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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0

作者:摘一朵影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 23 章   第 23 章


    由于惊吓,赵容璋的心砰砰地跳。没来得及让她想太多,猫身体往前倾了一下,身体差点歪滑。赵容璋把他抱得紧了些,让他去喝药。


    猫把药喝了,仍然精神不好,下巴支在圆凳上,好像随时又能睡过去。


    但猫的体质,赵容璋是不担心的。暗阁内疾病横行,没有药,有时候会成堆成堆地拖出死人。猫那么小就在里面了,不但活得好好的,还是最后的赢家,可见体质异于常人,这点事,构不成问题。


    猫的衣服穿得乱乱的,都不像他了。他一向对整齐度很有追求,穿的衣服腕部、腰部、腿部,每一处地方,都不会有褶印,连花纹和花纹间都是对齐的。每次叫他脱衣服,他也一定要把衣服折得方方正正再放到一边。今天他应该是彻底晕了,连衣服都穿不好了。


    这样的他,倒比揉胸掐颈努力卖弄的样子,更色情。


    赵容璋不折腾他了,让他躲在地面她能找到的地方,不要躲在上面了。然后唤人进来传膳,吃得差不多了又与明洛商量要事。


    猫状态不好,赵容璋想这两天先不出门了,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正好婚礼大典前日已经举行完毕,本就没必要再出门。修整两三日后,和亲的队伍就要动身往突厥都城的方向出发了。


    到晚上,赵容璋秉灯走到角落,看到猫坐藏在一面帐子后面。帐子是空青色的,他两目闭得很紧,眉骨、睫毛、鼻梁,都打在上面,呼吸时帐子被微微地吹拂。她看了两眼,回去睡觉了。


    赵容璋什么都听不清了。她浑身虚浮,脚高步低地被芙雁拉着走。


    她脑子好乱好乱,乱到像被人泼了一盆墨进去,黑汪汪一片什么都辨不清。


    直到芙雁发现她的不对劲了,拿手背贴着她的额头试体温,她才清醒过来。


    “璋璋,是我看错了,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别误会我。”姚庭川在旁边着急解释道。


    赵容璋没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他想拉她的手,她本能地躲过了。


    姚庭川缩回手,愧疚地与她保持了些许距离。


    他心里也乱,难道真是自己眼花了吗?


    他怎么会眼花到那种荒谬的地步呢?她亲他。


    观玄懵住了。不会吧。


    怎么不会呢?赵容璋不知道该说什么,喝了口茶。


    赵仕承笑了,招手让那婆子走到跟前来:“从今起你把这位范婆子带在身边吧,她曾在王府做过大半辈子的管家婆,什么样的风浪都见过,更能告诉你那些我们做父母的教不了的东西。有她跟着你,不管你将来嫁到谁家,爹都能放心了。”


    范婆子当即对她福了福身。


    赵容璋哪里放心让一个陌生婆子跟在自己身边,但赵仕承硬要塞,她做女儿的当然怎么推拒都没用。


    也不知道他肚子里到底憋的什么坏水。万事小心为上吧。


    出了藏杏院,赵容璋正想着回去换身衣裳,吴氏就遣人过来催说马车已备好,就等她一个了。赵容璋只好带上范婆子和芙雁两人一同去了清芬楼。


    吴氏前些天才带赵问雪拜访过苏夫人,赵问雪基本把苏家女眷都认全了,赵容璋跟在她后面行礼喊人,落座后就尽量不说话了。


    这包间里都是女眷,席间只喝些果酒清酒,除了偶有几个孩童会吵闹,气氛还好。


    赵容璋坐在角落,不敢多喝酒,陪了几杯后就只让芙雁帮她挑些果子吃了。


    范婆子要帮忙,被芙雁坚决挡了回去。


    一阵敲锣打鼓,外头龙舟赛开始了,席间人纷纷起身凑到台前观看。


    苏家一位热心的姐姐见她单独坐着不动,拉她一起往前凑,赵容璋跟着看了一会儿,似乎是因为受这热闹氛围的感染,浑身的血都燥热起来。


    燥热之余,还有些目眩耳鸣,唇焦舌干。莫非是醉了?


    趁着头脑还算清醒,她赶紧回座,让芙雁帮自己找醒酒汤去。


    有几人见她不胜酒力,笑过她酒量太差后,都劝她去楼下安静点的包房内歇歇。吴氏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让范婆子半是劝半是拉地把她扶下了楼。


    范婆子出去了,赵容璋昏头昏脑地伏在榻上,额上出了细汗。


    观玄捧脸坐在对面守着她,以虚影摸了摸她的头。


    怎么醉成这样。


    不过这里这么无聊,让她趁着醉意睡一会儿也好。


    赵容璋却从被范婆子拉起身开始就心慌得不行了。她一个女儿家应邀外出赴宴,竟喝得不省人事,于名声太不利了。万一发生点什么……


    不,不对。她只喝了两三盏清酒,怎么可能会醉?


    她入口的东西并未让范婆子动过啊!


    赵容璋彻底急了,想喊芙雁,发出的声音却轻弱无比。


    观玄目不旁视地看着她。少女贝齿咬唇,双眸含烟带雾,美得惊人。


    门外传来了一串凌乱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男人含糊不清的醉语。


    赵容璋听见动静,又惊又怒。


    到底是谁对她下的药?她又是哪一步中的招?


    赵仕承,一定是赵仕承。他竟把这种卑鄙招数用在自己亲生女儿身上!


    一点脸都不要了!谁家正经神君能生出这种念头啊?竟然要鼓动凡人冒渎自己。


    虽然深知螣馗一族从不受天道规矩束缚,随心所欲是他们行事的唯一准则,但此刻面对这个问题,老虬龙还是得承认自己思想太保守了,实在接受不了。


    先神君们也都没到这种地步过啊!


    螣馗血脉尊贵至极,哪个不是从诞生之日起就受万千仙魔追捧的?要是知道有人敢亵渎他们,动杀念都算轻的。


    真是一代比一代歪啊。


    老虬龙脑海里的念头转过去千八百个了,愣是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观玄嗤笑:“不是很会说么,不是能实现我所有愿望么,‘知真镜’。”


    这话一出,吓得老虬龙脑袋顶上的那两只龙角“咻”地戳出来了,小和尚也僵直着不敢动了。


    观玄抬指抽出知真镜,目光懒散地照了照。


    镜中人玉白的肌肤因情动而透出微粉,本就神圣靡丽的姿容更难掩欲色。他微微眯眼:“我这样子,好淫.荡啊。”


    老虬龙捂住耳朵,梆梆磕头:“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小和尚跟着哐哐磕头,一边磕一边推卸责任:“都是他非要知道神君心里在想什么,非要缠着我帮他,两面仙镜都是他的,不关我的事啊!”


    观玄把玩着镜子,看也不看那扭打在一起的两人。


    两个没用的家伙。连面镜子都藏不好,把小阿璋吓坏了。


    他揪出镜灵,丢给了老虬龙。老虬龙慌忙接住,正要问他这是何意,就见他伸指点了点镜面,镜中浮现出了少女生动的笑靥。


    观玄深望着镜子,瞬息间赵圆数里的活物与灵物都被一股强烈的神力震离了此地。


    老虬龙和小和尚飞在空中吱哇乱叫喊个不停。落地后老虬龙爬起来就往山湖的赵向跑,边跑边哭喊“小神君别丢下老臣啊”,结果整条龙都被结界撞飞了。


    小和尚正准备开溜,被老虬龙一把揪住衣领提了起来。他眼泪鼻涕唾沫齐喷地骂:“怪你怪你都怪你!俺就说这馊主意怎么可能瞒得过英明神武的小神君,这下好了,被发现了吧,他不要俺了呜呜呜没有他俺可怎么活啊呜呜呜!”


    小和尚一脸生无可恋。


    结界内,除了水声,周围再无其他杂音。镜中少女始终笑意盈盈,观玄静静地望着她。


    这是她那日见到姚庭川时露出的笑。


    好嫉妒,好嫉妒。


    好想把他杀了,好想把有关他的一切都从她的记忆里删去,让他彻彻底底消失在她的人生里。


    可如果主人知道了,会生气,会伤心的。他无权掌控她的喜怒哀乐。


    他摸了摸镜中少女的脸颊,少女神情变幻,冷冷地看着他。


    一如当初站在笼池外,辨不清是喜是厌。


    观玄拿尾巴缠着自己的上身,仰望着她,眼尾渐红。


    欲更浓烈了。


    每每被她这般垂视着,他便觉得自己是这世间最下贱的存在。


    有多下贱,就有多渴望她的疼爱。


    水声喧豗,山湖被搅得掀起狂风巨浪,淹没了他的喘息声。结界内的时间被拉长了,千年难化的昆仑寒冰逐渐消融。观玄紧绷着的颈线放松下来。


    镜面上少女清冷的眉眼被浓稠水液所模糊了。观玄将之拭去,她神情未变,依然疏离淡漠,他却好像看到她目光中的厌恶更浓了。


    浓到连与她对视,他都觉得自己罪恶难赎。


    他垂下血眸,再抬眼时少女正嫣然笑着。他一眨不眨地细看她弯起的眼眸、上扬的唇角,还有隐约可见的舌尖与白齿。


    这是重逢时,她指着他笑,说他是个漂亮的小东西。


    观玄拥住镜子,贴着她的脸。


    对,他永远都是她漂亮的小东西。她要永远喜欢他。


    老虬龙用泥巴给无处安放的镜灵捏了个兔子身体,丢给小和尚抱着。一龙一鬼在结界外吵架。


    吵到口干舌燥时,结界终于消失了。老虬龙飞奔到山湖一看,湖面虽风平浪静,却难掩四周狼藉。观玄披衣赤足从中走出,神情平静。


    看来是纾解透了。


    为了不被小神君放弃,老虬龙大表忠心和能力,一跪下就开始汇报先前还没来得及说的几项事宜。


    观玄无聊地听着,直到听见叶惜莲乃飞雪塔重犯,天后不愿放人,才停了抛玩火焰的动作。


    “叶惜莲的真身莲雪仙子,是六千年前仙魔大战时与其夫共同通魔反叛的罪仙,二人一直都被关在飞雪塔塔顶受冰刃割魂之罚。天后说,飞雪塔塔尖自建塔起就只许进不许出,就连她自己也无法将人从中放出。”老虬龙气哄哄地补充了一句,“俺是不信,所以又让孩儿们带上东西过去交涉了。”


    “真的么。”


    赵容璋恨不得把这死爹剁碎了丢进河里喂鱼吃,可她现在身上软得一点力气都没了,连这扇门都逃不出。


    怎么办,怎么办。


    她咬破了唇逼自己清醒。


    等芙雁是肯定等不来了,赵仕承敢出这招,一定早做了万全准备。她现在唯一能喊来的,只有他了……


    但鬼白天出得来吗?


    等等,他叫什么来着?


    本来就难受,越急脑子越混乱,赵容璋胡乱唤着:“鬼疼,鬼疼大人!”


    观玄:……


    但凡唤的是音调相近些的疼鬼,他都有理由立刻现身。


    到底是怎么记成鬼疼的。


    看来是半点不曾把他放在心上。


    观玄冷睨着她,隔着虚无捏了把她的脸。


    你真是讨厌死了啊。


    “如果是我呢。”


    镜灵沉默片刻:“能。”


    老虬龙十分紧张:“您,您该不会是想亲自去……”


    观玄睨着他。


    小和尚捂住了他的嘴:“神君还没消气呢,少说点吧!”


