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城北
林阮云放下只吃了一口的点心, 边用帕子擦手,边若有所思地开口:“不见了?什么时候的事?”
红岚叹了口气,“就在前两日,属下的人本来都要得手了, 谁知喝口茶的功夫, 人就不见了, 如今永康侯也在找人,大人, 您说该怎么办?”
“咱们现在也查不到苏子离的下落,只能静观其变。”顿了顿,林阮云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 忽然问道:“沈蒲近来如何?”
红岚顿时像终于等到她问了的那样松了口气, 便迫不及待地将沈蒲出宫后发生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但在听到沈蒲遇刺一事时,林阮云却没有什么反应。
红岚的心都替沈蒲凉了半截儿。
大人这么快就变心了吗?
不等林阮云开口, 红岚忽然起身, 将食盒上的那盘点心拿出来,又将底盘拿开,露出了藏在最下面的那盘点心。
玉黄色的胖乎乎的点心画着菊纹,像一朵朵绽放的嫩黄的菊花,红岚什么也没说,林阮云便道:“这是他做的吧?”
红岚点点头, “这是公子托蓝吟给您带的。”
林阮云捏起一块儿点心, 几口便吃了, 只是没有停下, 而是又拿起一块吃了起来,认真咀嚼的样子像是在想象沈蒲在做这些点心时的样子。
红岚站在一旁,也没有再说话打扰她。
眼瞧着盘子里的点心只剩下了一半, 以红岚对林阮云这么多年的了解,这已经超过了林阮云平时的食量,也就是说再吃下去就要撑了,或者已经撑了……
正在她准备开口劝一劝的时候,林阮云放下了手里的点心,对她道:“红岚,我想见见他。”
*
秦府中,秦茭负手站在一排排漆黑的牌位前,面上仍是慈眉善目的样子,却一言不发,看不出心中所想。
仆使极轻的脚步声从门口响起,“大人,公子回来了。”
秦茭不曾回头,仆使的话音落下,穿着暗色斗篷的身影已经走了进来。
仆使见状,对着来人恭敬地行了个礼,便转身退出门外,还顺手将门关好。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穿着斗篷的人又往前走了两步,便摘下了帷帽,露出了一张冷艳的脸。
“不知母亲找术之,是为何事?”
秦茭仍是望着牌位,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叹息般开口:“术之啊,做了这些年的太后可还舒服?”
秦术之垂眸,讽刺地扯了扯唇角,“母亲觉得呢?”
秦茭露出回忆似的表情,“当初因为母亲没有让你嫁到林家,逼迫你进宫,让你和林家的丫头永无可能,你心里一定恨死母亲了吧?想来这太后之位自然也做得不痛快……”
“术之不敢。”
秦术之神色淡淡地回
道。
秦茭发出一声轻笑,用调侃般无奈的语气道:“我瞧你敢得很,半途就将人截走了,藏在你那玉华殿内,这些年你过得快不快活,母亲不知道。但这段时日将人弄到了手里,想来必定是快活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吧?”
言语中的贬低和侮辱,让秦术之渐渐冷下了脸。
加上林阮云这些时日对他的冷落,又令他想起,若是当初没有被母亲逼迫进宫,也许他早就已经和她成亲,和和美美地在一起过日子了,沈蒲也根本不会有出现在她眼前的机会。
秦术之同样抬头朝着一排排的牌位望去,眼中闪过一抹讥嘲,怨恨使他短暂地失去了理智,几乎是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母亲来错地方了吧?先帝的牌位可不在这里。”
话音刚刚落下,一直背对着他的人,忽然转身,脸上的慈眉善目也全然不见,变得阴沉骇人。
接着一个耳光便在脸上落下,秦术之被打偏了脸,被打的那一边肉眼可见地变得红肿,他却一声不吭,只是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却也并不意外母亲会有这样的反应。
“跪下。”
秦茭再度将手背到身后,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秦术之同样没有表情,垂眼缓缓跪了下来。
“等你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起。”
说完,秦茭便从他身边越过,退门走了出去。
关门的声音响起,秦术之望着前方的牌位,像是在思索什么。
母亲指的知错,是他不该带走林阮云,还是不该提起先帝呢?
他忽然笑出了声。
眼瞧着斜阳渐渐西沉,本到了该用晚膳的时候,按照往日,玉华殿上下早就应该忙碌起来,但直到稀稀疏疏的星星挂在夜空之中,殿内也始终静悄悄的。
红岚丢掉了手上的迷香,看了眼已经昏睡过去的宫侍,她才走出殿,“大人,咱们走吧。要是等太后回来恐怕就麻烦了。”
说完一抬眼便看到蹲在宫院走道上,正在扒女侍衣服的林阮云。
红岚:“……”
林阮云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却像是知道红岚在想什么似的,头也不抬道:“咱们不能就这样直接出去,太招眼了。”
此时她已经扒完了两套衣裳,扔了一件给红岚,便穿起了自己手上的。
红岚抬手接住衣服,想想也有道理,便也麻利将衣服套在了身上。
“后殿那儿有处小门,更隐蔽些,咱们从那儿走也安全。”
话落,林阮云已经将腰封系好。
红岚没有任何异议,想也不想地道了声是。
两人都没有耽搁,立即起身前往后殿。红岚对玉华殿并不熟悉,但林阮云在这里住了一段时日,早就对这里的布局了如指掌。
红岚不能带路,于是便更加细心地注意着周围的变化。
但在路过一间略显单调破旧却亮着烛光的屋子时,红岚侧目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大人,您瞧……”
林阮云停下脚步,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这时一个身影忽然从窗前闪过。
“大人,咱们要过去吗?”
红岚觉得那间屋子透着古怪,虽然是在问林阮云,却并不是赞成的表情。
林阮云记得两天前这间屋子都还是空着的,根本无人居住,否则她也不会说后殿的这处小门隐蔽了。
何况这个时候不宜节外生枝,理智告诉她这个时候应该尽早离开,但直觉却给了她一个截然相反的答案。
她没有回答红岚,而是问:“红岚,你之前说苏子离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红岚不知道大人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答道:“前两日……”
刚一说出口,她便瞪大了眼睛。
“大人您的意思,这屋子里住着的该不会是苏子离吧?”
林阮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前去看看,你在此等我。”
红岚想也不想道:“不成,万一不是苏子离,您这样就太冒险了,我和您一起。”
林阮云拗不过她,也只好答应。
但一直走到门口,窗户那里都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刚刚到影子更像是她们的错觉。
红岚上前将门推开,但看到里面的人时,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大人您瞧……”
看到坐在床榻上,双手缚着锁链脸色苍白的苏子离,不等她开口,苏子离便哭出了声,“表姐救我……”
林阮云无动于衷。
“红岚,咱们走吧。”
仿佛真的只是为了确认一下屋子里的人是谁一般,林阮云连门都不曾进,便转身打算离开。
见此,苏子离瞬间收起了眼泪,怨恨地看着她的背影,“表姐你好狠的心,怨不得上辈子会落得斩首示众的下场。”
被红岚当作胡言乱语的话,却让林阮云刹住脚步,回了头。
她面上看不出情绪,眯着眼看着苏子离,“你说什么?”
见自己的话让她肯回头看自己一眼,苏子离得意地勾起唇角,但再一打量林阮云身上穿着,便想到这些时日她都与太后那个贱人待在一起,心中一时无比嫉恨。
有权有势多好啊,可以没有任何顾忌地独占她。
太后将他关在这里,同为男人,他实在太清楚了,不过是那些独占欲作祟罢了。
但他不恨太后,他真正恨的其实是林阮云。
苏子离至今都还记得将他抓进宫后,太后对他说的那句话。
「她不让哀家动沈蒲,所以哀家只好拿你来出出气了,你可不要怨哀家。」
这让他几乎恨毒了林阮云。
苏子离用极尽刻薄的语气道:“想不到重活一世,还能看到表姐这样落魄的样子,还真是痛快。”
“不过不久以后,表姐的样子恐怕就要更加悲惨了,就算有太后帮你又如何?表姐你和太后最终都是要败的。”
此时的他全然不见平日的乖巧柔顺,现在仿佛才是他真正的面目。
林阮云沉默不语,但红岚却听得直冒鬼火,“你休要胡言乱语,大人和老大人对你不薄,你背叛林府乱攀高枝也就罢了,怎能这般诅咒大人?”
苏子离狠狠剜了一眼红岚,“我为自己寻出路有什么错儿?且我说的也不过都是实话,你听与不听,事实都不会改变。”
随后他目光再度落到林阮云身上,刹那间仿佛又变回从前那样温顺可人的模样,“表姐,你当真不帮我吗?你若是肯帮我,到时我也可以在永康侯面前为你求情,说不定可以饶你一命。”
林阮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样其实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子离并不意外她的回应,仿佛已经料到,刚刚的话似乎是试探着给她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但被她这样无情地对待,他还是忍不住惨然一笑:“表姐,我等着,我等着那一天。”
“看看咱们谁会笑到最后。”
林阮云转身的那一刻,便听到这句话,她头也不回,“这句话,我原样奉还。”
走到半路,林阮云察觉身后的人变得异常安静。
“还在生气?”
“大人,您相信吗?”
林阮云停下脚步,回头笑着看着红岚,“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若是真的,咱们现在要做的事,难不成就不做了?”
看到林阮云根本没有被影响到,反而心情很好的样子,红岚的心瞬间也定了下来。
“做,当然要做了。”
但红岚又有些奇怪地回头,“不过他这样激怒咱们,就不担心咱们不救他吗?”
林阮云却冷笑一声,“他可不需要咱们救。”
红岚一愣,“什么?”
林阮云这次没有回答,只是拉住她的手腕,躲到了一旁的假山后面。
没多会儿,便看到苏子离神色自若地走出了那间屋子,像是在寻找谁似的往四周望了望,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随后才放弃地转身从小门那儿离开。
红岚看完,惊得一时说不出话,“他,他早就解开锁链了?那
他刚才是在试探……”
说到最后一句,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站在身边的女子身上。
林阮云还是望着前方,只回答了前半句:“是,他根本用不着咱们,不久前咱们在窗户边看到的人影便是他。”
苏子离也是在听到她们的脚步声,以为是抓他的人,所以才会重新伪装回原来的样子。
至于苏子离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除了出自太后之手,也没有别人了。
但他被抓到这里的原因,林阮云不想,也懒得去深究。
如红岚所想的那样,林阮云的心情的确很好。苏子离今晚的这番话,也就能解释得通他为会选择攀附永康侯了。
红岚或许不信,但林阮云是相信苏子离是重生的,因为她也是。
上一世的苏子离活得比她久,想来也看到了最后的结局,包括也知道赢家。
那就是永康侯。
或许她死后不久,秦术之也出了事,便是败在永康侯的手下。
但据林阮云对永康侯的了解,那不过是个酒囊饭袋的草包,以她的心计根本斗不过秦术之。
除非……
“大人,大人……”
红岚的声音拉回了林阮云的思绪。
估摸着苏子离也该走远了,林阮云明白她的意思,于是点点头,“咱们走吧。”
接下来一路畅通无阻,红岚早早安排了人手在政事堂接应,宫门那儿也都打点好了,等两人都上了马车,这才一齐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一辆绛紫色的马车朝着皇宫驶来,马车里,流裳跪在踏板边,替秦术之揉着膝盖,“太后,您还好吗?”
秦术之只是无力又疲倦地枕在手臂上,闭着双眼,根本没有在听流裳说什么,满脑子都在想回去见林阮云。
所以也并未注意在他们的马车驶入宫门时,另一辆马车,与他们擦肩而过。
出了宫门,红岚是肉眼可见的欣喜,“大人,咱们先去哪儿?”
林阮云撩起窗帘,“去城北。”——
作者有话说:妈呀终于捋完了,下一章小沈闪亮登场!!!
第62章 离开
流裳扶着秦术之下了马车, 但周围过于死寂的环境,让秦术之心中浮起一抹不好的预感。
甚至连提灯出来迎接的宫侍也没有。
秦术之瞬间变得凌厉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扶着流裳的手,一瘸一拐却又着急地朝殿中走去。
“太后您仔细腿……”
流裳一边劝道, 一边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在看到灯火通明, 宫侍却全都倒在地上昏迷的场景后, 秦术之忽然像是明白了是什么似的,没有歇斯底里的疯狂, 面容上甚至露出了平静到绝望的表情。
她的不告而别,让他不知所措。
只要她想走,他根本留不住她。或者说, 他从来都没有真正地留住过她。从前是, 现在也是。
身体如同被抽干了力气,不稳地晃了晃。
侍卫提着水桶, 将还在地上昏迷的侍从一个个泼醒。
这些人在见到站在宫院中的秦术之时, 也不知是被冻得还是怕的个个抖若筛糠。
“太,太后,是林相身边的红岚将奴才打晕了,奴才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呀!”
“求太后饶奴才一命吧,真的不关奴才的事……”
宫侍们哭天抢地的求饶声,秦术之理也不理, 只是木着脸在流裳的搀扶下朝偏殿的方向走去。
踏入偏殿, 先前被留下负责伺候林阮云的宫侍, 此时也都被泼醒了, 一个个像只落汤鸡似的低着头,缩着肩膀跪在地上。
秦术之的眼中就像再也装不进其他似的,只是静静打量着偏殿里面的摆设, 还残留着林阮云住过的痕迹,白日她用过的茶盏,还有读过的书现在一动不动地待在书案上。
他扶着流裳的手,缓缓走向床榻,弯腰坐下,手指充满留恋地在褥子上摸了摸。
这时有宫侍匆匆忙忙进来,但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紧张又惧怕地看了眼秦术之,随后又欲言又止地看向流裳。
流裳见状,便走过,只见宫侍低语几句,红岚忽然变了脸色。他抬手示意公宫侍下去后,自己则转身朝秦术之走去。
只犹豫了一下,流裳就开了口:“太后,苏子离他不见了……”
秦术之仍是看着手下的被褥出神,也不知有没有听见他说的话,似乎根本不在意苏子离的去向。
流裳心里其实很清楚,太后不在乎任何人,唯独不能接受林阮云的离开,她一走,将太后的魂也带走了……
想到这,他脸色苍白地扯了扯唇角,他不也是一样吗?那点心意连表露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流裳转身,准备找御医来给秦术之瞧瞧膝盖的时候,余光中的身影微微一晃,接着就倒在了床榻上。
“太后!”
