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第 61 章
埋伏是早就做好的,围杀计划是早已开始的,一切都是准备就绪,让他没有可逃之机的。死士与锦衣卫的行动无需火光照明,后面护卫军相继涌来,火把就将这一方院落照得灯火通明了。任平抱着刀,倚门安静看着。
眼前的情景与几年前的一幕重叠在一起,中心还是那一个,只不过场景从大雨转为了火光明亮的深夜,他从作为胜利者奄奄一息地从地上艰难撑起剑,变成作为将死之人,苟延残喘地在这里勉强站起身。
少年浑身是血,战斗力不敌平时。长达一个多月的联合围杀让这样妖怪般顽强难死的人,也流露出了属于正常人的脆弱,他的力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在他们的世界里,死亡是太寻常的事,而能亲眼见证他的死亡,让任平既有感慨,也有淡淡的惋惜,还有非常隐秘的愉快。一个难杀的天才终是要死了,终于要死了。
院中已经堆满了抽搐着的尸体,少年扶着地,又一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任平例行逼问:“交代映容公主的下落,你从实交代,我可以保你一命。”
观玄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伤口的血因为喘息掉得更快了。他攥向眼前滴下来的血,血珠溅开,洇在掌纹上。不知道做了鬼,还能不能替公主杀死那些欺负她,阻碍她,反对她的人。既然还剩这两口气,他还是要多替她杀死几个人才好。
眼见杀到现在他还能站得起来,大部分人都恐惧于他非人的生命力,只敢远远持着长枪长矛,缓缓地逼近。只有任平握着大刀,踢开尸体,朝他走了过来。
赵仕承一甩袖坐了回去,又重重呵斥了她一顿,最后才略略缓和语气道:
“从今日起你禁足在家,抄女则女戒,每日晨昏定省的时候交给你母亲过目。若有一字错漏,就让你母亲打断你的手!苏家的赏荷宴,你好好表现,给父亲挣挣脸面,往后自有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到那时,父亲还得求着你呢。假若弄砸了,哼,拿你去配小厮我也舍得!”
老虬龙以为小神君是在怀疑自己办事不尽力,急忙飙泪磕头,头刚磕下去,小和尚怀里的白兔口吐人言道:
“真的。飞雪塔乃三界五狱之首,其酷虐程度唯有冥狱能与之一较。冥狱能杀仙魔,飞雪塔能弑神。仙魔大战后仙界险胜,关押了许多罪仙进去。几千年时间,足以将他们全数消解殆尽了。飞雪塔有八十一层,至今无人能从七十以上的层级逃出来。”
赵仕承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破天荒道:
“爹知道你与姚庭川情投意合,姚家其实就是家世差了点。他毕竟是我的得意门生,若有一日来向你提亲,我还真不一定开得了拒绝的口。可爹也知道,你这些年因为一个庶出的身份,吃了不少苦。女儿家成亲好比二次投胎,你姐姐心比天高,未必有你命好。爹希望你能再想想。”
轻纱微掀一角,露出了少年线条分明的下巴。这一幕稍纵即逝。
观玄戴着她的幕离,哼了声:“喊他有什么用,要喊我。”
赵容璋不知该说什么,视线一移开,才发现他们已到了一处人迹寥落的地赵。不远处是莲灯漂泊的护城河,桥上人影错落。
“谢谢您。”她松开手退了几步,往周围望了望,企图寻找芙雁和姚庭川的身影。
她有些犹豫要不要请求螣馗帮忙找找。万一与他们失散太久,出什么事就不好了。
没等她犹豫出个结果,头顶传来少年的声音:“我要走了,好多天不回来。”
语气没什么情绪。
任平已经做好由自己最后一刀送他上路的准备了。他做过他的师傅,是他亲手将他培养出来的,如今再亲手送他离开,也算有始有终。不想,他才走了几步,那少年的表情突然发了狠,居然拖着那柄断剑,一步一血印地,主动走向他。
任平皱眉,下一刻断剑劈开刮来的风,直直逼向他的面门。他侧身避过,举刀欲要朝他背上劈砍,一只血淋淋的手掌却猛地攥住了他握刀的手腕。任平心里一惊,他重伤成这样了,力气还这般大。
少年不是在抵死反抗,而是想要抢夺他的刀。任平不给,他就试图控制他的手,将大刀挥向周遭众人。
任平怒了,开始下死手,正面一对一的打斗也激发了少年斗志。虽然一直处在下风,但也借着任平的刀,劈死劈伤了数人。
最后任平挥刀往下,同时抬膝重重踢向刀柄,这刀柄虽被他们两人紧攥着,但少年手臂伤处的血在不断流向手心,已把刀柄弄得滑不可握了,这一踢就把刀踢出了二人的手掌。大刀在空中“呼呼”转了两轮,再次落回任平手里,任平两步一退,稳住重心,借力向少年挥去。
观玄觉得身体沉重,勉强躲过,下一刀又袭来,他堪堪避开了,然而还是被划伤了胸口。旧伤新伤添在一起,又受了对方内力的冲击,这一下让他续不上气,眼前开始长时间地发黑,很久不能恢复,耳边也在“嗡嗡”响不停。
他想等缓解了一些再站起来,像从前无数次濒死时那样,然而他越来越难吸上气,眼前一阵一阵的黑色也总去除不掉。甚至,连眼皮他都不大有力气掀开了。他甚至觉得冷了,越来越冷,很久没这么冷过了。
赵容璋愣住。
他朝她摊开了掌心:“拿去。”
灯影幢幢,月光皎皎,少年白净漂亮的掌心里躺着一片莹莹泛光的白璧。
赵容璋心底涌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意。他猛地说要走,她差点以为他这就要取她的命了呢。
她踌躇片刻,想问又觉得没必要问,伸手小心地拿过了白璧。
等拿到手上,她才发觉这好像不是什么璧玉。质地太惊艳了,温润刚韧,光彩瑰异,像是什么神话古籍里才会有的神物。还散发一股淡淡的,她只在螣馗身上闻到过的冷香。
“有它在,没人伤得了你。你想去任何地赵,握住它默念一遍,它会带你去。”观玄看着她的眼睛,笑了声,“你再没什么好怕的了。”
赵容璋心口一窒:“您要去哪儿?有危险吗?”
少年偏了偏头:“你好像有点担心我呢。”
脸重重砸在冰凉血腥的草叶上,呼吸间还能嗅到泥土的味道。观玄恨不能死在有阳光的白天,他想被照得暖融融的。
周围一切动乱他都不太听得清了,就看见一支火把朝他的脸上照来,非常刺目,几乎盖住了他的整个世界。他的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刺目的白,白中出现了公主的脸。他知道自己还没死透,从这一刻起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是死前最后的幻觉。可是看到公主,他好恨好爱,好难过好委屈,好不舍。
他无法内心柔软地死去。她就让他这样冷冷地死掉吗?分离前为什么只给他那么短短一句保重,为什么不可以紧紧地抱一抱他?为什么,不能,给他很多很多的爱。为什么不能给他很多很多的爱?
他一瞬想要变成厉鬼,一瞬想要变成好鬼,又一瞬恨不能活着。她未来身边会出现很多很多的暗卫,很多很多亲近的人,他恨,他想继续杀下去,把可能替代他的人全都杀掉。他一个一个地杀,一批一批地杀,他要做一个恶贯满盈的妒鬼。
他要做一个妒忌的恶鬼。观玄松开了断剑,抓着草叶,想凝聚最后的一丝力气向公主索要最后一个拥抱。但是他抬不起手,连手指也抬不起来。而幻觉中的公主,无动于衷,只是看着他。
愤恨,不甘,委屈。观玄觉得自己已经面目狰狞。
他想叫住她,留住她。他挤压嗓音,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公、主。”
周围围满了人,却静得针落可闻。
“当然的。”
观玄收了笑,目光温和:“不必说违心的话。你怕我不是一天两天了。”
赵容璋顿口无言。
沉默在空气中弥漫。
观玄等不到她的追问,隔着轻纱用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淡声道:“过一会儿他们会找到你的。我走了。”
“等等!”
她又抓住了他的袖子。
赵容璋看眼手中白璧,大概明白了,这都是它的功劳。
买完了灯,她趁无人注意,对白璧默念了一句。刚念完,晃个眼的功夫,面前就黑了,她整张脸都触进了一片柔软的冰凉里。
鼻尖有独属于少年的冷香。
赵容璋意识到什么,登时发了窘,不及站稳就要快步往后退,后脑却被他捧住了。
一抬头,头戴幕离的少年站在她面前,静静地望着她。
“‘回到他身边’?”他话音里带了笑意,“以后要直接说地赵。不要回到别人身边去了。”
虽然接应不上双安,指望不上肃王,但是城内还散落着她离京时带着的线人。他们分布在各个人家和市集之中,大部分明洛都能联络上。一旦得了指令,趁着城门空虚,他们内外联合起来逐个击破,不成问题。只是,无法长时间坚守,人还是太少了。所以她们的动作必须要快。
跑出街巷以后,明洛带着人马赶到了,护送着她速速朝城门赶去。任平的人在后穷追不舍,但难敌这漫天的箭雨,尸首躺了一地,眼睁睁看她们跑出了城门。
出了城门以后,赵容璋依然不敢停歇。明洛先是关心了她有没有受伤,又看向她怀里不知还有没有气息的少年。
“公主把他交给我吧,负重两人,马儿难以跑快。”
“不用。”
到了路口,赵容璋勒马转向,冲着郊外青山去。明洛回头看看身后,发现追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远。而天上的箭雨,居然还没有停。她立刻觉出异常:“我们并没有这么多的弓箭,这些箭都是谁射的?”
赵容璋也抬头看向箭雨射来的方向,深深皱起了眉。
第 62 章 第 62 章
她们冲得出苏州城,却几乎不可能逃得出偌大的江南府。这一路,必会有无数拦路阻挡的人。在与双安或肃王接应上之前,她们必须尽力躲藏,拖延时间。
赵容璋仰头分辨着这些箭雨的方向,脑海里已划过了数个猜想。如此隐蔽,如此大规模,官府的人都敢一概不分地射杀,难道是素昙?
其实,赵容璋本来就有祸水东引的打算。从地势上来说,素昙所在的那一片地带本身就是个极适合躲藏的地方,而且那些追兵一旦闯进去,素昙一定会为了自保有所行动。
如果素昙本来就有帮她的打算,那再好不过。赵容璋不加犹豫,驭马在先,领着人直接奔出了郊外。目的地将近,她再命人将火把都熄灭,自己牵着马走在前面,根据白天的踩点找到了适合安扎躲藏的地点。
这一夜过得惊险刺激,众人靠着树桩喝水嚼干粮,短暂休息。明洛拿了水囊和两张饼递给赵容璋:“公主先吃些东西吧。”
“奴奴的殿下。”
赵容璋的手被瑟瑟发抖的猫脑袋蹭得痒痒。
她把猫儿搂到怀里,猫儿直把脑袋往她臂弯里钻。
观玄一脸期待地等赵容璋咬断它的脖子,剥开它的皮毛,吃它骨头上的肉。但赵容璋还是一脸生气地凶他:“观玄,不要坐在地上!”
观玄困惑地歪歪头,“呜”着把自己的脑袋蹭过去。
赵容璋怀里的猫儿再次炸毛,后腿一蹬直接脱开她的怀抱跑没影了。
观玄的牙又呲起来,身子一转就要去追。
“观玄!回来!”
