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答应
沈蒲还保持着胡昀离开之前撑着桌面的姿势, 低着头看也不看她,林阮云的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怀疑什么,提着点心走到他面前。
“等很久了吧?我也没想到这家点心这么受欢迎, 趁着热快尝尝。”
和她离开之前的语气一般无二, 沈蒲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始终没有看她, 林阮云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正欲开口询问, 脸上便挨了一记耳光。
这一幕让原本热闹的周围都陷入了安静,行人纷纷驻足投来探究的目光,坐在摊子后面给面人儿画眉的妇人, 也惊得手一抖将眉毛剌到了耳根。
林阮云保持着被打得偏过脸的姿势, 很奇怪的是,她没有一点愤怒或是生气的感觉, 脸上的刺疼和周围议论的声音, 也不会让她觉得难堪。
她只想知道沈蒲为什么会突然打她。
心底隐约有了答案。
可她又不愿相信。
如果是那样,那么她自欺欺人地编造出,只要隐瞒就不会伤害到沈蒲的假象,就要提前破碎了。
沈蒲会恨她的。
想到这里,林阮云的神色有些发冷,但当她抬起头看到沈蒲通红的眼眶, 强忍泪意的样子, 她有一瞬的发怔。
她下意识伸出手, 沈蒲却往后退了一步, 避开了她的触碰,接着他继续后退,最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林阮云正要追上去, 却又硬生生停步,转而看向坐在摊子后面的妇人,“我走之后可有发生什么?”
妇人忙将手里的面人儿放下,将刚才胡昀来过的事情全都说了。
一边说还一边打量林阮云,瞧着一副温和有礼,体贴疼人的模样,想不到背地里倒是挺会玩儿。但看看那张脸,妇人又想通了,生的这般好若不招人那才是怪事。
就是招的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男人。
心里这样想着,妇人嘴上也将话给顺出来了:“刚才的那位公子也就罢了,先前的那个一瞧便是个爱争风吃醋的,娶进门若拿不住,也得闹得家宅不宁。”
看着林阮云发沉的脸色,说完妇人就后悔了。
再一看她脸上的巴掌印,妇人又顿时觉得她可怜,正准备宽慰几句,林阮云便抬步转身离开了。
妇人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忙抓起桌上的面人儿,冲着她的背影叫道:“诶,您这面人儿不要啦?”
林阮云的脚步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只露了半张看不清表情的侧脸,也没有说话,稍作停留,便朝着沈蒲刚才离开的方向追去了。
妇人看着手里的一对面人儿,想到两人先前那般恩爱登对,半柱香不到就闹翻了,半是可惜半是感慨地叹了声气。
正想着该如何处理手里的面人儿时,摊子前面站了一个身影。
妇人立刻将刚才的事情抛到了脑后,抬起头热络地招呼:“公子瞧瞧想要哪个?”
只是站在摊前的人并没有看摊子上的东西,而是望着不远处的人群,眼眸中交织着痛楚和一抹不甚明显的怨恨。
妇人顿时一愣,但男子很快便收回视线,唇角习惯地勾起,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温和无害。
他指了指她手上的面人儿,似是好奇,“你手上的面人儿怎么卖?”
妇人正愁着怎么处理这两个面人儿,见有人愿意要,可不就是刚打瞌睡就有人递来了枕头,忙道:“这都是刚做的,就是其中一个眉毛画歪了,您要是不介意,就一道儿送您!”
苏子离目光始终在那只女面人儿上,从袖子里摸出了几块碎银,看也不看地放在了摊子上,“不必找了。”
妇人连连应好,生怕人反悔似的,用最快的速度将东西包好递了过去。
苏子离道声谢,便转身走了。
等人走后,妇人边笑着数手里的银子,边念叨着多来几个这样钱多事儿少的客人……
而没走多远,苏子离就停下了脚步,
他慢慢地抬起
手,将手里的两只面人儿并排放到一起,拿远了一些,歪着头看着了一会儿,皱眉的样子像是在纠结什么。
春儿站在身后,低眉顺眼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但很快前面的苏子离便有了动作,那只男面人儿被抽出来扔到了地上,苏子离脸上才重新有了笑容。
“走吧春儿。”
说完,他一边用手指摸着剩下的那只女面人儿,一边抬起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正好踩在了地上的那只面人儿身上。
春儿跟了上去。
人来人往,只有地上的那只被踩得稀烂的面人儿躺在原地。
*
林阮云很快就追上了沈蒲,但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
沈蒲好像也知道她在跟着他,始终都不曾回头一次。
林阮云知道他生气不想看到她,但她心里乱得很,只有跟在他身后,将他的身影牢牢看住,仿佛这样才能得到片刻的平静。
在看到沈蒲上了他们出宫时乘的马车时,林阮云下意识跟了上去,正准备掀开帘子的时候,却发现如何也扯不动。
无声的抗拒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沈蒲,我……”
“我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没有说话的资格,但至少请您允许我自己待一会儿。”
打断她的声音尽管在极力隐忍,却仍听得出哭腔。
林阮云的身体变得僵硬,她抿了抿发干的唇,缓缓松开了拉着车帘的手。
她跳下马车,对站在一旁的等着她吩咐的马妇使了个眼色,马妇领会便上了马车,熟练地驱马将马车掉头。
随后林阮云又往人群中扫了一眼,最后落在其中一处,指前方的马车示意道,“跟着,出了差错我拿你们是问。”
没多久,街道上便陆续少了一些人,不过又很快被行人填上,所以并没有引起多少注意。
林阮云安排好一切,自己则孤零零地站在街道上,有些怅然地看着热闹的周围,一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正在她打算找个地方坐会儿理理思绪的时候,就被人从身后拽住了。
一回头就看到了戴青屏那张幸灾乐祸的脸。
不等林阮云开口,戴青屏就道:“看你这表情,看到我好像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呀?”
随后又搂住林阮云的肩膀,盯着她脸上的红印,笑嘻嘻地继续道:“真是活久见,想不到今日能看到林相的热闹,此生也算无憾了,快说说这是招惹了哪家公子呀?”
很显然,戴青屏刚才目睹了全过程。以林阮云对她的了解,八成是瞧这会儿没热闹看了,才会这时候跑来她跟前的。
林阮云面无表情地推开她的脸,“我心里正烦着,没工夫听你说风凉话,有事直接说。”
“真是无情,我可是来安慰你的。”
戴青屏一副很痛心委屈的样子,却在松手的同时勾走了林阮云手上一直提着的点心。
熟练又麻溜地拆开,捏起一块儿点心塞进了嘴里,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
林阮云:“……”
跟戴青屏认识这么多年,这种日子里,她要不是在府里陪侍夫们吃酒,要不就是在大理寺守值,今晚却独自一人出来,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办。
林阮云看着戴青屏一口一个点心,都替她觉得口干,便一言不发地转身,朝街角的方向走去。
戴青屏也不问,就那么一边吃一边跟上,等走到街角点心也吃得差不多了,接着在看到茶馆两个大字的时候,戴青屏无比淡定地拍干净手上的渣子。
随后林阮云便感觉到肩膀上一沉,只见戴青屏将手放在她肩膀上,冲她眨了眨眼睛,一脸感动:“还是你懂我,不枉我疼你。”
林阮云略微调整了下气息,才勉强忍住没有给戴青屏一巴掌。
进了茶馆以后,点的茶刚一上来,戴青屏就一连牛饮了几杯,林阮云也只是静静地喝着茶,并没有催促询问的意思。
事实上她很清楚,自己的心一直都在沈蒲身上,所以对戴青屏的事情,她的确没办法分出更多的心思去琢磨。
等戴青屏自己喝饱了,便看到坐在对面的林阮云虽然喝着茶,神色却心不在焉的,心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戴青屏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指定是刚才的那位公子惹的。不过她同样也很了解林阮云,她自己不说,谁也甭想从她嘴里撬出东西来。所以即便戴青屏心里好奇得跟猫抓似的,也到底没有问出来。
戴青屏也不想耽误她回去哄人,便也不卖关子了,直接道:“上次我与你说的事你还记得吧?”
林阮云想起戴青屏上次进宫的事情,一是秦府要拉拢她,二是在秦府看到了供奉先帝的灵位。
想到这里,林阮云胸口便涌起一股恶心,喝了口茶才给压下去。
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却也认真了不少。
“记得,怎么了?”
“有的人不死心啊,不过这也说明她们没有发现我看到牌位的事,就是这几日缠得我心烦,所以才想过来同你商量商量。”
林阮云摩挲了下杯身,抬起头冷静地直视着戴青屏,“不用与我商量的,答应她们吧,青屏。”
听到林阮云喊她的名字,戴青屏一愣。
林阮云却很是坦然,“你不也是这样打算的吗?就按你所想的做吧。”
若是要拒绝,以戴青屏的性子是忍不到现在的,除非她另有打算。
戴青屏觉得自己满满肚子的想要说服林阮云的说辞全都白准备了,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跟没骨头似的用手支着下巴,眯着眼睛道:“不错,我想得是,若是行事得当,其实也不失为一个机会……”
林阮云点点头,这只是其一,还有一个原因她没有说出来。
上一世她入狱后,秦府也是想要拉拢戴青屏,想让她在审理的时候多添几桩罪行,却遭到了戴青屏的拒绝。甚至发现了戴青屏私下到处搜集证据要为她翻案的事情。最后的结果便是戴青屏遭到贬黜,发配到离京千里的穷乡僻壤做一个县令……
所以她要戴青屏答应秦家,也是想要让秦家也尝尝被背叛的滋味。
“可我突然答应了,她们也未必肯全信我。”
戴青屛忽然道,紧接着便皱起了眉。
林阮云放下手里的茶杯,“此时还需要我们从长计议,但在此之前,你先给我找辆回宫的马车。”
话题跳得有些突然,戴青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只见林阮云抱着双臂,往后一靠,语气带着说不尽的无奈,“我原先出宫乘的马车,已经让给别人了。”
戴青屏听了,又看了看她脸上还没有完全消下的红痕,指着她笑得前仰后合。
第52章 体谅
玉华殿内此时一片死寂。宫侍们低头立在殿内两侧, 纹丝不动,仿佛是没有气息的死人。
只有炉内的焚香在袅袅升起。
乌黑柔顺的发丝自凤榻上垂落,躺在榻上的男人侧脸朝里,露着白皙的脖颈, 闭着双眼似是在熟睡。
这时极轻的脚步声从外面响起, 进了殿内后, 似乎停顿了下,但随后又变得更加轻缓。
流裳在离凤榻不远的地方福了福身, “回太后,林相今日并未留在政事堂守值,而是出宫去了。”
榻上的男人像是被打扰了睡梦一般微微蹙眉, 却没有醒来。
流裳脸上闪过了一抹犹豫, 眼神也变得有些晦暗,“奴才打听到, 林相今日是为了陪一个男人放灯, 才出宫的。”
话音落下,秦术之便睁开了眼睛,眼中一片清明,哪里有丝毫的睡意。
“放灯?”
他茫然地眨了下眼睛,像是询问,又像是自语一般开口。
“是, 今日是花灯节, 太后。”
秦术之没有说话, 而是缓缓坐起身体, 他双手撑在身侧,低垂着头,发丝挡在耳边, 落了些许阴影,脸上也看不出情绪。
流裳这时也不敢贸然说话,只默默站在一边,静静等候。
“是哪个男人?”
许久,秦术之才问出了声,但是他脸上却没有任何疑惑,似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就是那个一直在政事堂后院住着的男人。”
流裳的话证实了秦术之心
里的答案。
秦术之的手忽然攥紧,将手下的绸料抓出了扭曲的形状,眼眸中的怨恨呼之欲出。
接着便伸出手,发泄似的打翻了榻边的香炉。
流裳以及殿内的侍从们俱是一颤,随后便忙跪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前方响起了和刚才的举动截然相反的,过于平静的声音。
“那他们可回宫了?”
流裳默了默,头也更低了些,令人无法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奴才回来禀报时,看到有马车朝政事堂的方向驶去,便向守宫门的侍卫打听了,是林相出宫时乘的马车,但侍卫排查时,并没有看到林相,是那个男人独自回来的。”
前方榻上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很快流裳紧盯着地面的视线中便多出了一双穿着罗袜的脚。
“哀家还从未见过他,去将人请来,让哀家瞧瞧是个什么样的美人儿,能将她迷成这样。”
听到这些,流裳脸上并没有多少意外。
几乎不近男色的林相,如今忽然对一个男人如此宠爱,可见那个男人对林相来说有多重要。或者说,林相正在兴头儿上。
他可不信正怒火中烧的太后只是想瞧瞧那个男人的模样。
一旦那个男人出了事,这无疑会得罪林相。
除去感情上的纠缠,仅以他们两个人的身份来说,如今并不适合交恶。维持了这么多年表面上的平静,若是此刻被打破,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已令太后对林相心怀不满,为了顾全大局,也是在咬牙忍着。
今日的事,无疑彻底激怒也压垮了太后。
按理说,流裳身为太后的心腹侍从,是该在这个时候出言劝阻,让太后冷静下来才对。
可他不想这么做。
因为他也恨死了那个勾引林相的男人。
“奴才遵旨。”
*
哭了一路,让沈蒲的脑袋都有些昏昏沉沉的,像是有些累了,他靠着车窗,双眸无神,涣散的目光落在虚空,浑身都像是被冻住了没有了知觉。
先前她给予的温柔让他有多么开心,现在就有多么寒心。
眼前的现实,无比残忍地戳破了他一直以来刻意忽略的,却又无比重要的事情。
比如她还要他等多久?