*
夜深时,一辆马车驶入静谧的民巷内 ,最后在其中一间院前停下。
林阮云在红岚之后下了马车,她看着眼前的院门,心里竟然生出了些许情怯来,等下若是见到沈蒲,她该说些什么呢?他是否还在怪她?
但沈蒲还愿意做点心给她吃,是不是也说明他心中同样也放不下她呢?
红岚似乎看出了她在犹豫什么,只站在一边并不催促。
而就在林阮云想着要不就远远瞧他一眼罢了,这时院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石绫提了一壶药渣,刚一开门,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两个人,尤其是在看到林阮云的时候,他惊得好一会儿没有说出话来。
“大,大人,真的是您?”
门既然开了,林阮云也就没有理由再退缩,她点点头,“沈蒲呢?”
“公子已经睡下了。”
听了这句话,林阮云莫名松了口气。
石绫此时哪里还瞧不出来林阮云深夜来此为何,忙退到一旁,话却说得委婉,“夜深露重,大人和红岚姑娘先进院子里吧。”
红岚像是赞许石绫的上道儿一般,多看了他一眼,谁知对方却压根儿不理她,等大人进了院子,他便低着头跟在大人身后,一起进了院子。
好像刚才只是顺带提了她。
红岚:“……”
走到屋门时,林阮云刚准备进去,又停下了脚步。
石绫瞧瞧抬眼,像是看出她在犹豫什么一般,略一思量,便笑着道:“公子近日夜里总被恶魇惊扰,所以便请大夫开了帖安神的药,这两日公子吃了,精神果然好了许多,晚上也睡得沉,鲜少再醒。”
听完,林阮云缓缓露出了一抹很浅的笑意,随后也不再犹豫,抬步走近了屋子里。
红岚和石绫全都很识趣地留在了外面。
石绫提着药渣罐子,自红岚身前经过,仿佛心情很好似的勾着唇角,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红岚鬼使神差地跟在了他身后。
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红岚倚靠着门框,忽然问:“你是不是讨厌我?”
石绫:“……”
屋子里,林阮云站在桌边,静静望着正在床榻上熟睡的男子。
乌黑的发丝散落在枕边,他微微侧着头,呼吸轻浅,睡着的模样使记忆中那张明艳惑人的脸,透露出了些许单纯无害来。
不知不觉,林阮云已经走到床边,在他的枕边坐下,这样的姿势可以让她一低头就能以最近的距离看着他的脸。
再度见到沈蒲,明明分开还不到一个月,她却觉得好像过了许多年一般。
他的脸变得熟悉又陌生,林阮云忽然意
识到,或许她从来都没有认真地看过他,所以才会有这种感觉吗?
现在的她也是,因为沈蒲在知道她要与胡昀成亲后,直到离宫都不愿见她。
林阮云觉得也许沈蒲还在生她的气,这也是她为什么只敢在他睡着的时候靠近他。她唾弃自己此刻的胆怯,却又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很怕看到,哪怕只是一点点,沈蒲抗拒她的眼神。
“我已经不必再与胡昀成亲了。这样你心里是否能好受一些呢?”
“等我将身边的事情全都解决了,到时你可还愿意回到我身边?”
“别再生我的气了好吗?”
看着沈蒲的脸,她眼神中流露着细碎的温柔,用轻哄般又带着歉意的语气说道。
事实上林阮云知道,熟睡中的沈蒲或许不一定能听到她说的这些。但这的确是她一直以来都很想告诉他的话,一旦说了出来,心口长久以来积压的郁闷和思念,仿佛都在一瞬间全都消散了。
她握住了沈蒲露在被褥外面的手,放到自己胸口,又伸手理了理落在他脸侧的发丝。
看着他的脸,她原本清明的眼眸逐渐变深,浮现出一些朦胧不清的情绪。
身体似乎停顿了下,随后她便慢慢地俯身。长发随着她的动作从肩上滑落,挡住了她的侧脸。
一触即分的吻,却让林阮云再度感受到了久违的属于沈蒲的馨香温软的气息,这让她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意,就连这些时日在玉华殿饿出的阴沉感都一扫而空。
总有机会可以让他在醒着的时候听到她的这些话。
林阮云想。
这时,门口传来轻轻的叩击声,林阮云一抬头,便看到红岚神色带着几分焦急地站在门口。
林阮云意识到可能出了事,便点了点头,示意红岚进来,但随即又想到沈蒲还睡着,怕她们的说话声吵到他,她便又起身朝红岚的方向走去。
“大人,戴大人送了信来。”
红岚边压低声音说,边将手上的信件递给林阮云。
林阮云一言不发,却加快了拆信的速度,她几眼将信上的内容读完,便将信重新塞回信封,“咱们现在立即动身去大理寺。”
说完她回头,微蹙的眉眼透着些不舍,却还是狠了狠心收回视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从林阮云凝重的神色中,红岚意识到事情可能比她想得还要严重,于是也不敢耽搁,忙跟了上去。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上熟睡的人慢吞吞地翻了个身,刚刚被林阮云握住的那只手,被他呵护般地紧握放在了心口的位置。
夜晚的街道上寂静无声,过了一会儿,马车驶来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响起。
大理寺前,一身官服还不曾褪下的戴青屏正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来回踱步。
在听到马车声时,她忽然刹住脚步,便看到披着夜色从不远处驶来的马车。
戴青屏快步上前,马车此时也停了下来,红岚率先跳下马车,林阮云紧随其后。
“蓝吟说得没错,还真让你从太后那儿逃出来了。”
顿了顿,戴青屏又摸着下巴打量了眼明显消瘦许多的林阮云,故意打趣道:“这些时日过得如何呀?我这大理寺的牢房,可比不上金碧辉煌的玉华殿,还有美人在侧伺候,你竟也舍得逃……”
林阮云不冷不热地看了她一眼,“红岚,咱们走。”
说完便转身要上马车。
戴青屏忙上前将人拦住,“别别别,我不说了还不成吗?我真的有事儿要跟你说。”
不等林阮云说话,她又紧接着道:“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与我来。”
跟着戴青屏进了大理寺,林阮云本以为是要带她去书房,谁知却是将她带到了暗牢。
戴青屏持着灯烛,这一路她都没有再说话,直到在一间监牢前站住,看到里面被关着的人时,林阮云看向戴青屏,“之前不是将人放了吗?怎么又抓进来了。”
监牢里此时关着的,就是上次被戴青屏在朝堂上和林阮云‘据理力争’‘保下’的户部官员。
为了防止她自尽,整个人都被绑了起来,就连嘴巴都堵上了,所以即便在看到林阮云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她也只能惊恐地瞪大眼睛,发出些模糊不清的声音,其余什么也做不了。
“当然是犯了事儿才抓进来的。”
戴青屏故作神秘地说道。
林阮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静静等着她说。
戴青屏像放弃似的叹了口气,“还是因为上次的罪名,这家伙倒是聪明,竟然想着把银子全都运走,藏到了乡下老家埋起来,要不是上次我放走她以后,让她放松了警惕,露出破绽,否则我还真不好抓她。”
说到这,她的表情忽然变得正经起来,“但我实际上只找回了一部分的银子,大部分都被她送到了别的地方。”
听完,林阮云垂眸略一思量,“她是秦府旁支所出,若是想走捷径,那么攀附讨好太后是她最好的选择,我想大部分的银子,应该都被她送给太后了。而太后的身后是秦家,那些银子最终大抵是落到秦家了。”
戴青屏用惊异的目光看着她,随后又暧昧地笑着道了句:“你这心思……怪不得连太后的温柔乡都迷惑不了你。”
林阮云看了她一眼,“你想告诉我的,应该不止这些吧?”
但戴青屏脸上却难得露出了犹豫的神色,“这些时日,我发现永康侯似乎也与秦家走得很近。”
顿了顿,她侧过头,“我总觉得秦家的目的,恐怕不只是贪些银子,将你从相位拉下来这么简单,令人有些不安。”
林阮云则是将目光落在了她手上的蜡烛上,暗牢中沉闷的空气,连烛光也变得静默,暖黄色的烛火映在她的眼眸中,有一瞬化为带着血色的红光。
遥远的鸡鸣声从外面响起,林阮云缓缓开口:“咱们可以动手了,青屏。”
第63章 重现
“太后的膝盖并无大碍, 方才昏迷也是气急攻心所致,好生休养几日便可。”
听到这句话,流裳瞬间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了一些笑意, 他朝一旁的宫侍使了个眼色, 宫侍领会便转身朝檀木架走去。
“有劳孙太医了。”
说完, 此时宫侍手里捧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锦囊走来,流裳从他手上接过, 又接着道:“一点银子不成敬意,请孙太医收下吧。”
孙太医千恩万谢一番后,才上前将银子收下。
等人走后, 流裳便转身绕过屏风, 浅紫色的帷帐此时散落下来,在殿中燃烧着的红烛的照射下, 隐隐可以看到其中有着细微的金色闪过, 藏在薄软轻柔的帷帐中,呈现出流水般的弧线。
流裳一只手撩开帷帐,只见秦术之紧闭双眼,面容苍白,脆弱的样子与平日的雍容华贵大相径庭,像是一只落败的凤凰。
宫侍端了药走来, 流裳接过汤药, 便在床榻边坐下。
等喂完了药, 流裳给秦术之擦了擦唇角, 又给他掖好被褥,这才起身,但他也没有离开殿内, 因为要时刻注意秦术之的情况,便在外面的坐榻上眯了一会儿。
但忙碌操劳了一夜,他也是身心俱疲,这一睡便如同昏过去了一般,再也没有了意识。
秦术之睁开眼睛时,已经是天光大亮,刺目的日光从窗柩间穿进殿内,他的视线出现了一瞬的怔滞,随后又想起什么一般,瞳孔倏然一缩,他一边勉力撑起身体,一边喊道:“流裳,流裳!”
外面的流裳一个激灵醒来,反应了一下,只听里面又再度传来秦术之焦急的声音,他连忙起身,绕过屏风,果然看到秦术之已经醒来,但神色却不大对劲,他提起衣摆在床榻边跪下,轻声问道:“怎么了太后?”
“快,快派人将林阮云带回玉华殿,她现在是戴罪之身,若是让母亲知道她已经离开玉华殿,一定会对她出手的!”
流裳愣了一下,似乎是对秦术之醒来后什么也不问,一开口便是林阮云的样子感到心惊。
他的确没有想到太后对林阮云的感情竟然深刻到这般地步。
“发什么愣?还不赶快去!”
虽然是催促焦急的样子,声音却夹杂了难以察觉的颤抖,像是在害怕着什么。
“是,是奴才现在就去安排,太后您别着急……”
流裳边安抚
他,边手忙脚乱地起身,而就在他转身的时候,一名宫侍急急忙忙地跑进了玉华殿,甚至未经允许直接绕过屏风,跑到秦术之跟前,他一个趴伏跪到了地上,带着哭腔道:“太,太后不好了,秦府被官兵围起来了,二小姐也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
流裳顿时大惊失色,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秦术之像是没有听懂一般,他微微伸着头,两只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跪在地上的人,“你说什么?”
“前些时日被放走的户部官员,昨日又被戴大人抓了,听说是交代了贪银的去处,还供出了您和二小姐,于是戴大人就亲自带人去府里查搜,结果,结果不仅搜出了十万两纹银,还,还搜出了先帝的牌位,包括施咒用的草人符纸,均写着先帝和陛下的名讳……”
说到最后,宫侍的声音也越来越弱,将头彻底贴在了地上。
戴青屏这个时候突然发难,不用说,背后出谋划策的人一定是林阮云。
先前两人‘闹翻’也不过是演给他们看的一出戏,恐怕为的就是今天……
想到自己在林阮云面前说的那些会保护她的话,甚至为了她违抗母亲。
秦术之觉得自己蠢得无可救药的同时,也生出了被背叛的愤怒。就在刚才他竟然还担心她的安危,简直是可笑……
她林阮云,就算没有他出手,那日即便真的进了大理寺被关押,也不会吃半点儿苦头。他中途将她带回玉华殿,说不定人家还嫌他碍手碍脚,坏了她的事呢。
秦术之隔着被褥,慢慢地揉着膝盖,一滴眼泪猝不及防地地从脸上滑落,打湿了褥子,他却轻轻笑出了声。
简直,太可笑了。
*
议政殿内。
“先前说户部无罪的人是戴大人,现在说其有罪的也是戴大人,不知道戴大人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儿啊?”
永康侯用尖锐的目光盯着戴青屏。
戴青屏笑了笑,“先前没有证据,如今有了证据就不一样了。”
话落,便一拍手,外面等候已久的侍卫就抬着红木箱进了议政殿,朝臣们的视线纷纷都落在了红木箱上,等全部放下后,数了数,正好十个。
戴青屏朝她们抬了抬下巴,侍卫们几乎是在同时打开了箱子,雪白的纹银在日光的映照下,发出了闪耀又刺目的光,离得近的朝臣甚至用袖子挡了挡。
永康侯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银子,脸色无比难看。
这时,站在大殿中间的戴青屏,望着坐在龙椅上的女子,又再度开口:“这些银子都是微臣在秦府搜出来的,户部的人只是贪了一小部分,其余其实都用来贿赂太后了,随后又从太后之手交给秦府,均由秦府的二小姐接管。从头到尾都跟林相半点儿关系也没有。”
说到这,戴青屏从袖子里又拿出了一样东西,站在冯苁身边的女侍见了,便走下台阶,从她手中将东西接过。
“除此之外,微臣还在秦府的一处偏院内发现了先帝的牌位,包括施咒的符纸和小人,据府里的下人交待,那是前任宰相,秦茭平日诵经礼佛的地方,陛下,此人定是对先帝和您怀恨在心,才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其心可诛啊!”
冯苁此时也看到了女侍手里的东西,是一对赫然写着先帝和她的名字的用稻草扎的小人,顿时勃然大怒,抬手打翻了女侍手里的东西,腾地站起身,“秦茭现在何处?”
戴青屏听了忽然跪了下来,“微臣无能,不知什么时候走漏了消息,微臣今日到秦府的时候,人就已经跑了……”
说到这,她稍稍抬眼极快地朝永康侯那儿瞥去,只见永康侯神色自若,对秦茭逃走一事表现得甚是平静。
在对方察觉到她的窥视时,戴青屏瞬间收回了视线,接着便听到上方传来了冯苁的声音:“朕限你在三日内务必抓到秦茭,否则就不要来见朕!”
