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侧室(女尊)》 1、刑场 艳阳高照,繁华的街道上,商铺和酒楼忙得热火朝天,商贩和行人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在街上最大的酒楼包间里,几名女子围桌而坐,谈论着也不知道反复嚼了几遍,现在京都最为火热的话题和人物。 喝得油光满面的女人夹了一筷子肉送进嘴里,边吃边道:“这林阮云年纪轻轻就做了帝师,说来也是个人物,谁能想到她竟会做出那等的龌龊事。” 旁边的女人应道:“这就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买卖官职,关狎女童,以她的身份,瞒住了也没啥,不影响大局,知道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关键就在这把控朝政……”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对面的女人明显放低了声音,互相使了个眼色,在座的各个心照不宣,都明白她的意思。 “看陛下年纪小,什么都仰仗她林阮云,你说她能忍住不对那张龙椅动心吗?一步登天,一步深渊那……” “幸亏陛下深明大义,及时察觉这林阮云的狼子野心,不然咱们这大周就得改姓林啦!” 隔壁桌的听到她们的谈话,也有些心痒痒,回头凑过来,道:“可我还是觉得怪不落忍的,说出来诸位可别笑话,前两年与我那夫侍去敬梧寺瞧见过那林阮云,那脸、那身段、那气质,乖乖,我一个女人都把控不住……” 两桌子明显是熟人,这话一出,就有人说笑着用筷子戳了戳那女人的腰,道:“瞅你那没出息的样儿,她还能比水仙楼的花魁好看?” 女人刚要答话,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囚车来了!行刑啦,今日林相要被处斩啦!” 酒楼上的人几乎是同时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和酒杯,一窝蜂地往窗户那儿挤去,伸着头往下面望。 一队黑衣红封腰的官差占了整条街道,神情异常严肃。 “都让一让,让一让!” 为首的几个官差在前面开着路。 嘎吱嘎吱车轮的声音传来,紧跟着一辆囚车出现在了街道上。 囚车里的女子双手缚着锁链,单曲着腿坐着,身形清瘦,凌乱披散的头发也遮住了她的脸,叫人无法看清楚她的容貌。 行人纷纷让开路。一个扎着发髻的女孩好奇地看着囚车里的人,拽了拽身边大人的袖子,问:“娘,车里的人是谁啊?为什么要关着她?她好可怜……” 大人未来及回答,囚车里的女子却微微抬眸,狭长漆黑的眸从头发中露出,凝着小女孩,看不出情绪。 女孩身边的大人脸色一变,她连忙捂住小女孩的嘴,低声斥道:“嘘,别乱说……” “害,你怕啥呀,这人都给抓起来了,你还怕她从车子里跳出来啊?” 高个女人双手环胸,厌恶地看着车里的人,骂道:“这种败类死一百次都算便宜了她!” 囚车一路行驶,除了官差,后面还跟着一群百姓。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原本繁华热闹的街道,已经变得空荡荡,一个人影也看不到了。 东市外有一处狗脊坡,那儿是专门处斩重大刑犯的地方。因为那儿矮坡弧度远看就像狗脊一样,故名狗脊坡。 叫什么猫脊驴脊都差不多,叫这狗脊倒平白多添了些折辱人的意思。 林阮云被押送到了坡上,又被摁着跪了下来。在坡下,对面不远处,是一圈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的百姓。 而背后唯一一片阴凉地上,支着明黄色的华盖,一身龙袍的女帝冯苁在上座,面色淡淡看不出情绪,脚边放置着冰鉴,几名男侍安安静静跪在两侧轻轻扇风。 外面坐的则是这次的监斩官。 冯苁将手边的酒杯往外轻轻一推,朝身旁唯一一个站着的男子看了一眼,男子顿了顿,便拿着酒杯,往刑犯的方向走了过去。 太阳又毒又辣,山坡下围观的百姓中已经传来不耐的吵嚷声。 “这都正午了,怎么还不行刑啊?” “还没到时间呢,午时三刻才行刑。” “午时三刻?!” 人群中的声音明显变惊讶了许多。 这儿的规矩,一般斩刑都是正午行刑,死了还有鬼做。午时三刻行刑,阳气最盛,估计连鬼都做不成。 林阮云始终都没有什么反应。听着下面百姓的议论指点,她心底没有一丝波澜,被烈日笼罩,她却觉得浑身都冒着寒意。 直到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林大人,这是陛下赐您的杀头酒。” 身穿青缎长袍的男子在林阮云身边微微屈膝,将玉白的酒杯递过去,声音很是柔和: “陛下九五之尊,一般的处刑犯,哪能轮得到让陛下亲临,普天之下,能有这样特殊待遇的,也就只有您了。” 即便不抬头去看,只是听声音,林阮云也知道这是她的那个心腹侍从——冯玉。 下狱之前,林阮云觉得任何人都会背叛自己,唯独冯玉不会。 没想到他只是伪装得像一匹忠心耿耿的狗,实际上是只会反咬人的恶狼。 不愧和冯苁是一家人,个个都是演戏的好手。 林阮云不屑地扯了扯唇角,双手依然平放在膝上,保持跪姿,没有接过酒,只问:“放了我母亲没有?” 为了防止她自戕,冯苁曾经答应过她,只要她老老实实待在牢狱里,直到行刑,就会放她母亲一条生路。 要不是这件事一直吊着林阮云,她早就在牢狱里一头碰死了,何至于等到今日行刑,忍受等死的煎熬,和今日这些的指点和欺辱。 林阮云也明白,这是冯苁的目的。 冯玉眼神闪了闪,随后坦然答道:“自然,陛下一言九鼎。” 听到这句话,林阮云肩膀松了下来,她侧过脸,一缕发丝从她雪白高挺的鼻梁上滑过,露出一只冷淡的眼睛。 这张脸真是永远也看不腻。 冯玉痴迷地看着林阮云的脸,若不是那位镇着,早在林阮云下狱的那天,他就将她绑进府里了。 可惜,可惜…… 此时此刻,冯玉不知道自己类似发|情的表情,早就落进了林阮云眼里。 “那么,你可以滚了。” 她的声音冷淡而倨傲。 听到这句话,冯玉回过神,下一刻捏紧了酒杯。 他也站直了身,居高临下看着林阮云,冷笑:“还当自己是那个可以呼风唤雨的帝师林相呢?” 随后似想到了什么,他微微挑眉,再次俯身,掐住林阮云的下巴,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似真似假道:“你若肯从我,我便求皇姐放了你如何?” 林阮云垂下眼睫,似是真的在考虑一般。 冯玉心口微微一热。 很快,林阮云便开了口,声音淡漠:“让冯苁改变主意,你还不够格。” 这句话是真的,经过林阮云权衡利弊思量过的结论。 换句话说,他若真的能让冯苁改变主意,林阮云未必不会答应。 可他的确做不到。 而且这句轻看的话,着实惹怒了冯玉,他紧抿着唇,将手里的酒杯丢到了地上,也放开了林阮云。 “既然如此,本宫就祝林相一路走好。” 得不到,不如毁掉。 说完,冯玉再不看林阮云一眼,拂袖离去。 林阮云瞥了眼被扔在草地上的酒杯,垂下了眼睛。 只要母亲活着就好。 而这时,坡底下的人群挤进一个小侍模样的男子,走到官差面前,将一块银子塞进官差手中,道:“我家主人与林相是故交,今日她行刑,想送她一程,希望官差大人放行。” 官差犯难似的掂了掂手里的银子,道:“你在此等着,我去问问监斩大人。” 小侍福了福身,道:“多谢大人。” 官差请示监斩官,监斩官还要请示一番皇帝,毕竟她们要斩的,可不是一般身份的刑犯。 冯苁听了,手指在椅子上敲了敲,想她已经大权在握,这林阮云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就当是给她这位帝师最后一个体面吧。 敲击的手指停下,女帝未发一言,上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监斩官躬身站着,在她的视线中,只看到雪白的下巴微微点了下。 监斩官得了首肯,自然也无意见,便下去传令了。 没过一会儿,小侍便领了一人走过来。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 “咦?这不是水仙楼的花魁吗?” “当花魁也是头两年的事儿了,听说这两年早就从良了,也不知道便宜了哪位达官贵人……” “他来这刑场干什么?也不怕吓着。” “刚才这小侍说是林阮云的故交……” 人群中挤出一抹素白的身影,如瀑的乌发松松绾着,几缕发丝拂在他脸侧,更衬得肌肤胜雪,唇薄却艳,眉眼精致如画。 站在人群中,颇有些鹤立鸡群,遗世独立之感。 身后百姓议论纷纷,沈蒲神情始终保持着沉稳,他走到守场的官差面前,福了福身:“有劳大人带路。” 官差看得愣住了,这句话将她叫回了神,轻咳一声道:“公子随我来。” 除了被百姓围住的那片地方,在距离狗脊坡下面还有一块空地,在这里行刑的犯人血就会流进那里,所以那儿的草长得尤为茂盛,甚至掩盖住了那里的白骨。 沈蒲走在那块空地上,身形透着单薄,像一只孤零零迷失方向的蝴蝶。 蝴蝶终究是找到了归属,落在了林阮云身边。《 》 2、行刑 沈蒲在她身边跪坐下来,像以前那样唤了声:“妻主。” 这是她五年前抬进府里侧室。 林阮云没想到他会来,即便刻意冷落他这么多年,面对他时,她依然感到束手无策。 上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觉得他比上次见,憔悴了许多。 她记得她留了银钱,他的生活不该如此落魄的。 “妻主……” 察觉到她的走神,沈蒲揪住了她的袖子。 林阮云回过神,目光里闯入一张极美的脸,昳丽惑人,眼神却无比纯澈,带有一丝羞赧,薄艳的唇轻启:“妻主瞧我美吗?” 在她面前,他一向知礼懂事,鲜少有这般姿态。 更何况在刑场这样的地方,说这样的话,明显不合适。 可这时面对他笑盈盈讨着夸赞的样子,又有几分小心翼翼的可怜。 林阮云忽然心软了很多,临了,便依着他一回吧。 “很美。” 话落,沈蒲满足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从脸颊落了下来。 他扑进林阮云怀里,紧紧将她抱住。 林阮云被抱得猝不及防,她下意识要将他手臂拉开,便听到怀里人闷哑的声音。 “母亲自尽了,我……” 林阮云的手瞬间僵住,脑袋里一阵轰鸣,后面的话她一句也没有听清。 早该想到的,母亲那样的性子,怎么会选择苟活于世。 如今林家最后一个苟活在世的,就剩她林阮云了。 直到紧紧抱着她腰的手松开滑落,她才恢复了一点知觉。 “沈蒲?” 林阮云木木地将遮在沈蒲脸侧的发丝理到一边。 他唇角溢出血丝,已经闭上了眼睛。 沈蒲尸身被官差抬下去的时候,袖子里她亲笔写的休书掉了出来。 那封休书,原是想将他与她分开,免得被牵连。 可到底还是没能留住。 一个都没有。 “午时三刻,行刑——” 后面传来监斩官冷漠的声音。 侩子手压低了林阮云的身体,拨开她的头发,露出了白皙纤细的脖颈。 手起——刀落。 大片鲜红的血溅在了碧青的草地上。 而这时,原本晴朗艳阳高照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大片的乌云遮挡。 地面上乌蒙蒙的,很快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行刑后,下面陷入一片寂静的人群被雨点淋得有了反应。 “呀,坏了,我那晒的被子还没收呢!” “我也是,今儿刚洗的衣服,咱俩一块儿。” 人群里,也不知谁突然冒了一句:“刚行完刑就变成阴天,没阳气镇着,也不知那林阮云会不会变成厉鬼……” 这话一出,人群里谁也不吱声,纷纷跑得更快了。 * 窗外的蝉鸣声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高亢。 一间古朴雅致的屋子里,进门便看到案台上整整齐齐摆着高摞的卷轴和折子,除了最基本的摆设,再没别的装饰。 而那张由青檀木制,上面绣着千鹤观景图的屏风,就成了这间屋子里最为出彩的物件。 这时,从屏风后面传来男子担忧的声音:“公子,您就歇会儿吧,这儿有奴才们看着,您都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这样下去,身子可怎么受得了啊?” 回话的男子声音温和:“无事,她许久都不回来一次,我想好好陪她,下次……下次再见到她,也不知是哪一日了。” 说到最后一句,语气变得脆弱又无助。 “公子……” “下去吧。” 穿着青衣的男子从屏风后面退了出来,出了屋子,将门轻轻关好才离开。 林阮云察觉手边往下陷了陷,很快屋子里传来轻缓而绵长的呼吸声。 她这才慢慢睁开眼睛,入目便是熟悉的淡青色床顶。 没有死吗? 林阮云试着抬手,却没有拽动。 她往床边的方向望去,便看到一个男子趴在床边熟睡着,发丝如瀑般披散,像个精致的玉人,只是似乎睡得不太踏实,好看的眉眼微蹙,手指也紧紧揪着她的袖子不放。 怪不得没有拽动。 他揪着她袖子的动作,令林阮云眼神沉了下来,想起她在被行刑之前,他也是这般。 像是他不安时一个习惯性的动作。 林阮云稍稍用力,还是将自己的袖子从沈蒲手中抽了出来。 自打沈蒲入府,她其实鲜少过来瞧他,不只是因为没有感情,更多的其实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加上她一心扑在公务上,平日更是将他抛在了脑后。 回相府的次数寥寥无几。 若不是这次母亲生病,她才从公务中抽身回来探望。一边守在床前侍疾,一边又操心公务,经常是不眠不休,这么折腾,母亲病好了,结果她又病倒了…… 林阮云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缓缓攥紧,又松开。 到现在她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脖颈被砍断的疼痛仿佛是上一刻发生的,怎么都无法将那种感觉从身体里驱赶出去。 如果那不是梦,那么就是老天垂怜。若真死了便罢了,可她没死,她就要牢牢记住那种疼。 林阮云没有记错的话,距离她被冯苁定罪抄家,还有不到两年的时间。 想到这里,林阮云掀开被子起身下了床。在她穿好鞋准备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眼还趴在床边熟睡的男子。 犹豫了下,她还是走过去,俯身准备将他抱起放到床上。 只是手快要碰到他衣服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即便她感动行刑前沈蒲与她一同赴死,但不代表因为这点就会对他生出别的感情。 感动与喜爱,她还是分得清的。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她依然介怀从前的事。 她过不了心里那关,没有结果,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给他希望。 可到底是欠了一份情,往后她也不会亏待他。 手指慢慢曲起接着攥紧,林阮云站直身体,再没有一丝留恋地转身离开了。 屋门被打开,又再次被关上。 趴在床边熟睡的人,明明是闭着眼睛,一滴眼泪却从眼尾滑落下来,顺着瓷白的面颊,又流到了鼻尖,再隐没不见。 没过一会儿,他慢慢睁开了眼睛。 双瞳漆黑透着一丝迷蒙,像刚刚睡醒的稚童。 沈蒲缓缓坐起身体,察觉到脸上的湿意,便用手指轻轻一擦,神情有些疑惑,似乎不明白自己怎么哭了。 刚才明明感觉到她离得那么近,却还是走掉了。 害他白期待那么久。 真是的。 沈蒲将脸埋进林阮云刚刚盖过的被子上,那上面还残留着她身上的馨香,像是在为自己续命似的深深吸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已经死了的自己会活过来…… 高兴归高兴,可他还是忍不住难过,之前白死了,本想着死了会跟她当一对鬼夫妻呢。 可又活过来了。 他还没有忘记林阮云根本不喜欢他。 若林阮云知晓他愿意与她一同赴死,一定会感动到喜欢上|他吧…… 可现实她的反应告诉他,她不知道。 这意味着他即便再活一次,还是摆脱不了当这活鳏夫的生活。 越想沈蒲就越是郁闷,整个人都蔫巴巴的。《 》 3、外甥 林府有一处书房,周围栽种着翠绿欲滴的竹子,一排排井然有序。屋檐下还有用竹子制成的鸟架,上面挤满了跑来这躲凉的麻雀,看见奴仆来往也不害怕,倒成了这府里独一份的风景。 书房里,林阮云之母林儒正坐在案台上翻阅什么,脸上留下深深的岁月的痕迹,但脊背却是挺直如松,双目也矍铄有神,丝毫看不出疲态。 “母亲。” 门外响起女子恭敬的声音。 林儒身边的女侍往外抬头看了一眼,道:“大人,小姐病好了,这是过来瞧您呢。” 林儒这才抬起头,看到外面站着的女子,神情微微有些恍惚,她冷哼一声,才道:“滚进来。” 林家世代为官,到了林儒已经是官居四品的御史大夫。 林儒也算是老来得女,将近五十的时候才做了母亲,出于对幼女的重视,林儒便有退居朝堂的意思。 先帝体恤,便也由着林儒的意思,不过并没有动她御史的官位。 没想到林儒这一归家,与她那夫侍倒是真的教出了一个文曲星来。 林家世代为官,到了林阮云这里也不例外,十八那年就以新科状元的身份入了朝堂。 一路以破竹之势步步高升,一直做到宰相,也不过二十二岁。 没想到这时先帝却陡然驾崩,林儒已经年迈,且多年不曾涉足朝堂,临终前先帝便将幼帝交给了新上任宰相不久的林阮云。 将幼帝托付于林阮云,也是对她的信任。但凡林阮云有丝毫的不臣之心,这大周就得改姓林。 但先帝在时便很是器重林阮云,没有先帝的有意提拔,她不可能这么快就做到相位。 对幼帝的尽心尽力,既是为臣的本分,也是对先帝提拔之恩的回馈和报答。 没想到教了个白眼狼出来。 “一进门就跟哑巴似的,怎么,当了宰相,连话也不会说了?” 听到上座母亲冷淡的声音,林阮云回过神,有些无奈地一笑。 “母亲身体可好些了?” 听到这话,林儒的脸色才缓和了些,她瞥了一眼林阮云,端起手边的茶盏,凉凉道: “亏你还记得我这个母亲。” 林阮云知道自己理亏,恭恭敬敬道:“女儿不敢忘,只是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母亲这次病倒,也是女儿的疏忽,今后一定多分些时间出来侍奉母亲。” 林儒只当林阮云这番话是哄自己开心,并不抱太多期望,就是听着心里也熨帖了不少,也乐意给她些好脸:“还算中听……” 接着指了指案台下的椅子,道:“别杵着了,坐下来吧。” 林阮云知道母亲高兴了,便坐了下来。 林儒呷了口茶,“你有那工夫侍奉我,不如让自己歇歇。” 女侍给林阮云端来粥点,听到这句,知道母女俩要说说体己话,便退了下去。 林阮云神色沉静,凝着手边的清粥,她记得小时候病了,母亲就会给她喝粥。 她用汤匙搅了搅,尝了一口,然后就一勺一勺地喝了起来,很快一碗粥就见了底。 林阮云这才开口:“母亲,可是有话要对女儿说?” 林儒眼睛里浮出一抹柔和,不过很快就沉没下去,眼神变得晦暗不清。 “我看了你带回府里的那些折子了,你把这些都做了,你让陛下做什么?” 林阮云没有说话。 林儒却叹了口气:“你如今身居相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也须知,站得越高,摔得越狠。” “陛下虽然年幼,处处受你庇护,实则心性多疑善变,她毕竟不是先帝,不一定有和先帝一样的胸怀。” “新帝一天天成长,必要时,你也要为自己准备好退路。” 一直到离开书房,林阮云脑海里都在不断盘旋母亲的这些话。 林阮云上一世听过。 一样的场景,一样的语重心长。 只是上一世的林阮云并没有放在心上,骄傲且自负,认为一切尽在她的掌握。 并且出于对冯苁的信任,在她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林阮云毫无保留地放了权。 她始终认为以真心待人,也会被别人真心相待。 现在看来,全都是狗|屁。 所谓的退路,她已经不需要了。 * 在林府东南方辟出的一间庭院里,此时,回廊下坐着一抹雪白的身影。乌黑柔软的发丝在微风下轻轻拂动,露出了玉白的脸颊,浓密的羽睫低垂着,一副出神的样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个穿着青衣的男子匆匆往这边走过来,看到坐在窗下发呆的人,顿时加快了脚步。 “公子,公子,刚得到消息,今晚林大人不走啦!” 沈蒲捏着帕子半天没动一下的手忽然颤了下,方才还在出神的眼睛瞬间有了亮光,他握住了小侍的手:“你是说真的吗?” 石绫见自家公子这般急切的模样,莫名地有些心酸。 说实话,林相再怎么不待见不喜欢公子,但在物质生活方面的确不曾亏待过,几乎是有求必应。 刚开始公子进府的时候,这府里的下人私底下还在猜公子是什么身份。 但那些私底下妄加揣测的奴仆,后来全都不见了,不用想也知道是出自林相的手笔。 而且林相又洁身自好,除了公子就没有别人了。 真真是哪哪儿都好,这样的女人简直可遇不可求,打着灯笼都难找,还偏偏就叫他家公子走了这狗屎运。 除了不待见他家公子这点…… 按石绫想的,若公子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没有家长里短的琐碎,吃穿不愁,生活无忧。 可偏偏一颗心还就栽在了林相身上。 否则当初也不会做那样的糊涂事,当真惹到了林相,两人现在的关系还不至于这么僵硬。 不过依林相那个几乎是住在政事堂的风格,连回来看御史大人的次数都少得可怜。 所以这儿的下人,也没有往公子不受林相待见那方面想,反倒都挺同情他的,年纪轻轻的就做了活鳏夫。 对上沈蒲那双漆黑又明亮的眼睛,石绫心叹:多好的公子啊,这么就栽在了林相那个不通风月的石头身上了呢? 石绫拍了拍他的手,像个老父亲似的点了点头。 沈蒲脸上的笑刚要绽开,却又愁眉苦脸地松开了手,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 石绫:? “公子,怎么了?” 石绫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沈蒲却很清楚,他是知道上一世发生的事的。 以往林阮云回府,沈蒲有意想往她跟前凑,总要寻些冠冕堂皇的由头。 比如做些糕点送去。 再比如假装不经意和她碰面。 遇上她通宵批阅公务,还能找借口送点宵夜,赖在她身边不走…… 所以找借口去林阮云那儿倒是不难,难的是,该怎么提醒林阮云,还不会引起她的怀疑。 跟她说实话?那她会不会将他当成鬼怪? 石绫看沈蒲一副纠结的样子,这下是真的摸不准了。 公子现在太难懂了。 “公子,还,还有一件事……老大人在象州有个外甥,听说老大人病了,连夜从象州赶来了京都,现在已经到府上了……”《 》 4、狐狸精 “大人,象州那边来人了。” 林阮云正站在案台前练字,旁边堆着如山的折子,她也只当没有看到。 听到女侍禀报,她脸上的神情并未有何变化,轻轻吹了吹宣纸上的墨迹,淡淡道:“知道了,将人带去客堂,我一会儿过去。” 女侍领命下去。 林阮云放下了笔,慢慢站直身体。凝视着写好的字,原本沉静的眸逐渐变深。 终于来了。 她之所以会在相府继续逗留,一来是为了陪伴母亲,二来也是知道苏子离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上一世她病好后,就直接回了政事堂。苏子离来到相府的事,还是后来听说的。 据她所知,在苏子离的父亲,也就是林阮云的姨父,嫁到象州没过多久就病逝了。这些年与象州除了书信往来,实际上的接触寥寥无几。 今儿她母亲一病,且不说消息怎么传到象州去的,苏子离来得倒是也快。 林阮云还没有忘记,上一世苏子离是如何指控她收受银钱买卖官职的,又如何给她原本就多如牛毛的罪证上,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苏子离一个从小养在家里的公子,林阮云想不通他是从哪儿弄来那么多‘罪证’的。 还记得,当时苏子离声泪俱下,说被她骗去书房轻薄,又如何在她书房中无意中‘发现’…… 林阮云想,她倒是小看了苏子离。 如今不明白的地方,就是苏子离为什么要那么做。 林家待他不薄。 * “公子,请在此稍候,我们大人很快就过来。” 女侍领着人进了客堂。 走在前面的蓝袍少年容貌清隽,彬彬有礼,脸上始终带着得体温和的微笑:“好,有劳了。” 女侍耳根一热,“公子有事唤一声便好。”说完就退了下去。 接着便是三两男侍端着茶点进了屋,边摆东西边道:“公子请坐,一路上舟车劳顿,歇歇吧。” 苏子离正在打量着客堂周围的布置,刚要点头,便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过头目光落到来人身上,一下子就怔住了。 “大人。” 男侍们异口同声唤了声,摆放好茶点便有序退了出去。 进来客堂的女子只用布带高束着头发,一身浅色长袍,绣着祥云的腰带掐出的腰肢纤细而柔韧、身形欣长匀称。 尤其是那张轮廓分明的鹅蛋脸,肤白如玉,眉眼沉静如水,唇瓣丰润,不点而朱。紧抿不说话的时候,却透着说不出的冷淡。 苏子离怔怔盯着林阮云的脸看,好半天没有反应。 “表弟,许久不见,姨母身体可好?” 林阮云淡淡的声音将苏子离惊醒。 苏子离收起眼神中的痴迷和那些复杂的情感,抿唇一笑:“谢谢表姐关心,母亲身体很好,只是听说姑母身体有恙,子离这才过来探望,希望没有唐突了表姐。” 林阮云伸出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道:“不唐突,母亲知道你来,本想亲自来的,只是身体不大便利,便由我来招待了,不周之处,请表弟多多包涵。” 说实话,早在知道苏子离会来的时候,林阮云就命人把消息堵了,不准放出一点风声到林儒的院子。 所以这个时候的林儒,压根就不知道苏子离来了。 因为林阮云并不打算让母亲面对这个狼心狗肺的外甥。她知道,上一世母亲还是很疼爱苏子离的。 否则也不会将他留在府里照看,视若亲子般对待,别人家公子有的,一样也不缺他。 苏子离一直住到林家被抄。下狱被关了几天以后,苏子离突然说要揭发她,这才被放了出来。 自保没有问题,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但这句话同样适用于现在的林阮云。 对于林阮云而言,苏子离的存在是个祸害。祸害嘛,要么驱赶远离,要么斩草除根。目前,林阮云只打算对苏子离采取第一种方式。 如果他识好歹的话。 苏子离听话地坐了下来,闻言,他捏了捏袖口,柔声道:“怎么会,表姐一向公务繁忙,子离只怕误了公事。” 虽然是这样说,苏子离心里还是浮出一抹不安来。 不对,上辈子这个时候林阮云根本不在府里啊。来客堂接待他的,明明是他的姑母。怎么不一样了呢? “大人,饭菜已经备好。” 来不及深想,就有侍从进来禀报。 林阮云点了点头,看向苏子离:“表弟,还是先用饭吧。” 苏子离软软一笑:“表姐叫我子离就好了。” 林阮云笑而不语,只是领着人离开了客堂。 林府向来有食不语的规矩,一顿饭下来,苏子离和林阮云几乎没有什么交流。 眼看着天色渐晚,林阮云只慢条斯理地漱口、擦手,也没有开口留人的意思。 苏子离暗暗心焦,表面上还是维持着镇静。 父亲离世以后,母亲身边的男人就一个接一个地往府里抬。男人一多起来,是非也就跟着多了起来,苏子离没有父亲护着,母亲又是甩手掌柜,靠着祖母攒下的家底,整天在外面花天酒地。 所以苏子离自小就在后宅里野蛮生长,最基本的察言观色的能力早就已经练得炉火纯青。 他已经看出来了,林阮云并不打算留他。 上辈子林儒接待他的时候,饭都还没用呢,就已经替他备好歇息的院子了。 但是苏子离并不相信林阮云是什么不懂礼数的人,除非他得罪过林阮云,否则她不可能这样对他的。 不,不对,这一世他什么都没做,怎么可能得罪林阮云呢? 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这样想着,苏子离已经净了手,回头朝林阮云无害地一笑:“表姐,子离能去瞧瞧姑母吗?” 林阮云还未答话,一直在林阮云身边转悠伺候的女侍,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哟,真是不巧,老大人刚服了药,那药里掺了些安神的,一刻前就已经歇下了。” 苏子离:…… 林阮云神情淡淡,将擦手的帕子放进了女侍端着的红木盘内,而后轻轻一叹:“倒是不巧,母亲先前还在我跟前念叨你呢。” 已经非常明白了。 苏子离的表情有些惋惜,又很快恢复温和有礼的样子,柔声道:“既然已经歇下那便算了吧,就不过去打搅了,天色已晚,子离先告辞了。” 说完便站起了身。 同时起身的还有林阮云,她垂眸理了理袖子,声音听不出起伏:“既如此,我便不留表弟了,现下还有些公务要理,都不是外人,就不亲自送了。” 不等苏子离说话,林阮云又看向身边的侍女,道:“红岚,带苏公子去库房挑些东西,再送苏公子离开,若怠慢了本相唯你是问。” 说完,林阮云便负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苏子离望着林阮云离去的背影,脸上的微笑差点维持不住。藏在袖子下的手紧紧攥着,掐进肉里了也浑然不觉。 “苏公子,请随奴才过来。” 直到红岚走到苏子离跟前,他才稍稍找回了些许神智,可心底的那股委屈和酸涩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走在去往书房的路上,夜风裹挟着夏日清爽的气息轻轻拂在脸颊上,听着树叶沙沙的声响,既安宁又惬意,令林阮云的心情都放松了不少。 只是看到那个站在书房门口的身影,林阮云的脚步顿了下。 那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身姿修长,在夜晚微暗的光线下,那张原本就出众的容貌显得更加昳丽动人,尤其是发丝拂过他玉白的脸颊时,配着他那双捉摸不透的眼神,平添了几分神秘的魅惑之感,就像在夜晚化身成人形的男狐狸精。 狐狸精…… 林阮云眼神深了深,负责看守书房的女侍先看到了她,便跑了过来。 “大人,奴才已经劝过沈公子了,就是不听奴才的……” 林阮云点点头:“我知道,下去吧。” 看到林阮云的时候,沈蒲的眼睛都亮了,提着食盒颠颠迎到她跟前,“妻主……” 林阮云忽然想到,这哪是狐狸精,分明是小狗……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我想你……”沈蒲脱口而出,触及林阮云淡漠的视线,就拐了个弯改口:“想你应该饿了,就做了些糕点送来。” “我方才已经吃过了,糕点你留着自己吃吧。” 冷不丁地被沈蒲堵到送吃食,林阮云已经习惯了,也找到了应对的办法。 那就是无视。 好在他也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缠得差不多了,多数只是在她身边多待一会儿,到点了自己就走。 但是这回好像不太一样。 一直到她踏上书房门口的台阶,准备无视他直接进去的时候,袖子被拽住了。 这回敢碰她了。 林阮云回过头,两个人的身高差不多,正好四目相接,对上了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雾蒙蒙的,里面好像掩藏了许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妻主……” 他的声音很轻,透着一丝脆弱。 林阮云忽然回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只是这一刻的心里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激烈的情绪起伏。 又想到上一世他咬舌自绝死在她怀里的样子。 紧闭的心似乎被撬开了一点口子。 她凝视着他,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沈蒲,我只问你……” “大人,不好了大人!苏公子晕倒了!” 所有的情绪被打断,听到女侍话里的内容,林阮云的眼神瞬间一凛。《 》 5、奖赏 苏子离到底是留了下来。 并且此事还惊动了林儒。 小侍刚喂完药,躺在床上的人就醒了。苏子离慢慢坐起身体,双臂环膝,眼瞳黑沉沉的。 上辈子出卖林家也是没有办法啊,都被连累一起下大狱了,他不想办法自救,难道要等死吗? 可是到底是过意不去,林阮云行刑那天苏子离连出现的勇气也没有。 狼狈地逃回到了象州,母亲嫌弃他和刚被抄家的林家沾亲带故,生怕被他连累,回象州没三天就把他嫁了。 嫁的是当地有名的酒鬼纨绔,新婚之夜那纨绔跟八百年没见过男人似的,苏子离是被那纨绔活生生折磨死的。 不过还好老天让他重活了一次,一切都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他知道上辈子发生的所有事情,只要他把这些事告诉林阮云,再加上姑母对他的喜爱,这辈子他一定能牢牢抓住林阮云的心,当上相府的主君。 想到这里,苏子离暗暗攥紧了衣袖。 …… 舒云苑内,沈蒲正对镜描眉,哼着不知名的曲子,看起来心情倒是不错的样子。 昨晚虽然妻主没说两句就走了,但是沈蒲还是隐约察觉,她对他态度那细微的转变。 意识到这一点时,就算妻主因为别的男子丢下他,那点酸涩仿佛也淡化了,逐渐被一丝雀跃覆盖。 正想着,沈蒲看着铜镜中自己的脸,露出了一抹笑意。 这时屋门从外面被推开,石绫进了屋子。 “公子……” 犹豫了下,他还是将昨晚林阮云,令苏子离留在相府的这件事告诉了沈蒲。 屋里顿时陷入了沉默。 沈蒲描眉的动作停了下来,脸上的笑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愣了半晌,慢慢垂下了头,松松绾好发丝从他侧脸垂落,好一会儿才他喃喃道:“妻主竟让苏子离留下了?” 石绫见他这个样子,既心疼又无奈。 “公子,你别担心,大人那样的人物,有了公子您,怎么会再看上别人呢?” 沈蒲倏地攥紧了手里的眉笔,用力到指尖微微泛白,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又酸又涩。 为什么? 别人或许不知道。可是他重生,却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苏子离一直都喜林阮云。 上辈子苏子离仗着林儒的疼爱,就没少跟他作对使绊子。 林儒看不上他的出身,妻主也冷落他,沈蒲无依无靠,为了维持住自己懂事知礼的形象,不知吃了多少暗亏。 而且上辈子这时的林阮云根本没有留在相府,也没有留下苏子离。 心里的那点雀跃,顿时像虚无的泡影,被名为酸涩与委屈的利剑无情戳破。 沈蒲控制不住地恐慌起来。 他不奢求林阮云会爱他。 只怕林阮云爱上别人,这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受。 想到这里,沈蒲红润的唇,瞬间变得惨白失色,就像是鲜花逐渐在枯萎一般。 石绫叹了口气,正想继续宽慰,这时沈蒲忽然抓住石绫的手。 “石绫,妻主在哪儿?” 那双清润的眼睛里布满了不安与脆弱。 “冯玉回来了,大人正在书房听他回话。” 话音一落,石绫甚至看不清沈蒲的动作,便见他匆匆地往门外走去。 …… 书房内静悄悄的,一名穿着紫色便服的男子站在书房里,目光痴迷地看着书案前的女子。 