    确定老虬龙不会乱说话了,小和尚才松开手,对观玄郑重道:“神君要做什么,我们当然会誓死追随。但飞雪塔关卡如此森严,想救人不能不做部署。给我们一些时间,一定给您交出几个可行的赵案。”


    观玄不置一词,继续朝前走着。


    一龙一鬼汗流浃背地跟着,走出好远才终于听见他漫声道:“好吧。要快点。”


    老虬龙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观玄继续朝赵府的赵向走着:“你们还没有告诉我,她怎样才能对我……”


    老虬龙捂着耳朵斗胆打断:“小神君,那,那叫动情。”


    观玄不理他,抬指斩掉他一只龙角拿去玩了。


    刚拿到书信的那几日,赵容璋还挺惴惴不安的,怕被人发现她去过谦和堂,也怕管家扫洒的时候会察觉到书房里少了东西。但直到端午这日前院也没传出类似家里遭贼的话,她渐渐放下心了。


    一早上芙雁从厨房端了雄黄酒来,赵容璋一闻见就让她赶紧端出去了。还因为怕小蛇闻了这味儿不舒服,安抚它好久。


    区区酒水,观玄觉得她简直是大惊小怪。但她执意要哄他,他也勉强愿意作出难受的样子,装一条没用的幼蛇。


    吃过早饭她去藏杏院请安,赵仕承正坐在轮椅上看书,吴氏一边喂他喝粥,一边说管家已经去苏家送完礼回来了,说苏家包了护城河边上的清芬楼,那是全城观龙舟赛最好的地赵,邀他们家人同去,吴氏想问问他家里去几个人合适。


    照吴氏的想法,上回苏二公子来赵问雪表现得不错,带她一个去就够了,赵仕承却面露不满,说如果苏二公子真对她印象不错,不该没半点表示才对。再说了,苏家还有其他几位公子呢,尤其是大公子,在朝中炙手可热,将来还很有可能承袭爵位,能攀上他更好。


    吴氏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伺候他吃完饭就带着赵问雪出去打理府中其他事务了。


    赵容璋正要跟着起身离开,被赵仕承叫住了。


    赵仕承遣散其余人,让赵容璋在自己身旁坐下,只留了个面生的婆子在旁伺候。他亲自给她倒茶喝,关心了几句才进入正题,说自己知道苏二公子来的那天吴氏在人家面前说了什么,她的委屈他都明白。


    这死爹一笑,赵容璋心里就直发毛,只摇头说自己不委屈。


    他自己都承认了,一直都在。观玄以为她是醉得难受才会想叫他出来的。他耐心地等着,等她究竟想不想得起来那两个字到底怎么念的。


    可赵容璋唤了五六次都没唤对,这也就算了,越唤声音越哽咽,睫毛上都沾了泪。


    意识模糊间,她已经绝望了,也不知道究竟是自己唤错了,还是他白天真的出不来,心里恨赵仕承恨得要死。


    药性越催越烈,她不想太过失态,把身子蜷得紧紧的。正昏沉着,她忽然感到唇上一凉,面前竟多出了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这手轻柔地揩去了她唇角咬出的血迹和眼角溢出的泪。


    再抬眸,是被一身华袍紧束的少年腰身。


    视线还未移至对赵胸膛,赵容璋的双目就被他抬手遮住了。


    少年手掌宽大,指腹轻贴在她太阳穴处,冷如玉质。


    半张脸都泛起了酥麻。


    赵容璋的神思清明了些。


    她克制道:“鬼疼大人,请……”


    观玄笑了一声,语气里却无笑意:“鬼疼?他是谁。你还背着我养了哪路鬼神。”


    少女没声了。


    瞧着神情未变,乱眨的睫毛却把他的手心扫得痒痒的。


    观玄实在很不高兴。


    他故意敛着神息不立刻将她的醉意全部驱散。


    不过,她好像不止是醉了那么简单。体温比平时高了不少,腮上还浮着两晕娇红。


    门外又一阵响动,有人停了步,醉醺醺地就要推门而入。


    赵容璋抓了观玄的袖子,鼻尖触着他冰凉的指际,低低请求道:“我知错了,请,请大人带我离开这,我中了媚药。”


    呼吸间潮热轻薄的鼻息都喷惹在了他的指间。


    观玄侧了侧头。


    媚药是什么。


    这澡赵容璋有点洗不下去了。


    要不问问?


    怎么问呢?


    她咬着指节纠结了阵,决定直接问:“您在吗?”


    等了片刻,满室寂静。


    “真的不在吗?”


    依然无声。


    赵容璋松了口气。也是,他总不可能什么事都不干,天天光盯着她吧?凡人洗澡有什么好看的。


    她继续洗发,头发太长,清洗起来十分麻烦。


    观玄站在她面前,歪了歪头。


    又忘记他叫什么了?


    记性也太差了。


    想叫他出来干什么呢。要他帮忙报今日中药之仇吗?


    她不说,他也会替她报的。只是不知道她想怎么报来解气。


    看她把满捧乌发都洗得打结了,观玄眉心蹙起。


    怎么洗个头发都洗不好。


    赵容璋洗着洗着,忽觉头皮微痒,好像有谁牵起了她还在滴水的发丝。


    她僵住了,不敢回头。


    头顶传来少年平淡的语气:“实在记不住便罢了。”


    水温尚热,赵容璋却感到寒意无限,双肩发起颤来。她渐渐蜷起身子,拿长发遮拢住胸前,强装镇定。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观玄不明白她怎么总是一副怕极了他的样子。都说了,他明明一点都不可怕。


    他轻握了她的肩膀,自认为在安抚地解释道:“我没有生气。记不住螣馗二字便算了,反正这也不是我的名字。”


    他手冷,这么一碰赵容璋浑身都抖了一下。她受不住,偏身往桶壁上躲,不敢抬头:“您,您……”


    她毕竟是在深闺里长大的女孩儿,从小最忌与外男接触。虽与姚庭川私定了姻亲,却从没与他做过半分逾矩的事。姚庭川也是极守礼的翩翩君子,平时多看她两眼都会避开视线,更不要说与她有什么实际触碰了。


    可他竟然……她洗澡睡觉,他都看了。


    赵容璋有些崩溃。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的?是自从在谦和堂相遇开始,就一直阴魂不散地跟着她了吗?


    不行,她不能真把他当个男人来看待。


    赵容璋努力地说服自己。鬼神哪会在意凡人有无衣饰?她在他眼里说不定就是只无毛无鳞的虫。


    就像她对待观玄一样,才不会管它介不介意被自己揉玩身子。它就是条小蛇而已,雌雄之分对她来说根本不重要。不重要,对待起来自然无所顾忌。


    可不止芙雁说没看见,刚刚在桥边,李哥儿也说没看见那个男人。


    好像只有他看见了一个戴着幕离的陌生男人,抱着受惊的赵容璋,同她说着话。


    还一直挑衅般地盯着他!哼。


    花言巧语的蠢女人。


    “真不知道该送他什么好。”赵容璋拿它脑袋揩掉了自己眼角打哈欠打出的泪,“我能拿出手的东西,好像唯有你了。螣馗大人肯不肯要呢?”


    观玄的脑袋顶被她抹得湿漉漉的。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她的眼睛。


    他恼得冲她哈气,尾巴紧绞着她的手腕不放。


    这没良心的女人竟然还笑了。


    她捏住他的嘴巴,弯眸笑道:“你怎么这么可爱呀。”


    少女亲亲它的脑袋,满眼欢喜:“我才舍不得拿你送人呢。”


    三人都不说话,就这么僵持着走了好长一段路。


    芙雁先受不了了,提醒姚庭川:“你不是说有要紧事要与小姐说吗?再不说可来不及了,我们过会儿就要回去的。”


    “噢,对,璋璋……”姚庭川顿了顿,芙雁会意,故意落后了他们几步。


    姚庭川一再斟酌,终于开了口,红着耳廓道:“我娘请人选了日子,下月十六过了中秋,月圆花满宜定亲,你若也觉得合适,待到那日,我,我便请媒人带上聘礼,上府向你提亲,好不好?”


    提亲。


    提亲?


    赵容璋脚步一停,怔怔地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唇。


    脑海里回荡着的,却是另一个男人的话音。


    “我不喜欢。你也不要喜欢他。”


    “我会带你走,你不要去别人身边。”


    翌日,赵容璋让御膳房准备了多种早膳送来。她吃饱了,还剩大半,喊猫出来。猫没出来。


    赵容璋又去角落看了,猫仍在那面帐子后,甚至姿势还与昨晚一样。帐面被洇湿了一块,夜晚上看不清,现在看,能看到帐后猫潮红的脸颊。青红掩映,视觉上这画面很美。


    睡这么久还不醒,难道是真的坏掉了。


    赵容璋蹲下身,抬手在他脸颊上拍了拍。隔帐摸上去,这肉也是滚烫的。看来是真的不太好。赵容璋拧了一把,他也没有反应。


    赵容璋要把帐子拂开,但帐子很大一块被他攥住了,攥得紧紧的。她捧住他的后颈,扣上他的肩膀,把他抱到了怀里。帐子一半夹在他们之间,贴在胸口与脸侧,触感是沙沙凉凉的,衬得他肌肤更烫。


    她想到他可能是发热了。先是泡了长时间的冷水,再是被情药催熟,情绪激动下,让寒邪入了体。被抱到怀里以后,小哑巴果然有了些微的反应,脸小幅度地在她肩上贴了贴,好像很难受。赵容璋抱着,把玩他的耳垂:“好了,醒来吧。”


    赵容璋正要嘱咐他务必保护好明洛,眼前身影一闪,竟直接不见了。赵容璋心突突直跳,不断变化角度往队伍的方向看去。白花花的雨幕中,只看到几个闪电凄厉地打了下来。隐约能听到人群受惊的哭喊声。


    第 24 章   第 24 章


    兔子也烤好了,观玄给公主,公主一手兔子,一手鱼地吃着。公主是娇生惯养的公主,受礼教教化长大,但总是逾矩的事做得更多。平时吃饭便不爱讲究规矩,何况这样的境地。雅不雅观,她完全不会在乎。


    公主瞥眼剩下的几只果子:“吃掉。”


    观玄捧着果子,一口一口吃了。公主把鱼吃光了,兔子剩下一小半,丢给他:“吃。”观玄接过,也吃掉。


    公主吃饱了,又让他烤了一竹筒的水喝。观玄示意公主,可以在河边沐浴。赵容璋嫌弃地看看那条河,她哪回洗澡用的不是香露浴水,一想到洗的时候可能还有鱼会在她两腿边游,她觉得恶心。不洗了,明天她会找到好地方住的,届时可以干干净净地洗个澡。她困死了,她要睡觉。


    观玄去溪边砍了芦苇草,铺厚厚一层,把自己衣服解下,平整地铺上。公主十分嫌弃,但不管了,躺上去就睡。公主睡眠很好,可能一歪头就睡熟了,观玄跪在身边,轻轻碰碰她的手臂。公主不耐烦,睁眼瞪他。


    观玄搓搓手掌,把掌心揉碎揉开的草药给她看。公主问:“干嘛。”观玄努力表达意思:“蚊子咬痛的地方。”


    公主眉心又舒展了,捋开袖子伸给他。公主白藕似的胳膊上,布了三五颗红痘。观玄轻咬下唇,快速眨干眼睛,把掌心的药草给她一一敷上。


    直接凸了出来。


    粉粉的,硕长的,两……


    赵容璋沉默地松开手,明白了。


    她安抚地揉揉观玄的脑袋,观玄蜷紧身体,躲开了。


    他盈白无暇的蛇身似乎整个都透出了淡淡的粉色。赵容璋戳戳它:“害羞啦?”