戴青屏听了,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忽然想起不久前,冯苁也是用同样的口吻命她去抓林阮云来着……
“微臣遵旨。”
磕头的动作刚好遮掩了她的表情。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女侍高昂尖锐的声音传遍了整个议政殿。
群臣中鸦雀无声,冯苁便道:“那就退朝吧。”随后又看了眼站在下面的戴青屏,道:“戴爱卿,你留下。”
戴青屏:“……”
当朝臣们全都退下,议政殿里只剩下冯苁和戴青屏的时候,前者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提着衣摆走了下来,离得近了,戴青屏才看清她眼下的乌青,再一瞧她支支吾吾的样子,戴青屏便大概知道她的心思了。
“太傅近日如何?也不知可有怪朕……”
此时冯苁已经快被气死了,都怪当初那个该死的永康侯撺掇她,自从林阮云被抓,这段时日的政务就全都压到了她身上,睡不好吃不好,简直比半年前林阮云病了的那些时日更忙更累,这一个月她也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
现在她又开始怨恨上了栽赃嫁祸林阮云的秦茭,若不是秦茭,她又怎么会下令抓林阮云?
经过这一遭,只怕林阮云要对她寒心了……
只是想到这个可能,冯苁便觉得心口发闷。
“微臣已经安顿好了林相,只是这两日她身子不大爽利,恐怕要休息一段时日。”
看着冯苁急切的表情,戴青屏已经猜到她恐怕是起了去看林阮云的心思,便在她开口之前道:“不过陛下放心,微臣一定会在林相面前多提起您,林相身为您的太傅,想来一定会理解您的。”
好不容易安抚好冯苁后,戴青屏便马不停蹄地出了宫,接着就直奔大理寺,等下了马,正要直奔厢房去找林阮云,谁知刚一到门口,里面就传来了一道激烈的女声。
“不成,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我不能做。”
“那么胡将军就真的能咽下这口气吗?”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一声长叹后,屋子里响起有些颤抖的声音。
“不,我还是不能……”
“你一片赤诚忠心守护着的东西,到头来却是伤你最深的。胡将军真的觉得值得吗?”
“你变了,林阮云。”
很轻的一声笑从里面响起,“没关系,一切全由胡将军,今日我便当胡将军只是顺道儿来探望我这个戴罪之人。”
接着,屋门被从里面打开,看到站在外头的戴青屏,胡将军的眼神似心虚似的闪烁了下,而戴青屏也是差不多的表情,两人都心不在焉地颔了颔首,算是打了招呼,随后胡将军就越过戴青屏,朝外面走去。
戴青屏脑海中一边不断回想着刚刚听到的那些话,一边迈步走进了屋子里,只见林阮云倚靠着床榻,手里拿着书卷,神色却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而在看到是她走进来时,林阮云的表情也不曾有什么变化,像是知道事实无法改变,所以便坦然接受的样子。
“你,想做什么?”
戴青屏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林阮云垂下眸,没有和她对视,“是你想的那样。”
一句话,就让戴青屏跌坐到了凳子上,“那你怎么不同我说?”
林阮云拿着书卷的手微微一紧,神色也带了些不易察觉的慌张来,她张了张口,正打算解释,戴青屏就瞪着她打断了她的话,“你要是早点告诉我,这些时日我也能早做打算,帮着你去探探胡将军的底儿。”
林阮云听了,怔然许久,随后她晒然一笑,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这样的笑容,仿佛也感染了戴青屏,也不由自主露出了一抹笑来。
紧接着林阮云也不再隐瞒,用坦然的语气道:“不用你我去说,胡将军自己已经起了心思,今日她会来寻我,也是想探一探我的态度,剩下的,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
戴青屏顿时恍然大悟,随后她也将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情说了。
“果然如你所说,秦茭极有可能与永康侯有勾结,她今日一逃,八成是投奔了永康侯。”
林阮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时,戴青屏又
开了口:“不过,我有一件事,始终都想不通。”
“什么?”
“你为什么要我故意放走秦茭,将她抓住定罪不就绝了后患了吗?”
“但没有秦茭,永康侯就永远也不敢动。”
“若不想做那乱臣贼子,就得师出有名,青屏。”
这句话是林阮云看着戴青屏说的。
沉默许久,戴青屏才想起什么似的道:“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和胡将军说,如果是这样,胡将军一定会答应下来的。”
林阮云却笑着回道:“我只是想试试她可以可以做到哪一步,她有了做乱臣贼子的心,就可以知道她有多么痛恨皇帝,咱们也就不必担心她会左右摇摆了。”
“毕竟这种事,最忌中途生变,还是小心为好。”
离开厢房的时候,林阮云的这句话,还在戴青屏的脑海中不断回响。
城北的民巷渐渐被一片温柔的霞色所笼罩,犬吠和孩童嬉闹的声音不时会从巷子里响起,为这里增添了几分活泼却又祥和的气息。
沈蒲穿着一件棉白色绣着竹纹的绉绸长衫,头发则随意用一根丝带绑好,他此时跪坐在鸡笼前的草垫上,试探着将手伸进鸡笼里,像是在做什么坏事一般小心。因为从来没有做过这些,又看不到鸡笼里面的情况,只能凭着感觉去摸,所以神色也有些紧张。
发尾随着他的动作垂下,聚精会神的样子,让他那张年轻昳丽的脸蛋儿看起来了多了些温柔成熟的韵味,而在下一刻,当他顺利将鸡蛋从鸡窝里掏出来的时候,脸上露出的兴奋却如同孩子般无暇纯澈。
极具反差的样子,让站在他身后正准备端着饭菜进屋的石绫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知道公子不是真的在为这个鸡蛋高兴,自打早上他和公子说了昨晚大人偷偷来瞧他的事情以后,公子今天一整天都是这个兴奋的样子,面色红润对什么都干劲儿十足,哪里还有这些时日病怏怏的样子。
虽然公子嘴上什么都没提,但也足够说明昨晚大人的到来,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公子,该吃饭了。”
沈蒲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回头,笑着应了声,随后便将鸡蛋放到身边的篮子里,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便脚步轻盈地朝石绫的方向走去。
吃完饭,两人同去厨房刷了碗,接着梳洗一番后,便回到了屋子里,就着烛光开始做针线,再一抬眼的时候,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彻底黑了。
沈蒲从先前兴致勃勃的样子,变成不时地朝外面望,到现在干脆放下了手上的针线,用手支着下巴,怔怔望着外面发起了呆。
神色从盼望的样子渐渐转为失望,落寞地垂下眼睫。
石绫心中明知他在等待着什么,却不好明说出来,便放下手上的针线,“这会儿天色也晚了,我去煮些安神汤来,公子喝了也早些歇息吧。”
沈蒲很轻地点了点头。
就在石绫准备起身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了敲门声。
沈蒲像是只被惊动的猫,瞬间坐直了身体,直到外面再度传来敲门声,他像是已经确定外面的人是谁一般,露出了满足的笑。
“一定是大人来了,我去开门。”
石绫太了解沈蒲了,不用他开口,便已经穿好鞋,准备去开门。
谁知沈蒲却拉住了他的袖子。
“等等。”
“怎么了公子?”
沈蒲脸颊微红,“若是她,就还说我已经睡下了,原先是我先赌气离宫,眼下我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石绫顿时明白过来,噗嗤笑了一声,用拿他没办法的语气道了句:“好好好我都知道了。”这才走出了屋子。
沈蒲的目光从窗户里往外望,追随着石绫的身影,看着他走到门口,便吹灭了蜡烛,起身走到了床榻。
林阮元跟在石绫身后走进屋里的时候,便看到了与昨晚无二的场景。
也不知是懊恼还是什么,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昨晚彻夜未眠,又与戴青屏商议了许久的事情,紧接着胡将军又来……
她实在撑不住了才在下午眯了一会儿,谁知再醒过来天都已经完全黑了。
看着沈蒲熟睡的样子,林阮云又好气又好笑。
“也不知你整日在做些什么,竟睡得这般早。”
她坐在和昨日同样的位置,一样拉住了他的手,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此时的她卸下了白日在胡将军,和在戴青屏面前算计别人时的冷然,变得放松又柔和。
“你若是醒着该多好,我已经许久不曾听到你的声音了。”
说着话的时候,林阮云像是无聊似的用手指去缠绕他的发丝。
看着他白里透红的脸蛋,她眼眸微动,俯身打算重现昨晚的场景,而就在两人的呼吸越发近时,门口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在安静的屋子里,这样的声音很难忽略。
林阮云轻叹一声,但还是起了身,朝站在门口的红岚走去。
红岚努力忘记自己刚刚看到的画面,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道:“大人,胡将军送了口信儿来,说想要见您一面。”
林阮云听了,微微挑眉,“这么快就想好了?”
红岚又接着道:“据属下所知,是因为胡昀出了事。她本想直奔这里,但被属下寻借口推拒了,便还在大理寺等您。”
林阮云这才了然地点了点头,临走前她又回头望了望沈蒲,只见床榻上的人不知何时翻了身,改成了背对着外面的睡姿。
明日她还是早些过来吧……
院门被关上的声音响起,石绫小心翼翼走进了屋,看到原本还在‘熟睡’的人,缓缓坐起了身体。
石绫在床边坐下,用安慰的目光看着沈蒲,“大人明日一定还会再来的,公子您可不要胡思乱想。”
沈蒲放在被褥上的双手,却在逐渐收紧,他抬起眼,双眸暗淡无光,“绫儿,你说她是不是仍然要娶胡昀?因为不想让我知道,所以她的人才会推拒,改在大理寺……”
第64章 第64章
阵阵马蹄声在夜色中响起, 在到了一处府邸跟前时停了下来,一身黑衣的女子翻身下马,敲了敲门后,大门便从里面试探似的打开了一条缝隙, 但在看到女子的脸后, 大门在下一刻便彻底打开。等女子进去, 大门又再度被彻底关紧。
书房内,永康侯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秦茭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慢悠悠地喝茶。
这时女子走了进来,永康侯立即刹住脚步,“如何了?”
女子只是朝她微微躬身行了个礼, 便朝着秦茭的防方向走去, “大人,这是太后送来的信。”
秦茭放下手里的茶盏, 接过信, 就摆摆手示意女子下去,等人走了才将信拆开,当她读完信后,却笑出了声。
永康侯走了过来,但秦茭已经将信合上,转身就着烛火点燃, 看着已经烧起来的信, 她才缓缓开口:“太后会在宫中接应我们, 事不宜迟, 咱们可以开始行动了。”
话落,信纸也即将烧完,秦茭松开手, 将剩下的一点儿扔进了茶盏里。
如今她倒是要感谢林阮云,若不是她背叛秦术之,对秦家下手,恐怕他也不会这么快就答应下来。
但秦茭没有想到的是,秦术之竟然还对林阮云余情未了,信中竟然要挟她得手后,要将林阮云交给他,由他来处置。
若林阮云不曾离开玉华殿,秦术之也许会成为第二个梅欢也说不定啊。
男人啊……总是这样轻易地被情感所蒙蔽。
秦茭心中不屑地想。
而在她抬头时,便看到永康侯露出了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她微微眯起眼睛,“怎么心不在焉的?”
永康侯叹了声气,“咱们当真要这样做吗?就没有别的选择了?如今咱们最大的威胁是林阮云,不如直接杀了她,没有她,皇帝也就成不了气候,根本不足为惧。”
秦茭一贯温和的眼睛里透出丝丝锐利来,“你觉得林阮云会猜不到你的想法吗?等着你去杀她?林阮云经此一遭,等她卷土重
来,你觉得她会放过你吗?加上皇帝如今也对你怀恨在心,有皇帝的支持,你觉得自己可还有活路了?若不趁皇帝和林阮云暂且离心,且背后暂无助力之时动手,你想等到什么时候动手?
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先下手掌控住一切,比起花时间对付一个心思诡谲的林阮云,还是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没有主见的皇帝,会更加稳妥些。”
永康侯听完,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却还是像是顾虑着什么而有些迟疑,“那胡将军不是……”
未等她说完,秦茭便笑出了声,“胡将军只怕此时也恨极了皇帝,恐怕巴不得咱们出手呢。”
见永康侯一脸不解的样子,于是她就将胡昀被皇帝玷污一事说了出来。
永康侯这才恍然一般地点了点头,有了这番话,她也如同吃了颗定心丸,顿时踏实了不少。但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她一时还是有些控制不住地紧张,以致于喉咙发干,于是干脆拿起自己位子上的茶盏,将茶水一饮而尽,随后便将茶盏重重地放回去,转头对秦茭道:“我这便下去准备!”
说完便大步走出了屋子。
*
大理寺内,侍从刚一拿着空了的托盘从书房里出来,屋子里就传出了一阵沉重的叹息。
林阮云坐在桌前的圆凳上,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棋盘,戴青屏则像是没骨头似的趴在桌子上,时不时捏个棋子放在棋盘上。
在听到这句叹气声后,戴青屏干脆用一只手捂住耳朵,“我说胡将军,这是您第几次叹气了?您让我耳朵清净些成吗?我这思路都让您给打断了……”
负手站在靠近门口却背对着她们的胡将军,听到这句话便转身,那张黢黑的脸仿佛老了许多,但在看到戴青屏坐没坐相的样子,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随后就将目光放到了林阮云身上,眼中隐隐带了些愠怒,“咱们还要等多久?你若是不敢,我不介意现在领兵进宫。”
林阮云目光不曾移动,一旁的戴青屏懒洋洋地开了口:“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让您等是为您好,不要意气用事啊胡将军。”
这时林阮云落下一子,戴青屏顿时就绷紧了身体,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她边继续跟上一子,边抬头像撒气似的揶揄胡将军,“不过您白日不是还义正严辞不肯与我们同流合污吗?怎么突然就改变主意了?”
听完,胡将军胸口明显起伏了两下,眼中闪过一抹沉痛,她握紧手,却不是要对戴青屏生气发火,只是一言不发地转过了身,重新变回了先前背对着她们的样子。
林阮云这时抬眼朝胡将军的方向望了望,神色透着些复杂。
来时在马车里红岚就将事情告诉了她。
胡将军之所以会这么快决定,是因为胡昀上吊自尽了,若不是下人发现得及时,人恐怕早就没了。
林阮云不在意胡昀的死活,尽管这样有些冷血,但这是事实,她也不想否认,这里面或许有胡昀擅自对沈蒲说那些不该说的话的原因在。
但胡将军对亲人的重视和在意,不禁让林阮云有些动容。
或许是因为前世她的亲人和爱人,也都直接或间接地被同一个人伤害,所以才能够让她对胡将军多了几分感同身受吧。
但也仅此而已。
这时,外面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红岚快步走了进来,看到站在门口的胡将军甚至来不及行礼,颔了颔首就朝着林阮云的方向走去,边走边道:“大人,永康侯带兵进宫,挟持了陛下,现在宫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了!”