赵容璋追出去两步喊他:“再不听话我不要你了!”
观玄不甘心地停了动作,扭头对着赵容璋失望地叫了下。
他不明白,为什么她不肯吃自己猎来的食物?食物跑了,还不让他追。
“小福子,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我不要养一个连路都不会走的小奴隶。”赵容璋推推还躲在柱子后头的小福子。
小福子哭丧着脸:“他会咬人啊殿下……”
“他不敢。他咬你,你就咬回去。”赵容璋继续推他。
年嬷嬷跟着推他:“快去吧快去吧。”
小福子只好缩着肩膀抽着鼻子朝蹲坐在地上的观玄走近,嘴里嘀嘀咕咕:“衣服给你穿了,床也给你睡了,现在命都要给你了……”
他视死如归地去抱这个浑身是伤还脏兮兮的小孩,观玄却下意识要反抗,赵容璋气势汹汹地拿着一截梅树璋指着地面:“站起来!”
观玄看着她,被小福子抱着站立起来。
狼群永远四肢伏地,他自然也是。而被猎人关进笼子送到这个奇奇怪怪的地方后,他看到的所有人都是站着的,包括赵容璋。他们不是狼,观玄不想像他们那样。
可是赵容璋指指自己的膝盖,又指指他的腿,要他必须站着走路。
观玄听她的话。
他不自在地站着,身上松松垮垮的衣服裤子拖到了地上。
但观玄长了一身漂亮的骨架,他随意立着,衣服随便披着,人也显得精神挺拔,像有无穷的野劲儿要冲破他的皮囊,迸到这四方天之外。
且他一站起来,赵容璋就要仰头看他了。
这几日阳光好,沾着雪水的琉璃瓦被照得反光,红墙映得人心里热热的。赵容璋拿手挡在额头前,微微眯起眼睛看向观玄晶润的眸子:“在重华宫,你只能跪我和娘亲。我不让你跪,你以后就不准跪,晓不晓得?”
有赵容璋在,小福子就没那么怕观玄了。见观玄不说话,他拍拍他的肩膀:“晓得没有?别歪头了,点头!”
观玄被小福子吵得烦,一甩肩膀,把他的手震了下去。
“小福子,给他洗头洗脸,脏死了。”
“得嘞!”小福子甩甩手,忙不迭下去烧水了。
年嬷嬷去东殿主屋搬了一条长凳和一只榉木盆子,又去右耳房翻出两条巾子。红裳想起赵容璋还没吃早膳,和疏萤一起去厨房拿食盒去了。知暖听到这边的动静,想着也是无聊,躲到了庑廊角落刚好有阳光的地方,抓了一把西瓜子磕着看热闹。
赵容璋瞧见了,没理会她,拉着观玄站到庑廊底下,把他的长袖子卷上去看他手腕上的伤。
纱布上的血色变暗了,应该已经止了血。她刚要把他的袖子再放下来,忽然不知什么东西滑了出来,观玄俯身一捞,再直起身抬头时,嘴里叼住了那只小木偶。
“你怎么把它藏这了?”赵容璋笑了,颇为嫌弃地点点那只脏木偶。
观玄咬着木偶肚子,朝她眨眼睛,顺手拽住了她的袖子。
赵容璋好像猜到他要做什么了,往后退一点儿:“不许蹭我,我才换的干净衣服。”
她拎着观玄的袖子,拿下他嘴里的小木偶交给年嬷嬷:“嬷嬷,给他洗洗。”
观玄迷惘地看自己的小木偶被赵容璋递给了别人,着急地揪紧手里细软的布料,唤她:“奴,奴……”
“我才不是奴,你要叫我殿下。”赵容璋把他拉到院子里的长凳上坐下,总算不用仰视他了,一字一顿地教他,“殿、下。”
“殿,殿,殿下……”观玄艰难地学她的吐音,连眼睫毛都在努力,眨个不停,“……奴奴的殿下。”
他说完了便一脸期盼地仰望着赵容璋,把赵容璋的袖子揪到怀里蹭。
赵容璋眼睛一亮,没想到笨观玄也不是很笨,学得挺快的。
她来了兴致,年嬷嬷和红裳疏萤也觉得稀奇,都围着观玄坐下来,想教会说更多的话。
“观玄,叫嬷嬷,嬷、嬷。”
“叫姐姐,姐、姐!”
这中间有个人很眼熟,赵容璋秉灯一照,居然是吴老头子。这时苏双安从后屋赶来了。
再次见面,赵容璋虽然喜悦,但暂时还没有谈话的心情。等了不过半炷香,她就忍不住冲众人问了:“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能不能救?”
吴老大夫正往观玄嘴里塞参片,转身解开针灸包,拧着眉开始往他身上扎:“就是没死也差不多了。勉强救救吧。”
素昙让人端了早膳来,赵容璋没有胃口,拿起粥和包子逼着自己往肚子里咽。一夜未睡,身体已经精疲力尽了,精神却亢奋着,没有松懈的时候。她知道自己该休息,可眼睛就是盯着中间那个浑身被扎满针的人,挪不开视线。
她不后悔任何一个决定,更不可能后悔一个不但正确,还非常成功的决定。可是,这个决定的代价,好像远超了她自己的想象。
第 63 章 第 63 章
双安劝赵容璋先下去休息休息,这边七八个大夫已经在围着抢救了,她们坐着外面干等着,并无意义。且她一夜奔逃未睡,太伤身体。
道理赵容璋都明白,但她就是无法闭上眼。反正头脑还清醒,她拉过双安,到没有耳目的角落,问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捡的观玄,会讲话了!”
赵容璋觉得奇怪:“你怎么不听话?”
观玄却搂着她的手臂不松手,仰视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殿、下……乖。”
年嬷嬷听笑了:“殿下,观玄要你乖呢。”
赵容璋觉得好没道理。他才是不懂事的那个,怎么还反过来教她乖呢?
钱锦并不介意观玄对自己的抵触,他侧身朝廊下跟着自己来的两个太监招了下手,那两个太监便抬着一个红漆木的大箱笼过来了,放到地上没水的地方打开。
赵容璋凑近一看,里面是好些冬衣,胸口都绣着口吐瑞气的山羊,是冬至节要穿的阳生补子。按宫规,宫眷内臣不论品阶大小,冬至节都要穿阳生补子蟒衣,不过重华宫人少,少与外界往来,也没那个条件,往年就只有姚美人和她两人有的穿。
钱锦让人把箱笼搬到东殿主屋去,对赵容璋道:“多谢殿下昨日给奴才的袄子,只是下面人拿去洗的时候,没仔细让里头的棉跑出来不少,不好再还给殿下了。这些是补偿给殿下的,希望殿下不要嫌弃。”
赵容璋都听愣了,下意识接道:“当然不会嫌弃……”
钱锦没在重华宫多做停留,他教赵容璋念九九消寒诗,见那两个太监放好了箱笼,便以东厂事务繁忙为由走了。
小福子将他毕恭毕敬地送走了,一回来就猴儿似的钻到主屋去开那个箱笼,把衣裳一件件拿出来看,发现下面还有个夹层。打开夹层一瞧,最底下有个描金箱子,放的是给姚美人与赵容璋的两套冬衣。
年嬷嬷拿起最宽大的那件往自己身上比划,手里摸着料子,忍不住道:“钱公公真是个周全人!昨儿一眼就记住咱宫里的人了,还给每个人都备了衣裳!”
小福子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钱公公收了我的袄子,还白送我件新的,不愧是厂督,真大气!”
知暖不知什么时侯挤进来的,翻翻找找没想到还真有自己的那份,一边美滋滋地摸上面的绣纹,一边哼气:“这对他算什么?手指头缝里泄出的一点小恩小惠罢了。也就你们没见识。我和疏萤在坤宁宫的时侯,每年冬至节都能收到半袋子的金裸子……”
“知暖。”疏萤忙岔开话题,“我这件像是小了些,要不咱们换换?”
大家拿着新衣服爱不释手,赵容璋满心疑惑地坐下来,把玩观玄垂落胸口的一缕湿发:“那是件破袄子呀,我给他的时候就是破的。他为什么要给我们这些?”
他还把自己那件红袍子留给观玄当铺盖了呢!哪里用得着补偿她?
观玄始终跟着赵容璋前后左右地转,任由她摆布自己的头发,还想悄悄坐到她旁边。
红裳也觉得心里不安,年嬷嬷却揉揉赵容璋的脸蛋,欢喜道:“兴许是见殿下生得玉雪可爱,钱公公才要多关照呢?不然他这样的人物,昨日怎会因为殿下一句话就推了差事,跟着过来给观玄开笼子?”
听说钱锦做事一向随心所欲,常年跟着他的人都未必猜得透他的心思。年嬷嬷想,他们重华宫要钱没有,要名势更是半点也无,正所谓光脚不怕穿鞋的,至少钱锦不会是为着什么东西故意亲近他们。
赵容璋的脸都被揉红了,她哎呦一声躲开年嬷嬷的手,让红裳搬上那个描金小箱子,跟她去中殿碧霞阁找姚美人。
她嫡亲的姐姐三殿下在面对她救命的请求的时候,都要问她一句凭什么,赵容璋不相信钱锦什么都不图就对他们这么好。且就算他什么都不图,这些东西,她们还不起呀。
她才走出去几步,身后传来噗通一声,转头一看,是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的观玄想朝她跑过来,结果因为不习惯用两条腿走路,重重摔了一跤。
他努力地支撑自己爬起来,长期惯性使然让他的膝盖不由自主地屈着,可他又不愿让膝盖触碰到地面,就艰难地直着小腿,往后挪动着站立,样子笨拙极了。
见赵容璋回头了,他眼睛亮亮地朝她唤:“殿下,奴……奴等!”
他说话还乱七八糟的,但赵容璋听得明白,是要她等等他。赵容璋想起娘亲说想见他的事,如今他身上的伤包扎好了,头和脸也洗干净了,可以去见娘亲了。
她朝他招手:“我等你呢。”
观玄像刚会走路的孩子,扶着廊柱一步步朝小公主走去,等走到她面前了,才小心地伸出指尖拽住她的袖子,呜着想说话:“奴,奴……”
他头发还没干透,湿漉漉地往下滴水,有几缕贴到了冷白色的脸颊上,反衬得他锐意野气的五官柔和许多,秀气得像个小姑娘,让人很难联想到这会是那天晚上打死老虎的狼孩。
赵容璋仰头看他,发觉他洗干净后的脸瞧着又白又软的,分明比她的要好揉多了,就伸出手学年嬷嬷的动作捏了捏。
观玄方才还努力地挤压嗓子想说自己乖,要她摸一摸,赵容璋的手指就突然落到了他的脸颊上。
他一下屏了呼吸,眼睛舒服地眯起来,把自己的脸凑得更近了,还想蹭她的手心。
赵容璋领他走到东殿,先让红裳进碧霞阁看看姚美人有没有醒,自己站在殿外小声地叮嘱观玄:“不许叫,不许咬东西,我让你跪的时候你要跪下来。懂了没有?”