会不会重新给他一个名分?
除了他,她还有没有别人?
他不敢问,所以一直都装作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可今晚发生的事情,这些问题就像刀子一样,不停地扎着他的心。
沈蒲并不奢求她只有他一个人,可要他看着她和别人成婚,只是想一下,他都难过得想要死去。
她什么承诺都不给他也就罢了,如今还瞒着他这些。
就像胡昀说的那样,他和那些养在后院里的玩意儿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沈蒲愣住了,像个没有生命的躯壳陷入了长久的怔滞。
水仙楼伎子出身的他,不就是被当作玩物培养的吗?
跟在妻主身边的这些时日实在太幸福了,所以他连自己的出身和从前的不堪也淡忘了吗?
沈蒲唇角扯出一抹苦笑,如果他从来都没有被她温柔对待过,他又怎么会变贪心,或许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狼狈了。
他茫然地看了看空荡荡的马车内,最后视线落在她坐过的长榻上,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睫。
他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他的确很需要林阮云的安慰,如果她能陪在他身边,抱一抱他哄一哄他,那她要娶胡昀,那便娶了吧。
他可以很听话的。
“公子……”
马车停下,外面传来马妇犹豫的声音。
沈蒲听出了其中的紧张,便起身掀开了车帘。
只见外面站着几个宫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精致,明艳的服饰明显区别于其他宫人的年轻男子。
看到沈蒲的脸,男子眼中明显一愣,随后便很快恢复如常,唇角习惯地勾起了一抹浅笑,“早就听闻林相藏了个妙人儿,如今可算是见着了。”
沈蒲手刚一碰到自己的脸,这才发现没有戴面纱,这时再要回到马车中戴上,倒显得刻意,于是便作罢了。
眼前的男子穿着宫装,定是宫里当差的人,且站在为首,身份恐怕不低,沈蒲顿时紧张起来,看样子应该是找他的。
可他们从未见过,为什么会找他?
这个时候如果妻主在就好了,他也能安心一些。
各种念头从沈蒲心里闪过,但并不能改变他现在的境况。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尽量平稳着语气问道:“这位哥哥是?”
流裳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奴才是跟在太后身边伺候的,公子叫奴才流裳便好。”
听到太后时,沈蒲一时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脑子里甚至空白了一瞬。
明明是云泥之别的身份,太后怎么会注意到他呢?
有种落不到实处的恐慌。沈蒲手心渗出了些许汗意,心中也愈发紧张警惕起来。
他勉力一笑,“奴不敢。不知哥哥这时过来是有何事吩咐?”
像是看出了沈蒲的紧张,流裳的眼神也变得愈发温和亲切,“太后也对公子略有耳闻,想见见公子,不知公子能否与奴才走一趟?”
沈蒲这时才隐隐有了一些模糊的记忆,上一世他曾偶然听闻,太后年少便与妻主相识,林秦两家都曾有过结亲的意思。
只是后来太后入宫,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沈蒲似乎猜到了太后为什么会找上他,可却又不敢深想。
看着流裳微笑的脸,身份低微又孤立无援的他,怎么敢说不呢?
一路跟在马车后头的便衣护卫,见沈蒲被带走了,其中一个正要上前,就被身后的人拦下了。
“那是太后的人,你觉得能拦得住吗?”
“可是大人的命令在这儿,咱们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当然要做,但是咱们不能硬来,否则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惹火烧身。”
“那你说怎么办?”
“能和太后抗衡的,你说该找谁?”
*
正坐在马车里赶回宫的林阮云,正默默用茶杯敷着脸,冰凉的温度稍稍缓解了些脸颊上的刺疼。
平日瞧着弱不禁风的,手劲儿倒是不小。
不过她的确有些怪沈蒲。
怪他没有早点打她。
既希望与胡昀成亲能顺利拉拢胡将军,又想将沈蒲留在身边,不怨不恨,永远爱她。
做了这么久的梦,早就该醒了,是她自己一直不愿意。沈蒲这一下子算是将她打醒了。
沈蒲的反应,让林阮云明白过来,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快乐,也会伤心;会爱她,也会恨她的。
他任她予取予求,却让她忘记了体谅和理解。
其实她只要狠狠心,完全可以与胡昀成亲的同时,利用权势将沈蒲锁在身边。
毕竟与她同样年纪的同僚们,不管是后院还是外面,都养了人。她又何必这般束手束脚,娶了胡昀又如何?强迫沈蒲留下又如何?只要她想,她可以拥有任何东西,包括人。
但前提是,她没有爱上沈蒲。
只要想到沈蒲怨恨她的眼神,这样的念头就会在瞬间烟消云散。如果不爱她也就不会顾忌,更加不会在意沈蒲的感受。
从前林阮云希望沈蒲离开,现在却希望他能心甘情愿地留下。
如果沈蒲要离开,她会怎么做?
想到这儿,林阮云眸色黯淡了些许,她将茶杯拿到一边,一手捂着脸无奈地叹了声气。
正在林阮云一筹莫展的时候,马车猝然停了下来,下一瞬外面便传来勒马的
嘶鸣声。
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地作出反应,林阮云立即掀开了车帘,便看到先前跟着沈蒲回宫的护卫下马。
见她急匆匆的样子,林阮云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出什么事了?”
“大人,公子,公子被太后的人带走了!”
“你说什么?”
林阮云没想到太后会在这个时候有所动作。
“属下亲眼看见的,是太后身边的流裳。”
“什么时候的事情?”
“不到半柱香。”
林阮云脸色沉了下来,也不再多言,立即跳下了马车,随后便翻身上了护卫骑来的马,朝皇宫的方向一路奔去。
第53章 人呢
玉华殿内灯火荧煌, 宫侍们仍然默不作声地候立在大殿两侧,只是神色却不再似之前那般死沉,视线变得活泛起来,时不时地朝跪在殿中的男人身上瞥去。
好奇一般的打量又夹杂着说不清的嫉妒。
直到站在首位的流裳似无意般低咳一声, 这些宫侍才受惊似的慌忙收回视线。
沈蒲一言不发地跪在殿中, 只见前方斜靠在凤榻上的男人, 即便未曾梳妆,举手投足都带着久居高位的雍容。
冷淡慵懒的眉眼始终低垂着, 把玩手里的玉如意,如同根本不曾发现殿中还跪着人。
即便沈蒲刚进殿时便已经行了礼。
沈蒲哪里会不明白对方是在刁难自己。
不能反抗,那就只能默默忍受。
也不知过了多久, 前方才渐渐有了些微的动静。秦术之坐起身, 面无表情地盯着沈蒲看了一会儿,便在流裳的搀扶下缓缓走下了玉阶。
在沈蒲面前站定, 冰凉的玉如意抬起了他的下巴, 沈蒲这时才真正看清这位太后的容貌。
秦术之同样也是。
他轻蔑地用玉如意抬着沈蒲的下巴,看着那张昳丽动人的脸,他忽然露出了一抹笑意,只是不达眼底。
“怨不得能将她迷得五迷三倒的,真真是个不错的美人儿。”
这个她是谁,沈蒲自然是明白的, 顿时也确定了太后为什么会找上他。
“告诉哀家, 你叫什么名字?”
“奴名唤沈蒲。”
秦术之拿走了玉如意, 神色淡淡, “知道哀家为什么找你吗?”
沈蒲将头低了下来,“奴不知。”
秦术之轻轻笑了一声,随后便转身重新上了玉阶, 直到重新在凤榻上坐下,才温声开口:“那便跪到你知道了再起吧。”
冷漠又宽容的神色,令他像是一府的主君,在惩治不懂事的侧室,使对方认清自己的位置,以此来树立自己的威严。
秦术之有时也会幻想,自己掌管着林阮云后院中的一切,替她操持府中大小事务。能近她身伺候的男人,也都必须由他亲自挑选。但不管经历了多少男人,她都不会变心,会对他始终如一。
油然而生的幸福感像一股暖流包裹着他,一抹浅红浮现在了他冷淡的脸上。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远方似乎传来了阵阵的马蹄声。
“太,太后,林大人来了!”
正在他沉浸在自己幻想中时,宫侍有些慌乱的声音将他拽回了现实。
秦术之手搭在软枕上,微垂着头,听到宫侍的禀报后,眼眸倏地转冷。
他看向跪在殿中,在听到林阮云时便几欲落泪的沈蒲,唇角勾起了讽刺的笑。
“你做出那副可怜的样子未免也太早了吧?”
随后秦术之便看了一眼流裳,流裳立即会意,招来了两边的宫侍。
沈蒲惊恐地睁大双眼,正要出声,便被围上来的宫侍捂住了嘴巴。
秦术之不躲不闪地与他对视,眼中一片冰冷,“哀家倒要看看她有多喜欢你。”
说完,沈蒲便被宫侍带了下去。
秦术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手里的玉如意,似是在出神,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蓦地,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鬓发,“流裳,哀家的头发可有乱?”
流裳忙看了眼,安慰道:“不曾乱的,就算乱了,以太后的容貌也是好看的。”
秦术之可见地松了口气,余光瞥见在殿外匆匆下马,疾步走来的身影,他很慢地眨了下眼睛,“她这还是第一次来哀家这儿,却是为了别的男人。”
流裳不敢答话,也不敢往殿外瞧。
一抹纤细的影子携着夜晚的寒风一同落入殿中。
林阮云清棱棱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目光落在坐在凤榻的男人身上。
“人呢?”
往日见到他还会装模作样地行个礼,如今为了那个男人,连这样的表面功夫也懒得做了。
秦术之几乎要笑出声,“看来你真的很喜欢他。”
随后如同变戏法般冷下脸,透露出不近人情的漠然,凌厉的视线落到她身上,“林阮云你好大的胆子,身为一国之相,你夜闯宫闱是何意图!”
林阮云淡淡道:“若不是太后将我的人带走,微臣自然不会这么晚了还来惊扰太后。”
秦术之靠着软枕,一手支在额角,“空口无凭,你说哀家带走了你的人,可有证据?”
林阮云看了他一眼,神色没有丝毫波动,语气平静地开口:“微臣这些时日在与户部对账时发现,多了几笔修建佛寺的开支,等微臣派人前去确认的时候,却发现那处仍是一片荒地,那么微臣想知道,这修建佛寺的银子去了哪里?”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缓缓抬眸,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不知道什么时候,秦术之已经坐直了身体。
两人仿佛是在对峙一般对视着。
像是被气笑了,秦术之笑出了声,“你威胁哀家?”
林阮云双手拢于袖中,“不止这些,微臣发现修桥建坝的银子也都出现了亏空,负责这些的官员微臣也都抓起来了,大理寺审理后,微臣会预先给太后的家人在牢里留个好位置的。”
“够了!”
秦术之手猛地拍在软枕上,死死盯着前方的女人,胸口不断的起伏,可以见得他现在有多生气。
林阮云只是轻轻颔首,“还请太后将人还给微臣,他不过是个普通男子,受不得太后恩威,若是太后愿将人还给微臣,那么微臣刚才所说的的事,微臣也可以从轻发落。”
听完后,秦术之忽然平静了下来,他缓缓起身,流裳要去扶他,却被他推开,面无表情径直朝着她的方向走去。
他站在她面前,露出单纯的表情,却无比嘲讽,“你身为一国之相,如今为了一个男人也学会徇私枉法了?”
以往他们见面,她从不会主动对他说这么多话。
她一而再地妥协退让,也全都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偏爱,如今她全都给了别人。
他眼中有水光泛起,很快脸颊上便落了两行清泪。
秦术之像要攀住什么一般紧紧攥住她的衣领,“那你把我当做什么?你难道就真的一点儿都不在意我吗?”
林阮云没有表情地看着他,轻易便将他的手拿开,“于公,微臣与太后从无来往;于私,微臣也并不欠太后什么。”
说完,她并不去看秦术之的表情,目光转而落到了殿中,“既然太后不愿将人交出来,那微臣只好自己去找
了。”
这时殿外忽的传来什么被摔破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宫侍的惊叫。
林阮云立即转身快步离开了大殿,凭着刚刚听到声音的方向找去,终于在后殿找到了沈蒲。
因着沈蒲刚才打碎花瓶弄出了动静,此时宫侍正拿着绳子准备将人绑起来。
在看到林阮云后,那拿着绳子的宫侍吓得脸都白了,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大,大人,这不关奴才的事啊,都,都是太后指使奴才的!”
