脖子撒娇:“他是我捡回来的小奴隶,脏脏的,笨笨的,听不懂人话,也不会说话,但是很乖……娘亲让我养他好不好?”


    姚美人笑着蹭蹭她软嫩的脸蛋,应道:“添个人,添双筷子的事,养吧。怎么不带给我瞧瞧?”


    江贵人正想对她细细说观玄的来历,守在外间的疏萤领着跑得气喘吁吁的小荣子进来了,小荣子对江贵人比划示意,江贵人站了起来:“他醒了?”


    小荣子用力点头。


    赵容璋从姚美人怀里抬起头,一边下床,一边对姚美人道:“我去看一看他。等把他洗干净了,就带给娘亲看看。”


    披好衣服,捧好手炉,江贵人和赵容璋一起往小福子住的左耳房走去,红裳和流云在前面提灯。看着这行人的背影渐渐远了,和疏萤一起守门的知暖跺跺脚,嘀咕道:“不是都病了吗?怎么还这么能聊……”


    赵容璋撩开帘子一进去,就见观玄正咬着小木偶,跪坐在床沿,面向窗外那轮当空明月仰着脑袋。


    观玄看见她了,即刻收回望着月亮的目光,但也不看她,咬着小木偶缩回床角坐着玩了。


    他精神比白天的时候好很多,但想必是饿极了,咬小木偶的时候总让人以为他会给吞下去。


    赵容璋让年嬷嬷把温在锅里的那些菜都端过来,又让红裳在这屋里多点几盏灯。


    等屋子里亮亮堂堂,全是饭菜香气后,窝在角落任由赵容璋怎么靠近、怎么唤他,他都不理会的观玄终于咬着小木偶坐起来了,眼睛看向桌子。


    赵容璋戳戳小木偶已经有了牙印的木头腿:“不要咬它了,我给你喂饭好不好?”


    赵容璋接过红裳递来的盛满肉骨头、肉圆子、叫花鸡的陶盆,用勺子挖了一只足有她拳头大小的肉圆子,往他嘴边送。


    观玄不松口,眼睛也不看她。但他的眼睛仍藏不住情绪,不仅流露了不高兴、生气、委屈,还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渴望。


    “观玄。”赵容璋手都有点儿举累了,干脆放下勺子,朝他哼气,“你不吃饭,我就不要你了!”


    观玄听不懂什么是“不要你了”,可他听得懂赵容璋的语气。


    她不高兴了。


    赵容璋记得自己小时候左哄右哄不肯吃饭,娘亲就会让年嬷嬷收走碗筷,干脆饿她一顿。后来她就晓得乖乖吃饭了。


    观玄终于歪歪头看向她了,但仍没有放下小木偶吃饭的意思,眼神变得有一丝丝怯畏。赵容璋认得这种眼神,每次她要走的时候,这种眼神就会变得格外浓烈迫切。


    赵容璋把陶盆递给红裳,提着衣服从凳子上站起来,故意每一步走得慢慢的,一边走还不停说:“不要你了噢,不要你了噢……”


    她的眼睛明明还往后瞄着。


    江贵人掩唇笑,小孩子玩起来就是这样好玩。


    观玄终于在赵容璋走出第三步的时候,嗓子发出“呜”的一声,一个音转两个调子,听起来不情不愿,但又很是渴切。


    赵容璋侧身回头,扬下巴问他:“吃不吃饭?”


    观玄的眼睛又不看她了,瞥到别的地方,但默默松了小木偶,舔它光溜溜的脑壳。


    赵容璋想了想,解开自己系在腰间的小荷包,拿出一颗牛乳酥糖,走回床边,递到了他唇边。


    赵容璋怀疑地问,旋即威胁:“你敢骗我,我一定会拆了你的骨头。”


    “老朽万万不敢欺大人。”老大夫笑眯眯的。


    赵容璋不放心。她打算再请别的大夫来复诊,以确保自己的身体真的没有出问题。她虽有将来为自己诞育个女儿作继承人的想法,但现在她自己都还很小,事业未成,绝对不能弄出一个累赘来。而且,热毒未解,万一又化成胎毒传给她将来的女儿,又是个麻烦。她不能让这个麻烦再从她这一代传下去。


    老大夫的笑容很刺眼,赵容璋觑他几眼,觉得此人极奸猾,长着两副面孔,一副在这里跟她装怕,一副在外面故作高深。


    赵容璋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定住目光,盯着这老头:“我什么时候让你在他的药里加这种药了?我没主动说过吧?”