戴青屏腾地站起身,她下意识看向林阮云,“还真让你给说中了……”
胡将军也愣住了,“你早就知道了?”
林阮云将手里的棋子放下,抬眸看向胡将军,“现在你可以领兵进宫了。”
皇宫内此时灯火通明,穿着甲胄的士兵如铁桶般围在含清殿外面,冯苁身上穿着明黄色的里衣,披头散发,战战兢兢地坐在床榻边。
秦茭刚一进殿就看到冯苁这副模样,但看着她的脸,秦茭眼中浮现出了一抹怜爱,“天儿凉,陛下怎么不多穿些?”
说着,便走到一旁的屏风边,亲自将搭在上面的衣袍取下,随后来到床榻边,弯腰将衣袍披在了冯苁身上。
冯苁下意识要躲,肩膀却被秦茭不动声色地用力按住。
“微臣不会伤害陛下的,陛下不必害怕。”
她的话,冯苁是一个字也不信的,但眼下的境况,她不信也得信。
“陛下听微臣的,只需要下旨将林阮云立即处死,微臣便保证陛下仍然可以坐着这皇位,否则陛下便不要怪微臣不念旧情了。”
依然是那样温和的语气,但最后的那句话,却让冯苁打了个寒颤。
冯苁哪里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一直以来她都被林阮云保护得太好,整日只知道寻欢作乐,今日突然有披盔戴甲的兵队闯进宫,她早就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
太后与秦茭沆瀣一气,宁安侯病重,胡将军被她得罪是否会出兵还未可知,林阮云又下落不明……
冯苁转过脸,用明显已经撑不住的,又茫然的眼神看着秦茭,“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秦茭脸上的笑意扩大了些,看着冯苁的脸,她像是回忆起什么一般,忍不住用手指在冯苁的脸颊上蹭了蹭,“陛下的容貌当真是像极了先帝。”
冯苁被她这样暧昧的动作弄得一阵恶寒,却不敢表现出来。
“那,那朕现在拟旨?”
就在秦茭准备开口时,外面传来了一阵骚动,接着便是密密麻麻的刀刃相接的声音。
守在殿里的士兵也都拔出了刀,秦茭站直了身体,“出去瞧瞧发生什么事了?”
话落,无数凌乱的脚步声就从外头响起,越来越近,殿中的士兵朝来人冲了上去,刀光划过,眨眼间两个士兵便倒在了地上,其他士兵看着来人,虽然已经拔出刀,但只是守在原地,不敢上前。
“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穿着甲胄满身是血的胡将军口中喊着陛下,眼中却不带丝毫敬意,随后又扫了眼殿里的士兵,“永康侯已经骑马逃跑了,你们还要继续听命于她吗?”
刀落地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在殿中响起。
这话胡将军不仅仅是是说给她们听的,也是说给秦茭听的。
此时的冯苁哪里还顾不顾得上胡将军对她是否大不敬了,扯着嗓子便喊:“胡将军救驾,救驾啊!救驾有功朕赐你黄金万两!”
刚一喊完,脖子上就被一个冰冷又锋利的东西抵住了。
秦茭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反而带着笑意,“再要喊,陛下的嗓子便不要了吧。”
冯苁立即止了声,又惊又怕地望着站在不远处的胡将军,谁知胡将军连个眼皮都不曾掀起,一副压根儿就不在意她死活的样子一般。
这时外面的厮杀声也归于平静,很快,轻缓的脚步声从外面响起,林阮云一尘不染地走了进来。
看到她,冯苁瞬间就红了眼眶“太傅,救我……”
林阮云还未说话,秦茭就威胁一般抬了抬手里的匕首,“你真的要救她?刚才我要她下旨杀你,她可半分犹豫也不曾有。”
“都,都是她逼我的!”
冯苁生怕林阮云不救她,也顾不上抵在脖子上的匕首,连忙出声解释。
林阮云瞥了一眼冯苁,才语调平静地开口:“为臣为陛下尽忠是本分,秦大人就不必再费心挑拨我与陛下的情分了。”
秦茭冷笑一声,像是不屑或是嘲讽,她的目光在林阮云和胡将军身上扫过,“我的确没想到你们两个竟还能勾结到一起,本分?情分?今日若没了我,往后这大灵还不就成你们的了。”
胡将军用拇指摸了摸刀柄,神色透着不耐,“秦大人年岁已高,我也不想动粗,你若是自己放手,说不定还能留个体面 。”
秦茭笑出了声,“你可以试试,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匕首快。你们要用皇帝的命来抵我这条贱命吗?没了皇帝,今日你们成了又如何?先帝可只有这一条血脉,没了她,你们如何稳坐这江山?还是说,你们铁了心就是要当那谋权篡位的贼子。”
冯苁死不足惜。
胡将军心里极快地掠过这句话,便准备拔刀,但这时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侧过头便看到林阮云那张冷静的脸,胡将军顿时停下了动作。
林阮云将手拢进袖中,直视着秦茭,“胡将军的话,秦大人当真就不考虑一下?”
虽是询问的口吻,但她却好像已经知道了秦茭的答案。
秦茭正要开口,只见林阮云原本拢在袖子里的手一动,一个黄铜色的东西从视线中晃过,清脆的拨动声响起,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将冯苁吓得肩膀一缩,看着那黑漆漆的还在冒着烟的火铳口,眼神都变得涣散起来。
有一瞬间,她还以为林阮云是要对准她……
正想着,抵在她脖子的匕首哐当落到了地上,钳制的力道也慢慢松了下来,站在她身边的身影微微一晃,便倒下顺着台阶滚了下来。
秦茭捂着不断渗着血的肩膀,疼得面如金纸,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胡将军愣愣看着身边还保持着开铳姿势的林阮云,她没想到林阮云竟然会随身带着这只火铳,更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手。林阮云这个时候所表现出的狠辣和果决,与平日冷静自持的样子大相径庭。
一时令胡将军倍感矛盾,又有一种没来由的不安。
林阮云并不知道胡将军此时的心绪如何复杂,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秦茭,缓缓收回手,便抬步朝冯苁的方向走了过去。
而就在经过秦茭身旁时,便听到了她带着痛意的咬牙切齿的声音,“当初梅欢没能杀了你,我便觉得你是个祸患,没想到果然如此。”
林阮云在她身边停下了脚步,也不曾转身,只是微微垂眼,面无表情地看着秦茭,“真的因为我是祸患,而不是因为嫉妒吗?”
听到这句话后,秦茭蓦然睁大了双眼,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林阮云却收回视线,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神色带着模糊不清的情绪,“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去逼迫一个无辜的男子,你真是够龌龊的,秦茭。”
说完,林阮云便回头朝胡将军示意般颔了颔首,胡将军也在瞬间明白过来,拍了拍手,便有两个士兵走了进来。
“将人抬出去,关起来。”
就在两人准备将秦茭抬出去时,林阮云忽然开口:“命太医给她治伤,别叫她死了,她这条命,还要留着上刑场。”
奄奄一息的秦茭听了,被抬起来时,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几乎是怨毒地瞪了一眼林阮云,但很快就被人抬了下去。
冯苁的目光从被抬出去的秦茭身上收回,看着林阮云的脸,她有些紧张地抓紧了袖口,“太傅,太傅您不要怪朕,朕也是受奸人蒙蔽……”
林阮云点点头,语气包容地道:“微臣明白,陛下受惊了。”
冯苁瞬间松了口气,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些笑意,而就在她刚要咧开嘴角的时候,林阮云就看着她,用和刚才一样的语气,再度开口:“胡将军,传令下去,陛下如今受了惊吓,有些神智不清了,不愿见到外人,你要派人在含清殿外面守好,不准任何人进殿打搅陛下休养。”
第65章 第65章
一夜宫变, 并不影响朝阳准时从东方升起,也不会使寻常百姓的日常有所改变,当鲜艳绚烂的朝霞洒落在干净整洁的街道上时,也映出了行人交错的身影, 随后叫卖的吆喝声渐渐此起彼伏地响起。
“诶你这人走路不看路的?”
身形略有些高大的女子看着撞到她怀里的人, 瞧着斯斯文文的, 怎么走路不长眼睛的?
只见那人忙站直身体,歉疚的神色中带着焦急地说道:“对不起, 对不起,在下有要紧事,请姑娘多多包涵。”
说完她就抱着怀里的篮子, 越过女子, 快步朝着城北的一处民巷跑去。
女子不悦地撇撇嘴,但也并没有计较的意思, 只是掸了掸衣袖, 便也转身走了。
吴瑛一直跑到了巷子最里,在最里的一间院门前停下。
但没过多久,却又再次紧张似的来回踱步,随后又愣愣盯着院门出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上前怕惊扰了人似的上前谨慎地敲了两下门。
听到里面的脚步声,吴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当院门被打开, 没有看到自己想见的那个人时, 一抹失落从心底悄然划过, 但下一瞬,她便被眼前男子的容貌紧紧吸住了目光。
“你是?”
往日有人敲门,一直以来都是石绫开门应对, 但鲜少在早晨时便有人上门,且又是个陌生女子,石绫此时也不在,令沈蒲难免有戒备。
像是看出了沈蒲的戒备,吴瑛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红着脸将头低下,“不知石公子可在?”
沈蒲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带着些审视,“他一早便出去买菜了,你找他有何事?”
吴瑛眼中明显闪过失落,却又很快掩住,再抬起头时,表情也坦然了不少,“公子大约不知道我,前几日我母亲病重,是石公子出了银两找大夫,替我母亲医病的。只是我家境贫寒,的确没有银两偿还,所以便将家中攒下的鸡蛋一并送来,既然石公子不在,这点心意还请公子代他收下。”
沈蒲想起来石绫是与他提起过这件事,他看着眼前满满一篮子的鸡蛋,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问:“你将东西给了我,你母亲怎么办?”
吴瑛脸上流露出一抹痛色,“我母亲前日便去了,昨日下的葬,我已经决定参加明年春试,已与同乡好友约好明日前去会英馆读书,所以我留着这些也无用了,就请公子收下吧,也请公子替我向石公子道声谢,日后,日后也不知何时才能见了……”
说完,她又将一篮鸡蛋往前面递了递。
沈蒲这才发现她一身缟素。
但看她一副,若是他不要这鸡蛋,便要一直这么举着的样子,沈蒲也只好伸手接下,又想到她不久前丧母,也略动了些许恻隐之心,犹豫了下,还是克制地道了句:“节哀。”
似是没想到自打开门就没有露出过其他表情的男子,会对她说这句话,吴瑛愣了下,很快又受宠若惊一般忙道:“多谢……”
告辞准备离开时,一转身便看到巷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辆马车,一个穿着青衣系着白玉带的女子,正坐在马车外面,一手随意地搭在膝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方向。
准确来说,应该是这男子的方向。
因为有些远,吴瑛看不清那女子的表情,却莫名地感受到了她的怒意。
再一转头,只见男子也目光紧紧盯着巷口的身影,神色是和方才的冷若冰霜截然不同的温和柔软,连唇角也不自禁地露出了笑意。
像是一朵冰雪消融后绽放开的美艳的鲜花。
就在她看痴了的时候,马车声也越发靠近,直至在院门前停下,眼前的男子忽的敛去脸上的笑意,变得冷漠疏离。
但不是对她,
而是对着来人。
“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听不出情绪的女声从背后响起,吴瑛后背顿时窜起了一股寒意。
从马车上下来的女子,只是随意束着长发,身穿青底绣着玉兰花纹衣袍,若不是表情冷沉,清丽的容貌倒令人赏心悦目。何况此人身上带有的属于上位者的危险莫测,令人无法忽略,莫名地让吴瑛心口发慌。
她再笨也知道这女子是为谁而来,于是也不敢再逗留,只朝两人作了个揖,便转身快步走了。
林阮云目光定定地落在沈蒲身上,眼眸中看不出情绪,只是问:“她是谁?”
宫里的事情还没有忙完,全都被她丢给了戴青屏和胡将军,她换了身衣裳就马不停蹄地赶来见他。
就是为了不再那么晚,想在白日见见他,同他说说话。
谁知刚来就见他和一个陌生女子说话,还收了人家的东西。
林阮云不想冲动生气,也怕自己误会,所以她问了一句,她想亲口听到沈蒲的解释。
但对方并未理睬她,在她问完便进了院子,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林阮云跟在他身后进了院子,也不曾想他为何进了院子,还留着门让她进来。
一夜未眠的疲倦,刚刚看到的场景又令她不断猜疑,和沈蒲冷淡疏离难以捉摸的态度,一切都让林阮云即将快要走到失控的边缘。
进了屋后,沈蒲随手将装了鸡蛋的篮子放在桌子上,自己则走到盥洗盆边净手,擦干净后,又在梳妆台边坐下,拨出一部分发丝握在手中,便拾起妆台上的檀木梳,动作轻缓地梳起了发。
从头到尾都不曾回头看过一眼身后的林阮云,只当她不存在一般。
直到铜镜中多了一抹身影。
“那个女人是谁?”
林阮云何曾受过沈蒲这般明晃晃的冷落,如今他这般,更是让她抓心挠肝得难受,语气中已经含了三分怒意。
沈蒲垂下眼眸,抑住想要勾起的唇角,神色仍然是清凌凌的,疏离淡漠,他往后瞥了一眼,目光便重新落到了铜镜中,“大人要娶的是将军府的贵公子,奴这样的人自然是配不上大人的,奴既然离开,大人难不成还要奴一辈子守着您?奴总该也要为自己寻个依靠才是……”
听到前半句时,林阮云本想解释,但在听到他后面的话时,她瞬间握紧了藏在袖下的手,眼眸中仿佛也覆上了一层阴影,“这么说,刚刚那个女人,就是你要寻的依靠了?”