刚一说完,便看到殿外跟着林阮云过来的秦术之,那宫侍抖了抖唇,面如死灰地将头低了下来。
林阮云却根本没有在意他们如何,所有的目光全都在跪坐在地上的人身上,不久前还是那样鲜活明艳的人儿,现在却像失了魂一般苍白惊惶,怔怔地看着她,仿佛忘记了反应。
她单膝蹲下,将他垂在脸侧的发丝挂到耳后,沈蒲才吸了吸鼻子,伸出双臂抱住了她的脖颈,小声地哭了出来。
“妻主……”
林阮云拍了拍他的背,便将他拦腰抱起。
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她也并不打算理会,抱着沈蒲转身便走,与秦术之擦肩而过。
就在她一只脚踏出殿外时,身后便传来秦术之怨恨的声音,“你选了他,日后可莫要后悔。”
即便如此,他都没有看到她回头,没有丝毫犹豫地离开了。
秦术之就这么一直望着她的背影,直至消失,他浑身都像是脱了力一般,往后退了一步,流裳及时扶住了他,“太后,仔细身子。”
秦术之没有理会,甚至连个眼神也不曾给他,冷声道:“不能对主子忠心的奴才,留着也没什么用。”
流裳愣了下,余光瞥见跪在地上的宫侍,很快便反应过来,对站着的宫侍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即领会,连同其他人捡起地上的绳子,将地上跪着的宫侍绑了起来。
尖锐的求饶声,令秦术之微微蹙眉,但很快声音便消失了,他的神色也放松了些许。
流裳适时开口:“太后,奴才扶您回去歇息吧。”
秦术之在这时看向了他,“流裳,你真的很聪明,既了解哀家,又知道借哀家的手。”
流裳的瞳孔猛地一缩,“太后……”
秦术之冷冷一笑,“哀家没有对那个贱人动手,你一定很失望吧?心里是不是还在骂哀家无用?你莫不是真的以为哀家糊涂了。”
“奴才不敢。”
流裳白着唇,缓缓跪了下来。
头顶许久都没有传来声音,他却可以感觉到太后如蛇般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忽然,冰凉的手指抬起了他的下巴。
“哀家留着你,除去看中你这几分聪慧,也有你跟在哀家身边多年的情分在,你若是敢把心眼儿用到哀家身上,就不要怪哀家不念旧情了。”
对上秦术之看似温柔却透着狠毒的眼眸,流裳浑身都在发冷。
他的心思,太后全都知道。
第54章 得罪
政事堂后院内, 林阮云将沈蒲放到了床榻上。似乎是哭累了,这会儿他已经睡着了。
林阮云站在床榻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直到屋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才转身离开。
但屋门刚一关上, 床上熟睡的人便睁开了眼睛。
屋外红岚急匆匆地走来, 神色焦急。
林阮云的表情却很平静, 仿佛知道红岚这么着急的原因。
“大人,属下听说您夜闯玉华殿, 这……”
林阮云抬手打断了红岚未说完的话,“本相为了追查刺客才会夜闯宫闱,只是追查无果, 吩咐下去, 今夜命侍卫加强巡逻,不得有误。”
红岚的神色瞬间就放松下来, “是, 属下这便安排下去。”
安抚好了红岚,林阮云便转身,准备回屋,刚一准备推门,却受到了阻拦。
门从里面拴上了。
空气中参杂了些许寒冷凄苦的味道。
她慢慢地收回手,站在门前, 像是在透过门看向屋里的人。
门的另一边, 沈蒲依靠着什么似的, 用额角低着门框, 双眸失神地凝视着地面。
“沈蒲,你可以听我解释吗?”
贴在他耳边一样的声音从外面响起。
沈蒲却想起在玉华殿中太后对他的为难。同为男人,他很轻易地便能看出太后对妻主的迷恋。太后也一定很想时时刻刻听到这样温和耐心的声音吧?
接着他又想起她不久前赶到玉华殿救他的样子, 令他眷恋又痛苦地微微眯起眼睛。
如果今晚她没有来,沈蒲或许真的可以妥协。可是她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及时出现,在被她抱住的那一刻,他想到这样温暖的怀抱今后也要分给别人,沈蒲就恨不能杀了那个人。
他不能接受。
为了他,妻主可以不惜得罪太后。
那么是否说明他在妻主心里其实比他想象得还要重要。
沈蒲无耻地想着,如果是那样,那他是不是可以贪心一些,利用她对他的在意,再任性一些。
“妻主可以不要娶他吗?”
这样想着,沈蒲已将话说了出来,他唇角露出了一抹微笑,似乎已经笃定妻主为了他一定会答应下来。
但很长的时间过去了,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沈蒲的心一点一点地坠入冰窟。
许久,外面传来了她冷静的又带有些许不忍的声音:“沈蒲,唯独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
不忍再欺骗他了么?
偏偏沈蒲这一刻很想听她骗一骗他,那样他或许还可以好过一些。
也是,旁人梦寐以求的宠爱,他一个伎子独占了这么久,难不成还要占一辈子吗?
但他就是那么贪婪又吝啬,一丁点儿都不想分出去。
身体像失去所有力气那样,顺着门框缓缓跌坐下来,乌黑的发丝也像失去了生机般狼狈地垂落。
林阮云依然站在屋外,她似乎可以看到沈蒲那张哀怨又委屈的脸,她痛苦地闭了闭眼,随后便转身离开。
她和沈蒲可能都需要冷静一下。
林阮云想。
*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女侍的声音在议政殿中想起,听到这句话,听了一上午朝臣吵架似的辩论的林阮云也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她心里记挂着沈蒲,这些时日沈蒲都不肯见她,连平日她会为了商议政事为由而拖延的早朝,也变得漫长起来。
其中对她经常拖延早朝一事最为不满的人,便是戴青屏,今日能准时退朝,戴青屏怕是要乐得合不拢嘴了。
就在她准备下朝时,在乌泱泱的朝臣中,有一个人出了列,走到了大殿中的红毯上。
“林相,陛下,臣有本要奏。”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戴青屏。
龙椅上的冯苁下意识地看向林阮云,而林阮云并没有看她,只是盯着戴青屏。
“戴大人有何要奏?”
林阮云说道。
戴青屏微躬着腰,并没有抬头看她,所以旁人也不大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也不是什么大事,是为前些时日因为几个官员贪污修桥建坝的银子一事,臣有本奏。”
林阮云捻了捻藏在袖下的手指,“可是那些银子的去向有了下落?戴大人直说便是。”
于是戴青屛便听话地开了口:“那几名官员是林相送进的大理寺,所以臣自然也不敢懈怠,只是经过臣这几日的审查,查到银子的亏空恐怕与那几名官员无关。
秉着不可冤枉好人的原则,且毕竟她们也是为百姓朝廷出力的官员,若真的冤枉了好人,岂不是让众臣寒心?所以微臣只是以监管不力,让她们挨了几板子,便将她们放走了。”
像是被她做的这些事,还有这些言论气到了,林阮云竟笑了出来,“那些账簿上与实际采买不符的支出总是出自她们之手,本相倒是想问问戴大人,如果不是她们,那这些银子去了哪里?总不能是到本相的钱袋子里了吧?”
说到这,林阮云脸上的笑渐渐渐消失,看着戴青屏的眼神也冷了下来,“本相想知道,戴大人你是怎么查的案子。”
戴青屏这时也站直了身体,对上林阮云的视线不躲不闪,脸上还带着林阮云熟悉的不正经的表情,却也多了几分疏淡。
“账簿是出自那几个官员之手不错,只是因那几人为了公务数日不曾睡好,一时眼花写错了。何况臣也派人查过了,那几个官员家中吃食穿用等等用度,都与平时无异。若真贪
了银子,这又该如何解释?
林相仅凭一本账簿,便认为那几个官员贪污,未免也有些立不住脚,也让大殿上的众臣寒心那。”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大殿中已有几个官员不约而同地朝林阮云投去视线。
林阮云却没有理会,只逼视着戴青屛,“那这银子去了哪里?不知道戴大人能否给本相一个解释?”
戴青屛突然正色起来,“此事臣还在查,臣会彻查到底,但不会冤枉任何一个人,当然若有人贼喊捉贼,臣也不会徇私,请林相放心。”
林阮云此时的脸色不至于难看,但也绝对说不上好看。
明眼人几乎瞬间便察觉出林阮云和戴青屏之间微妙的变化。她们两个如今突然剑拔弩张,成了对立之势,这是所有人都不曾想到的。
在死一般的寂静过后,是林阮云不冷不热的声音,“既然如此,那便由戴大人自己定夺吧,日后若出了事,那也休怪本相不念同朝之谊了。”
戴青屏微微一笑,“这些臣自然省得的。”
说完她便退回了原来队列中。
林阮云目光再度落到大殿上的众臣之中,语气淡漠地开口:“诸位可还有本奏了。”
大殿中鸦雀无声。
“既然没有,那便退朝吧。”
早朝就这样在一种莫名不安的氛围中结束。
林阮云也正要离开的时候,便感觉到衣袖被人从身后拽住,一回头,就看到了冯苁乖顺却又透露些许小心翼翼的脸。
“想来戴爱卿也不是故意要和太傅作对,太傅莫要往心里去。”
连冯苁都看出来了啊。
林阮云面无表情地将袖子从她的手中抽出来,道了句:“臣告退。”便转身离开了议政殿。
冯苁站在原地,愣愣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沉了脸。
这时女侍上前,“陛下,太后请您过去。”
听到这句话,冯苁的脸色瞬间由阴转晴,她似报复一般瞪了一眼林阮云离开的方向,“朕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戴青屏与三三两两的官员结伴而行,林阮云经过时,两人都不曾看对方一眼。
同行的官员虽然嘴上什么都没说,但都看在眼里,她们不敢去探林阮云的口风,便纷纷围上了戴青屏。
刚一走出宫门,林阮云便瞧见不远处驶来一辆马车,只是并未走她所在的这条宫道,而是在半途转了弯儿。
她还未说话,跟在她身边的红岚忍不住先开了口:“这不是将军府的马车吗?怎么又进宫了……”
林阮云微微挑眉,“又?怎么这几日将军府的马车经常入宫?”
胡将军刚刚下朝,自然不会从宫外坐马车入宫,那么坐在马车里的便另有其人了。
红岚点点头,“是,前两天儿属下出去办事的时候,也曾碰见过将军府的马车,原以为是来找大人的,不过看样子,似乎并不是。”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红岚的声音微微冷了些许。
林阮云盯着转弯的那处,目光若有所思,“那是去往玉华殿的方向,如果我们没有猜错,你上次看到的估计也是往一个地方去的。”
“那大人,咱们现在怎么办?”
以林阮云对胡将军的了解,那不是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人,她似乎可以猜到马车里的人是谁,便道:“派人跟上去瞧瞧,胡将军老实,旁人就未必了。”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阵徐疾的脚步声。
林阮云后脑勺就跟长了眼睛似的,在身后的人即将碰到她的时候,一转身往一侧退了一步,让那人搂了个空。
胡将军扑了空,有些尴尬地装模作样地低咳了一声。
正要说话,林阮云一转眼,就看到不远处站在几个大臣中间的戴青屏,对上她的视线后,便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阮云:“……”
好像真的生气了。
“戴大人不懂事儿,你别和她一般见识,我这倒是有件事儿,不知该如何是好。”
胡将军的声音拉回了林阮云的思绪。
只见胡将军一脸为难的样子,她面上神色淡淡,“胡将军但说无妨。”
看着周围全是刚刚一同下朝的官员,胡将军却犹豫起来。
林阮云忽然想起了刚才那辆马车,唇角勾起了些微意味不明的弧度,“胡将军不介意的话,我倒有个去处。”
正好她也想听听胡将军的解释。
第55章 完了
胡昀下了马车便跟在宫侍身后走进了玉华殿。
对着坐在凤榻上的男子行礼后, 胡昀便看到对方噙着笑,朝他招了招手,“好孩子,过来让哀家瞧瞧。”
胡昀听话地走了过去, 秦术之拉起了他的手, 顿了下, 随后便用关怀的语气道:“手怎的这般凉?流裳,去取哀家的手炉来。”
胡昀脸上露出一抹受宠若惊般的表情, “太后厚爱,昀儿怎受得起?不必麻烦流裳哥哥了。”
流裳此时却已经转身进了內殿。
“你这孩子,可是还在怪哀家?”
秦术之似嗔般看了他一眼, 却仍然是笑着的, 胡昀却始终无法真正地放松下来,“昀儿不敢。”
出了上次宫宴上的事以后, 他便莫名对太后产生了些惧怕。
像是将毒钩藏在身后的蝎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在背后蜇你一下。
这种疼是致命的。
胡昀本想称病不出,但似乎太后早已料到他的反应,前去将军府传旨的宫侍身边,还有一名御医。
他根本不能拒绝。
但出乎他的预料,进宫后太后不仅没有为难他,还为上次宫宴上的事情道歉,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只是与他聊了一些家常, 天色已晚的时候, 又命宫侍送他出宫。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后来太后便经常传他入宫,胡昀也渐渐没有那么抵触了,却不敢放松警惕。
就像现在这样, 太后虽然亲热地拉着他的手,但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太后对他有丁点儿的喜爱。
偶尔太后还会盯着他的脸出神,说他年轻漂亮,容易讨女子喜欢这样的话,胡昀便莫名觉得浑身不自在,即使这样,他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笑着回是太后抬举。
这时有宫侍匆匆进了屋子,“太后,陛下过来了。”
胡昀愣住了,身体也明显地僵硬起来,“太后,昀儿先行回避。”
说完他便要抽出手,却被对方若无其事地握紧了些。
秦术之脸上一片和煦,“这有什么可回避的?陛下难不成会吃了你不成?”