只是女子一直专心看着手中的书信,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即便能察觉到对面有如实质的目光,她神情也依然淡淡的。 将书信翻阅完毕,林阮云垂下了眼睛,将书信随手扔到了桌上,纤长的眼睫形成浅浅的阴影,让人看不出情绪来。 玉白的指尖搭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击着。 细微的声音落进冯玉耳朵里,有些微微的麻意,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林阮云的手指那里望去,修长如润玉,没有一处不好看的。 冯玉眼神深了深,暗暗地想,若是这只手落在他身上…… “这是陛下的意思?” 就在冯玉想入非非时,林阮云的声音冷不丁地在寂静的屋子里响起。 冯玉愣了一下,对上林阮云冰凉的目光,瞬间像只被震慑住的犬类,瞬间收回视线,垂下眼睛,气势也弱了几分,恢复了以往表现的那样阴沉冷淡的模样。 “是,陛下听闻大人病倒,甚是关心,只是折子被大人带回来批阅,已有几日了,孙尚书那边催得紧,陛下也是无法,这才写信给大人。” 林阮云没有着急回答,而是后仰将身体轻轻倚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支起,半撑着脸颊,静静凝视着站在桌前的人。 如她之前印象中的一样,冯玉整个人身上都透着一股阴沉,在她面前永远都是低着头,不会与她对视,看似非常恭敬听话。 如果上一世没有被他背叛,或者说,临刑前,冯玉没有说出那些话折辱她,凭他伪装的这副样子,林阮云一辈子都不可能想到,眼前的这个人会是冯苁的亲弟弟,一国的皇子。 林阮云垂下眼睛。 上一世开始,冯玉的表现就一直给她一种很不适的感觉。 冯玉从不与她对视,可林阮云却时时刻刻都像在被凝视。 就像是一只准备狩猎的鬣狗,伪装得无害,其实丝毫不曾松懈,一直在寻找机会,如何下手给猎物致命一击。 只是上一世的林阮云觉得他做事干净利落,又不留痕迹,即便是男子身份,林阮云也愿意栽培他。 没想到却养了只白眼狼,而且从头到尾,都是这只白眼狼在算计她,还对她藏着那般恶心的心思。 从前她命冯玉做的事,全都变成了最后致她于死地的罪证。 想到这里,林阮云的眼神又冷了几分。 折子她早就批好了,她也不过晚了一天不曾回去,冯苁也早已不是什么三岁孩童,没想到她却这么快就沉不住气,甚至是写信来催她。 林阮云想不通,到底是自己教的有问题,还是哪里出了差错,上辈子怎么会败在这么一个草包手上。 之前她因母亲生病,又不放心冯苁,才特意将冯玉留下照看,没想到倒是给了这兄妹俩勾结的机会,冯玉倒成了冯苁传话的了。 “妻主。” 偌大的书房里突然传来一道不属于这里的声音。 林阮云怔了怔,很快便分辨出这是谁的声音。 一抹淡蓝色的身影从门外进来,乌发松松用玉带挽着,搭落在肩膀上,整个人显得娴静又清雅,只是那精致的眉间微蹙,神情带着几分焦灼。 冯玉一看到沈蒲,就暗暗咬紧了牙关,这个狐狸精真是阴魂不散! 林阮云也不得不承认,这沈蒲生的的确是好。 只是他不经通报闯进来,到底失了规矩,“你怎么来了?” 这时有小侍从后面追了上来,惶恐地看了一眼林阮云,扑通一声跪下道:“大人恕罪,小的已经拦了,只是侧夫硬要闯进来,小的也没办法……” 再一看沈蒲,哪里还有刚才气势汹汹的模样,微抿着唇,低眉顺眼的样子,怎么看怎么乖巧。 他看了眼一旁冷冷盯着他的冯玉,又收回视线,才道:“我不放心……妻主这两日病了,我不放心所以才过来瞧瞧。” 沈蒲话说得沉静,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现在心里慌得有多厉害。 妻主的书房若是未经通报准许,是不准随便进来的。他方才一时心急,就这么闯进来了,妻主会不会责怪他? 这时书案那儿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捕捉不到的轻笑。 像羽毛一般落在心尖上,挠得心痒。 沈蒲怔了怔,忍不住试探着抬起头朝书案的方向望去。 只见林阮云神情依旧淡漠,只是唇角多了一抹很浅的笑意,目光也略带赞赏地落在他身上。 犹如那消融的冰雪。 她仍旧靠着椅背,却朝沈蒲的方向很自然地伸出了纤细白皙的手。 沈蒲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如同被蛊惑了一般,脚步又轻又快地往她的方向寻去。 小心翼翼伸出手,直到她将他的手握住,柔软干燥且温暖,沈蒲还有一些晕乎乎的,不真实的感觉。 站在她的身旁,耳尖不争气地慢慢变得灼热。 只是这种开心并未持续多久,很快林阮云便将手松开了。 沈蒲垂眸望去,只能看见林阮云完美的侧脸,又恢复了往日那冷淡的,矜贵又高不可攀的姿态,变回了那个离他很远很远,他永远也触碰不到宰相大人。 方才他还握着的那双手,此时搭在椅把上,不急不慢地敲着。 她不再看他一眼,甚至也懒得再看冯玉,声线漠然地开口:“你都听见了,我这几日身子不大好,只怕还要再休养几日,孙尚书那边让陛下不用操心,我会安排下去的。” 闻言,沈蒲瞳孔微微一缩,眼神暗了下来,心口像是空了一块,逐渐失去了知觉。 原来,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只在对的时机出现了,正好给了妻主一个不回宫的理由而已。 所以妻主没有责怪他闯进书房,还称赞他,像是给他一点奖赏,就像对待那些奴仆一般。 他在痴心妄想什么呢? 冯玉还处在刚才那一幕久久不能回神来,他何曾见林阮云对一个男子这般过? 即便是对那位…… 心底逐渐滋生的怨毒和嫉妒却犹如附骨之蛆,怎么也挥散不去。 他恨不能将沈蒲碎尸万段。 可他不能。 再怎么样,他表面上不能露出破绽来。行礼退出书房后,也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了哪里,冯玉才察觉到手心的异样。 他摊开右手,掌心血肉模糊,凝视看了许久,他又猛地将手掌合拢,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原本就阴沉的脸上甚至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来。《 》 6、哭了 书房里。 林阮云取了纸砚,正专注地写着信,沈蒲则安静地站在她身边,她如同往日一般将他当作空气,这本就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他却第一次如此难熬。 明明只要能待在她身边就可以。 明明得到了以往从来不曾有过的触碰。 他应该知足的。还在妄想些什么呢? 沈蒲垂眸看了一眼林阮云,鸦羽般漆黑的发丝从她肩上垂落下来,纤长的睫毛低垂着,清丽的脸虽说冷淡,却认真得令人着迷。 他几乎是看得痴了,但一想到刚才的事,又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楚…… 越想沈蒲越是委屈,抿了抿唇,一狠心转身便要走。 “去哪儿?” 林阮云写完信,将毛笔搁下,头也不抬道了一句。 沈蒲没出息地停下脚步,脚底像被黏住了一般,半步也迈不出去。 他背对着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怕打扰大人,我还是回院子里去吧。” 这下连妻主也不叫了。 林阮云将信纸摊开轻轻将墨迹吹干,闻言点了点头,道:“嗯,回去吧,今后没有通报不准擅自进入书房。” 沈蒲知道她的规矩,今日还闯进来,恐怕不只是关心她的身体这么简单。 但是林阮云并不打算去问。 沈蒲心碎了一地,他竟然以为她会挽留他。 他回头,昳丽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林阮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甚至多了几分哀怨和委屈。 “大人就不想知道我为何会闯进来吗?” 墨迹干|得差不多了,林阮云便将折好的信纸装进信封里,闻言,她唇角勾起一抹很浅的弧度。 她从来不需要问,因为沈蒲自己会告诉她的。 “嗯,说来听听。” 沈蒲却突然静了下来。 明明有许多的话想对她说,却忽然不知如何开口。 难道要告诉她上一世,冯玉背叛了她,被亲手教导长大的小皇帝抄家,最终被斩首吗? 告诉她,她满腔赤诚忠心,最后抵不过皇帝的猜忌,而被辜负吗? 沈蒲望着林阮云,他的妻主身居相位,位高权重,明明一辈子都应该是这般耀眼高高在上。 可一想到她上一世凄惨的下场,沈蒲就心如刀绞。 许久没有听见回音,林阮云察觉了一丝不对劲,侧头一看,便瞧见沈蒲静静站在那里,鼻尖微红,双眸似乎被打湿了,带着些氤氲雾气,似是怕吵到她,微抿着唇,一点声音也没有。 这是哭了? 他这样,令她忽然想起上一世在刑场,他哭的样子,也是安安静静的。自尽的时候也是。静得令人心慌。 林阮云原本淡定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将信件放到一边,“怎么了?” 不问还好,一问沈蒲顿时鼻子酸得厉害,好一会儿才闷着声音道:“妻主,您能不能不要再用冯玉了?” 林阮云眯了眯眼睛,凝着他看了一会儿,才启唇道:“可以。” 沈蒲没想到她会答应,神情怔了下,但是旋即便听到她话锋一转:“不过,你要告诉我为什么。” 他不能说。 且不说林阮云会不会信,她本就不喜他,说出来上一世的事,若是将他当作妖物…… 沈蒲没办法接受。 他慢慢在她的太师椅旁屈膝跪下了下来,她的衣袖近在咫尺,沈蒲克制去碰的冲动,只是将纤细白皙的双手轻轻搭在椅把上,仰起雪白姝丽的脸,漆黑的眼眸湿润润的,恳求般望着林阮云。 “我不喜欢他,妻主,我求你了,别再用冯玉了。” 有一种毛茸茸的无害又柔软的质感。 林阮云心里浮现出一丝痒意,她闭了闭眼,用指尖揉了揉眉间。 吐露的话语却冰冷得不近人情。 “你难道不知道冯玉对我的用处吗?沈蒲你逾越了。” “这次我不与你计较,起来吧,回院子里去吧。” 闻言,沈蒲脸色顿时白了下来,垂下眼睫,掩盖住了里面的黯然。 “是。” 沈蒲走了。 但刚一踏出书房门,便看见苏子离端着茶盅在外面。 苏子离却一点也不惊讶,还对沈蒲颔首一笑。 但这落在沈蒲眼中,却与赤|裸裸的炫耀无异。 可就算是这样,他都没有资格去问林阮云半句。 也不敢问。 沈蒲强作颜笑,回以颔首,便垂下眸,逃一般地离开了。 苏子离望着沈蒲的背影,轻蔑一笑。 还跟上一世一样,除了那张脸一无是处。 就知道吃醋。 上一世他暗中也查过沈蒲的身份,只是上到姨母,下到这府里的下人,个个都守口如瓶,半点也查不出来。 知道沈蒲水仙楼花魁身份的事,还是林阮云斩首时,沈蒲先一步殉情,此事传开了以后才知道的。 现在他才算明白,花魁又如何?说到底还是做倌的,怪不得府里上下瞒得这么严实。堂堂一国宰相,纳了一个小倌当侧夫,说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相府的脸面又往哪儿搁? 若不是上一世林阮云常宿在在宫内,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相府,他早就得手了,加上姨母的疼爱,只怕主君他也是做得的。 沈蒲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可苏子离心底始终有一个疑问,那就是林阮云这样的身份,家风严谨,又洁身自好的这么一个人,且不说压根不会沾染,又怎么会纳这种腌臜出身的小倌进府呢? “你在看什么?” 正在苏子离想着,门口那里冷不丁地传来一道没有什么情绪的声音。 苏子离呼吸一紧,回过头便看见林阮云背着手站在门口,目光淡漠地落在他身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对上她的视线,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艳阳天,苏子离心底却生起一股凉意与怯意。 他将心底那点不适压下,露出一抹温软的笑意:“子离泡了壶茶,特意来谢表姐的,幸得表姐昨晚收留,否则子离倒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林阮云垂眸不语。 该谢的是她母亲,而不是她林阮云。 方才说话的时候,她便瞧见外头有人影。今日的沈蒲不大对劲,他不是只懂吃醋的人,至少不会当着她的面。说那番话一定有他的理由。 她即便想多问也要止住,说些违心的话先将他支走。 想不到竟会是这个苏子离,搅了她的好事。 若不是昨晚惊动了母亲,管他是真晕假晕,她早就将他扔出去了。 上一世的事她不好与母亲说明,倒不是怕母亲不信,只是怕气着她。 苏子离既然这么想留下来,那就留下来好了,当个哄母亲开心的也好。 最多是盯紧一些。他不作死,安分守己也罢了,相府多一张嘴吃饭而已,多他一个不多。 若是他有二心,林阮云会叫他知道,当初留在相府,会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 只是见他身边没有人跟着,林阮云忽然道:“怎么身边也不带个下人?” “也不碍事,子离认……” 话到一半,苏子离对上林阮云略带审视的视线,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不对,这一世他是第一次来相府,不应该在没有下人的带领下这么准确找到林阮云书房的。 林阮云是在试他吗? 想到这个可能,苏子离后背瞬间浸出了一身冷汗。 他原本是想将前世的事都告诉她的。可思来想去,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林阮云会信吗? 他又该如何让林阮云相信他? 苏子离能感觉出来,林阮云似乎并不喜欢他。 若是这个时候说出来,以林阮云当下对皇帝忠心不二的态度,被认为是挑拨离间,居心不良,他被扫地出门的都是轻的。 所以在取得林阮云信任之前,他不能说,更加不能暴露自己重生的事实。 苏子离暗暗捏紧了端着茶盅的手,脸上的笑容却是依旧,“认着多走几次便找到了,茶快凉了,表姐可要尝尝?” 说完他小心翼翼观察着林阮云的表情,只见她神色平静,似乎并未起疑,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往后在她面前,更要谨言慎行才是。 来日方长,他总有让她为他放松,展开心房的一日,像一对真正的夫妻那般相处。 苏子离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与期待,白皙的脸颊也多了几分红色,他上前一步,又柔柔开口:“表姐……” “大人。” 刚出声,他身后便传来了另一道声音。 红岚也看到了苏子离,面露一丝惊讶,似是不解他为何还在这里。 苏子离浅笑不语,只是对他颔首示礼。 红岚很快收敛好表情,越过他,对林阮云行了礼,“大人,事情已经办妥了。” 林阮云点了点头,这才对苏子离道:“眼下我还有些公务,表弟不妨去瞧瞧你姨母,多年不见,也该叙叙才是。” 苏子离垂下眼睫,他的五官本就生得柔和,笑时更是如沐春风,温和又清雅,闻言便乖巧地点了点头道:“表姐说得是,那子离便不打搅了。” 接着他双手递过茶盅,双眸认真地看着林阮云,“只是这茶是子离亲手泡的,还请表姐不要嫌弃。” “那便多谢表弟了。” 林阮云看了一眼红岚,红岚立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将茶盅接了过来。 书房门被关上。 苏子离在门外静静站了一会儿,凝着紧闭的房门许久,直到陆续有下人进了院子,他才转身离开。 与此同时,门里同样站在书房门口的红岚也走开了,对林阮云道:“大人,他走了。” 林阮云已从檀木架上抽了一本书,随意翻阅起来,“嗯,这个苏子离有问题,一会儿你将信送出去以后,替我探一探他。”《 》 7、闭门羹 夜幕降临,漆黑的夜空中空荡荡的,只缀着几颗稀疏的星星,笼罩着整座皇城。 此时皇城内却是灯火通明。 议政殿内。 身穿明黄龙袍的少女脸色难看地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折子,久久没有言语。 “陛下,您只是盯着这折子也不会变少,多少批一点,您也能轻松些。” 空荡荡的大殿内传来一道平静的,却又隐约夹杂一丝轻看的声音。 冯苁没有抬头,只是听声音就知道是谁来了。她放在桌子上的手倏地攥紧,脸上也多了几分阴沉,几乎咬牙切齿道:“她什么时候回宫?” 听到这话,冯玉有些厌烦扯了扯唇角。看也不看冯苁,也不行礼,直接在两侧摆好的椅子上做下,理了理衣袍道:“不是跟陛下说了,林相这几日病着,暂时还回不来。” “不过陛下也大了,有些事情是该学着自己做了,一直靠着林相也不是法子啊。” 轻飘飘的几句话,却在瞬间激怒了冯苁,她纤细的身体往前倾,双手一挥,满桌的折子便哗啦啦掉了一地,指着冯玉怒道:“连你也觉得朕无能?朕只是年纪小,许多事务当然要林相帮衬着,皇帝一个人能处理,那还要满朝文武大臣有何用?!” 及笄礼都过去两年了,这话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冯玉端着茶盏慢慢喝着茶,懒得同她争辩。若不是母皇子嗣稀薄,去世前只留下冯苁这么一个女儿继承大统,皇位如何也轮不到她这个草包姐姐来做。 也就用不着临终前托孤,让林阮云在左右教导辅佐,令林阮云逐渐独揽朝政,权势日益壮大,连让他霸占林阮云的机会也没有了。 想到这里,冯玉不禁捏紧了手里的茶盏,手心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放下了茶盏,想起白日书房里林阮云的坐姿,不由自主地学了起来,也将手搭在椅把上,另一只手则抵在鬓间,姿态慵懒,偏狭长的眼睛中,没有一点弟弟对姐姐的温情。“陛下不愿批折子,与其在此生气,不如先想想法子如何安抚那些朝臣。” 闻言,冯苁原本因为怒气而不断起伏的胸口,顿时像泄了气一般停了下来。 她木木地在龙椅上坐下。 冯玉冷眼看着,这几日朝臣为了这些折子不知道催了几回了。朝堂本来是商议朝政的地方,这几日的大臣就像那没了锁链的野犬,每日就着奏折的事狂吠。 因为即使说别的事情,皇帝也不会处理。 跟在冯苁身边这几日,冯玉已经快记不清林阮云在时,朝堂那肃穆,又秩序井然的样子了。 那些奏折,即便心有不满,借那些朝臣十个胆子也不敢直接去催林阮云这个宰相。 表面在对冯苁发难,其实是变相地在催林阮云。 谁不知道林阮云最在意的就是冯苁,是见不得冯苁受委屈的。 想到这里,冯玉甚至忍不住嫉妒起冯苁来。 撇了一眼冯苁还在那发愣的样子,他有些看不上,便起身走了。 皇城的大道上,即便挂着灯笼也如同虚设,依然漆黑一片,长长的望不见尽头的景象。冯玉提着灯笼走了一会儿,看见前方一点发红的光,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冯玉停下了脚步,对面的却还在靠近,他下意识握住剑柄,直到看清来人的模样,他才慢慢放松下来。 “冯大人,我家主人有请。” * 相府望云苑内,苏子离正坐在回廊下绣着荷包,刚一将金线剪断,抬眸便看到一个侍从端着一碟点心走了过来。 侍从行了礼,双手将点心递过去,对苏子离道:“大人得了些聚珍园的点心,命奴才送些来给公子尝尝。” 苏子离起身接过来,垂眸看了一眼,温和一笑:“沈公子那儿也有?” “是。” 苏子离笑意深了深,却意味不明,只道:“子离多谢大人。” 等小侍走后,他才慢慢坐下,将瓷碟放在了旁边的茶几上,那碟子里有两种糕点,一个是蟹粉酥,另一个则是枣泥糕。 苏子离小臂轻轻放在茶几上,青白色缎面袖子顺着桌面垂了下来,他低眸凝着糕点,半晌才抬手拣了蟹粉酥,小小咬了一口。 这时在屋子后面缓缓探出一个人影,正是刚才送点心的侍从。他朝苏子离的方向看了一眼,见他吃了,这才悄悄离开。 出了院子,只见假山后面的亭子那儿坐着一个女子。 侍从连忙走了过去,对女子行礼道:“红岚姐姐,点心已经送去了,吃了。” 另一边的舒云苑内。 男侍端着一碟糕点恭敬地站在屏风那儿。 沈蒲倚着软枕,鸦黑的发丝披散,还有几缕垂落软软搭在肩上,更映衬得肌肤洁白如玉,他眼巴巴地望着那一碟糕点,姿态上却还是保持着矜持。 “妻主是给我一个人的?” 男侍圆圆的脸蛋笑得十分和善,坦然道:“各院子都有的,老夫人那儿方才也送去了。” 沈蒲垂下眼睫,浅笑着又问:“苏公子呢?” “也送了的。” 石绫在一旁看着,心里直叹气,公子明明早就猜到了,还折磨自己似的问出来。 他都觉得公子是不是魔怔了。 沈蒲脸上还保持着笑,模样温柔又懂事,“这倒是应该的,放下吧,替我多谢妻主。” 等男侍一出去,石绫端着点心走了过来,“公子……” 只见沈蒲方才挂在脸上的笑,逐渐转变为苦涩。他倚着软枕,修长如玉的指尖轻轻拨动着碟中的糕点。 “怕也是别人挑剩下的,否则也不会送来给我。” “不过她竟还能记得送来,这算不算是件好事呢。” 石绫:…… 公子一定是魔怔了。 书房里。 红岚站在桌案前,“大人,按您的吩咐送去了,苏公子也吃下了。” 林阮云正在练字的手顿了顿,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嗯,下去吧。” 最后一点笔画收尾,林阮云将毛笔放下松了松袖子,便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小侍递了茶过来,也被她挥了挥手让其退下了。 难不成是她多想了? 上一世相府出了一件事,有相府的人来宫中请太医,她以为是林儒出了事,所以林阮云格外关注,也记得很清楚。 林阮云当即放下手中公务赶回了相府,只是出事的不是林儒,而是苏子离。 他因吃了膏蟹,不久身上便开始发起红疹,林儒这才从宫里请了太医。 当时她也在场,太医告诉苏子离身体与鱼蟹相克,因而发了红疹,经此一遭,那时的苏子离才知道自己不能碰鱼蟹的。 今日送去的糕点里有蟹粉酥,他若是重生的,应该避之不及才是…… 许是她想错了,若重生还将那蟹粉酥吃了,那苏子离倒也是个对自己狠心的。 罢了,无需再在他身上花费时间了。 不论苏子离是不是重生,只要不影响她,影响相府,都与她无关。 思及此,林阮云又站起身,将方才写好的字拿起,墨迹还未全干带着淡淡的墨香。 可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林阮云不经意间往身旁一瞥,神情有些怔然。 是了,少了个人。 往日她一回府就巴巴黏过来的人,这两日都没了踪影,也没有听到有关他的消息。 有一种不对劲的感觉。 林阮云揉了揉眉间,在想什么呢,沈蒲在不在跟她有什么关系,算一算时间,该要回宫了,也要做些准备才是。 晚间用完饭,掌灯时分,林阮云领着红岚在后花园散步。 散着散着,不知走到了哪里,前方忽然出现了一间院子,两边挂着的灯笼,清晰地将上方的门牌照亮。 舒云苑。 林阮云:…… 正打算转身走的时候,不知想起了什么,林阮云停下了脚步。 秉持着来都来了,也不能白走一趟的想法,林阮云对后面的红岚道:“去敲门。” 红岚应下,便上前握住铁环敲了三下。 过了一会儿门才从里面被打开。看到站在外头的女子,石绫还以为自己眼睛出了问题,使劲儿揉了揉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他声音都有些发颤。 “大,大人?” 林阮云也知道自己几乎没有来过这里,不怪石绫会是这个反应。 “嗯。”应了一声,林阮云便抬步要往院子里去,石绫方如梦初醒,快步上前将林阮云拦住。 林阮云停步,只是压低眼睫,淡淡扫了一眼石绫,石绫吓得一个激灵,连忙跪下:“大人恕罪,公子他这两日身子不大爽利,不方便待客。” 话说完的时候,石绫的头都快埋进地里了,压根不敢看林阮云的脸色。 若是平日林阮云来了,他是恨不得八抬大轿将人请进来的,可今日着实……大人来得忒不是时候了。 红岚跟在后头忍着也不敢笑,平日只有大人给旁人吃闭门羹,什么时候见她家大人吃过,今天算开了眼。 林阮云冷睨着石绫,语气听不出情绪来,“这是你家公子的意思?” “不是……” 不是公子的意思,但是也差不多了。 闻言,林阮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透着几分寒意,“既然不是,还不让本相进去。” 石绫憋红了脸,闭了闭眼,好半天才应了声是。《 》 8、克星 屋子里,沈蒲正坐在软榻上就着烛光绣手帕,柔软顺滑的发丝从他脸侧垂落,在暖色的烛光下,衬得他整个人仿佛都散发着朦胧的光一般,温柔极了。 忽的听见屋门从门外推开,沈蒲头也不抬道:“绫儿,方才是谁在敲门?” 过了几息也不曾听见有人答话,沈蒲觉着奇怪,便抬起头,正好看到林阮云绕过屏风,一只手撩起珠帘,走了进来。 对上林阮云的视线,沈蒲呼吸一窒,刚刚捏住帕子下面针尖的手一颤,一丝刺痛从指尖传来,这才让他回了神。 “妻,妻主……” 林阮云点了点头。 似想起了什么,沈蒲拉住被头,动作有些慌乱地往小腹的位置拽了拽,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退,神色带着几分难堪。 他求救一般朝林阮云身后望去,似乎是想找到石绫的身影。 但是没有。 林阮云倒是觉着奇怪,不过两日不见,之前人还黏得很,怎么现在见着她就跟见了洪水猛兽似的。 不知道的,只是瞧沈蒲的样子,还以为是遇到了流氓…… 林阮云见他慌成这样,也不过去了,只是在桌子旁寻了一个圆凳坐下。石绫这时也端着茶盏进来,给林阮云上了茶。 退下的时候感觉到沈蒲埋怨的目光,也不敢抬头,溜得比兔子还快。 林阮云轻轻吹了吹茶,“听石绫说你身子不好,可是病了?” “回妻主,不是的……” “那他方才为何拦着不让本相进来?” 闻言,沈蒲担心林阮云会责罚石绫,原本低着的头也抬了起来,连忙道:“不是的,绫儿也是为了妻主好,您不要怪他。” 这下林阮云是真的糊涂了,她喝茶的动作一顿,“为了我好?说来听听。” 沈蒲顿时又蔫儿了下来,垂头不语。 林阮云不知道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但是他不愿意说,她自然也不会强求,若真想知道她一问便知。 只是她对此并无多大兴趣。 她不动声色打量着屋子里的布置,沈蒲察觉到以后,忽然有一种自己毫无保留地,被她看光的羞赧。 “妻主,您怎么来了?” 林阮云侧头看向他,“方才路过,便过来瞧瞧。” 随即目光落到他身边汤婆子上,便又忍不住道:“你身子既不舒服,可有寻大夫来看过?” 沈蒲柔软一笑,“不是多要紧的,过几日便好了。” 只是紧攥着被头的手出卖了他的紧张。 不知怎的,林阮云忽然想起从前有位同僚曾与她说起过。 说这男子每月都有一样月事,女子近身会沾染晦气,最是不好…… 林阮云瞧沈蒲现在的状况,倒是与她那位同僚说的很像。 那么沈蒲会难堪也就不难理解了。 只是现在已经入夏,沈蒲竟还用汤婆子,林阮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下意识蹙了蹙眉, “现在可好些了?” 闻言,似是没想到林阮云会问这个,沈蒲呆呆看着她,鼻尖忍不住一酸。 他都准备好林阮云若是再问,就全部都告诉她罢了。反正被她厌弃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多一分少一分又有什么区别…… 以往难受的时候捱一捱也就过去了,听到她这声问,沈蒲顿时生出以往没有过的委屈来。 他垂下头,长长的发丝从他肩上滑落,遮掩住他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是传来的声音闷闷的,“妻主,我腹中不舒服……” 话说出来沈蒲自己也觉得有些矫情,可是林阮云能主动来他的院子,还开口关心他,这是他从前不敢奢想的。 下次再过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他不想错过她对他难得的温柔与关怀。即便现在她忽然到来的理由,绝对不是因为真的关心他。 沈蒲现在也不想去深究。 这时,石绫端着姜糖水进了屋子,刚要出声,林阮云却走了过去,指尖碰了碰碗底,是刚好入口的温度,便将碗端了起来。 沈蒲正胡思乱想,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视线里忽然闯进一片青白相间的缎面衣角来。 一阵很浅的带着一丝墨香的气息袭入鼻间。接着便是汤匙舀动与碗壁碰撞的声音传来。 沈蒲诧异地抬起头,便看到了林阮云那张清丽淡漠的脸。 那双本上翘偏杏形的眼睛,因为倏然睁大的原因,多了几分匀圆,漆黑的眼瞳在烛火的映衬下显得很亮。 看他又呆了,林阮云忍不住屈指在他额间一点,“别总是发呆,这东西大概是对男子有益的,趁着还热,赶紧喝了。” 说完便将碗往他面前一递。 沈蒲还未从林阮云敲他反应过来。便闻到了一股子熟悉的姜糖水的气味,表情到底是没有控制好,露出来一抹嫌弃。似躲避般,还将头悄悄侧向了一边。 弱弱地道:“妻主,我能不能不喝……” 林阮云没什么表情地将手收了回来,沈蒲顿时紧绷起来,忽然慌了神,以为自己不听话惹了她厌烦。 正要开口,便见她舀了几下汤匙,盛出一汤匙的糖水喂到了他唇边。 尝到几丝微辣的甜,沈蒲第一次觉得这姜糖水的味道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垂着眼睛想也不想地喝了。 之后便是林阮云喂一口,沈蒲喝一口,期间他还自以为很隐蔽地悄悄拽住她的一片袖角。 林阮云瞥了一眼,也没有在意。 很快一碗姜糖水就见了底。 石绫端着个空盘子瞪大眼睛,见鬼似的看着这幅场景,他是知道公子每回来月事就格外难捱,人也难哄得很,更别说让他喝姜糖水了。 见了这东西比老鼠见了猫还难。 石绫这次也是仗着林阮云来了,想再试一试。 没想林大人有有奇效,真是他家公子天生的克星。 正想着,林阮云这时侧过头,伸手将空碗递了出去,石绫立马上前,把木盘举过头顶,将空碗接了过来。 沈蒲还在回味着方才糖水的味道,有些依依不舍看着盘中的空碗,想着要不再让石绫煮一碗来? 石绫似有感应般,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端着空碗就连忙退下了。 沈蒲尚且还攥着林阮云衣袖,察觉到她的目光,明白方才的温存已经过去。不需要她提醒,自己就慢慢松了手。 可是想了想,又实在不甘心放弃这么难得的机会,在她转身离开前,再次伸手将林阮云的衣袖拉住。 林阮云察觉回头,便看到沈蒲原本玉白的脸颊,染了几分胭脂般的红,带着些不自觉的媚意。他抿了抿唇,神情却有些小心翼翼地道:“妻主,天色晚了,今晚就留下来歇息吧。” 林阮云:…… 想起刚才喂他喝糖水,记得从前冯苁病了她也不是没有喂过,只是跟喂沈蒲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很微妙。 林阮云想,若是他们两个之间若是有一个好点的开端,跟沈蒲就这么过下去,似乎也不错。 她未发一言,表情又向来冷淡,不说话的样子,就像是在拒绝他一般。 可若是无意,方才又何必对他温柔,让他多出不该有的希望呢? 沈蒲忽然生出了几分怨念。 不仅没有放开手,还扑进了她的怀里,紧紧抱住了她的腰。 林阮云被被抱得猝不及防,脸上浮现出一抹愕然。 她又不想太粗鲁,只冷着声道:“沈蒲,放开。” 也许是来了月事的缘故,也许是方才喝了姜糖水,身子燥热得很,沈蒲只是觉得林阮云的身体抱着很舒服,柔软中又带着跟他的身体截然不同的温凉,恨不得一辈子就这么抱着她。 “妻主,我这几日总做噩梦。” 林阮云蹙眉,“这与我无关,放开。” “我梦到你被苏子离和冯玉陷害,入了大狱,最后被斩首……” 她试图推开沈蒲的手在快要触及他肩膀时停住,垂眸凝着他的发顶,神情出现了一丝恍惚。 感觉到环抱在她腰间的手臂,像是担心她离开一般,逐渐在收紧。 “我好害怕,妻主你可不可以不要喜欢苏子离,也不要再用冯玉……” 林阮云眸色深了深,语气却依然保持着平静:“嗯,你还梦见什么了?你呢,你去了哪里?” 沈蒲的头在她怀中蹭了蹭,声音有些迷糊似是有些发困:“没有了,我大概还在妻主身边吧,妻主会留着我在身边的对吧。” 林阮云没有回答,只是原本要推开沈蒲的手,转为落在他背上,安抚一般轻轻地拍了起来。 沈蒲再次从床榻上醒来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一张放大的带着笑的圆乎乎的脸。 “公子,您醒了?” 沈蒲起初还愣了一下,随后便惊得坐起身,“你是何人?妻主呢?石绫呢?” 蓝月趴在床榻边,托着脸故作委屈道:“公子这么快就不记得奴才了?昨儿奴才还给公子送了点心呢。” 这么说沈蒲倒是隐约有了些印象。 接着又听蓝月继续道:“奴才叫蓝月,是大人专门调来侧夫身边伺候的,大人一早便去上朝了,石哥哥正在小厨房预备早膳呢。” 沈蒲听到了重点,林阮云去上朝了。也不知昨晚他的话,妻主有没有相信。以梦为由,总不会再怪他逾越,他可是想了两天才想到这个办法的,要是再不相信…… “那……” 他刚一开口,蓝月就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一般,笑眯眯道:“大人临走前说了,公子的话她已记着了,会留意的,让公子不必过虑。”《 》 9、针毡 清晨的阳光从薄雾中透出,洒落在尚且空旷寂静的皇城大道内,青石板砖上仿佛也被镀上了一层金光。 不多一会儿,穿戴整齐的大臣们纷纷从正阳门内进宫,遇见相熟的同僚便结队成团互相寒暄着。 一个稍显年轻的女子,望着前方层叠高耸的台阶,叹了口气道:“唉,我这两日都不曾递折子,也不知陛下可将之前的批了……” 旁边的同僚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您还不了解陛下吗,张侍的折子都递上去三天了,现在也没个声儿,您的我看就别想咯。” 女子忽然停下脚步,问:“您可知林相何时回宫?” 同僚表情讪讪,“这……林相从来不曾离宫这般久,也着实是怪了些。” “听是似乎是林御史病了,林相是回去侍奉来着。” 这时与两人并行的女子,闻言便凑过去道:“林御史病了不假,可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听说林相在府中藏着位美貌的侧室,林相许久不曾回去,这小别胜新婚,莫不是这小侧室将林相的魂勾去了……” 听见有关男子的话头,还是跟林相挂钩的,又有三三两两的同僚们闻着味儿似的,都聚了过来。 “敢情林相是乐不思蜀啊,唉也是,整日待在政事堂女人堆中,林相再清心寡欲,也该憋坏……” 话音未落,说话的女子余光忽的瞥见台阶上的一抹黑色的身影,顿时将未说完的话头咽了下去。 那人穿着黑色束身便服,腰缚缎带,勾勒出纤韧又有力的形状,更映衬得身形修长挺拔,发丝也高高束起,打理得分外熨帖,一丝不苟,毫无保留地展露出如玉般的脸。 但再好的颜色,台阶下的女子也不敢多看半眼。 男子狭长的眸凝着下面的人群,原本就沉冷的神情,缓缓渗出几分阴寒。 “诸位大人,陛下銮驾已起,大人们难不成是想让让陛下等着诸位吗?” 这几个穿戴整齐的官员面面相觑,若论地位这几人远在作为侍从的冯玉之上,却不敢表露半点不满,只是讪笑着道了句:“多谢冯公子提醒。”便快步走了。 