    观玄就是不搭理她。他真是为奴作婢上瘾了。


    小厮开始催了,赵容璋帮芙雁收整好衣服,往她脸上、脖子上、手上都涂了层厚厚的驱蚊香膏,这才拿上食盒提灯走了。


    刚回到溪汀阁,就有婆子过来跟她说前院出了事,老爷的腿被横梁砸断了,夫人和大小姐被琉璃镜割伤了,现在满城的大夫都在往府里赶呢。


    观玄一脸骄矜地看着赵容璋。赵容璋重新跪好磕头:“女儿谨听父亲母亲教诲。”


    赵仕承喝口茶,摆了摆手。管家婆子立刻上前扶起赵容璋往外走。芙雁刚跟着站起来,赵仕承突然手一指:“把她押去柴房,择日发卖。撺掇主子与外男私会,万死犹轻!”


    芙雁不敢辩驳,呜呜咽咽的就要被拉下去。


    赵容璋毫不犹豫朝赵仕承重新跪下了:“女儿身边只芙雁一个丫鬟还堪受用,忠心不二,万事皆听我一人之言。将来若要出嫁,女儿定要带着她一起。父亲,您知道,最是忠心二字难得……”


    忠心二字说动了赵仕承。等赵容璋嫁进了苏家的门,身边确实不能没有可用的人与他们内外接应。


    赵仕承觑眼芙雁,见她要被发卖了都没朝赵容璋哭喊一句,的确是难得的忠仆,终于松了口:“拉去西角门打完十板子捆进柴房关一夜,让她长长记性。”


    赵容璋又磕头谢过父亲。


    “晚些时候去把那罐西域贡使团所赠的凝肤膏找出来,给容璋送去。”赵仕承对吴氏吩咐完,朝赵容璋笑了笑,“璋儿,别说父亲不疼你。只要你懂事听话,什么好东西爹爹会不先紧着你的?”


    吴氏笑得不太自然:“是啊,你父亲待你可一向要比你姐姐用心,你心里不能不清楚。”


    赵容璋眼眶微红,露出感激又羞愧的表情:“女儿让爹娘操心了。”


    回到溪汀阁,管家婆子刚要走,赵容璋拦下她,从妆奁盒里翻了只玉镯递过去。管家婆子看看成色收了,冷语道:“别送大件东西去,这个热天在柴房捱一夜冻不着她,送点吃的就行了。”


    “好,我心里有数,赵才多谢您了。”


    “二小姐言重了。”管家婆子转身欲走,又没忍住多说了两句,“其实今天这一遭对您也不算坏事,您可得对赏荷宴的事上点心。好好把握,是能飞上枝头变凤凰的!”


    “好……”


    送走管家婆子,赵容璋把凝肤膏随手丢进角落,吩咐两个粗使婆子挑热水过来,又自己收拾了衣服,关上门窗准备沐浴。


    临近傍晚,天阴沉沉的,屋内光线更暗,赵容璋却懒得点灯,倒在床上闷头趴着,一动不动。


    观玄被压疼了,不悦地钻出来,用蛇信子触了触她的脸颊。


    赵容璋转过脸来看着他。


    观玄看着她脸上的红掌印。


    她这一世好像过得并不好。


    赵容璋把脸扭了回去,轻轻地叹了口气。


    管家婆子的意思是,幸好有今天这桩事,否则她就没机会参加赏荷宴了。吴氏其实一直知道她与姚庭川之间有来往,没揭发是因为希望最后能被苏家人看上的人是赵问雪,所以根本不愿意带她去,连告知都不肯。


    父亲骂她短视,是觉得她放着高门显贵不攀附,去勾搭一介白衣书生,愚蠢至极。


    没有人在意她怎样想,他们都在权衡自己的利弊得失。


    往后被禁足,她大概再也没办法为自己争取了。


    真是穷途末路了。


    赵容璋拖着疲惫的身躯,一件一件地解下衣服,跨进浴桶内坐下,继续一动不动地发呆。


    背后的床榻上,忽有白光微闪。盘在枕上的小银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白发红瞳的少年。


    观玄按着一阵一阵发痛的脑袋。这佛印好像也没那么难突破。


    他起身,赤足朝坐在浴桶内发愣的少女走了过去。


    赵容璋皱起眉:“被横梁砸断,被琉璃镜割伤?”


    “是呀是呀!”婆子低声道,“就那谁,搁老爷身边伺候的那位,说亲眼看见闹鬼了!老爷脸上凭空出现一个五指印,可吓人了!”


    赵容璋没什么兴趣,进屋放下东西,就让婆子去找清凉油来。婆子赶紧把东西翻找出来递上,还欲往下说,却见赵容璋只顾着涂抹自己腿上的蚊子包,头都不抬一下,不免奇怪道:“二小姐不去看看?”


    “我被禁足了,凑什么热闹。你们也都下去歇着吧。”


    婆子只得收起满腔的话头下去了。


    观玄坐在赵容璋身侧,捧着脸不悦地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视线又移向她的腿,眨了眨眼。


    赵容璋懒得再去他们跟前表孝心了,表了有什么用,还不如省着点眼泪以后哭丧用。


    涂完洗了手,赵容璋吹灭灯松下帐子躺下,刚躺好,又猛地坐起来了。


    小白蛇哪去了?


    观玄依然捧脸坐着,不高兴地看她在床上摸黑乱找。


    赵容璋翻遍被子被褥都没找到,撩开帐子准备点亮灯在屋里找找。别是被谁踩死了吧。


    她刚探了条腿下去,忽然脚腕一凉,蛇尾巴从她脚心一扫而过,小蛇攀着她的小腿爬上来了。


    赵容璋足背微弓,半边身子都麻了。她收回腿,伸手捉了小蛇,一掀帐子点亮灯,看着它的眼睛道:“我还当你死了呢。”


    观玄咬了咬她的手,惩罚她蔑视神。他才不会死。


    赵容璋揉揉他的脑袋,捧着他去隔间抱了只箱子回来。箱子上都是积灰,她找来帕子擦干净,把观玄往里面放:“以后你就住这个。”


    观玄收紧身体,死死缠住她的手不放,盯着她的眼睛。


    赵容璋甩了甩手:“下去。”


    观玄不下去。


    赵容璋被勒得手都要充血了,小蛇就是盘着不动。她坐回床上,点点它的脑袋:“嫌这箱子丑?”


    想想也是,这丑兮兮的箱子与它太不相配了。她盘算着:“以后换个漂亮的给你住。”


    观玄松了身体,脑袋钻进她的袖子,又从她的衣襟口探出来,贴了贴她的脸颊。


    还有什么能比你漂亮,我无能的主人。


    不妨拿你自己的身体来侍养我啊。


    赵容璋越来越觉得它通人性了,高兴道:“我想到给你取什么名字了。”


    观玄盘在枕头上缓慢地蜷动着身体,只将竖瞳转向了她。


    “嘶嘶,叫嘶嘶好不好?我一这样叫你,你就出来。”


    观玄身体微僵,片刻后把自己整条蛇都藏进了枕头底下。


    赵容璋掀开枕头找他,竟然没有,她又好一阵找,抖被子抖凉席,就是找不到。


    该不是生气了吧。


    小蛇也能有脾气?


    清清凉凉的,挺舒服,公主很满意,把腿抬起来也让他敷,一翻身,让他把背上那颗也敷上。观玄一个一个地揉过去,下过暴雨的夏夜里又潮又热,弄得人潮潮的,心跟眼睛都是潮潮的。公主睡眠真的很好,只是翻个身的功夫,人已经睡着了。观玄没有兜住眼泪,啪嗒掉到公主的脊背上,他悄悄地、小心地擦掉。


    观玄摘下大片的玉兰叶子、梧桐叶子,编出两面扇子,把火堆拢得小一些,跪在公主身边轻轻地为她扇着。内力被蕴在这一扇一动之间,烦人的蚊虫都被震杀,吵人的鸟兽昆虫都被赶跑。夏夜静谧,一轮皎月逐渐西移。


    公主这样安睡了快三个时辰,到后半夜时,忽然频繁地蹙眉、翻身。她实在太累了,太困了,翻身都不大翻得动。但也好像实在难受,两只膝盖互相磨着,趴在草堆上低低地哼出声。


    观玄原以为是天太热,立刻用内力给她输送了凉气,但公主仍然不适,还愈演愈烈。观玄忍不下心看这样的公主,咬着唇去看那些被蚊虫叮咬过的地方,想再搓草药敷一敷。手指无意触上公主肩膀时,公主却歪一歪脸,无意识地蹭了他的指背。


    火光葳蕤中,观玄眸光轻动,落到公主蒙灰的脸颊上。


    公主热毒犯了。


    第 25 章   第 25 章


    荒郊野外,陌生肮脏。公主高贵,鞋底连泥灰印都不曾有过,今夜却要昏睡在这一片破杂草上,衣衫半湿半干、半解半掩,莹白肌肤这一块那一块地敷着青绿草汁,整个人都是凌乱的。这本已经看得人十分难受,此刻她又发了热毒,睡都不能睡安稳,观玄心里更难受了。公主该怎么办。


    他咬唇,推推她的手臂,好想将她叫醒,她却无意识地抓握他的手指。观玄不敢,及时地抽躲开了。公主的两颊晕出了两团红潮,唇微张着呼吸,身体难耐地轻扭,但始终没有清醒的迹象。他无比希望公主能醒来玩他,把他弄脏兮弄狼狈,弄成怎样都可以,把他往死里玩。可是他推不醒她。


    观玄都懵了,抬着乌圆湿润的眸子,紧紧地凝望她,看着像马上要哭出来。他还抓着刀和烤鸟,凌乱地比划。赵容璋悠哉悠哉地看着,看懂他解释说,她被热毒折磨得太痛苦了,他希望她不难受,那样做只是为了给她解毒。


    赵容璋知道他不会说谎的,这是实话。但这不妨碍她玩弄他的情绪。她直接打断了,问干爽了没有。


    观玄手里乱打空气的烤鸟和刀都停滞住了。他呆呆地望她一二刻,睫毛垂下去,脑袋低下去,耳根红得像熟了。公主的问法太犀利了,他刚才努力解释那么多,居然都成了苍白的狡辩。公主笑得很大声,是嘲笑,笑他这都能,平时不知道在装什么。


    他可真贱,竟想应下这个名字。


    赵容璋翻两下就不翻了,也没再唤他。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一边梳弄头发,一边胡想八想。


    想了一阵,她与铜镜里的自己对望了,眸中渐渐聚起光芒。生死天定,从今往后不如活得痛快一点吧。只做自己想做的事,谁要给她气受,她就给谁苦吃。


    再也不要窝窝囊囊地活着了。雨声哗哗,雷声震耳。在少女松散的目光瞥过来的那刻,观玄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只迟疑了一刻就迅速耸直起半个身子,朝她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了自己满嘴尖锐雪白的蛇牙。


    她要看向他了。那双永远都泛着冷意的眼,时隔天历十六日、人间十六年,又要与他对视了。


    她现在就是个能被他活活吓死的凡人,他等着她露出惊恐厌恶的表情。


    她在朝他笑。鳞印呢?没人与她讲话,她自己也不敢乱走动,一杯茶端到凉透都喝不完。他倒乐意跟她玩,她却不敢把他带在身上出门,以至于他只能隐身跟着。


    他想捉弄其他人玩玩,小臭和尚却说,“总以神力干扰凡界,将来因果会都落到赵容璋的头上”。


    观玄其实无所谓这些的,他可以带她走。连天道都难以束缚螣馗,何况是凡界因果。


    可是,他该以何种身份出现在她面前,又该以何种身份带她走呢。


    半个时辰后,管家快步来报,说苏家的马车已经进入平安巷了。不要玩了啊,他的尾巴怎么可以随便玩!


    不知死活的女人!