沈蒲似乎没有察觉出林阮云的变化般,仍然自顾自地,用满不在乎地语气说道:“有何不可?这不是大人您一直想看到的吗?您一直不愿意碰我,不就是为了等着这日,让我离开您之后,也好寻人家。”
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夹杂了一些轻颤,像委屈又怨怼一般回头,“您一直以来,都从来不曾真的想要留下我……”
但映入眼帘的,是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后的林阮云。
沈蒲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梳子,“你……”
刚一张口,站在他身后的女子,便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俯下身时发丝从她肩上垂落,散发着熟悉的清香,让沈蒲顿时心慌意乱,却一动不动,任由她亲吻自己。
温柔又有些粗鲁的碾磨,让沈蒲渐渐沉醉。
看到她会为自己而嫉妒焦躁不安,这些原本应该出现在他身上的情绪,却在她身上清晰地因为他而体现出来,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沈蒲陷入了难以克制的狂热中。
他不否认,他就是故意不去解释,故意地激怒她,想要看到她在意他的样子。
双唇分离,沈蒲从她眼中看到了自己迷离动情的模样。他眼睫轻轻一颤,便被她拦腰抱起,紧紧握在手里的梳子掉在了地上,眼眶里传来微热又湿润的感觉,他一眨不眨地和她对视着,任由她抱着他走向床榻。
躺在林阮云身下的那一刻,沈蒲紧紧抱住了她,“妻主……”
石绫提着一篮子菜回来的时候,看到院门大开,顿时神色一紧,但接着就看到门口停着的马车,认出来这是林阮云乘坐的,便又松了口气。
应该是大人又来看公子了。
正在他准备进院子的时候,红岚从里面走了出来,还一手一边将院门关了起来。
似乎知道石绫想说什么,红岚回头冲他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大人在和公子谈心,咱们就甭打扰他们了。走,姐姐带你去买好吃的。”
石绫:“……”
若是大人在,他倒是不担心了。公子想了大人这么些时日,也是该让他们单独多待一会儿。
但若是跟红岚一起……
石绫看了她一眼,悄悄红了耳尖。
太阳渐渐偏移了位置,到了正午日光最为强烈的时候,院门才被推开。
但沈蒲住着的那间屋子仍是紧闭。
此时屋子里弥漫着暧昧又闷热的气息,床榻上,乌黑的长发犹如丝缎披散在沈蒲光裸的透着粉润的脊背上,盖在腰间的被褥随着他的身形弓起,埋头动作的样子像是只贪吃的妖精。
听到敲门的声音响起,沈蒲原本紧闭着的双眼倏地睁开,里面还有未曾退散的洇红的情欲,他转过头,正午透过窗纸照进屋中的日光,正好映在了他的脸上,让他的模样变得清晰起来。鲜红湿润的唇上粘着发丝,黑白分明的眼睛中带着些被打搅的不悦。
第66章 第66章
“公子……”
屋外传来石绫模糊的声音。
沈蒲的神色这才缓和些许, 他回过头,垂眸看着已经熟睡的女子,他像是不满似的鼓起脸颊,但再一看到她眼下的乌青, 也隐隐猜到她这些时日辛苦, 又心软下来。
沈蒲埋首在她脖颈中用鼻尖蹭了蹭她, 弓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再度与她贴紧, 被褥中露出游蛇纠缠一般的弧度,一声喟叹后,被褥才被掀开。
沈蒲赤脚踩在了地上, 一阵窸窣穿衣的声音响起, 正簪发的时候,他瞥了眼散落了一地的衣服, 顿了顿, 便勾起唇,弯腰拾起了那件青色的外袍披在了身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在他的床榻上熟睡的女子,眼眸浮现出温柔的笑意,系好腰封后,便走到窗户边,推开了窗户后, 才朝门口的方向走去。
屋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在外面等候着的石绫, 乍一看到站在门里的男子, 瞬间看直了眼睛。
艳丽欲滴,媚色动人的样子,仿佛刚刚才得到过滋养, 浑身都散发着绽放后的余韵。
石绫从来没有见过这副模样的沈蒲,即便是在水仙楼作为作为花魁的那些时日的沈蒲,都不及今日这般生动惑人。
自小就在水仙楼长大的石绫,只一眼,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万没想到会如此突然,一时不知道如何反应,“公,公子您……”
沈蒲手扶着门框,余光漫不经心地朝屋里瞥了一眼,随后便轻轻点了点头。
心里的猜测被证实,石绫却并没有觉得沈蒲这样的决定太过草率,反而放下了心,这样一来,也说明两个人重归于好了,剩下的,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想到这,石绫也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些笑意,“那我煮些汤,给公子您补补身子。”
“诶等等……”
正要走,便听到沈蒲出声喊住了他。
石绫回过头,“公子怎么了?”
只见沈蒲已转身进了屋子,提起桌上的一篮鸡蛋,又来到门口边将东西递给他,边将早上吴瑛来寻他的事情说了。
“原来是她……”
石绫接过竹篮,看着满满一篮子的鸡蛋,了然地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却很平淡。
沈蒲也明白过来,只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看着
石绫朝厨房的方向走去,他也转身回了屋子。
合衣侧躺在床上,他一只胳膊支起身体,垂眸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空出来的手忍不住抚上她的脸,又沿着她的颈侧往下,目光在触及她藏在被褥中的身体时,渐渐暗了下来。
沈蒲微微俯身,用欣赏的眼神看着白皙的肌肤上缀着的点点红痕。
就这样痴痴看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屋门忽的被叩响,沈蒲下意识地将将盖在林阮云身上的被褥往上一拉,几乎遮住了她半张脸,这才抬起头。在看到是石绫端着汤站在门口时,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起身时,他也没有将被褥扯下些。
沈蒲承认,自己的心眼的确很小,就算是石绫,他也不能容忍……
任何东西都可以跟石绫分享,唯独林阮云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石绫这时已经将汤盅在桌上放好,“我刚刚炖的鸡丝参汤,公子快趁热喝。”
沈蒲笑着应了声后,便在桌边坐下,看着鲜浓的鸡汤,用汤匙在里面搅了搅。
当他将一勺鸡汤送入口中的时候,他想妻主可能比他更需要这碗鸡汤……
林阮云这一觉睡得很踏实,尽管醒来时周围是一片漆黑,却并没有觉得不安抑或是防备。
清浅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脖颈间,带来了些许毛茸茸的痒意,林阮云转过头,便看到沈蒲紧贴在她脖颈间熟睡的样子。
她没有忘记自己白日对他做了什么事,却不后悔,反而有种早就应该这样做了的感觉。
这样想着,手已从被褥中探出,小心翼翼地去碰他的脸。
但指尖刚一触及他的脸,沈蒲就缓缓睁开了眼睛。
两人都没有说话,沉默着对视几息,林阮云看着他的眼眸,里面似乎有团火在慢慢凝聚。
就在她不解时,沈蒲忽的仰起头,吻上了她的唇,动作间像只小狗那样既火辣又热情,根本不像是刚刚睡醒的人。
只有沈蒲自己知道,他本就因为她白日不曾尽他的兴便睡下的事感到不满,后又喝了加了人参的鸡汤,身子更是燥得厉害,只是看她睡得太过香甜,才一直忍到现在。
现在人醒了,也就不必再忍了。
林阮云似乎也猜到了他为何这样,心中失笑,但同样被他勾得火起,便顺势将他压在了身下。
外面正借着烛光蹲在鸡笼前数鸡蛋的石绫,听到屋里男子急促酥软的声音,顿时羞得面红耳赤,干脆站起身,连鸡蛋也不数了,转身跑进了厨房。
沈蒲眯着眼,脸颊带着痴醉的红,像个吸饱精气的妖精,神色满足地窝在林阮云怀中,享受着结束后的余韵。
林阮云虽也畅快许多,但还是对沈蒲这样强烈的欲望暗暗吃惊,方才她险些招架不住……
记忆中隐约想起一位同僚曾说过,男子若有了孩子,或到了三四十岁的年纪,对这事的渴望更是如狼似虎。
沈蒲这般年轻时便这样,若真到了那个阶段或年纪,那她……
指尖蹭着他滑嫩的脸蛋儿,林阮云莫名感到了一种忧愁。
这时,沈蒲拉过她的手,手指穿进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握,用甜蜜又温柔的语气缓缓开口:“妻主要了我,就不可以再要别人;给了我的,也不能再给别人了。”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眼眸,掩住了里面的漆黑和黯淡,“否则我便去死。”
林阮云的身体微微一僵,她知道沈蒲指的是什么。
她垂眸认真地看着他,他脸上还有未散去的红晕,说出口的话却霸道又偏执,带着事后撒娇一般的无理。
可他湿润的眼尾,还有明显洇湿的睫毛根,无声暴露出了他不安和焦虑的心绪。
林阮云看着他和自己相握的那只手,也缓缓地握紧,“只有你,没有别人,以后也不会有。”
沈蒲抬起眼眸,在她怀里转过身,一只手轻轻摁在她胸口,像是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般茫然开口:“什……”
未说完的话,被她的吻堵在了口中。
带着安抚意味的缠绵和温柔,让沈蒲的心渐渐定了下来。
最后蹭了蹭他的唇瓣,细碎的吻慢慢从唇角到脸颊,沈蒲脸上露出享受和迷醉的神色,似乎连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也忘记了。
他其实很好哄。
不需要解释太多,只要她说,他就会信。他一直求的,不过都是旁人眼中的一些虚无缥缈的承诺罢了。
在她的亲吻落到耳根时,忽然听到她耳语般,含蓄的又带着些笑意的声音:“我腹中有些饥饿……”
沈蒲眨了眨眼睛,这才想起来她从早上过来,一直到现在都不曾吃过东西。
方才醒了,他还缠着她做那事……
沈蒲脸上瞬间烧红了一片,“我,我去让绫儿……”
抱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了些,林阮云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耳垂,“我想吃你做的。”
沈蒲受不住这样的林阮云,被她需要令他感到满足的同时,也对她生出了无限的怜爱。
他生疏又带着试探意味地伸手将她脸侧的发丝挂到耳后,“那我去做。”
见她脸上的神色没没有不悦,沈蒲才如同真正确定了什么,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看着沈蒲出去,没过一会儿,林阮云也坐起了身。
刚一推门进屋的红岚,就看到一抹曼妙有致的身体坐在床榻上,乌黑的发丝和雪白的肌肤形成极致的对比,其余红岚来不及也不敢多看,就慌忙地背过了身。
方才她见沈公子出去了,便以为大人也起了,这才直接进了屋,没成想竟看到了这些……
红岚闭上了眼睛,心中一边后悔不该直接进来,一边暗想这沈公子吃得可真好……
“大人,上午的事,属下都已经查清楚了。”
林阮云却一脸平静地穿着衣裳,对于进来的人是红岚,她并不觉得意外,能不敲门就进屋的人,也只有红岚才会,才可以这样。
听到红岚的话,林阮云的动作微微一顿,便又恢复如常,“你说。”
于是红岚便将自己从石绫那里打探的消息说了出来。
“早上那名女子,其实是来寻石绫的,因着石绫曾帮过她,所以送了些鸡蛋过来,正巧儿早上那会儿石绫又出去了,开门的人也就变成了沈公子。”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红岚也估摸着林阮云已经穿好了衣裳,便回了头,果然看到林阮云已经穿好里衣,正往挂着外袍的衣架处走去。
林阮云此时也明白过来,沈蒲白日说那番话的意图,她竟然还真就被他吃住,中了他的计。
但她却没有一点儿不高兴,反倒觉得懂得对她使‘心眼儿’的沈蒲更加生动可爱起来。
将衣架上的衣袍取下,刚一披在身上,林阮云便闻到了一抹熟悉的,却不属于自己身上的香气。她扯起衣领闻了闻,细一分辨,忽的想起沈蒲的发丝便是这个味道。
大抵是白日偷偷穿了她的衣裳沾上的。
林阮云有些无奈地一笑,将衣领抚平后,又取下搭在架上的腰封,正系到腰上的时候,沈蒲端着刚煮好的面进了屋子。
看到屋里的红岚和已经穿戴整齐的林阮云,沈蒲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无声地望着她,像是在问她是不是又要走了?
红岚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溜了一圈,见势不妙忙对两人作了个揖,便转身离开了屋子。
林阮云此时已经系好了腰封,她仿佛没有察觉到沈蒲的幽怨,走到他跟前,垂眸看了看托盘上的散发着香气的面条。
她克制着饥馋,到底不忘先夸一句:“多日不见,手艺越发好了。”
沈蒲抑着要勾起的唇角,瞥了她一眼,就越过她走到桌前,将面端出来放到桌上,刚一放好,一具温软的身体就从后背贴了上来,腰肢也被她的手臂轻轻拥住。
林阮云将下巴轻轻放在他肩上,目光却是盯着桌上的那碗面,“我不走,只是睡了一天儿骨头也酥了,再者我手脚便利,总不能躺在床上让你伺候我吃东西吧?”
刚说完最后一句,林阮云余光便瞥见沈蒲的耳垂瞬间红得几欲滴血。
一个猜测在林阮云心中冒出了头。
“你莫不是真的……”
话还未说完,不等她看清,沈蒲便用手背像遮掩似的贴在了脸上,回眸含笑带嗔地看了她一眼,便从她怀里钻出来,抱着托盘逃似的离开了屋子。
林阮云没有去追,一来她知道沈蒲不会走远,二来她的确是饿了,没力气追……
在桌边坐下,她便一手扶着碗,夹起面条吃了起来。
站在门外的沈蒲,借着门扉的遮掩,侧过头往屋里看了一眼,见里面的人吃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悄然一笑。
第67章 第67章
像是为了要弥补自己前段时日
的憋屈, 林阮云一连在沈蒲这儿待了好几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加上整日沈蒲变着法儿给她做好吃的, 林阮云的口腹之欲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就是不见长肉。
走廊下, 沈蒲坐在台阶上, 看着身边正在喂猫的林阮云,有些忧愁地叹了声气, 下意识将心里的不解和担忧嘀咕了出来。
林阮云听了,转头看向他,对上他那双湿润透着疑惑的眼眸, 蓦地一笑, “吃饱后的力气又全都使在你身上了,哪里还能长出什么肉了?”