当一脚快踏进大殿时,有位女子到底是没忍住回头望了眼,只见近百级的台阶之下,那个模糊的黑色身影还在,不禁皱了皱眉,小声嘀咕道:“这些时日冯玉总待在这儿做什么?冷不丁瞧见还真是瘆得慌。” 经过的同僚听见了,神情有些诧异,“你不知他来此是为何?” 女子一头雾水地摇了摇头。 那同僚也不告诉她,只是以袖子掩面,揶揄地笑了笑:“连男子这点子心思也瞧不出,怨不得陈大人您到现在都不曾娶夫纳侍……” 女子:“……” 等到朝臣们全都入了殿,正阳门又恢复刚才空荡荡的样子,晨间微微展露头角的阳光,此时也曝露出大片来,变得刺目。 冯玉依然是静静站在台阶上,阳光落在他身上,一动不动,像是入定了一般凝望着正阳门的方向,期望着想要看到那个令他日思夜想的身影。 不远处走来几个洒扫的宫人,为首的与另外几个人使了个眼色,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挥了挥手将人分派下去做事。 头一天做洒扫的小宫人没见过冯玉,正擦着玉栏,见冯玉这副样子,不由得好奇,便俯身悄悄问身边擦地的宫人:“正阳门早就关了,日头也大了,这位大人还在此处做什么?” 擦地的头也不抬道:“他是在等宰相大人呢。” “宰相大人?”小宫人似回忆起什么一般,一脸疑惑道:“可是宰相大人卯时就骑马入宫了啊……” 那擦地的宫人还未来得及反应,只感觉头上有一阵风掠过,接着便听到了小宫人的惊呼声。 “你说什么?” 小宫人的衣领被一只手攥着拎起,对上那双原本如寒潭一般沉寂的眼睛,现在犹如被掷入了巨石般,惊起了骇浪。 正在他身体抖得已经说不出话的时候,冯玉缓缓松了手,回头望向了伫立在层层台阶上的大殿。 小宫人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另一个宫人身后,悄悄望了眼扶着玉栏的男子,从他的视角,只能看到半张侧脸。 阴冷的没有表情。 却依稀透着几分受伤。 …… 朝臣们互相说着话踏进殿的时候,说话声在迈过门槛的那一刻,就被什么突兀地阻断了。就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与殿外的纷扰不同,殿里静得出奇。 一抬头往前望去,第一眼便看见了为首站着的一位穿着月白色长袍的年轻女子。秀丽的身姿玉立,发冠高束,双手拢在袖中,她半垂着眼眸,神情极淡。 后进殿的朝臣这才发现,先进的那一批早就已经各自有序站好。 “陛下驾到——” 宫女尖细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一众朝臣包括林阮云在内纷纷都跪了下来。冯苁在宫侍的簇拥下进殿,明黄色的靴子刚一迈进门槛,她便察觉到了一丝熟悉又陌生的氛围。 似是被什么吸引了一般,冯苁的目光越过乌压压的朝臣,不由自主地望向那熟悉的位置,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令她又敬又畏又恨的身影。 “众爱卿平身。” 坐上龙椅的那一刻,冯苁的脚底还有些发软。她强装着镇静,“听,咳,朕听闻老师身体抱恙,如今可好些了?” 林阮云俯身作揖行了个礼,才道:“回陛下,托陛下的福,臣已经好了。” 冯苁的表情似松了口气,站在一旁的宫女见势上前,像往日一样喊道:“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刚刚还寂静无声的群臣中顿时沸腾起来,站在前列的几个朝臣纷纷上前,异口同声道:“臣有本要奏——” “陛下,臣听闻西北边陲蛮族已制出一种名为火铳的利器,只有石子大小,但眨眼间就能要人性命,而臣前日在军中排查,我军将士训练所用不过枪戟弓箭,臣请奏陛下可否派人前去学习一二。” “陛下,金柳城两月前发大水,近万的难民风餐露宿,如今已逃到了京城外,虽每日都有设棚施粥,但难民们至今也无安身之所,若是不闻不问,势必要引起暴乱,臣请奏陛下该如何安置。” “……” 说是请奏陛下,但坐在龙椅上的冯苁很清楚,这些大臣都是说给林阮云听的。 反正林阮云会帮她处理好一切,有一条凶狠却忠心的狗在身边,冯苁就算很怕很讨厌,但不得不承认,她也很放心。 正想着,她眼皮子慢慢地打起架来,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开始左右晃动,困意上来刚用手掩住唇,还下意识地悄悄往下首望了眼。 只见林阮云不动如山,垂眸面无表情的样子,看不出情绪,并未像以往那样时刻关注她,冯苁顿时放松下来,放心地打了个哈欠。 “陛下,太后一心礼佛,听闻金柳发大水一事,甚是悲痛,要前往留云寺祈福,为佛祖重塑金身以表诚心,另有祈福所用金纸香烛所需银两,都还不曾批下,如今太后已差人来问,陛下,臣前日递的折子上银两已悉数列好,请陛下过目,臣也好与太后交差……” 最后的话音落下,女子还朝林阮云的方向意味不明地望了一眼。 大殿中顿时鸦雀无声。 朝臣们的目光在说话的女子,与始终沉默不发一言的林阮云身上,来回地打量。一时间,各人的神态和心思各异。 但都个个都心照不宣,都知道这是冲着林阮云来的。 终于,林阮云慢慢抬起眸,神情始终如初,不轻不重地往人群中扫了一眼,清越悠缓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都说完了?” 朝臣静默,也惊醒了昏昏欲睡的冯苁,吓得她连忙坐直身体。 只是林阮云依然不曾看她。 冯苁心里生出一丝怪异的感觉,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诸位说完了,那就轮到林某了,红岚。” 话音落下,红岚便领着两个抬着红漆桌的宫女进了大殿。 惹人注目的,是那桌上堆满的奏折,离得稍近的朝臣还能看见奏折上的落款。 “……” 桌子在林阮云脚边摆放好,宫女行了礼就退到了一边。 红岚则是抽出一本奏折,双手递上,林阮云拢在袖中的双手这才慢慢分开,她慢条斯理地抖了抖袖子,露出一截洁白的手腕,接过了奏折。 慢慢翻了几页,同时传来林阮云漫不经心的声音:“陛下这几日精神不大好,折子就由林某来批了,若诸位无事再奏,不妨听林某拙言一二。” 闻言,冯苁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倏地侧头望向了林阮云。 不对,以往朝堂上,但凡有大臣请奏,亦或是奏折有疑之处,林阮云从来都不会直接替她解决,甚至是替她做出决断的。 至少她作为皇帝,林阮云还顾着她的身份,给她身为皇帝的威严,还有下令的机会。但是林阮云今天怎么了,生了一场病把脑子也弄坏了? 今日不仅不把她放在眼里,竟然还敢僭越?! 冯苁感到身下坐着的龙椅,顿时变得犹如针毡,难以忍受起来。《 》 10、饿狼 但是此时并无一人察觉,亦或者并无人在意皇帝的心情如何。 只听得到林阮云沉静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在大殿中响起。 “胡将军的提议,本相觉得很有道理,蛮族一向好斗,虽然地域不及我大灵朝辽阔,土地贫瘠常年天寒地冻,可这般恶劣境地下,蛮族还成为周边列国隐患,不可小视,若真有了样的利器,无论如何也要查探清楚才是。” 林阮云目光落到武官一列中,那个皮肤显得略黑的女子身上,“胡将军,你若有何提议,待下了朝不妨到政事堂寻我,与我细说。” 胡将军俯身深深行了礼,“是。” 林阮云继续道:“金柳城大水一事,本相也有耳闻,有关难民安置,本相已经安排人下去了,准备在城南暂时搭建几处庇身之所,但是此事既然是张侍所奏,所以下了朝以后,本相还想知道几处细节,以及金柳城重建一事……” 还未说完,文官中就有一个稍显年老的女子站了出来,向前走了一步,道:“大人,臣有一言不得不说,太后要为佛祖重塑金身,还有香纸金烛等等支出,如今又要在城南为难民搭建庇身之处,这还未到过年,今年年初议好的银子已所剩不多了。” 原本与孙尚书并列站着的女子,眯了眯眼睛,随后她大胆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到了林阮云身上。 林阮云知道是谁,仿若未觉地看着面前那个年老的女子,点了点头,“孙尚书说的是,关于这一点本相也算过了,所以接下来本相要说的,就是关于太后进寺祈福一事。” 那个女子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体,紧紧盯着林阮云的脸看着。 林阮云神情不变,不为所动,“本相知道太后心善,只是眼下难民安置一事最为要紧。” 顿了顿,似想起了什么,她眼中似有一抹寒芒掠过,“所以太后为佛祖塑金身一事,需暂且搁置,先将这些银子挪用在难民身上。” 话音落下,那女子终于忍不住上前了一步,“大人!” “凌大人先不必激动,有道是心诚则灵,太后既然有心为难民祈福,佛祖自然也是知道的,只是供奉些金纸香烛,想来佛祖也不会怪罪。” 林阮云瞥了一眼女子,轻描淡写开口:“那些难民若是知道太后为了他们,亲自到寺里吃斋祈福,想来也会对太后感激不尽。” 那凌姓女子还要开口说话,这时被身后的人扯了扯衣袖,只得按下,行了礼便回了原来的位置重新站好。 太阳从东出,到正午阳盛,再到逐渐西斜。 折子都已经分发下去,清空了桌子上的折子后,临了林阮云还认认真真地站在列首,对着人群作了个揖。 “林某这几日因事缠身,误了诸位大人的时间,林某在此先向诸位大人赔个不是。” 只听见殿里的人异口同声道:“不敢不敢,林大人言重了……” 清晨辰时入宫的朝臣,待在大殿中,直到申时才逐渐看到大殿门口中,才看到三三两两的人,有气无力,互相搀扶着走出来。 脸上几乎都带着一种沧桑的,重见天日,几乎要喜极而泣的表情。 有的甚至来不及告辞,便领着仆从骑马走了。 此时还待在大殿中的林阮云,望了望空荡荡的大殿,西斜的太阳透过晚霞落入了金碧辉煌,却又无比寂静的大殿中,无端透着一抹落寞。 似终于想起了什么,她回头望向了白玉台阶上,由玛瑙和翡翠玉石穿成的珠帘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歪倒在龙椅上睡着的皇帝。 隐约还能看见一抹透明的水液从她嘴角流了下来。 正在红岚犹豫着,是否要询问将冯苁叫醒时,便看到林阮云冷了一天的表情,此时终于有了一丝的变化。 那张因为不断在说话,一口水也不曾喝过,原本莹润却因为缺水而有些苍白的唇,缓缓扯出一抹不屑又讥讽的冷笑。 但又很快地消失了,仿佛是红岚的错觉。似是察觉到红岚的意图,林阮云利落地转身往殿外走去。 “该走了,红岚。” …… 政事堂的一切都还如初,在同僚的眼中,林阮云不过是回府养病休憩几日罢了。 但是当林阮云再次抚上她的桌案,执起笔,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对她来说已经是恍如隔世了。 不多一会儿,便有几个女子进了政事堂,再出来时已经是月明星稀。 直到深夜,政事堂的烛光还亮着。 林阮云伏在案上,约莫又过了半炷香的时辰,她才终于将笔放下,习惯性端起手边的茶盏,缓缓呷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规律沉稳的脚步声,一盏红色的灯笼率先映入了眼帘,接着便是一只黑靴踏入了门槛。 冯玉穿着黑色便服,不同于白日的是,此时的他披散着发丝,发尾还带着微微的潮意,配上他狭长的眸子,此时更映衬得他犹如半夜飘然而至的鬼魅。 他目光深深望着趴伏在书案上,已经陷入熟睡的女子,等完全踏入屋子里,才微微侧头,对外面守门的仆从道:“都下去吧。” 外面的仆从应了声是,也不用冯玉提醒,便将门从外面关上了。 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听到门从外面被关上的声音传来,冯玉就将灯笼吹灭了,径直走了过去,绕过书案,俯身将林阮云整个人笼罩在了身下。 他用手指缓缓将落在林阮云脸侧的发丝拨开,近乎是贪婪地望着她的脸。 但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冯玉的脸色微微一沉。 为什么明明回宫了,却不告诉他? 他一直都在等她传见,可是一直等到晚上掌灯,都不曾听到她提起。 一想到白天那几个女子说的话,冯玉的胃里就一阵抽搐,撑在书案上的手指也忍不住用力,浮现出明显的青筋。 白日他曾命人打听过,林阮云回宫的前一日的确是主动去过沈蒲的院子,直到很久才离开。 就算没有留下过夜,可这也是以往没有过的。 难不成她真的看上了沈蒲? 思及此,一阵惊怒裹挟了冯玉的心神。他俯下|身,将已经昏睡的林阮云拦腰抱起。轻车熟路地绕过屏风朝里间走去。 林阮云经常在政事堂待到很晚,所以很早就命奴仆单独将里间收拾出来,专门是留给她休息留宿的。 她并不是爱奢之人,一切的布置都是从简,可是每当进来这里,冯玉就有一种进入了她的私人的领域一般,明明是窥探,心中却忍不住升腾起隐秘的无法言喻的满足感。 将林阮云轻轻放在了床榻上,冯玉也在榻边坐下,指尖留恋地在她光洁如同暖玉般的侧脸上摩挲着,清浅的呼吸中,带着微微的兰香,萦绕在他的鼻息间。 直到目光落在她柔软又莹润的唇瓣上,一股难耐的燥意涌上心头,低垂的眼眸逐渐变得晦暗不清。 犹如受到了蛊惑般,冯玉不受控制地缓缓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想要贴近那唇瓣,直至鼻尖相触,似察觉到什么,动作戛然而止,他原本撑在被褥上的手倏地攥紧。 一时间,那张刚刚还充斥着情|欲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 接着冯玉逃一样地起身,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才再次传来屋门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也恢复了之前的平稳。 冯玉的身影在屏风处出现,只是脸色似乎也比刚才白了些许。 看到床榻上的人还在昏睡着,他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但又想起了什么,那双沉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懊恼。 冯玉重新走到床榻边坐下,俯身整个人伏在林阮云身上,将脸埋在她的脖颈间蹭了蹭,鼻间顿时被清列的香气所充斥,像是为了寻求安慰一般,他深深吸了口气,喉咙间发出隐忍又克制的喟叹。 罢了。 今晚就放过她吧,往后若想,后面的机会还多得是,不急在这一时。 林阮云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梦中的她身处荒漠,燥热与干渴不断折磨着她,不知独自走了多久,便远远看见了一匹饿狼,站在远处的沙丘上盯着她。 在她准备逃跑时,却发现自己身体根本不能动弹,直到一个影子从她头顶上掠过,林阮云猛地抬起头,那匹饿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扑了上来,将她压在了身|下,重量几乎要将她的胸腔压碎,朝她露出了可怖的獠牙…… 等到再睁开眼睛,林阮云望着熟悉的床帐,神情还有几分恍惚,等到她略动了动手指,有了些实感后,她慢慢地撑起身体,才发现身上已经被汗水浸湿。 黏腻得令人心烦,林阮云揉了揉额角,“来人。” 不久,屋门被从外面推开,屏风那儿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大人,您醒了。” 闻声,林阮云下意识蹙了蹙眉,一抬头便看到冯玉端着盥盆走了过来。 “怎么是你?红岚呢?” 冯玉停下了脚步,他垂下眼睛,神情恭敬地开口:“大人忘了?往日您在政事堂留宿,醒后都是由我伺候的。” “嗯。”林阮云垂眸应了声,便掀开被褥下了床,浓密乌黑的发丝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她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白绸深衣,缓步走到了冯玉面前,慢条斯理地卷了卷袖子,便将双手浸入了盥盆中。 屋子里陷入了沉静。 正在冯玉凝视着清水中那双纤细如玉的手出神时,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昨晚,本相是何时,又是如何歇下的?” 冯玉端着盥盆的手微微一紧,但是抬起头看向林阮云时,目光却带着一丝无辜和疑惑: “大人不记得了?” 林阮云看了他一眼,将搭在盆边的帕子扔进水中浸湿,神情淡淡,“记得什么?” 冯玉似回忆般缓缓说道:“大人昨晚许是累极,昨晚我来时就看到大人伏在案上睡着了,就……” 说到这里就没了下文,他眼睫颤了颤,似是难以启齿一般,那张一向阴沉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抹羞涩。 林阮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下去。” 话落,冯玉忽的往后退了一步,单膝跪了下来,“请大人恕罪。” 林阮云不为所动。 盥洗盆中传来清水划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 》 11、面团 他抬起头快速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了下去,声线微颤着道:“因为担心大人着凉,又不想将您吵醒,于是擅自将您抱到了床上歇息……” 听完,林阮云神色也依然淡淡的,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未表现出什么情绪。 只默默净了面,便将帕子重新扔进了盆里,转身朝梨花木制的衣架那儿走了过去。 冯玉将盆放在架子上,就跟了上去,正伸手要将衣架上的衣袍取下,“大人,我服侍您……” 话未说完,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衣服的那一刹,衣袍就已经被从另一边取走,只留下一缕很浅的冷香。 同时响起一道淡漠的声音。 “往后这些你就不必再做了,这几日你也辛苦,本相准你歇些时日,必要时本相再传你回来。” 话音落下的同时,林阮云已经将衣袍穿好,正在整理衣领。 冯玉却彻底僵在原地,冷淡的表情有几分崩坏,他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正要开口,林阮云却没有给他机会,将长发随意绾好后,甚至连一抹眼神也不曾给他,就拂袖离开了。 留下冯玉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还有那盆已经逐渐变冷的水。 不知过了多久,冯玉僵住的身体,隐约晃动了一下,带着些颓然地向衣架靠去,垂着头,发丝遮住了他的侧脸,仿佛蒙上了一层阴影。 林阮云刚一出门,迎面就看到红岚匆匆走过来。 见到她,红岚连忙行了礼,“大人,大理寺递了信件来。” 说完就将袖子里的信取了出来,双手递给了林阮云。 林阮云接过将信件拆开,很快看完,便将信纸折起,道:“备车。” 红岚应了声是。 正要走时,似想起了什么,她回头朝政事堂的书房看了一眼,眉间微微蹙起。 罢了,冯玉不是愚笨的人,刚刚那番话想来他是能明白她的意思的。 看在他跟在她身边服侍多年的份上,他若是就此作罢,趁早歇了那些不该有的歪心思,她自然也不愿同一个男子计较。 今后他不论以什么身份出现,都与她无关。 若是…… 想到上一世冯玉的背叛,林阮云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醉仙楼下,早早就有两个小厮在门口等候。看见有熟悉的马车行驶过来,为首的小厮便连忙往前迎了过去。 马车停下时,小厮利落地将脚踏放好,这时帘子也从里面掀开,穿着浅蓝长袍的女子俯身从车厢中撩着衣袍走了出来。 女子身段修长柔韧,容貌清丽,浑身都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和清贵,令人望而生畏,却又控制不住地被吸引。 迎接的小厮看得忍不住红了耳朵。 但至少没有失态,行礼后,脆生生地开口道:“大人,我家大人已经在楼上候着了,请大人随我来。” 林阮云点了点头。 楼中人来人往,共有四层,红漆画栏内几乎没有虚坐,空气中飘散着挥之不去的酒香。 林阮云跟在小厮身后上了四楼,在走廊最里间的一间的屋子门口停下。守在门口的侍从见到她,连忙行了礼,然后就将门推开了。 “大人请。” 与外面充斥着酒气的大堂不同,这是间布置清雅的茶室。 “来得倒是挺快。” 刚一进门,林阮云就听到了一个略带调侃的声音。 只见雅座上坐着一名穿着绯色衣衫的女子,正慢悠悠地喝茶。 林阮云进来后,在一旁侍奉的男子很有眼色地又沏了杯茶放好,退下时,还忍不住悄悄羞涩地看了她一眼。 茶室的门被关上。 雅座上的女子看在眼里,托着脸调侃道:“说你什么好,你数数,我身边就这几个可心的,每次见了你都跟被勾了魂似的。” 林阮云在另一边座上坐下,淡淡道:“不过是看中了这副皮相罢了,何况戴大人也知道,林某从来不夺人所好。” 戴青屛表面上,“是是是。”地应下,心里却在暗暗腹诽,用得着你林阮云夺人所好么,勾勾手不就都来了…… 还有,谁不知道你相府藏了位美侍,吃惯了山珍海味,哪里还瞧得进她这里的清粥小菜…… 不过戴青屛也就在心里想想调侃,却不敢真的提及府里那位。 玩笑和揭人伤疤的区别,戴青屛还是拿捏得很清楚的。 “言归正传,按你前几日给我的信,你要的案宗我也找到了些,只是我不明白你怎么突然对这两年买卖官职的案子来了兴致了,还不让我声张……” 话落,戴青屛就从身侧搬了一个小箱子出来,开了锁推到了林阮云面前。 林阮云将里面的案宗取出来翻看了几眼,“没什么,只是想看看罢了。” 戴青屛压根不信。 林阮云可不是心血来潮的人,她这个死都要死在政事堂的性子,没事可不会跑来醉仙楼看什么案宗。 不过戴青屛也不着急,都要从大理寺查案宗了,什么事能越过她这个大理寺少卿呢。 想到这,戴青屛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相府,舒云苑内。 小厨房里传来温和又耐心的声音,“不对,绫儿你包的露馅儿了。” 沈蒲站在桌前,伸手将一只已经破了皮的面团接过来。 石绫目不转睛地看着,只见那只面团在沈蒲修长又灵活的手指中揉捏了几下,破皮的地方就被修补好了,变得圆白,光滑又可爱。 石绫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蒲手里的白团子,“公子,您什么时候学的手艺?” 沈蒲垂眸看了眼手中的面团,笑而不语。 上一世林阮云很少回府,来他院子的次数更是寥寥无几,可是他还是不愿意放弃这少的可怜的机会。 林阮云冷落他,他无处得知她的喜好。 只能从吃食上花心思下功夫。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连他自己也记不清独自在厨房度过了多少个夜晚了。 就盼着她回来的时候,能吃上他亲手做的东西,只要她能看看他…… 想到这里,沈蒲指尖轻轻戳了戳面团,柔软的触感,不知怎么就想了前日晚上,他脸埋在她胸口…… 沈蒲忽然觉得脸颊烧得慌。 石绫也奇怪沈蒲怎么对着一块面团害羞起来了…… 不由得投去疑惑询问的目光。 沈蒲注意到,臊得微微侧过了脸,轻咳一声,正要开口,屋子外面就响起了蓝月的声音。 “公子,苏公子来了。” 闻言,沈蒲原本温和柔软的神色,顿时冷了下来。 “他来做什么?” “哥哥是不欢迎我来?” 蓝月前脚进门,还没来得及说话,苏子离的声音后脚就从他身后传了进来。 只见苏子离穿着玉色锦袍,蒙着面纱,缓步进了屋子。 目光落在满桌的面团,馅泥和花瓣上时,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个沈蒲倒真是对表姐一片痴心呢。 “哥哥是在做点心?”苏子离随意捏了一块面团,笑盈盈地看着沈蒲,明知故问道:“可是为表姐准备的?” 沈蒲回以浅笑,便垂下眸,一边慢条斯理地在手中面团上雕写描边,一边悠悠开口:“听闻苏公子碰不得鱼蟹,我这面粉里都掺了蟹油提香呢,苏公子可要小心了。” 话落,苏子离露在面纱之外的眼睛里的笑意,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手里的面团像是滚烫的烙铁,立刻就被他丢开了。 苏子离紧紧抿着唇,不安又紧张地用帕子擦着手。余光瞥见站在沈蒲身边的侍从在偷偷笑他,他眼神瞬间沉冷下来。 前两日因为吃了林阮云命人送来的蟹粉酥,他知道自己是不能吃的,可是脑海里不断回响着,这是林阮云送他的。 鬼使神差的,他竟将那蟹粉酥吃了。 所幸他吃得不多,没有像上一世晕厥的地步,可是他身上和脸上都起了些疹子,本想以这个为由,让林阮云来看看他。 哪怕是关心他几句呢。 可是没想前日他起疹的当晚,林阮云竟然来了沈蒲的院子。 他一直告诉自己这不代表什么。 忍了两日,今日却还是找了过来。 看到沈蒲那张昳丽动人,没有一点瑕疵的脸,美到同为男子的他都忍不住嫉妒,林阮云肯定也是喜欢的吧。 苏子离抬手,隔着面纱抚了抚自己的脸,细致的眉眼弯起,重新浮现出笑意,只是眼底却透着阴寒。 “子离这两日因着这红疹,确实吃了不少苦,多亏姨母垂怜,给子离指了哥哥这条明路。” 沈蒲雕画的动作顿了顿。 苏子离目光从沈蒲脸上挪开,凝着半空,似回忆什么一般接着道:“听姨母说,哥哥从前是做花魁的,以色事人,若论养肌,哥哥必定是拔尖的。” “哥哥不会不管子离吧?” 话音落下后,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沈蒲捏着细毫的指尖用力到泛白,仿佛是在极力控制着什么,神情却怔愣许久回不过神来。 他不是听不出苏子离的挖苦和嘲讽,他不在乎,一点也不在乎的。 他在乎的,是林儒竟然将他的身份告诉了苏子离。 真的就疼爱苏子离到这个地步吗? 妻主又一向敬重林儒,若是有一日林儒要妻主纳了苏子离。 那他……《 》 12、伎俩 但这时,沈蒲脑海中忽然浮现了一些零碎的记忆。 此时的场景,逐渐跟上一世重合起来。 他顿时反应过来,这些都已是苏子离惯用的伎俩了,目的不就是为了激怒他,看他失态吗? 想到这里,沈蒲方才还有些激烈的心绪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妻主的事不是他可以置喙的,何况妻主要纳谁,他就算不开心又如何,妻主会在意他的心情如何吗? 沈蒲几乎是自虐般地这样想着,密密麻麻的刺痛感紧紧包裹住了心脏,却让他此刻清醒无比。 他不该陷进苏子离的挑拨里的。 沈蒲若无其事地将手里的面团放下,抬起眸,姿态犹如优雅的天鹅般,朝苏子离的方向坦然地抿唇一笑。 “自然不会,只是我这里的东西也是从水仙楼带出来的,苏公子不嫌弃的话,我这就让绫儿取来,若能帮到苏公子倒也是物尽其用了。” 见沈蒲镇静的样子,苏子离并不惊讶,这样出身微贱,还能让林阮云纳进府的,定然不是什么榆木脑袋。 要是随便激一激,就跳脚丑态百出,上一世也不至于到临了了,他都没能撼动沈蒲的位置。 可沈蒲有多能忍呢? 想想上一世他明里暗里给他使的绊子,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沈蒲却从来都不声不响。 苏子离甚至对沈蒲的忍耐力,感到了些许恶寒。 就像现在这样,面对他的羞辱,还能面不改色。 甚至不惜将自己的出身说出来,十之八|九也是为了恶心他。 苏子离就更加不稀罕他的东西了,用起来他都嫌脏。 虽然是这样想,他还是柔声道:“那子离就多谢哥哥了。” 沈蒲回以浅笑,“苏公子客气了。” 站在一旁的石绫听着这一来一回的对话,他又不是傻子,自然也察觉出这苏子离分明是来者不善,正要开口,却被沈蒲拦住了。 只见他侧过脸道:“绫儿,去将我抽屉中的那瓶玉兰膏取来给苏公子。” 石绫犹豫了下,虽然担心公子,可是公子从小在水仙楼长大,什么乌七八糟的人没有见过,还不至于被一个未出阁小公子激住吃亏。 便很快应下离开了。 沈蒲凝视着苏子离,眼中闪过一抹沉色,隐约觉得有几分不对。 上一世苏子离刚来到相府不久的那段时日,尚且还收敛着,至少表面上不会直接出言刁难羞辱他,人前人后装得还算知礼。 那段时日他都差点被他骗过去了,还以为真的遇到了可以说话的人。 直到有一次出了事,他才真正看出苏子离的真面目。 而这一世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苏子离这次给他的感觉,就像为了羞辱他才找来这儿的。 明目张胆的样子,像是早就知道他不被重视的身份,就算是得罪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在等石绫的间隙中,苏子离又故作亲昵乖巧,仿佛刚才说的话不过是出于无心的,又跟沈蒲说了一会话。 沈蒲一边做点心,一边对答如流,唇角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 石绫拿着东西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原本还在桌子对面的苏子离,已经站到沈蒲身边去了,两个人说笑的样子,倒真似一对亲兄弟一般。 气氛却带着说不出的怪异。 不知道为什么,石绫一时竟替沈蒲感到几分心酸。 要是公子也有人撑腰,又何必这样委屈自己。 “公子,玉兰膏取来了。” 正说着话,门口就传来了石绫的声音。怪异的气氛中莫名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 苏子离将东西接过,朝沈蒲福了福身, “子离谢过哥哥了。” 沈蒲虚扶着,声音温和,“哪里,不是什么稀罕的玩意,苏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那子离就不打搅哥哥了……” 顿了顿,苏子离又瞥了一眼满桌的各式各样的点心,意味不明地又道:“哥哥这么用心,表姐再冷的心肠也该被捂热了,否则岂不白白辜负了哥哥的一片心意,哥哥这样也没了意思不是?” 沈蒲眼睫微微一颤,唇角的笑带了几分僵硬。 再抬眼时,他唇角的笑容又深了深,只是漆黑的眸底已覆上一层寒意。 “这就不用苏公子费心了,苏公子尚且有老大人疼爱,不像我无依无靠,只能做做这些聊以慰藉,讨妻主欢心,否则我又该如何独自熬过在这府中的漫漫长夜呢?” 苏子离刚走,沈蒲脸上的笑就慢慢消失了,那张玉白清隽的面容上,却添了一抹哀伤和疲倦。 在门外守着的蓝月听屋子里静悄悄的,便进屋想看看情况,却看到石绫站在沈蒲身边不知所措的样子。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知道怕是苏子离刚刚的话惹了沈蒲难过。 蓝月正要开口劝慰,就听见了沈蒲缓慢平静的声音,“你们都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蓝月与石绫也就不再多言,这样的心结,谁劝都没用的,只能盼着沈蒲自己能想开些。 出了门后,离屋子稍远后,蓝月终于忍不住朝石绫开口:“公子与大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憋了许久,早就想问了。 他实在是想不通,沈蒲这样的绝色佳人,愣是被大人扔在院子里不闻不问,也就吃穿用度上好点,其余的,大人对待沈蒲,真就像皇城中被打入冷宫的君侍一般。 往日倒也罢了,得过且过,只如今来了一个苏子离。 蓝月可看出来了,这苏子离可不是个省油的灯。沈蒲没有大人照拂,日后在这府中的日子怕是难熬了。 闻言,石绫皱着眉摇了摇头,有些消沉地道:“现在说这些也无用了,公子跟大人之间的事,不是我们插手就能解开的……” 落日西沉,橘红色的霞色落在一座座古朴,错落有致的房屋上,昭示着一天的结束。 街道上忙碌了一整天的商贩,也开始收整摊物准备归家了。 醉仙楼里仍是热闹如初,只有走廊尽头最里茶室一片静谧,不时传来书页轻轻翻动的声音。 是的,林阮云看了一天的案宗。 昨日朝堂上该处理的都已经做完了,那些个大臣三两日内怕是都不会进宫了。 这就正好给林阮云留了时间。 上一世她就听宫中传出买卖官职一事盛行,于是她连同戴青屛开始清查,可繁忙的政务令她有些应接不暇,于是冯苁主动表明可以替她分担。 在林阮云观察一些时日后,冯苁处理政务倒也是像模像样,就逐渐放了权,开始将精力放到买卖官职一事上。 刚开始有些眉目的时候,有一天这些罪名却毫无预兆地就全都落到了她身上,让她进了牢狱。 加上苏子离上供的证据确凿,罪名就更是板上钉钉。 给她的感觉,就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般。 如果不是早有预谋,林阮云是一点也不信的。 尤其是冯苁不给她任何辩解的机会开始,她就知道冯苁早与她离了心,伙同其他大臣下令将她押入大牢默契的样子,只怕也是蓄谋已久了。 林阮云非常清楚,贪污受贿是真,买卖官职也是真,只不过全都栽赃给她了。 但是这一世重生后,当林阮云以旁观者的目光开始审视冯苁时,才真正知道冯苁不过是草包一个。 以她的能力,根本不可能计划得如此周全。 所有的变故,都是从她开始查买卖官职一事出现的,也许是因为她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 而让冯苁有胆子背叛她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她独揽朝政。 两伙人为了各自的利益,一拍即合,沆瀣一气。 如果不能把在冯苁背后煽风点火,出谋划策的人找出来,林阮云隐隐有种感觉,自己说不定还会重蹈覆辙。 想到这里,她脑海中慢慢浮现出了一个人的身影。 林阮云将目光落到案宗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上,这些都是先帝在时,因受贿买卖官职而被惩戒的案历。案子最终的处理也都很很合理,挑不出什么错处。 有的名字甚至是林阮云从前所熟知的同僚。 林阮云几乎看了一整天的案宗,已经明白从过去的案子翻不出什么来。 那么就只有从最近的案子入手,正想着,林阮云已经翻到了下一页,就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声惊响,打断了林阮云的思绪。 正靠着软榻睡得正香的戴青屛,也被这声响吓得立刻睁开了眼睛。 接着屋外就传来了嘈杂的声音,林阮云拿着手里的案卷,朝门口那儿走了过去。正准备开门的时候,屋门忽然从外面被打开了。 小厮行了礼,恭恭敬敬道:“大人,外面现在乱得厉害,两位大人暂时先不要出去得好。” 林阮云微微蹙眉,“出什么事了?” 小厮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是外面有两个客人因为一个男子起了争执,打起来了。” 一听这话,戴青屛顿时就不困了,腾地坐起身体,两眼几乎放出了光,“真的?我瞧瞧去!” 说完就趿着鞋三步并两步出了门,冲到了红漆围栏那儿伸着头往下望。 