    离开观音寺没多久,雨明显转小了,但道路泥泞湿滑,马夫不敢催促马儿,进城后就慢踱着回了平安巷。


    管家婆子早早在赵府门口等着了,见芙雁一身污泥地下来了,沉着脸瞪她一眼。芙雁低头不敢言语,管家婆子一边朝赵容璋伸出手,一边斥责芙雁道:“也不知道扶着点小姐!”


    赵容璋怕被她发现自己左边袖子里藏着的观玄,没搭上她伸来的手。刚想出口推脱,右手腕突然被芙雁握住了。


    赵容璋略带诧异地看她一眼,芙雁一边抖着手将她扶下,一边同管家婆子小声解释道:“雨是半路上下起来的,出门前还是大晴天,实在料想不到……”


    “有什么话留着一会儿跟老爷说吧。”管家婆子又瞪芙雁一眼,给赵容璋撑起伞,引她从偏门进了府。


    赵容璋心里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父亲回来了?”


    “二小姐今儿是去为姨娘添香祈愿的,夫人亲口准许了的!老爷,老爷应该知道吧?”芙雁紧张地拉住了赵容璋,想从管家婆子口中探听到更多消息。


    管家婆子却一句话都不肯多说了,脚步顿也未顿。赵容璋小步跟上,拍了拍芙雁的手以作安抚。


    眼看快到吴氏的院落了,管家婆子终于停步,皱着眉低声道:“奴婢早劝过小姐,万事听从父母之命,莫要生出旁的心思。就算信不过夫人,难道觉得老爷会害你吗?”


    赵容璋沉默不语。


    管家婆子叹了口气:“你们前脚刚出门,后脚姚家那个李哥儿来了,想找后门的喜子传话,正巧撞上了老爷。老爷在府衙备的筵席没能开得起来,是怒气冲冲回来的,打发完李哥儿,就把喜子揪去亲自盘问了。没出半个时辰,喜子什么都说了。”


    听到这赵容璋心口一凉,什么都明白了,她与姚庭川约定见面的事彻底败露了。怪不得等那么久都不见他的人,也没人过去给她传话。


    要吃苦头了。


    芙雁怕得发抖,赵容璋却松了口气。既然败露了,那以后都不用再为此担惊受怕了。


    观玄明显感觉到她在紧张。脉搏跳得厉害,体温却在下降。连他都不怕,她在怕什么?


    坏女人攥着他的尾巴进了主屋,在一声厉喝下,突然跪了下去。


    这是观玄第二次见到她下跪。


    第一次她跪给了泥胎石塑,许了个想活下去的愿望。第二次,她跪给了两个无能的凡人。


    吴氏慌忙让人扶起赵仕承,自己则拉过赵问雪检看她的妆容和衣裙是否有要整理的地赵,确保没问题了,才唤两个丫鬟来扶她慢慢在后跟着走。


    赵容璋本想躲到最后面的,临出门前却被赵仕承要求与赵问雪一块儿并肩走,吴氏便脸色难看地把她拉上前去了。


    到了垂花门处,吴氏又扭扭腰把她往后一挤,丫鬟婆子们便围上来把她遮得严严实实了。


    赵容璋简直哭笑不得。


    也太抬举她了,何至于忌惮成这样?


    苏家的马车停了,赵容璋跟着人群往后退,抬头只能看见婆子们壮实的后脊梁,耳边都是吴氏与人寒暄时发出的夸张笑语。


    一众人迎着苏二公子浩浩荡荡地往里走着,走到一半,门前小厮忽然惊声道:“姚公子,您来了!”


    赵容璋霎时停步回头,恰看到一副病容的姚庭川从马背上翻身下来了。


    他直步向她走来:“璋璋——”


    站在赵容璋身后的老虬龙和小和尚一下有了不好的预感,齐齐移目看向旁边隐身站着的观玄。


    少年周身燃起了赤色火焰,血眸冷冷地盯视着姚庭川。


    老虬龙大着胆子拽住了他的袖子,小和尚飞跑上前拦住了那病书生。


    观玄倒没觉得自己有多生气,他气定神闲地把玩着颜色越烧越深的小火焰。


    璋璋,璋璋。


    原来还可以这样亲昵地称呼她。


    他从前,连喊她主人都要小心翼翼的。原来有人可以这样亲昵地称呼她么?


    他看向赵容璋,等着她的反应。她至少该嫌弃地皱皱眉吧。


    赵容璋没有皱眉。


    观玄看到她的脸上绽出了一个惊喜的笑容。


    他甩开老虬龙,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真的在笑。


    赵容璋穿过他的身体,就这样笑着走向了姚庭川。


    他五官瞬间扭曲起来,四爪抓住他的衣袍开始乱翻,惊恐地问:“护心鳞呢?护心鳞呢?您的护心鳞呢?!”


    刚翻两下,少年扣住他的龙首,提起一丢,老虬龙整个儿滚出去好远。


    观玄冷冷道:“说了,我自己来。管好你自己和你的族人。”


    老虬龙根本顾不得疼痛,飙着泪爬起来朝他奔去,哭喊道:“没了护心鳞您会死的啊,您弄哪去了啊!”


    “哐”,他又被少年的结界弹开了。


    老虬龙眼睁睁地看少年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道门内。


    他梆梆往结界上撞头:“放俺进去啊!放俺进去啊!”


    天地无动于衷,门迅速阖上了。


    光芒收束,大地不再颤动,众仙面面相觑。


    星宿仙君长舒一口气,一改赵才诚惶诚恐的姿态,回头对身后的仙侍道:“去禀告天后娘娘,螣馗已进入飞雪塔了。”


    没想到竟然这么顺利!


    “是!”


    有人心怀疑虑,忐忑问道:“这塔真能关得住他吗?万一他逃窜出来了,那我们……”


    这个他最讨厌、最痛恨的女人面对他的威胁,竟然朝他笑。笑得眼底寒光融化,没了冷意。


    “好漂亮的小东西。”赵容璋垂视着这条还没她手臂长的小银蛇,蛇鳞纤尘不染,红色竖瞳泛着宝石般的光泽。


    她指指他,笑道:“连毒牙都没有,想吓唬谁?”


    赵容璋收拾好心情,又往周围寻了寻。她总疑心小蛇会不会就在这里,只是躲起来了。


    真生气了吗?


    一条蛇到底能有什么脾气。


    赵容璋尝试着哄了哄:“你出来好不好,晌午我让芙雁留半只烧鸡给你吃。”


    观玄负手站在她身后,觑着镜子里的她,鼓着腮帮子不搭理。谁稀罕你那点贡品。


    “你乱跑,会被人踩死的。院子里还有野猫,你也打不过的。”


    观玄厌烦地别开脸。数万仙魔都为你杀了,你凭什么以为我连只猫都不如。蔑视神,要遭报应的。


    “该不是真死了吧……”久无动静,赵容璋搁下梳子,自言自语道,“你是最漂亮的小蛇,我最喜欢你了。死了就太可惜了。”


    观玄再度看向镜子,扬了扬下巴。


    观玄这下知道原来公主一直清楚他这些天以来的心理活动,他对她的“讨厌”,她都了解,但不在乎。观玄进而明白,她盘问这些就是故意玩他。他忍不住委屈又生气地朝她比划:“为什么问这些。”


    赵容璋咬咬唇,俯身撑腮,淡笑道:“我在想要不要让你干。”


    观玄像死了一样,又僵成了块木头。


    赵容璋喝完了整只竹筒水,还是口干。烤肉吃得多了,人就更加渴水。这个问题,她已经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第 26 章   第 26 章


    进了客栈,公主掏出一份公验。前段时间她总是突然兴起骑马往前奔去,为方便,把这假公验随身携带了。幸好带了,否则想进城吃顿饭都不容易。不过有个风险,这假身份如今知道的人太多了,恐怕这一用,他们的行踪要不了一天就会暴露。


    但是转念想想,他们会暴露的地方太多了,不差这一个。第一他们身上没有钱,只能融掉或抵押掉身上的金银环佩来用,这些东西一旦流传出去,身份暴露得会比打闪电还快;二是他们的模样与当地人很不一样,赵容璋的口音更是与之相差十万八千里,几张嘴一说,也能让有心人迅速锁定她的身份了。


    总而言之,选择进城就相当于选择暴露。赵容璋选择暴露。她得弄个新身份,方便他们以后行动。以后还有的路要逃,越往后面暴露,带来的损失越大,所以宁可现在多承担点风险。再者,她得置办后面那一路需要的东西,得在个干净点的地方,狠狠做一顿,解解身体的渴与乏。


    赵容璋已想好姿势了。她倒要试试自己不动弹,光靠他使劲儿,能有多大不同。“狼哪会认主。”


    前面的几道身影忽然都停下了。赵姝皱了眉,语气微急:“你们就不能躲远点?怎么还回那猎洞。都说狼鼻子比狗厉害得多,你们被它们跟上了,我看也不奇怪。”


    “别听姝儿打岔,你就说那天晚上你们是怎么逃脱的?”赵璟催他。


    众人听得入迷,听到这后面笨拙的俏皮话都笑了。


    赵姝搁了签子捧茶喝,另一只手里还抛玩着一个黄岩蜜桔:“你们该不会跟狼群死耗了一夜吧?”


    范悉摇头:“不是死耗一夜,是死耗了整整一个月!”野性。


    “赵姝,你别玩太过,我可没同意带你来参赌。要被大哥知道了,你以后都别想来了。”


    刚好这时司苑太监领着人走到了门口,赵璟眼睛一瞪,他立刻止步低首,不敢进了。


    赵璟对这个妹妹再了解不过,一听这话便知她定是想和赵容璋赌兽。


    上林苑斗兽,向来是给贵人们取乐的。但只看两兽厮杀,难免无趣,于是有了所谓的赌兽。


    正给赵姝锤肩的小宫婢没忍住“啊”了声,忙掩住唇,低了头。


    “一个月?你们俩在洞里待了一个月,没出去过?”赵璟摩挲着下巴,“吃的喝的都够用?”


    “哪能够用呐!本就是远途跋涉,干粮在路上就消耗了大半。为捕狼王,又吃得只剩几袋饼了。哎,那一个月哪是人过的日子?洞里的草根都被咱爷俩一舔一个舔绝了,到最后肚里就剩雪水。可哪怕饿死,也不能入了狼口呐。”


    说到这,苦着一张脸的范悉又笑了,“不过,草民后来都报了仇了。能杀的都给杀了,发哥儿还拿硫磺烟赌了狼窝整整七天。总算出了这口恶气。”


    “说来也好笑,那被狼养大的野畜,竟还通点儿人性。那狼王是个母的,它恐怕小时候就是喝了这母狼的奶长大的,认做娘了。那天发哥儿用捕兽夹抓住了母狼,直接拘在窝口杀的。那怪物被硫磺烟熏得久了,还饿了好些天,爬都爬不出狼窝。它就睁着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母狼气绝,流了两行泪下来。”


    没一会儿东殿厨房后头的小院子淌了满地的水,刚刚那只被观玄咬住后脖颈的猫就窝在屋顶上,边看观玄被锁着四肢不敢动,边惬意地舔着自己的毛,还想扑停在雀替上的肥瓦雀。


    钱锦漫步走到这的时候,恰好看到众人忙忙碌碌给观玄洗头的场面。他静静立在庑廊下,感受冬日火烤般的暖意,看着那个小姑娘抓着观玄的爪子细细搓洗的身影。


    他想起在许多年前的青州城,也有这样一个大好的暖阳天。那时候他的母亲还没死,就坐在门口给他缝跌破了的衣裳,嘴里絮絮叨叨地叮嘱他去学堂的路上要当心,不然过年都不敢给他穿新衣服。


    其实他的衣服不是被跌破的。钱锦漫不经心地听着,眼睛看向院子里光秃秃的树,和树下正给在村头滚了一身泥的大狗洗澡的妹妹。大狗一摇头抖水,水就到处飞溅,妹妹破洞的衣裳都被打湿了。


    妹妹那时也才七八岁的样子,最喜欢揪着他的袖子,央他带糖回来给她吃。


    钱锦喜欢捉弄妹妹。有一回他把一个泥丸子搓圆,裹上一层薄薄的糖霜骗她,她还傻乎乎地吃了,边吃边怀疑地问:“哥哥,怎么会有泥巴味的糖呀?”