胡昀虽然已经认定自己已经是林阮云的人,但毕竟还没有真正地成婚,如今他还是待嫁之身,与别的女子私下见面到底还是不妥的。
这样的话他不能直接说出来,但秦术之就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温声道:“皇帝不过是来给哀家请安,你这般倒是让哀家觉得新鲜,可是觉着不好意思了?”
若是点头,便是承认了太后的这番说辞,对陛下有别的心思;若是摇头,那么他再要回避,便难免叫人觉着小家子气。
胡昀觉得自己像是被架住了,无比地憋屈。看着太后的眼睛,其中一闪而过的寒意,像是蓄势要朝他蜇下的蝎尾的冷光。
但他面上还是勉强扯出了一抹笑,“昀儿听太后的便是。”
接着冯苁便进了殿中,在看到站在秦术之身边的胡昀时,两只眼睛便都粘在了他身上。
胡昀忍着不适,朝冯苁行了礼。
“和朕就不必如此见外了。”
冯苁边说,边上前伸手准备去扶,却被胡昀轻巧地躲开,她脸上顿时有些不悦。
秦术之事不关己地靠着凤榻,见了她这副模样,有些轻蔑地收回目光,“皇帝这是下朝了?”
他的话算是帮胡昀解了围,冯苁这才依依不舍地将目光从眼前人的身上挪开,转而看向秦术之,作揖道:“是,朕现在是来给太后请安的,听闻前些时日宫里进了刺客,让太后受了惊,朕一直不曾来探望,还望太后不要怪女儿。”
秦术之有些讽刺地勾起唇角,不知道讽刺的是胡昀这番孝女作态,还是那句遇刺受惊……
他垂眸整理了下衣袖,“哀家无事,倒是皇帝整日处理政务,莫要太过操劳,仔细身体才是。”
“是,朕会谨记太后的嘱咐。”
政务都是交给林阮云去处理的,除去睡觉的时间,他整日便是与身边的男侍寻欢作乐,自上次宫宴见了胡昀后,近来便是对他念念不忘,如果这些也算是
政务的话,那她的确耗了不少的心神。
她目光再度落到胡昀身上,只见少年面容俊秀,身姿纤瘦,腰肢像是那柔韧的杨柳。
嗯,她是该补补了。
见冯苁又开始出现那副没出息的嘴脸时,秦术之也不知是厌恶还是什么,用帕子压了压唇角,同时也知道是时候了,便起了身,“哀家有些乏了,昀儿便交给皇帝你了,他可是哀家的贵客。”
虽是这样说,可他看也不看胡昀。
冯苁却顿时大喜过望,连忙应下。
胡昀就是再傻,此时也猜到了太后的目的是什么,他望着秦术之的背影刚要喊出声,便被冯苁挡住了视线。
很快宫侍也都退到了殿外,除了冯苁和胡昀,玉华殿内瞬间空无一人。
“不枉朕等了这么些时日,”
冯苁下流又贪婪的视线,吓得胡昀说不出话,他瘫坐在地上,目光哀求地看着她。
直到她在他面前蹲下,将手放到了他膝腿上。
“你不是要嫁给她,联合起来对付朕吗?那朕要了你之后,看她还要不要你!”
“不——”
凉亭内,胡将军似有所感一般回头,目光越过层层宫殿,心神不宁一般地皱了皱眉。
林阮云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才道:“胡将军的意思是,近来太后经常传旨要胡昀进宫,您担心太后有别的心思,又不知如何推拒,所以才如此为难对吗?”
听到她的声音,胡将军才回神似的转过头,随后便叹了口气,“不错,昀儿在府中也是被我惯坏了,我担心他口无遮拦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事。”
担心胡昀乱说话是假,怕胡昀受欺负才是真。
林阮云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我看未必,上回宫宴我瞧他就老实得很。”
一听这个,胡将军的脸就黑了。
就知道逃不掉,林阮云果然还记着上次宫宴她算计她的事。哪壶不开提哪壶,真是一点儿面子也不给她。
不过到底是她理亏,现在为了胡昀也只能先服个软,“宫宴的事儿,是我做得不大厚道,不过我也是为了图个安心,林相您就别跟我计较了,咱俩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何必因为这点事伤了和气。”
对方给了台阶,林阮云自然不会得理不饶人。事实上她并不担心胡将军真的会有异心,但上次宫宴的事情,胡将军的确做得不妥。
旁人也就罢了,秦术之和冯苁两个人,没一个是好的。
上一世送她进大牢的圣旨,就是秦术之在背后指使的。这就说明明面上虽然是她在管着冯苁,但私底下冯苁可能早就和秦术之是一条心了。
不知道为什么,林阮云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上次宫宴,冯苁盯着胡昀的眼神……
她的目光也望向了胡将军刚刚在看的方向,这间凉亭所在的花园外面,其实就是通往玉华殿的宫道,四周都静悄悄的,似乎没有任何异常。
她也希望是自己多虑了。
瞧了瞧外面,林阮云忽然很想见见沈蒲,于是便站起身,“胡将军说得是,这件事本相会想办法。”
听到这句话胡将军脸上也有了些笑意。
两人一同走到花园外面,林阮云刚与胡将军告辞,准备先行一步的时候,宫道上忽然跌跌撞撞地出现了一个人影,满脸泪痕,衣衫不整。
看到那张脸的时候,胡将军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昀儿?!”
几乎是目眦欲裂地喊出声。
泪水模糊了胡昀的视线,但他仍然依稀辨认出令前方站着的身影,而就在他越跑越近的时候,脚步却慢了下来,到最后停下脚步。
胡昀死死攥着自己的衣领,瞪着双眼露出了极度惊恐绝望的表情,甚至往后退了两步,接着便瘫坐到了地上。
胡将军顺着他的视线往身后看,只见林阮云负手站在原地,脸上的神色令人难以捉摸。
就在这时,略有些嘈杂的脚步声在宫道上响起,宫侍们追随着前方穿着明黄色服饰的女子。
胡将军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也顾不得礼数几步上前就将胡昀抱进了怀里,被怒火蒙蔽双眼的她甚至将手放到了佩剑上。
一直将注意放在胡昀身上的冯苁,忽感到后脊发凉,随后就看到了胡将军拔剑的动作,吓得腿一软跌坐到了地上,不住地往后退,“护,护驾!”
当胡将军就要将剑拔出来的时候,一只手摁在了她的肩膀上,阻止了她的动作。
“今日陛下真是叫微臣开眼了。”
林阮云微冷的声音让胡将军的理智回拢,意识到自己刚刚差点对皇帝拔剑,她瞬间渗出了一身的汗。
冯苁以为自己捡回条命正刚要松口气的时候,听到了这句话以后,她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完了。
“太,太傅……”
她忙不迭站起身,整理被扯皱的衣领,林阮云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这反而让冯苁更加不敢看她,可心里报复一般地喜悦和痛快却怎么也压制不住。
“怎么了这是?”
秦术之慵懒的声音响起,似乎是刚刚睡醒,他的表情看起来多了几分郁色。
但在看向林阮云时,秦术之却露出了一个戏谑的微笑,但转瞬即逝,严厉的目光落到了胡昀和冯苁之间,“哀家不过是离开一会儿,怎么就出了这档子事?!”
胡将军紧紧抱着像死去了一样的胡昀,红着眼死死盯着太后道:“还请太后给臣一个解释。”
秦术之为难又歉意般地揉了揉额角,“胡将军,这……”
冯苁眼神闪了闪,不等秦术之说完,便抢先开口:“太后,太傅,朕和昀儿是两情相悦,实难自禁,朕是才一时做了这荒唐事……”
顿了顿,她又看向胡将军,露出怜悯般的表情,“朕的后宫还不曾添人,胡将军不如就将昀儿许给朕,朕发誓一定会好好待他!”
胡将军垂下眼,心里是有苦难言,如今胡昀被皇帝染指,即便可以瞒着另寻人家,但与林阮云的亲是永远也结不成了。
除了胡昀不再清白,还有林阮云是帝师的这一层身份在。
皇帝不要脸,但她和林阮云还要。
今日一幕不仅对她,对林阮云也无疑都是羞辱。
胡将军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当初若不是自己自作聪明让胡昀赴宴,他也就不会被皇帝看上,惹出今日的祸事来。
她闭了闭眼,将眼眶里快要涌出的东西憋回去,抱着胡昀站起身,“皇恩浩荡,昀儿恐怕无福消受,臣先告退了。”
说完,胡将军没有给任何人视线,便转身朝胡昀进宫时乘的马车走去。
林阮云沉默着望着她的背影,看不出在想什么,冯苁见状趁此机会便直接溜了。
林阮云的视线微动,像是往身后看了一眼,却懒得理会一般收回了视线。
正准备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秦术之嘲讽却又明显带着愉悦的声音,“你就这么走了?还真是无情,换了沈蒲,皇帝恐怕早就没命了吧。”
林阮云没有回头,而是望着仿佛没有尽头的宫道,“太后的目的不是已经达到了吗?胡将军如今不会再站在任何一边了,不过太后的办法倒是出乎微臣的预料。”
身后的人默了默,才缓缓开口:“男人和女人不同,你们女人只懂在朝堂上玩弄权术,男人自然也有男人的办法。”
轻轻的脚步声传来,林阮云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人拽住,蛊惑般的声音从耳边响起:“没有了胡将军,你还有我。”
林阮云看也不看地扯出袖子,目不转睛地朝着前方走去。
她对这件事的确没有什么感觉,也并不对不能拉拢胡将军而感到愤怒或者惋惜。事实上她不想隐瞒,甚至有些卑鄙地在感到高兴。
这样她就可以告诉沈蒲,她不会娶胡昀,他是否就会愿意见她了?
而就在林阮云回到政事堂,想要将这件事告诉沈蒲的时候,却看到了满脸泪水的崖儿。
“大,大人,公子他离开了。”
第56章 记得
“公子离开了?”
林阮云像是没有听懂一般重复了一遍。
崖儿边抹眼泪边点头。
林阮云走进他们先前住的屋子。
这几日沈蒲不肯见她, 屋门一直都是关着的。但不管她上朝还是下朝回来,即便是看着紧闭的屋门,她也知道沈蒲就在里面,就像里面锁着她的宝物一般, 让她会有一种莫名的安心。
如今屋门大开, 她的宝物也不见了。
林阮云看着屋里熟悉的摆设, 日光从窗杦间洒落在紫檀桌几上,她走过去, 拾起桌几上还未绣完的帕子,指尖描摹着上面翠竹的图案,这都是他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当初他进府身边只带了一个石绫, 如今离开也只带走了石绫。
林阮云怔怔看着手里的东西, 眼眸中蓦地花划过一抹狠决,“来人!”
一直等候在外面的红岚忙进了屋子。
“大人。”
“去将人给本相抓回来, 就算是绑——”
话音戛然而止, 林阮云将手里的东西缓缓放下,紧盯着桌上的某一处,直到她将藏在针线下的信封取出。
「妻主亲启」
林阮云几乎是颤着手将信拆开的。
读前半段的话时,林阮云的神色还算平静,唯独后面的话,令她陷入了长久的怔滞。
「与其等妻主再次休弃奴, 不如奴主动离开, 但妻主一直都是这样的打算, 所以会原谅奴的任性的对吧?
太后与陛下心怀不轨, 请妻主多加小心。即便奴今后不能陪伴在妻主左右,也衷心望妻主能够安好无虞」
「沈蒲拜别」
她有些无力地坐在了圆凳上,看着信纸上的字迹, 久久不能回神。
“大人,还需要属下去追……”
林阮云摇了摇头,神色透露着说不出的疲倦和苦涩,“不必了,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红岚也知道此事不便多问,于是只是默默退下去,顺便关上了屋门。
林阮云拿着信纸的手慢慢垂了下来,双目无神地凝视着桌几上的针线。
她早就该发现的。
一开始沈蒲就以做梦的方式提醒过她,那时她没有多想,其实那个时候沈蒲也重生了吧。
可笑的是,当她问他是否还梦见了别的。
比如她休了他的事……
沈蒲却说不记得了,还自欺欺人地说她会将他留在身边。
可明明他什么都记得。
还若无其事地陪在她身边,若真的将他抓回来,她又该怎么面对他?
林阮云渐渐冷静下来,或许沈蒲离开是件好事。她后面要做的事情,若成了便罢,若是败了,他至少不会再像上一世那样自尽,能保住一条性命。
日光逐渐斜落,原本明亮的屋子黯淡下来,一股凄寒的冷意开始在屋子里蔓延开来。
红岚站在屋外,始终没有离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这时屋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
“大人。”
“红岚,去帮我办一件事。”
林阮云看着满院的菊花,这都是沈蒲种下的。
他可以离开,但她也必须知道他在哪里。
*
城北的一处民巷里停着一辆不甚起眼的马车,路过的行人偶尔会朝半开的院门投去好奇的目光,但在什么都没有看到以后,便兴致缺缺地收回了视线。
然而没多久,院门就被里面彻底阖严。
站在门里的石绫将院门拴好,便转身朝屋子里走去,刚一进屋子,便道:“公子,今晚您想吃些什么?”
只见沈蒲坐在椅子上,怔怔地盯着桌上的包袱发呆,连石绫进屋都没有发觉。
石绫也放轻了些步子,走到他旁边,“公子?”