林阮云有些失语地摇了摇头,她对这些没什么兴趣,正准备回屋子里继续看案宗时,谁知戴青屛一把薅住她的胳膊,将她拉了出来。 “案宗哪儿有热闹好看,都看了一天了,你也不嫌累得慌。” 原来外面被这声音吸引的人还不少,四层楼屋里的人几乎都出来了,围栏上趴满了人。 只见一层那儿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两个穿着锦衣的女子一前一后对峙着,两个人之间还站着一名男子,一脸为难的模样。 戴青屛看得津津有味,只是不知道原委,就用胳膊肘戳了戳另一边的女子,“这位姐姐,这下面唱的是哪出戏呀?” 被戳的女子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跟戴青屛一对眼,就知道是同道中人,就抖落出来了。 “这一个男子许了两名女子,两头吃,今日被发现了才闹了这么一出笑话,现在那两个女子较起劲儿来,谁也不肯让,这不刚刚又将桌子掀了……”《 》 13、虚设 闻言,林阮云望着下面的场景,不由得蹙眉,“这成何体统,可报官了?难不成要由着她们闹去?” 那看热闹的女子惊讶地打量了一眼林阮云,“您是真不知道?这两名女子一个是永康侯嫡女梁佩,另一个是当今林相的门生朱苓,一个官府敢得罪哪个?” 林阮云还没来得及反应,身边就传来了戴青屛揶揄的声音:“门生?我怎么没听说你何时做了老师?” 那刚刚还大胆打量林阮云的女子,闻言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霎时脸色都变了,下意识地要跪下,“草,草民不知是宰……” 林阮云一把将她扶起,正要开口,这时下面传来了男子哭哭啼啼的声音。 “她,我选她!”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从下而上,全都聚集到了林阮云身上。 林阮云拿着案宗的手微微一紧,侧眸冷冷地望着楼下的男子。 若男子刚刚是因为被逼无奈,才出言随意指了一个人,但在看到林阮云的脸后,他的眼神都直了。 而站在男子两侧的女子,听到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也不互掐争执了,几乎是同时瞪向远在四楼的林阮云。 “贱人,姑奶奶命令你现在滚下来!” 梁佩用攥着鞭子的那只手指着林阮云道。 林阮云垂下了眼睫,对刚刚要跪下的女子低声道:“您受累替我办件事……” 女子连连点头,说完林阮云就慢慢往楼下走去,戴青屛也不言语了,默默让开了路。 顶着楼中众人看戏似的目光,林阮云撩着衣袍不紧不慢地下了楼梯,旁若无人地找了一个座位坐下,将案宗随意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杯茶。 “听说两位,两位一位是永康侯之女,一位是林相门生?” 梁佩见林阮云不慌不忙的样子,下意识皱了皱眉,“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说!你是什么时候跟怜儿勾搭上的!” 林阮云转着手中的茶盏,神情淡淡,“二位明知林某无辜,又何必迁怒于林某?林某有一法子,可让二位贵人满意,不知二位可愿听林某一言?” 梁佩看不惯林阮云一副不将她们放在眼里的样子,正要开口,一旁的朱苓伸手将她拦住了。 “哦?说来听听,如果不能让我们满意,我就拔了你的舌头!” 林阮云垂眸呷了一口茶,将茶盏放下时,唇角很浅地勾起一抹弧度。 “但是在此之前,林某有些不明之处,请朱姑娘解答一二。” 引起两个女子相争的男子怜儿适时上前,端起茶壶给林阮云的茶盏续了茶。 林阮云却看也不看他,还用指背将茶盏推远了些,怜儿见状脸色一白,失魂落魄地退到了一边。 梁佩看得又气又心疼得不行,望着林阮云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朱苓也是咬牙切齿道:“快问!” “不知朱姑娘年方几何?” “刚年满十八。” “令堂尊名。” “朱方。” “家中营生,可有官职在身。” “我朱家历代从商做绸缎生意,虽无官职但也是富甲一方,何况我如今为林相门生,若要谋个一官半职还不是易如反掌么?” 话落,朱苓冷冷一笑,“还有什么要问的?识相点见好就收,我可没有什么耐心。” 林阮云瞥了一眼案宗上的姓名,一模一样,唇角的那点弧度瞬间收起,“没有了。” 真巧,她也没什么耐心了。 这时醉仙楼外传来了叮叮当当的甲胄碰撞的声音,很快门口就涌进了十几个带刀巡卫。 “是谁在此闹事?” 为首的女子进门一看到梁佩和朱苓瞬间就皱起了眉。 怎么是这两个东西? 可目光落到林阮云身上时,赵瑾刹那间就变了脸色。 朱苓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是讥讽地看着林阮云,“难怪问这么些问题,原来是为了拖延时间啊,你不会以为报了官就没事了吧?” 梁佩这时已经扬起了鞭子,“贱人你敢耍我们!” 赵瑾一个箭步上前,眼疾手快地将即将落下的鞭子扯住,厉声喝道:“大胆!” 将鞭子拽下来扔掉后,赵瑾转身就朝林阮云单膝跪了下来,“臣来迟了,让大人受惊了,请大人恕罪。” 梁佩被夺走鞭子,仿佛是受了什么奇耻大辱,“瞎了眼的东西,谁是主子也分不清了,今日你敢拦我,等我回去告诉我娘,你这都尉也别做了!” 赵瑾头也不回地道:“本官的都尉能不能做得就不劳世女费心了,世女现在还是想想自己今日是否能回永康侯府吧,来人。” 几个巡卫得令上前,梁佩往后退了一步,原本嚣张的脸上闪过一丝惧色,“你敢!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谁!” “我看你还是先睁大眼睛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谁吧。” 这时楼梯上传来一个懒散的声音,赵瑾抬起头,就看到一身绯衣的戴青屛慢悠悠地下了楼,顿时只觉得脑壳突突地疼。 戴青屛也不看她,只是从林阮云袖子里摸出了一块玉牌,笑眯眯地掂了两下,随即就亮了出来。 描金凤牌,整个大灵,就只有宰相才能用。 梁佩原本阴狠的表情怔松了下,瞬间转为煞白,“你,你是……” 连朱苓也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却发觉双腿软得没有一点力气。 闹哄哄的醉仙楼霎时一片寂静。 林阮云慢慢站起身,将双手拢进袖中,连半分眼神也不想给予,“本相答应二位的自然不会食言,所谓患难见真情,二位去大理寺走一遭,那儿的待遇,定是能让二位满意的。” “有劳戴大人替我好好招待这二位贵人。” 戴青屛露出狗腿子似的笑嘻嘻的表情,“林大人放心,包在我身上了。” 林阮云离开后,戴青屛看着身体已经抖得跟筛糠似的梁佩和朱苓,“想来二位也不知道我是谁,没关系,一会儿你们就知道了,包二位终身难忘。” 顿了顿,似想起了什么,又笑眯眯地补充道:“你们该庆幸方才没有对林相动手,否则等你们的鞭子还没挥出去,就该被相府暗卫的毒镖射成筛子了。” 马车里,林阮云神情平静地靠着车厢闭目养神,只是拢在袖中攥着那本案宗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朱方,朱苓…… 是这两个人了。 上一世她就是因为查到了朱方的身上,第二日就被抄家押着下了大狱。那时的朱方已经是她的同僚,做到了京兆尹,官居四品。 而距离上一世她被诬陷入狱的时间,明明还有两年,朱方的名字却早早被收录在了大理寺案宗内。 没有结案,也就意味着大理寺还在查。或许上一世是发生了什么,让朱方躲过了大理寺的暗查。 林阮云隐约觉得,她要留下这卷案宗,这对她非常重要,也许等一等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至于朱苓…… 上一世也是自称是她的门生,作为人证指控她贪污受贿。 如戴青屛所说的那样,她怎么不知道自己何时多了一个学生。 许久,林阮云睁开了眼睛,缓缓露出一抹笑意,却没有一点温度。 看来她不知道的事情,真的很多啊。 京城开始迎来了入秋的第一场秋雨,连续半月的阴雨连绵,乌蒙的云笼罩在皇城的上空。 前来政事堂与林阮云商议朝政的大臣们,在撑伞的奴仆的陪同下,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这些时日,早朝形同虚设,真正的事务都是在政事堂进行商议的。 不少的朝臣已经察觉到了一丝不对,中立的仍然中立,但是原本就有站队倾向的,不用明说,就可以看出已经被拉拢,成为宰相那边的人了。 只是令人不解的是,为什么从前最反对朝中私立党派的林相,如今却成了党派第一人。 政事堂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已经快到宫中门禁时分,一匹快马冒雨进了宫。 红岚快步走了进来,“大人,蓝月传了话来,府里出事了!” * 相府的望云苑中此时的气氛,就像是连日阴雨的天空一般阴沉沉的。 屋子里几个大夫围在床榻那儿,大气也不敢出。 林儒坐在床榻边,担忧地看着此时昏迷不醒的苏子离。 见把脉的大夫久久没有言语,林儒脸上不禁也露出了几分焦色,“到底如何了?” 把脉的大夫将手收了回来,“公子因为落水,此时脉息甚是紊乱,唇紫是因有积水入肺,草民只能尽力一试,其余的,就要看公子的造化了,大人……也该多做准备。” 说完,大夫也不敢看林儒的脸色,就低下了头。 话里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了,若是救不了,就只能提早准备后事。 屋子里顿时陷入令人发慌的寂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听到头顶上传来林儒没什么情绪的声音:“那毒夫呢?” 一旁的侍从连忙回道:“回大人,在门口跪着呢。” 林儒闭眼深吸了口气,“让那毒夫去院子里跪着!离儿何时醒了他何时起来!” 侍从往窗外望了眼,犹豫了下,“大人,天凉了,外头还下着雨这……” 不说还好,听到这话林儒胸口起伏了两下,睁开眼指着门外厉声道:“他将离儿推进池中时,可曾为离儿想过?还不快去!” 侍从立马噤声不敢再多言,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 屋檐下,沈蒲背对着身后的雨幕,孤零零地跪在那里,那张玉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无端透着一股冷漠。 出来通报的侍从刚要开口,“公子……” 不用他再说下去,沈蒲垂眸自己就缓缓站起了身,因为跪的时间太久,他身形隐隐有些不稳,侍从要扶也被他婉拒了。 没有急切的解释,也没有一丝犹豫地朝雨幕中走去。 雨滴落在脸上,带着针扎一般的冷意。 沈蒲仿若未觉地走到了庭院中央,撩起衣袍跪了下来,双手平放在膝上,雨水很快就打湿了他的发丝,顺着脸颊和鼻梁落了下来。 只是脊背始终挺直,碧色的衣衫,让他的身影看起来如同雨中微不足道的蒲草。 “公子!” 身后传来石绫的声音,沈蒲滴着雨水的眼睫微微一颤,他侧过头,便看到石绫已经走到他身边跪了下来。 “你不必……” 石绫抬起衣袖试图替沈蒲遮挡雨水,“主子被罚,哪有奴才站着看的?公子不用劝奴才了。” 沈蒲冰凉的已经透出苍白的唇动了动,“是我连累你了……” 石绫摇了摇头,朝仪门的方向望去,雨水糊得他睁不开眼睛,却还是带着一丝期望,盼着能那人能回来……《 》 14、内人 出来通报的侍从站在门口摇着头叹了声气,就转身进了屋子,“大人,沈公子已在院子里跪着了。” 林儒冷哼一声,紧绷的脸色也稍稍放松一些。 她重新在床榻边坐下,看着苏子离那张与胞弟相似的脸,肩膀像是泄气一般塌了下来,眼尾的纹路仿佛又深了些,声音中带着无奈和疲倦,“还有什么法子?只要能让离儿醒来,多少金银我也使得。” 一直站在一旁伺候的与林儒差不多年纪的女子颇有些不落忍地开口:“大人,不如派人去宫里请太医来瞧瞧?” 林儒刚要点头,下首的一个大夫抬起头,试探地看了一眼林儒,犹豫地道:“大人,草民有一法子……” 林儒的目光陡然一亮,“什么法子?” 大夫低着头道:“草民在乡下曾见孩童落水,有村民救起后按其胸腹,朝其口中吹气,反复几次,直至积水从口中吐出,那孩童便醒了。” 林儒皱起了眉。 大夫见林儒脸色不好,愈发恭敬谨慎,“因这法子粗野,一来公子贵玉之身,草民怕唐突冒犯,二来草民从未试过这法子,若是不成……” 离儿毕竟是男子,这法子确实不大合适。 林儒沉吟不语,视线重新落到苏子离身上,最终沉沉地叹了口气,“眼前也别无他法了,你且试吧……” 得了首肯,大夫刚要起身,就又听见头顶上再次传来喝止声,“慢!” 大夫被吓得立马又缩回去规规矩矩跪好,“大人有何吩咐?” 林儒没有说话,只是朝站在一旁的男侍招手,随后才道:“你既说那乡野村民按胸腹便将人救活了,那这侍从想来也可,你便在一旁用心指点教导,若能将离儿救活了,我这的赏赐只多不少。” 大夫连声应下。 庭院里,细密的雨幕中跪着的身影也变得模糊不清。 雨水顺着鼻梁和脸颊滑落下,也没有让沈蒲冷漠的表情有所变化,像一具没有灵魂的雕塑般静静地跪着。 没有期望,浑身都透着死寂一般的麻木。 只不过是上一世的事,这一世再经历一次而已。 忍一忍就好了。 等苏子离醒了,他就可以离开了。 沈蒲不停地用这些想法安慰自己,试图驱除心里浓烈的不安。 面对苏子离假意的邀约,其实他心知肚明。 因为他上一世就中了苏子离的计被诬陷过。 既然免不了日后的针锋相对,又何必在意提前开始呢。反正他的处境也都这样无法改变了不是吗? 但就在他要拒绝时,他却像是具被操控的木偶,露出了上一世那样没有防备的却又无比愚蠢的微笑,答应了苏子离。 直到苏子离落水,他才有重新拿回了身体的实感。 也知道自己竟然犯了跟上一世一样的错误,看着苏子离在水里扑腾的样子。 无力和窒息的感觉几乎要将他吞没。 也许是知道了后果,沈蒲没有像上一世那样着急寻人来救,站在池子边时,脑海中魔怔般浮现出,苏子离要是就这样消失就好了的想法。 虽然知道这不可能,可这样的想法疯狂地在他心底滋生。 万一呢…… 受罚也好,怎么样都好,这样他就不用担心妻主被抢走了。 可是那些听到动静的侍从来得太快了。 太快了…… 看到林儒震怒的样子,沈蒲的理智才慢慢回拢,也逐渐冷静下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他如同一个旁观者冷漠走完接下来的要经历的事。 随着雨声越来越大,沈蒲心里的酸楚不安也在这样湿冷的环境中无法遏制地蔓延。 他好像根本改变不了什么,就算是重来一世一切好像都已经注定。 妻主不会爱他的,他重活一世不过是再度经历一次上一世的悲哀。 或许他并根本没有重生,从醒来到现在的一切吧不过是他下地狱之前做的梦境罢了。 眼前的情景一片灰暗,透过雨幕变得朦胧,他听不到一点儿声音,或许他就要从这场梦里醒来了。 可他好想再见一次妻主啊。 当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清时,肩膀被一层柔软的布料罩住了,缕缕幽香混着冰冷的雨汽袭入了他的口鼻。 接着,已经被雨水打湿变得冷硬的肩膀,忽然感受到了像被温柔的兽类护在腹肚的温暖,慢慢开始回温。 头顶上的雨也不知何时停了。 身边响起石绫又惊又喜的叫声,沈蒲慢吞吞地抬起头,便看到只穿着单衣站在他身旁玉立的身影。 她亲自为他撑着伞,发尾有被雨水弄湿了一些,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她漆黑的眼瞳微动,目光落了下来与他对视了片刻,便又冷静地移开。 周围的雨声中混杂了些许旁的人声,但沈蒲听不清,或者他也没有心思去听,全部的目光和心神都落在了身边的女子身上。 冷漠又茫然的表情。 像换了一个姿势的雕塑。 慢慢地,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沈蒲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像要奋力抓住什么似的,惊惧又无助地朝她的方向伸出手,“妻……” 这时,一直静默站在他身旁的女子,那张线条柔软却又分明的唇,一张一合吐露出平静的话语:“母亲,不论如何,沈蒲都是女儿的内人,若内人犯错,女儿自会管教,到时定会给母亲和表弟一个交代……” 沈蒲倒下去的时候,并没有预想中的疼痛。而是落进了一个温暖又柔软的怀抱中,已经失去神采的乌黑的眼眸,痴痴凝视着尽在咫尺的洁白的下巴上。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他无法改变什么,妻主是否还是会落得跟上一世一样凄惨的下场? 这是沈蒲失去意识前脑海中最后的想法。 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屋子里的沉寂。 看到口中吐水的苏子离,侍从吓得脸色一白,连忙将按在他胸口的手缩了回来。 林儒眉头紧锁,正要开口,原本躬身跪在一旁的大夫,身体顿时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异常,“成了,成了!快给公子顺顺气儿!” 林儒脸色这才好了些许,看到那不知所措的侍从,说话的语气也带了几分严厉,“愣着做什么,还不听大夫的话照做?” 侍从连连称是,正要将苏子离搂进怀里,却被苏子离推开,他翻身俯趴在床沿,一只手捂着胸口像是要将心肺咳出一般,清瘦的身子犹如极韧的柳枝微微颤着。 等苏子离慢慢平复下来,他身体靠着侍从,抬起头时,那张温和俊朗的脸露出一抹浅笑,“姑母,离儿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说完就支撑不住般倒进了侍从怀里,柔弱无力的模样令人揪心。 林儒方才脸上的严厉全然不见,那双苍老的的眼睛里只有浓浓慈爱与心疼,“好孩子,姑母知道你受委屈了,姑母已经替你罚了那毒夫,往后你也莫要再与他……” 话音未落,屏风外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大人,姑娘回来了……” 守在屋外的侍从进了屋子。 闻言,倚靠在侍从怀里的苏子离眼睫微微一颤,又克制住想要往外望去的目光,默默握紧了掩在袖下的手。 但同时心里又浮现出一丝疑惑。 不对。 上一世林阮云这个时候并没有回来啊。 怎么…… 林儒并没有注意到苏子离的那些心思,只皱眉对进来的侍从道:“既然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侍从原本低着的头又垂下了些许,将林阮云刚刚在屋子外头说的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 “姑娘说完之后,就将侧夫抱走了。” 听完后,苏子离的瞳孔猛地一缩,遮掩在发丝之内的脸瞬间苍白如纸。 这是承认沈蒲身份的意思么? 他将目光慢慢移向窗外,在雕花镂空的空隙中看到了雨幕里的庭院,几乎可以想象得出林阮云方才说话的表情。 明明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却还是像难以相信一般喃喃道:“她真是这么说的?” 似是没想到苏子离会出声,侍从反应过来,下意识便应了声是。 “糊涂!” 饱含怒意的声音在屋子里骤然响起。 侍从和大夫们几乎是同时低下了头,噤声不语。 林儒脸上因为苏子离醒来而好不容易缓和的表情,已经又再度沉了下来。 “那毒夫蛇蝎心肠将离儿推入池中,她此刻将人带走分明是要护着那毒夫,交代?她准备如何给离儿一个交代?” 林儒发了一通火气,说完后,胸口也带着明显的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姑母……” 这时苏子离轻柔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 林儒听到后,脸色缓了缓,伸手安慰一般抚了抚他的额发,“好孩子,姑母不会让你白白受这委屈的。” 苏子离抬起隐藏在阴影中的脸,露出了微笑,却有些牵强,眉眼的神情既坚强又脆弱,“姑母,反正离儿也无事,此事就算了吧,莫要再让您和表姐为难了。” 听他这样一说,林儒顿时心疼得一塌糊涂,“不必说了,此事便交给姑母,你且安心将养身子。” 之后发了赏钱遣散了大夫们,林儒又安慰了苏子离几句,便带着侍从离开了。 苏子离倚靠着软枕,斜睨着眼尾的余光在看到林儒的衣角彻底消失在屏风后,才慢慢转动漆黑的眼瞳。 始终上扬的嘴角也迅速扯平,面无表情的样子令人联想到黑色的鸟类,目光冰冷地凝视着床帐出神,看不出在想什么。《 》 15、他懂 被雨水打湿的绿叶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带着雨后的清寒和冷寂,在平静清澈的池面上晕开一层涟漪。 身上传来一阵寒意,端着姜汤朝前面屋子走去的蓝月忍不住缩了缩肩膀,加快了脚步。 走到门前便侧过身,刚要挤开门扉,这时门也从里面打开了,扑面而来的是炉火带来的温热,接着便从里面走出了一名男侍和提着药箱的大夫。 只同男侍颔了颔首,蓝月便匆匆进了屋子。 绕过屏风,只见林阮云翘腿坐在圆凳上,腰背却是挺直,衣摆则自跷起的脚边自然垂落。 她一只手随意搭在腿上,另一只手则不紧不慢地刮擦着冒着热气的茶盏,面无表情地听着跪在一边的男子说话。 “当时奴才听公子吩咐去寻鱼食了,后面发生的事奴才真的不知道,等奴才回来,老大人已经将侧夫押下了。” “大人,奴才的话句句属实,求大人明查!” 男子带着哭腔说完,便朝着林阮云磕下头,细看肩膀还带着微微的颤抖。 蓝月只觉得这人眼熟,定睛一瞧,才认出这不是一直跟在苏子离身边伺候的下人钟儿吗? 大人这是要替沈蒲做主? 刚想到这,蓝月便对上了林阮云朝他看来的目光,后背霎时就渗出了冷汗,连忙将头低了下来。 坏了,大人要真是替沈蒲做主,不会连带治他一个看顾不周的罪吧? 蓝月心里叫苦不迭,姿态却愈发恭敬,“大人,姜汤已经煮好了。” 迟迟没有回应,蓝月也自然也不敢抬头去看,也不知是满屋热气熏的,还是慌的,他感觉到有一滴汗水正从额角滑落下来。 “嗯,去服侍你主子喝下吧。” 直到屋子里终于传来一道浅淡的嗓音,蓝月才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 “是!”顿也不顿地应下后,蓝月也不敢看林阮云,垂着眼朝床榻的方向走去。 这时才看到此时的沈蒲侧头躺在床榻上昏睡不醒。而身上已经换上了干爽的里衣,一名男侍则跪在一旁专心地擦拭沈蒲被雨淋湿的长发。 蓝月刚在床榻边上坐下,正擦着头发的男侍也很有眼色地停下动作,转而起身沈蒲扶起靠在怀里,方便蓝月喂食。 蓝月用汤匙在碗里搅了搅,盛出一勺刚递到沈蒲唇边,便瞧见昏睡中神情还算平静的人,微微地蹙起眉,苍白的唇更是紧抿,半点汤汁也喂不进去。 浑身都透露着对姜汤的抗拒。 蓝月不死心又喂了几次,可沈蒲的唇就像被浆糊粘住了,严防死守,不肯松懈分毫,眉眼间甚至蹙起了明显的弧度。 见状,蓝月默默收回了汤匙,尴尬地和对面扶着沈蒲的男侍对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回头小心翼翼地望向坐在圆凳上的人,便对上了林阮云也在凝视他们的视线,也不知看了多久。 蓝月有些不知所措,“大人,这……” 林阮云没有说话,而是将目光缓缓移到沈蒲的脸上,平静中带着些说不清的探究,随意搭在膝上的手指敲了两下,便垂眸抽回视线,睨向还在地上跪着小声哭泣的钟儿。 “你说的这些本相都知道了,你若是无辜,本相也不是是非不分的人,自然不会怪罪,下去吧。” 钟儿连连应下,又对林阮云磕了头,这才起身离开。 林阮云也将茶盏放下,起身走到了床榻边,她凝视着沈蒲的脸看了一会儿,便朝蓝月伸出了手。 “给本相吧。” 汤碗到了林阮云手里,蓝月也默默退到了一边。 虽然察觉到林阮云的意思,但是他在看到林阮云盛出姜汤喂到沈蒲唇边时,还是被惊到瞪大了眼睛。 起初林阮云也跟他一样,喂起来十分困难,但她脸上也没有出现任何不耐。反倒在根据沈蒲的反应,似乎是想让他慢慢适应一般,在逐步减少喂食的汤汁。 后面不知怎的,似乎是察觉了什么,沈蒲眉眼间蹙起的弧度逐渐平复下来,像是被抚顺的猫儿,神情变得缓和柔软许多,也让喂食变得顺利起来。 喂完姜汤,林阮云将碗递给蓝月的时候,他还在发愣,直到她向他撇去目光,才一个激灵脸色通红地弯腰将碗接过。 不知想起了什么,这时他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林阮云注意到了,便问:“你可是有话?” 蓝月视线落到一旁伺候沈蒲的侍从身上,林阮云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对那侍从开口:“这里不用伺候了,你下去吧。” 侍从道了声是,便行礼退下了。 等关门的声音响起,蓝月也不再犹豫,将前几日苏子离来舒云苑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说完后,蓝月悄悄看了一眼林阮云,只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一时有些不安,正要开口,便听到了林阮云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你的意思是,苏子离知道了沈蒲的身份,而且还是从母亲那里得知的?” “是。” 接着便是一阵沉默。 林阮云看着沈蒲的脸,不知道在想什么,没过多久,又慢慢开了口:“此次的事,你将原委原本说与我听。” 蓝月端着空碗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抿了抿唇才道:“是,苏公子今日来找侧夫前去池中亭小叙,但半道儿上便寻故将我和石绫差走了,是以后来发生的事,奴才也始料未及……” 说到这里,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人您吩咐奴才过来伺候侧夫,结果却出了这样事,是奴才没用,大人您罚奴才吧!” 林阮云并未表示罚或不罚,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垂着眼似随意般问道:“你是如何看的?” 蓝月愣了下,皱着眉思索后,便老老实实答道:“奴才不敢妄言,只是这些时日奴才跟在侧夫身边,多少对侧夫的性子也有几分了解的,是个连蚂蚁都不忍心踩的人,又怎么去害人呢?” 悄悄看着林阮云的脸色,他又小声嘟囔补充了一句,“倒是苏公子前几日才来寻衅,今日又无事人似的寻侧夫前往池中亭……” 听完,林阮云眉心便微微蹙起,“你既觉着不对,为何不多加劝阻?主子糊涂,你难不成也跟着主子一起糊涂?” “奴才们拦了,可苏公子搬出了老大人,瞧着温温和和的一儿,说话滴水不漏,倒成了奴才的不是……” 似乎是见林阮云没有怪罪的意思,蓝月的胆子也大了不少,“若苏公子一个不高兴,万一在老大人跟前说几句,奴才们哪儿还有好果子吃呀,侧夫的日子怕是也不好过,您这天天搁宫里,受委屈了又不能在您跟前说道,何况您这也不管……”公子的死活。 还没说完,屋子里似乎变得比刚才更加安静了。意识到不对,蓝月吓得赶紧捂住了嘴,将未说完的话咽了下去。 他双手拄地,将额头紧贴着地面,“奴才逾越了,求大人恕罪!” 这次的声音明显多了几分真实的惊慌。 林阮云淡漠地瞥了他一眼,“念你此次通报及时,本相不与你计较。” 她重新将视线落到沈蒲身上,随后摆了摆手,“下去吧。” 蓝月闭上眼,暗暗松了口气,”谢,谢大人!” 房门被关闭的声音传来,屋子里在摇曳的烛火中,就只剩下了林阮云和昏睡中的沈蒲。 将门关好后,蓝月便靠着门框虚脱般软了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还伸手摸了摸额头,一片潮湿。 紧接着他又回头朝透过光的门纸悄悄往里面探视。 从大人一向不喜沈蒲,却突然吩咐他过来伺候,他就觉得奇怪了。 刚开始还以为大人的目的是让他监视,所以今日的事,也不过是照以往的规矩将消息递出去罢了。 可是…… 若之前他还拿不准大人对沈蒲的态度,但是经此一事,又想到方才屋里的画面,他忽然就明白了。 大人真的是让他过来伺候人的! 这位常年被冷落的沈侧夫,看来也要守得云开了。 屋里,林阮云已经在床榻上坐下,静静看着沈蒲,暖黄的光影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林阮云看着他的这副模样,眸中思绪沉浮。 印象里,沈蒲出现在她面前时,总是以最美好鲜活的姿态,看着他现在躺在床榻紧闭双眼安静又脆弱的样子,她心中一时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脑海中响起蓝月的话。 是了,她对沈蒲一直以来不都是不闻不问的么? 他懂,所以自然也不会提起。 那么上一世的这个时候,是否也发生过一样的事? 若是发生了,那时她没有出现。他又是如何熬过去的? 很难想到在经历这样的事情之后,当她许久之后回府,他也半字不提,当做无事像往常一样来寻她,围绕在她身边。 想到这里,林阮云神情中出现了一丝怔然,她垂下眼睫,视线落在他柔滑的发丝上,指尖微动。 正要伸出手时,屋外传来了异常的动静。 窸窸窣窣的短暂的交谈声过后,屋门被推开,蓝月走了进来,“大人,老大人请您前去书房。” 林阮云敛眸瞬间收好情绪,将即将伸出的手指收回拢进袖中,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淡和沉稳。 “嗯。” 起身往外走时,顿了顿,她又侧过头,蓝月心领神会立刻跪了下来,“侧夫就交给奴才伺候,大人您放心。”《 》 16、消遣 “吱呀——” 书房的门被推开,林阮云迈步进了屋子,抬首便看到书案后背对着她站着林儒。 “母亲。” 听到动静,林儒头也不回地应了声:“来了。” 这时,侍从将门从外面关上。 林阮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注视着林儒的背影,“是,母亲此时唤女儿过来,是为了何事?” 林儒回过头,看着林阮云,微微蹙眉,“何事?府里出的事,不用我说你也该知道了吧。” “是,女儿知道。” 林儒点了点头,转身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你打算如何处置那毒夫?” 林阮云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反应过来母亲指的是谁,她心里忽然浮现出一丝无奈,“此事还未查清,等女儿查清来龙去脉,到时定给母亲和表弟一个交代。” 林儒缓缓呷了口茶,随后便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罢了,方才罚也罚了,好在离儿也无事,此事便过去了,且放他一马。” 闻言,林阮云不但没有感到放松,神色反倒变得凝重起来。 此时的舒云苑内,林阮云前脚刚走,沈蒲后脚就醒了。 蓝月忙倒了杯热茶递到他手中,一边找了蓝缎褂子披在他肩上,顺便说起了先前的事情。 听完后,沈蒲睁圆了眼睛,漆黑的双瞳显得又透又亮,“你说什么?是妻主将我抱回来的?” 蓝月看着沈蒲这副模样,活像一只软乎乎的呆猫,忍住笑意,挺直胸膛理所当然道:“当然了,除了大人,哪儿有人有这个本事和胆子将您从老大人那儿带走呀。” “还有方才您昏睡时,连姜汤都是大人亲自喂您的呢。” 沈蒲顿时觉得耳尖烫得紧,双颊迅速染上了一抹绯色,他慢慢垂下了头,捧着茶盏的双手缓缓摩挲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屋子里才响起他犹豫的,细若蚊虫的声音,“那,那妻主现在在哪里……” 蓝月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转而多了一抹忧愁,默了默才道:“大人因为突然出现将您带走,方才就让老大人叫走了,也不知怎么样了。” 听到这个,沈蒲瞳孔猛地一缩,捧着茶杯的手也下意识瞬间收紧。 蓝月却并没有注意到沈蒲的变化,而是一屁股在圆凳上坐下,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不过依奴才看,大人一定可以解决好这件事的,公子您也不必太担心了。” 说完后,许久没有听到回应,蓝月便往沈蒲的方向看去,只见他仍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有捧着茶杯的双手用力到可见地泛白。 觉着不对,蓝月立马站起了身,“公子怎么了?” 眼珠子一转,很快反应过来沈蒲在意的是什么,便朝自己嘴上打了一下,“都怪奴才这张臭嘴,您别担心,大人一定是向着您的,说不定一会儿大人就回来看您了。” 说着蓝月走过去弯腰握住了沈蒲的手,正要继续安慰,可下一瞬却皱起了眉,“公子的手好凉呀,您等着,奴才现在去给您煮些姜汤来。” 蓝月匆匆离开后,沈蒲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双眸失神地凝视着手里的茶杯,耳边嗡嗡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了一片可怕的寂静。 是啊,上一世妻主这个时候根本没有回来,最后苏子离醒过来,他还是在雨地跪了一夜,才让林儒勉强消了气。 之后他百般讨好,或许他是幸运的,林儒并没有对妻主提起这件事。 可是这一世妻主突然回来了,恰好林儒又在气头上,若将此事告诉妻主,妻主真的会相信他吗? 会后悔将他带走吗?会认为他善妒心狠,将他休弃…… 刚刚还沉浸在林阮云将他带走的喜悦和羞怯心情中的人,顿时觉得浑身发冷,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 沈蒲无法想象,也不敢再想接下来他会面对什么,这个时候他抛却了自己本就是被诬陷的事实,不该有的恐慌占据萦绕在他心头,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他要去请罪,求得林儒的宽恕。 书房中。 林阮云试探着开口:“那母亲您的意思……” 林儒将茶盏放下,眼中划过冷色,“但我府中容不下这般蛇蝎心肠的人,何况他的身份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若是有一日泄露出去,只会平白为府中蒙羞,择日你便写封休书,将他送走吧。” 果然。 看来她今日出现带走沈蒲,还是太过招摇,引起母亲注意了。毕竟一直以来她对沈蒲的冷淡都是有目共睹的。 拒绝了,那便是印证了母亲心里的想法;但若是答应,便坐实了沈蒲心狠手辣害人性命,自然要离开相府,再回到水仙楼做那些营生过活…… 她很清楚母亲对沈蒲不满已久,只是因为她今日的举动,彻底表露出来了而已。 所以林阮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沉默。 若是从前,也许她的确会考虑一番顺着母亲的意思做了。 但在经历了上一世的事后,她没办法再对沈蒲狠心。 