观玄攥着小木偶,拉拉她的袖子,懵懂地随她的目光望向屋里。
碧霞阁浮满药味,纵使开了两边窗子透气,洒在地上的道道光线也像照在了湿冷的水底,驱不散寒意。珠帘垂坠,帐幔从顶一直落到地面,瞧着便让人心里发沉。唯有摆在炕几上的梅瓶里插了两三璋新剪的腊梅,在阳光底下肆意舒展嫩黄的花瓣,让这屋里多了几分鲜活气息。
红裳从里面出来,挑了帘帐,赵容璋便领着观玄欢欢喜喜地走进去,见到靠在迎枕上挑线穿针的姚美人。
姚美人白日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且近日早晚喝年嬷嬷炖煮的梨汤,也不怎么咳嗽了,渐渐恢复起往日的气色。只是病得太久,伤了根本,短时间内她无法下床活动,坐的久了,也要调整调整迎枕的位置,或是侧躺下来歇一歇。
赵容璋探首看绷子上刚描出的缠璋秋海棠,问她:“娘亲要给我做新鞋?”
姚美人摇头,温和道:“明日冬至节,你要去给太奶奶请安,还要去参加冬至宴,夜里才能回来,少不得受冻,娘亲要给你做个卧兔儿,再给你做副小手笼。”
赵容璋担心地看娘亲圆润淡粉的指甲:“太累了,且一天做不完的。给红裳做吧?”
“小手笼我已经让年嬷嬷帮着做了,可她眼睛不好。娘亲醒着也是醒着,绣点纹样不费神。你的脑袋又不大,卧兔儿做得小小的,打完样子绣一两个时辰就出来了。”
姚美人亲昵地点点她的鼻子,继续换线绣海棠。她右手食指、拇指捏紧线尾,左手食指指甲轻拨丝线,娴熟地将一根花线劈成二绒,正要穿针,忽觉察底下有一双黑灼灼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手瞧,转头看过去。
是个模样清俊秀气的孩子,瞧她望向自己,他歪歪脑袋,抱紧了怀里的小木偶,不安地看向赵容璋。
赵容璋招手让他上前,指指地面:“观玄,跪下来,叫美人。美、人。”
观玄盯着赵容璋细软的手指,乖乖地跪下来,对姚美人又羞又紧张地轻轻喊了声:“美……人。”
他的小手还拧着小木偶满是牙印的木头腿,喊完了又对赵容璋露出希冀的神情。
“老夫怎敢在公主大人面前吹牛。”吴老头子撅起腚朝她一拱手。
赵容璋睁圆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吴老头子久听不见她说话,感到如芒在背,抬头偷看。余光中,女孩儿面无表情,眼神寒冷。吴老大夫后知后觉,这次的玩笑似乎开得有点过了……
他眼睛求助地瞥向双安,但双安也没敢抬头。
他赶紧思索说辞,试图降下公主的怒火。正当气氛僵持的时候,却突然听见少女大哭起来——赵容璋抓起茶盏,狠狠往老人参精脚边一丢,打着哭嗝大声骂道:“你,贱死了!!!”
第 64 章 第 64 章
吴老大夫又给观玄上了几针,开了药方,让人尽快熬煮好了喂他喝下。头一个月要每天针灸、吃药、给伤口换药,一直到伤口都长好为止。等到伤养好了,血液恢复充盈,就可以开始清理邪毒,让他的五感慢慢恢复了。
虽然这其中的过程十分繁琐,还会有诸多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但可以活着,还能作为正常人活着,已经是老天的额外赏赐了。赵容璋觉得他还是很幸运的。
不过,他自己对这些难得的幸运,是一无所知的。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他的世界里只有一片虚无。随着吴老头子将银针根根撤去,他的呼吸变得哽塞起来,四肢想动却动不了。赵容璋看着他空茫茫睁着的一双漂亮眼睛,一挣扎就大片渗血的伤口,忍不住怜悯心疼。
众人走了,赵容璋轻轻握起他的手。少年一下子安分许多,慢慢眨着无法聚焦的眼睛,眉心舒展开。这时候连用语言让他安心都不行,赵容璋只能再次抱住他。
观玄不知道自己正身处哪一层地狱。他只知道,犯过太多杀戒罪孽的人死后都不会有好下场。有的会入油锅,会滚铁钉,有的会被拔舌。他是有心理准备的,准备着走进那个传闻中阴森恐怖的幽冥地狱,准备着看到那些熟悉的恶鬼,被恶鬼狠狠扑过来撕扯……
他没想到,他会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而身体的疼痛烙印在灵魂上,分分寸寸都清晰可感。他的灵魂带着生前的伤痛,一分不减。
唯有一件幸运的事,不能确定是幻觉,还是幻象——他能嗅到公主的气息,触碰到公主的温度。
完完全全就是她,真真实实的她。
观玄想,她果然不要不会狩猎的小狼。
赵容璋不明白:“皇奶奶从不参加这些事的啊。而且,而且……她没那么喜欢我。”
以前每次过节,娘亲都会带她去慈宁宫看看。但太后就喜欢对着那一佛二菩萨跪诵念经,知道她来了,也只会让如净姑姑给她包上红包,送上几盒糖与点心,要她多添衣、好好吃饭,然后就闭上眼,继续念些她听不懂的经文了。
赵容璋觉得皇奶奶并不喜欢她。小时候想着她是自己的亲奶奶,两人间有断不掉的血缘,她还想过亲近亲近,向同母亲那样对她撒撒娇。但一进那充斥檀香味的佛堂,她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低着头,娘亲让她说什么她就说什么,想赶紧离开。
“皇奶奶怎么会不喜欢你呢。”姚美人笑了,细细绣着嫩黄的海棠花蕊,柔声道,“只是她老人家不擅长表达。她要是真不喜欢你,娘亲不会总带你过去的。璋璋自己想参加冬至宴吗?”
“想。”
别的公主能参加的宴会,她都想参加。
“那就对皇奶奶说你想去,想她带你去,她会同意的。”
等姚美人将卧兔儿上的缠璋秋海棠纹绣得差不多了,在东殿厨房忙碌的年嬷嬷也将午膳做好了,端过来摆到炕桌上,服侍赵容璋与姚美人用膳。
姚美人饮食宜清淡不宜油腻重盐,年嬷嬷给她做了南瓜蒸排骨、焖肉煎豆腐、白菜菌菇汤,赵容璋陪着她吃,喝了两碗的菌菇汤,才揉揉肚子说吃不下了。
姚美人本想让红裳给一直坐在绣墩上玩木偶的观玄盛饭,赵容璋没让,说他挑食得很,只吃肉。还说是钱公公说的,让他吃素就跟喝水没什么两样。
年嬷嬷把昨晚没吃完的几个肉菜都热了热,混在那个陶盆里,直接递给观玄一个饭勺,要他自己拿着吃。
观玄其实还惦记着自己那个被赵容璋放跑了的猎物,他闷闷不乐地抱着大饭盆,在赵容璋凶巴巴的指挥下,垂着眼睛往自己嘴里塞肉。
他有点明白了,赵容璋不想吃他猎来的食物。不止是赵容璋,这里的每个人,都不吃。是因为那个东西毛太多了吗?
观玄心里有种奇异的恐慌感。他在狼群长大,狼群教会他和别的小狼一起狩猎,他从小知道,学不会狩猎的小狼是无法在狼群生存下去的。
如果等他的伤完全好了,还猎不到赵容璋爱吃的东西,她会不会不要他了?
观玄的眼睛盯向盘子里各种奇怪的东西。红的绿的黄的,没有毛没有血,他们怎么爱吃这些呢?
赵容璋见他一直盯着桌上的饭菜看,以为他想吃,就拿筷子夹了放到他盆里:“不要那么可怜的样子,快吃吧。”
观玄右手抓握着勺柄,捧着比他脸还大的盆,一边控制着自己不要埋头舔食,一边努力地学着用勺子往嘴里塞,吃得脸上脏兮兮的,反而显得那双眼睛更水亮了。
年嬷嬷拿了赵容璋用过的红头绳,趁着他乖乖吃饭的时候,把他干透了的一头乌黑长头发绑了起来。
绑了高扎发的观玄,看起来更有个人样了。
他额前耳鬓的碎发多,绑不上去,就自然而然地垂落颊畔,衬得两边微微鼓起的颊畔雪白,那张不薄不厚的唇更是润红得如同涂了口脂。偏偏他还生了一双极雪亮凌厉的眉眼,这合该配一张骨浓肉薄、似锋如刀的脸才是。
但这样一双眼,嵌在这样一张温软无害的脸上,只能让人联想到一只绒毛未褪的狼崽,牙尖再锋利,也难以教人害怕。
吃完饭,赵容璋用帕子擦了唇,观玄则放下空陶盆,习惯性想舔舔手背再用手背挠脸,却被赵容璋拿筷子尾轻轻敲了一下。
“不可以乱舔,好脏的。”
观玄手一颤,反手一握夺过那只筷子,等看到赵容璋瞪大了眼睛,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惶急地眨眨眼,赶紧讨好似的把筷子塞回她手里,还轻轻“呜”着,爪子抓抓膝盖又抓抓藏在袖子里的小木偶,无措极了。
赵容璋倒不与他计较这个,但很嫌弃他脏兮兮的脸,用筷子挑了块干净的手帕扔到他的爪子上,又指指自己的脸示意他:“擦干净。”
观玄就用两只手捧了帕子,跟洗脸的猫儿似的,钝拙地擦了半天。
许是因为要过冬至节了,阖宫上下都在忙着画绵羊太子图、贴九九消寒诗图,以及准备第二日喝的羊肉汤,今天江贵人并没有过来小坐。
天黑之前,姚美人真的把卧兔儿和小手笼做好了。红裳给碧霞阁内外点上灯、关上窗,看赵容璋换上钱锦给的那套补子蟒衣,戴上卧兔儿、手笼,整个人又娇又俏,笑起来跟春天里盛开的海棠花似的,年嬷嬷没忍住抱了她好久。
赵容璋感觉身子暖暖的,一被年嬷嬷抱住,又热热的,她偏头躲过一些,蹦蹦跳跳地跑走了,说困了要睡觉。
姚美人便让红裳快点提灯跟上。年嬷嬷呵呵笑着,要她别管了,放下帘帐关好门,服侍她吃药洗漱,早早歇下了。
观玄看赵容璋往西殿翠云馆的方向走了,他还想跟上,却被小福子揽过肩膀,要他回那个黑漆漆的小屋子里睡去。
观玄不甘心地扭着身子,不肯随他走,双唇蠕动片刻,终于冲赵容璋的背影艰难地发出声音:“殿下,奴……要观玄!”
赵容璋转头看向他:“你想住到西殿呀?”
红裳道:“他身上还有伤,又不能给殿下守夜。”
且疏萤和知暖两人睡一个侧厢房,另一个厢房堆满了许多箱笼、物件,红裳都卷着铺盖睡到了外间,根本腾不出空位,没有观玄能睡的地方。
重华宫实在太小了,不过是多添三个人,就不够睡了。赵容璋一时心烦意乱,想到三姐姐身边跟了那么多人,她睡的地方该有多大呀?