    庑廊下靠柱而站的钱厂督笑了,他一笑,惊飞了雀替上的瓦雀,猫儿扑了个空。


    角落里嗑西瓜子的知暖站起来,远远地躲了,院中给观玄洗澡的众人回头看过来,一时都噤了声。


    赵容璋还握着观玄的爪子,回过头看到他,朝他招手:“钱公公,你看,干净的观玄!”


    钱锦一步步踏出庑廊,走到阳光底下,像多年前看向妹妹指着的湿漉漉的大狗一样,看向躺在长凳上,嘴里还咬着小木偶,满脸潮气的观玄。


    确实洗得很干净了。观玄的头发比之前更黑更韧,显得那张脸极白,和赵容璋竟不相上下。想来北地常年下雪,是晒不黑人的。


    小福子把他的头发拧干,年嬷嬷把巾子搭在他的肩头,扶他坐起来。观玄就乖顺地歪着脑袋坐着,一手抱着小木偶,一手抱赵容璋的手臂。他明明生了一对野性难驯且灵气逼人的眉眼,但坐在赵容璋面前时,就温驯得如同那只很听妹妹话的狗儿,黑亮亮的眼睛里只掬着赵容璋的身影。


    赵容璋还摇摇观玄的手臂,指指钱锦,教他说话:“这是钱公公,钱、公、公。”


    钱锦便笑了,负手立着,等观玄说话。


    但观玄坐在木凳上,晃起了腿,“呜”一声,抱住赵容璋的手臂蹭脸,不肯叫,还拽得赵容璋踉跄了一下,离钱锦站远了一大步。


    观玄不想赵容璋对这个人说话。


    他和那些把他关进笼子里的人,太像了。


    “好人。”


    姚美人和江贵人对视一眼。


    虽然她们深居后宫不涉半点朝政,但司礼监和东厂总归是个特别的存在,有关这群太监的风声从没停过。


    钱锦在前朝的名声可差极了。东厂是皇上的一把刀,指哪里便杀哪里。有时候这把刀也会主动地将鱼肉置于砧板之上,呈好罪名,等一声令下便剃鱼鳞、割腥膻。


    暖阳照观玄。


    连下三天大雪后,昨夜雪停,终于放了晴。掌印太监汪符命人撩开景阳宫倦勤斋内的帘幔,让阳光透过槅门照进来。地面光斑点点,香几上错金螭兽的香炉上方轻烟袅袅。


    此刻紫檀雕云龙纹嵌金银丝的座屏前摆置了一方棋盘,棋面上黑白两子正胶着着。


    对面身穿鸦青银丝暗纹直缀常服,腰佩双兽纹玉的青年指腹捻磨着一枚白子,沉吟片刻,将白子下在了棋面看似寻常之处。


    身着帝王常服的成安帝眉宇微拧,执黑子停顿半晌,不由轻笑:“你倒不肯让朕。”


    赵珩敛目:“是父皇一直让着儿臣。”


    “不,输就是输了,难道你父皇会连这点度量都没有?”


    辰时下早朝后,成安帝便与太子赵珩进了倦勤斋对弈。云开雪霁,钦天监监正赵清随上奏说今年不会再有雪灾之患,父子二人皆松了口气。兴起下棋,久未分胜负。


    还有三日就到冬至节假了,若再发生像成安十年那般规模的雪灾,上上下下都会过不好年。好在雪终于停了。


    “父皇和皇兄能不能理理我?”赵姝忽然拂开珠帘迈着小碎步跑进来了,腰上系着的妃色绣金海棠褶裙翻飞如浪,晃散了一室轻烟。她张开五指在二人面前挥了挥,“黑黑白白有什么好看的,看我呀!”


    她半个时辰前就来了,汪公公却说他们在下棋,就给她搬了椅子,沏了雨前龙井,端了十八样果干攒盒和几碟茶点,让她坐在外间等。但赵姝是用了早膳来的,翻翻书喝喝茶便等得不耐烦了,开始往里探头和成安帝与太子赵珩说话。


    他们正下得难舍难分,却也耐着性子应和她。赵姝便将自己昨晚在上林苑赌输了兽,今早不得不请御医给宫人看诊的事说了。


    说完后,久久没有得到父皇与皇兄的回应。


    赵珩拾起放置旁侧的棋谱,轻轻拍在少女带着玉钏的手腕上:“没规没矩。”


    “诶,”成安帝却拉了赵姝的手,掌印太监汪符早已将玫瑰椅轻轻挪放到了她身后,成安帝拉着她坐下来,“你说的话朕都听见了,但不管你是因为打赌,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私自请御医给宫人诊治,就是触犯宫规。你去年已犯过一次,这么快就忘了?”


    赵姝鼓着小脸:“那父皇难道要教儿臣敢做不敢当,失信于人吗?”


    她指指棋局:“您自己都说,输就是输了,凭什么儿臣就要做不敢输的人?”


    “那我教你的,你就不听了?二弟总是纵容你。”赵珩指尖轻点棋盘,淡声问:“今年的上元观灯,你还想不想去了?”


    赵姝故意不理赵珩,只缠着成安帝撒娇:“父皇,您要罚儿臣,儿臣也认了,反正御医已经被儿臣遣过去了。但都要过年了,儿臣还想在年宴上见人呢,别罚得太重了好不好?”


    成安帝上下打量她,觉得好笑:“从小到大,朕就算罚你,又何时打过你的脸?怎么会让你没法儿见人。”


    赵容璋跟着停下,听到赵姝漫不经心地问她:“真想养?”


    赵容璋喉间微哽,低着头道:“想。”


    “它会咬人呢。”


    第 27 章   第 27 章


    公验只有一份,猫还是藏着身跟随公主进了客栈。


    赵容璋后悔自己平时对那些金钗玉环的鄙弃态度了,她一向嫌麻烦,不爱作簪发描眉的打扮,连耳洞都不曾打过,如今往身上一掏,真是没几个能拿来换钱的东西。除了零散两三个发饰、一对玉镯,身上最贵的只有苏绣蜀绣的锦衣锦帕和绣鞋了。


    这客栈不远处就有一家当铺,赵容璋先让猫把帕子上鱼戏莲叶的绣补铰下来,然后攥在手里进去,递到铺窗内等掌柜验货。赵容璋盯着这掌柜,听他摸了两把绣纹就夸张地“嗯”一声,“金线苏绣啊!好东西。”


    是个识货的。赵容璋自矜地抬抬下巴,她这一身皮肉就没碰过除高等绫罗绸缎以外的东西,敢把什么粗糙的、没有美感的东西送到她跟前来污了她的眼睛,父皇能把内府掌事的太监罚个半死。掌柜的带笑问:“一两银,我收了。”


    一两银子?赵容璋对银钱没概念,但方才进那客栈,小二说最好的房间值三百文一晚上。一千文可换一两银,那一两银子可以在上等房里住三个晚上?这是值的吧?她心里是满意这个价的,但能多换点当然更好,于是讨价还价:“二两。”


    姚美人的父亲虽说只是苏州府连安县的一个小小典吏,但听到东厂二字,也要唾口唾沫。姚美人从来都对东厂没有好感。


    但如今她在后宫生活,还是个公主的母亲,她不能再厌恶东厂。与钱锦这样的大太监交好,于她们母女而容很重要。


    提到钱锦,在拿银钗挑灯花的年嬷嬷适时插了一句嘴:


    “奴婢瞧着,那个钱公公是真不错,那几个太监来找他,瞧见他身上披着破袄,都想脱了自己的跟他换,但是钱公公一概没理,自自在在坦坦然然地走了,临走的时候还跟奴婢说,他明天会把衣裳还回来。嗐,奴婢哪敢让他还?可他还把那件红袍子给了观玄……”


    “观玄?”“成交!”“咚——”


    四面锣声再次响起,上上下下五层看台都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赢了赢了”与“真是怪物啊”两种话语交杂在一起,一起涌入天字阁楼众人的耳中。


    赵容璋到现在还懵懵的。


    红裳难掩激动,但毕竟沉稳守规矩,只用力地握了握赵容璋冰冷的小手。


    赵容璋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拍了一下,她抬头,看到宣王赵璟歪着头弯腰笑问她:“高兴得呆了?”


    赵容璋犹不敢置信,两手扒在栏杆上,踮脚往下看。


    那个在所有人目光中心的狼孩比她更茫然,它仍保持着拉扯锁链的动作,但在察觉到来自老虎那端的张力消失不见后,惶然无措地张望向了四周。


    刚才还野性张狂的它,此刻却眼神稚拙得像一个与狼群走散的幼崽。


    它呲牙低吼,警惕地从已经死透了的老虎身上下来,四肢伏地,一点点往角落挪动着,欲图已此种方式让围观的人群害怕远离。


    “我输了?”


    赵姝放下了扎梨块的签子,慢条斯理地从宫女端来的盘中拿过帕子,按了按唇角。


    赵容璋立刻回头,下意识想应答,又忍住了,只用饱含期待的目光无声地看着赵姝。


    赵姝懒懒地靠在圈椅上,看司苑太监再次从楼梯那爬上来,报了比赛结果。


    确实是“狼”赢了。


    她垂下眼睛没说话,指腹还捻着那只绣竹叶兰花的丝绢帕子。


    阁内一时无声。


    赵璟显然是不打算插手到这件事中来的,他拾起小太监端来的账册翻看了几眼,笑道:“赌赢了的人不少呢。也不知他们是因为猎奇,还是真看中了那狼孩禀性不凡。”


    “二哥是笑话我看这么多年斗兽赛,也有看走眼的时侯?”


    赵璟摇头:“偶尔看走眼没什么的。”


    赵姝只是笑,徐徐站起身,侧眸看向赵容璋,淡声道:“输便输了。我赵姝既然敢赌,就不怕输。”


    这人竟不掰扯,没如她预料再往低了砍,拎起笔就低下头唰唰地在册上写了。打杂的跟着从柜子里掏出块碎银,放到戥子上称与她看,称完双手递过来,满脸笑:“姑娘,您收好。”


    眼看那绣补已被人收起来了,赵容璋盯着这银子,心内暗道不好,吃亏了。肯定是当便宜了,不然他怎么会答应得这么爽快?


    一块绣补而已,公主府一场大火不知道烧毁了几百张这样的绣帕,便宜就便宜了吧,已经不能反悔了。而且当铺不能收宫里的物件,一经发现会有掉脑袋的风险。此地偏远,这掌柜的没能看出来,要是看出来了,很可能就不敢收了。


    那被狼养大的野畜,竟还通点儿人性。


    赵容璋眼睛睁得更大,她激动地一福身,身上那件淡青棉织氅衣跟着浮落触地:“谢谢三姐姐!”


    赵姝仍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没有理会她。


    她走过去抽走赵璟手里的账册,翻到首页看了眼,忽而笑道:“我道是谁呢,又是范悉。前半年没见有他的猎物出场,我还当他不做这生意了,没想到是去了北地捕狼。这狼确实不错,叫他进来受赏吧。”


    赵姝不但爱看斗兽,还爱听猎手捕猛禽的故事,这是要范悉进来回话了。


    司苑太监余仁笑得满脸褶子,忙打发人下去喊,还殷勤地赞了句:“要说年年上贡的这些猎手,真没几个比得过范悉的。也真难为他,为给众位贵人献猛禽,天天伏沙卧雪,这回还瘸了一条腿,我瞧他比往年更老更瘦些了。”


    不论是哪个猎者赚了大钱、受了大赏,最后总会有三四成落到余仁手里。范悉比其他猎者还大方,每回都给五成,余仁自然要多说两句好话。


    阿香捧来一个银匣子,赵姝放下账册,坐回圈椅上。


    赵璟看了眼那镶金嵌珠的匣子,目光随阿香的走动落到桌面上,随口问余仁 :“他儿子今年有十五了吧?”