沈蒲垂下眼睫,“绫儿,我开始想她了……”
石绫却有些不大乐意,“可您走了这么久,也不见大人来寻您,未免有些绝情。”
沈蒲藏在袖子下的手微微攥紧,神色流露出淡淡的痛楚。石绫知道自己的话有些重了,便安慰道:“对不起公子,奴才不是有意的,许是大人公务太忙了,一时不曾抽得出身。”
沈蒲却有些苦涩地摇了摇头,没有再提,“天色也不早了,咱们随便吃些,便早些歇息吧。”
见他不再提,石绫自然也不会,免得徒惹他伤心,“好,奴才这便去准备。”
沈蒲也站起了身,“我与你一起。”
见石绫要说话,便笑着打断了他,“在外便只有你我,没有奴才了。”
石绫愣了下,随后笑着道了声是。
*
夜幕降临后,宫中各处也都挂上了灯笼。
玉华殿内此时也是灯火通明,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动静。
流裳此时正给秦术之揉着额角,见秦术之的表情似乎没有刚才头疼时那样痛苦,便试探着柔声开口:“太后可好些了?”
秦术之缓缓睁开了眼睛,里面是可见的烦躁和冷淡,他摆了摆手,“退下。”
流裳的动作一顿,随后轻轻道了声是,便退下了。
等他走后,秦术之再度揉了揉额角,神色倦怠地叹了口气。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反复做同一个梦,可睡醒后便什么也不记得了。接着随之而来的便是针锥一般的头疼。
可心底总有一个念头,觉得这个梦似乎很重要。
秦术之一面想要知道这个梦的内容,可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害怕。
他目光落到帷幔后的床榻上,这样想着,便已经起身朝床榻的方向走去。虽然还能感觉一丝钝痛,但出乎预料的,他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来到了议政殿,前方站着他的母亲。
此时母亲坐在龙椅上,神色愉悦,却用怜悯的眼神望着他。
‘术之,你要为了她背叛母亲吗?’
‘你答应我不会杀她的!’
像是要将人撕裂的绝望和悲伤蓄积在身体里,秦术之不受控制地冲龙椅上的人喊道。
她?
是谁?
‘你太天真了,术之。’
母亲对他说完这句话后,眼前的场景瞬间有了变化。
秦术之站在被雨水冲刷而变得泥泞不堪的地面上,脸上也很快感觉到了冰冷的潮意,将他的脸打得生疼。
他下意识要找个地方避雨,而就在他往前迈步的时候,却踩了空,从坡上跌落下来。这时也顾不得脏,他看也不看地将手随便摁在地上,想要撑起身体,却觉得手里的感觉不对。
带着冷和光滑的触感。
那根本不是泥土该有的……
秦术之身体本能地在发颤,他不想回头,可还是被迫转身,看到了林阮云那张紧闭着双眼,已经死去的脸。
“啊!”
秦术之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熟悉的紫绸床帏。明明已经睁开眼睛已经醒来,脑海中却在不断地浮现刚才梦里的场景。
他坐起身体,仰着头,如同死了一样怔怔盯着那一处发呆。
“太后,太后!”
流裳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到最后才变得清晰。
秦术之木偶般地转动自己的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那张焦急的脸。可他好像又回到了梦里的那个地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脸,温柔地喃喃出声:“云姐姐……”
流裳被秦术之的样子吓得毛骨悚然,但在听到他说的这句话后,更是也顾不上他在摸他的脸这回事了,立即回头对身后的宫侍道:“全都出去!若是敢透露出半个字,我便拔了你们的舌头!”
宫侍们纷纷低下了头,边说是边连忙退出了殿。
流裳回过头,只见秦术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回手,正面无表情地冷着眼看他。
流裳顿时有些发怯,但随即又想到自己刚刚并没有做错,于是胆子又壮了些,“太,太后,您好些了吗?”
秦术之收回视线,就在流裳在犹豫要不要喊御医过来瞧瞧的时候,秦术之忽然哭了。
并不能说是哭,眼眶里不断地有泪水涌出,一滴又一滴地落下 ,但他仍然是那样没有什么表情的样子。
这几日太后因为头疼的原因,性子本就阴晴不定,变得难以伺候。今晚的样子,更是让流裳不知所措。
正在他准备开口说要找御医来,秦术之却闭上了眼睛,“下去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待着。”
如果是平时,流裳还会劝一劝,但现在他也吃不准太后心里的想法,只有应下,便起身往外走去。
等流裳离开后,秦术之掀开被褥,起身赤脚走下了床榻。他站在与他齐身高的铜镜前,看着自己的样子。
发丝散乱,面容苍白。
不像是什么太后,倒像是夜游的一只鬼。
他却毫不在意自己的样子,用一只手掐住了自己的脖颈,清晰的而富有活力的跳动感从掌心传来。
在行刑之前,她的脖颈是否也像他的一样,在这样鲜活地跳动呢?
匆忙的脚步声传来,流裳拿着信进殿的时候,就看到秦术之掐着自己脖颈的样子。
吓得流裳惊叫出声,“太后您……”
秦术之像是被打扰了一般瞪了他一眼,手从脖颈上松开,“什么事?”
他开口说话的语气与平时无异,流裳的心也定了下来,便走上前,将手里的信递过去,“太后,府里送信来了。”
秦术之看了眼信封上的字。
「术之亲启」
许久,殿中发出了一声冷笑。
第57章 苦头
清晨, 微冷的阳光驱散了潮湿的雾气,街道四周变得明亮,透着沁人心脾的清爽。雀鸟也趁此时展翅,飞落到了一处古朴雅致的屋檐上。
林府望云苑内, 松松绾着长发, 只披着一件淡蓝色外袍的苏子离正站在池塘边, 不时往里面撒些鱼食。
他看着池中争食的游鱼,脑海中却浮现出花灯节那日, 胡昀亲口说出来即将要和林阮云成婚的事情。
怎么会又多了一个男人呢?上一世根本没有这回事。这个胡昀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但似乎又不难理解。
以他对林阮云的了解,她大抵是看不上那样幼稚跋扈的小少爷的,多半只是看中了胡昀背后的将军府。她这样的身份, 必定不会娶一个身份平庸的男子。
因此他也并没有将胡昀真正放在眼里, 视为某种威胁。
真正令苏子离介怀,无法放下的是那日, 林阮云竟然会和沈蒲在一起。
“怎么会没有死呢?”
他不解般喃喃出声。
那日留云寺的大火, 居然没能烧死他。
更让苏子离没有想到的是,林阮云竟然还瞒过所有人,将沈蒲留在了身边。
花灯节那日林阮云对沈蒲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宠爱,摆在眼前的事实,使他嫉妒到痛不欲生。
胡昀也就罢了,沈蒲明明只是一个伎子而已……
苏子离微微弯曲身体, 手掌撑在石栏边缘, 将手中要抛出去的鱼食捻得稀烂。
碎屑落入池中, 似乎是知道水面上有吃食一般, 甚至有游鱼跃出了水面,落下后又将池水荡出了一圈又一圈激烈的涟漪。
娶了胡昀,宠爱沈蒲。
唯有他孤身苦守在这府里, 看不到一点儿希望。
现在的他又和上一世被冷落的沈蒲有什么区别?沈蒲至少还有一个侧室的身份。
即便是重生,对于他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哪怕只给他一次靠近林阮云的机会,他真的不信自己会比沈蒲差……
苏子离望着水面倒映着的自己的脸,也随着涟漪变得扭曲起来。
“公子——”
这时候,春儿从不远处小跑过来,语气中带着藏不住的激动。
苏子离却是神色淡淡,没有任何反应盯着水面出神。
直到春儿在他身边站定,喘着气大声道:“公子,大人回府啦!”
林阮云这趟回府不只是想探望林儒,也是想和林儒说一下自己的打算。
书房中,林儒坐在太师椅上,面上看不出情绪,“你当真要如此?”
林阮云坐在下首,到了点头,“是,女儿心意已决。”
她没有和林儒提起先帝对她的那些恶心的心思。林儒虽然身体瞧着硬朗,但毕竟年岁已高,她也是真的怕给林儒气出个好歹。
许久,屋里才响起林儒平缓却果决的声音:“若真的做,也势必要将其连根拔起,不要留下后患。”
林儒的回答,林阮云虽然并不意外,但听到母亲能够支持她,心里仍然忍不住涌起了一股暖流。
她正要说话,林儒就抬起手打断了她,随后温和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叹息一般继续道:“我这里你不必担心,活到这个岁数,我也该知足了。”
林阮云又想起上一世沈蒲说的,母亲最后在牢中自尽的事,当时母亲的想法恐怕便是现在这样吧。
心忽然间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使她下意识握紧扶手,“女儿不会让母亲有事的。”
林儒笑了笑,“许久不曾回来了,今日留在府中住一晚吧。”
离开书房,林阮云便朝着另一处院落走去。
但过去的路上,却看到了她并不想见的人。
对面的男人站在过道上,穿戴整齐清雅,唇瓣似抹了薄薄的胭脂般透着血色的红,正眉眼温柔地望着她。
“表姐,你回来了。”
苏子离像是等了许久一般开口。
但只见她收回视线,冷淡地应了一声,并没有多和他多言的意思,便目不斜视地从他身旁越过。
攥紧了藏在袖子下的手,苏子离侧过身,不甘心地开口:“许久未见,表姐就没有什么想和子离说的吗?”
林阮云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你我并没有什么好说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走廊的转角。
似是想要追上她,苏子离跟了上去,却在转角停下了脚步,看着她朝不远处的院落走去。
舒云苑。
是先前沈蒲那个贱人居住的院子。
就算是回了府,都不能离开那个贱人一点儿吗?
就如此宠爱沈蒲么……
苏子离抬手摸了摸自己刚才精心妆饰过的脸,一点一点地红了眼眶。
但很快眼中即将涌起的湿润便戛然而止。
不对。
既然沈蒲就在林阮云身边,日日陪伴,她又何必再回到荒废已久的院落,等她回宫不就能见到到了么?
这不像是浓情蜜意,更像是为了睹物思人……
苏子离忽然想起上次花灯节,沈蒲因胡昀的挑拨,而与林阮云生出嫌隙的场景。
难不成他们后来并不曾和好?
苏子离缓缓放下手,唇角忽然扯出一抹得意的笑。
看,他的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绚烂的晚霞不知不觉间已经铺满了天空,以明黄深红为主色的皇宫几乎也要与其融为一体。
玉华殿内,宫侍们有序地将桌上的膳食全部撤下。
流裳见主位的秦术之一副恹恹的样子,便将手里的茶递过去,“可是今日的膳食不合太后的口味?奴才见太后都不曾吃过几口。”
秦术之接过茶,漱了口以后便站起身,流裳连忙去扶,随着秦术之走到了殿门前。
秦术之望着漫天的彩霞,微微眯起眼睛,“她近日在做些什么?”
不必询问,流裳也知道他在问谁。
“与往日一样,上了早朝后,便回到政事堂处理公务,因为那个男人离开,近日大人似乎瞧着都有些阴沉沉的。”
说完,他便有些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只见秦术之却露出了这么多日以来,还算是一个较为真心的微笑,“哀家的心思没有白费便好。一个男人罢了,走了便走了,过几日便会忘了。”
流裳提了一整日的心才终于放下来。
自太后昨晚魇着,又看了府里的来信后,今日一整日都不曾吃过什么,经常
盯着一处发呆。
在一名宫侍只是不小心在放置茶盏时,发出了一点碰撞声,太后便忽然露出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血的表情。
那种表情,流裳到现在都还记得。
甚至心里隐隐有一种直觉,现在的太后外表虽然没有变化,但似乎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太后了。
不管心里如何想,流裳还是附和似的点了点头。
“不过……”
“什么?”
秦术之看了他一眼。
流裳低顺着眉眼,“奴才方才听说,大人今日休沐,一早便回了林府。”
他会提起,秦术之便知道没那么简单,这其中定有猫腻,只是睨着他,并不言语。
流裳想起上次秦术之的警告,立即跪了下来,“奴才对太后忠心不二,请太后明鉴。”
“说吧。”
流裳这才道:“不久前,林相有位表弟从象州投奔到林府,生得也颇有几分姿色,据奴才所知,似乎也有意于林相。”
一阵沉默之后,便听到秦术之带着嘲讽和嫉恨的声音:“哀家进宫时,先帝便缠卧病榻,因此哀家不屑也不曾吃过后宫争宠的苦头。”
“如今,倒是为她吃尽了。”
*
林府中,红岚在院门前徘徊了几个来回,才下定决心一般上前推开了院门。
一阵略带凄冷的风扑面而来,若不是红岚知道沈蒲还活得好好的,走进这处‘死者’曾住过的院子,心里八成也有些摸不着底。
但她先前在院门前犹豫,并不是因为这个。
红岚径直朝亮着微弱烛火的里屋走去。
“大——”
看到在床榻上熟睡的林阮云,红岚立即止了声,也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虽然已经有所预料,但看到林阮云这个样子,她还是有些忍不住心酸。
也不知大人和沈公子何时才能好生生地待在一起。
沈公子不在身边,大人的面相都变苦了。
想起自己来干嘛的,红岚即便不忍,还是轻轻地喊出声:“大人?”