沈蒲微微睁圆了眼睛, 林阮云就看着他那张白皙中透着粉润的脸颊, 一点点地浮现出了一抹胭脂色的红晕。
他恼羞似的将她手下的花猫抱走,不知道发生什么的一脸懵然的猫,还冲着她叫了一声。
林阮云回过头,看着随着沈蒲走动时,那藏在衣衫下若隐若现的流畅紧致的身段,顿时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想想这些时日, 她和沈蒲晚上就不曾分开过, 原想着该克制些了, 谁知此时竟又起了那心思……
若不曾有过也罢了, 一旦尝着,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都蒙上了一层朦胧惑人的美艳,就像一朵绽放开散发着芬芳的鲜花,无时无刻不在引诱着她靠近。
林阮云不紧不慢地起身,三两步便追上了沈蒲,伸手捞住了他的腰,沈蒲没有一点儿惊讶地回头,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追来一般。
这几日他和她形影不离,她全身心的陪伴和温柔以待,有时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但是夜晚降临时,与她的触碰又是那样真实,她为他而着迷的样子,温暖的欢愉中夹杂着的丝丝涩痛,都令他沉醉无比。
她给他的包容,让他渐渐试探着表现出自己真实的一面。
此刻看着她柔和的面容,也给了沈蒲继续展露自己的勇气。
随着两人凑得越来越近,花猫也被挤得从沈蒲怀里窜了出去,落地时它还回头望了一眼,那双透彻的猫眼中倒映着相拥的两个人,它不满似的冲两人哈了哈气,便转身跑出了院子。
但很快便传来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林阮云和沈蒲几乎是同时转过头,便看到红岚拿着一封信走了过来。
红岚已经习以为常,熟练地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将手里的信递给了林阮云。
“大人,戴大人那边有急事找您,请您回宫一趟。”
林阮云将信拆开迅速读完,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在合上信的时候,垂下了眼眸,掩去了里面的情绪。
随后她便看向了沈蒲,只见那张刚刚还带有温软笑意的脸,此刻多了几分勉强。
沈蒲不想做那不明事理的妒夫,可他还是觉得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
宫中变数又多,她这一去,又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妻主,你去吧。”
“我晚上回来用膳。”
两人异口同声,听到对方的话时,又同时愣了一下,随后便相视一笑。
沈蒲目送着林阮云离去,脸上却没有了先前的不安。
因为她一定会回来的。
坐在前往皇宫的马车里,林阮云重新展开手中的信,盯着看了一会儿,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含清殿外,戴青屏手臂搭在玉栏上,手指焦躁地敲击着栏杆,时不时叹气往远处张望。
当她看到原本空荡荡的宫道上一前一后走来的两个身影时,瞬间就站直了身体,几步跑下台阶,朝来人快步走了过去。
刚一准备说话,戴青屏就硬是闭上了嘴,她绕着林阮云走了一圈,对方气色红润光彩照人的样子,令戴青屏嫉恨得咬牙切齿,“这些你倒是过得自在,若是没有这封信,你怕是不知道躲在哪个温柔乡中乐不思蜀了吧?”
林阮云看着眼前面容憔悴的戴青屏,也知道这些时日她的辛苦,所以听到她这番阴阳怪气的话,也只是默默听着让她将气撒出来。
“这些时日我不仅要忙着抓永康侯,还得帮你应付那些要见皇帝的大臣,太后那儿也得时刻帮你盯着,这两日皇帝又闹起了绝食,我是连哄带劝,还连个屁用也没有!”
“我已经两日不曾合眼了,你倒好,这些天自在得怕是连自己姓什么也忘了吧?”
戴青屏满身的怨气几乎都要溢出来了,林阮云心中也难得生出了些许歉疚,不过又转瞬即逝。
她看了眼戴青屏,“这些时日你的确辛苦,你说我该如何补偿才能让你心里好受些呢?”
戴青屏立即收敛起了脸上的怨气,眯着眼睛看着林阮云,“真的?什么都肯?”
林阮云浅笑不语。
戴青屏却眼珠子一转,用胳膊碰了碰她,“那你和我说说,这几日你都和谁待在一块儿了?”
林阮云像是拿她没辙似的摇了摇头,随后便越过她,朝含清殿的方向走去。
戴青屏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前方的身影,后知后觉地追上去,“你不是只要能补偿我什么都肯说的吗?”
就在她们快要走上殿前台阶的时候,只见殿内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就要闯出来,但一只脚还不曾踏出时,就被殿外士兵架起的刀门逼退了回去。
“你们大胆……大胆!朕要砍了你们的头!”
少女激烈的声音中夹杂着不易察觉的恐惧和颤抖。
林阮云和戴青屏对视一眼,后者无奈又有些冷漠地耸了耸肩。
但这时冯苁眼尖地发现了她们,尤其是在看到林阮云的时候,刚刚还凶狠的模样瞬间变得畏缩起来。
等林阮云进殿的时候,冯苁就跑过去撒娇似的抓住了她的袖子,“太傅,朕无事,您就放朕出去吧……”
林阮云面无表情地缓缓拂开她的手,眼神中透露着令人不安的温和,“陛下想要出去?”
冯苁愣愣地看着她,即便是觉得很不舒服,但还是点了点头。
林阮云理了理衣袖,微垂的眼眸即便掩住了大部分的情绪,但仍然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其中渗出的寒意。
“这倒简单,陛下写个退位诏书,将皇位禅让,陛下自然就可以出去了。”
冯苁那张消瘦的脸陷入了呆滞,她像是没有听清一般木木地开口:“你,你说什么?”
于是林阮云平静又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
听完后,冯苁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甚至可以看到里面崩裂一样的血丝,“朕可是母皇唯一的血脉,你让朕退位,还有谁能坐这个皇位?难不成你想篡位,亲自做这个皇帝吗?!”
正负手用打量的眼神静静扫视着殿内布置的林阮云,听到后也只是微微侧头,用眼尾的余光瞥了下站在身边的人,语气耐心又冷漠地道:“臣对这皇位并无兴趣。陛下年纪小,怕是还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位姨母尚在人世,如今就躲在冷宫一隅苟延残喘,所以陛下倒不必担心皇位落入他人手中,将皇位禅让给自己的姨母,也总比落入旁姓手中要好,不是吗?”
话音刚落,冯苁就再度抓住了她的衣袖,从袖子上
传来的力度,林阮云感觉到了她的颤抖。
“不,不你不能这样对朕!你若是生朕的气,怎么打骂朕都可以!朕会听你的话,不会有别人比朕更听你的话了,不可以不可以……”
不知道什么时候,冯苁的脸上已经布满泪痕,眼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林阮云不为所动,“无妨,若是陛下不愿,也可以继续待在这含清殿继续考虑。”
接着,她就再度将袖子拽了出来,看也不看冯苁,便准备转身离开。
但没走两步,她又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臣听闻陛下这些时日食欲欠佳,既如此,那后面几日便不必再给陛下准备膳食了,等陛下想通了,再给陛下送来。”
当她的脚刚一迈出大殿,就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很快她的腰就被人从后面抱住。
“朕写,朕写……”
冯苁现在才真正意识到。
林阮云再也不是从前只要她一顿饭不吃就会过来哄劝她的那个人了。
若是她不答应,林阮云真的会狠心将她活活饿死在这含清殿。
冯苁毫不怀疑。
她不明白,林阮云为什么可以对她如此狠心,她们多年的君臣师生情分,在她林阮云心中就是可以这般轻易割舍的吗?
当在明黄色的绸布上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冯苁掩面哭出了声,“你怎能这般对朕,当初你答应母皇的难道都忘了吗?你这样怎么对得起母皇对你的信任!”
林阮云此时已经将圣旨卷起,闻言,她冷冷睨了一眼冯苁,“大灵需要一位明君,可陛下不能担此重任,那么退位让贤也是理所当然,这是大灵百姓之福,臣也是为了大灵百姓,还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冯苁红着眼怨恨地开口:“什么为了百姓,什么为了大局,你根本就是蓄谋已久,早就想让朕从这皇位上退下来了,如今你的目的也达到了,还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做什么!林阮云你简直虚伪到令朕恶心!”
林阮云听了,只露出了一个毫不在意的微笑。她掂了掂手上的圣旨,从前的一切,都要由这件东西结束了。她并没有多高兴,挣开束缚的轻松和自由,反而令她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但这或许是比高兴更加重要的东西。
林阮云想。
从冷宫搬入含清殿,对于冯槿来说是一件荒诞又不真实的一件事。
即便距离登基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但每当她走出含清殿时,看到站在殿外静静等候她的那抹身影,还是无法自抑地感到满足和安心。
原本冷宫那次相遇,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但如今发生的一切,都让她如同在梦里一般。
冯槿知道她不过是林阮云扶上皇位的一个傀儡,她只需要听话就可以。这些都没关系,她本来对这个皇位也不感兴趣,只要林阮云能一直像现在这样陪在她身边,她也可以一直这样听话。
冯槿看向身侧的女子,只见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却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并没有像前些时日那样同她说一些早朝时可能遇到的问题,以及如何应对等等。
冯槿有时候觉得林阮云似乎是将她当成了冯苁,在无意中教导她,要让她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
可真正要决定什么的时候,冯槿却连开口的权利也没有。
她用充满矛盾和因为被忽视隐隐不悦的眼神看着林阮云,“朕听说昨日永康候已被抓住,爱卿觉得该如何处置?”
试探的话问出,却没有得到对方任何的回应。
林阮云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似乎连身边还有同行的人也忘记了。
冯槿的脸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第68章 第68章
等林阮云发觉身边少了一个人时, 才后知后觉地停下脚步。回头一望,只见冯槿站在离她两三步的距离,面无表情的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林阮云略一思量,才隐隐记起自己似乎听到冯槿刚刚有与她提起永康侯。昨日永康侯被抓, 这件事戴青屛已经与她说了, 所以她是知道这件事的。
冯槿会提起, 大概也是问她该如何处置。
林阮云一手背在身后,冯槿虽性子寡淡疏离, 但胜在听话,目前为止都不曾让她费过什么心思。
比起冯苁,她更喜欢现在的冯槿。所以她也愿意多一些耐心。
正在林阮云准备往回走去找冯槿的时候, 冯槿已经朝她走了过来。
或许是不想让冯槿过问她刚刚在想什么, 在人走到跟前时,林阮云主动开了口:“永康侯既然已被收押, 那么连同秦茭一起, 都可尽快审理定罪,但臣不知陛下对此是何看法?”
冯槿微抬着脸,神色虽还是冷着的,却没有了刚才阴沉。
“朕听爱卿的。爱卿刚才在想什么?”
终究还问了。
“一些家事罢了,不足挂齿。”
林阮云说得简略。
冯槿却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一向寡冷的脸上浮现出很浅的笑意, 只是不达眼底, “朕听说爱卿得了位新欢, 爱卿可是在想他?”
不过如今对于沈蒲的存在, 她也没有再刻意隐瞒,冯槿会知道也是合乎情理的,只不过这样穷追不舍不肯罢休的口吻, 令林阮云感到有些怪异。
即便她不会隐瞒,但她也没有和别的女子谈论自己夫侍的兴趣,于是干脆避而不答,“时辰已经不早了,陛下该上朝了。”
说完,林阮云便不愿多说一般转身走了。
冯槿对她这样的态度感到一丝不快,她知道自己越界问了不该问的,可她就是想更了解她一些,能够和她更亲近些。在知道有了特别的人可以与林阮云亲密,而她又做不到也不能做,心意无法传达,让冯槿的心口酸涩无比。
不论她的心绪如何起伏变化,对方永远也无法察觉感知,又或是根本就不在意……
冯槿寡冷的脸仿佛蒙上了一层很浅的哀伤,但还是迈步跟上了前方的身影。
*
石绫满意地看了看篮子里新鲜肥嫩的鲤鱼,便用湿布将鱼盖好,刚推开院门走进去,就远远瞧见沈蒲坐在葡萄架下的红漆木凳上看着手上的腰带发呆。
石绫轻手轻脚地走到了葡萄架那里,这才看清沈蒲手上拿着的是一件蓝底云纹的腰封,让石绫莫名觉得眼熟。
稍稍走近了些,石绫微微眯起眼睛细细一看,随后便像记起什么似的忽然睁大了眼睛。
“公子今日怎么又将它翻出来瞧了?”
身后突然出现的声音,险些将沈蒲的心吓得跳出来,一回头看到站在身后的石绫,沈蒲舒了口气,“过来连个动静也没有,倒吓了我一跳。”
说话时,他下意识将手上的腰封藏了藏,用衣袖挡在上面遮了大半。
但这样也无济于事,石绫已经瞧见了,他无奈般道:“许久不见公子拿出这件腰封了,可是心里烦闷?”
说完石绫又觉得不该是这样。
前些年公子刚进林府被大人冷落,无事便会将这件腰封翻出来瞧瞧聊以慰藉,每当石绫以为他准备将一切坦白时,沈蒲便又将东西收起来,装作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默默地守在林府的偏院内。
现在公子与大人正是情浓的时候,他却又拿出了这件腰封,这让石绫有些捉摸不透。
沈蒲笑着无声一叹,随后就将遮在袖子下面的腰封取了出来,指尖摸索着上面的纹络,脸上露出了怀念又复杂的神色。
“我只是想起了从前的一些事,这些时日我一直在想,若是梅欢还在,现在留在妻主身边的人也就不是我了……”
说到这,他脸颊浮起羞惭似的红,“明明已经是过去的事,我还这样在意,是不是有些贪得无厌了?”
石绫摇了摇头,“公子只是太在意大人了。”
顿了顿,他又试探着道:“公子既然不能释怀,何不将当年的事情告诉大人?”
石绫一直都不明白,当年的沈蒲明明有一条捷径可以理所当然地留在大人身边,却不愿意那样做,甚至甘愿忍受长达三年的冷落。
但他相信,这些年在林府遭受冷落的沈蒲,一定有过动摇,否则也就不会一次又一次地找出这条腰封,最后又放弃似的将东西收起。
石绫看
着沈蒲手里的边缘花色已经有些泛白的腰封,这些痕迹不仅承载着沈蒲这些年的思念和爱意,还藏有他得不到回应的委屈和酸楚。
“我不想……”
沈蒲攥紧了手里的腰封,眼眸中透着温柔的执拗,“跟她之间,除了彼此相爱这一个理由,掺杂任何其他的缘由我都不能接受。”
他这些年盼的,一直都是林阮云的心甘情愿。
石绫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顿时有些发愣。
沈蒲松开腰封,改为贴在胸口,垂眸为难似的微微一笑,“其实,我已经快要忘记这些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日总是忍不住,只要看不到她,我就心绪不宁……”
石绫将菜篮放到桌子上,准备劝慰沈蒲几句,谁成想沈蒲闻到篮子里传出的鱼腥味,便捂着胸口弯着身体干呕起来。
“公子!”
石绫哪里见过沈蒲这样,也不知道人怎么突然犯了恶心,下意识过去给沈蒲拍背顺气,但也无济于事,石绫也被吓得六神无主。
虽然什么也没有吐出来,可沈蒲的脸色却可见地变得苍白憔悴,石绫这时也渐渐回过神,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他连忙将菜篮子推远,便冲厨房的方向喊道:“崖儿,崖儿!快去请大夫!”