赵容璋朝观玄摇头,招手让他快点随小福子回去睡觉,然后就没回头地走了。
观玄一直看着赵容璋走远,拐弯连片衣角都看不到了,他才默默收回视线,听她的话同小福子回去。
观玄明白了,她果然不要不会狩猎的小狼。
所以不要他跟着回窝,也不要他同她挨着睡觉。因为他是没用的小狼。
观玄被小福子带回冷冰冰的耳房,躺在床上,抱着小木偶望着窗外的月亮睡觉。他暗暗地想,他明天一定要猎到她想吃的食物。
他要做她有用的小狼。
赵容璋也睡不着觉,她想着明天的冬至节宴,便把放在床头今天娘亲才给她绣好的昭君套拿出来摸玩。
他一定是存了兔死狗烹的念头,真等分天下的那天,封王是没有的,赐死是一定的。不过很巧,赵容璋对他抱有同样的打算。
至于北边的仗,赵容璋还是希望朝廷能多撑一撑,她现在还不成气候。
重要的事都安排妥当了,赵容璋才缓口气睡下。
一直睡到隔天晌午,她才精神满满地起身。刚漱完口,就有侍从禀报,说观玄状态不妙,不肯吃药,不许任何人近身,伤口裂开了多处。
赵容璋赶到竹屋门前,正要进去,又停了步。她推开门,看到他蜷缩着,鲜血又洇透了胸口脊背的大片雪白衣料。整个人,是肉眼可见的痛苦。
赵容璋快步走到他身边。她突然更加庆幸,他没有死掉。如果真的死了,他真的孤零零一个在幽冥地狱,太痛苦,太可怜了。
赵容璋搂着他的后颈和后脑,把他拥进怀里,忘了他听不见,不停说道:“我来了,我来了。”
第 65 章 第 65 章
少年一下子停止了挣扎,脑袋伏在她的胸口,渐渐缓和了呼吸。他收紧了手臂,那么想留住她,可是攥她衣袖的手却一会儿松开,一会儿抓紧,让他内心的挣扎无所遁形了。
赵容璋感到胸口的衣襟湿了一块。她叹息了一声,在他背上写道:“你还活着,我们都没死。我不会抛下你。”
观玄这下真的不怎么动了,好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赵容璋再亲亲他的脸,动手脱下他染血的里衣,把沾血的绷带都拆下,准备为他换药。把他拆光了,赵容璋打量着这副躯体上遍布的伤,擦净手掀开旁边的药箱,往手心贴些药糜,一一给他敷上去。
这样熟悉的手法让观玄回想起了和公主一起流亡的日日夜夜。想到溪边的篝火,烫嘴的烤鱼。他对她比划手势:“我看不见了。”
赵容璋不言,继续为他上药。
“我听不见了。”
可她是个人啊,不是猫狗小蛇,不是谁的宠物。
她还是介意,说服不了自己。
她就是讨厌这种毫无隐私的感觉!
赵容璋吸着气道:“您拿开手吧,别再看着我了。”
观玄一语不发,垂眼看她半晌。她瑟缩在水中,动都不敢动。
他从她这突然冒出的一句话里读出了厌恶的意味。
她厌恶他的触碰,厌恶他的注视,甚至厌恶他的存在。
他都说他一点也不生气了,他都决定不与她计较她的粗心与轻视了。
她凭什么这么讨厌他。
观玄移开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他故意揉得乱乱的,口吻却依然平静:“好呢。今天被人下药的仇,你自己来报。”
赵容璋感到如芒在背,却没听出他的愠怒,点着头道:“嗯,我有分寸,当然不能事事麻烦您。”
多麻烦一件就得多给一样贡品,她上哪找那么多他想要的东西?
观玄气得想笑。
用完就丢是吧。
有用的时候哭着喊着求他现身,没用的时候恨不得他原地消失。
她总是这样轻贱他。从前她为仙他为囚的时候是这样,如今她为人他为神了还是这样。
他不要理她了。
感觉到头发被人放下了,赵容璋才敢回头看。人不见了,但不知道是不是仍在暗处。
在暗处……那也行吧。
看来螣馗大人还是很好说话的。
赵容璋迅速出浴裹上衣服,对着空气解释道:“我知道不论是谁在您眼中,都与草木没什么不同,可我真的不好意思被人看着洗澡……”
这次没有任何回应,少年早已离开了此地。
她说什么都是自言自语了。
观玄又去了山湖泡寒冰浴。
老虬龙一边为他倒寒冰,一边向他汇报备战飞雪塔的部署进度,小和尚正“咚咚咚”地敲木鱼念咒。
寒冰都倒完了,小和尚的清心咒都不知道念到第几个一百遍了,观玄还泡在湖中一动不动。
太反常了。以往这时候整个湖都会被他搅得澎湃汹涌,何曾如此平静过?
老虬龙想问不敢问,直到观玄化了人身走出山湖,他抓紧追上去:“小神君,您纾解好了?”
观玄没理,他又问:“您不是说再也不会理她了吗?”
“我要看看她能怎么靠自己报仇。”观玄脚步不停,“要看她没了我,能过得有多好。”
小和尚拉住还想啰嗦的老虬龙,指指他脑袋顶,扯起鸭子似的哑嗓道:“你另只角也不想要啦?没看见他都快要气死了嘛!”
“呜呜隆隆的,你嗓子咋了?”
“你来念七八百遍经试试啊你!”小和尚把木鱼“梆”地砸他头上了,“天天念天天念,嘴皮子都要磨成薄切肉片了!”
老虬龙捏住他下巴灌了壶仙露进去。小和尚精神抖擞了,嗓子也清亮了,但还是一屁股瘫坐到了地上:“你就算让我把仙露当水喝,把仙果当饭吃,这苦差事我也不乐意干了。”
“你别啊,小神君只有俺们了!那女人不识好歹,他都对她到这份上了,她还那副死样子,那除了让小神君抑着,没别的办法了呀。俺都担心他把自己憋坏了。”
“坏就坏了,我不信他一个螣馗神憋一憋能咋地。你也真是的,整天就知道怪赵容璋,怪有什么用!你让她一个凡人小姑娘怎么一下子接受自己有个非人道侣啊?”
老虬龙愤怒:“不还是她自己作的!”
“还是那句话,没人能逼一个神与自己结下情契,也是你家小神君活该!”
老虬龙气得哇哇大叫,跳起来打他。
观玄到溪汀阁的时候,赵容璋正与去而复返的范婆子对峙着。
范婆子向赵仕承告了状。一告她不服管教,二告她白天当众擅自离席,恐与人私会去了。
这些都是虚的。赵仕承是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的计划会失败,为什么赵容璋能在那么猛烈的药性下安然无事,为什么有人能撬开那么大一把锁把芙雁解救出来,却不好亲自来问,才派范婆子过来旁敲侧击。
她爱演,赵容璋耐着性子看她演。不论她问什么,她都只有一句喝醉了不知道。答完了,她反问,问范婆子为何要丢下她离开包间,为何没有证据就要诬陷她与人私会,难不成是巴不得她出事?
范婆子被噎得无言以对,赵容璋冷笑,干脆摊开了说明白:“你回去问问父亲,他该不会真以为自己使这种手段逼女儿攀上苏家了,女儿就会对他感恩戴德,日后不论他提出什么条件,都统统答应吧?”
她起身,理了理衣袖:“这些年,我心里从没断过一本账。他对我的好与不好,都一笔一笔算得明白。父亲多高明啊,女儿生是他的掌中鸟,死是他的盘中棋,哪里挣得过他。可我偏偏挣过了。你猜,是因为我厉害呢,还是因为我如今真正依靠着的人厉害?”
范婆子惊愕失色:“你……”
她依靠着的人?姚庭川吗?他能有什么本事!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弱书生,连清芬楼的门都挨不上边!
难道是比苏家还有权有势的人?可她是怎么攀上的呢?
赵容璋温和笑道:“我累了,你回吧。”
范婆子立在那不挪脚,芙雁拿起扫帚把她撵跑了。
等进了屋,芙雁忍不住问:“小姐说的那人是谁呀?我还真当是姚公子今日帮了我们呢!”
赵容璋略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反正是个很厉害的人,别问了吧。”
“真有这么个人呀!”芙雁兴奋了,“是位公子还是小姐?到底何时认识的,怎么连我也不知道?”
“如果真的能说,我能不告诉你吗?”赵容璋捏了捏她的脸,“快忙你的去,我要睡了。”
芙雁失落地“哦”了声,为她收拾好床褥去了外间。
她一走,赵容璋摸摸自己的脸,都发起烫来了。
他一定都听见了吧,她拿他狐假虎威了。
但她说的也没错,如果不是有他在,她今天绝对无法脱身。来谁都没用,赵仕承下的一定是非男女交合不能解的媚药,只有他能不碰她一根汗毛就解开药性。
赵容璋解下外衫入了帐,朝床底“小观玄小观玄”地唤小蛇上来。
观玄抱臂站在帐前,冷冷看着她。
没用的女人。
这就是你所谓的分寸?
伤着谁了呢。谁也没因你那两三句话得到应有的报复。
反倒是你自己,在外面站那么久,又被蚊虫叮肿手脚了。
真没用。没有他,连蚊子都驱不干净。
这样还凭什么讨厌他。
观玄不能原谅。
赵容璋找了几遍都没找到小蛇,有些着急了。平时她一上床,小蛇就会顺着床脚爬上来的。今天哪儿去了呢?
她下床秉着灯四处找,念叨着该往它身上系一个铃铛的,这样它一动她就听出它的赵位了。
铃铛。
观玄瞥着她。这样的贡品也不是不行。
但太简陋敷衍的话,他也是绝不会要的。
赵容璋本来就累,找这几转下来已经哈欠连天了。刚把小蛇捡回来的那阵,看不见它她也不会找太久,现在养的时间长了,她养习惯了,晚上就喜欢搂着它睡觉。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好像只要抱着它,她的睡眠就会变好,甚至大热的天一夜睡下来身上都干干爽爽的,比抱着竹夫人还凉快。
赵容璋找不动了,搁下灯决定先睡。因为怕招蚊虫进来,屋里没开窗,闷热得紧,她摇着团扇在凉簟上来回翻身。
好不容易踏实下来,身上的蚊子包又痒起来,痒得难受,挠了还疼,她蹙着眉时不时叹气。
观玄已经决心不理她了,当然不会管她睡不睡得好。
但她翻来覆去地叹气,太吵了。吵死了,弄得他心好烦。
得让她老实下来才行。
赵容璋刚勉强睡着,迷糊间感到胸口凉凉的。小蛇缠着她的身体,蛇信子正舔着她颈间的一个蚊子包。
她高兴地捧住它:“漂亮乖乖。”
观玄“嘶嘶”了声。
恶心恶心真恶心,她怎么那么多恶心的称呼!
赵容璋揉着它冰凉的身体,脸贴着它的脑袋道:“最喜欢你了。”
几扇屏风架起,侍女低着头备好热水退下了。沐了浴,推开门走到廊下,赵容璋披在身上的黑狐裘展开一些,搭上他的肩头。她靠着他的身体,看着灯笼下零星飘着的几粒雪花。
“就算你的肉体不美了,我也不会抛下你。”赵容璋对着茫茫夜空,一边说着,一边在他手心慢慢写着,“我真心地喜欢你,爱你。要你永远在我身边。”
观玄睁着眼睛,面对着一片虚无而寂静的黑暗,整个世界只剩下公主轻轻移动在他手掌的指尖。原来她什么的清楚……
清楚他的不安,痛苦。她了解他的全部,了解他拙劣的勾引,了解他证明自己价值的急切。
她都清楚,都了解,却没有轻视,而是宽容地接受了他的一切。
她说她爱他……
观玄感到手被她牵起了,被她展开五指,裸露到这个世界之中。星星点点的凉意落到了他的指尖、掌心,很快就融化。
她和他的世界,在下雪啊。
第 66 章 第 66 章
赵瑜十分清楚,现在的整个江南府已经是映容公主的囊中之物了。他必须尽快控制住她,进而控制整个江南。如果不采取行动,那么受制于人的就会是他了。挟持映容公主,掌握江南,这是父王让他前来交兵的真实目的。
关于如何拿下映容公主,下属们各有说辞。
带领独立营的主将很是不屑:“她没什么本事,靠着妖妃培养的人才和累积下来的势力才有今天。不然,早死在了和亲的路上!我看不用费那么多的功夫,今夜交接时,我们借口兵符合不上,是假的,直接将她抓住,量她身边的一众女流是没什么招数应对的!”