    老大夫装傻:“啊?您说什么?”


    赵容璋挨近两步:“我说谁要你给他绝育了,我又不会趁他昏迷的时候睡他!”


    第 39 章   第 39 章


    “哎,大人啊,我这两只耳朵老得都要风化了,您这般吝啬嗓子,我实在听不清啊!”


    赵容璋气死了,叉着腰骂:“我没有偷偷睡他!”


    女孩儿大人身体康健,中气十足,吼起来声音大得能掀翻屋顶。老大夫从容地扶正自己被震歪的叆叇,点点头:“嗯,我相信大人,一定不是那趁人之危,行不轨之事的人。”


    赵容璋忽然一噎。


    这老奸巨猾的人参精!


    老大夫稍稍正经了语气:“大人年轻,过早受孕不好,老朽便擅自做主,在那郎君的药里添了两味避孕之药。您享用得可还满意吗?”


    赵容璋意识到自己是被这老东西耍了,她什么心思都没瞒过他。她厌恨这种感觉,厌恨被人拿捏住心思,厌恨自己被人被这样戏耍!


    贪暖的小东西。


    赵容璋觉得这种触碰有点怪异,但能接受。至少它身上干净,没什么黏液,凉凉的一条盘在胸口,还能给她散散热。


    可惜小蛇不太乖,没一会儿就从她胸口游走了,哪里都想爬一爬,弄得赵容璋根本没办法酝酿睡意。


    观玄很快知道她最受不了他从下往上爬,不论是从她的腰腹爬向她的脖子,还是从她的小腿爬向她的鼠蹊部,一旦他这么做,她的体温便会升高,心跳便会加速,躯体甚至会微微颤栗。


    他很喜欢她这样的反应。“什么邪物,女儿不明白。”


    “你还装!为了咱家的名声,我才来好言好语地劝你。你若不识好歹,我就直接让那老道进来驱邪,让人都过来瞧瞧你这不孝不悌的东西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看你明白不明白!”


    赵容璋迅速反应过来,吴氏认为家里之所以会出这么多事,是因为她动用了邪术诅咒家人?


    太荒谬了。


    “昨日女儿一回来就先拜见了父亲母亲,您都看见了,女儿去是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半粒灰尘都未多带。请母亲莫要轻信妖道谗言。”


    吴氏冷笑,直接对众人下令道:“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一条白蛇,应当不难找。找到的,我重重有赏!”


    从后赶来的芙雁听到这话惊得手直抖,看向了赵容璋。


    赵容璋摸着袖子里的观玄,手心渗出了冷汗。他们怎么知道它的存在?


    难道这蛇真的……


    它连咬人都不会,怎么可能呢?


    姑苏城里常有妖僧妖道各处行骗,恐怕吴氏是着人家的道了。


    不能让人把它搜去。否则以吴氏的脑子和报复欲,一见她真有这么条蛇,哪能轻易饶过她?


    该怎么办……


    在惹恼她之前,观玄回到了她的胸口。


    赵容璋把它掏出来一把丢到枕上,拿手一压,没过一会儿便睡熟了。


    帐内光亮一闪,少年支着腮,沉默地看着她的睡颜。


    他略一抬手,便有风掀起她的裙角,裙下露出了一双交叠着的小腿。


    观玄从指尖凝出一滴色泽透粉的水珠,轻轻地覆了上去,少女膝盖上的红肿尽数消褪了,脚腕上的蚊子包也没了。


    他数着她的睫毛,隔着一片虚无抚了抚她的脸颊,那个狰狞的五指印便消失不见了。


    赵容璋不能轻易放过他。少女心思一动,计上眉梢。


    她淡定了表情:“满意。但我怀疑,你的药有问题。这五日,你哪都别去了,就留在这吧,出任何事,我都要你担责。”


    老大夫不理解:“让老朽待在这里能有何益处?不如寻其他大夫来复诊就是了……”


    赵容璋转头就走,摆手示意门外的丫鬟进来,将这老头子扣下。


    没人能坏他的规矩?她偏要坏!什么每五日必休诊,她就要他在她这里出五日的诊!