    “是,过了年十七,听说这些年一直跟着他走南闯北,没两年就能接手了。”


    赵姝敛眸抿了口茶:“听这意思,以后他都不猎了?”


    余仁正想回话,楼梯口那上来两个人影,前面那个行走间右脚微微跛着。


    场下小太监们正拿铁锹重新锁笼。


    狼孩刚经历过一场激战,镣铐又没卸下来,四爪都酥软着,这时候锁笼最安全。赵容璋一直踮着脚尖看着,两弯眉毛皱在一起,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楼梯口那传来动静,她回头望,正瞧见一身形壮硕,穿粗葛布衣的男子迈步上来。她忍不住往红裳身后躲了躲。


    男子看模样约莫五六十岁,鬓发粗短,夹杂几根微白,上身斜罩半张虎皮,粗壮的小腿上绑着皮札,右脚踝骨那凸起一块,看着别扭。他头戴笠帽,灯光一照,笠帽上水光明显,想必是顶着风雪从外头过来的。


    等他立到灯前向赵姝赵璟行完礼看过来的时候,那张黝黑的脸完全露了出来。眉眼粗浓,眼角折痕又多又深,嘴角向下紧抿着,显得整个人沧桑严肃,让赵容璋莫名想到水浒里的江湖人。


    他身后跟了一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少年,肤色稍白,块头没那么大得吓人,却也比赵容璋在宫里见过的太监们壮实多了。


    看见赵容璋,父子俩都没反应过来这位面生的小姑娘是谁。想她虽然穿得不如其他两位主子,也不是之前见过几位公主郡主,但能站在天字阁楼上,至少也是哪家的贵女,便再次跪下来


    “往年也不是没猎过狼,怎么这回耽搁了这么久?”赵姝问。


    范悉道:“北地路远,一来一去费时。再者此狼非同一般,性烈狡猾,草民捕杀了一整个狼群,草民的儿子又用硫磺烟熏狼窝,守了整整七天七夜,才抓到了它。”


    赵姝来了兴趣:“你们是特地过去抓它的?”


    “这倒不是。草民原本想猎的是那头狼王,那天好不容易抓到了,还没关进笼子里,白茫茫的雪地上就突然窜出个黑黢黢的东西。草民看都没看清是什么,它哈赤一口咬在了草民的小腿上。”


    范悉指指自己那样子怪异的右脚,粗如老树皮的脸上却显出一抹笑,显然是将这道伤作为一种荣誉的象征,“就是这,当即被撕下来一块肉,踝骨碎裂。要不是发哥儿反应快,提了把刀砍它,恐怕草民的右脚就没了。能不能站在这向几位殿下回话,还两说。”


    在场的几个宫婢和太监虽还捶腿的捶腿,倒茶的倒茶,耳朵却全竖着在听,就连正走动着的都不自觉放缓了步子。


    赵容璋拉拉红裳的袖子,红裳微微俯下身,就觉得她温热的气声都喷惹到了自己的耳廓上:“他抓人家领头的王,被咬了不是活该吗?”


    红裳不好应声,只抿嘴笑了一下。


    赵姝吃着阿香新切的京白梨,让范悉继续说。


    小哑巴洗得太轻了,还东一下西一下的,他不是挺会洗澡的吗?帮她洗就这样啊?赵容璋扭扭身子:“洗快点,仔细点。你不想干我吗?”催也罢了,还多加这一句,导致观玄又记起刚才的恼了。公主的脑子里只有这些。他往手上打了香胰,从肩膀脖子开始洗,往下罩到了她的肋上。


    真罩上时,没揉两下,公主终于不再催了,也不说话了。观玄却发现自己真的不敢。他本质是个兽畜,是个本性贱浪的男人,怎么可能不想干她。她以为他不敢是因为怕犯错,但事实上他怕的是自己这一个个罪孽的念头。一旦开始顾及自己的想与不想,他还是个玩具吗?


    一旦开始,她与他的关系,再不会只是单纯的玩与被玩了。公主难道没有考虑到吗?


    第 28 章   第 28 章


    公主感觉还挺奇妙。小哑巴常年练习飞针等暗门功夫,掌际和指际几个地方有薄薄的茧。香胰打得滑滑的,微微有一点白沫,混在这些薄茧上,揉下来就是又滑又带点粗糙感。他做事是认真,目光落到正揉洗的地方,是与动作同样的仔细与专注。


    冷静的何止这双眼睛,他站在床下,连全身衣服都是完整的,只腰胯上的布料是松的,衣摆拍在她身上,裸出其后时明时暗的冷白色鱼尾痕。


    虽然不清楚时间具体过去了多久,但吵吵闹闹的客栈已经安静下来很久了,榻上为她所压的床褥与被子有一半都湿了个透,蜡烛即将熄灭,她也没那个力气哭了,那么至少过去快两个时辰了。正算着,蜡烛真烧灭了两根。


    这么长时间,他一次都没有给出来!这死哑巴又怎么了!


    赵容璋扭不动腰,便翻了肩膀过来,他没有止下,望她的目光倒有了两分变化。赵容璋视线受着颠,嗓音磕磕巴巴的:“你是,你是不是有病。”


    余仁在旁边提醒道:“这位是七公主殿下,今儿头一回来。”


    父子俩磕头齐声道:“草民见过七公主殿下。”“被狼养大的东西,算不得人。”


    身形袅娜的宫婢撩起云霏缎织的纱幔,挂上了缠丝银纹帘钩,室内暖香便随她们的走动清清浅浅地散了出去。


    暖香浮动,站在帘前的赵容璋却仍未抬头,她的视线里只有自己那双绣了粉色菡萏花骨朵的旧锦鞋。


    锦鞋前端颜色稍深,是在外头沾的雪水。昨晚雪又下了一夜,路上积了厚厚一层,虽有宫人撒盐洒扫,她从马车下来走进上林苑的一路上,还是濡湿了鞋尖。


    这鞋还是去年娘亲一针一线亲手给她做的,用的是云熟绢绒线。刚穿上的时候嫌大,如今已有些挤脚了。


    今年的鞋,娘亲只来得及描了个样子,是缠璋秋海棠的。但针线未动,娘亲便病倒了。


    赵容璋今晨早起穿衣的时侯,就听见重华宫中殿那传来了一阵比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重华宫不大,坐落在皇宫西北端的角落,没有前后殿,只有东西配殿,除了与娘亲交好的几位娘娘,平时几乎无人过问。可重华宫也很大,只住着她们母女和大小两个宫女,一个小太监。


    自娘亲半年前病重,她就搬去了西殿翠云馆。娘亲在中殿碧霞阁咳一下,她坐在翠云馆的床上,都能隐约听见。


    娘亲的病又重了。


    卯时三刻遣去太医院请御医的太监小福子,巳时才两手空空地回来,抹着眼泪说,他在门口干等半天,还是没有御医愿意来给美人瞧病。


    病了半年,姚美人原本莹白的脸已变得蜡黄,赵容璋到的时侯,她正阖眼面朝里卧着,胸膛以几乎不可见的幅度轻轻起伏着。盖在她身上的那床锦被,似压在枯柳上的积雪,随时能将柳璋压折。


    年嬷嬷捧着刚从绣芙蕖的迎枕下掏出的血帕子,把赵容璋拉到殿外,哽咽着说,美人从后半夜就开始咳,硬生生忍着,染了血的帕子都悄悄塞在了枕下。若非血气太重掩盖不住,连她都瞒过了。刚刚美人连粥都没喝几口,只灌了一大碗药下肚,这才勉强止住咳,昏昏沉沉地睡下了。


    赵容璋捧着这些血迹颜色或深或浅的帕子,手都在抖,抽抽噎噎地骂那些御医坏。


    娘亲缠绵病榻半载,他们却始终不肯来瞧,只会开些保养的方子。


    可只骂一句,赵容璋不再骂了。她不知道该骂谁。娘亲身子还好些的时侯就对她说过,御医也有御医的难处。


    宫嫔以下患病,御医不得入内,只能以症取药,这是宫规。便是皇后娘娘病了,也只能隔帘悬丝诊脉,何况是她一个不受恩宠的美人。


    赵容璋不明白到底为什么要这样。但不可逾越的宫规无所谓她明不明白,始终就像压在穹顶的厚重云层,灰蒙蒙遮天蔽日,只有冰冷的雪扑簌簌地往下砸。


    娘亲没睡多久,巳时六刻便醒了。住在毓庆宫的江贵人前来探视,又送了好些炭火和新鲜菜蔬来,陪她们用了膳。


    等姚美人再次睡下后,江贵人把赵容璋拉到中殿正房门前,看着院子里被皑皑白雪覆盖着的腊梅与南天竹,悄声与她说了许多话。


    “每年天一冷,宫里就会有人染上风寒。宫婢命贱,若吃了药还不好,就会被发往安乐堂等死。我原先身边的夏星和秋云都是在那死的。一个死在了成安三年,一个死在了成安九年。”


    赵容璋隐约记得那个叫秋云的宫女,好像长着一张圆脸,一笑两靥还会凹出酒窝。每次一来看到她,秋云都会弯下腰,两手握成拳,让她猜猜哪个里头藏了饴糖。


    但等赵容璋四五岁的时侯,就再没见过秋云了。她记得自己好像追问过,但那时的江贵人只说秋云是想家了,等在家里玩够了,就会回来。


    小孩子忘性大,后来长久没见,她也没再过问。


    直到三年后的今天,她才知道,原来秋云不是回家了,而是病死在了安乐堂。


    江贵人是陛下潜龙时就跟着的老人了,看惯了生生死死。她没有子嗣,一向很关爱赵容璋,这个连圣上自己都不一定记得的女儿。


    她幽叹一声,将视线从南山竹刚结的红果上收回来,看向赵容璋一双朦胧泪眼,语调温和:“可前年坤宁宫有个宫婢,病得都快死了,后来却莫名其妙好了,你可知道为什么?”


    赵容璋仰着一张稚嫩的小脸,水亮的大眼睛一眨,眼尾处的泪痕便深了些许。她懵懂地摇头,语含迫切:“为什么?”


    一旁的侍婢红裳蹲下来给她擦眼泪,拿着帕子的手上都是皲裂的冻疮。


    她接了话:“小殿下没出过门,奴婢时常出入二十四监,倒是听说过此事。那人名唤阿香,原是针工局的掌事姑姑,也是三公主殿下身边的大宫女。病重之时,是三公主向陛下求情,求来了请御医给她近身看病的恩典。”


    三公主年方豆蔻,是郑皇后的小女儿,太子的嫡亲妹妹,圣上最疼爱的公主。赵容璋曾在御花园里远远地见过一面,只记得她美得不似凡人。


    她一直知道自己有这个姐姐,但始终难以相信,这样亮眼的人,真的会是她的姐姐。


    江贵人点头:“虽说自那之后她便被撤了针工局掌事一职,但只要能活命,这算得了什么呢。璋璋,”


    江贵人牵住她幼嫩的小手,把她揽到怀里。赵容璋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一如这双总发着暖意的手,教人心安。


    “你娘亲总说你年纪还小,不用懂这些,可多大才算长大呢?她不可能陪你一辈子。再这般病下去……她能不能熬过今冬,都成问题。”


    听到这样的伤心话,红裳背过身去,肩膀轻抖。


    赵容璋心里沉沉的,知道这是再没有御医来治,娘亲很快就会死去的意思。


    她哽咽着:“可我没见过陛下,我去求他,他能答应我吗?”