今日发生的事,当时只有沈蒲和苏子离二人。 没有第三个人可以作证,那么事实到底如何,只能看哪一方更被信任偏爱。 何况真相其实不重要。 母亲是想借此处理沈蒲,而她想处理苏子离,保住沈蒲。 明明是最亲的人,此时却走到了对立面。 见林阮云没有说话,林儒以为是将她的话听进去了,再度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便继续道:“三年前你要纳沈蒲,他那般身份,便是做你身边的奴侍也是不够的。” “只因你院中无人,又难得有了合心的,我替你遮掩一番,纳了也罢了,且自打沈蒲进府,你也并未沉溺男色不思政务,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三年过去了,你这股新鲜劲儿也该过去了,也该考虑考虑正事了。” 林阮云知道母亲心里有不快,便也没有反驳,顺着道了声是。 见状,林儒的脸色果然好了些许,她将茶盏放下,语气带了几分规劝,“何况自古纳夫便要纳贤,你便是消遣也该有个数,趁早将他休了,将你这后院清理一番,日后主君入府了再纳新人也不迟。” 听完后,林阮云无声地叹了口气,刚要开口,便听到门外传来一声惊呼。 林阮云蹙了蹙眉,转身走了过去,将门打开,入目便看到了一张清艳茫然的脸。 而站在一旁的蓝月似乎是后追上来的,还在喘着气,看到她后立刻便吓得跪了下来,声音有些欲哭无泪,“大人恕罪,奴才方才去煮姜汤来着,只离开了一小会儿,没想到侧夫就来这儿了……” 林阮云蹙起的眉眼放松下来,但打量了沈蒲一眼后,又再次蹙起。 门廊下,他穿着白色长衫,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蓝缎褂子,发丝也披散在肩上,似乎因为走得太快匆忙,此时稍显有些凌乱。 四目相对,那双漆黑的眼瞳望着她,显得暗淡无光,像覆着浓雾,来遮掩其中破碎和绝望。 沈蒲唇瓣动了动,好像有什么堵在了喉咙里,哽得生疼,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叫人看得心烦,快滚回去!” 林儒生气的声音忽然从林阮云的身后响起。 “母亲……” 林阮云回过头,有些诧异母亲竟然当着沈蒲的面说出这种话。 这时站在门廊下的人却跪了下来。 他双手拄地,以极其卑微的姿态将头磕了下去,“是奴的不是,奴现在过来便是向您……” “沈蒲。” 话还未说完,便被林阮云打断了。 沈蒲的心一紧。 接着便听到头顶上传来林阮云不辨喜怒的声音,“谁准你过来的?” 蓝月见势不妙,便开了口:“大人……” “本相问你了吗?” 林阮云说话的时候,目光仍是在沈蒲身上,蓝月却立刻噤了声。 “沈蒲,回答本相。” “妻……”沈蒲抬起头,便对上林阮云冷漠的目光,心脏像是泡进了冰水,慢慢再次将头垂下,发丝遮掩住了他的神情,却没有一点迟疑地改了即将脱口而出的称呼,“大人,是奴自己过来的。” 听到这句称呼,林阮云眉眼微微蹙起,像是为了掩饰什么,她将手背到身后,垂下眼眸,淡淡开口: “是因为子离落水吗?” 沈蒲脸色白了白,“是。” 回完,他的身体可见地又弯下去更多。 林阮云看了他一眼,神情透着冷淡,“算起来,你比子离年长两岁,也该稳重些才是,这些时日梅雨不断,怎的由着子离胡闹前去池中亭,还照看不周,让人不慎落水,你若是来请罪,也不该与母亲说,该与子离说去。”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都凝结住了。 林儒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绷着脸看着林阮云一副我就知道,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懒得再喷她,一拂袖子转身回了书房。 蓝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猜到大人会袒护沈蒲不错,没想到竟然当着老大人的面明目张胆地偏心。 他下意识侧过头,只见沈蒲低着头,乌黑的发丝从他侧脸垂落到地上,只露出了一只眼睛,仍是目光呆滞地盯着地面,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话中缓过来。 蓝月伸出手想要提醒他,又在半空中停下,接着慢慢地收了回去。 只是轻声地喊了一声:“公子?” 沈蒲这才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他缓缓地抬起头,但林阮云并没有看他,而是在侧头出神地望着半掩的书房,听到身后的动静,她才似想起来一般回头。 便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湿润透亮的双眸,带着细碎的光泽,懵懂地,面容安静地注视着她,盛满了她的身影。 林阮云默了默,开口的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些许,“你且先回去将养好身体,其他的事情有本相。” 说完林阮云便不再看他,朝蓝月投去了一个眼神,在蓝月会意点头后,便转身进了书房。 “公子,咱们回去吧。” 蓝月将沈蒲小心搀扶起来,但沈蒲的目光始终是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一般,他的目光陡然变得强烈而急切,仿佛要穿透那些门纸寻找到她,甚至开始挣扎要推开蓝月。 蓝月捂着脸叹了声气,“公子,您再这样大人真的要不高兴了……” 这句话仿佛是什么咒语,瞬间让沈蒲平静了下来。 但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神情可见地变得黯淡落寞。 像一具木偶跟着蓝月的操纵离去。《 》 17、保全 林儒看着恭敬站在离桌案不远的林阮云,面对她这个母亲,姿态倒是谦卑挑不出错。 但其实骨子里却是又倔又傲,吃软不吃硬。 所以一想到刚才刚才的事,即便林儒觉得自己额角的青筋快跳出来了,还是抬手勉强按了按,才耐着性子开口:“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林阮云神色恭顺地颔了颔首,"女儿明白您的意思,只是恕女儿暂时不能从命,既然母亲之前说要放沈蒲一马,那女儿在此先替沈蒲谢过母亲,改日等表弟身体好些了,女儿再当面致歉。" 直接将刚才的事情跳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林阮云熟练又流畅地接上了书房里的谈话。 林儒愣住了。 “你是在将我当成朝中那帮蠢货糊弄吗?” “女儿不敢。” 林儒冷哼一声,眯起眼盯着林阮云看了一会儿,突然道:“云儿,难不成你当真对那倌人动了心思?” 见林阮云不语,林儒以为自己说中了,如同给原本就压抑着的怒气浇上了油,顿时火冒三丈,一拍桌子腾地站起了身,“当初我会同意你纳他入府,不过是认为你图一时新鲜,只当给你屋里添个玩意,你倒真敢将他当个人看了!” “今日为了他,你将离儿的事轻拿轻放,几句话将沈蒲撇得干净,如今还在我面前装傻充愣上了,林阮云你今日是要气死我吗?!” 刚一说完,林阮云忽然便直直跪了下去。 林儒表情出现了一丝怔愣,转而皱紧了眉,脸上的怒意不消反增。 “你这是做什么?难不成你还要为了一个倌人与我违抗?” 林阮云却垂头不语,见她这副模样,林儒被气到笑了出来,甚至还拍了拍手,“好好好,你若非要如此,今日便说个明白罢了,我也来问你,当初离儿来府中的事,你为何要瞒我?” 闻言,林阮云慢慢地抬起了头,望着案桌前的林儒,平日里在外人面前永远冷静的宰相大人,此时脸上的表情却流露出一抹难过,“母亲,您相信死人可以重活吗?” 林儒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林阮云望着她,一字一句,认真道:“女儿便是死了一次,又带着前世的记忆,重活了一世。” 林儒跌坐在了椅子上,好一会儿没有说出话来。 若是旁人在林儒跟前说出这番话,她只当是胡言乱语,早让人撵出去了。 但林阮云是她的女儿,知女莫若母,若非事实,绝不会没来由说出这般荒谬的言语。 这时,林阮云继续说了下去,话中所发生的事,更是让林儒犹如五雷轰顶,眼前阵阵地发黑。 “前世,皇帝与那些忌惮女儿的大臣勾结,陷害林府上下锒铛入狱后,只有苏子离因为带着罪证举检有功,被皇帝免去牢狱之灾,完好无损地脱身。” “您与沈蒲前后自尽,女儿则身首异处。” 说到这里,林阮云默默攥紧了袖中的手,“所以女儿是否在维护沈蒲都不重要,只是我不想再重蹈上一世的覆辙,哪怕这一世即便苏子离什么都没做,我也没办法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对待他……” 屋里像是被一层灰暗压抑所笼罩,陷入了死寂。 似乎是忍耐到了极致无处发泄,林儒抖着手骤然抓住桌上的茶杯,狠狠扔了出去,茶盏摔成了碎片,水渍也洒了一地。 林儒气归气,但还是收了力气,没有伤到林阮云。 只是还是没有避免有些茶水溅到了她身上。 林阮云毫不在意地瞥了眼那些水渍,目光便重新落到了林儒身上,面容隐约含有些许担忧。 看到母亲的反应,她其实有些后悔将这些说出来了,可若是不说,自从苏子离来了府里后,仗着母亲的偏袒针对沈蒲的种种迹象来看,便知他本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 她不能在明知沈蒲艰难的处境下还坐视不理,若是放任如此,再这样下去,后面会发生什么也未可知。 只怕她与母亲离心,这不是她想看到的。 正想着,便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林儒的脸上已经不复刚才的怒意和指责,变得平缓了不少,那双眼睛里却多了些疲惫,“你是如何想的?” 林阮云沉吟了一会儿,便坦然地开口:“女儿只想保全林府,护住林家列祖先荣与基业。” 听完,林儒的眼神中,浮现出淡淡的释然和欣慰,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撑着扶手起了身,缓步走到了林阮云身边。 “你想如何做便做吧。” 一声叹息后,母亲平静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接着林阮云蓦地感到肩膀上一沉,温暖的手掌似是安慰一般拍了拍,令林阮云心口微涩。 不等她开口,林儒就已经收回了手,一言不发地从她身边离开了。 书房的门被推开,屋外的凉风吹了进来,林阮云的思绪也变得更加清晰和坚定。 “大人。” 红岚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林阮云缓缓站了起来。 “太后递了帖子来请您入宫,说想向您请教些佛法。” 身后的话音落下,林阮云只是弯腰掸了掸膝上不存在的灰尘,始终不发一言。 红岚也不敢催促,垂眼站在门口静候。 过了一会儿,房间里才终于传出一道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微臣才疏学浅,何德何能为太后分忧,更担不起请教二字。比起微臣,想来留云寺的师父们更为精通佛法,若太后有意,便请几位师父进宫侍奉左右。” 红岚对林阮云的回答没有丝毫意外,默默记下后很快应了声是。 “马车都备好了吗?” 屋里冷不丁再次传出声音。 红岚愣了一下,很快便反应过来,恭敬道:“是,按您的吩咐早已备下了。” 视线中出现一页干净的衣角,林阮云此时已经走到了她面前,“那便走吧,不要惊动母亲。” 红岚没有立刻应下,而是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头,犹豫着道:“大人,已经夜深了,您今日回府又淋了雨,不如早些歇息,明日再……” 还未说完,林阮云的身影便从她身边擦肩而过,“不必了,早些将此事了结,以免夜长梦多。” 红岚回头望着林阮云的身影,无奈地叹了声气,然后便跟了上去。 此时的望云苑中仍是灯火通明。 钟儿跪在离床榻不远的地方,战战兢兢地道:“大人只问了奴才这些,然后便放奴才回来了……”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往榻上望了一眼,只见苏子离倚靠着软枕,垂眼百无聊赖地用手指缠绕着发丝,只是脸颊略带苍白,因着没有表情,所以显得有些冷漠。 钟儿不敢再看,又很快将头低下,但没过多久,便听到头顶传来一道像平静又压抑的声音。 “表姐就只问了这些?” “是,当时大人的心思在侧夫身上,所以就没有再继续问奴才……” 苏子离缠着发丝手指渐渐停了下来,转而慢慢紧抿唇,直到边缘泛白看不到一点血色。 这时,屋门被打开,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公子,大人过来了。” 进来通报的男侍声音刚一落下,珠帘被掀起碰撞的声音响起,屏风后面便出现了一抹白色纤细的身影。 看见来人,苏子离怔了怔,紧抿的唇瓣下意识放松,瞬间充满血色,变得红润起来。 他呆呆地看着她,与刚才的平静和冷淡截然不同,眼眶一时间蓄满了泪水与委屈。 在她还没有动作时,苏子离已经掀开了被褥下榻,赤足朝她小跑过去,扑进了她怀里。 脖颈间传来他闷闷的哽咽的声音:“表姐,你终于来看我了……” 感觉到腰间像蛇一样在慢慢收紧的触感,林阮云微微蹙起了眉。 她双手垂在身侧,半阖着眸,淡淡开口:“嗯,你好些了吗?” “已经好多了,只是表姐,我真的好怕……” “嗯。” “表姐,你也不要怪沈哥哥,他也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在乎你了。” 林阮云这次没有回应,默了默,她才抬手扶住苏子离肩膀。 侧头靠在她肩上的苏子离,感受到她的触碰,双眸一亮,但下一瞬她便将他慢慢推开。 “让表弟受惊了,既如此,为了表弟的安全,我已为表弟备上车马,相府的护卫会一直将护送你回到象州的。” 闻言,苏子离猛地瞳孔一缩,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盯着她的脸。 明明离她那么近,可她的表情只有一如既往的冷淡,柔软的唇一张一合,“让下人服侍表弟穿戴,一炷香后便启程吧。” 说完后,林阮云也将他彻底推开。 宫中。 雨势早就已经停息,但它留下的痕迹,仍然给夜晚的空气增添了几分湿润和冰冷。 政事堂空荡荡的院落中,值夜的宫侍将被雨水打湿而熄灭的灯笼取下,换上了新的,烛光透过红纸让周围变亮了些许。 或许是深夜的缘故,几个燃烧的红灯笼,并不显得温暖,反倒变得诡异起来。 微弱朦胧的光线,同时也让院落中一抹漆黑挺拔的身影逐渐显现出来。 一身黑色劲装的男子站在空地中央,原本一丝不苟高高束起的黑发,因为被雨打湿的缘故,额前有几缕碎发垂落,浑身也是湿透,显得狼狈极了。 他紧抿着唇,目光深沉又执拗地凝视着前方一片漆黑的房屋。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宫侍见状,提着手中换下的灯笼快步走了过去。 “冯大人,林大人她早已回府,如今已经过了丑时,怕是不会再回宫了,您要不也早些回去吧,身子要紧啊……” 说完也不见冯玉有任何反应。 宫侍不解,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明知林大人出宫了,冯大人却一直在此站到天黑,下雨还硬生生捱着。 不知道的还以为冯大人是做错了什么事,在此受罚呢。 见劝不动,宫侍只摇头叹了声气,便行礼离开了。 许久,直到夜风拂起带起的凉意,冯玉像凝固住了的身体才有了一丝反应,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未干的水珠从眼睫上汇集,像眼泪一般滴落下来。《 》 18、不一样 一夜过去,裹挟着寒意和雨汽的清晨到来,薄薄的雾气笼罩着府邸,寂静中传来鸟雀轻盈的声音。 “什么消遣,妻主从来都不曾碰我,我连个消遣都不算……” 蓝月端着点心刚走到门口,便听到了沈蒲哀怨又委屈的声音。 推门走了进去,便看到沈蒲无精打采地坐在铜镜前,石绫则站在身后为他梳发,一边出言安慰。 “大人的心思只是不在这上面罢了,若是大人贪图享乐之人,那这后院早就塞满人了。” 可沈蒲听了表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变得更加低落,“恐怕用不了多久,这院子里边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石绫梳头的动作顿了顿,“为何?” 接着便听到了沈蒲闷闷又酸涩的声音,“老大人要妻主休了我,张罗准备要纳主君入府了,往后也免不了添置新人的,绫儿我该怎么办……” 说完沈蒲便回头,有些无助地拉住了石绫的衣袖。 石绫抿了抿唇,看着沈蒲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儿,但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下去。 “可是今早我便听说,苏公子让大人连夜备马车送走了,老大人用膳时也并未多说什么,可见大人有自己的主意,公子您就别多虑了。” 蓝月的声音适时地响起,他将点心放好,便走到沈蒲身旁,看着沈蒲发呆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听到这声笑,沈蒲回过神,白皙的脸颊染上了几分红,“你是说真的吗?” “当然了,今日一早我便去打听了,听说临走前苏公子还要见老大人,让大人给回绝了。” 石绫闻言,脸上也露出了喜色,看着沈蒲道:“公子现在可好受些了?” 沈蒲拽着石绫衣袖的手缓缓松开,眼睫颤了颤后,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蓝月和石绫对视一眼,转身将衣架上的长袍取下,又故作苦恼地叹了声气,“可是……” 沈蒲察觉不对,刚刚扬起的唇角又落下,“可是什么?” 蓝月这才道:“昨晚打发了苏公子后,等大人回屋里歇下时,已经是卯时了,没睡三个时辰,就又有人上门拜见,大人这么折腾身子哪儿能受得住啊。” 沈蒲微微蹙起眉眼,“什么?” “你又不是不知大人的性子,遇到正事就忙个没完了,身边围绕的尽是些女子,也没个知冷知热的劝着,唉……” 听到这话,石绫朝蓝月递去了一个一言难尽的眼神。 怎么觉得蓝月好像在撺掇他家公子什么…… 蓝月轻咳了一声没有理会。而是看向沈蒲,见他果然低下了头,精致的眉眼已经拧起,神情也不复刚才的哀怨,变得有些担忧。 接下来似乎暗自约好了一般,都很有默契地没有再出声说话。 只见沈蒲半露在袖子外面的手,握紧又松开,终于像决定了什么一般开口:“你们快些为我梳洗。” 屋子里异口同声地响起了声是。 府里的一处庭院中,假山错落有致,其中间单独辟出了一条青石路,直通一间凉亭。 此时两名女子正在对弈。 “林相一向为陛下思虑周全,只是近日倒变了许多。” 说话的女子声音略有些糙哑,语气却是平铺直叙。 对面的林阮云没有着急开口,目光一直落在棋盘上,似是在等着什么。 果然,没过多久,那女子便又开了口:“可微臣也只不过的领着几个不中用的兵,在陛下跟前也是人微言轻,何况有林相在,微臣只要安分守己做好分内的事便罢了。” 林阮云取出棋子,又落下,才道:“胡将军是将人之后,尊母跟着先帝有从龙之功,立下过汗马功劳,试问朝中谁人不知尊母威名,胡将军自谦了。” 但是在听完这番话后,胡将军脸上的表情怔了怔,眼神中划过一抹复杂,不过转瞬即逝,也取出一枚棋子,“家母早早过世,微臣无能,先帝看在家母的薄面上,还能给微臣在朝中留有一席之地,微臣已是感激不尽。” 林阮云指尖捻着黑棋,没有着急落下,“记得年幼时,一日花灯节,家父领本相前去护城河放花灯,那日恰好碰见尊母领兵回城,当真是威风凛凛,令人心生敬仰。” “依本相看来,胡将军之姿,未必不如尊母。” 话落,棋子也跟着落下。 “林相抬举微臣了。” 胡将军心不在焉地跟棋。 林阮云并未在意,只是继续以稀松平常的语气道:“如今陛下虽已及笄,但在本相眼中仍是如孩童稚子,本相身为帝师,若是不加以引导,任由稚子随心所欲,其他便罢了,只怕误国,这才是大事。” 冠冕堂皇的话,让胡将军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一眼林阮云,只见她神情自若,没有丝毫违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自顾自地再度落棋,林阮云接着道:“蛮族一直虎视眈眈,朝中虽不乏想一展身手,立得军功的青年武将,但陛下如今亲信小人,若将保家卫国的重担交到无能之辈手中,不可谓祸事一桩。” “趁着陛下年轻,本相尚且还能劝阻一二,所以即便胡将军只想安分守己,守住自己的一方天地,但为了国家,为了陛下,也请胡将军助本相一臂之力。” 最后一子落下,胡将军看了一眼棋盘,举棋的手迟迟没有再落,已经是全军覆没。 胡将军:“……” 红岚这时端着茶盏走过来,替两人换下新茶。 林阮云端起茶盏,将瓷盖拿去,茶香扑面而来,她垂眸轻轻一嗅,一向偏冷淡的眉眼间流露出一抹惬意与舒缓。 一丝不苟绾着的青丝落在肩上,衬得她肌肤白皙无暇,犹如画中仙人一般清贵隽美。 胡将军一时看得有些发怔,反应过来后本就略黑的皮肤臊得微红,握紧手暗暗唾弃自己没出息。 似忽然想起了什么,胡将军的眼神深了深,接着无声地叹了口气,“微臣听闻,林相似乎还未娶亲。” 林阮云顿了顿,随即点头,“不错。” 胡将军暗自搓了搓手,脸上却是一片镇定,“不知林相是如何打算,可有心仪之人?” 只见对面的人缓缓呷了口茶,并没回答,只是道:“胡将军是想为本相说亲?” 胡将军连忙道:“微臣不敢。倒也不是,只是臣有一亲弟,乃是一父所出,过两年便要行弱冠之礼,家母辞世后,微臣这个做长姐的难免要多费心些。” 林阮云点了点头,“既是胡将军亲弟,想来日后求娶之人只多不少,胡将军何必提前操心。” 这不是我那个不省心的弟弟闹着非你不嫁吗…… 胡将军只觉得一阵头疼,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可再好的人家,与林相一比,便不值一提了。” “林相若是有意,日后有用得到微臣的地方,微臣愿尽绵薄之力。” 许久,只听到对面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胡将军向前望去,见林阮云正将棋盘上的棋子一个个捡起,神情淡淡,刚刚听到的仿佛是一阵错觉。 倒是站在一旁的红岚看着胡将军,怎么看都不顺眼。瞧着五大三粗,老实本分的,心里竟有如此多的弯弯绕绕,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 她心中分明已经对大人的话动心,却偏偏还要加上这样的条件。 但是若是将此事应下,对大人必定是利大于弊的。 如今只差临门一脚。 大人她在犹豫什么? 棋子哗啦啦落进棋盒的声音响起,林阮云将看着手中越来越少的棋子,平静地开口:“胡将军为弟心切,林某自然理解,若令弟不嫌弃,林某自然也不会辜负胡将军一番好意,只是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此事林某也要过问母亲才是。” 闻言,红岚和胡将军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这时,林阮云将目光重新落到了胡将军身上,话音一转:“不过还有一事……” 庭院外,一抹蓝色的身影略带些匆忙地走来。 石绫提着食盒跟在后面,“公子您慢点儿,这会儿有客人在,估计一时半会儿您也见不到大人的……” 似乎是听进了他的话,前方的身影停下脚步,石绫抬眼一瞧,便看到门口站着两名护卫,将他们拦住。 “大人正在会客,还请两位留步。” 刚一说完,庭院的门便从里面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两个人。 红岚退到一边,“胡将军请。” 胡将军点了点头,刚一踏出门槛,便被门旁一抹绰约的身影吸引住了目光。 男子一身水蓝色锦袍,层层叠叠宽大的衣袍包裹中,只露出的一截脖颈白皙无暇,眉眼低垂稍显冷淡,只唇瓣上的一点朱色却使昳丽的容貌变得更加夺目 察觉到胡将军的目光,沈蒲有些厌恶地蹙了蹙眉,在行礼后,便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半步。 红岚见状,上前挡住了胡将军的视线,“胡将军,奴才送您。” 胡将军这才回过神,察觉自己有些失态,觉得有些难堪,但还是没忍住道:“这位是……” 红岚微微一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胡将军,这位是我们大人的人。” 胡将军的表情明显地闪过一丝可惜。 红岚垂眼斟酌了下,又继续道:“同为女子,想来胡将军是能理解我们大人的,只不过我们大人不爱张扬,院中也只有这一位,胡将军不必多心。” 胡将军放下了心,随后又想了想,颇有些赞同地点了点头,“也是,林相这样的人物,后院无人无才是怪事。” 纵然可惜,但她也没有胆子跟林阮云要人啊,叹了声气,才道:“那便走吧。” 红岚暗暗松了口气。 送胡将军往前走的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沈蒲已经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庭院。 红岚一时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朝门口的护卫递了一个眼色,将人放了进去。 此时凉亭中只有一抹身影静静坐在那里,已经清空的棋盘上,再度被黑子与白子占去一半。 指尖捻着白棋落下,眼尾的余光中却闯入了一个身影。 林阮云侧过头,便看到沈蒲已经走到了台阶下,抬着那张瓷白的脸望着她。 “妻主。” “你怎么来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又都同时沉默下来。 沈蒲抿了抿唇,将食盒从石绫手中接过,走上台阶,来到林阮云身边,“我做了些雪梨甜汤,妻主你要尝一尝吗?” 林阮云看了一眼还没有下完的棋,又捻了一子落下,“先放到一边吧。” 类似这样的话,沈蒲不知道听了多少次了,大抵也都习惯了,所以尽快心里中失落难受,脸上也会遮掩得很好。 “等我下完棋再喝不迟。” 蓦地,淡淡的嗓音又再度响起,尽快说话的人眼中只有棋局,可听到这句话,仍然令沈蒲眼睛倏地一亮。 虽然在尽力克制着,但他脸上仍是露出了掩饰不住的开心,“好。” 将食盒在圆凳上妥帖放好,沈蒲转身走到了凉亭边,习惯地找了一个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倚着美人靠,以臂为枕,目光静静落在她的身上。 不知不觉间,棋盘上已经被棋子布满,林阮云捻着白棋,视线专注地看着棋盘,又似乎是在透过棋盘看别的东西。 许久,她将白棋落下,一局结束。 清风拂起,传来沙沙的声响,林阮云将视线收回,抬头便看到了美人靠上已经安然睡着的身影。 她站起身,走到了他面前,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感觉到一丝风吹过的冷意。 红岚拿着信走进凉亭的时候,正好看到林阮云正弯腰将披风盖在沈蒲身上。 红岚:“……” “大人。” 刻意压低了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大理寺那边来了信件。” 林阮云站直身体走了过去,从红岚手中接过信件,拆开看了之后,眉眼间可见地蹙起。 “备上车马,本相要去一趟大理寺。” 转过身,她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沈蒲,又将目光落到放在石凳的食盒上,顿了顿,还是道了句:“本相还未用膳,将它也带上吧。” 红岚应了声是,林阮云便转身离开了。 沈蒲醒来的时候,凉亭里已经空无一人,一直在角落里注意着这边的石绫,见他醒来,连忙走了过来。 “公子您醒啦?” 沈蒲缓缓坐直身体,神情还有些未睡醒的懵然,望着空荡荡的亭子,下意识问:“妻主呢?” 石绫解释道:“大理寺来信,大人有事先走了。” 沈蒲没有说话,却发现身上盖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披风,话还未说出口,石绫便知道他要问什么。 “这是大人临走前给您盖上的。” 沈蒲的眼神可见地变得柔软起来,他双手将披风拿起,贴在脸上,闭上眼睛依恋地蹭了蹭。 许久,他才犹豫着开口:“绫儿,你有没有觉得,妻主对我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 19、妒忌 大理寺中,戴青屛坐在椅子上疲惫地捏了捏鼻梁,“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原本检举朱方买官的人前日忽然撤了诉状,结果就在昨晚逛花楼回去的路上死了。” “我总觉得这件事有些奇怪,可又摸不到头绪,这不就喊你过来商量商量吗。” 林阮云站在书案前,翻阅着案宗,听完戴青屛的话,头也不抬地道了句:“可曾叫仵作给那人验尸?” 戴青屛点了点头,“验了验了,是叫几个地痞捅死的,我亲自审问的,那几个地痞都是为财。”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看向林阮云,“你说,会不会是我想多了。说不定真的是巧合呢?” 林阮云将案宗合上,“现在死无对证,定论还为时尚早,依我看,不如再等一等,朱方买官的案子暂且以有待查证存案不销。” “若朱方真是无辜,后面也该风平浪静,反之……该着急的也不是我们,且再等等。” 听完,戴青屛眼睛瞬间一亮,刚刚脸上的那点疲惫烟消云散,她腾地站起身,兴奋地拍了拍林阮云肩膀:“哎呀,我就该早点把这事告诉你,省得我这两天想得抓心挠肝的!” 林阮云看了她一眼,神色有些无奈,她将肩膀上的手拂下去,“先别高兴得太早,趁着这段时间也该查一查朱方,若买官一事是真,那么我们太被动了,检举之人的惨死,不排除对方是个心狠手辣之辈。” 只是没想到戴青屛却两手一摊,摇了摇头道:“查了,朱家十八代我都查了个遍,前两日我还派了两个便衣跟踪朱方,愣是什么都没有抓到。” 林阮云淡淡道:“大理寺中有她的案宗,若非无辜,这段时间想来她也不敢露出马脚,而且这种事,若无法深入内部,很难知道事实。” “买官一事若是真的,我们要抓的就不只是朱方,还有卖官之人。” 戴青屛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她默了默,“能深入内部的,必定只有朱方身边亲信,想要收买,恐怕不容易。”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似想起了什么,戴青屛一拍手,“对了!朱苓还在我这儿押着呢,朱家好几次派人来赎我都没松口,她是朱方的女儿,我敢赌世上没有比这更亲的,若能将她收买……” 林阮云揉了揉额角,“你觉得她会出卖自己的母亲吗?” 戴青屛眼珠子转了转,随即脸上便堆上了笑,“她不会,可朱苓身边的男人未必不会,你还记得上次在茶楼引起朱苓和梁佩争抢的男子吗?” 林阮云蹙了蹙眉,戴青屛瞧她这样,就知道她已将人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确实想不起来,林阮云已经放弃,只道:“你可有把握?” 戴青屛捏着下巴,绕着林阮云走了一圈,“之前不一定,但是有你在,我不敢说十成十,九成九的把握是有的。” 说完,戴青屛就搂住了林阮云的肩膀,笑得不怀好意,“不过嘛,我得先找你借一样东西。” 林阮云眯起眼睛,“你想做什么?” “借你的腰带一用。” “不行。” “为什么?” 林阮云面无表情地将戴青屛的手拿开,“女子腰封,男子绢帕,都是私物,这不合规矩。” 直接戳破了戴青屛的那点心思。 戴青屛:“……” 许久她捂着脸重重吐了口气,“真是拿你没办法,那我再想想别的办法总行了吧。” 回府的路上,林阮云正倚靠着马车闭目养神,可没过多久便又睁开了眼睛,她面无表情地将手放到小腹上感受了一会儿。 接着便抬起头,正要出声叫红岚,目光便落到了放在角落的食盒上。 她自然地拿起食盒,打开,一碗装点精致的雪梨汤映入眼帘。 只是因为放的时辰有些久了,梨汤已经彻底凉了。 但是林阮云还是将面前满桌的案宗书籍往一旁囫囵推开,给这一小碗雪梨汤腾出位置。 然后一勺一勺地慢慢吃了起来。 没过多久便见了底。 林阮云摁了摁小腹,马车中响起一声无奈的叹息。 * 码头上人群熙熙攘攘,随处可见贩妇走卒来回穿梭,岸边挤满了船只,一批刚走,没过多久就又会有另一批见缝插针地顶上。 而除了船只,不少行路的车马也停靠在岸边。 苏子离透过车窗看到的便是这番景象,江边的冷意更甚,却也比不上此刻他心中的寒意。 他手掀着窗帘,无表情地望着那片江,双眸黑黝黝的,令人看不出在想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阴沉的,像具行尸般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春儿。” 他紧紧盯着那道身影,喊出声音。 车帘被掀开,一名侍从进了马车,“公子唤奴才有何吩咐?” 苏子离仍是望着窗外,“将坐在码头那儿,身穿黑衣的男子请来,你跟他说是关于他主子的事,若是晚了就没有人可以帮他了。” 春儿面露出不解,但还是应了下来。 等春儿离开,苏子离便放下了车帘,似乎是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他的手臂垂下后便传来一阵酸痛,甚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但他只是面无表情,静静地看着,没有一点反应。 没过多久,马车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车帘被再度掀开,一个黑色的身影进马车。 对上那双阴沉的眼睛,苏子离微微一笑,“想不到会在此处见到冯公子,怎么跑来码头吹风了,您没有跟在表姐身边吗?” 冯玉看到是苏子离,起初也愣了一下,但是在听到这番话后,脸色顿时也变得有些难看,他眯起眼打量一番,不甘示弱地出言嘲讽,“这话该是我来问苏公子才对,无事跑来码头做什么,这儿什么人都有,老大人竟也舍得让你受这些罪。” 闻言,苏子离暗自攥紧了袖中的手,脸上表情却没有丝毫不悦,只是笑得苦涩,“冯公子不知,是表姐将我赶出府的……” 冯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苏子离,似乎是在分辨他话中真假。 像是看出来他心中所想,苏子离无奈道:“冯公子不必担心,如今我便要乘船走了,只觉得冯公子的心大抵与我一样……” 说到这里,冯玉微微眯起眼睛,冷笑出声。 