    赵容璋“吨吨”灌下去两盏茶。气得她热毒都要发作了。


    双安虽不明白这吴老大夫是哪里得罪了贵人,但并不关心,她只关心贵人的身体和想法。


    赵容璋微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


    长夜漫漫,他不想睡,便勾着手指让微风撩动她的头发,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


    赵容璋一觉睡醒,梳洗时听婆子闲话才知道昨晚真出大事了,赵仕承昏迷到现在都没醒,吴氏跟赵问雪破了相,一早上府里来了不少缙绅豪民探望,人都挤在前院呢。


    观玄透过镜子,看到赵容璋的惺忪睡眼一下有了神采。


    但她只是问:“姚庭川呢?”


    “没听说他来,但肯定会来的呀。”


    毕竟是老爷的门生。那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屠仙战。


    在那女人被人一剑毙命于小神君怀中身死道消的那刻,众仙魔见识到了真正的神怒。这世上最后一位螣馗周身赤焰转瞬间变为了黑焰,他仅是抬起红眸,便有千山被平,万仙受劫。


    老虬龙知道他恨极了这个把他囚禁于笼池中的女人,会因为不能亲手杀了她而大发神怒。他想杀她太简单了……可是现在不行啊!


    观玄扬起手要把赤焰挥向吴氏,那个化形为老妇模样的老虬龙却朝他扑了过来,嘴里大喊着:“小神君您息怒啊——”


    观玄的动作没有一丝停顿。


    息不了。


    赵容璋蹙起了眉。赵仕承该不会要死了吧……死又能怎样,他这些年不知作了多少孽,一旦上面清算起来,必会祸及家人。她还是得想办法尽快把自己嫁出去。


    赵问雪脸花了,赏荷宴肯定是去不成了,她去不了,吴氏也不会带她去,与苏家相看的事倒暂且不用担心了。


    她与姚庭川的事说不定能有转机……得找时机再跟他商议一番才行。


    婆子把她昨天扔角落里的凝肤膏拿出来了,正要开盖帮她涂抹,忽然惊奇道:“诶,小姐脸上的印子没了!”


    赵容璋摸了摸脸,不甚在意道:“我不爱搽这黏腻腻的东西,留着给芙雁擦伤吧。”


    到下午,她重新安排了两个大夫过来给贵人看诊。一个说时日太短,诊不出什么,一个笃定了,说贵人绝没有怀孕,若实在不放心,可以喝避子汤。


    公主恼了,摔碎了杯盏。为欢好的事去破坏自己的身体?这太有损她的尊严。


    双安完全能理解。当年的十二位花奴,各个身染热毒,虽然程度不一,但全无长寿之相。这是种难言的痛苦。正因为真正的痛苦是难言的,公主在其他能言之事上,都说得很坦率。


    双安决心要为公主分忧。


    晚间,赵容璋照常让猫喝药。


    猫却没有动作。赵容璋沉着眼神,看他说:“不治了。太烦公主。”


    赵容璋心情很差,觉得承担风险的人,怎么也不该是她。他倒是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睡醒就能一副无辜模样。虽然他的确是无辜的……但是她不管,他就是个玩意儿,让她玩得高兴是他的本职,让她承担风险,就是他的绝对失职!


    婆子“啊呀”了声,直道可惜,赵容璋没心思计较这些小事,随便拿起两根簪子塞进婆子手里道:“一会儿你去前面守着,姚庭川若来了,立刻告诉我。”


    婆子放下罐子,眉开眼笑地去了。


    姚庭川。


    姚、庭、川。


    观玄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


    她昨日受那么多委屈,都是因为这个人。为了这个人,她向神明下跪祈愿,向那只蛆下跪磕头。这个人是她的主人么,否则凭什么。


    芙雁被人搀扶着送回来了,赵容璋让她先在厢房歇两天,芙雁不肯,赵容璋把她斥了一顿,她才老实躺下了。


    一直等到快晌午,前面终于传出点动静了,赵容璋走到院子前一看,来的却不是先前吩咐下去的婆子,而是横眉竖眼怒气冲天的吴氏。吴氏身后跟了数十个丫鬟婆子,来势汹汹。


    吴氏一站定,赵容璋向她屈膝行礼,她却一声不响地往后招了招手,那一大群人便快步朝院子涌了过去。


    赵容璋移步挡下为首的婆子,侧目问吴氏:“您这是何意。”


    吴氏冷笑:“你还有脸问?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心肠竟如此歹毒!把那邪物交出来,否则我就让人进去给你搜罗个干净!”