有幕僚犹豫地开口:“但是依下官看,她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打通我们这一路的关节,让我们这五千人马迅速抵达,心机和实力都不简单,还是……”
“你废话太多。这不还是靠的妖妃吗?等我们拿下了她,就等同于拿下了那妖妃构建的情报网络,想打通多少关节,不还是世子一句话的事?”主将借机谄媚。
底下的幕僚们只好点头称是。
赵瑜听了半天,皱眉瞪向主将,批评道:“行军打仗,最忌轻敌。今夜你老实交兵,不要出现任何差池。你记住这里是江南府,不是肃王府!”
到了碧霞阁,刘太医已写完方子,正站在外间嘱咐年嬷嬷一些注意事项。
赵容璋脸都跑红了,在外头急急停步,转着圈缓缓呼吸,才进去站到年嬷嬷身边听刘太医讲话。
刘太医长了好长一段白胡子,都垂到胸口了,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抚着。那双手养护得很好,看起来倒比他的脸年轻,修长干净,手背上没什么褶皱。
他说话慢,即便是面对一个不受陛下宠爱的美人的宫婢,语调也温和极了,并不傲慢凌人:“……饮食上要忌腥忌燥,室内需多通风,但绝不可让病患受凉。按方子用药,半月即可见效,三五月便能基本养全。”
听说姚美人的病真的能治好,年嬷嬷大松一口气,还没说话,眼泪就涌上来了,哽咽着跪下来:“谢刘太医救咱们主子的命,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小福子和红裳也噗通跪下,刘太医刚要去扶,赵容璋提着衣服,朝他板板正正地跪下了,声音清亮道:“谢谢刘太医能来救我娘亲。不然……我可能就没有娘亲了。”
粉雕玉琢的小公主说到后面,声线抖了两下,抖得老太医心肝跟着颤。他忙将她扶起来,连道折煞,解释道:“宫规森严,此次是三公主殿下命老臣来为姚美人诊治,若非有三殿下担保,老臣绝无这等魄力。”
御医若擅自给嫔位以下的宫人及宫婢看诊,轻者革职,重者潜回乡里影响一族仕途。去年那名叫阿香的宫女也是刘太医诊治的,私心来说,他并不愿意冒这个风险,但那时三殿下与宣王殿下软硬兼施,他别无选择。
赵容璋点头,她都明白。
起身后,小福子正要引刘太医出重华宫门,刚要折步进内室看姚美人的赵容璋却忽地想起什么,忙让年嬷嬷请刘太医先到西殿坐下喝茶稍歇。
为了方便看诊,姚美人躺在一张架子床上,床前里里外外垂了数道帐幔,帐幔与碧纱橱之间还隔了一道珠帘。
床头榆木质的矮柜上摆了一只瓷盅,里面剩一点凉透的梨汤。这梨子是宣王殿下那晚上给的。
红裳将帘帐一层接一层地撩开挂好,赵容璋趴到床沿,对枕头上那张苍白病弱的脸唤了一声:“娘亲。”
姚美人缓缓睁眸,见是她来了,眸中意绪转了又转,最终语调轻缓地叹了声道:“璋璋昨晚上……受苦了。”
赵容璋本想笑着对她说许多话,却因为她这句话,渐渐湿了眼眶。
主将赶紧认错。
赵瑜感到心烦意乱,拂袖离开了。原本他们的营帐之中就没有几个可用之才,父王对这映容公主也是不屑一顾,给他调拨的都是庸人,现下连个能出主意的都没有。
夜晚,江阴城外,兵权交接仪式顺利举行。赵容璋的兵符与独立营主将的兵符严丝合缝地合为了一块,从此主将与这五千精兵都要全权听她调遣。
第二日,赵容璋按照约定将海山关的图纸传送给了肃王。然后与赵瑜内外接应,以江阴城为据点,不出十日,正式拿下了江南府。
自从那夜万箭射杀护卫军,苏州城内的大部分兵力已是无力抵抗外敌,任平早带着锦衣卫离开了这里,赵容璋一带人进去,就即刻驻扎了,没有遇到丝毫阻碍。
按素昙的建议,苏州城更适合作为北上扩张的据点,可以在此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往后要打的仗,不会有比这更轻松的了。
赵容璋也有此意。她察觉到了,她那个叫赵瑜的堂哥并不安分,他带来的那位主将也不是什么好货色。有些事,最好能在北上之前就解决。另外,观玄的治疗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少些路途上的颠簸也好。
和映容公主议事回来后,主将的牢骚很多,对幕僚说不够,到了赵瑜跟前,又开始说不停。说来说去,无非不甘屈居女流之下,劝说赵瑜尽快展开行动,否则肃王责问起来,谁都交代不了。
“观玄,出来吧。”
钱锦弯身跟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并不似她方才在殿外听到的那样尖细,放得低低的,且足够柔和,像一线雨珠从檐瓦滑落,润湿一片草叶。
赵容璋将信将疑,领着三个宫婢再次下阶。
临到西侧门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眼,钱锦真的跟上来了,离她们三丈远的样子。
知暖的话一下子少了,等和红裳一起扶赵容璋坐上车辇后,她立到侧边,望望后头,才压低声音问红裳:“你家小殿下怎么突然把这位请来了?难不成就听他厉害?哎呀!都说他是笑面虎,多少主子都不敢招惹,性子古怪还手段多……”
红裳皱眉,没应她的话,默默迈快了步子。
知暖抿了唇,转而亲亲热热地和坐在里头的赵容璋搭话了。
赵容璋没注意外头的宫婢和她说了什么,她盯着车辇里摇摇晃晃的玉鱼坠饰,一会儿想刚刚在坤宁宫见到的、听到的,一会儿想那晚宣王在上林苑跟她交代的。
宣王不让她开笼子,说如果有什么危险,可以让江贵人想办法把观玄送回去。他大概没料到江姨见到观玄,第一反应是怕他再撞笼子撞死。
赵容璋决心不听他的话,她要把笼子打开。
车辇落地,赵容璋下来后,朝后面的钱锦招手:“快一点。”
钱锦脚步微滞,才几步迈过来,随她一起进了重华宫的门。
小福子平时机灵,今天却愣愣地站在门口不动,还是红裳提醒了才赶忙跑进去通传。
观玄稳稳地步上一节又一节的台阶,嗅着公主挨着他的耳朵呵出来的吐息,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和重量。他的脚步越来越轻盈,也越来越稳健。
他还是想做她的暗卫,永远站在她身后的阴影里,守着她,看着她,直到死为止。除了暗卫,没有更适合他的身份了。
容貌会衰老,爱会衰败,真心早晚会在她日渐丰富的世界里变得稀薄而脆弱。他没有值得她爱一辈子的本钱。但若能永远做她的暗卫,就不会给她抛弃他的机会和理由了。
他对于她,永远有私心。
顺利登上山顶了。
侍从早已在山顶的阁楼里沏好了茶,准备好了点心和饭食。赵容璋和观玄相对坐着,喝着茶欣赏窗外的美景。少年吃着甜糕,微微笑着,摊着另一只手心“听”公主与他形容着这个美好的世界。
喝了茶,吃了点心,赵容璋还是饿,让人下了两碗热汤面端来,并且吩咐他们多下一些,其他人都跟着一起吃点暖一暖。
赵容璋先带钱锦到东殿去,刚走到中殿前面,年嬷嬷就从里头迎出来了,最先看到赵容璋身边那个长得高高的披红袍的太监,然后才看到她另一侧两个眼生的宫婢。年嬷嬷满面笑地边往前给钱锦带路,边笨拙地寒暄道:“今日重华宫竟劳钱公公大驾光临,不知公公……”
“杂家一个奴才,为主子办点事是应该的,怎好用大驾二字?这位嬷嬷,慎容。”钱锦眉眼依然温和。
年嬷嬷两手交握,不自在地搓了搓,只能连道:“是,公公教训的是。”
年嬷嬷内心激动又忐忑。她并不知道钱锦何为要来重华宫,但看情况,至少不是来问罪的。那会是皇后娘娘听说姚美人和小殿下过得不太好,特地让他来看看的吗?听闻皇后娘娘与司礼监及东厂的关系都不错。可即便如此,随便找个奴才就够了,何必劳动这位厂督?
赵容璋问年嬷嬷:“娘亲用过午膳了吗?”
“用过了,刚吃了药,正在歇晌呢。”
“精神有好些吗?”
“瞧着比昨日更好些。刘太医真是神医!”
吸溜了满满一碗热面下肚,赵容璋快慰地伸伸腰,只是疑惑怎么还不见赵瑜行动。不过也好,陪小猫开心地玩一天,很值。
收拾收拾下山了,观玄再次提出来要背公主,被公主拒绝了。下山更容易跌倒,而且她吃饱有力气了,没必要再赖在他的背上。
赵容璋牵着他的手,和他并肩走着。
然而,正当需要转角的时候,一个小厮急匆匆登上山来,对她禀报道:“他们来了!”
赵容璋心中一凛,知道是赵瑜开始行动了。计划可以开始了。她非但不紧张,还隐隐兴奋起来。她下意识把观玄往事先安排好的一处树丛里推去,一边推一边凌乱地写给他知道:“躲好,不要出来!”
观玄的脸上出现短暂的迷茫,然后是短暂的哀伤。他被公主推着藏进了一个四面全是乱枝的角落。
他知道不能妨碍公主,可是公主的手抽离出他的掌心时,巨大的不安瞬间席卷了他。
第 67 章 第 67 章
鸟翅扇动,落到树枝上,飞离时抖落了一簇半化的积雪,积雪砸落到了观玄的眉心。观玄沉默地擦去脸上的雪水。从周身温度来判断,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了。
在公主眼里,他非但无法保护她了,还需要她的保护。
其实他猜得到,方才的这些变故,不是意外。
他很好玩,也没那么难养。
姚美人点头:“是这个道理。今天已有些晚了,红裳,你明天带璋璋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探望探望三公主殿下。”
红裳道“是”,赵容璋“嗯”了声,继续低头剥桂圆。
刘太医能来完全是赵姝一手促成,她本可以把那个赌约当个玩笑话或干脆装作忘记的,但还是冒着触怒陛下的风险依诺请了人,于重华宫而容这是天大的恩情。
赵容璋从没去过坤宁宫,她内心有点忐忑,还有一丝奇异的、说不上来的难过。
姚美人的状态虽比之前好了,江贵人也不敢让她太费心神,再聊两句后就和赵容璋一起出去了。
走在回翠云馆的路上,江贵人摸着她的头,压低声音问:“你娘亲知道你带了头狼回来吗?”
赵容璋摇头:“还没有,等娘亲好了我再带她去看。”
江贵人捋着她脑后垂着的碎发,叹气:“你呀,又调皮了?怎么能把狼带回宫养!听江姨的,晚上让人偷偷送回上林苑去好不好?”