只见林阮云眼睫微微一颤,便缓缓睁开了眼睛,一瞬的茫然后便转为了清醒,没有等红岚喊第二声,她便慢慢坐起了身体。
看着屋里的陈设,借着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仿佛都落了一层黑色的雾,变得朦胧起来,但隐约间,她仿佛还可以闻到属于沈蒲的气味。
红岚知道她彻底醒了,便继续道:“大人,该用晚膳了,老大人喊您过去一起用膳。”
林阮云点点头,“我知道了。”
当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舒云苑的门才被推开。
红岚跟在林阮云身后,往她身上瞄了一眼,“大人,您的玉佩呢?”
林阮云往腰上一摸,却什么也没有摸到,“大约是丢了,罢了。”
红岚便也不再说什么,心里却忍不住想:沈公子不在身边,大人倒添了些丢三落四的毛病。
来到前厅,桌前坐着的只有林儒,苏子离并没有来。
林阮云不想见到他,所以也并不在意他没有来的原因,甚至第一次觉得苏子离识趣了些。
因在沈蒲住的院子睡了一下午,她用完膳也不觉困乏,便回书房看了会儿书,夜深时分才将将准备回自己的院子。
许久不曾回自己的院子住,林阮云也有几分想念。
而在她刚一进屋,绕过屏风,看到躺在自己床上的那个人时,脸色霎时沉了下来。
只见苏子离衣领半开,乌黑的发丝顺着脖颈垂落,落在雪白的肌肤上,擦了胭脂的脸带着诱惑迷人的微笑,直勾勾地盯着站在屏风前的女人。
他像是看不见林阮云难看的表情,微微理了下衣襟,便从床榻上起身,走到她面前,“夜深了表姐,我来服侍你歇息。”
但还未等手碰到她,便被她冷着脸拂开,“出去。”
他的意图太过明显,林阮云也懒得去问他为什么会进她的院子。
谁知苏子离瞬间就落了眼泪,眼眸中的怨恨几乎要渗出来,“我到底哪里不如沈蒲?他会的那些我也可以学习,我不会比他差的,你为什么就不肯给我一个机会?”
林阮云有些疲倦地捏了捏鼻梁,“我不想再重复,要么你自己走,要么我便让下人请你出去。”
谁知此时苏子离停止了哭泣,面无表情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林阮云当他是想通了,正要松口气的时候,便看到苏子离一面盯着她,一面解开了自己的腰封。
林阮云被气得笑了出来,也不再和他多说,立刻转身拂袖而去。
看着她消失的背影,苏子离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面色惨白地跪坐在了地上,随后便捂着脸恸哭出声。
*
“妻主!”
沈蒲坐起身,看着黑漆漆的屋子,身体微微颤抖起来,直到石绫点了蜡烛后,看到一些微弱的光,沈蒲才渐渐放松下来。
石绫坐在床榻边,用帕子擦了擦沈蒲额头上的汗,“公子可是做噩梦了?”
沈蒲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已经不止一次了。
这些天他总梦到上一世妻主被行刑的画面。
也不知道他信上说的话,妻主会不会相信……
若是不信,那他……
沈蒲下意识攥紧了手下的被褥。
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公子别害怕,绫儿会一直陪着您的。”
听到这句话,沈蒲微微一愣,随后轻轻一笑,似乎也没有那么害怕了,“绫儿,你陪我一起睡吧。”
从前在舒云苑时,公子被大人冷落,伤心害怕的时候,石绫就会陪他一块儿睡。
所以听到这句话时,他便一言不发地开始脱鞋子。
沈蒲往里面挪了挪,等石绫在身边躺下后,他也调整了一下睡姿。
“公子睡吧。”
石绫说了一声,蜡烛被吹灭的时候,沈蒲的心忽然也静了下来。
若上一世的结局无法逃脱,他也还是想像上一世那样陪在她身边。
院落所在的巷子被夜晚笼罩着,透着死一般的寂静,倒映着月光的水洼似有刀光闪过,接着脚踩溅起的水声在深夜里响起,但很快又像幻觉般消失——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来晚了[化了]
第58章 坐牢
“永康侯这是何意?”
扫了眼周围乌泱泱的轻兵和护卫, 林阮云最终将目光落到了站在首位的看笑话似的永康侯身上。
永康侯正要出言嘲讽,站在一旁的戴青屏先她一步开口:“还请林相见谅,臣本来也不想一大早扰了您的好梦,只是近日碰巧儿遇到几桩案子, 都与您有关, 所以要请您同我们走一趟。”
永康侯瞪了一眼抢了她的话的戴青屏, 又不甘示弱一般道:“这可是陛下的命令,林相难不成是要抗旨吗?”
上一世来‘抓’她的人, 便是永康侯。看到这同样的阵仗,同样的一副嘴脸,林阮云并没有多少意外。
即便这是冯苁的命令。
跟上一世不同, 这一世的路是她主动选择的。
林阮云神色淡淡地颔了颔首, “既然是陛下的命令,微臣自然是要遵旨。”
永康侯侧过身, 伸出了一只手, “那就请吧。”
林阮云刚一迈步,却又停下脚步,回头朝着身后望去。
只见林儒穿着一身里衣,在玉棋的搀扶下正站在屋门口默默目送着她。站在她身后的苏子离则
脸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不安。
永康侯往林儒的方向觑了眼,用不耐的语气道:“林御史不必担心, 若林相是清白的, 自然能够平安归来。”
但林儒身后站着的, 即使面上带着可见的惨淡和忧郁, 却透露一种脆弱美的苏子离,一瞬间便紧紧攫住了永康侯的目光。
苏子离察觉到永康侯的视线,下意识便要往林儒身后躲, 但眼神中划过的一抹决然,却让他硬生生忍住了这样的冲动。
林儒朝他瞥了一眼,却没有言语,而是再度望向林阮云,像是示意她安心一般点了点头。
林阮云将这些尽收眼底,最后对站在一旁看热闹似的戴青屏使了个眼色,戴青屏才稍稍正经了些,低咳一声,这才将永康侯的魂给拉回来。
“永康侯,时候也不早了,咱们是不是该早点进宫面圣啊。”
戴青屏调侃的声音,令永康侯红了脖子,似是也知晓自己的失态,她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一时便将火气撒到了林阮云身上,看似只是将手放到她的肩膀上,却暗地里用力推了她一把,“林相,请吧。”
林阮云冷睨着永康侯,将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拂开,随后又像掸什么脏东西似的,掸了掸肩膀,“本相有腿,自己会走,就不劳永康侯费力了。”
说完便负手往外面走去,那副沉稳从容的姿态,不知道的还以为永康侯只是她的一个下属。
“噗嗤——”
戴青屏忍不住笑出了声,永康侯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但更让她生气的还是林阮云,看着前方的身影,永康侯将腰间的马鞭攥得嘎吱响。
等林阮云真正落到她手里,她定要将这个贱人抽得皮开肉绽。
戴青屏的催促声传来,永康侯又依依不舍一般往后看了一眼,却见刚才一副不安模样的苏子离,朝她露出了一抹微笑。
人都走了以后,苏子离正在想要不要留下安慰一番林儒。但他现在心里也乱得很,上一世的事情忽然提前发生,这让他心里没底,他需要尽早为自己打算……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林儒平静带着安抚意味的声音便从身边传来:“刚才你受惊了,回去歇息吧,不必担心,一切有姑母和表姐。”
苏子离勉强撑起了一抹笑,“是,姑母也要保重身体,表姐也一定会没事的。”
说完,便转过身,背对着林儒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骤然消失。
姑母根本不懂,林家很快就不存在了。
做这些自欺欺人的安慰又有什么用呢?
苏子离也曾想过直接将上一世的事情说出来,但问题是,真的会有人相信他吗?
还是说,因为林阮云一直以来对他的冷落和绝情,所以他是否也在隐隐期盼着今天的到来,而故意不说……
看着苏子离心事重重的背影,直到玉棋将外袍披在她身上,林儒才缓缓收回视线,“派人盯着公子的院子,若是有异立刻来告诉我,眼下云儿那儿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玉棋立即应下
*
林府所在的位置是京中最为繁华,守卫也是最为森严的地方。
无他,只是因为此处住着的尽是些达官显贵,也就是林阮云的那些同僚们。
而戴青屏的府邸就在林府对面。
这个时辰也正是许多官员收拾好准备出门上朝的时候。但一出门就看到了骑着马的宁康侯和戴青屏。
更令人乍舌的,是被轻兵和侍卫包围跟在后面走的林阮云。
周围同僚的打量和议论,林阮云选择视而不见。毕竟上一世就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但望着前方,她却不可避免地陷入了上一世的记忆中。现在每走的一步,都像是在奔赴和上一世同样的刑场。就连空气都仿佛掺了些许行刑那日闷燥的气味。
戴青屏余光往后瞥了眼,便驱马往永康侯那儿去。
“我有个提议,不知永康侯可愿一听。”
永康侯目不斜视,神色却透露出些许防备,“戴大人直说。”
“您说咱俩谁去面圣比较合适?”
聊天一般自然的语气,永康侯听了,眼神却闪了闪,“当然是一起了。”
戴青屏朝身后抬了抬下巴,“那谁送她去大理寺审理?难不成你想把她带进宫,让陛下亲自审?这不是让陛下为难吗?”
永康侯沉默下来,许久之后,她才开口:“你说怎么办?”
这句话她是看着戴青屏问出来的。
戴青屏想也不想地笑着道:“我去面圣……”
刚开了一个头,便遇到永康侯要吃人的视线,戴青屏的笑意深了深,接着道:“那当然是不合适的,永康侯府历代人才辈出,战功赫赫,我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卿如何敢与您相比,我的提议便是由您前去面圣,我则将人送到大理寺,这一来我擅审案,到了大理寺便可升堂,二来也节省了时间,您说呢?”
早在戴青屏说完前半段的时候,永康侯已经意动,最后那句放低姿态一般的询问,更是让她飘然得摸不着北了。
永康侯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得意,手上却已经拉起了缰绳,“如此,那便依你所言,本侯就先行一步了。”
望着永康侯策马远去,戴青屏却还是慢悠悠的样子,甚至骑得越来越慢,直到和林阮云走路的速度持平。
正在林阮云沉浸在上一世的记忆中时,头顶上传来了戴青屏的声音。
“我给你准备了上好的牢房,堪比聚福酒楼一等客房,你就偷着乐儿吧。”
林阮云抬起头,只见戴青屏骑在马上,目视前方,根本没有看她,可唇角勾起的弧度,不难想象她心里有多得意。
林阮云:“……”
敢情她去坐牢还得谢谢她戴青屏了。
不过被她这一打岔,林阮云心情也疏朗了许多。
而就在这时,戴青屏忽然勒马,脸上的笑也消失不见。
林阮云顺着她的视线朝前望去,目光越过围在她前面的轻兵和侍卫。
一辆覆着朱紫色丝缎的的马车停在前方,两边站着穿着宫装的面无表情的侍从,前后则是宫廷带刀侍卫。
看到从马车上下来的流裳,戴青屏有种不好的预感。
“太后有令,要请林相前去玉华殿一叙。”
流裳的冷静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戴青屏皱了皱眉,正欲开口,便被流裳打断。
“任何人不得阻拦,违者,斩。”
看着林阮云上了前方的马车,戴青屏低骂了一声,却又无可奈何。
马车里,流裳斟了杯茶递给林阮云,神色温柔地道:“大人放心,到了玉华殿就没事了,太后一定会帮您的。”
林阮云却没有一点儿反应,闭目坐在榻上,令人无法猜测此时她心中所想。
流裳缓缓将手里的茶杯放下,也不介意她的态度。他本来就是一个奴才,能和她单独待在一起,哪怕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她,他就已经知足了。
这恐怕也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她独处,所以流裳希望回宫的路可以再长,再长一些……
可再长的路也会有尽头,马车停下的时候,流裳就知道自己的梦结束了。
他和林阮云一前一后下了马车,正在他要去扶林阮云时,她却看也不看地避开。
流裳只是笑了笑,“请大
人随奴才来,太后在殿中等您。”
玉华殿内依旧焚着淡雅宜人的香丸,穿着绛紫色长衫的秦术之正在给笼内的黄莺添食。
听到外面的脚步脚步声时,秦术之脸上漾起一抹柔笑:“你来了。”
但一抬头看到林阮云的样子,他脸上的笑便消失了,他丢下手里的银匙,快步走到她面前,颤着手去碰她的脸,像是愤怒至极却又心疼一般红了眼眶。
“她,她们怎么敢这样对你?”
林阮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她想她大概知道秦术之为什么这么激动。
今日宁康侯一早带人闯进林府的时候,林阮云刚洗完脸,听到下人说宁康侯带兵进府,她连头发也来不及束,披了件外袍便出去了。
于是她就变成了秦术之眼里,这副‘狼狈’‘落魄’的样子。
“太后半途将微臣召进宫,应该不是为了做出这副模样给微臣看吧。”
秦术之收回手,慢慢攥紧,“没有我,你现在早就进大牢了。”
林阮云不冷不热道:“太后的意思是在帮微臣了?”
“你不信?现在只有我才能保全你。”
“信,但微臣不需要。”
说完,她便转身,却看到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两名侍卫,见她要出去,便拔出刀将门挡住。
林阮云眼神沉了下来,却似叹息般开口:“若是至亲出事,我一个人独活又有什么意思?”