    这话更叫人伤心了。


    江贵人眸中的爱怜深了又深,话在喉间滚了几滚,最终却只避开视线,轻轻道:“这世上除了三公主,恐怕没有谁能让他答应破规矩的事。璋璋,你要去求你的三姐姐,赵姝。她虽张扬骄傲,目下无尘,求了不一定有用,但如今,你只有这条路可走。姚美人的病,不能再拖下去了。”


    以后你就是我的观玄。


    “你乖乖跟我回家,我会好好养你,”赵容璋靠近铁笼,指指自己的额头,“不准再撞了。”


    笼中困兽却误解了她的意思,反而开始用头蹭铁栏,丝毫不顾忌伤口。铁栏上沾了不少血,它蹭一会儿便渴盼地看着她。


    “呜,呜!”


    “它怎么跟月饼似的。”红裳提起宫婢桃月养的那只逢人就撒娇的猫。


    事已至此,她没法儿阻止小殿下带它回去,只能琢磨着如何安置它。它毕竟不是小巧无害的猫儿,能随意散养,光铁笼都能占好大一块儿地。东殿厨房后面的小菜圃旁边有一块空地,恐怕只能放那了。


    年嬷嬷听了定要抱怨。她本想等开春了把那块地辟出来,种些油菜、莴笋的。


    赵容璋看那些血迹都觉得痛,皱眉道:“不准蹭!”


    它无措地停下了动作,似乎察觉到她的不悦,黑灼灼的眼睛里那抹强烈的期待弱下来,变得惶惑不安,像怕她再度离开,既迫切地贴紧铁栏,紧盯着她不放,又耷拉了眉眼,不敢再用头碰铁栏。


    赵容璋见过许多次月饼撒娇时的样子,但从没见月饼流露出这样的神情过。


    “这畜生能听懂殿下的话呢。”余仁脸上堆笑,听到八字墙那边的动静,扬声道,“范悉,你猎的狼得殿下青眼了!”


    赵容璋看眼正喝茶的赵姝和把玩茶盏的赵璟,暗暗清了清嗓子,让他们起身。


    等他俩站起来,又面向圆桌俯首立着的时候,赵姝抬了抬下巴,示意侍婢捧了匣子过去。


    范悉说着蹩脚的奉承话,不肯伸手接,阿香笑道:“拿着吧,这是三殿下赏你们这半年的辛苦钱。”


    范悉这才接了。


    身体有毛病,这都出不来。


    观玄握着她一只膝窝,缓了下来,轻摇头否认。


    “你不乐意干我?”


    观玄用虎口把她膝窝往外摁了摁,她蹙了眉,腹心跳了跳。不乐意,怎么能服侍她到现在。公主被干得糊涂了。


    他给不给随便吧,劲太大了,赵容璋不想坚持着清醒,明天再说吧。明天有力气生气了,她跟他好好算算这笔帐。


    第 29 章   第 29 章


    客栈疑似进歹人了。从昨晚戌时起,就听见那位讨人厌的姑娘在那间豪华雅间里又哭又叫。小二虽烦透了这样事儿多的主,但碰上这种事,可没人能忍得下心坐视不理。他把那些探出头来偷听的客人都撵回去,之后向掌柜的请示,要不要报官。


    掌柜的没说话,旁边的掌柜夫人却拨着算盘“啧”声道:“报什么官,真有危险她早叫救命了,别多管人家的闲事。”


    “万一是被胁迫了呢?”


    “你听见里面有男人的声音了吗?”


    正说着,又一声高亢的哼叫,众人脸都红了,尴尬地瞎忙起来。莫非这姑娘在自娱自乐吗?怪不得,那么爱干净,对房间里的东西那么吹毛求疵。能把自己娱乐成这样,也算很有本事了。


    更令人意外的是,这动静持续一夜没停,一直快到这日的午时,还能听见摇床声。掌柜的心疼自己那架昂贵的古董雕花床,哪里禁得起这样的折腾!这下众人也确信里面一定有个男人在了,只是这男人的体力和自控力都非同寻常,整一夜别说是句调情的话了,连粗点的喘息声都没有,有的只有节律很稳的拍液声。


    但观玄一概不理会她们,他的眼睛只知道盯着小公主瞧。小公主坐在椅子上,两手捧着年嬷嬷蒸的三角糖包吃,一边吃一边晃晃小腿。


    “糖包,这是糖包。”赵容璋揪下一块递到他嘴里。


    观玄张嘴接了,手里还攥着她的袖摆,跟着她说话:“糖、包。”


    年嬷嬷把小木偶用皂角洗了一遍,擦干净了,递到他怀里。小奴隶脏脏的,笨笨的,但是很乖…


    这把姚美人和江贵人都心疼坏了。姚美人轻轻哄拍着她的背,江贵人软语安慰着,还想拿牛乳酥糖转移她的注意力。


    可赵容璋已经不再是那个能被一颗糖哄住的小孩子了,她伤心与吃不吃糖无关。


    姚美人搂着她,眼眶一时发酸。


    以前赵容璋总爱问为什么父皇不来看她,那时姚美人从无争宠之心,只想把这日子平平淡淡地过下去,便说因为她不需要父皇。


    姚美人甚至想,成安帝最好永远想不起来璋璋。只有东厂的人能开观玄的笼子。


    东厂厂督由秉笔太监提督,而秉笔太监又受制于掌印太监。赵容璋分不清他到底是哪一位。但不论是哪一位,总能和东厂的人搭上话。她拉了拉知暖的袖子:“他是掌印公公吗?”


    知暖回看一眼,笑道:“汪公公哪有这么年轻?那是今日随龙值班的秉笔钱公公,他还提督东厂呢!”


    她压低了声音,在她耳畔道:“就是汪公公见了他,也得礼三分呢。”


    赵容璋悄然琢磨着。没想到她今日不仅见到了皇帝陛下,还见到东厂厂督钱锦。


    她不好再去求三姐姐,但除了三姐姐,她不知道还能求谁。


    既然如此,那不如直接去求他。反正不管怎么说,太监是奴才,她是主子,就算他不同意,也不能太落了她面子的。


    想定了主意,赵容璋提起裙摆,忽然往回走了。


    知暖差点没反应过来,疏萤与红裳对视一眼,忙跟了上去。


    赵容璋在钱锦面前站定,开门见山地问:“你是钱公公?”


    钱锦垂眸看她。小公主身量尚小,厚厚的冬衣在她身上并不显臃肿,倒显得玉润可爱,仰头同他说话的时候,红唇间还会隐约露出几颗小奶牙。


    他稍稍弯腰:“是,七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赵容璋没想到他会这么好说话,揪了揪衣角,声音反而比刚才更大了些:“你可以借我八个人吗?”


    钱锦觉得有意思,用哄孩子的语气问:“为何呀?”


    “我想开一个千巧笼。你可以借吗?”


    钱锦捻磨着金顶三山冠系带下的垂珠,遗憾道:“奴才今日随龙值班,可走不开呢。”


    他竟然同意开!且也不问问为何开、开哪个。不然她一时间真不好回答。


    赵容璋忙道:“不用你走得开,你借我八个人过去就行了。”


    钱锦笑了一声,本就看似含笑的五官霎时盈满笑意。


    他直起身,吩咐身侧的一个小太监:“去班房叫赵秉笔过来,说东厂有事,劳他暂代杂家半日的班。”


    赵容璋愣愣地看那小太监去了,本以为钱锦会在原处等那位赵公公来了再走,不想他直接弯身以拂尘作引,对她道:“小殿下,带路吧。”


    本朝不许公主嫁去番邦和亲,但也不许公主嫁给重臣高官,为了防止外戚,往往是由民间适龄男子自行去礼部报名,再由宦官亲去考察拟定人选。成亲以后,不准和离,也不准改嫁。


    宦官势大,几乎完全决定了公主的命运,尤其是对不受宠的公主。实际上受宠又怎样?后妃选秀皆来自平民,一进宫便不许再与外界有半点往来,一点凭靠都无,她们所出的公主,除了身份尊贵,连个切实的倚仗都没。那些太监收了底下的银子,有什么不敢干的?


    尚华长公主赵妙不就是如此。钱锦叹息道:“做惯了狼,吃惯了肉,只吃饭相当于只喝水。”


    赵容璋站起身,下意识拽钱锦的袖子央他:“公公快叫那八个人过来把笼子打开好不好?”


    钱锦垂眸,看她拽自己袖子的两根细软手指,神情似乎恍惚了一下。他再次看向这笼子,往侧边走去,在靠墙的角落停下:“不用那么多人。”


    他单膝蹲下,修长的手指伸进贴墙的笼角,掌心贴上铁栏,指尖压在地面。赵容璋还没看明白他要做什么,忽听到铁笼八角一齐发出一道震动的嗡鸣声,锁链清脆落地相砸,几个角钩开了。


    他打开笼门,铁杆“吱呀”摩擦,终于再没有什么能够阻碍阳光,所有光线全都利落地照在了观玄伏坐着的身体上和他微微仰着的,始终对着小公主的脸上。


    赵容璋一步步走到笼子里,光被她遮住许多,观玄的眼睛里只有她的影子。


    她朝他伸手:“观玄,出来吧。”


    观玄缓缓地歪了一下头,看向小公主干干净净不染纤尘的手掌。


    他似乎思索了一下,终于重新衔咬起小木偶,轻轻地放到了她的手心。


    先帝那么喜爱她,着人认真挑选驸马,后来的确挑中了个品貌不凡的贵公子,就给封了个临清伯的名衔,让赵妙欢欢喜喜地嫁过去了。结果赵妙嫁过去发现那人竟是个将死的病秧子。他父母为了给他冲喜,不惜收买太监让他迎娶公主。两人成亲三日,还不曾洞房,这位临清伯便呕完最后一口血死了。


    先帝大怒,清算了所有涉事太监,但这又如何?先帝再疼爱赵妙,也没让她回宫,更没让她改嫁。


    后宫里人人不容,但人人都知,天之骄女尚华长公主之所以会落到这样的结局,是因为她的生母徐太嫔当初得罪了一个叫汪贵的洒扫庑廊的小太监,只是后来这位小太监一路高升,竟权掌司礼监,一掌便是十数年。而先帝处理这件事时,竟未动汪贵分毫,只罚了他一年的例银。


    徐太嫔哭坏了眼睛也无济于事。


    姚美人宁愿赵容璋一辈子不嫁人,也不想她一辈子就被这么草草安排。反正在重华宫里,她能把她保护得很好。


    但自打病后,姚美人便后悔了。她要是死了,璋璋就真的什么都没了,无依无靠,任人欺凌。而不死却无势,璋璋未来亲事的风险亦不能免除。


    她得立起来,得主动去争。


    姚美人想起今天来过的钱锦,等赵容璋的抽噎渐渐平息,自己拿帕子把眼泪擦干净了,才柔声问:“钱公公是穿了小福子的破袄子走的?”


    赵容璋打了个哭嗝,哽着气点头。


    “璋璋觉得他人如何?”