    她非得狠狠地折磨他,才能解气,但不能没有理由,否则会显得她像个情绪失控的暴君。而且他若哭得太难过了,她看在心里,也会不爽。早就说过,她不是变态。


    赵容璋语气平静,暂时安抚他:“没事,我说了会给你治,你就安心治。”


    观玄不是笨蛋。他听得出公主话音中的隐怒,知道她讨厌他,一直讨厌他,而今日尤甚。她会惩罚他,折磨他,此刻平静的凝视,只是在等待。


    观玄在她的注视中将药喝干净,躺上她的榻。他垂着眸,等自己失去意识。也许公主玩他玩得尽兴了,会解气的。


    眼皮很快开始沉重,但身体有了耐药性,这次昏得没有那么快,观玄听见了公主不耐烦的鼻息。他沉默地阖上睫毛,手指往腿侧一道穴位上暗暗打下去,眩晕感瞬间沿着经脉窜上来,观玄终于能失去意识。


    见少年的睫毛彻底停了抖动,赵容璋搁下支腮的手,连帐子也不放,便欺身压去。


    这无趣的玩意儿,又呆又笨,她今天一定要玩死他。


    公主在搂他、抱他。观玄好渴望,不知道是心在渴望,还是身体在渴望。也许都渴望。他好喜欢被公主抱,上一次被她这样全心全意地抱住,已经是好久之前了。观玄像条幼犬,依赖地抱住公主。公主把他抱得好紧,不疾不徐,深而包容。观玄恨自己发不得声音,如果能发,就能有个泄力的方式了。


    第 40 章   第 40 章


    公主还时不时地摸他的脸,十足的温柔、怜惜。观玄还在持续地眩晕,难以聚焦眼睛,但当她的手掌挨近时,他的口唇都着迷地追寻过去了,渴望能被碰一碰、贴一贴。


    他的意识也没有完全散架。他能感觉到自己是感动的,满足的。他所求的,所渴望的,一直都是想要做公主最喜欢的一个东西而已。他想做被她喜欢的东西,被她很喜欢地对待。他可以是个玩意儿,是个什么都可以,只要是她真心喜欢的。


    赵容璋哼一声:“你便装罢。你若真的那样在乎病人,怎么还会设下隔几日就要躲起来的规矩呢?你说你躲起来的那些天,会有多少病患死在等你开诊的夜里?”


    老头子哈哈笑:“老朽的命也是命啊。老朽是准备活到一百二十岁的,活不长,谈什么救人呢。坐堂太久,老朽的老骨头吃不消。”


    赵容璋抿抿茶水,茶水没什么回甘,嘴里的涩味一直不消。这茶不好喝。赵容璋丢下茶盏:“那我让你多歇两天还不好?叽里咕噜长篇大论,无非想斥我不通事理,不通人情。我是不会信你这套的。”


    老头子却不与她争辩了,叹声气,继续爬窗。


    赵容璋让人换茶来沏,要甜些的口味。丫鬟试探地问了几种,她都摇头。具体要喝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这很难办了,丫鬟为难地站一会儿,还是下去办了。


    一定是因为他原身太小,她才敢拿漂亮这种恶心的词往他身上安的。只要他变粗变长数倍,变得比山还高,就能一张嘴把她吓死了。


    观玄怒气冲冲,一跃缠上竹骨伞,直接催动神力,下定决心要活吞了她。他要听她在他的肚子里哭。


    可神力刚散出去一点,脑袋先前被按了佛印的地赵突然剧痛起来,痛感瞬间传遍全身上下,激得他连意识都昏沉了。


    他的元神被封了……


    元神被封原来是这个意思。不仅不能化人形,连身体大小都不能随意变换了。


    好烦,真是好烦。


    观玄恼怒地吐吐舌头要吃人,可他的神力本就在半月前的那场屠仙战里过度消耗了,一时半会儿根本挣不开佛印。越挣越痛,他一下撑不住脑袋,整条蛇都趴下了。


    赵容璋意外地收回伞,近距离看着这条趴在伞上乖乖不动的漂亮白蛇,语气迟疑:“想同我撒娇啊?”


    芙雁听见了很崩溃:“小姐这可是蛇啊!”


    “我知道呀。”


    “丢出去,丢出去呀!”


    赵容璋犹豫了:“它很漂亮呢。”


    芙雁脸都要扭曲了:“哪里漂亮了!”