崖儿听到动静,拿着抹布就急急忙忙从厨房里跑了出来,跑到跟前看到沈蒲虚弱的样子时一时有些发懵,再一看石绫却是一脸高兴,崖儿一下子就来了火气,正要发作,就听石绫道:“快去请大夫,公子怕是有了!”
崖儿瞬间就熄了火,接着就瞪大了眼睛,一边难以置信地看着沈蒲,一边点头扔掉手上的抹布,转身生怕耽误什么似的跑出了院子。
沈蒲同样听到了石绫刚才的话,眼眸陷入了怔滞,但难以自抑的激动的心绪,让他苍白的面颊上一点点地浮起了血色。
他松开手里一直攥着的腰封,小心翼翼地将双手放到小腹上,“我……”
“公子,我先扶您回屋吧,一会儿大夫来了,便什么都知道了。”
石绫的话让沈蒲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下了朝后,林阮云并没有像从前那样直奔政事堂,而是与其他朝臣一样坐上了出宫的马车。
马妇熟练地驱车前往城北,等马车停下,林阮云掀开车帘的时候,便看到正在院门口拴马的红岚,看她的样子应该也是刚到。
红岚看到林阮云,便立即上前,“大人,属下已经协助戴大人将永康侯府的人全部收押,只等圣旨下来听候发落。”
林阮云点点头,“陛下已经拟旨,午后圣旨应该就会送到大理寺。”
红岚道了声是,顿了顿,又继续道:“大人,苏子离自打进了大牢便一直吵着要见您,您看……”
林阮云头也不回地往院子里走,“不必理会,他既然有力气吵闹,饿上几顿便好了。”
意料之中的回答,红岚忽然觉得自己问这一句有些多余了。
这样想着,也跟在林阮云身后进了院子。
刚进去,红岚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往日这个时候石绫他们听到动静,早就该出来迎接了,厨房内也该飘出饭菜的香气了……总之院子里总该有些声响才是,但今日却静得出奇。
走在前面的林阮云显然也察觉到了,所以也加快了脚步。
到了屋门口,里面就传来了大夫的道喜声:“公子已有了半个月的身孕,恭喜郎君了。”
话落,崖儿刚一咧开嘴角,余光便瞥见了站在门口的身影,视线定在那个身影上后,他惊讶地喊出了声:“大人?”
但林阮云的目光却只落在沈蒲身上,视线紧锁着他的同时,她也迈步走进了屋子里。
石绫见状,便对一旁的大夫笑着轻声道:“有劳大夫您了,您随我来吧。”
刚开始不明所以的大夫,听到这句话,顿时明白过来,想来这女子便是这位郎君的妻主了。她自然也不想在此碍手碍脚的,应了声便提起药箱跟在石绫身后出去了。
崖儿也紧随其后,很快屋子里就只剩下了林阮云和沈蒲两人。
红岚就跟在林阮云后头,自然是听到了大夫的话,区别只是她并没有进屋罢了。看到满脸喜色的石绫和大夫出来,红岚也下意识勾起了唇角。
屋子里,沈蒲披散着头发,安静地坐在床榻上,看着站在不远处看似平静浑身却透着不知所措的林阮云,他微微歪头笑着开口:“妻主不过来吗?”
林阮云眨了下有些发涩的眼眶,随后便顺从地走了过去,刚一在床边坐下,沈蒲就熟练地钻进了她怀里,林阮云也伸出双臂将他紧紧抱住。
轻嗅着他发丝上的传来的清香,林阮云用脸颊在他的发顶蹭了蹭,整个人都变得无比放松平和起来,“与我回林府吧。”
这段时日林阮云都是宿在这里,平淡又幸福的生活,让沈蒲几乎淡忘了她的身份。他似乎也不在意能否重新回到林府,他要的只是林阮云,她在哪里,他就在哪里。现在的生活他已经知足,只要她一直在他身边,不论何时都知道回到他这里,身份不身份的对他来说根本就不重要。
沈蒲也一直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这些了,但没想到的是,林阮云此时竟会主动提起。
说不触动是假的,内心深处,他仍然还是渴望能有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的一个身份的。
沈蒲刚想答应,随后又想到什么似的,目光渐渐暗淡下来,“母亲一直介意我的身份,我怕……”
一只手隔着被褥轻轻放到了他的小腹上,接着头顶上就传来了她带着些笑意的声音:“有她在,母亲可以亲自迎你回府。”
听到这句话,沈蒲愣愣地眨了眨眼,随后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他坐直身体从她怀中离开稍许,抬起头与她对视一瞬,便垂眼在她的下巴上落下一吻。
他没有再看她,但这样暗示意味十足的动作,林阮云哪里会不会明白?她眼睫颤了颤,便用一手抱着他,空出一手捧在他的耳畔,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这段时日真正的相处下来,让林阮云意识到沈蒲有时主动的亲密,其实并不一定就是要行欢,更多的是一时的兴起,想要通过与她的触碰来证明一些什么。
林阮云隐隐猜到了一些,因此她也几乎无法拒绝沈蒲的任何要求。
在失控前,林阮云放开了沈蒲。
他的脸蛋因为动情已经泛起了红,眼神迷离的样子似乎还沉浸在刚刚的吻里,但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他再要更多,他难受也只是用额头抵在林阮云的肩膀处,轻轻地叹了口气。
林阮云笑了笑,便握住他的手,调整了下姿势重新将他拥入怀中。
不多一会儿,沈蒲就在她怀里睡着了。林阮云给他掖好被褥才离开了屋子,刚一走到门口,只见侯在外头的石绫等人齐刷刷地朝她投来视线,就连鲜少露面的蓝吟也站在其中,见她出来,一个个便商量好似的异口同声地道喜。
林阮云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些笑意,她双手背到身后,“赏。”
“谢大人——”
在红岚给几人分发银子的时候,林阮云的目光落向院内,神色平和而宁静,她打量般地环顾起四周。
看到不远处晾在竹竿上的衣衫时,她忽然发觉,原来在不知不觉间,这间属于沈蒲的院子也留下了她生活过的痕迹。
偶尔,只是偶然,她会对沈蒲在城北拥有这样一处院落而感到惊讶。因为这件事,不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沈蒲都不曾对她透露过半个字。林阮云隐隐有种感觉,这是沈蒲唯一一件刻意在隐瞒她的事。
林阮云能够感觉得到,沈蒲想要隐瞒的,并不是这间院子本身的存在,而是背后的东西。
虽然知道沈蒲或许有自己的难言之隐,他不主动说起,林阮云自然也不会强求。但在夜深人静或是午后休憩闲暇的时候,这件事就会从她心底的某个角落钻出来,几乎是迫使着林阮云去在意去琢磨。
心目中一向对她毫无保留的人,而她也习惯了这样后,一旦发现对方有所隐瞒,随之而来的猜忌也是最为磨人的。
这样漫无目的地想着,不知不觉间,她的目光落到了院中的葡萄架那里,并在那里停滞。
但吸引她的并不是那打理整齐的葡萄架,而是在落在架前的泛着光泽的蓝色物件。
林阮云抬步朝着葡萄架的方向走了过去。
弯腰将地上的腰封捡起,她用双手将腰封缓缓捋平展开,熟悉的花纹映入眼帘,林阮云的神色微微一滞。
刚领了赏钱笑得合不拢嘴的的石绫,在转身时看到站在葡萄架前端详手中腰封的林阮云时,他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石绫几乎是想也不想地跑过去,但真的到了跟前,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大,大人……”
林阮云的目光仍是落在手里的腰封上,不曾移开过,“这件腰封,是从哪里得来的?”
第69章 第69章
石绫忐忑着闪烁视线, “是……”
林阮云神色甚是平静,似乎与平日无二,但石绫知道她已经起了疑心,再瞒下去, 只怕大人和公子会再生嫌隙……
想来想去, 石绫最终还是开了口:“大人可还记得三年前负伤一事?”
林阮云的目光微动, 石绫一边注意她的脸色,一边道:“三年前, 公子将您救下,便安顿在这间院子,那几日一直都是公子在照顾您, 直到您后来不告而别, 只留下这件腰封,公子便收到至今。”
在林阮云的记忆中, 她第一次见到沈蒲是在水仙楼。
在那之前, 她脑海中没有任何有关沈蒲的痕迹,她那次负伤醒来,第一个见到其实是梅欢……
若是如石绫说的那样,那么她和沈蒲第一次相遇,可能比她记忆中的更早。
林阮云看着手里的腰封,仅几息就弄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本还在犹豫是否要与沈蒲坦白自己同样重生的事实, 此时林阮云已经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虽然已经是过去的事, 但那些被她冷落的岁月却是真实存在的。在心里藏着这件事的前提下, 沈蒲还要忍受她的冷落, 其中的煎熬恐怕谁也无法体会。
不论上一世自尽前的沈蒲,还是这一世重生的沈蒲,却都没有对她透露过半句。
不愿挟恩图报是一部分原因, 更多的或许是他对于情感的纯粹性的执着。若是掺杂了其他的东西,以沈蒲的性子,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一定会在意。
再与他坦白自己重生,林阮云不确定沈蒲会不会多想。
何况沈蒲现在有孕,思来想去,林阮云觉得此时并不是将一切说开的时机。
若是能保护好沈蒲心中那份的纯粹,当作不知,也许是最恰当的做法。这样想着,林阮云已经将手里的腰封放回桌上,转身朝沈蒲所在的屋子走去。
石绫惴惴不安地将桌上的腰封收好,他也不知道自己说出来是对是错,但总觉得说出来了,也算是对从前被冷落的公子的一个交代,至少会公平一些。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的时候,屋子里便点上了灯烛。
沈蒲醒来时便看到林阮云正坐在不远处的短榻上看书,纸页翻动的声音不时在静谧的屋子里响起,屋外是一片令人不安的漆黑,独有她那里有一片温暖的光亮,看着她安静柔和的面容,沈蒲的心也变得安定放松。
灯烛烧了一半时,林阮云放下了手里的书,闭上眼用手捏了捏鼻梁,这时一阵馨香从身后传来,接着温暖干燥的指尖便轻轻按在了她的额角。
林阮云松开按在鼻梁上的手,仍闭着双眼,唇角却缓缓露出了一抹笑意。
没让身后的人按太久,林阮云便握住了他的手,转过身,只见站在身后的人披散着发丝,在暖黄的烛光下浅笑的模样显得柔美动人。
林阮云忽然觉得,冷落他的那些年,她似乎错过了很多,也让他委屈了太久。
想到这里,她垂眸目光落在了他尚且平坦的小腹上,手轻轻地覆上,隔着布料传来紧致又富有弹性的触感,心念微动,林阮云干脆俯身贴近他的腹部,神色带着专注的好奇。
难以启齿的羞涩,都无法抵挡沈蒲此时心中铺天盖地涌上来的满足感,他双手像搂抱似的放到了她肩上,好让她可以更贴近些。
血液上涌带来的燥热,使他的脸颊透出了蜜桃般的粉。
那种感觉又来了。
他真的很喜欢林阮云这样依赖他的样子,这样孩子气的一面,独独对他展露,一想到这点,沈蒲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也许是有了身孕的缘故,沈蒲一瞬间甚至将林阮云当成了自己的孩子,生出了难以言说的疼爱欲。
“许是月份还早,一时半会怕是听不到什么动静。”
林阮云缓缓坐起身体,用略有些可惜的口吻道。
接着她就拉了拉沈蒲的手,沈蒲便顺势坐到了她身旁,“妻主希望是男是女?”
林阮云拇指在他的手背摩挲了下,坦然道:“都好,不论男女都是咱们的孩子。”
沈蒲的笑容变得模糊起来,不等林阮云看清他的表情,他已经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若当初是梅欢进府,也许妻主现在已经是一位母亲了。”
说完,沈蒲像从魔怔中清醒过来了一般,猛地意识到了自己刚刚说了多了不可理喻的话。
总是抓着从前的事情不放。
他最近怎么了?
沈蒲担心自己的反复让林阮云厌烦,有些慌乱地抬起头,随后便对上了她温和又包容的眼眸,“可他没有,自始至终陪在我身边的人一直都是你,不是吗?”
沈蒲觉得她所指的似乎包含了很多。
有那么一刹那,沈蒲甚至觉得她已经知道了三年前的事情。
他的心口微微一颤,像害怕时急需安抚的那样伸出手紧紧抱住了她,他眨了眨湿润的眼眶,“足够了,这样就足够了。”
第二日一早,林阮云便乘车回了林府。
正在前厅用早膳的林儒听到下人说林阮云回来时,便对一旁的玉棋道:“再去添一副碗筷。”
玉棋笑着应了声是。
林阮云进院的时候,只见玉棋正添摆碗筷。
她走到跟前,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这些时日公务繁忙,今日得了些空闲,女儿便前来给母亲问安。”
林儒一手端着碗,一手捏着放在碗里的勺柄,抬眼打量般地看了眼林阮云。
无事献殷。
林儒心里冒出了这么一句,面上却不显露,她点了点下巴,道句:“这么早过来,怕是还不曾用膳,先用膳吧。”便舀了一勺粥送进口中。
于是林阮云便落座,与林儒一同用膳。桌子上除了偶尔碗筷碰撞时会响起些微的动静,就再没有其他了。
早上出门前,沈蒲就给林阮云做了一碗面,所以林阮云其实是吃饱了才过来的。
想到自己待会儿要说的事,林阮云觉
得还是顺着母亲些好。
说白了,这会子她就是在一旁做个陪衬。
注意到林儒放下碗,并接过茶漱口时,林阮云也松口气似的放下了碗。
漱了口,林阮云将茶盏放回侍从端着的托盘上,后面的侍从端着清茶上前,她也并没有像往日那样接过,而是摆了摆手示意让人下去。
余光瞥了眼林儒后,林阮云便垂下眼眸,“如今大局已定,女儿免去了一番牢狱之灾,想来也是林家先祖保佑。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闲暇无事时,女儿每每想起此事,便顿觉愧对母亲和先祖。”
“女儿想,也是到了该成家的时候了。何况经此一遭,此时若能办桩喜事,既是冲冲晦气,也是告慰先祖,不知母亲意下如何?”
按理说,自己女儿有了这个心思觉悟,做母亲的应该感到欣慰和高兴才是。
但林儒只是坐在主位上巍然不动,面无表情地看着坐在对面的看似一本正经的林阮云。
费尽心思寻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作为铺垫来探她的口风,浑身上下都写着做贼心虚四个大字,说明接下来她这个女儿要来戳她肺管子了,林儒着实高兴不起来。
这时玉棋将桌上的茶端起,递给了林儒,这个动作似乎也稍稍缓解了些气氛。
林儒接过茶呷了口,微热的茶从喉咙中流过时,林儒瞬间觉得心口也放松舒坦了不少,便道:“是哪户人家的?”