苏子离并不在意,继续道:“所以临别前赠言几句,希望冯公子小心,不要重蹈我的覆辙。” 冯玉在马车一侧的榻上坐下,“哦?那便请苏公子赐教了。” 苏子离从茶几上倒了杯热茶,递到他面前,“冯公子应该知道沈蒲此人,表姐便是为了他将我赶出府的。” 冯玉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但刚刚倒茶的人,只是坐回原位,将头靠在车窗,流露出的神情黯然,“表姐甚至为了他,公然违抗姑母,承认了他的身份。” 说完,他便似控制不住一般咳出了声。春儿听见了,连忙进了马车,帮苏子离顺气。 冯玉冷漠地看着他,只是用力到泛白的指缘出卖了他此刻并不算平稳的心绪。 “何时的事?我怎么不曾听说过……” 苏子离靠在春儿怀里,显得虚弱无比,并没有回答,春儿一边为他顺气,一边没好气道:“就是昨夜,那沈侧夫好坏的心肠,将我们公子推入池中,本来老大人要为公子做主的,可谁知道大人突然回府,将沈侧夫保下了。” “也不知沈侧夫说了什么,大人也不管我们公子虚弱,将我们公子赶出府……” 闻言,冯玉脑海中又再次浮现出昨夜政事堂漆黑空荡的画面来,呼吸隐约有些不稳。 苏子离靠在春儿怀里,视线却始终在不动声色观察着冯玉的反应。 他拉了拉春儿的袖子,略带嗔责道:“春儿别说了,表姐这样做或许也有自己的考量。” 说完,他便慢慢撑起身体,温和地看着冯玉,道:“只是我待在府中那些时日,曾偶然听到沈蒲与表姐说不要再用冯公子这样的话,便想着提醒两句,不过……” 冯玉的脸色沉得吓人,“不过什么?” 苏子离笑着摇了摇头,“冯公子如此受表姐信任,想来不是旁人可以轻易离间的,但愿是我多心了吧。” 马车里却陷入了沉寂。 蓦地,马车里响冯玉响起一声嗤笑,冯玉抬起头,目光冰冷地看着苏子离,“我不管你有多恨多妒忌沈蒲,但如果你想临走之前借我的手除掉沈蒲,那么我告诉你,别做梦了。” 说完冯玉将茶杯往茶几上一丢,起身掀开车帘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春儿被冯玉的样子吓到了,哆哆嗦嗦道:“这冯公子一点儿也不像是男子,当,当真是无礼,公子一番好意,全说给狗听了。” 苏子离却只是看着茶几上歪倒的茶杯,莫名露出一抹笑意,只是却不达眼底。 “没关系,他只要知道就好了。” 有着上一世记忆的苏子离,实在是太了解冯玉了。 他妒忌? 那他冯玉就是一条疯狗。 等着瞧吧。《 》 20、坦诚 伫立在码头不远处的驿站门口,停下了一辆不甚起眼的马车,一个身形略有些富态的女子从马车上下来,两只绿豆眼朝两边望了望,这才在下人的搀扶下进了驿站。 直奔最高处的里间。 “冯大人,还请您帮帮我。” 一进门,女人便对着坐在椅子上的男子跪下。 “大理寺那边紧咬着我那案宗不放就罢了,听说还落到了林相手中,引起了林相的注意……” 冯玉捏着茶盏,垂眸看着其中漂浮的茶叶梗,淡淡道:“检举的人不是早就被你安排人杀了,死无对证,你还怕什么?” 女人急得满头大汗,“就是因为出了人命啊,本想将那人收买撤诉便罢了,谁知林相盯上了我在大理寺的那卷案宗,便是撤了诉大理寺也始终不曾结案。” “我这才一时心急乱了阵脚,才出手将人杀了,如今此事又被林相知晓了,我真的没有法子了,若是真的查出什么,那我就完了,冯大人您一定要帮帮我啊!” 冯玉睨了一眼女人,“我能如何帮你?你自作主张将人杀了便罢了,如今犯难倒想起让我来替你收拾这烂摊子,难不成你要我去说服大人让她不再追查下去,简直是痴人说梦!” 女人被这话一噎,脸上很快闪过一抹心虚,但又很快地堆起笑来,“冯大人息怒,当心气坏了身子,我也知晓此事做得莽撞,只是如今除了冯大人,旁人便是有心也使不上力啊。” 顿了顿,女子凝着冯玉的脸瞧了瞧,在冯玉变了脸色之前,又很快低下,姿态无比恭顺,“方才我瞧大人玉颜憔悴,想来也是为林相所交的公务所累,朱某区区商贾,除了钱财,也没有什么能孝敬您的。” 旁边抱着镶嵌着白玉木箱的侍从适时地上前,女子抖了抖袖子,将箱子打开。 一排排白亮亮的雪花银便暴露了出来。 “朱某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冯大人不要嫌弃。” 冯玉盯着女人的脸看了一会儿,那张略显阴郁的脸略微有了一丝变化,唇角勾起玩味的弧度,“朱方啊朱方,若有一日你没了这些钱财,又该拿什么孝敬我们呢?” 说完一抬手,侍从立刻会意上前将木箱接了过来。 朱方见状,便知有戏,连忙作揖笑道:“银子没了还能赚,若是性命没了,要银子还有何用呢?朱某保住这条命,往后才能多赚银子孝敬冯大人您不是?” 冯玉不咸不淡地扯了扯唇角,不置可否,他将身体往椅子上一靠,“但你要知道,若要我去说服大人是不可能的。” 朱方笑意不减,甚至将姿态放得更低,“自然不敢劳烦冯大人您亲自出面,朱某也只想寻个迂回之法,只是身份低微,别说在林相跟前说上话,便是见上一面也要有莫大的福分,只有……如今只有冯大人在林相跟前得脸,烦请您从中牵线,让林相肯见朱某一面便好……” 冯玉上下打量了一眼朱方,见她一脸算计的样子,眸中划过一抹嘲讽,“怎么?你想用银子收买一国宰相?” 他慢慢坐起身体,“你若有这般心思,我劝你趁早打消了,若要让大人知道,只怕你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朱方身体一僵,随后便摇头,“不敢不敢,谁不知林相秉性清正不阿,即便奉上金山银山怕是也不会多看一眼,何况那般的贵人,又怎么看得上朱某这点东西。” 冯玉嗤笑,“你知道便好。” 朱方躬身连连应是。 “两日后午时你去留云寺寻云梦大师,她会为你引见。你要如何做是你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冯玉便不再看朱方一眼,慢悠悠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朱方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了下来。冯玉递到唇边的茶盏甚至还不曾拿开,眼尾的余光便落到了朱方身上,带着寒意微微眯起。 只见她双手紧握,那张看起来富态讨喜的脸上,虽然是笑着,却莫名透露出狞狠,令人不寒而栗。 冯玉收回视线,不语,仿佛不曾看到过一般,只垂眸将茶盏放下。 杯底与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将朱方惊醒,她如梦初醒般猛地抬起头,表情上可见地多了一丝惊慌,在看到冯玉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并未察觉的样子,才稍稍松了口气。 “那,那便有劳冯大人了……” 冯玉却是闭上眼睛,用指尖揉了揉额角,“无事你便先回去吧,这些时日不必再寻我,免得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和麻烦。” “朱某知道,您放心,冯大人您安心歇息,其余的交给朱某,这次一定将事情都解决干净再来见您。” 闻言,冯玉揉着额角的动作一顿,“是吗?” 他慢慢睁开眼睛,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那我便拭目以待了,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 当秋风掠过护城河边稀疏的松草,连河面也多了几分空旷和寂寥。 与此处场景截然相反的是城南,密密麻麻衣衫褴褛的难民正拿着碗排起了长队,不时还有人伸着脖子向前探望。 “多谢大人!” 最前头的人领着吃食经过时,引来众人渴望又羡慕的目光。 饥饿笼罩在队伍中,不免多了几分焦躁。 这时,还算平静的长队中,忽然迸发出孩童的哭声,牵引的大人连忙将他的嘴捂住,跪下将人抱进怀里,才抬起头怯懦地望着对他落下烦躁和不悦的目光的人:“对,对不起,孩子太饿了……” 正在道歉时,只听队伍前方传来一声叹息,便走出一位穿着蓝色白封长裙的女子,她周身无一物装饰,乌发也只用一支木簪绾束,端着一只碗,神情沉静平和地往队伍中走去。 抱着孩童的男子抬头怔怔看着她,女子却没有分出任何目光给他,或者说从始至终她的注意力都在那个孩童身上。 她曲起单膝蹲下,将一碗白粥递到了孩童面前。 嗓音中透着淡淡的柔和,“先喝一点粥垫一垫吧。” 看到白粥,孩童顿时忘记了哭泣,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粥看,女子这才看了一眼男子,“你来喂他吧。” 男子红了眼眶,连忙将粥接过,“谢,谢谢,真的谢谢您……” 这样的举动队伍中却没有一个人反对,刚刚的躁动因为她的出现,似乎被安抚了一般,变得平静下来。 送完粥,林阮云又回到了棚子下面,正准备拿碗继续布粥,一个护卫上前行了礼,“红岚姑娘找您,这些便交给属下来做吧。” 林阮云抬起头,便看到红岚站在不远处朝她点头示意,她这才将碗给了护卫,往红岚的方向走了过去。 摆摆手拒绝了红岚递过来擦拭的帕子,林阮云言简意赅道:“何事?” 红岚先是看了看她,接着面露出几分犹豫,最后似下定决心一般咬着牙低下了头。 林阮云:“……” “说不出的话,那便永远都不要说了。” 平静地撂下这句话后,林阮云转身便要走,红岚这才急了,“是,是太后那边又传了话来。” 似是怕林阮云真走了,她顿也不顿地连珠炮似的一口气全说了,“听闻您这两日一直在这儿布施,太后念您辛苦,特命御厨炖了当归补益汤,望大人您即便操劳也要保重身体,毕竟不止是外头,朝中也有许多事务指着您呢。” 红岚接过一旁护卫手中的托盘,上面坐着一只精美的紫金汤盅,随后朝前一递,便低下了头。 “说完了?” 头顶上传来平静的声音。 红岚以为自己听岔了,表情有些茫然,但还是点了点头。 “是。” 林阮云视线落在仍在排着长队等着领粥的难民们身上,只见他们个个神情疲弱,憔悴不堪。 默了默,才缓缓开口:“无功不受禄,臣无福消受。” 她侧眸瞥了一眼红岚,“找个不起眼的地方,倒掉还是喂狗,你瞧着处理了吧。” 说完,她便转身朝着竹棚的方向离开了。 入了深秋后,林府中大部分庭植也已经凋谢,整体呈现出黯黄的色彩。 而从落叶凋零得差不多已经染上枯色的层层枝丫中,隐约可以窥见一抹浅绿的身影,像是枯丫中唯一没有凋零的娇嫩的芽叶。 沈蒲站在廊檐下正拿着银匙逗弄笼中的白鹦鹉,表情却有些心不在焉,经常看着鹦鹉一张一合的红喙发呆。 妻主有两日不回府了。 听闻是去了城南那边布施。 难民虽说可怜,可谁知里面会不会混进什么穷凶极恶之人,万一要是不小心伤到妻主…… 不会不会,有红岚和那么多护卫在,不会有事的。 但也不能时时护着,万一出了事呢…… 石绫端着鹦鹉食盒站在一旁,看着沈蒲时松时紧的眉,便知他又在胡思乱想了。 忽然觉得他家公子的表情变化可比这鹦鹉有趣多了。 没多一会儿,沈蒲盯着鹦鹉喃喃开口:“绫儿,你说我要不要去找妻主……” 会听到这样的话,石绫一点儿也不奇怪,只叹了口气,“城南那儿这会子都是难民,公子您去那儿怕是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何况您胆子又小,到时别吓着您……” 沈蒲蹙了蹙眉,慢吞吞地收回银匙,将它放回食盒,抬头望向四方被枯枝占据的天空,坦诚的声音中带着惆怅:“可是,我好想妻主。” 石绫沉默下来。 不一会儿,院子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侍从领着一名沙弥进了院子。 “侧夫,这是留云寺的师父,说是奉大人的命前来寻您。” 沙弥双手合十,看了一眼沈蒲,便低下了头,“想来您便是沈施主了。” 沈蒲上前一步,“是,是妻主让你过来的?” 沙弥点点头,“是林施主命我过来寻您,邀您备些糕点前去留云寺一同吃茶。” 沈蒲刚要露出喜色,可又觉得奇怪,“可是妻主不是在城南布施吗?怎么会……” 沙弥笑了笑,“贫僧师父听闻林施主亲自布施,定是个心怀慈悲之人,早早便送了信件过去想要一叙,如今林施主已在留云寺了。” 沈蒲手扶在廊柱上,踟蹰地望着石绫,像是寻求肯定,或者是支撑,神情带着小心的欣喜,“妻主真的是寻我吗?这从来都没有过的……” 石绫还不曾说话,沙弥就已经从衣襟里面拿出信封,双手递了过去,“千真万确,我这儿还有林大人亲笔书信,请沈施主过目。” 信的内容只有寥寥几句,但是沈蒲却认出了这是属于林阮云的字迹。 沈蒲将信贴在胸口,眼中闪烁细碎的水光,“这是妻主的字迹,是真的绫儿。” 看了信,石绫也放了心,看沈蒲这副患得患失的样子,一时只觉得心酸,不过好在总算是盼到了。 “马车都已备好,沈施主可还有要准备的?” 沈蒲摸了摸头发,面露一丝羞惭,“有的,有劳师父您稍作片刻。绫儿快替我梳妆。” 沙弥双手合十,目送着沈蒲进屋,笑而不语。《 》 21、出错 自城门楼墙向远方眺望,可以清晰望见屹立在北方的一座高山,耸立入云,峰顶被层层浓云所笼罩,很难窥见其全貌,因此也令它多了几分神秘。 但从山腰中偶尔传出匀净悠扬的钟铎之声,为它添了些许生气。 循着钟声而去,薄薄的云雾中一座古朴气派的寺庙映入眼帘。与山峰上的冷清所不同的事,这里来来往往的香客和僧人让这里变得格外生动与热闹。 在将一袋子银两丢入香坛中,从门口僧人手中接过香牌后,应儿看向了身边的少年,“公子拜完咱们还是尽早回府吧,出门前大人特意交待您的,您可不要忘了……” 少年一身玉服锦衫,腰束金绣封带,勾勒出紧致柔韧的线条来,长发也利落地用玉冠束起,只在鬓角出白皙的皮肤上落下几缕碎发,如果只静静站在那里便是一位清俊的贵族公子。 听到侍从的话,原本脸上没什么表情还算平静的少年,挑了挑眉,斜睨了一眼应儿,神情瞬间变得几分锐利和危险来。 “有时候我真怀疑你到底是我的人还是我姐姐的人。” 说完少年便抬脚迈过门槛走进了寺庙。 应儿忙不迭跟上去,“奴才当然是公子您的人。” 少年目光打量着寺庙,懒洋洋地开口:“是吗?可我怎么觉得你更听我姐姐的话呢?” 应儿却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奴才当然以公子马首是瞻,可大人也是为了您好……” 话还未说完,少年忽然停下了脚步,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都说了以我马首是瞻,那你是不是要听我的?” “那是自然。” 应儿低下头,本就比少年矮了半头,现在变得更加低微起来。 少年却弯下腰,勾唇一笑,貌似亲切,语气却充满了不耐:“那你就少管我,再啰嗦小心我把你丢在这里自己回去!” 应儿:“……” 说完少年就站直身体,朝他伸出手,“快把我的香囊拿出来!” 应儿听话地将手伸进衣领中,但是摸来摸去,什么东西都没有摸到,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公,公子,香囊好像不见了……” 只见少年胸口明显起伏了两下,头顶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你说什么?” “公,公子……” 刚一开口,衣领就被少年双手攥住,应儿脚跟离地,身体也簌簌地颤抖起来。 “你知不知道那个香囊我绣了多久,就盼着今天呢,你居然把它弄丢了!” 少年凶狠失态的样子引来了周围人的侧目。 跟在两人后头负责保护的家仆有心劝阻,但看到少年的样子一时也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眼看着少年被怒气冲昏头,甚至已经扬起了手,一道沉静柔润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请问,是你丢了东西吗?” 少年闻声回头,视线中便闯入了一张清艳昳丽的脸,呼吸瞬间一窒,再一看到他手上拿着的绣着竹纹的香囊时,下意识就松了力。 他将应儿一把推开,疾步到男子跟前,一把将香囊从他手上夺过,他手指在香囊上反复抚摸着,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欣喜之色,“对,没错,这是我的香囊!” 又摸了好几下,将香囊收好,少年这才重新将目光落到男子身上,笑意多了些真诚,“多谢你了。” 他眯着眼打量了两眼,见对方虽穿着素淡却处处透着精细,肌肤细嫩得快要掐出水,一看就是将养得很好。心底忍不住开始好奇他的身份来,“敢问公子姓甚名谁?” “奴家姓沈单字一个蒲。” 少年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自己所知道的沈姓显贵,却没有找到一个能对得上的,索性便不去想了。 只看此人穿着也知身份不低,倒也配得上他,且又帮了他,心里更是添了些好感,便上前亲昵地挽住沈蒲,“我叫胡昀,你可以叫我阿昀,家姐现任正二品骠骑将军,以后你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 本以为在听到他先报明身份后,礼尚往来,沈蒲也该说明才是,但他只是微微一笑,将手臂从胡昀手中抽开,“拾物不昧罢了,不值得一提的,胡公子的东西寻回了便好。” 而站在沈蒲身旁的沙弥也适时出声提醒:“沈施主……” 沈蒲点了点头,冲胡昀礼貌一笑,转身便要走。 却不想胡昀又再次追上,将他手臂拉住,沈蒲一回头,便看到胡昀弯起的眉眼,笑得乖巧又狡黠,一点也不见方才的凶狠。 “沈哥哥是来上香的?那东西一点儿用都没用,我听说这座庙里有一株百年菩提,可灵验了……” 顿了顿,又凑近小声补了一句,“特别是姻缘,我今日便是来求这个的。” 说完,少年耳垂已经微红,沈蒲抿了抿唇,脸上闪过一抹犹豫,藏在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 见状,沙弥笑了笑,“沈施主若是想去便去吧,贫僧也知晓那菩提所在何处,也可以领两位公子前去。” 一脸坦然平和,丝毫没有催促的意思,令原来沈蒲一路上还有些怀疑和不安的心渐渐放松下来。 跟在沙弥身后,绕过几间禅院后,眼前便出现了一扇半开的朱红色的大门。 不时会从里面走出三三两两的香客,守门的僧人看见他们,双手合十行了佛礼,便退到一边,示意几人进去。 刚一进去,除了树下的人群,入目便是一片红黄交错的颜色,黄的是菩提已经变黄的枝叶,而红的则是祈愿的绸带与木牌。 眼前的景象,令沈蒲和胡昀脸上几乎是同时出现了一丝怔愣。 胡昀最先回神,朝菩提树快步走了过去,有些嫌弃地摆摆手拒绝了僧人递上来的红绸木牌,而是从家仆怀里的锦盒中取出了红锦带和漆黑的木牌,像其他人一样认真写下了自己的愿望。 “施主没有什么想写的吗?”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僧走来。 闻言,沈蒲抬起头,便看到女僧凝视着他的脸出神的样子,他退后半步,犹豫地抿了抿唇,神色落寞,“会实现吗?” 女僧收回视线,将红绸木牌递到了他面前,笑得和善,“既然来了,沈施主便也写一些吧,便是留个念想也好。” 念想…… 沈蒲将东西接过,看着手中的红绸木牌沉默了一会儿。 当初他只是为了来到妻主身边,就已经赌下了一切。 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却痴心妄想能得到妻主的心。 只凭这一块轻飘飘的木牌吗? 沈蒲不信的。 但是等他回过神后,木牌上已经留下了他的字迹。 女僧已经不见了踪影。 “沈哥哥写了什么?” 出了菩提园,胡昀脸上还带着些兴奋的红,他看向身边的沈蒲,有些好奇地问道。 沈蒲只是摇了摇头,“不切实际的事情罢了。” 胡昀眼珠子一转,“让我猜猜,沈哥哥是求了姻缘?” 沈蒲一愣,胡昀就知道自己说中了,又再次亲昵地挽住他,“不用不好意思,其实我姐姐差不多已经快将我的亲事定下了,我只盼与那人同心长久,我那香囊便是为她绣的,方才让我一起系到树上了……” 说到这里,胡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希望沈哥哥也能与我一样,能够如愿以偿。” 这次沈蒲没有将手臂抽走,眼中也露出了一抹真实的柔和的笑意,“多谢你。” 在与胡昀分开后,沈蒲跟着沙弥一路走到了一处偏僻的禅院中。 “请沈施主在此稍坐片刻,今日有佛法坛会,男子不便入内,等坛会结束后,贫僧便领沈施主前去寻林施主。” 沈蒲环视禅房一周,闻言颔了颔首,“我无碍,师父您请自便。” 沙弥看了他一眼,顿了顿,又看了眼跟在沈蒲身边的石绫,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又掩下,“贫僧那儿备了茶,本该亲自送来,只是今日坛会那儿侍奉的弟子不足,贫僧须得赶去帮衬一二,不知施主可愿与我一同去取,这般既不会误了坛会,也不会怠慢了沈施主。” 石绫看向沈蒲,“公子……” 沈蒲只觉得自己方才中途前去菩提园那一会儿误了佛事,心中生出些许愧疚来,先是看了眼沙弥,“有劳师父了。” 接着便对石绫道:“你去吧,我在此等你。” 听完,沙弥已经低下了头,看不清表情,双手合十对沈蒲一拜,便领着石绫离开了。 沈蒲坐了一会儿,看到书架上的佛经,便走过去取下一本慢慢读了起来。 这时,角落处纸窗那里被什么东西戳了两下,一根手指粗细的竹筒从外面缓缓伸进了屋里。 细长的白色烟雾从竹筒中飘进了屋子里。 佛经落到了地上。 随后身体倒地的响声传来。 禅房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不过一会儿,一只脚踏入了房门,在房门口停留了许久,只听到了一声叹息,便朝着倒在地上的身影走了过去。 等再次离开的时候,屋门被从外面关上,禅房中一片黑暗。 日渐西沉,火烧云般的落霞逐渐铺满了天边,街巷房屋上全都染上了淡淡的橘红,静谧之中,又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坐在马车中的林阮云捏了捏鼻梁,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到了林府门口,刚一下马车,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黑色身影。 对上他那双阴沉又带着些偏执的眼神,林阮云微下意识蹙了蹙眉。 不等她说话,冯玉就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哑着声音开口,“大人……” “你怎么来了?” 林阮云越过他朝府中走去,却被他猝然扯住衣袖。 回过头便看到一张略带受伤的脸,那双漆黑的眼睛紧紧望着她,“大人,您不要我了吗?” 林阮云沉默了下。 说起来,目前为止,她似乎并没有真正疏远冯玉的理由。 因为冯玉一直以来的表现都很好,交代他办的事情从不出错。 是除了红岚以外,她身边最为得力的帮手。 否则她也不会将他留在身边。 只是因为上一世遗留下的记忆,而在这一世刻意冷落疏远,这样看来倒是她变得不通情理,喜怒不定。 只不过,心里更不是滋味的当然是冯玉罢了。 而且实际上,林阮云现在很需要一个对冯玉下手,将他彻底从身边拔除的理由。 也就是说,林阮云在等冯玉出错。 只现下的状况,令她非常厌烦,像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撵走一只恶心的苍蝇。 正想着,从不远处跑来一个人影。 “大人!” 没来得及看清是谁,那个人影已经扑通一声跪下,带着哭腔喊道:“大人,侧夫他出事了!” 林阮云一愣,“你说什么?” 站在后面的冯玉看着蓝月,微微眯起了眼睛。 蓝月却跟没看到他似的,哭着对林阮云道:“奴才不过是睡个午觉的功夫,侧夫就让人骗走了!” 说着他将怀里的信纸掏出来递到了林阮云面前。 “这是奴才在侧夫桌上找到的信,奴才知道您不信佛,怎么可能要侧夫去寺庙呢,这分明是有诈啊!”《 》 22、废墟 “救火,快点救火啊!” 冲天的火光弥漫在寺庙上空,带着炙人的热度。周围传来急匆匆且嘈杂的脚步声,还带着惊慌的叫喊。 院外不停有提着木桶交错的身影,只有一个白色的身影安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院子里面。 不一会儿一个侍从来到了男子身边。 “公子,林府的人马已经近了。” 男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依然是望着院子。 侍从咬了咬唇,面露犹豫,“公子,您真的要这么做吗?万一……” 闻言,男子的眼睫一颤,露出呵斥般的表情,“没有万一,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与其回到象州被我娘贱卖,倒不如一搏。今日若是不成,我宁愿死在里头。” “公子……” “盯梢传信的乞丐都打点好了?” “是公子,都打点了。” 男子握紧手,似是被火光刺痛般眨了下眼睛,转而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侍从,“春儿,我性命就交到你的手中了。” 当大火被堪堪扑灭,只留下了余烬时,那处偏僻无人问津的禅房只剩下一片乌泱泱的废墟,偶尔有几只乌鸦从上面掠过。在已经完全西沉的天际的映衬下显得无比寂寥。 林阮云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众僧站在一旁低头不语,周围还弥漫着闷热的烧焦气味,令人只想逃离,但在无形的压抑之下,无一人敢挪动半步。 “大人……” 石绫几乎瘫着身体在林阮云面前跪下。 他的脸色惨白,眼眶里布满了血丝,表情带着赴死的意味,变得麻木寂然。 林阮云死死盯着那片废墟,“他在里面的时候,你在哪里?” “奴才……” 石绫嗫喏着唇,声音沙哑。 他跟沙弥离开后,刚到柴房就被人敲晕了,等他醒过来沙弥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听到外面传来救火的喊声,才急急赶过来。 想到沈蒲那张毫无防备又温柔的脸,石绫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他无话可说,只是将头重重磕下,“奴才该死,求大人赐奴才一死。” 林阮云却看也不看他,目光只落在前方的被烧得只剩下一个空架子的禅房,神情冰冷。 这时,领首的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僧上前,双手合十道:“施主,沈施主仙魂已逝,请您节哀。” 林阮云眯起眼眸,“将沈蒲骗走的沙弥是你这寺庙里的吧?” “施主息怒,那沙弥的确是我寺中僧人,是以沈施主遭此劫难,贫僧也难辞其咎,您来之前贫僧已经吩咐僧人下去搜寻,守好各处出口,定将其拿住给施主一个交代。” 林阮云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敢问师父法号?” “贫僧是这座寺院的住持,法号云梦。” “有劳住持费心了。” 林阮云垂下眼睫,话音一转,“那住持可知,俗家人讲落叶归根,入土为安。” 云梦不语。 “本相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请住持多费心,若是人手不够,本相这里还有百名护卫,任凭主持调遣。” 最后的话落下,已经覆上了冷意。 云梦顿了顿,随即便颔首,“贫僧明白了。” 正要吩咐下去,身后便传来了窸窣的躁动声。 “公子!公子您别吓奴才啊!” 男子的哭声在寂静的寺院中变得无比清晰。 云梦率先走过去,俯身探了探男子的鼻息,随后便松了口气般收回手。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方才冲进火海,贫僧还在担心,幸好无恙,否则贫僧这寺院又要多上一条杀孽。” 话落,背后便响起林阮云微冷的声音。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本相不是命人送你们离开了吗?” 春儿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泪痕的的脸。 躺在他怀中昏迷的苏子离的脸也露了出来,他此时紧闭双眼,白皙的脸颊被烟熏出了乌黑的痕迹,发丝也变得凌乱还有一些被烧焦了,平日的俊雅全然不见,既狼狈又可怜。 林阮云不禁想到了沈蒲,他那么在意自己的容貌,平日就像只小孔雀一般爱惜打扮自己,火烧起来的时候,让他眼睁睁看着火舌蔓延到自己身上,他又该多绝望害怕…… 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令她有些透不过气。 “是,是公子这两日心中不宁,便想着临走前来寺庙拜一拜,想求个平安,不想这时庙中失火,又得知沈公子在里面,我家公子救人心切这才冲了进去……” 说到这里,春儿看了一眼苏子离,再度哭出了声音,“大人,求求您救救我家公子,他真的只是想救沈公子……” 林阮云闭了闭眼,她现在没办法再去深究苏子离的目的是什么,空气中烧焦的气味令她有些作呕,强忍着不适,对身后的护卫摆了摆手,“去寻大夫过来瞧瞧。” 红岚见状,有些担忧地走过来,搀扶住她,“大人,宫中来信……您要不下去歇歇,若有消息,奴才便立即告诉您。” 木桶落地,一名年轻女僧在林阮云面前跪下,声音隐约带着哭腔,“大人,里面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此处本就是偏院,平日鲜少有人涉足,发现起火的时候已经烧了有一会儿了,已经太晚了……” 此时夜幕降临,已经有僧人点上了灯笼,橘红色的光让那片被烧得干净的禅院看起来有些凄凉,仿佛是在哭诉着什么。 林阮云倏地将手中的信纸攥紧,她闭上眼,偏过头,像是在忍耐什么,唇瓣微微颤动,许久才道:“罢了,将此处掩埋做冢。” 周围传来细微不可置信的抽气声。 红岚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大人……” 林阮云却已经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废墟。 众人看着她的背影,没过多久,前方便再度传来她的声音,掺杂在夜风中显得有些虚无。 “葬身在佛家圣地,想来他走得也能安心些。” 林阮云微微侧头,垂下的发丝掩住了她的面容,只是朝云梦的方向颔了颔首,“烦请住持择日做法替他超度一番,多谢。” 云梦抬起那双略有些深陷的眼睛,里面神色不清,双手合十道了句:“贫僧定当尽心尽力。寺中还有几间厢房,云智你领几位施主过去歇息。” 一名女僧闻言出列,道了声是,便走到林阮云面前,“请施主随贫僧来。” 望着林阮云的背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云梦才慢慢地转过身,望向身后的禅院。 寂静中传来似叹息般的声音。 “这便是你想要生生世世相伴之人,你可看见了,她对你的心不及你十中之一。” 入了夜,留云寺中尚有几处房屋还亮着。 提着药箱的大夫在夜间离去后,厢房中传来一阵低咳。 “你是说真的吗?“ 此时苏子离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但放在被褥上的一只手却缠上了绷带。 他却丝毫不在意,眼中甚至跃上了些许亮光。 春儿替他掖了掖被子,“真的公子,那禅院禅院烧得一干二净,什么都没了,您的功夫都没有白费。” 说着,他的视线落到苏子离缠着绷带的那只手上,神情略带心疼落寞,“只是您的手,大夫说伤的有些重,只怕要留痕了……” 听他说起,苏子离才似想起自己的这只手一般,他慢慢抬起手,感到阵阵麻疼,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一点变化。 “总归没有伤着脸,这点伤又算什么,换沈蒲一条命,与我而言,实在是合算极了。” 苏子离缓缓动着缠着绷带的手,眼神无比平静,“这会儿消息应该已经传到林府去了吧……” 春儿点点头,“一定的,出了这样的事,不只是林府,京中怕是也传遍了。” 苏子离却眯起眼睛,“不,我在意的不是这个,就差最后一步了……” 天空已经完全浸泡在黑色之中,只有一点零星的光。 前方被烧得只剩下一副空架子的禅院,没有一点光照,使得它几乎快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这时,一片朦胧橘红色的光摇晃着踏入了这里。 林阮云提着灯笼,面无表情地朝这片废墟靠近。 那空荡荡的屋架仿佛是怪物张开的大口,站在那片废墟前,林阮云纤细的身影显得无比渺小,似乎可以轻易将她吞掉。 但是她主动走了进去。 空气中还有未散的烧焦的气息,与夜露混在一起,似乎没有那么呛人,可林阮云仍然不适地蹙起眉。 绕过几块被烧焦的木桩,来到了废墟中央,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一般,她往四周望了望,孤零零的身影透露出些许的茫然。 像是没办法确定,林阮云苦涩地叹了口气,只好放下灯笼,在一处空地跪坐下来,从袖中取出了白烛,借着灯笼中的火将其点亮。 “也许这是我能陪你的最后一晚。” 些许蜡油滴落在地面,将白烛固定好,林阮云又取出一沓抄录着佛经的黄纸。 “我不知道平日里你喜欢些什么,能给你的只有这些……” 佛纸就着烛光点燃,在她手下缓慢扭曲地燃烧起来,最终化为灰烬。 “所以下辈子莫要再遇见我了,只盼你找个好人家,寻一个疼爱你的人共度一生。” 平静克制的声音溶在夜色之中 最后一张佛纸燃尽,白烛也快燃到了最后,可林阮云怔怔看着摇曳的烛光,久久都没有动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耳边传来夜风拂动的声音,带着些冷意。 一粒石子顺着屋梁滚落下来,发出细微的声响。 像是再也支撑不住已经到了极限般,有什么东西开始松动,滚落的砂石越来越多,声音令人无法忽视。 林阮云回过头循声找去,蓦地,一根柱状的黑影从空中重重砸了下来,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带起了一片浮尘,同时也将那点烛光给扑灭了。 距离林阮云只有一步之遥。她不得不抬起手用袖子挡了挡,或许是从高处坠落,那跟木柱落到地上又弹动了几下。 林阮云细细一听,忽然将袖子放下,不顾四周扬起的灰尘,起身循着刚刚听到声音的方向找去。 推开木柱,林阮云又跪到地上曲起手指四处敲击。 无一不是厚实且沉闷的声音。 指节传来一丝痛意,一时间她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可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依然在黑暗中摸索着。 【咚咚——】 微弱的,略显空洞的声音在寂夜中响起。 林阮云曲起的手指微顿,又确认什么一般又敲了两下。 【咚咚——】 凝视着那处焦黑的地面看了一会儿,她屏住呼吸,将一旁的木炭全都推到一边,取出防身用的匕首,沿着木板的边缘插进去。 没有任何阻碍。 木板被掀开,一个泥砌的台阶便暴露在了夜色中。 林阮云下意识放缓了呼吸,她站起身后退一步,转身将地上的灯笼提起,没有任何犹豫踩上台阶,走进了那条暗道。