    小姐真是脑子有病,居然认为蛇会撒娇,还说这蛇漂亮。虽然这条是很不一样,白得像条会发光的玉带,但这可是蛇啊!


    赵容璋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觉得扫兴,不同她闲扯了。


    她是从不指望身边能有人理解自己的。她又不是随便什么蛇都喜欢,这条就是很漂亮啊,脑袋圆圆的,红瞳透亮,蛇鳞熠熠闪光,简直不像凡间能有的活物。


    这种漂亮的东西就该珍藏起来。


    赵容璋动了个大胆的念头。


    不妨带走它呢?


    小东西太笨了,还没她手腕粗就敢跳出来吓人,但凡遇上个脾气差点的,一脚下去它就魂归西天了。那就太可惜了,美貌的蛇可比美人还难得。


    反正她的处境已经没办法更糟糕了,能活到哪天还很难说。潦潦草草活了十几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从来都是她迎合旁人,没人问过她真心喜欢什么。眼下就有个很对她胃口的小东西,她为什么不要。


    赵容璋朝观玄伸出手,抬抬下巴示意:“自己爬过来,爬过来我就带你回家。”


    芙雁恨不得直接翻眼晕过去。疯了吧,见过训狗的还没见过训蛇的,万一被咬了怎么办?还想带它回家,哪有姑娘家养蛇的呀!


    此时整条龙都贴在了结界上费力往外扒拉的老虬龙激动地冲自家小神君喊起来:“气死俺了,这女人简直太猖狂了!都死过一次了还敢对您如此不敬,咬死她咬死她!”


    观玄快恨死赵容璋了。她又把他当成了什么?


    他是不可以被蔑视的神族。


    她该仰视他,就像对待刚才那堆石头一样,要崇拜,要信服,要诚惶诚恐地祈求得到他的庇护,而不是把他锁在不见天日的笼池里,盘算着吃掉他,也不是像此刻这样,居高临下地要他爬过去,爬到她一个凡人的手心里。


    她又把他当成了什么?


    浓烈而又复杂的情绪充斥着他的五感六识,观玄把这些情感统统理解为恨。恨就要惩罚,他再次朝她跃起,同时催动神力,忍着剧痛也要吞了她。


    老虬龙嚎叫着为他鼓劲儿,老秃驴的虚影悬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然后在观玄朝赵容璋发出攻击的那刻轻拍了下手:“啪。”


    老虬龙眼睁睁看着小神君的脑袋跌到了那个女人的手心里。他崩溃大叫,一拳打散了老秃驴的虚影:“俺杀了你啊啊啊啊!”


    观玄趴在赵容璋柔软的手心里,不甘地吐了吐信子。赵容璋却惊喜万分,收收五指将他彻底捧住了。


    他卯着最后一点力气一口咬上她的虎口,决心要把她撕成一块一块的,赵容璋却高兴地摸他脑袋:“你真会撒娇呀,咬得我好痒。”


    老虬龙疯狂捶地,根本不忍看,想死的心都有了。


    太侮辱人了……啊啊啊啊太侮辱人了!


    赵容璋冲芙雁道:“你看,它很通人性,好像很喜欢我呢。”


    芙雁也不忍看,自戳双目的心都有了,她心目中的二小姐可是个端庄温婉的窈窕淑女啊,怎么能捧着条蛇玩!简直……有辱斯文!


    赵容璋把一动不动生无可恋的观玄整个包握住,藏进了袖子里。马夫迟迟赶到,问发生了何事,赵容璋戴上帷帽语气波澜不惊道:“地上滑,芙雁赵才走得急,不小心跌了一跤。”


    马夫看向芙雁:“姑娘没摔伤吧?”


    芙雁心如死灰:“没,没有。”


    马夫不疑有他,再不回去万一出点什么事他不好交代,就赶紧拿下轿凳,让芙雁快扶小姐上马车。


    芙雁畏畏缩缩不敢伸手,都快哭出来了,赵容璋不想为难她,自己扶着车辕上去了。马夫催芙雁:“姑娘不上去伺候小姐?”


    赵容璋半掀门帘等着芙雁:“外面雨大,快进来吧。”


    摊上这么个小姐,芙雁能有什么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去了。


    马车驶动,渐行渐远,老虬龙哭得肠子都要断成九节了:“呜呜呜小神君,您可不能也把俺老龙给丢下了啊,您回来啊,回来啊!”