秦术之却以为自己看到了留下她的机会,“我帮你,有我在,绝对不会有任何人敢动林府分毫。你只要留在我身边……”——
作者有话说:码不到男主的剧情了呜呜,等明天我努努力多写点儿[化了]都怪这个破键盘太难用跟不上我的手速(bushi
第59章 真话
夜深时, 看守在林府外面的轻兵又换了一茬儿。
望云苑中,苏子离正要宽衣睡下时,余光忽然瞥见门外有一个人影闪过,他正要喊出声时, 屋门被从外面粗鲁地推开, 永康侯像在自己府中那样自然地走进来。
苏子离一时惊得哑了声, 但心里却异常冷静,内心深处仿佛知道永康侯会来一般。
毕竟白日他可是对永康侯留下了暗示。
在苏家那样腌臜的地方长大, 他早就见惯了男人为了勾引女人的那些手段。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男子若真的对那女子无意,女子自然会知难而退。反之男子若是有意,不论暗示有多隐晦, 那些本就蠢蠢欲动, 又久经人事的女子都能在瞬间心领神会。
现在苏子离见到永康侯的惊讶,更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快便上钩, 找了过来。
“小公子现在这副表情, 倒让本侯摸不准白日可是会错了意。”
话虽如此,眼前的男子衣衫半解,身姿纤柔,俊俏的脸蛋儿上带着淡淡的疲色,却仿佛在散发着什么诱人的香味,吸引着永康侯不断地向其靠近。
看着永康侯那张丑陋又带着明显纵欲过度而显得发青的脸, 苏子离一阵反胃, 轻巧地躲过了她的触碰。
永康侯脸色顿时有些不大好看。
苏子离也明白还有用得到永康侯的地方, 不能在此时将人得罪, 便一垂眼,颇为委屈的地开口:“您过来,便是为了这档子事的?”
永康侯此时正在兴头儿上, 自然也对他多了几分耐心,便哄道:“怪本侯一时失了态,你莫要生气,本侯给你赔不是还不成吗?”
说完她又装模作样地学着文人那边作揖。
苏子离这才破涕为笑,似嗔般瞪了她一眼,随后便走到桌边,倒了杯茶,双手递给永康侯,“下回可不许了。”
之后一连半个月永康侯便时常借由查案为由出入林府,实际却是和苏子离暗通款曲。
玉棋将此事一字不落地全都禀报给了林儒。
“砰——”
林儒将手里的茶盏砸到了桌子上,随后腾地站起身,“去望云苑!”
此时的望云苑里,苏子离正在喂永康侯吃茶,刚将茶递到她嘴边时,永康侯忽然拉住他的手腕,稍稍用力就将他拉进了怀里。
似乎是想要低头亲他,这回苏子离倒是没有拒绝,只是在心里不停告诉自己,此刻在亲吻他的人,是林阮云。
但在永康侯呼吸渐渐急促,手也开始乱摸的时候,苏子离忽然挣扎着从她身上下来,但又怕永康侯不高兴,转而搂住了她的脖颈,“您真的会对我负责吗?”
前些时日太后下的命令,全都是明晃晃地在维护林府,导致原本的计划一再耽搁。林阮云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永康侯这些时日看着似乎风光,心里却一直提着。
一刻不将林阮云定罪,她这心便始终不能放下来。
同时永康侯也在深深地嫉妒着林阮云,命还真是好,居然能得到太后的庇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将太后的心给勾走了。
看着眼前苏子离依赖又似撒娇一般的脸,永康侯摸了摸他的脸,不答反问:“有一个才貌出众的表姐在前,本侯就不信你不曾动心?”
苏子离却是微微一笑,“您难不成醋了?”
永康侯没有回答,苏子离却重新坐回她怀里,“表姐是好,但她又不是银子,谁见了都要喜欢么?”
这话逗得永康侯大笑,正在苏子离要松口气的时候,却听到她又长叹一声,“只是林阮云被带走着些时日,案子始终没有进展,不知你这里可有什么线索?”
永康侯看着他。
苏子离心里很清楚,永康侯询问线索是假,试探自己的立场是真。
上一世在林阮云被带走后,没几天林府就被抄了,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半个月过去了,还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苏子离其实已经有些后悔了,但他与永康侯勾结,这已经成为事实。后悔也来不及了,如果林阮云没事……
他真的不敢去想自己的下场。
于是苏子离摇了摇头,“表姐鲜少回府,更不要提与我说外面的事情,但您若是有需要子离的地方,子离定会配合。”
这番话让永康侯再次笑出了声。
林阮云虽有太后庇护,但若是知道被自己的亲表弟背叛,也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就在这时,屋门从外面被踹开。
看到站在门口的人,苏子离白着脸站起身,“姑母……”
话音刚落,脸上便狠狠挨了一记耳光。
“别叫我姑母,我可丢不起这人。”
像是已经失望透顶,林儒面上连表情也懒得去做。
苏子离捂着脸,听到这句话后,眼里含着泪,“离儿也是在为自己打算,这有什么错?”
林儒看也不看他,目光落到了一旁一脸心虚的永康侯身上,“永康侯胃口不小,竟跑来我林府寻欢作乐来了。”
永康侯本就与林阮云不和,此时林府又在他的掌控之下,即便是心虚,但却并没有多少担心,只是摸了摸鼻子,无所谓道:“林御史此言差矣,我与离儿情投意合,怎能说是寻欢作乐?林府的前途未知,离儿又是您亲侄子,你难不成就忍心他跟着你们一同吃苦受罪?我看你不如就将他许给我,有了姻亲这层关系在,日后我也好替你在陛下面前求求情啊。”
林儒看着永康侯恬不知耻的样子,冷笑道:“永康侯的意思,林府必定是会出事了?姻亲?可算在九族之内,永康侯也不怕到时候因这层关系会被判个连坐的罪名。”
永康侯此时也反应过来了,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起来,竟然没想到这茬儿,还真是大意了。一时后悔自己嘴快要了苏子离。
苏子离冷眼看着永康侯,却暗恨林儒此时提起动摇永康侯的心。
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林儒彻底寒了心,她闭了闭眼,脸上竟然露出了一抹笑。
“不过永康侯既然说了你们是情投意合,我自然也没有阻拦的道理,从今日起林府的族簿上便除去苏子离此人,我那胞弟也不曾生子,这样一来,永康侯也不必担心连坐,你们两个可以安心地在一起了。”
永康侯提着的一口气,彻底松了出来。
*
玉华殿中,宫侍们端着精美的膳食走来,却不是朝主殿过去,而是转弯走向了一直无人居住的便殿。
秦术之一言不发地看着躺在床榻上的身影,表情麻木又冰冷,但眼眶却带着委屈的红润。
床上的身
影背对着他。
他也不肯先开口。
像是在和床榻上的人赌气。
直到宫侍们端着膳食进殿。
饭菜诱人的香味在殿中飘散开来。
但床榻上的人却没有一点反应,她枕着手掌,搭在腿边的手连动也不曾动。
秦术之彻底受不了了,他闭上眼睛,哑着声音开口:“好,好,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
“你想见谁就见谁,我都不会阻拦,这总可以了吧?!”
床榻上终于有了动静。
林阮云缓缓坐起身体,这些时日不吃不喝,全凭御医的汤药吊着,虽然保住了命,却也将她折磨得无比憔悴,人都瘦了一大圈儿。
而她这么做的原因,便是秦术之对她的软禁。
她知道自己仍然走不出这玉华殿,但能等到秦术之答应她见别人,已实属不易,恐怕也已经是秦术之的极限了。
若再继续紧逼,她也不知道秦术之被逼急了会做出些什么事。
秦术之却像是被她气狠了,一直红着眼眶,但气归气,还是走到桌前,端起才熬好的粥走到了床榻边。
但看到林阮云这副憔悴消瘦的模样,心里那点儿气就全变成了心疼,忙舀了一勺粥,就要去喂她。
刚一递到她唇边,就被她抬手挡开,“我要见红岚。”
这是这么多天,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却是为了见别人。
秦术之正要发作,林阮云又接着道:“见了红岚后,我自然会喝。”
她不信他。
这是秦术之心里唯一的念头。
心口如同被泡在冰水中一般,但秦术之看着她苍白到奄奄一息的脸,几乎要和他梦中的那张死去的脸重合,心疼和愧疚迫使着他妥协。
“好,我让你见。”
秦术之离开后,宫侍们也都陆续退了下去。
不久后,熟悉的急匆匆的脚步声便从外面响起。
“大人!”
红岚看到靠着床榻的林阮云时,步子一顿,接着瞳孔猛然紧缩,加快了脚步,她小心翼翼地在床榻边上坐下,怕将人碰散了似的,“大人,您,您怎么会变成这样?”
林阮云只是摇了摇头,“无碍,若不这样,我今日也见不到你。”
红岚叹了口气,“您这又是何苦?老大人知道了还不知要如何伤心……”
“别告诉母亲,如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外面如何了?”
“戴大人那边一切顺利,只是府里出了些事。”
林阮云一愣,“发生什么事了?”
于是红岚便将苏子离和永康侯的事情说了。
“老大人将苏子离从族簿上除去,可见老大人是真的伤透了心。”
边说,红岚边端起放在茶案上的温粥,一点一点喂着林阮云。
林阮云也默默地吃着,并未对这件事表态,直到一碗粥见底,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她才缓缓开口:“母亲她是为了让我安心才会这样做的。”
还未等红岚细想她话里的意思,林阮云便继续道:“苏子离如今是同永康侯回府了?”
红岚点点头。
苏子离会背叛林府,林阮云并没有多少意外。
令她意外的,是苏子离选择背叛的方式。
即便她不知道上一世自己死后发生的事情,但也可以预料到,苏子离背叛了林府,即使侥幸活下来,最后也只能灰溜溜地回到象州苏府,那日子恐怕也不会好过。
虽然这一世的苏子离,同样选择了背叛,但这一世的苏子离明显聪明了不少。
他知道给自己早做打算,提前找好退路。
这个退路便是攀附永康侯。
问题是他为什么会选择永康侯?
若永康侯纳了他,和林府存在姻亲关系,林府出了事,永康侯府同样跑不掉。
苏子离能聪明到提前为自己打算,便不可能想不到跟了永康侯以后的事情。
除非他有确切的把握,永康侯不会被连累。
脑海中似有什么闪过,林阮云忽然抓住了红岚的手腕,“找个机会,帮我抓住苏子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红岚还是应了声是。
后面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红岚似乎一直都在等林阮云问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她离开的时候,林阮云已经闭上眼睛似乎已经睡着。
红岚想,大人之所以不问,也是怕自己动摇忍不住去找他吧?
脚步声远去,林阮云便睁开了眼睛,神色带着深深的怅然。
也不知沈蒲现在如何了。
*
城北的一处院落里,石绫端着熬好的粥走进屋里。
床榻上的男子披散着头发,形容消瘦,犹如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石绫端着药走过去,“公子,该喝药了。”
自半个月前得知大人被抓,公子便病倒了,即便是为了不让他担心一样偶尔吃点东西或者是喝药,身体也总不见起色。
像是要熬死自己,随着大人一块儿走。
“这么久了大人那儿都没有消息,说不定没事呢。”
石绫知道,公子就算离开了大人,蜗居在离皇宫最远的城北,心也时刻系在大人身上,一刻也没有离开过。
也幸好近来没有什么坏消息传来,否则石绫真怕他再有个好歹。
听到石绫的话,沈蒲漆黑无神的眼眸才开始缓缓转动,随后露出了一个苍白的笑,“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公子也要养好身体,等大人渡过难关,说不定就会来接您呢。”
石绫一边搅碗里的药,一边用哄孩子似的语气安慰沈蒲,就算他自己心里没底,但眼前最重要的还是让沈蒲重新有个活下去的盼头。
但沈蒲好像真的相信了他的话,笑容也愈发甜蜜。
就连吃药都比往日顺利了不少。
乖巧的样子像是只无害的小猫,石绫喂一口,他便喝一口,直到一碗药见底。
正在石绫松口气的时候,沈蒲脸色一变,忽然趴伏在床榻边,将刚刚喝下去的药全都吐了出来。
石绫慢慢拍着他的背,几乎可以摸到血肉下的骨头,忍不住落了泪。
“对不起……”
等沈蒲吐完,石绫在给他擦声唇角的时候,听到了他嘶哑的声音,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无措又不安。
石绫抿了抿唇,“若病倒的人是我,公子会生气吗?”
沈蒲眨了下眼睛,眼泪夺眶而出,他双手捂住脸,“对不起,我也不想的,明明是我自己要离开,可是我就是,就是好想她,我讨厌跟别人分享她,却又舍不得她……”
“而她现在身陷囹圄,我又什么也做不了,现在生病了,还连累你照顾我,我真的好没用。”
石绫一句话也没有说,看着沈蒲这样哭出来,他反而放心了些,总比整日憋在心里头好。
等沈蒲说够了,哭够了,石绫替他擦擦眼泪,便端着碗起身,准备再煮一碗。
等他出去以后,沈蒲吸了吸鼻子,掀开被褥,走下了床榻,取下木架上的帕子和铜盆,随后便跪在地上,准备清理自己刚刚吐出来的药汁。
就在帕子快要碰到地面的时候,外面传来了碗打碎的声音,接着便是石绫惊恐的尖叫。
沈蒲忙丢下帕子,起身跑到了屋外,看到石绫完好无损地站在院子里,他才安下了心。随后他才注意到院子里两个缠斗在一起的女子。
一个身穿黑衣,一个穿着常服。
石绫回过神,下意识转身准备进屋,便瞧见沈蒲站在屋门前,他吓了一跳,快步走过去,要将沈蒲带进屋,“公子有人要杀咱们!”