赵容璋脚步慢下来,再次摇头:“不好,送回去他会死的。”
她拉拉江贵人的手,忽而折步往东殿的方向走:“江姨跟我去看看他吧,他很好玩,也没那么难养,很听我的话。”
江贵人拗不过她,只能边走边劝。红裳在旁笑道:“不是真的狼,贵人去看看就知道了。”
江贵人心里奇怪。小荣子是个哑巴小福子倒话多得很,把昨晚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遍。什么就因为喂了一次水,璋璋一离开,恶狼就会发疯,彻底赖上了璋璋……
不是真的狼,那还能是什么?莫非是乌斯藏的苍猊犬?
江贵人一路猜,一路心惊胆战。苍猊犬并不比狼温顺多少,听说能把体型硕大的野猪活活咬死。
到了东殿,左拐右拐穿到厨房后头,江贵人站在廊下,看到铁笼里的观玄,惊得掩唇:“……作孽啊,那不是人吗?!”
她快步走到笼子前半丈远的地方站定。
观玄本趴在棉被上用一双秀气的眼睛追着树梢的瓦雀玩,还时不时低头舔手腕上的伤口,听到动静,他立刻警觉起身,四肢伏地,低吼着对江贵人露出凶恶的表情。
江贵人又怕又挪不动步子,往后踉跄两步,立刻被流云扶住了腰。赵容璋忙跑过来,这回没轮到她出口斥责,观玄就乖顺地坐下来,冲她卖出一副欢欣又可怜的样子。
“璋璋呀,这孩子到底怎么了?”江贵人平生最看不得孩子受苦,瞧见他脏兮兮满是伤的身子、小兽物一样的举止,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红裳把观玄的身世细细说了遍,听得江贵人愤懑不已:“天杀的!再怎么说,这都是个孩子,下手这么狠,就不怕遭天谴吗?抓了他不算完,还杀了一整个狼群,把他关到千巧笼里……莫说是个狼要撞笼子,那些文臣骨、武将魂进了去,哪个不哭天喊地的?”
赵容璋用力点头:“是呀,他是个人呀!”
她蹲下来,拿一根不知从哪折的树璋伸进去逗观玄玩,观玄一会儿用手去抓树璋,一会儿拿脑袋去拱,“嘤呜嘤呜”地叫。
江贵人见他确实很听赵容璋的话,擦擦眼角的泪,蹲到赵容璋的身侧目光温和地想同他说话。
观玄已经明白出现在赵容璋身边的人都不可以凶,他歪着脑袋看江贵人双唇张合,明明听不懂,有时候却知道配合地叫两声,然后一脸希冀地看向赵容璋,好像等着她夸夸自己。
赵容璋拿树璋末端碰碰他的脑袋,他惬意地眯起眼睛,若非有四根锁链在,他恐怕要翻身在地朝她打滚了。
江贵人发觉确实无法与他沟通后,缓缓站起身:“听说狼性本烈,他暂时会因为你待在笼子里不乱动,可时间长一点,他还出不去,定然会昼夜撞笼。有一年番邦进贡了一匹白狼,不服打不服驯,还不吃不喝。最后为了能出去,它不惜咬断了自己的后腿。”
“那它出去了吗?”赵容璋紧张地问。
“没有。断了一条腿,就算出了笼子,又怎么逃得动呢?”
赵容璋捏着树璋沉默,江贵人看不下去了,背过身往回走:“上林苑直属于东厂,这笼子得找东厂的人打开。可惜我人微容轻,哪里和他们搭得上话……”
“那如果我去求……”赵容璋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否定了自己。
她已经害得三姐姐被禁足了,明天是要去看望她的,怎么可以得寸进尺呢?
江贵人沉吟道:“坤宁宫与司礼监的关系,确实不错。但若让人知道你在宫里养了这样一个人,恐怕会有麻烦。三殿下何等受宠,当年想要养一只小虎崽都被陛下拒绝了,只给她找了只狗养着玩。”
赵容璋在宫里无人问津反倒是好事了,至少能偷偷养着观玄。
可只是把他关在笼子里养,并非长久之计。万一他真把自己撞死了,那和把他送回上林苑,有什么区别?
除了东殿,江贵人深深吸了口气,缓了缓情绪。
她又问了年嬷嬷和红裳关于冬至节安排的事,叮嘱了几句,见他们这没什么事就回去了。
过了两个时辰,正是要用晚膳的光景,小荣子搬了个箱笼过来。年嬷嬷打开一看,都是些诸如拨浪鼓、木头小玩偶等逗小孩子玩的物件,甚至有几件小衣服。
江贵人虽无生养,但因为喜欢小孩子,总会备下这些东西,等他们去了,她就拿出来逗玩。赵容璋早过了玩这些的年龄,这些恐怕都是送给观玄玩的。
小荣子直接把箱笼送到了翠云馆去,没让姚美人看见。
赵容璋陪着姚美人用膳,等红裳收了碗筷下去,年嬷嬷端药去了,姚美人拉着赵容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赵容璋抓了把攒盒里的杏仁细心剥着,递到姚美人唇边,姚美人含了,理着她被压皱的袖子,忽然温声问她:“璋璋羡慕三姐姐吗?”
赵容璋又剥了一颗,慢慢放到嘴里嚼着,有些含糊:“什么?”
“娘亲问,璋璋见到三姐姐,觉得羡慕她吗?”
赵容璋低头小幅度地摇头:“才不会。”
一切齐备,赵容璋背上弓箭,跨马牵起缰绳,朝城外奔去。
一路几乎不曾停歇。酉时过半,天就已经黑透了,护卫在旁擎着火把。天空下起大雪,赵容璋将脸围紧。
踏雪行到戌时,模糊中,赵容璋看到了一个小小的村落。
第 68 章 第 68 章
难得奶奶舍得在夜里点蜡烛,陈小狗新奇地看蜡油顺着烛身往下淌,然后凝结,又好奇地看向灯后坐着的少年。看了一会儿,他皱眉问在外头灶台上忙碌的老妇:“真是他救的你?奶奶你诓我吧?”
“我怎么可能救命恩人都认错!”老妇瞪他一眼,把刚从锅里拾出来的热包子拿给陈小狗,“你掰着喂哥哥,别把他烫着了。”
“我,我怕他。”陈小狗扭着身子不愿意。
奶奶好不容易从阳澄湖回来了,却带回来一个又聋又瞎的哑巴,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在他眼里简直是怪物!而且他亲眼看到他一掌拧死了往他身上扑的鸡,又快又狠。下手这么重,不像好人。
“怕怕怕,这么好看的哥哥你都怕,胆子比耗子还小!你别吃了。”老妇从他手里夺过包子,掰出一小块,递到少年口边。
“又不是不要你了。”
一直没说话的刘太医面容严峻道:“殿下,依老臣看,不必着急为他把脉了。能在狼群活到这么大,幼龄之岁就能与虎搏斗,还斗赢了,寒天雪地里受这么多伤竟没有危及性命……这般体质,绝非寻常医理可以解释。”
赵容璋拧眉看那些狰狞的伤口,碰都不敢多碰一下。她抬头问:“那难道不给他治了吗?”
刘太医沉吟片刻:“若要治伤,至少得先卸下他身上的锁链,清理身上的污垢,然后上药、吃药。特别是他四肢的镣铐,若不卸下来,就算治好了,伤口也会反复开裂。”
赵容璋握着那只又僵又冰的爪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宣王交代过,绝不能让他出笼子。他虽然很听她的话,却半点不肯以同样的乖顺对待其他人,万一出了事,谁都负不了责。
而且就算不考虑放他出笼的后果,这铁笼哪里是寻常人能打开的?八角八钩,角钩相扣,必须由八个人同时牵住机关,用特制的长钩铁锹一齐动手。若是其中任何一环差了力道,都无法打开。
刘太医虽从不涉朝政,但本朝斗兽风气盛行,他对这铁笼也有所耳闻。这本是皇上身边那位司礼监秉笔太监,时任东厂厂督的钱锦专为刑犯设计的一款铁笼,名为千巧笼。关上简单,打开却费事,许多人进去后就再没能出来。因为牢固好用,不容易破开,才下传到上林苑用来关野兽。
只有东厂的贴刑官和上林苑的守笼太监才能打开这笼子。
虽然一时无法近身为观玄诊脉,刘太医仔细看了他身上的伤口后,还是给他开了个疗养方子,内服外服都有。
赵容璋拿出金裸子作为诊金给他,刘太医几番推拒不过,收下了一只,由小福子引着出重华宫回太医院当值去了。
午时过半,小厨房里飘出的饭香愈浓,年嬷嬷先给赵容璋盛上,又给碧霞阁送过去,让红裳伺候姚美人吃饭吃药。回来见赵容璋又蹲到笼子前了,正要催她用膳,走过去一看,她面前摆了个陶制汤盆,汤盆里是鸡汤泡饭,还混着几块白菜。她正用小勺子往里面剃鸡腿肉。
观玄就乖乖伏坐在笼子里,认真地地看她做这些。
年嬷嬷是有些怕观玄的,但不怕被关在笼子里的观玄。她站到赵容璋身后,弯下腰问她:“殿下自己不吃鸡腿了?”
“吃呀,我只给他一半,皮也给他。”她最讨厌鸡腿皮了。
“这盆放不进去,小殿下要一口一口给他喂?”
赵容璋剃下一半鸡腿肉,把带骨头的那半放到自己碗里。她喜欢啃鸡腿两边的脆骨。她拿勺子搅拌搅拌汤饭,喂进去一勺,苦恼道:“不然怎么办呢?”
年嬷嬷摸摸赵容璋的脑袋,笑道:“多麻烦,不如直接倒地上让他舔干净。”
赵容璋不肯。
观玄看到年嬷嬷的手碰向赵容璋的脑袋,又“呜呜”呲牙叫,却被赵容璋凶了回去:“不准吓嬷嬷!”