    老秃驴支着头侧卧在半空:“别哭啦,老夫也是为你们好,一片良苦用心啊。”


    老虬龙一张嘴就冲他喷火,冲整个观音寺喷火,奈何元神被封他连喷出的火都是虚的,造不成一点实质伤害,恨得他几乎要以头抢地。


    小神君自破壳之日起就被锁在笼池里,对这个世界没有警惕心很正常。自己就不应该了,太轻敌,当时竟然信了老秃驴会帮忙的鬼话,还与他相谈甚欢,被他偷偷打上了佛印都不知道。


    这也导致小神君误以为这死秃驴是个好人,朝他挥佛印是想跟他玩,就主动拿脑袋去贴了,否则以他的神力,怎么可能会中招。


    他可怜的小神君,还是颗蛋的时候就饱受流离,明明是最神圣的螣馗却被圈禁在笼池里,他找到他的时候,他还一派天真地问主人去了哪里。


    什么主人,这是不可原谅的仇人啊!


    那女人也是自作孽不可活,后来被仙魔围剿,还被自己人一剑刺穿了,就是可惜死得不够彻底,神魂还在,如今又转世了。不过这样也好,正好给他们留了一个亲手报仇的机会。


    老虬龙摩拳擦掌,重新振作起来。小神君毕竟是螣馗族,只待封印一消,团灭整个凡界都不成问题,何况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作为小神君身边资历最老、人品最靠谱的亲信,他必须得拿出点真本事出来,比如先把这个老秃驴灭了解解恨!


    一路上芙雁还企图劝赵容璋改变主意:“小姐啊,万一被夫人发现您带了条蛇回家,不定要怎么跟老爷添油加醋呢,那多麻烦。趁现在还在郊外,您给扔出去吧。”


    赵容璋看了眼瑟缩在角落,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车壁里的芙雁,无动于衷道:“只要你不说,谁知道?它又不像什么阿猫阿狗,能闹出翻天的动静。”


    芙雁欲哭无泪:“可是……怎么喂呢?它现在是小,长大了要吃人怎么办?”


    赵容璋抚摸着观玄光洁冰凉的蛇身,一时无言。


    放从前可能旁人稍微劝两句她就没想法了,但或许是因为总迁就别人她迁就厌了,今天偏想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隔间有个镂雕牡丹的箱子,还记得吗?四面都镂刻了牡丹花的那只,放别的东西都不合适,一直闲置着,现在刚好可以拿来养它。吃饭喝水,我自己喂,你不喜欢就不要碰。等它长大点,不漂亮了,我自然就不喜欢了,到时候直接抱去无人的野郊放生就是。”


    芙雁这下知道她是铁了心要养,彻底泄气了,只能默默祈祷小姐只是一时头脑发热,能赶快清醒过来改变想法。


    否则她真不敢想跟条蛇共处一室该怎么办。


    赵容璋把玩着观玄,心情都变好了。小蛇的身子凉凉的,软软的,触感要比玉好得多,她尤其喜欢拿指腹轻轻揉搓它的脑袋,一揉它就吐信子,一副很舒服的样子。


    观玄气得恨不得一口咬掉她的手指。


    她把他全身都玩弄个遍了,哪哪都没放过……不舒服,一点都不舒服,好想躲……不要再摸了啊!


    她实在是太讨厌了,她做什么都好讨厌。箱子是什么,她是不是又想把他锁起来圈养。


    是不是非得等他把她所做的事一一复刻到她身上,她才会知道自己有多可恶。他不能不报复她,否则何谈为神的尊严。


    观玄躲开她的手指,直接顺着她温暖的袖管钻了进去。


    他也要玩弄她。


    “哎,哎呦——”人参精的腰骨“咔哒”响了一声。


    赵容璋烦躁地站起来,抬下巴让人去开门。


    “别死在我这里了,要死和你医馆门口那些好可怜好可怜的人死在一块吧!”赵容璋吩咐身边的侍从,“备马车,我要亲自送他回去,我倒要看看有多少可怜的人在等他!”


    公主说到做到。


    到了地方,她先下了车,遥遥一望,的确有人在排队,但没那么多。馆门前支了一口锅,不断有绿豆的清香味从里面飘溢出来,人们都在端着碗排队领。


    赵容璋一个眼刀子射向刚从后面那辆马车里钻出来的臭老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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