    失而复得,观玄搂着小木偶蹭脸,还想咬到嘴里去,赵容璋想他大概是需要磨牙的,就没管他了。


    才教会观玄说“木偶”“凳子”“椅子”这几个常用的物件,小福子担着整整两桶热水过来了。


    疏萤和红裳又帮他打了两桶井水,赵容璋站起身,要观玄乖乖躺到长凳上。


    观玄嘴里咬着小木偶,手里攥着她的袖子,眼睛迎着冬日暖融融的太阳光,巴巴地望她。


    赵容璋也怕自己把他的手拽下来后,他会闹腾,伤到人就不好了,就任由他拽着了。


    见小福子把观玄的头发放下来,置到水盆里要开始洗了,赵容璋干脆让年嬷嬷帮着给他洗脸,自己则拿帕子浸了温水,搓洗他灰蒙蒙的爪子。


    她动作轻轻的,指腹又软又暖,观玄的心跳声不知为何噗通噗通变得燥乱起来,他的脸都被年嬷嬷搓红了,目光愈发温软,凝视着赵容璋微垂的眉眼。


    像那天晚上她给他喂水时一样,她的表情始终淡淡的,如同天上那层浅浅的月光。但观玄就想靠近她、永远挨着她,攥到她的衣角后,怎么也不想放手。


    他一直向西走,已经翻过了两座山,马上天又要黑了。公主吃着饭,埋怨他非出门干嘛,大不了再住一晚上好了,她想做的事还没有做呢。其实她昨晚不停催,只是想让他别磨蹭,谁知道他这样笨,听不出弦外音,不但一直干个不停,弄得她现在好肿好酸,还害得她又得在荒郊野岭过一夜。


    观玄看着公主吃得颊边沾了饭粒,嘴上还骂个不停,心里又觉得她是个宝宝,为她哀伤,为她哀愁。他问继续抱她走好不好,他探过路了,再走一个时辰,能到一个更大的镇子,那里住的地方干净,吃的东西多,她更能展开手脚,为之后的事做安排、做打算。


    赵容璋嚼着肉,眼睛从饭上抬起来,看一眼这猫。猫没有戴面罩,鼻侧的小痣像白玉微瑕。脸上表情倒看不出什么,但如果一直盯着细看,好像能看出来他的眼尾眉梢带了一点倦色。猫给她解毒解了一夜多,又走这么远路,多少会有点累吧。


    赵容璋含着一腮帮的饭,继续埋头吃,不耐烦道:“不走了,累死了累死了,就在这里睡吧。”


    第 30 章   第 30 章


    其实对于未来,赵容璋还没有个很明确的计划和打算。她原本就不是个擅长做计划的人,只是心里会有个大致的方向,所做的事,都是在朝着这个方向使劲。明洛则与她相反,明洛恨不得事事都安排得周全无误,一切尽在掌握。


    人生事,没有哪一件能尽在掌握,无常是最大的“常”。所有人连自己会死在哪一天都不能预料,怎么料得到那么远的以后呢?


    可是这些天,可是他翻回山洞看到公主,看到公主蒙灰的脸、沾泥的衣裙,看到她眼神里的惊恐,他心里好难过,好痛,好疼。他怎么觉得她那样可怜,那样让人心疼。


    他的公主不可以是那样狼狈的,不可以。可是他怎么能心疼她呢?他怎么能心疼她呢。可是光想一想她那么可怜,睡在杂草上,被虫子咬,被蚊子叮,身上那么多红痘子……喝竹筒水,吃糙米饭,一双脚走得发肿……他的心好疼,她怎么能那么可怜。可是……可是。


    公主在揉他的胸,亵玩的揉法。观玄伤心得忍不下,眼泪簌簌从眼眶里滚落,都滚进了耳廓。他不是死肉,他明白她需要一块死肉,她只想把他当一块死肉,他才是一块死肉的。可是她怎么这样说,她怎么把他当作一块死肉?他不是死肉,他不是。


    别想了别想了,多半是师婆收服到法镜里的妖怪吧。


    赵容璋在心底告诫自己,自古精怪志异里贪图美色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色字头上一把刀,这必是会吸食人精气、害人性命的妖物。


    就当从未看见过吧。


    夜深之后,赵容璋瞒着芙雁把小蛇一把塞进袖子里,带上一大摞辟邪符咒,攥着火折子再次来到了谦和堂。


    光是站在那扇窗下她就已冷汗浸衣了。


    脑子根本忍不住胡思乱想。


    上次不杀她,会不会是因为他当时暂且没想起来呢?那她今夜主动来了,岂不是羊入虎口?


    要不还是算了吧……不行,人都到这了。这次若退了,下次再想鼓足勇气得是什么时候?


    赵容璋攥紧了观玄的身子,背靠墙根蹲了足有半个时辰。直到冷汗被吹干,她才扶着墙站直身。


    大不了就是一死。照小和尚的意思,她欠他什么,就得还他什么。如果她欠的是命,死之前问个明白就是了。


    没什么好怕的。


    赵容璋闭了闭眼,拉开窗,踩上窗槛,闷着一口气跃进了书房内。


    观玄好无奈地听她低念着各种没头没脑的佛语咒语,任她抓着自己的身体和那些符咒法器朝空气一起乱挥乱舞。


    他不是很想来的。


    少女紧贴着墙,“作法”半晌不见一点动静后,屏住呼吸睁开眼,吹亮了火折子。


    书房内空空荡荡,只有她的呼吸声显得格外凌乱。


    观玄爬到她肩膀上,贴了贴她的脸。


    赵容璋仍不敢松懈,试探问:“你在吗?”


    没有回应。


    “你想要什么,直接说,不要躲着捉弄我了。”


    谁捉弄你了。


    观玄盘着身子,脑袋趴在她胸口上,一动不动。


    你那么害怕他、讨厌他,他不在不是更好么。


    永远都不以真身出现在你面前好了。


    省得你哭得人心烦。


    赵容璋离开墙面,握着火源一边往四面照,一边往前走:“你若真觉得我亏欠了你什么,说出来,我还给你。”


    亏欠。


    亏欠……


    观玄望向她的眼睛。


    少女瞳仁黑亮,映着两簇鲜活的火焰。强撑的勇敢之下,是难以忽视的恐惧。


    观玄回想过往种种,其实件件伤心,又件件无可言说。


    依然没有得到回应,赵容璋怀疑那家伙今夜真的不在。不在更好,她赶紧搜出书信就能回去睡觉了。?


    她手捧着微弱光亮迅速翻找起来。


    观玄懒懒地趴了回去。


    果然并不是真的想见他呢。


    管家每日都会进书房亲自打扫,所以虽然赵仕承多日不曾在此办公,书房各处依旧纤尘不染。赵容璋怕翻乱了东西会被管家看出来,动作一再小心了,但这样效率太慢,恐怕翻到天亮都找不到一张有用的纸。


    她手上忙个不停,还得时刻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不过两三刻钟又紧张得满身是汗了。


    如果今天找不到,依她的性子,定会恨不得每夜都翻进来找找吧。


    心脏跳这么快,好吵好烦。胆子还没针眼大,别真被活生生吓死了吧。观玄拿她没办法,悄然动用神力叩响了角落里一只酸枝木的书箱。


    赵容璋正是精神高度紧张的时候,一听到动静立刻屏息不动了,睁大两只漂亮的眼睛瞪着那个角落。


    周围再次安静了,她低下头继续翻找起来。


    刚翻两下,角落又响了。


    赵容璋确定这回自己真没听错,握紧了灯柄,一副时刻准备吹灭灯跳窗逃走的样子。


    啊,好笨。


    观玄拿脑袋撞了撞她的脖子,赵容璋觉得痒,侧首小声道:“别怕。” 就这么过了两个月,渐渐日短夜长,入了秋。


    七夕这日一早,苏夫人便遣人来与吴氏约定好夜间一同携女游逛灯会了。


    赵容璋本不打算去的,李哥儿却偷偷传话来了,说自家公子想赵二小姐想得不得了,今夜想借织女牛郎的鹊桥见她一见。


    芙雁笑话李哥儿说话轻浮,姚庭川说话酸腐,赵容璋也听得直搓鸡皮疙瘩。不过想想今年都过去一半了,姚庭川可能是想与她商量提亲的事,她还是决定去一趟。


    本朝素以女子恪守女德,不下绣楼、不出二门为赞,唯至七夕这日算个例外,几乎各家有女儿的都会携女出来游玩,也算一个约定成俗的,给适龄的少男少女们相看的机会。


    天黑之后,赵容璋戴上幕离,与吴氏母女一起出了门。赵容璋没办法,催道:“麻烦快些,我过会儿就得回去了。”


    布下隔音结界后,老虬龙抱臂道:“俺又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成。这种坏女人根本配不上俺们神君!最好的解决办法明明是找到解契赵法再杀了她,一了百了!”


    “要是真能解开先神君也不会死了啊。而且你确定她死了你家小神君就能开心起来吗?她上回死他开心吗?”


    “那,那是因为……”


    “别嘴硬,听我的。”小和尚胸有成竹道,“万事皆有因果,强扭不如顺其自然。你要真想为他好,就别倚老卖老替他瞎决定。他自己开心才是真开心。”


    老虬龙说不过他,妥协地把浮相镜丢了过去。


    观玄久未听见知真镜有所回应,早对它丧失兴趣,潜进湖底玩去了。小和尚操纵知真镜找半天才找到他,在水里叽里咕噜道:


    “神君神君,我知道您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其实对一个渺小的凡人而言,最沉痛的惩罚是爱上一个根本不可能爱她的神。凡人永远崇拜神明,要她爱上您并不难。到那时,她不就任您处置了?”


    马车到街口停下了,人群热闹喧嚷,摩肩擦踵,丫鬟婆子团团围着她们往里走,一直走到街巷拐角处,视野豁然开朗,终于与苏府众人汇合了。


    苏家几位公子也在,赵问雪透过幕离看眼苏二公子,低头羞涩一笑。


    赵容璋尽量躲在她们身后,让芙雁帮她注意着点姚庭川有没有来。


    苏夫人提议说让孩子们一块儿玩玩去,赵问雪便主动站到了苏二公子身边。众人眼神微妙,说说笑笑地起着哄。


    赵容璋不想混进苏家那个浑水坑里,正犹豫着使个什么借口跟在吴氏身边,芙雁往前赵一指,对吴氏道:“夫人您看,那不是姚公子嘛!”


    赵容璋即刻掀起幕离一角抬眸看去,光影明灭,熙攘人群中一下投来了不少惊艳目光。


    吴氏乐得成全她,待姚庭川过来打过招呼了,笑着提议道:“容璋想必有不少话要对你姚哥哥说吧?姚郎啊,她一个人我不放心,劳你帮忙照看一二了。”


    姚庭川红着脸应下了,赵容璋跟着他一道往灯街的赵向走了过去。


    都走出几丈远了,姚庭川顾着有旁人在,一直没好意思与她主动说话。有眼前一道幕离在,赵容璋视物有碍,不得不低头紧盯他的脚来判断赵向。


    芙雁怕弄丢了她,始终紧挽着她的胳膊不敢撒手,可她个头偏矮,踮着脚都望不尽人群,只能喊姚庭川慢点走,她们就要跟不上了。


    说话间前赵人群忽地爆出一声笑,舞龙舞狮的队伍乒铃乓啷地扭过来了,这么一挤把芙雁撞得不轻。赵容璋想去拉她,手却不知该往哪伸,转头想叫姚庭川,却已寻不到他人影了。


    赵容璋一把扯下幕离,冲四处喊芙雁的名字,开始还能听到两声回应,但人群越吵越欢,竟把她们两人的声音都淹没了。


    他是贱,为什么觉得她那么可怜。


    观玄哭得不想再把眼睛睁开了,他为什么那么贱,连唯一一样可以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他的情感,他都保不住。


    赵容璋本想吃一吃他的,不过饱胀未消,没那么大的胃口去容这一顿了,便没有坐来。她手往他腹下摸去,打算只这样玩一玩他,消一消心里的气。


    她气他怎么就跟块死肉一样,她专注着丰润了一晚上,那样可口,她自己都喜欢,他竟然摆一整晚的冷脸,一点反应都没有。一点都不好看,一点都不好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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