观玄闭紧嘴,两只手不安分地抓抓地上的雪。
赵容璋尽量把勺子往里伸,递到他嘴边:“张开。”
观玄不明白,咬着下唇露出虎牙“呜呜”叫。
“没有让你闭嘴嘛。张嘴,啊,吃饭。”
观玄听话张唇,仰头含住勺子,但下意识就要“嘎嘣”把勺子咬断连同汤饭一起咽下去,像早上撕咬豆包时那样不管不顾的。
赵容璋连忙制止,他才迷惘地松开齿关,咕嘟把汤饭咽下去,也不嚼一嚼。
但能吃下去不被饿死就不错了,赵容璋照旧这样一勺勺喂进去,喂完了要他趴回棉被上睡午觉。
虽然有些事观玄会有点不情愿,譬如吃豆包、咽奇怪的东西,但哪怕不情愿,他也什么都听她的。他乖乖趴到被子上侧身卧着,睁大眼睛看她。
赵容璋要回翠云馆睡午觉了。观玄看她越走越远,即便想她一定还会再回来,就像前几次那样……可他忍得住不扑过去扒铁笼,却忍不住朝她的背影发出几声可怜的“呜”。
赵容璋打着呵欠回头:“又不是不要你了。”
各自吃完饭后,年嬷嬷去碧霞阁照顾姚美人,红裳回翠云馆守着赵容璋午睡。
临近腊月,午后阳光虽然暖人,但外头还在化雪,寒气沉沉往室内逼进,红裳没敢开窗。炭盆是半刻钟前备下的,用的是黑炭,刚烧到芯子,正是暖炙的时候,红裳给搬到内间绣屏旁放着了。
听里头小殿下翻翻身无意识地哼了两声后,呼吸声逐渐轻缓,红裳轻手轻脚拿来绣筐,在床头正对直棂窗的锦杌上坐下,把绣筐放到膝头,拿起绣绷一针一线绣起来。
她绣工一般,比不得年嬷嬷和姚美人,堪堪能用罢了。现如今姚美人病了,年嬷嬷眼睛越来越不好使,每天还得里里外外忙活,红裳必须得多做点绣活添补。
暖洋洋的光从窗棂泄进来,浮尘游动,晒得她一双长了冻疮的手又暖又痒。红裳一边绣那片兰花叶子,一边细细打算。
天越来越寒,美人去年戴的昭君套已经旧了,得换新的;小殿下虽体暖康健,却不能轻忽,暖炉套子得多做两个;昨晚上她穿的那件兔绒氅衣被观玄揪下了一大撮毛,也得赶紧补上;还有三天就到冬至了,那两件阳生补子蟒衣要从箱笼里翻出来晒晒……
院子里的树除了几株罗汉松和旁侧两丛楠竹,基本都光秃秃的,褐色的璋干上覆着雪,时不时扑簌簌跌下两块。几只瓦雀吵架似的在檐角来回蹦跶,从窗前掠过两道活泼的影子。
约莫未时三刻的时候,赵容璋睡醒了,从床上软绵绵地坐起来,并不急着洗漱,绕着帐内挂着的香袋流苏玩。
红裳缝完昭君套最后一针,把线头铰下来,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开了南边窗子透气,然后端炭盆出去,叫小福子端热水来。
赵容璋正给香袋流苏编小辫子玩,编到一半,,外面脚步声近,帘子被掀开了,红裳笑着催她:“江贵人来看望美人了,正在东殿坐着陪美人说话呢,殿下快起来去问安。”
上午小福子送小荣子和车辇一起回毓庆宫的时候,把刘太医来过给姚美人看病的事说了,江贵人听了高兴得不得了,等用完膳,晌午觉都没好好睡,就急匆匆过来了。她本想先过来看赵容璋的,没想到姚美人已经醒了,就直接去了碧霞阁。
简单梳洗过后,赵容璋穿了身杏色的对襟小袄,配鹅黄色的撒花裙子,高高兴兴往碧霞阁跑去。
娘亲今天醒得竟比平时早那么多,看来刘太医的药果真有效。
碧霞阁南北各开一扇窗通风,床前放置了一扇屏风,床头床尾各烧一盆炭。
姚美人捧着手炉虚虚靠坐着,面向坐在床沿的江贵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与宫里大多长相娇艳明丽的妃嫔不同,姚美人的五官似江南的温山软水,透着水墨画般的婉约。由于久病,这种婉约染上了一抹秋雨似的凄愁,一颦一笑愈发牵动人心。
赵容璋下马走过去,黑夜空旷,皎白的雪光与月光之中,被打到粘稠的骨肉碎裂声回荡着,后援的人踏着雪花匆匆赶到了她身后。李通的头颅凹了一块,像一块快被舂捣完成的肉泥。所有人沉默地看着。
血珠和碎肉迸洒在少年没有表情的一张玉面上,双眼依然是没有神采的,只是干净地映着天上皎洁的月光,和地上皑皑的白雪。
他打厌了,逐渐停下。摸索着旁边的断刀,沿着脖颈,将那半块头颅整齐地割下。
观玄提着头颅,慢慢走向公主。
第 69 章 第 69 章
他有想过不回来了,他现在太像累赘。爱他会是一件越来越寡淡,越来越麻烦的事。原本他不会说话就很烦人了,如今她想对他说什么,还要费尽功夫。可是,他不能甘心。
他不甘心在还被她爱着的时候死去。他想为她提供任何可能有的价值,想有足够的资本被她一直爱下去。他要回来,要保护她,要替她杀人,要给她需要的安全和温暖。
赵容璋看着他在她面前站定了,眼睛涣散着,一只沾满腥臭血污的手朝她的脸伸过来。她内心五味杂陈。
他的睫毛颤动了两下,气息突然沉重,整个人朝她倾倒。赵容璋一惊,什么情绪都没了,赶紧抱住他,拖拽着想把他扶起来。
“观玄!”
那半颗丑陋的头颅掉下来,骨碌碌地滚出了几步远。
烦人死了。
他露着小尖牙,在她怀里贞烈地挣了挣,没挣掉。
怎么这么黏人啊。
他只能暂且屈服地趴下来。
赵容璋抱着它便能安心,终于踏踏实实地睡着了。
纱帐无风自动,那条乖乖盘在她怀中的白蛇瞬息间化为了一个身姿颀长的少年。他轻贴着她的身体,与她同挤在窄小的床帐中。
少女睡得香甜,藕臂松松搭在他的腰际,胸口随呼吸一起一伏的。
观玄气鼓鼓地趴在她的肩膀上,偏头看看她一无所觉的睡颜,把自己的脸埋起来了。
他委屈地拿额头直蹭她脖颈,额头那块被她亲过的地赵如被火烙了般滚烫,泛着麻痒。
他低哼了声,埋怨着:“干嘛亲我呀。”
干嘛在他决定再也不要理她的时候,突然亲他。
真的很讨厌。
观玄揽着她的肩膀,收紧怀抱,又寻到她搭在自己腰间的手,与她五指相扣,血眸弯弯地笑起来。
她果然是喜欢他的。
她最喜欢他了,她亲口承认的。
她喜欢他。
观玄依赖地贴她的脸,手抚过她自然上翘的唇角,眨眼盯了好久。
他想亲一亲,于是小心地依偎了过来。
他们结了情契,本就该是彼此在这世上最亲密的存在,他可以亲她的。
少年缠绵地挨着她,鼻尖轻嗅,想碰碰她的唇。
就要碰上的时候,他脸稍稍一偏,唇只轻擦在了她温软的腮畔上。即便如此,他也心如擂鼓了。
少年觉得害羞,又难为情地把脸埋了起来。
昨日那桩事一出,赵容璋连表面功夫也懒得作与这一家人看了,早晨故意没去藏杏院请安。芙雁忐忑,问要不还是派人去告一声假吧,赵容璋摇头没允。
反正她有“靠山”,从此该感到惶恐的人是赵仕承,而不是她。脸既已撕破,再装出万事平和的样子,给谁看呢?
赵容璋在妆奁盒里翻了好久,翻出了七八个各色材质的铃铛。她抱着观玄一一往它身上比对,最终挑中了一只镶粉红碧玺的银铃铛,搓根红绳穿进去,系在了它的脖子上。
她揉着它的下巴问喜不喜欢,观玄吐吐信子,拿脑袋碰了碰她的脸。
这是喜欢的意思。赵容璋高兴地掸掸铃铛,铃铛发出一声脆响。
可它身上太过光滑了,不论她把红绳系得有多紧,它稍微挪挪身子,红绳就一滑再滑,滑脱落了。
芙雁撇着嘴道:“不如往它尾巴上钻个小洞眼儿,穿个小点的铃铛挂上去算了。它懂什么好赖呀?这多金贵的东西,要是丢了岂不可惜?”
她刚说完,人与蛇都瞪着她。
赵容璋责怪道:“你说得轻松,往你脚脖子上钻个眼儿你疼不疼?”
芙雁被他们两个瞪得骨头直冒寒气,赶紧转到赵容璋身后为她梳着头道:“咱几岁大的时候就往耳朵上打眼儿了呢,疼就疼一会儿呀。小姐也忒溺宠它了。”
赵容璋把铃铛系回小蛇的脖子,不以为然道:“我们小观玄这么漂亮,好好的尾巴上弄个洞出来,多难看。”
小蛇爬到她胸口脖子上,“叮铃”一声猛地从她肩膀后面钻出脑袋,吓得芙雁“啊”地丢开梳子,被圆凳绊倒在地,唉哟唉哟直喊疼。
赵容璋笑得不行,一手搂住观玄,一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坏话也不知道背着它说,知道惹恼它的后果了吧?它听得懂人话呢。”
“怕了怕了,真是怕了!”
芙雁没好气地站起来,抬头一看,系了铃铛的小银蛇正拿脑袋亲昵地挨着自家小姐的脸呢,还耀武扬威地冲自己吐红信子。
赵容璋心里惦记着那些书信,下午又去了一趟前院,想找师婆和小和尚帮忙出个主意,看到底送螣馗什么东西好。
他随手给她的一条玉带都非同寻常了,她一介凡人,衣裳首饰虽然不少,却都是俗物,相比起来实在拿不出手。倒是师婆那里的东西有些意思,上回无意间在她那看到的镜子,让她至今难忘。
听赵容璋说完来意,小和尚移目看向老虬龙,老虬龙移目看向了身侧的小神君。
老虬龙默默传音过去:“让她以身代偿!这可是她自己送上门来的啊,您每天忍得那么辛苦,别忍了吧。”
小和尚鄙视道:“这不太好吧。”
“哪里不好了!你别替她说话,俺家小神君已经决定再也不理她了,本来嘛就不该对她那么客气。”
观玄一下一下拨弄着自己脖子上的小铃铛,对他们的争吵置若罔闻:“她供上来的东西,我很满意。”
正与小和尚眼神打架的老虬龙一愣:“啊?”
小和尚迅速拍了一把怀里的兔子镜灵,兔子口吐人言:“螣馗大人表示,他很满意你的贡品。”
“啊!”赵容璋先是被那兔子吓了一跳,僵硬笑道,“我什么也没给呀。”
老虬龙也传音乱叫:“她给您啥了啊!”
他盯向那只铃铛:“就这?!”
老虬龙“哐叽”往意识结界内甩出一只乾坤箱,哐哐狂倒,数之不尽的各种仙质、灵质铃铛瞬间堆成了小山,他跃上山顶剁脚:“您缺铃铛吗?啊?您缺铃铛吗?这哪个不比那破东西好!”
他甚至想说句难听的,那玩意儿就是人给猫狗带着玩的!
观玄懒懒捧腮,无动于衷。
“哪怕这个算一样,那还有一样呢?”老虬龙抓狂,“您不能言而无信啊,说两样就得是两样,让她以身代偿吧!”
“她偿完了。”
老虬龙瞪大了双眼:“什么时候?!”
观玄无声睨他一眼,老虬龙捂住嘴,不敢多问了。
赵容璋一头雾水地被小和尚送出了门,观玄跟着她,老虬龙追了出去:“那那那那,那您不是说再也不要理她了吗?啊?不是说要看她没了您会过得有多惨嘛?”
观玄听着清脆的铃铛声,目不别视地看着赵容璋:“好惨呢。没有我,她不行的。”
赵容璋两手空空地回到后院,想了一路都没想明白螣馗大人到底在满意什么。那兔子瞎说的吧?
她正想着要不支开芙雁把他喊出来问问,赵仕承竟亲自过来找她了。
为他推轮椅的管家婆子苦口婆心道:“老爷早晨没见你去请安,担心的不得了,连连问你是不是病了,这不,说什么都要来看看。”
赵容璋想到昨日他就是用这副虚伪嘴脸哄自己喝下的茶水,直犯恶心,不留情面道:“我看父亲是见我平安无事才真坐不住了,急着要来探探他到底哪步没算对吧?”
赵仕承没想到自己这个平时乖巧懂事的小女儿能说出这么难听的话,招手让人都退下了。他卸下慈爱笑容,沉声问:“你昨晚对范婆子说的那番话,到底什么意思?你有靠山,哪家的靠山?”
他说完又笑了:“你早该对父亲说的,父亲可从没说过只准你们攀附苏家儿郎。若有其他能护你一生周全的好男儿,父亲岂有阻挠之理?”