林阮云仍垂着眼,神色平静,一只手似随意般地搭在桌边,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紧绷到快失去知觉了。
“这个人,母亲也是知道的。”
林儒一愣。
林阮云抬起眼,露出了一个破罐子破摔的微笑,“是沈蒲。”
咚地一声,茶盏滚到了桌子上,混着茶叶的茶水全都洒了出来,而那只茶盏也在桌沿滚了两下,便停在桌沿一动不动了。
林阮云站起身,像做错事般歉意地看着林儒。
林儒没有去管滴落到身上的茶水,她像是没有听懂般地开口:“你说什么?”
接着林阮云便将当初沈蒲假死一事说了。
只见坐在主位上的林儒许久都没有回神,也不知过了多久,林儒的手慢慢按在桌边,“这么说,一直以来,你都在与他厮混,不曾分开过?”
林阮云听这话头不太对。
母亲果然还是介意沈蒲的身份。
但她不能再继续隐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林儒两眼发怔像是放弃似的摆了摆手,“也罢,你若是想纳,便纳了,总归也不是头一回了。”
林阮云握紧了袖子下的手,“我想以主君之礼娶他进府,母亲。”
“林阮云,你莫要得寸进尺!”
林儒一拍桌子,腾地站起身,本就摇摇欲坠的茶盏也落到了地上,摔成了碎片。
“我看你是被那个男人迷得连自己姓什么也忘了,你若是敢娶一个伎子进府,除非我……”
“沈蒲他已经有了身孕。”
林儒的话还未说完,林阮云便出声打断了她。
林儒这下彻底傻了眼,又一屁股跌坐回了椅子上,指着林阮云的手都在打着颤,话也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你,你……”
一如她了解自己的女儿,对方也同样了解自己的母亲,知道什么地方能精准拿捏住她。
林儒被气得七窍生烟,却毫无办法。
此时侍从又端了杯新茶过来,林阮云从他手中接过,朝林儒的方向走了过去。
“沈蒲虽是烟花之地出身,却不曾自轻自贱出卖自己,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他对女儿也都是一心一意,在府中时对母亲也是尽心侍奉不曾有错。”
“便是抛去这些,沈蒲如今有了身孕,若是弃他不顾,那母亲的孙儿便也要流落在外,母亲又如何忍心呢?”
说到这里,林阮云已经从托盘中端起茶盏,恭恭敬敬地递向了林儒。
林儒搭在椅把上的手指抽颤了下。
林阮云保持着递茶的动作,“昨儿晚女儿又请大夫去瞧了瞧,大夫说沈蒲的脉象不大稳健,须得好生将养,即便不看女儿的薄面,也请母亲怜惜些您未出世的孙儿。”
听到这里,林儒瞪了一眼林阮云,但面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怒意,她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盏上,“林府的脸,还有我这张老脸不要也罢了。但我的孙儿,不能因身份而遭人耻笑。”
林阮云露出了些许浅笑,神色镇静自若地开口:“水仙楼的沈蒲已经葬身在留云寺的大火之中,女儿要迎进府的,是城北一户普通人家的公子。”
一声冷哼后,林儒接过了茶盏。
第70章 第70章
深冬的气息裹挟在寒潮中悄无声息地到来, 但一场大雪过后,处处都蒙上了一层安静纯白的色彩时,冬日便直观地呈现在了眼前。
清脆的爆竹声猝然响起,打破了这片冰雪天地的宁静。
京中街巷此时处处张灯结彩, 商户们张罗着整理铺子贴春联儿, 行人则穿着鲜艳的新衣, 不时会有几个孩童在街道上奔跑打闹,一个个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神色。
在聚集着官员府邸的位置同样也笼罩在迎新春的氛围之中, 变得活络热闹起来。
一名抱着手炉正站在外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侍从贴春联儿的女子,忽地抬起头瞧了瞧天色,随后便忙回到了府内, 过了一会儿, 人便换了身衣裳穿戴整齐地走了出来,她将手上红封好的礼品放到身边的侍从手上, 一边掸着身上不存在的灰尘, 一边催促对门儿:“快走快走,今日林相娶亲,晚了怕是连杯喜酒也吃不上啦!”
不久一辆马车从对面府邸的小门内驶出,停在了大门前,一名女子提着衣摆自大门中走了出来,她不紧不慢地扶了扶发冠, “这就走了, 催得这般紧, 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儿是你娶亲呢!”
话音刚落, 一阵爆竹声便从不远处响起,绵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在声声爆竹中穿着鲜衣的仪仗队走了过来, 一身喜服的骑在马上的林阮云,如玉般的面容被周身的红色衬得更加夺目光彩照人,比爆竹声更加响亮的是周围百姓和孩童的贺喜的吵闹声,林阮云没有了平日中的疏淡,此时的眉眼尽显喜悦,不厌其烦地颔首回礼道谢。
“郎君就在轿子里吗?”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好漂亮的郎君!”
孩童天真又兴奋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正在道谢的林阮云闻声,回头往身后的红轿望了一眼,只看到了一面红绸轿帘,但隔着帘子,林阮云似乎也能感觉到坐在里面的人的羞窘,想到这她不禁莞尔一笑,又缓缓收回了视线。
林府前,前来贺喜的人络绎不绝,林儒领着侍从站在门口亲自迎接前来的宾客,这时戴青屏拿着一支毛笔火急火燎地跑了出来,“人怎么还没到?不少宾客都已经落座了。”
刚回礼的林儒却显得很是镇静,伸手请了一位宾客进去后,便抽空回道:“云儿她自有分寸,不必着急。”
戴青屏用笔尾挠了挠头,心道真不愧是母女俩,这性格姿态没个十成也有八成的像。
不过她也的确是有些心急,毕竟林阮云娶的可是一个‘死了’又‘活了’的男人。
起初听到林阮云要娶的人是沈蒲时,她当时的心情就跟见鬼了差不多。
戴青屏是真没想到,这个林阮云会想到假死这一出,还瞒了这么久,连她也骗过去了。
如今林阮云自己连母亲也当上了,这才舍得将人放出来瞧瞧。不过让沈蒲有孕这件事,是不是同样在林阮云预料之中,或者说蓄谋已久更为贴切。
否则以沈蒲的身份,想要以主君之礼进这林府,只怕是难如登天。
但如今沈蒲有孕,假死后的新身份更像是临门一脚,彻底打开了林府的门。
一连串的事情全都连接起来,戴青屏瞬间惊出了一身汗。
虽说已经无从确认真假,但戴青屏觉得能让林阮云如此费尽心思,死心塌地的沈蒲是有几分能耐在身上的。
正想着,仪仗队敲锣打鼓的喜乐声由远及近,夹杂着爆竹和周围熙熙攘攘的声音,一下子就拉回了戴青屏的思绪,看到前方骑在白马上的女子,戴青屏瞬间便将刚刚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抛到了脑后,亲自搀扶着林儒一同上前迎去。
林阮云翻身下马,朝林儒作了个揖,又致谢般对戴青屏颔了颔首,随后便转身
朝喜轿的方向走去。
站在轿外,林阮云对坐在轿中的人又作了个揖,这才上前轻轻撩开轿帘。
只见沈蒲盖着红盖头,穿着一身鲜红精致的嫁衣双手交叠在膝上,安静地坐在轿子里。
随着轿帘被掀开,轿子里也变得明亮起来,即便有盖头遮挡住了视线,沈蒲也清晰地感觉到有人进了轿子,带着令他熟悉的气息。
被她稳稳抱起的那一刻,外面的乐声和贺喜声几乎是同时响起,沈蒲此时靠在林阮云的怀中,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她平稳的步伐上,完全忽略了周围的热闹,细数着她的脚步,心中一片宁静。
一直到了前厅,林阮云才将人放下,接过喜公递来的红绸,与沈蒲各执一边。
沈蒲在石绫的搀扶下跨过火盆,与林阮云一起进了前厅。
在喜婆声音的指引下,两人拜完了天地,就在起身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响。
“陛下驾到——”
紧接着一个明黄色的身影便在宫侍的簇拥下走进了前厅。
“今日林爱卿大喜,不必如此拘礼,都平身吧。”
话虽这样说,冯槿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林阮云的身上,就在林阮云也准备作揖行礼的时候,冯槿快步走上前将人扶了起来。
林阮云站直身体后,冯槿像是忘记了松手,还保持着扶着她的动作,一向冷淡的脸上此时带着些柔和的浅笑,“朕这时候过来,不会搅扰了林爱卿吧?”
“陛下能来,是微臣之幸,怎会搅扰,只怕怠慢了陛下。”
说着,林阮云已不动声色地将胳膊抽了出来。
虽说她也没预料到冯槿此时会过来,但只要不是来添乱的,林阮云也就随她去了。
冯槿看着眼前一身鲜红显得明艳动人的女子,她回味般地握了握垂在袖子下的手,随后就将目光落到了一旁盖着红盖头的沈蒲身上,“想来这位便是林爱卿的夫侍了吧?”
刚说完,眼前沈蒲的身影,便被站到跟前的林阮云的身影遮住,冯槿眼中不着痕迹地划过一抹晦暗,面上仍是一片坦然,接着自己刚才的话继续道:“林爱卿可要好生待人,朕在此先祝你二人今后能够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林阮云听了脸色也好了些许,也带着几分真心的作揖道谢。
之后冯槿也并未多留,似乎真的只是为了贺声喜,将带来的礼品留下,便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开了。
林阮云下意识看向沈蒲,只见他仪态落落大方,没有半点慌张,林阮云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多了几分欣赏。
于是她对站在不远处的红岚抬了抬下巴,红岚会意立即离开了前厅,很快热闹欢快的乐声便再度响起,喜公和喜婆最先从刚刚的变化中回神,前者喊了声礼成,就招来几个侍从扶着沈蒲去了后厅;后者不敢打林阮云的主意,就张罗着屋外观礼的来宾落座,唯有戴青屏走进前厅,若无其事地将林阮云一并拐到了席间喝酒。
回宫后,冯槿打发了各宫府前来请安的主管后,看着膳房备下的精美的膳食也提不起丝毫兴趣,只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坐在龙椅上,冯槿抚着纯金雕刻而成的凤首,垂着眼眸,满脑子却都是一身鲜红喜服的林阮云。
唯独对她疏离的林阮云。
是因为冯苁的背叛,所以才会下意识对她也有所防备的对吧?
可这样真的很不公平。
冯苁至少,至少还得到过林阮云毫无保留的爱护和关心。
搭在凤首上的手渐渐地收紧。
偏殿中,桌上摆着的膳食已经被冻成了块状,即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但晦暗冷清的殿内,仍然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尘般。
胡乱散落下的帷帐内,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浑浑噩噩地坐在床榻前的台阶边,嗫喏着模糊不清的言语。
冯槿拨开帷帐,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骗子,骗朕……”
走得近了,冯槿模糊听到了这样几个字,随后唇角便勾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
“九泉之下的皇姐若是知道你今日会沦落到如此的境地,一定会后悔当初没有直接杀了我吧?”
听到这句话,坐在台阶上的少女缓缓抬起了头,看到穿着明黄色凤袍的冯槿,她猝然瞪大了双眼,随后又忽然平静了下来。
“一个傀儡而已,你在得意什么?因为我的缘故,恐怕她也并不喜欢你吧?”
说到这,冯苁的眼珠子微微一动,露出了轻蔑的表情,“你比我还要可怜,至少我得到过她真心的照顾。”
冯槿的表情冷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傀儡又如何?被她选中留在身边,这就已经比即将在冷宫度过余生的你要强百倍了,不是吗?”
听到冷宫的时候,冯苁脸上的轻蔑渐渐转为恐惧,“你,你……”
这时,侯在帷帐外的侍从们有序地一言不发地上前,将坐在台阶上的冯苁架起。
“含清殿如今是朕的寝宫,你继续住在这里到底于理不合,但朕身为你的姨母,也不好让自己的甥女连个住处也没有,朕住了多年的冷宫如今空置下来,便正好赐给你了。”
“你这个贱人!是你,都是你,要是没有你,就算是傀儡她也只能选择我!当初母皇为什么没有杀了你啊!”
被架走的冯苁怨恨的声音从帷帐中传来。
冯槿的神色没有半点波动,等外面的动静完全消失后,冯槿像解恨了似的长舒了口气,转身对殿内剩下的两个宫侍道:“摆驾御花园。”
*
玉华殿被一片皑皑白雪覆盖着,与平日一样的寂静,跟外面的热闹隔成了两个世界。
流裳端着茶盏进殿,便看到秦术之正站在桌案前练字,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茶盏放在桌上,便退到了一边。
等秦术之站起身,流裳才斟酌着开口:“今日新春,奴才命膳房做了些太后爱吃的,太后现在可要用膳?”
秦术之提着毛笔,目光却落向了窗外,“母亲她们还在牢中受苦,哀家如何吃得下?”
“只要您好好的,老大人她们便还有机会不是吗?”
“已经没有机会了。”
这点他们心知肚明。
身上流着的秦家的血,让秦术之无法不在意她们的死活,但这也并不妨碍他同时也憎恨厌恶着她们。所以即便林阮云不会放过秦家,只要能留她们一条命,就算将她们关在大牢里一辈子,秦术之也无所谓。
除了刚刚得知秦府出事时,秦术之怒不可遏,但并不是为秦府而担忧,更多的其实是因为林阮云对他的背叛。
这么长时间以来,秦术之已经不再气她了,也渐渐理解了她。
他甚至有些庆幸被关在大牢的是自己的母亲,而不是林阮云。
这样隐秘的想法一直被秦术之藏在心底,却是无法忽略的存在。
他也一直思念着林阮云。
望久了窗外的雪景,秦术之又些不适地闭了闭眼,“你说今日是新春,为何宫中如此安静?”
往年这个时候,前来送礼的大臣早就该进宫了,各宫也该预备着前来请安,即便他现在是戴罪之身,无人问津可以理解,但宫殿外头也不该连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但身后的流裳也陷入了跟外面一样的沉默之中。
秦术之不安似的捏紧了手里的毛笔,“哀家在问你话。”
流裳脸色微微发白地开口:“今日,今日是林相大婚的日子,大臣们都去贺喜了,连新帝也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