沈蒲苍白的脸微微一愣,但这时打斗的声音弱了下来,那黑衣女子捂着肩膀落荒而逃,身穿常服的女子利落地收起剑,便朝他们走来。
沈蒲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了退,石绫却用松口气的语气道:“公子别怕,刚刚那个刺客要杀我,多亏她及时出现救了我一命。”
穿着常服的女子笑着看了一眼石绫,那熟悉的笑容,却莫名让石绫觉得眼熟,不等他仔细回忆的时候,她已经单膝跪了下来,“属下蓝吟,奉林相之命前来保护公子,刚才让公子受惊了,还请公子恕罪。”
沈蒲垂在身边的手微微一颤,他睁着眼睛,不让眼泪落下来,许久,才哽咽着问出声:“是什么时候?”
蓝吟抬起头,神色复杂,“公子离宫那日,大人就派属下跟过来了。”
眼泪从脸颊滑落,石绫看了眼魂不守舍的沈蒲,替他问道:“大人最近可还好?”
沈蒲无声却急切的目光,令蓝吟倍感压力。
总不能说大人不仅被太后软禁,还绝食了半个月吧?
她毫不怀疑自己若要说出来,这位久病未愈的公子怕是要当场晕过去。
“大人她,一切都好。”
“你骗我。”
沈蒲含着泪光的眼眸透出丝丝冷意。
蓝吟:“……”
“大人她如今被人诬陷,日子定然不比从前,吃住是差了点儿,但也过得去,大人她定有自己的安排,公子您不必担心。”
半真半假的话是最容易让人相信的,蓝吟拣了一些能说的真话,不能说的就瞎编。再一抬头,沈蒲的脸色可见地好了许多。
刚刚的冷意就像是错觉,眨眼就变得温和无害起来。
“多谢你。”
蓝吟正要说不必客气,紧接着沈蒲又道:“可以麻烦你一件事吗?”
“……公子请说。”
“帮我带一些东西给妻主。”
第60章 点心
月色如水, 洒下的一片银辉将玉华殿都镀上了一层光华。
林阮云心中没来由地烦闷,晚膳也不曾吃几口,便走到窗前透透气,外面微寒夹杂着梅花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顿时使她长舒了一口气, 心中的烦闷似乎也驱散了不少。
望着天空高悬的月亮, 她的眼眸渐深。
这些时日她一直都在想,秦术之为什么会突然出手将她带到玉华殿。
上一世她被永康侯带走后, 就直接被被送入了大牢,见到秦术之的时候,已是她被带到议政殿被定罪的那日, 而他会在那日出现, 只是为了递交有关她的一些‘罪证’。之后一直到她行刑,他都没有再现身。
所以当这一世当秦术之的人出现在她被押往大牢的途中时, 这是令林阮云感到费解的地方。
而每当她试探秦术之的时候, 他都会不安似的避而不答,只是说会保护好她,不会让她有事的这种话……
林阮云保持着只是听听的态度的同时,也不免觉得他这个人矛盾至极。
秦术之和苏子离不同。
后者只是聪明了些,想到攀附永康侯来保全自身,但最终仍然选择的是背叛林府。前者却是做出了和上一世截然不同的反应……
这样的变化, 令林阮云有种失控的感觉。
正想着, 一个身穿黑衣的女子, 捂着肩膀从不远处走来, 虽然行色匆匆,但走在宫院中却轻车熟路,甚至不曾有宫侍上前阻拦。
林阮云看了眼那女子前去的方向, 正是秦术之所在的主殿。
垂眸略一思索,她便抬步走出了便殿。
当她快要走到主殿时,守在外面的宫侍却神色紧张地对视一眼,一反常态地上前,似乎是要拦住她。
但在触及林阮云警告的眼神后,两人便缩着头站回了原地。
林阮云踱步般走进主殿。
很快便听到里面传来的陌生女子的声音。
“属下在附近观察了许久,正要得手的时候,突然出现一名女子阻挠,属下和她缠斗许久,最终不敌,没能完成太后交给属下的任务,请太后责罚!”
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撒了一地,甚至溅到了跪着的女人手背上,她被烫得一颤,却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甚至将头垂得更低。
秦术之倚靠着软枕,慵懒华贵的样子,丝毫看不出是刚刚摔了茶盏的人。
他盯着跪在玉阶下的女子,眼神冷漠,用平静的语气骂道:“废物,连一个男人也杀不了。”
“属下也没有想到,那个男人身边竟然还跟着这样的高手……是属下无能。”
女子的声音似乎带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只有站在秦术之身边的流裳知道,太后虽然瞧着平静,但实际上肺都要气炸了。
自沈蒲离开,太后为了永绝后患,很早就动了杀心。
但他们都没有想到的是,沈蒲就算是离开了,也时刻在被林阮云保护着。
太后并不是生气没有杀了沈蒲,而是在嫉妒林阮云对沈蒲的在乎和偏爱。
这无疑会令太后更加憎恨沈蒲。
秦术之重新接过宫侍递过来的茶水,慢慢呷了一口,微蹙的眉似乎也松缓了些。
“哀家不罚你,还要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你可愿意接着?”
女子猛地抬起头,“太后尽管吩咐,属下愿意赴汤蹈火!”
秦术之轻轻刮着茶水,“三日内,哀家要看到沈蒲的人头。”
话落,一个身影便从外面走了进来。
看到来人,秦术之霎时变了脸色,立刻坐起了身体。
自林阮云来到玉华殿,从来就没有主动找过他,所以当他看到林阮云过来找他,秦术之第一反应是惊喜,但随即又想起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心情瞬间跌到了谷底。
他颤了颤唇,似乎是想要开口解释,可林阮云却将视线落到了跪在地上的女人身上,随后就面无表情地快步走过去。
那女子心道不好,下意识便要后退,却还是慢了一步,衣领被林阮云一只手攥住,用几乎要让她窒息力度,将她拽到眼前。
“他有没有事?说!”
最后一句林阮云几乎是吼出来的。
秦术之愣愣地看着她,记忆中鲜少见她有这般失态的时候,却全都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女子看着林阮云近在咫尺却满是震怒的脸,身体瑟缩了下,也不敢有半点儿隐瞒,“没,没有,奴才还不曾见到那男子的面儿,就让人拦住了,求,求大人饶命!”
听到这句话,林阮云的神色才稍稍缓和了些。
之后才想起什么似的,站直身体看向了秦术之,只见对方刚刚还充满憎恨的眼神,在触及她的视线后,像是心虚似的忽然闪烁了下。
林阮云也仿佛恢复了冷静,抬步走上了玉阶。
秦术之垂着眼,端坐在凤榻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随着她的身影越发靠近,他交叠在一起的双手也紧张似的在慢慢收紧。
林阮云的身影在他面前站定,秦术之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蓦地,他的下巴被一只冰凉的手抬起。
尊贵雍容的太后,却用难以置信却又透着无辜不解的目光,仰头怔怔看着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的女子。
流裳被这幅画面骇得往后退了一步,却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林阮云虎口掐着秦术之的下巴,说话语气却听不出的情绪,“听闻太后想要沈蒲的人头?”
秦术之像是不舒服似的动了动下巴,却没有挣扎的意思,听到她的这句话,他抿了抿唇,“怎么,你心疼了?”
不等她回答,他忽然勾起唇角,还伸手依赖似的拽住了她的衣袖,“你越是心疼他,他死得也越快。”
“他死了,我也不会独活。”
林阮云神色平静地说完,就甩开他的脸,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秦术之趴伏在软枕上,睁着双眸,保持着趴伏的姿势一动不动,接着豆大的泪珠连成线一般坠落,很快就打湿了枕面。
流裳试探般地靠近,“太后……”
秦术之倏地收起眼泪,麻木的神色中掺着怨毒,“她那个表弟现在如何了?”
流裳不知道太后为什么会忽然提起苏子离,但回想了一下还是如实将林府发生的事情说了。
“据奴才所知,那苏子离已经进了永康侯府,成了永康侯的一位纳侍。”
秦术之听完,并没有说话,只是眼眸渐渐变深。
几日后,红岚提着红木食盒一路畅通无阻地走进了玉华殿。
走进偏殿,便看到林阮云正站在书架前读书,秦术之则坐
在远处的软榻上,一手支着额角,另一只手则拿着翻了一半的书卷,但眼神却是痴痴落在站在书架前的林阮云的身上。
乍一瞧也不像是一位太后,而是一个普通的恋慕妻主,却遭到冷落的哀怨的夫侍。
原先在意识到太后对大人存在这样的心思的时候,红岚也着实被吓了一跳,但也稍稍放心了些,起码在这里不必担心大人的安危。
正想着,红岚已经走近了许多,便看到秦术之盯着林阮云开始发暗的眼神,像是只饥渴难耐准备吞食猎物的毒蛇。
大人的安危是不必担忧了,现在却面临着随时都有可能失身的风险……
红岚一开始还觉得奇怪,大人放着好好的书桌不用,偏要跑到离桌子有一大段距离的书架那儿站着。
但瞧见太后虎视眈眈的眼神,红岚一下子就理解了。
书架那儿离太后最远。
大人也在防着太后呢……
“奴才拜见太后。”
红岚的声音让秦术之收回了视线,同时也遮掩住了眼中的情绪。
这些时日红岚经常进殿,秦术之已经习惯了,何况林阮云也只见她一个人,两人说话也只是些日常,秦术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红岚每每出现得都不是时候,当他有什么想法的时候,她总会出现打断他的那些旖念。
秦术之瞪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也不知她是不是故意的。
“起来吧。”
纵然不高兴,秦术之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眼便又望向书架,果然看到林阮云放下书,舍得朝他这边过来。
因着之前他要杀沈蒲一事,林阮云这几日都不曾理过他,他纵然心里有气,却又怕林阮云真的因为这件事再也不理他,所以也只能忍下来。
他受够了她的冷落,偏偏他又拉不下脸服软,索性这几日就粘着她,只要时时刻刻看到他,她就不会再去想沈蒲了吧?
秦术之想。
红岚起身后,便提着食盒朝林阮云的方向走去。
秦术之盯着她手里的食盒,眯了眯眼,“慢着,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红岚停下脚步,“回太后,是奴才从宫外带回的点心。”
“哦?什么样儿的点心,拿过来给哀家瞧瞧。”
秦术之凭借自己作为男人的直觉,像个怀疑自己妻主偷吃的疑神疑鬼的夫侍,几乎是瞬间觉得这点心不寻常。
红岚朝林阮云看了一眼,林阮云的视线从食盒上移开,对红岚平静地颔了颔首。
于是红岚走过去,将食盒打开,露出里面摆放整齐的精致的点心。
看着一个个红白相间,粉糯诱人的点心,秦术之挑了挑眉,唇角勾起温和的笑意,“这样好看的点心,也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
“这是奴才从绿芳斋买的。”
“这店在何处,改日哀家也命人买些来尝尝。”
“就在城南西巷。”
“手倒是巧儿,做点心的是男子还是女子?”
“是女子,奴才听说做这是独门的手艺,传女不传男的。”
红岚流利地答道。
但即便如此,秦术之心中还是没来由地生出了一股嫉恨,想将这些点心踩个稀烂。
像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红岚似无意般继续道:“奴才见大人瘦了不少,想是胃口不佳,路过时便顺手买了些,想让大人尝尝。”
好像他不给林阮云饭吃似的。
但这话一出,秦术之瞬间就熄了火。
他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默默无言的林阮云,身量纤瘦,尽管她不再绝食,但每餐也吃得很少,所以身子也一直不曾补回来。
秦术之想着法儿地想让她多吃些,但始终无果。也不知是真的不愿吃,还是在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对他的排斥。
红岚最后的这句话,深深刺疼了他的心,也让他忘记了怀疑。
秦术之无力地摆摆手,红岚会意,将食盒盖好,退回了林阮云身边,同她一起朝桌案走去。
红岚一边像往常那样和她说林府的事情,其余一字不提,一边再次打开了手里的食盒。
林阮云默默听着的同时,捏了一块点心小口地吃了起来。
秦术之看了,瞬间就红了眼睛。
宫中哪个御厨的手艺比不上那些不入流的小商贩。
果然她只是讨厌他而已……
秦术之心脏疼得手指都在发颤,就在这时,流裳神色焦急地走了进来,附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秦术之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随后便立即起身,他下意识看了眼林阮云的方向,却见对方根本没有分给他一点儿视线。
他苦涩地扯了扯唇角,也不再犹豫,快步离开了便殿。
等人都走后,林阮云和红岚对视一眼,后者起身朝外面望了望,确定无人,瞬间卸下了先前稀松平常的样子,蹙眉神色凝重地开口:“大人,苏子离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先发一章,晚点还有一章,但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发(白天光顾着睡觉玩手机了我真的就是乌龟转世加拖延癌晚期果然还是不能立flag呜呜呜……困了的宝先睡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