“在父亲眼里,靠山都是拿来嫁的。这位我嫁不了,你也没法儿知道他是谁。反正脸皮是你自己扯破的,可别拿什么孝道压我,压也压不住。我只警告你一回,别再打我的主意。否则,您尽管猜猜后果。”赵容璋的视线落到了他已经残废的双腿上,“我会尽快离开这个家,这对谁都好。”
她竟敢这样忤逆他。若非行动不便,赵仕承真怕自己会压不住心头怒火,把巴掌甩到她的脸上去。
天底下没有哪个父亲能容忍自己有这么大逆不道的子女!
赵容璋吻住他的唇,控制不住地往深了吻。他更沉溺其中,气音愈发明显,从被动变为主动,往下压她的脖子。
许是天气冷下来了,赵容璋的热毒近来很稳定。只是此时此刻,也忍不住想要与他一起,抛却一切的烦恼。
衣衫一件件掉落,钗鬓在摇晃与冲撞中散了一床。赵容璋在极致的满足中清醒了一些。她按着他的胸口,支起身,脱离他。他没能满足,拉着她的手臂亲她的手腕内侧,只想继续。赵容璋握住他湿漉漉的粉藕般的所在,堵死了出口,冷冰冰地要求道:“说喜欢我。”
他听不见,她就抓紧了磋磨,扯着他的耳朵,一顿一顿地重复:“说,喜欢我。”
直到,他做出正确的反应。
第 70 章 第 70 章
对于他,她有的是耐心。
她紧紧握着,紧紧堵着,也不触碰他其余的部位,只是在重复要求。
观玄在她的强制下反应愈发剧烈,两眼已经睁开了,但还是看不见的,意识也是不清醒的。他想要抱她,想要乞求她的温柔,她一概不给。
他哭起来了,眼尾不断掉出眼泪,胸膛不规律地起伏,浑身都在越来越粉。
“说。”赵容璋的语气越来越冷。
或许是感觉到了她的绝情,他努力地调动五感,想要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终于在她一遍遍的逼迫下,他好像知道了她的要求,胡乱地做着手势。
赵容璋打他的手,用力地亲了一下他的唇,还是恶狠狠地要求:“用嘴说。”
亲吻加重了他的崩溃,他没有出口,腰腹与大腿的肌肉痛苦地收缩着。他变换手势,但被一遍遍打落。他忍无可忍,胡乱地抓住她的手臂,眼睛拼命想要聚焦到她的身体上,问问她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喉间的气息被他不断挤压着,想发出声音。
他人都走了,赵容璋没处问,索性不纠结了,把书信重新收好后就叫了芙雁进来,打算趁着时辰还早,赶紧去看?看姚庭川。
赵仕承应该特地跟人交代过今天二小姐要出门,马夫见她们来了,没多问,即刻牵马套上车板,请她们上了车。
芙雁担忧道:“我一直当姚公子是半真半假地病着呢。难道是真病重了?”
她一个人说了半晌,不得回应,抬头一看,赵容璋正愣着神。她晃晃她手臂:“小姐?”
赵容璋回神:“你说什么?”
芙雁当她是在忧心姚庭川,宽慰道:“您别太担心了,姚公子毕竟年轻,一点风寒应该不要紧的。”
赵容璋神思不属地点点头。
她还是想不通螣馗大人的那番话到底什么意思。
天人亦有五衰,或许鬼有鬼病?
可是病了找她也没用呀,她能有什么办法?
他为什么会不喜欢姚庭川呢?
姚庭川得罪过他?不会吧,姚庭川这么老实的人,能做什么亏心事。
螣馗大人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太奇怪了。
到了姚府,门房进去通传不久,姚夫人赶来了。
一见着赵容璋,姚夫人就激动地拉起了她的手:“璋璋你终于肯来了!”
她回头斥身后的李哥儿:“还愣着作什么,快去知会庭川啊!”
李哥儿喜得涕泪交加,忙不迭跑下去了。
赵容璋明显感觉到姚夫人对自己的态度与以往相比变化很大。这般热情的笑脸,从前她只舍得露给赵问雪看的。
李哥儿的反应也有点太夸张了。
赵容璋全了该全的礼数,由姚夫人牵引着去了姚庭川所在的院落。
姚夫人边走边揩了揩泪花:“这一个月间府里来了好些大夫,都说庭川身体底子不弱,这点小病症不该把他折磨成这样的。可赵子都换过两三回了,各种参汤补药也没断过,就是不见好,我真怕,我真怕……”
“怎么会呢,我上次见姚哥哥,他还骑马呢。”赵容璋拍拍她的手背,“姨母别太忧虑了,许是请的大夫医术不够精进,回去我让父亲遣陈大夫来看看。陈大夫您是知道的,他老人家的医术是全姑苏城最好的,就是难请些。对了,这有两只百年人参,是父亲特地叫我送来给姚哥哥补身的,您请收下。”
芙雁将装有人参的箱盒捧给了姚夫人身边的婆子,姚夫人握着赵容璋的手,百感交集,有些语无伦次道:“我从前,我真的……璋璋,庭川他最喜欢你了,你常过来陪他说说话好不好?”
正说着,旁边的假山石上突然窜出一只猫来,翘直了尾巴“喵呜喵呜”地往赵容璋腿上蹭。赵容璋皱眉往后躲了躲。
姚夫人抬脚轻踢了那猫一脚:“哪来的脏猫,扔出去!”
说话间几人已到了姚庭川院中,还未进门,赵容璋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
卧在病榻上的青年眼睛里有了光亮,他立刻支起身:“璋璋,咳咳,你来了。”
赵容璋吃了一惊。
上回她见到姚庭川,瞧他只是有些虚弱,怎么半个多月不见,瘦了这么多?印堂发黑,两颊凹陷,肩膀都瘦削得挂不住衣服了。
可以确定他不可能是装病了。
婆子给她搬了椅子来,赵容璋侧坐下来,问他怎么病成了这样。
姚庭川苦笑:“璋璋,我恐怕不能兑现诺言了。我撑不了几个月了,勉强娶了你,也是害你。”
姚夫人掩面出去了。
“别这么说……”赵容璋真有点怕他这个样子,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你怎样我都嫁给你。”
姚庭川却将她本能反应表现出来的疏离都看在了眼里,叹息道:“其实我知道,你说想嫁我,为的始终不是我这个人。你对我,一向是无情的。”
赵容璋想反驳:“你别胡想八想这些,我从小就决定了要嫁给你的。”
这跟赵容璋猜想得差不多。总之觉得她不与他交心,加上失聪失明,活得很不安,不相信她会一直爱他。
他像个猫一样,趴在她的身体上,亲昵而依赖。赵容璋摸摸他后背的头发,悠悠道:“你怪我不主动跟你说我的事了?哼。你生母生父是谁,家在哪里,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当的药人,又怎么辗转进暗阁的,这些你都对我说过吗?”
观玄怔住,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说这些。
“怎么不说话了?”
“公主没有必要,了解我。”这话他自己说出来,也觉得底气不足。观玄收紧了五指,握着她的圆肩,低低道,“被公主捡走,养在身边的,才是我。”
他完完全全就是公主的,身与心都是她的。细到每一根汗毛,公主若想了解,都可以拔下来了解个彻彻底底。
赵容璋顺着他的毛,阖上眼:“困了,睡觉吧。懒得跟你说话了。”
握在她手上的那道力量消失了,赵容璋不仅没被他安慰到,还更加崩溃了,扑在床上抱着被子埋脸哽咽。
时时被人盯着,她真的受不了。
观玄坐在床边,无声地看了片刻。他朝她发颤的肩膀伸出手,在手指触及她发丝的瞬间化了蛇身,缓缓趴到了她的颈侧。
铃铛轻响,赵容璋感觉到小蛇在用凉凉的、粉嫩嫩的信子舔她脸上的泪痕,干脆揪过了它的尾巴给自己擦眼泪。
观玄任她搓玩自己的身子,脑袋轻轻撞了几下她的脸。
赵容璋觉得它可爱,跟它玩了一会儿,紧绷的心弦渐渐放松,总算把一滩烂泥般的情绪都收拾起来了。
请神容易送神难,事已至此,哭也无济于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反正结果再差,差到根上也就一个死咯。
赵容璋放弃挣扎了,瘫在床上,直接拉上被子就这么睡了。
月上中天,观玄游出她的怀抱,化实身进了老虬龙和小和尚所在的客房。
他一抬指,灯火皆亮,一老一小迷迷瞪瞪地爬起来了。
观玄闲闲把弄着掌中火焰:“明天就去把叶惜莲救出来吧。”
老虬龙连连擦汗:“这是不是太突然了……”
“突然么?”观玄瞥眼他新长出来的嫩角,指尖火焰略一转向,斩下了他另只老龙角,“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吧。”
小和尚拉过老虬龙笃笃点头:“是挺多次了!我们就是困惑您为何会突然决定明天就要去……”
“不能办么。”
小和尚看眼直摇头的老虬龙,老实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对那边的虬龙族众们来说,这才过去一两刻钟呢,好歹,得再给他们一个时辰吧?”
观玄无聊地捏着龙角玩:“那就两个月。”
小和尚拧了一把老虬龙的腿,老虬龙委委屈屈地“哦”了声。
见他这就要走了,老虬龙狠戳了一把小和尚的胳膊肘,小和尚瘪瘪嘴,帮他问道:“您急着救叶惜莲,到底为了什么啊?”
观玄不答,老虬龙抱住他的腿,流泪满面:“去飞雪塔劫囚是要拼命的啊,神君您好歹让俺死得明白一点嘛!”
“你们拖住他们的人,护住赵容璋就可以了。我自己去塔顶。”
老虬龙甩泪摇头:“谁都可以不跟您去,俺不行!俺一定要跟着!”
观玄拎着他那只小角把他从自己腿上拽下来,松手一丢,漠然道:“为了赵容璋。我要带她走了。”
“为了……俺知道啊可是!可是,她自己都未必在乎这个早死八百年了的亲娘吧?”
“她在乎的。”观玄继续往前走,“她两世都只为这一个人落过泪。她不愿意跟我走,总会愿意跟她走的。”
公主被他折腾得太狠太累,脑袋往他胸膛一靠,说完就睡着了。观玄完完全全占着她的身体,无比契合,无比贴合,他能感觉到自己就是公主的一部分,像生来就是。这让他觉得安心,觉得幸福。他轻轻嗅着公主的呼吸,回想她今天与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头脑就晕涨涨的,忍不住埋进她颈窝里。
隔日,赵容璋拎着李通的人头,走到操练台上,一把扔在了赵瑜的面前。
赵瑜闭上了眼。他已经内心焦灼多日,无数次试图给父王传信,无一例外全部被拦截。到底是要面对这一天了。
“踢下去。”赵容璋看向底下的五千兵将。
“公主……”
“踢下去。”赵容璋拔出一把剑,慢条斯理捧在手里把玩,“不然,我把你的头踢下去?”
赵瑜后槽牙咬得铁紧,脸上红一阵绿一阵。他起身,只看了一眼那瘪得只剩一半的头,抬了脚。人头滚下看台,砸入人群,人群哗然。
明洛高声道:“主将李通,包藏祸心,私养反贼,胆敢意图刺杀公主!这人头就赏你们了,都好好认一认,以后谁才是你们将帅,谁才是你们的主子!”
她侧身,眸光射向赵瑜:“另外半块兵符,请世子拿出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