《 》 23-30 第23章 解释 入夜后, 原本缠绕在山峰上的雾气隐约有往下弥漫的趋势。也使山林中的景物和方向也变得难以辨识,模糊不清。 林阮云没想到那条暗道竟然挖得这么深,等她走出暗道的时候,只感受到湿寒的夜风扑面而来。 入目的是一片淹没在黑夜之中的树林, 此时完全陷入了一片寂静, 草丛中有什么在缓慢移动的细微声音, 也在无形中被放大了。 她目光落到一边破旧的木板上,似乎是因为有人在她之前出了这条暗道, 这块用来遮挡的木板已经被推开丢到了一旁。 灯笼还散发着微弱的光,林阮云借着这点光看到了地上的鞋印。 她顺着鞋印的方向望去,一直延伸到了树林里。 光秃秃的树枝交错在一起, 在黑黝黝的夜晚中显得有几分狰狞。 一抹不安袭上心头, 林阮云不敢再耽搁,立即沿着脚印的去向寻去。 走了不知多久, 也许是山林雾气湿重, 灯笼的光突然熄灭,本就模糊不清的脚印,这下彻底没有了痕迹。 该死。 这下林阮云本就不安的心也难免变得焦躁起来。 “走开!不许碰我!” 一道充斥着惊慌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很快分辨出声音的主人,林阮云瞳孔微微一缩,她握紧匕首,疾步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赶去。 “你若是不听可是要吃苦头的。” 山洞口站着一个穿着粗布衣, 腰上裹着兽皮的女子, 她皱着眉说完, 便要迈步走进山洞。 “滚开, 快滚开啊!” 本就缩在山洞里面的身影,察觉到女子的动作,声音带着崩溃的尖锐, 像是被逼到绝境的羔羊,更是将身体缩成了一团。 女子面上透出不悦来,但是刚要走近时,便察觉到了身后的异常,本能一般地拔刀,但是抵在脖子上的东西却比她更快一步。 坚硬锋利的感觉,还带着密密麻麻的冰冷,令女子在瞬间僵住了身体。 “你没听见他不愿意吗?” 身后传来一道平静又冰冷的声音。 匕首抵着女子的要害,她无法回头看到后面来人的容貌,“你是什么人?” 身后的人还未说话,令她没想到的是,方才一直缩在洞穴最里的人,闻声却猛地抬起头,露出了那张清隽的脸,漆黑的双眸无比明亮。 “妻主……” 像是走丢等到主人来寻的犬类,对着她身后的人,发出呜咽撒娇一般的声音。 “听见了?” 身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女子面露诧异,看向前方的身影,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失落,但又很快掩下,故作轻松地开口:“你误会了,我只 是这山中的猎户,方才打猎恰好路过此处,看见他孤身一人不过是想帮一帮他,并无恶意。” 似是怕身后的人不信,女子伸出手指向山洞一边的地上,“不信你瞧,这是我今晚打到的兔子,还有砍的柴胡……” 林阮云朝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只见地面上果然躺着两只死透的兔子,还有一堆木柴。 身后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抵在女子脖子上的匕首也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她也不知林阮云信了没有,心里一时也有些焦急,“你信不信我不要紧,可你这夫侍可受了伤,耽误……” 话还未说完,抵在她脖子上的力气瞬间就松了下来。 女子还没有反应过来,一抹白色带着冷香的身影便与她擦肩而过,朝着山洞里的身影快步走了过去。 在距离沈蒲半步之遥的时候,林阮云停下了脚步。 沈蒲见状,察觉到自己在这山洞里待了许久,现在脏兮兮的样子一定很狼狈。想到这里,他眼神暗了暗,有些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是惹妻主嫌弃了吗? 林阮云的目光静静地落到他身上,一直提着的心缓缓放下,无声地松了口气。 幸好,他还活着。 在看到他不安地低下头,她以为他是在害怕,一时间心中也多了几分无措。 “他受了伤,你确定要让他就这样与你走吗?” 身后传来女子不满的声音。 目光落到沈蒲脚腕,从白色的布料处已经渗出了一片血色,林阮云下意识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 她回过头,便看到那女子靠着山洞,摸着自己刚刚被刀抵过的脖子。 林阮云朝她的方向颔首,“方才是林某失礼了,还请姑娘见谅。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看到林阮云的容貌,女子微微一怔。 但对上她的眼睛后,女子心中无端地浮现出一点心虚和怯意来,不甚自然地挪开视线,无所谓地摆摆手,“我姓李,单字一个素。” 林阮云点点头,“李姑娘身上可是有伤药?” 虽是问句,语气中却透露着肯定。 李素瞪圆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只见前方的女子语气平静道:“姑娘在这深山打猎为生,难免落于不慎受伤,身上若无伤药怕是也不好处置。” 说完,林阮云回头看了一眼沈蒲,正好对上他偷偷瞧她,却未来及收回的视线。 被抓到后,他脸颊染上淡淡的粉,眼睫轻轻一颤,又若无其事般将头慢慢低下去,一副任凭发落的样子。 “那便有劳姑娘替内人处理一番,林某自当重谢。” 听到这句话,沈蒲脸上的血色尽失,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像是确认什么一般看向林阮云,她却并未看他,似乎是为了腾出位置,甚至是负手朝一旁退去…… 惊怒夹杂着酸涩一股脑从胸腔涌了上来,沈蒲露出仿佛被背叛的表情,又恢复了方才抗拒又尖锐的样子,为了汲取一点安全,他身体拼命地往后缩。 “不要,我不要她碰我……若她靠近我半步,我便立即去死!” 听到最后一句,林阮云忍不住蹙起眉,语气下意识也重了些:“你在胡说什么?” 沈蒲身体有一瞬的僵硬,抿了抿唇,似是赌气一般用力将头偏向一边,抖落下来的发丝掩住了他的侧脸,“你就只会凶我……” 林阮云:“……” 沈蒲这样的反应是她没有想到的。 她凝视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又再次落到他渗着血的脚腕上,似是终于想起了什么,林阮云的表情微微一变。 看向沈蒲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复杂,但是并未再说什么,只是转身离开了。 熟悉的身影和气息远去,沈蒲的呼吸一紧,心脏也缩成了一团,如同在忍耐着什么痛苦,他撑在地面上的手臂微微颤抖起来。 正在他坚持不住,习惯地想要开口哀求的时候,那熟悉的气息又回来了,纤细的身影在他面前蹲下,动作轻柔地开始去解他的鞋袜。 同时也传来她沉稳平缓的声音。 “是我思虑不周,本想她来做会熟练些,你可以少吃些苦,却一时忘了礼数。我从未有折辱你的意思。” 令他痛苦的情绪在瞬间如潮水般褪去,心情奇异地平静下来,只是怔怔地看着她动作。 她是在对他解释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李素也不见了,山洞里只剩下了他和她。 林阮云已经褪去他的鞋袜,露出了一截白皙的肌肤,带着骨感的美,只是那上面一道渗血的伤口破坏了这份美感。 她专注的目光令沈蒲脸上升起一股热意,莫名的羞赧令他下意识想要将脚缩回去,用衣角盖上。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一只纤细如玉的手很轻地握住了他的脚腕,令他无法再后退。 从来没有被别人触碰过的地方,沈蒲所有感觉都集中到了那一处,他忽然觉得身体里很痒,但是又说不出来是为什么。 如同被掐住命门的猎物,此刻他一动不敢动,生怕被她看出自己的异常。 林阮云担心上药时他会乱动,虽然用手制住了,但是在撒药上去之前,她还是放缓了语气道:“若是疼了且忍一忍,待回府再请大夫来帮你瞧瞧。” 沈蒲还出神地望着她握着自己脚腕的手,但下一刻白色的药粉洒落到伤口上的那一刻,疼得他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林阮云没有抬头,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但是后来从上药再到包扎,沈蒲都再没有过任何反应,很安静。 等将绷带结打好,林阮云抬起头时,便见沈蒲侧身倚靠着岩壁,发丝粘在汗津津的额头上,唇瓣却还是紧抿着没有一点声音溢出。 林阮云心中一紧,起身来到他面前面,单膝蹲下,手安抚般地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你还好吗?” 话落,只见他睫毛不安地一颤,如梦初醒般地望向她,猝不及防对上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瞳,那软嫩的眼眶可见地染上了红。一瞬间积压的情绪全都迸发了出来。 还没有来及看清,沈蒲便扑到了她怀里,林阮云没有防备被他撞得一个不稳跌坐到了地上。 “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无助又委屈的啜泣声在她怀中闷闷地响起。 林阮云这时也无法去推开他,支撑在地上的双手,抬起一只轻轻落到了他单薄的背上拍了拍,垂眸柔声安抚道:“已经没事了。” 只是没过多久,山洞门口便传来了脚步声。 “我说,你们难不成要在这山洞抱一晚上?” 原本离开的李素又出现在了山洞,她弯腰将丢在地上的兔子拎起来,然后才似想起什么似的,对山洞里的人道:“天色已晚,山中不便行走,我看你们要不先去我那儿住一宿,明日再走。” 林阮云一边拍着埋在她怀中的沈蒲,另一边却是将目光看向李素。 虽是在对她说,只是李素的视线却时不时会落在沈蒲的身上。那点心思几乎是写在了脸上。 林阮云一个人无所谓,但是她要考虑到受伤的沈蒲。 所以即便看出李素的心思,她也必须要考虑一番李素的提议。 良久,山洞中传来林阮云平静的声音,“不会打扰姑娘吗?” 李素将木柴丢到背上,“不会不会,只是茅舍简陋,你不要嫌弃才好。” 林阮云摇了摇头,看向早已经平复下来,却还赖在她怀中的人,“你可以吗?” 沈蒲在她怀中蹭了蹭,嗓音黏糊糊的,“我都听妻主的。” 林阮云重新看向李素,颔首道:“有劳了。” 夜晚使山林陷入了沉眠,近乎寂寥的静笼罩着这里。 林阮云背着沈蒲跟在李素后面,在一片寂静中,她们的脚步声在夜晚中都变得格外明显。 “妻主,你就不想问我发生了什么吗?” 林阮云目视着前方,“嗯,发生了什么?” 后背上回答她的是沉默。 “如果不想,不说也没关系,只要没事就好了。” 就在林阮云以为沈蒲要继续沉默下去时,只听到耳边又传来他声音:“妻主,你累吗?” “不累。” “对不起,我给你添麻烦了吧。” “……没有的事。” 像是为了安抚他,不论他说什么,林阮云都在一一给予回应。 沈蒲看了她一会儿,便埋首在她的颈窝,彻底安静下来不说话了。 等到前方出现一座篱笆围着的茅草屋时,李素停下了脚步。 “已经到了。” 李素领着林阮云和沈蒲进了院子,推开了一间侧屋,“今晚你们就睡这间屋子吧,这是我娘以前在时住的,她走了我也时常打扫,你们放心住下便是。” 林阮云对她颔了颔首,“多谢。” 李素则是伸了个懒腰,“我不行了,先去睡了,厨房那儿有柴火,用得着烧水什么的你们自便啊。” 丢下这些话后,李素就溜了。 进了屋子,林阮云将沈蒲放到床上,转身将油灯点上,漆黑的屋子里被淡淡的光点亮后,她才回头对沈蒲道:“你在此等我,我去去便来。” 沈蒲目光紧紧黏在她身上,但是他知晓自己行动不便,不能再给林阮云添麻烦,克制着对这样简陋又陌生的环境的害怕,听话地点了点头。 李素正要睡下的时候,听到院中传来的动静,顿时睡意全无,走到床边掀开一点草帘朝外面望去。 在看到井边忙碌的身影时,她眼神中的警惕立刻消失得一干二净。 那女子不论是模样还是周身气度,都不似寻常人家,看到她打水,李素就猜到了她的意图。 但是李素并没有搭把手的意思,她料定像林阮云这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八成是个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 于是乐呵呵地站在窗边看戏似的看着林阮云忙碌。 但是下一刻她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只见林阮云打水,拾柴,点火的一套动作下来无比流畅利落,没有丝毫拖拉,甚至在等水烧好的空隙,打了盆水洗脸收拾自己。 哪怕是做这些,李素都不得不承认,在做这些所谓粗活的时候,没有看到林阮云的举止有半点狼狈粗俗,仿佛不管面对什么都可以从容应对的镇静。 在看到林阮云将已经烧好的热水端去侧屋时,李素冷哼一声放下了草帘。 第24章 喜欢 当林阮云端着热水进屋的时候, 沈蒲的眼睛倏地一亮,“妻主……” 林阮云将帕子浸入热水,又将帕子拧半干递给沈蒲,“先擦洗一番再睡吧。” 沈蒲看着她手上的帕子, 眼神暗了下来。 这么晚了, 这儿又不是府中膳房, 怎么会时时有热水备着,不用说也知道是哪儿来的。 妻主这样的身份, 何时做过这样的粗活,都是因为他才…… 可转念又想到这是特意为他烧的,心里又忍不住升起一丝隐秘的热意和快感。 擦洗好后, 林阮云将水倒了以后回屋, 抬首便看到沈蒲无精打采地倚靠着床柱,慢慢用手梳着披散在他肩上的发丝, 低垂着眼眸, 侧脸的神情因为昏暗的光线也变得朦胧不清。 林阮云以为他是哪里不适,将门关好便朝床边走了过去,“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沈蒲停下了梳发的动作,抬起眸,目光含羞又柔软地看着她。 “妻主……” 温热的身体靠过来,他的声音仿佛都裹了蜜一般又黏又甜, 如玉般仿佛精心雕琢过的指尖离开发丝, 转而缓缓缠绕攀附在她的腰封, 支起身体朝她靠近。 意图不言而喻。 昏暗的油灯下, 看着他薄软红润的唇瓣离她越来越近时,林阮云握住了环在她腰间的手。 沈蒲身体一顿,几乎是在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真的不可以吗?” 哀怨的语调像是快要哭出来一般。 林阮云垂下眸, 没有与他对视,只淡淡道:“睡吧,我在此守着。” 沈蒲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便咬唇赌气般背对着她躺下了。 林阮云则是坐在床边靠着床柱,并没有躺下。 油灯的光静静地燃烧着。 等到屋外传来鸟雀模糊的声音时,沈蒲还是毫无睡意,他慢吞吞地翻身,回头便看到林阮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着床柱睡着了。 沈蒲撑起身体,像捕猎的兽类般小心翼翼地凑近,当视线触及她眼下的淡淡青色,他的眼眸微黯,心里对她先前拒绝的不满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剩下了自责和心疼。 目光慢慢描摹着她的脸,哪怕是睡着了眉眼中也透着冷淡。沈蒲却露出了着迷的表情。 他的妻主不管是什么时候都那么好看。 像是被诱惑了一般,沈蒲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捧起她靠着床柱歪向一边的脸,担心被发现,他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闭上眼在她唇角一碰。 一触即离。 像是做了什么坏事,沈蒲屏住呼吸,又慢慢挪回自己的位置。 等再次背对着她躺下,他才小心地松了口气,下一刻心脏便像是要冲出胸口般,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捂着心脏感受着跳动,摸了摸自己的唇,笑着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但在沈蒲闭上眼睛后,林阮云却慢慢睁开了眼睛,眼中没有半点睡意。 她目光流转落在了背对着她的身影上,眸中一瞬间有无数的情绪闪过,最终又归于平静。 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般阖上双眸。 清晨,光线从窗柩那里落了进来。 沈蒲慢慢睁开了眼睛,视线中模糊地看到发毛的粗布床顶,又下意识地身旁的位置看去。 空无一物。 顿时睡意全无。 他猛地坐起身体,颤抖着手摸向身旁已经凉了的床铺。 妻主把他丢下了? 不,不会的,昨晚她对他那么温柔,怎么会一声不响地就走掉呢? 虽然是这样想,沈蒲还是用力死死攥住了手下的褥子,身体控制不住地发颤。怨怼和委屈就像毒蛇一般紧紧包裹住了他的心脏。 这时,一道寒光从眼尾处闪过,他转过头,便看到枕边躺着一柄匕首。 他松开褥子,将匕首握住,雪亮的刀刃上无比清晰地印着一个林字。 沈蒲瞬间就知道了这是谁的东西,表情一时有些恍惚。 这是妻主临走前给她留下的吗? 正想着,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林姑娘起了吗?” 是李素。 妻主不在,李素这时候敲门,天然的警惕令沈蒲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匕首,眼神中也闪过一抹冷意。 林阮云回到茅屋的时候,没走几步,便听到侧屋里传来李素的声音。 “我瞧你妻主的穿着,想必身份不俗,后院男侍也不少吧。” “这与你无关。” “公子流落此处,你这妻主晚间还敢寻来,想必也是珍视你的,只不过若是我的话,若有在意的男子,便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也不能叫他有事。” 李素看着倚靠着床柱的男子,眼中露出些许痴迷。粗糙简陋的摆设,也半点未损他秀美昳丽的容貌,但屈居这里却实在委屈了他。 说了半天,也没有得到床榻那人半个眼神,令李素不禁有些失落。 明明知道他已经名花有主,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要跟他说几话,哪怕只是得到他一个眼神也好。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上前靠近了一步。 “想到他独自一人流落深山,便叫人揪心得很,平日里必定要捧在手心时时看护才能放心的,有道是官商薄情,公子你……” “若是能做姑娘的心上人,想必那男子定是个有福气的。” 话还未说完,身后门口便传来女子不冷不热的声音。 李素回过 头看到林阮云站在门口,下意识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不过却没有什么愧疚的意思。 “妻主。” 直到床铺那儿响起一道清冷又带有埋怨意味的声音。 李素的神情顿时黯然下来,可又很快掩饰好,重新挂上没心没肺的笑,“哪里哪里,再有福气也比不上跟您,我这一穷二白的什么都给不了人家啊,跟我了就剩吃苦了。” 说着,她又挠了挠头,“一早我便打了只野鸡,我去收拾收拾炖了,正好也给这位公子补补身子。” 林阮云虽然感谢这李素昨晚收留,但是对她这样明目张胆挖墙脚的作为难免感到不齿。 她迈步走进屋里,对李素作了个揖,“姑娘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已经叨扰一晚,如今怎好再给姑娘添麻烦,眼下在下尚有要务在身,也不便多留,姑娘收留之谊只好改日再谢。” 李素顿时就明白了林阮云的意思,默了默,再开口的语气也淡了下来:“举手之劳罢了,何况我也不是图这一谢。” 说着,她回头朝床铺那儿望了一眼,掩去眼中的情绪,走到了林阮云身边,用只有她们两人的声音道:“只是请姑娘往后可要仔细些,放在心上的人若再丢了,下次可不一定会再有这样好的运气找到了。那时才是真正的后悔莫及。” 林阮云的身形微微一顿。目光略带探究地看着李素。 但李素说完便与她擦过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妻主,你去哪儿了?” 沈蒲幽怨的声音传来。 林阮云目光却是落到桌上的那几株朱粉色的芙蓉花上,“这是哪儿来的?” 像是担心她又消失般,沈蒲目光始终追随在她身上,闻言只是随口道:“这是她采了送来的。” 这个她是谁,不用说也知道。 林阮云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捻起一株在手中转了转,敛眸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道:“喜欢吗?” 这时屋外的光线已经落进来,为她纤细又飘逸的身姿镀上了朦胧的浅金,清丽的面容透着疏淡,但有手中芙蓉作衬,却添了几分艳色。 沈蒲痴痴看着她,脱口便道:“喜欢……” “嗯。” 林阮云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淡淡应了声,便将手中的花放下。 “红岚已经在外面候着了,我们走吧。” 沈蒲愣了愣,“妻主你离开,是为了和红岚接应吗?” 林阮云点点头,“不错,怎么了?” 沈蒲眼神微微一闪,“我还以为……” 林阮云看着他,“以为什么?” 但他却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冲着她浅浅一笑:“不,没什么,已经没事了。我们走吧。” 当林阮云的手穿过他的膝盖将他拦腰抱起的时候,沈蒲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便自然又乖顺地依偎到怀里。 嗅到她身上夹杂着晨露的浅香,他的心也渐渐地安定下来,目光落在她衣领的花纹上,轻声开口: “妻主,她的话我都没有听的。其实不管你怎么对我,我都不会真的怪您的。我很清楚自己在你心里的位置……” 说着,他的神情浮现出些许茫然,“只是你最近似乎变了好多,我害怕有一天会迷失,找不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你会丢下我不管吗?” 沈蒲说话的时候,林阮云目光一直注视着前方,眸中仿佛蒙着一层什么,没有任何波澜。 静静听他说完后,她才慢慢开口:“这次你受了惊,回府后你且好好休养一番才是要紧,莫要胡思乱想了。” 沈蒲眨了眨有些发涩的眼睛,像是逃避又像寻求安慰一般往她怀里钻了钻,最后沉默下来。 院外一辆马车已经在候着,两旁都站着护卫,红岚来回踱步,不时会往院子里望,当突然看到林阮云抱着沈蒲出来时候,整个人就钉在了原地,见鬼似的睁大了眼睛。 等人快到跟前,她才连忙整理好表情,“大人。” 随后她又将车帘掀开,等林阮云将沈蒲放到车上,刚要抽身离开的时候,又被他揪住了衣角。 但沈蒲却没有和她对视,一副心虚得不行的模样。 “妻主,你的匕首,我好像落在屋子了……” 林阮云点点头,“无碍,我回去拿便是。” 红岚望着林阮云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马车,斟酌了下还是跟了上去。 “大人,苏公子回府了。” 林阮云脚步微顿,但又很快恢复如初,“是母亲接回去的吗?” “是。” “护送苏公子回象州的护卫发现人不见了,便回府禀报,因您那时不在,此事便被老大人知道了。” 红岚默默观察着林阮云的表情,“加上留云寺起火一事,很快便在京中传遍,老大人有意要查,自然也就知道昨晚苏公子为救沈公子只身闯进火场,身受重伤的事,老大人忧心,于是便将人接回府中了。” 回到了屋子里,林阮云并未回应红岚的话,只是径自朝床榻的方向走去,将床上的匕首捡起。 雪亮的刀刃映着她的脸。 默了默,她才似叹息般开口:“母亲还是太心软了。” 红岚低着头没有说话。 当林阮云回头,走到桌边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红岚不解,抬起头便看到林阮云若有所思地看着桌上的木芙蓉。 只见她捻起其中一株,漂亮纤细的指尖在花杆上摩挲着。 红岚以为她是看上了这些,正暗自琢磨着回头去市上搬几盆回府里时,接着林阮云面无表情地在花杆处稍稍用力一掐,那株木芙蓉便直挺挺地倒下了。 红岚:“……” 直觉告诉她这个时候最好什么都不要问。 于是她直接选择无视,若无其事地继续汇报:“还有……如今京中都知道您已纳侍,该……” 还未说完,林阮云便将手里的花丢到桌上,语气淡淡地打断道:“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既然都希望沈蒲消失,那便让他消失吧。” 第25章 留下 “姑母, 离儿做错了什么,临走前您都不愿意见离儿一面……” 林府大堂内,苏子离跪在林儒脚边,以袖掩面低声抽泣着。 “若是离儿哪里做得不好, 惹了姑母憎厌, 离儿这便离开, 再不碍姑母的眼。” 坐在上位的林儒神色复杂又无奈地看着他,“你这又是何苦, 那火场岂是说闯便闯的,自个儿的性命都不要了?” 苏子离的抽泣声顿了顿,他抬起头, 泪眼朦胧地望向林儒, “自父亲离世,母亲便一个接一个地纳侍, 整日花天酒地, 若离儿回去象州,也是无依无靠,落得被母亲贱卖的境地也未可知。” “离儿不知前路如何,这才前往留云寺,一是想为自己求个安心,二来只怕是最后一次见姑母, 想为姑母祈福。” 听到这里, 林儒心中隐隐抽疼, 垂眼摆了摆手, “罢了,别再说了……” 苏子离见状,不仅没有止住, 还微微扬起脖颈,透着一股倔强,“不,离儿一定要说,若一定要回,离儿宁愿葬身火海,换回沈哥哥一条性命,也落得来去干净……” 林儒抬起眼,苍老的眼睛里布满悲伤,“你这是在将自己往绝路上逼,何必这样为难自己呢?” “姑母,离儿没有办法,父亲走了,姑母也不要离儿,求死不成,那离儿宁愿削发为僧常伴青灯,了却残生……” 林儒两眼一睁,斥道:“你怎会生出这样的心思?姑母怎么会不要你……” 默了默,她似决定了什么一般闭上眼睛,略带沉重地叹了声气,才缓缓开口:“从今往后你便留在姑母身边,姑母亲自教导你。也算是告慰你爹的在天之灵。” “姑母……” 听完,苏子离便埋首在她膝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出了大堂,在走到离大堂有些距离的庭院中时,苏子离缓缓站直身体,耷拉下来的肩膀也逐渐挺起,原本脸上的哀伤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轻轻绢帕拭去眼角的那点泪水,冷冷地往后一瞥,便悠悠地往前走去。 “是我看走了眼,没想到你倒是个心狠手辣的,连我也中了你的 圈套。” 没走多远,一个黑色的人影便迎面而来,随之传来的是他充满嘲讽意味的声音。 冯玉站在离苏子离一步之遥的地方,阴沉的眉眼此刻多了些冷戾,“沈蒲没了,你又重新笼络了老大人的心,林府今后便是你的天下了。” 苏子离先是迤迤然行礼,随后脸上露出一抹不解来,“冯公子何出此言,子离应当不曾得罪过您。” 冯玉看着他装模作样的姿态,冷冷一笑:“我在说什么你心里清楚。这次是我冯玉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当听到苏子离在留云寺现身,只身闯进火场救人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自己是被利用了。 苏子离不仅是要除掉沈蒲,更是想要借此回到林府。 更可恨的是,此事他不能向任何人透露,若是牵扯到他身上,那才是最麻烦的。 加上大人最近对他态度的转变…… 是以他不仅不能说出来,还要想方设法将此事掩藏。 想到这里,冯玉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他望着苏子离那张看似无辜的脸,良久,缓缓露出一抹不达眼底的笑来,“但是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一切尘埃落定之前,花落谁家还未知,苏公子自重。” 不想苏子离听了,眼睛却是一亮。 “表姐。” 冯玉一怔,下意识地转过身,便看到林阮云从假山处走过来。 “大人……” 林阮云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将视线落到了苏子离身上,“你的伤如何了?” 苏子离眼神柔和下来,漾出浅浅的笑,“表姐还记得……大夫上了药,已经不疼了。” 林阮云点点头,似是随口问道:“可是要留下了?” “是。” 苏子离抿了抿唇,垂眼乖巧地道:“但子离都听表姐的。一切都听从表姐安排。” 林阮云却已经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目视着前方,平静地开口:“有母亲在,我做不得你的主,你只要记得她与你父亲血脉相连,你身上也流着林家的血,不要叫她伤心失望。” 听到最后一句,似隐隐带了几分警告之意,苏子离身形微微一顿,随即便听话地颔了颔首,“子离谨记表姐教诲。” “嗯,你且回院中歇息吧。” 苏子离不舍地望她一眼,但还是应下离开了。 此时,院子里只剩下了林阮云和冯玉两人。 冯玉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刚才的对话,心中被一抹不安所萦绕着。接着转念又想起她近日对他的冷落,方才却又当着他的面,对苏子离那个贱人嘘寒问暖,视他如无物,想到这里,又忍不住生出了几分怨怼。 “你去前院亭中等我。” 蓦地,熟悉的带着命令意味的声音传来。 “是。” 冯玉一愣,却下意识习惯地应了下来。 望着林阮云已经离去的背影,他的眼神像是盯着猎物的毒蛇,变得专注且阴冷。 堂中,坐在上位的林儒正闭着眼睛,让侍从替她揉摁额角,可眉头却没有半分松懈,仍然紧锁着。 “还是将他留下了,云儿,你说母亲做得对吗?” 林阮云进屋的时候,便听到了母亲略带茫然的声音。 她垂下眸,沉默一会儿,才缓缓道:“母亲若是认为正确,便不会问女儿了。” 林儒睁开眼睛,望着她道:“你可是在怪我?” 林阮云不语,林儒叹了口气,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视线落在地面,似解释一般继续道:“他的父亲,也是我的亲弟,当初你祖母看象州苏家家境殷厚,也算是门当户对,却没想到他会早早离世,让你祖母白发人送黑发人,连最后一面也不曾见到。” “如今留下离儿一人,跟在他那个不争气的娘身边。前些时日我曾派人前去象州查探,才得知自你舅舅过世,苏家的便开始一个接一个纳侍,整日花天酒地,不务正业,眼看偌大的家业就要败在她手里……” 说到这里的时候,林儒的声音已经隐隐有些不稳,“母亲狠不下心看着你舅舅唯一的血脉就这么毁在她手里,这些日子母亲想了很多,离儿会做出出卖林府的事,或许也是受苏家那不成体统的影响。” 她抬起头,似乎是寻求一个肯定般看着始终沉默的女儿,“若是将他留在身边亲自教导,他如今年岁小,或许性子还有修正的机会。” 听到这里,林阮云便知道往后自己不能再对苏子离出手了。 多说无益,她即使无奈,但看母亲这样,心中却也不忍,只得道:“既然母亲已经决定,女儿自然不会再多加干涉。只盼着表弟不要辜负了母亲一番苦心。” 话音落下,林儒的眉眼便可见地放松下来,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后,似想起了什么般,她目光略有些复杂地看向林阮云,“那沈蒲,昨日的事我也略有耳闻,你……” 林阮云只是淡淡道:“事发突然,留云寺的师父们已经尽力。如今女儿能做的,便是为他好好地做一场法事。” “眼下还是要查一查是谁设计将他骗出去的,还是以你的名头,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说完,林儒的脸色也冷了几分。 “女儿明白。” 看着林阮云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犹记得这还是她教导的,所谓喜怒不形于色……可如今也令她这个做母亲的无法得知女儿的心绪了。 回想起三年前林阮云不顾她的反对将沈蒲纳入府中,这或许是一直克己守礼的女儿做过最出格的事情。 可纳入府后,却又将其冷落了近三年。 现在沈蒲没了,她也无法看出女儿对此人的态度如何。 过了一会儿,林儒忽然道:“他毕竟也在你身边跟了几年,法事上还是为他操办得周全些。” 往日即便对沈蒲再有诸多不满,但撇去出身不谈,沈蒲入府后却是安分守己,也算是尽心侍奉,挑不出错的。 且人既已去,便也无需再去计较,加上府中少了人,令林儒心中多少有些不自在,所以不论林阮云对沈蒲的态度如何,于情于理,她都该提点几句。 似乎是没想到母亲会说这些,林阮云脸上微微一怔,随即便看到母亲似掩饰什么一般端起茶盏,她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又极快地敛去,颔首道了声是。 第26章 叫屈 前院亭中, 冯玉凝视着池中缓缓游动的锦鲤出神,双眸幽黑得看不到底,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阴冷。 直到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的身体才微微一动, 回过头望着来人喊道:“大人。” 也许是许久没有说话, 他的声音带着些嘶哑。 林阮云点点头, 提着衣摆走上台阶。在外头候着的侍从也端着茶点有序入亭布置。 等林阮云在石凳上坐好,一切也都备好, 侍从们又恭敬退下。 林阮云看向还站在一旁的冯玉,虽然还是一副面无表情又低眉顺眼的样子,但从他紧抿到发白的唇角也不难看出他的不安。 她捏着茶盖在杯沿刮擦了几下, 忽然问道:“冯玉, 你在我身边多久了?” 冯玉眼睫颤了颤,很快答道:“回大人, 已有五年……属下至今不敢忘大人提携之恩。” “是吗?” 冯玉的头似乎又低了一些, “是。” 林阮云凝视着茶盏中嫩绿的茶梗,思绪渐渐飘远。 她想起冯玉当初只是林府诸多护卫中的其中之一。 只因五年前林府遭到夜袭时,他时刻守在她身边,还为她挡了一箭,她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但是经历了上一世的事后,林阮云就连五年前夜袭的事情也变得耿耿于怀起来。 虽然是这样想, 但她面上并未显露半点, 心平气和地开口:“你可是觉得本相冷落了你?” 冯玉的身体一瞬间变得僵滞, 却仍是沉默没有回应, 隐隐多了几分赌气 的意味。 林阮云端起茶盏,缓缓呷了一口,才继续道:“你也知道最近朝中已经有大臣参奏民间买官一事, 其实在此之前,本相已经开始着手查探……”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侧眸将视落到了冯玉身上,“但前些时日,本相偶然听闻你与商贾私下里来往频繁。” 冯玉猛地抬起头,便对上了林阮云平静又带着些审视的目光。 “本相一直在等你主动说明,冯玉。” 闻言,冯玉脸色一白,“大人是在怀疑属下与商贾勾结?” 他握紧了手,难以置信的表情中透着些许失落伤心,“属下跟在大人身边这么多年,大人难不成对属下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林阮云垂眸,掩去其中的嘲讽,淡淡道:“任何信任都是禁不起猜忌的,冯玉,本相正是因为信任你,才会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你。” 她将茶盏放到桌上,“你只要跟本相说你有还是没有,本相便相信你。” “属下没有!” 说完,冯玉双膝便直直跪了下来,与坚硬的青石砖碰撞发出沉闷又清晰的声音。 可他的表情却没有一丝变化,挺直脊背双眸紧紧望着林阮云,“属下承认是前些日子是与那些商贾走得近,只因那些商人想拉拢属下,好在京中行便,但都被属下推拒了,求大人明鉴!” 林阮云却并没有看他,等他说完,只是朝他的方向摆了摆手。 “如此便足够了,你起来吧。” 似是颇为烦扰般,她抬手捏了捏眉心,说话的语气也带了些无奈:“因这买官一事,本相也多受烦扰,难免多心了些。加上近日又多出一桩来,此案颇为蹊跷,令本相不知该如何下手……” 听到这里,冯玉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大人何不交给属下来办?” 但林阮云捏着眉心的动作一顿,审视的目光落到冯玉的脸上,却没有说话。 冯玉仰起头注视着她,眼神逐渐变深,“若能有幸再为大人分忧,是属下的福气。” 闻言,林阮云唇角勾起一抹微冷的弧度,她敛下眸,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也罢,思来想去,有些事还是交给你来办,本相更放心一些。” 果然,大人还是离不开他的。 想到这里,他的呼吸一时变得有些急促,胸腔如同被热流充盈,不觉间身上竟渗出了些汗意。 像是为了掩饰什么,冯玉低下了头,声音却又溢着克制不住的雀跃,“属下一定不会让大人失望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低头时,林阮云的表情也跟着淡了下来,她垂眸冷眼睨着他,像是在看着死物,语气却与平时无异:“此事不解决,本相就一日不能安心,你现在便与红岚前去书房将案宗取了,尽早着手处理吧。” “是。” 起身时,冯玉的动作顿了顿,似是安慰一般又道:“沈公子一事,还请大人节哀。” 说完,他隐晦试探又怨妒的目光便像蛛丝般粘到了她脸上。 林阮云再度端起茶盏,闻言,她眼皮也不曾动一下,仿佛对此事毫不在意,只是点点头,“嗯,下去吧。” 见状,冯玉这才像被安抚了似的,心满意足般收回视线,“是。” 斜阳西沉,入了夜后,皇宫中各处已经挂上了灯笼。一个梳着双髻侍童端着铜盆走进了政事堂。 绕过正堂,穿过庭院环廊,便进了一处雅致的院落。 刚一进屋,便看到跪坐在妆台前一抹绰约的背影。 那人一身淡紫色丝织常服,乌黑柔亮的长发随意披散着,与带着朦胧的珍珠般光泽的丝缎不分上下,一时分不清哪个更加惹眼。 只是用手缓缓梳发的背影,却带着些寂寞的味道。 在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时,他梳发的动作顿了顿,微微侧过脸,“可是崖儿?” 童侍顿时回过神,察觉自己方才又看呆了,白皙的脸颊一赧,但还是应了声是。 然后便端着铜盆走了过去。 崖儿将铜盆放好,“公子在此住得还习惯吗?” 沈蒲双手交叠平放在膝上,姿态娴雅,眉眼间却带着淡淡不安和担忧,“我无碍的,只是政事堂是妻主处理公务的地方,我这样的身份住在这里,不会给妻主添麻烦吗?” 崖儿在沈蒲身边跪下,正替他卷着衣袖,闻言,便道:“怎么会,既是大人允的,必定都是打点妥当了,只是此处比不得府中,只怕要委屈公子一些时日。” 沈蒲将手浸入撒满鲜花瓣的铜盆中,看着随着水波浮动的花瓣,喃喃出声:“哪里谈得上委屈……” 与其待在盼不到妻主归来的林府。如今藏身在这陌生的政事堂,反而却使他离妻主更近。 他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委屈。 只要想到今后有一段时日都可以与妻主朝夕相处,沈蒲便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填满了,他忽然觉得他和妻主并不是没有可能的…… 入寝后没多久,半梦半醒时,沈蒲隐约听到女子的交谈声,却又忽远忽近听得并不真切,起初他还有些紧张,但随即想到这里处是林阮云的地方,又渐渐放松下来,只是寻求安慰一般蹭了蹭被褥,闻到那上面残留的属于林阮云的气息,慢慢进入了梦乡。 等声音渐渐停歇后,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衣物摩擦窸窣的声音传来,沈蒲缓缓睁开眼睛,睡眼朦胧地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一抹熟悉的纤细的身影落入视线中。 “妻主……” 林阮云的外袍刚褪到腰间一半,闻声便停下了动作,回头轻声道:“可是吵着你了?” 沈蒲无声摇了摇头,便从床榻上坐起,眼中还有未褪的睡意,却是一眨不咋地看着她。 这还是他第一次醒来便能看到妻主…… 林阮云一边褪着外袍,一边道:“这里我都打点好了,若是有需要尽管吩咐下去便是,不必拘着。” 直到她将衣袍挂到衣架上,身后都没有传来回应。正要转身,后背忽然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身体,同时腰间也被双臂环住,浅浅的呼吸落在她的脖颈间,似乎还用鼻尖蹭了蹭她,令她有些发痒。 林阮云袖下的指尖动了动,却没有任何动作。 “你的伤可好些了?” “宫医用了很好的伤药,已经不怎么疼了。” 她微微侧眸,看到他安静温顺的眉眼,默了默才道:“你都不问我为何没有让你回府,而是将你接进宫吗?” 沈蒲仍闭着眼睛埋在她脖颈间,“妻主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理由,总之妻主不会害我……” 顿了顿,他半睁开眼,漆黑的眼瞳露出迷醉般的神情,唇角勾起温柔的弧度,语气变得缱绻:“而且这样也离妻主更近了,我求之不得。”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林阮云感到耳边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蹭过,身体微微一僵。 屋子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寂静之下,微躁的心暗暗流动,在炽热的呼吸中被催发…… 吱呀—— 门从门外被推开。 “大人,戴大人过来了。” 屏风外传来侍从恭敬的通报声,将方才暗动悉数打破,林阮云的思绪在瞬间回笼冷却。 正要让沈蒲松手,但不等她开口,腰间的手便已经缓缓松开,温热的身体也自觉离开了她。 林阮云愣了愣,回头看向沈蒲,便看到他朝她露出一个温柔又得体的微笑,“妻主,您去吧。别让戴大人久等。” “嗯。” 正要走时,她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是哪里,便又回头道:“我还有些公务,若是有什么想要的吩咐下人去办便是。” 沈蒲目送着她,闻言,便弯起眉眼,“好。” 真好啊,妻主不再排斥他触碰了。 沈蒲转身走到窗边,将窗柩推开,带着凉意的微风拂过面颊,令他身心的躁意平复下来。 不能着急,还是要慢慢来…… 堂中,戴青屛正翘着二郎腿喝茶,抬眼瞧见林阮云出来,便立即放下茶盏起身。 林阮云刚在主位坐下,一个人影便弯腰凑过来,一声不吭地冲着她的脸左看右看。 “你在看什么?” 戴青屛站直身体,摸着下巴道:“你就一点儿也不伤心?” 林阮云觉得莫名,不解地看了她一眼,“为何要伤心?” 戴青屛瞪大了眼睛,“人家好歹跟了你几年,一晚上没了,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林阮云顿时明白过来她的意思,眸中的情绪不辨,并没有多作解释的意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嗯。” 戴青屛见她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露出像是极为惋惜的表情,摇着头叹了口气,“多好的一个美人儿啊,就这么没了,要是知道你这么无情,泉下有知又该伤心了……” 林阮云:“……” 她屈指在桌上敲了敲,“你来这儿是为了替旁人叫屈的?” 戴青屛脸上的表情瞬间一收,“当然……不是。” 随即她低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我可是带着正事来的,你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的打入朱府内部的事儿吗?” 林阮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戴青屛在案桌前的椅子上坐下,“那个叫怜儿的将朱苓哄得七荤八素,等了几天,还真就查出来了一点儿东西,不过嘛……” 说到这里,话又再次止住,林阮云只见坐在对面的戴青屛表情一变,变得左顾右盼,瞧完身后,甚至连桌底也不放过,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 林阮云扶额,“你又在看什么?” 戴青屛从桌底下抬头,“你身边的那条恶犬,怎么这两日没跟着你?” 林阮云一愣,“什么?” 似乎是确定了什么,戴青屛掸了掸衣袖,重新坐好,似乎腰杆子都直了些,“就是冯玉,往日恨不得粘着你身上,我见了你都得绕道,不过这几次见你都不见他在,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见她这副怂兮兮的模样,林阮云忍不住闭眼揉了揉额角,“嗯,他不在,你有话直说。” 戴青屛挠了挠脸,朝对面的人投去试探的目光,“我说了你别生气,根据那个怜儿套出的话,朱方买官一事是真的,而且搭的好像便是冯玉这条线。” 林阮云揉着额角的动作微顿,脸上的表情却并未有什么变化。 “还有呢?” “你怎么好像一点儿都不惊讶?” 戴青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腾地起身,“好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林阮云却沉默不语,戴青屛便知道她这是承认了。 只见她身体慢慢往后靠去,脸上的表情似乎与平时无异。 但戴青屛却莫名在林阮云身上感到了些许沉重和压抑,仿佛她已经刻意压着某种情绪许久,只等待一个发泄释放的机会。 但不等戴青屛深思下去,便对上了林阮云投来的平静的目光。 “朱苓那边你让那个叫怜儿的继续打听,最好可以弄到一些证据,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冯玉那边便由我来安排吧。” 戴青屛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着林阮云道:“若是真的跟冯玉有关,你保还是不保?” 林阮云面露出一丝疑惑,反问:“为何要保?” 听到这句话,戴青屛居然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 只是心里默默给冯玉点了根蜡。 接着她叹了声气,两手一摊,“那咱们就等下去吗?说起来那案宗一直放在你那里,万一那朱方有一天被逼急了,来个狗急跳墙,背地里下黑手,那你不就……” 还未说完,便被林阮云平静地打断了,“案宗如今已经不在我这里了。” 戴青屛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林阮云靠着红楠木椅,语气淡淡地道:“案宗如今在冯玉手中,这桩案子我已经交给他去办了。” 顿了顿,她眼眸半垂,掩住了里面的冷意,“他与朱方是否有勾结,深浅如何,且看他会如何做吧。” 戴青屛:“……” 第27章 试探 “陛下驾到——” 正说话的时候, 屋外传来了宫侍尖细的通报声。 “陛下怎么来了?” 说着,戴青屛却下意识看向了林阮云。 林阮云也是没想到冯苁这时候会来。 说起来,这段时日除去早朝,私下里她几乎没有再与冯苁接触。 何况她记得冯苁最厌烦她布置检查课业, 每每见她都避之不及, 更不要说主动寻她…… 看到门外越来越近的明黄色轿辇, 林阮云起身,绕过案桌准备迎接, 心中却是奇怪,到底是什么事,能让冯苁亲自过来。 行礼后, 不等林阮云说话, 冯苁便先开了口:“朕听说了留云寺一事,特意过来瞧瞧, 逝者已逝, 太傅节哀。” 不过是刚刚及笄的年纪,即便是装作老成的样子,声音也还带着些稚气。 林阮云作揖,“多谢陛下关心。” 接着她抬眸瞧了一眼冯苁,发现她脸色有些苍白疲弱,林阮云这才隐约记起, 留云寺那晚失火, 她似乎接到过宫中来信, 说的便是冯苁偶染风寒一事。 只不过因为沈蒲, 此事早已被她抛在了脑后。 “臣前日收到宫中来信,说陛下龙体欠安,可让太医瞧过了?” 亏她竟然还记得。 冯苁还以为她忘了呢。 似乎是听到了自己想听的, 冯苁不由自主露出笑意,“朕已经好多了,咳咳……” 咳完还不忘朝林阮云投去目光。 但林阮云只是不冷不热道:“陛下既然身子不适,还是早些回殿歇息吧。” 冯苁怔了怔,脸上的笑渐渐褪去,看着林阮云的目光中,带了些许茫然。 她难道不是应该上前为她抚背,斥责宫侍伺候不周,再轻声哄她服药,答应等她痊愈便带她去御花园放风筝么…… 脑海里浮现出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 但现实站在跟前的人,却并未如冯苁想的那般去满足她。 心中腾升起被违抗的愤怒,却又夹杂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正在她要发作的时候,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她巴不得林阮云不要管。这些日子没有林阮云,她不知道过得多自在。 没有林阮云,所有人都顺着她,谁敢违抗对她说教? 同时她也没有忘记起今日过来的目的,迅速将不该有的思绪压下,双手像平时那样背到身后,垂下眼,语气温顺地开口: “这些时日,朕总觉得许久不曾见到太傅了,可太傅平日事务繁忙,无暇顾及朕,朕又想太傅,只好自己寻过来了。” 站在一旁始终保持沉默的戴青屛,听到这番话,还是没忍住朝冯苁的方向看了一眼。 少女身着明黄色龙袍,身量也快要追上面前的女子,但垂眼背手的模样,却无端像个受训的孩子。 戴青屛暗暗咋舌,虽说她也很好奇为什么林阮云会与小皇帝疏远,态度变得连她都觉得突然。更不要说几乎时刻都被林阮云照拂的小皇帝。 但她仍然没有插话的打算,毕竟有的事情不能光看表面。 这小皇帝八成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林阮云的事…… 戴青屛在一旁暗自琢磨的时候,林阮云不为所动,“陛下已经及笄,臣若再像从前那般事事过问,恐惹陛下不悦,何况君臣有别,微臣行事更该谨慎,不能叫陛下为难才是。” 冯苁却抬起眼,边缘可见地泛起了红,“没有太傅,朕什么也做不了,朕离不得太傅,虽是母皇将朕托付给太傅,可朕早已将太傅视如亲人,太傅如今是要与朕生分了吗?” 林阮云听着她的话,心中一阵阵地泛着 不适,面上的表情险些没有遮掩住。 总是这样。 用先皇困住她,又用这副濡慕又软弱的模样来欺骗她。 林阮云往后退了一步,朝冯苁深深作揖,“还请陛下慎言,臣身份微贱,怎敢与先皇相提并论,臣在朝为臣,在内为师,皆有为陛下分忧之责,若陛下有困扰之处,不妨说与臣,臣洗耳恭听。” 冯苁难过的表情一顿,眼神闪了闪,嘴角缓缓勾起得逞般的笑,在林阮云看过来时又收起。 “有了太傅这番话,朕也就放心了。” “说来近日确有一件事令朕烦扰,南契送来的质女已经入宫,太傅认为该如何安置?” 南契是夹在大灵与蛮族中间的众多小国之首,一直在大灵与蛮族之间摇摆不定。 直到多年前大灵曾大败蛮族,因担心大灵起兵将其吞并,为表归顺称臣之意,南契便有了遣送质女来大灵的这一不成文的规矩。 不过在林阮云看来,南契虽然表面归顺,实则却并不老实,大灵一旦式微,只怕南契会是咬得最凶的。 这次送来的,大概是第三位质女了。 质女是清晨入宫,林阮云是知道的。 她没有过去,也是想知道冯苁自己会怎么安排。 林阮云眯了眯眼,“陛下想如何安置?” 冯苁背在身后的手紧了紧,又松开,才道:“虽然是他国质女,但朕也不想失了礼数,朕想让她在文经阁挂个闲职,平日便整理文经阁的藏书,太傅觉得如何?” 这番说辞,若放在从前,林阮云说不定就信了。 如今在听到文经阁的时候,她便知道冯苁打的是什么主意。 还真是跟上一世一个德行。 不过是看上了跟在南契质女身边伺候的男侍罢了。 大抵也是有私心,所以才跑来问她,‘征求’她的意见,寻个‘名正言顺’。 上一世南契质女进宫时,林阮云也在场,接见过后,冯苁曾似无意般与她提过一句质女身边男侍貌美…… 那时她并未放在心上,只是提醒冯苁几句莫要与南契质女牵扯。 谁知没过多久,质女竟然将男侍主动献给了冯苁。 还是有了身孕的。 林阮云一经查探,原来冯苁私下曾与那男侍偶遇,后面便借着前往文经阁读书为由,实则却是暗自与那男侍私通。 质女献上男侍正好给了冯苁光明正大纳人的理由,一口咬定男侍的孩子是她的,哭着闹着要让男侍入后宫赐他位份。 原本林阮云有所松动,但在查到冯苁与那男侍偶遇,是南契质女有意为之,那时她便对那男侍动了杀心。 却没想到被冯苁察觉。 为了一个相识不过数月的男子,不惜用命来威胁她。 林阮云即便是生气失望,却拿冯苁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暂且按下,等日后徐徐图之…… 可那时她不知道,她没有日后了。 她死在了那男侍前头。 死在了冯苁手中。 寒意密密麻麻刺着她的心脏,林阮云神情也淡了几分,“既然陛下已经有了主意,那便按陛下说的去做吧。” 冯苁眼睛一亮,发觉自己表现得似乎太明显,又连忙收敛,不甚在意般点了点头。 接着她朝一旁看去,像是才注意到戴青屛一般,“今日休沐,戴爱卿怎么进宫来了?” 比起在林阮云面前的慎微,冯苁在与戴青屛说话时,倒多了几分随意。 被突然点名的戴青屛,还愣了一下,很快便反应过来没戏看了,便一本正经地作揖回道:“回陛下,微臣近日遇到些案子,不大明白,便进宫想请教林相。” 冯苁忍着打哈欠的冲动,她对这些不感兴趣。 原意不过是想转移注意,现在目的达到了自然是想开溜,只怕再待下去恐怕林阮云会问起功课。 “既如此,朕便不打搅太傅和戴爱卿了。” 说完,冯苁下意识朝林阮云看了一眼,似乎是在等她询问什么。 林阮云仿若未觉。 明明应该松口气,但是冯苁胸口却闷闷的,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就连方才的兴奋也淡了不少。 她有点讨厌林阮云这个样子。 直到冯苁坐上轿辇,林阮云才与戴青屛一齐作揖行礼,异口同声道:“臣恭送陛下。” 傍晚时分,云霞染红了天空,归巢的黑鸟从四四方方的院子上空掠过。 将盘子在桌上摆好后,侍从退到一边,望向站在门口的背影,用手臂戳了戳旁边的人,小声道:“都这菜都热了第三遍了,也不知道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旁边的侍从也朝门口望了一眼,压着声音道:“今日休沐,戴大人又来了,以戴大人的性子,八成要缠着大人去外头酒楼吃的。” “那公子忙活一下午岂不是……” “我与公子说了,公子也不听,倒浪费了这一桌子菜。” 正在两人窃窃私语时,石绫拿着外袍走了过去。 “公子,当心着凉。” 感到肩上一沉,一直望着仪门方向的沈蒲才回过神。 他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对石绫轻轻点了点头,视线便又望向了庭院,恢复了刚才的样子。 石绫叹了口气,知道劝不住,便默默退到一边守着。 随着天色渐渐沉下,沈蒲的心也在跟着往下坠。 院子的奴侍们已经有序地在各处掌起了灯,庭院中顿时灯火通明。 却无法映入照亮沈蒲的眼睛。 当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被黑色的吞没,沈蒲才像快要崩裂的塑像般,有了一些反应。 他侧头望向那一桌子的菜,神情漠然,漆黑的眼眸犹如平静幽深的枯井。 就算是来到了妻主最近的地方,也不能如愿吗? “都撤……” 哑着嗓音开口,但在眼尾的余光瞥见庭院中突然出现的身影时,剩下的话便立即止住。 耳边便传来奴仆们行礼的声音。 沈蒲怔怔望向庭院中朝他徐徐而来的身影,空荡荡的心瞬间仿佛被什么填满。 他提起衣摆迎上去,来到了她的面前,唇角漾着浅笑,目光温软地望着她。 “妻主,你回来了。” 林阮云点点头,方才进这院子看见沈蒲,有一瞬间她还以为是这儿是林府。 可意外的是她却没有从前那样的抵触。 进了屋子,看到桌上的菜,似乎与平日厨房师傅做的不大一样。 在宫中时,厨房做什么林阮云便吃什么,鲜少有人知晓她吃食上的好恶。 如今这桌上都是她爱吃的。 林阮云眼神复杂地看向身边的男子,“这些都是你做的?” 沈蒲被她看得脸颊一热,视线落在满桌的菜上,眼中闪过一抹可惜,“是,只是这些已热了多次,怕是不能再入口了,先将这些撤下去,我给妻主重做吧。” 林阮云眸色微暖,摇了摇头,“不必了,便这样吃吧。” 就算热了多次,也依然可以闻到菜的香味。 想到上次沈蒲给她炖的雪梨汤,林阮云本来不觉得饥饿,现在反倒有些意动…… “你可用膳了?” 似是没想到林阮云会问他,沈蒲怔了怔,下意识摇了摇头。 “那便一起吧。” 说完她便往桌边走去。 沈蒲注视着她的背影,弯了眉眼,唇角克制含蓄地勾起,却又难掩愉悦。 “好。” 他紧紧跟上她的脚步。 今日即便是休沐,堆积的公务也是只多不少,吃上一口热饭的时候,林阮云才松懈下来缓了口气。 只是身边直勾勾的目光太过明目张胆。 热烈到无法忽视。 “再不吃的话,菜就要凉了。” 林阮云淡淡提醒。 沈蒲这才稍稍收敛,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垂眸抚了抚自己的手背。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妻主吃他做的饭菜。 无一不是经过他的手…… 真想离妻主再近一点啊。 没了那样直白的视线盯着她,林阮云也更自在了些,正打算继续享用时,一只被玉箸夹着的虾仁落进了她的碗里。 侧目,便对上了沈蒲笑盈盈的双眸,仔细看却又带着难以察觉的紧张。 “妻主尝尝这个。” 像在主人底线边缘反复试探的猫。 林阮云将虾仁送进了口中。 * “今日的菜不合胃口吗?” 在看到苏子离又一次朝外面望的时候,林儒不由出声询问。 从晚膳开始,苏子离便没有动过几次筷箸,面前的饭也不见少,时不时往外头望,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林府一向有食不语的规矩,突然的声音令苏子离一惊,连忙收回视线。 林儒这时出声,看来他的异常的确太过明显了。 苏子离端起了面前碗,乖顺答道:“没有,离儿只是在想,表姐她一向忙于公务,不知可有按时用膳。” 林儒看着他,眼里没有什么什么情绪,“她身边有红岚,还有不少伶俐的下人跟着伺候,倒不必替她担心这些。” 苏子离捏着筷箸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却露出安心般的笑,“是。” 林儒又用公箸夹了块剔骨的酱鹅肉放进苏子离碗中,“倒是你,这些时日清瘦了不少,该多吃些才是。” 这番话让苏子离放松下来,脸上的笑也多了些真实。 “多谢姑母关心。” 说完便夹起鹅肉送进口中,细嚼起来。 此时林儒也从侍从手中将盛好的浓汤接过,用汤匙搅了几下,接着道:“算来如今你也到了该相看人家的年纪,等主君入府,姑母也该将你的终身大事提一提,到时也让你表姐和主君替你把把关,我林家的孩子半点也委屈不得的。” 苏子离没什么反应,只是凝视面前的饭碗,慢慢眨了下眼睛,忽然觉得刚刚咽下的鹅肉令他有些作呕。 强忍着胸口翻涌的恶心,他还是抬头扯出了一抹笑,“……多谢姑母。” 为了压住胸口恶心的劲儿,他开始不停地吃饭。 很快一碗饭便见了底,苏子离婉拒了侍从递来的浓汤,用绢帕擦拭了唇角,“姑母,离儿身子有些不适,想早些回去歇息。” 虽是笑着,但眉眼却多了几分勉强和倦怠。 林儒看了他一会儿,表情看不出情绪,“你去吧,若不好便请大夫来瞧瞧。” 苏子离点点头,起身行礼,“姑母您慢用。” 望着庭院中越来越远的人影,林儒神色多了些复杂。 她岂会看不出他的不满和委屈。即便是这样,她这个侄儿礼数上也做得周全,挑不出错。 主君的位置,她曾经的确属意苏子离的。 只可惜…… 林儒放下了手中碗箸,叹息一声,“玉棋,我明知这孩子对云儿的心思,却还这样说,是不是太狠心了……” 站一旁伺候的中年女子,闻言看了一眼林儒,只见她面上虽有几分愧疚,却不多。 玉棋跟在林儒身边这么多年,旁人不知道,但是对自己伺候多年的主子,还是了解几分的。 她从侍从手中接过茶盏,又递给林儒,“大人这样说定然有自己的考虑,若是大人心中过意不去,便替公子好生相看人家,能保公子往后安康,富庶无忧,即便今时公子心中有怨,日后也定能理解大人的用心良苦。” 林儒呷了口清茶。 “但愿吧……” 第28章 杂草 夜色浓重时, 一抹黑色的身影提着灯笼在宫廊上行走。 长发不同于平日的高束,只是用玉带松松系着,几缕零碎的发丝垂落在肩上,令他冷硬的轮廓稍显柔和, 白皙的耳垂上坠着水滴状紫瑛坠子, 随着步履而慢悠悠地摇曳着。 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 他的眉眼也沾染了些许愉悦。 也不知走了多久,才来到一处角门前, 借着灯笼的光,可以窥见前方是不同于宫廊的宽阔,不远处静静伫立着一座建筑。 这条路他已经走了无数次, 却从来没有过像今晚这样强烈的心情。 过了今晚, 他就会真正成为林阮云的人。成为她最信任也是最亲密的人。 往后他和她的未来也会像前方一般宽阔。 想到这里,他喉结滑动了下, 心口涌起一股热意, 既紧张又期待地握紧了提着灯笼的手。 来到了那座建筑前,匾额上是金漆的政事堂三个大字。 守在门口两名侍卫忙迎上前,“冯大人,您怎么来了?” 冯玉挑眉,“怎么,我不能来?”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 又恭敬地低下头, “奴才不是这个意思。” 往日冯玉在这里向来是畅通无阻, 哪个不长眼的敢上来多问一句? 今日倒有些…… 一丝古怪的感觉在他心里弥漫开。 “那还不让开。” “是。” 穿过正厅时, 冯玉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庭院是与平日一样的静谧,却又好像多了什么与平时不一样的东西。 站在假山后面朝熟悉的那间屋子望去,便看到正坐在案前读书的身影。 冯玉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 正要过去,屋子里却出现了别人,令他硬生生止住脚步。 那人端着茶盏来到她身边,昳丽的面容带着充满爱意的温柔,这时她也抬起头与那人对视,神情也是不同于往日的淡漠,多了几分松缓。 冯玉瞳孔猛地一缩,僵硬地钉在了原地。 沈蒲! 他居然没有死…… 他居然没有死! 林阮云竟然会将他藏在这里。 一直以来,冯玉都自视自己是与别的男子不一样的,他的身份给了他便利,即便林阮云有公务在身,他也可以光明正大地留在她身边陪同。 这是他唯一的依仗。 林府的后院他管不了,但是这间院子,是他可以掌控的,向来是被他视为与林阮云的小家,是绝对私密的,不可以有第三人插足染指。 除了他,林阮云怎么能带别人回这里。 像是被侵犯了领地,又如同遭受了背叛。 望着屋子里说话的男女,冯玉红了眼眶。 算计了这些,到头来,竟是他亲手将沈蒲推到了她身边。他紧握着手,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灯笼被扔到了地上,里面的烛光熄灭,一只脚从上面踩过,转眼变得稀烂。 书房中,似有所感一般,林阮云朝外面看了一眼。 沈蒲又走近了些许,似无意般将手搭在椅背,顺着她的视线也往外瞧。 “妻主,你在看什么?” 林阮云摇了摇头,“没什么。” 顿了顿,又道:“你也忙了一下午,早些回去歇息吧。” 沈蒲眼神暗了下来,但随即想到他现在住的是她的屋子,那到就寝时她还是要回…… 想到这里,脸颊微微一热,他用手背贴了贴脸,含羞带怯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听话地离开了。 正在林阮云端起沈蒲送来的茶盏呷了口茶时,红岚走了进来,拱手作揖,“大人,冯大人方才来过。” 林阮云没什么反应,似乎在回味刚刚入口的清茶,淡淡道:“人呢?” “刚进院子,待了一会儿又走了。” “嗯,找几个身手好的跟着。” “是。” 将茶盏放到桌上,林阮云继续问:“那几个奴才呢?” “都关起来了。” 刚一说完,红岚眼中闪过一抹狠厉,“那些个眼瞎的东西,竟然敢在您的茶水里下那种腌臜的药,真是活腻歪了。” 林阮云凝视着桌面上的茶盏,可眼神却又没有落到实处,显得过于平静,“可审出来是谁指使的?” “是冯玉。” 红岚改了称呼,脸上流露出些许失望,“奴才猜,冯玉这么晚过来,恐怕也是为了……让大人您收用他……” “而且,奴才还查到,冯玉不是第一次做这些,从前也不是没有往您的点心和茶水下些迷药,夜间 再入您的屋子与您同寝……” 说到这里,红岚小心翼翼地抬眼,只见林阮云扶着椅把站起身,眉眼之间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似乎对冯玉做出这样的事并不感到意外。 仿佛已经经历更残忍痛苦的事情,比起那些,冯玉的所作所为显得不值一提,才会这样平静…… 红岚被自己突然冒出的猜想惊出了一身冷汗。 “你看着处理了吧。” 林阮云走到书房门前,目光落到庭院中,良久叹道:“咱们这儿的杂草太多了,也是时候该清理一番了。” 红岚的眼神深了深,随即便点头。 “那奴才这便安排下去。” 正要退下,林阮云又喊住了她。 “慢着。” 红岚停下脚步,“大人有何吩咐?” 林阮云敛眸捻了捻指尖,“命人将东边的屋子收拾出来,本相这段时日要歇在那里。” 红岚一愣,下意识道:“那沈公子那儿……” 还未说完,林阮云便朝她不冷不热地看了一眼。 红岚立即转口,“是。” 烛光轻轻摇曳闪烁着,眼瞧着就快要烧完见底。 已经梳洗坐在木榻上的沈蒲,手臂轻轻搭在桌几上,低垂双眸怔怔看着闪烁的油灯。微黄的光映照在他的面容上,使长睫落下淡淡的阴影,多了些许的落寞的意味。 石绫进来时,便看到他这副模样。 “公子,大人在东边的屋子歇下了。” 垂在桌几边的手指微微一动,眼睫颤了颤,过了一会儿,沈蒲才如梦初醒般抬眸,他从窗柩向外望去,许久才开口:“是吗。” “公子,来日方长,您……” 安慰的话还未说完,便听到沈蒲平静的声音。 “她不来,那我便去寻她。” 对上沈蒲认真到固执的眼眸,石绫便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正提着灯笼进院的男侍,看到前方款款走向房门的人影,吓得浑身一颤,因为冯大人下药一事,涉事的那几个侍从都让红岚大人处置了。 一想到那几个人的下场,他提着灯笼的手忍不住微微抖了起来。 如今在这院子里伺候的,哪个不敢紧着皮,再出点冯大人那样的事,还让他们这些做奴才的怎么活呀…… “沈……” 正要出声将推门的人喊住,一只手便从他身后伸出来将他的嘴给捂住,将他的话全都给塞了回去,眼睁睁看着沈蒲进了屋子。 回过头,看到身后的人,他差点哭出声,“红岚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大人若是怪罪下来可怎么办呀?” 红岚却是望着前方紧闭的房门,微微一笑,“别担心,出了事儿我担着。” 屋子里,床榻上的人已经熟睡,衣袖从榻边垂下,手上还松松握着书卷,要落不落。 沈蒲的眼神顿时柔得像要溺出水来,他走到床榻边,跪下将她手上的书籍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收好。 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正要塞进被褥的时候,掌心中柔滑的触感又令他有几分留恋。 见侧头朝里的熟睡的面容安静,呼吸平稳,沈蒲胆子也壮了些,于是低头,将脸颊贴在她的手背蹭了蹭。 正蹭得开心,原本安静躺在他掌心的手动了动,身体也随之僵住,慢慢地抬起头,便对上了一双清凌凌的眼眸,那里隐约带着淡淡的倦懒。 沈蒲顿时炸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林阮云就那样静静看着他的耳畔越来越红,垂着眼却又不敢看她,抿唇绞尽脑汁找借口的样子。 “那屋里有老鼠,我害怕……” 许久才憋出了这么一句。 她依然没有说话。 只是被他握在掌心的手慢慢抽离,沈蒲的心也跟着越来越空,简直像是她抢走了他的东西,跪在她的榻边,咬唇泫然欲泣地望着她。 “我,我……” 林阮云捏了捏鼻梁,困意袭来她也惫于多言,妥协般地无声地一叹,接着便朝里面挪了挪,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过来睡吧。” 听到这句话,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又被沈蒲给憋了回去,生怕她反悔似的爬上了床。 林阮云将自己身上被褥分给他。 沈蒲侧着身子两眼放光地只顾盯着她,哪里有一点睡意。 一张被褥两个人盖着实有些小,两人的距离拉近,林阮云可以清晰地闻见他身上散发出的浅香,在体温的催发下变得浓郁起来,却意外地愈发好闻,令她渐渐地放松下来。 阖上眼即将进入梦乡的时候,迷迷糊糊间,被褥下好像又有什么牵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动。 陷入沉睡之际,只觉得自己好像完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都透着懒洋洋的舒适。 掀开被褥坐起身,一具柔软的身体就从后背贴了上来,双臂攀在她肩上,挨在她后颈轻轻蹭着。 “妻主,你醒了。” 林阮云回过头,便看到一片雪白的肌肤,衣领敞开大半,还落进几缕鸦青的发丝,薄软的脸颊透着浅浅的血色。 这个样子令她想到同僚曾提起的锁在后院赏玩的玩物。 即便这样想不对,可她眼神还是暗了下来,顿时觉得有些口干。 他还一副迷迷糊糊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贴着她蹭。 “大人……” 这时,门外传来侍从模糊的声音,提醒她今日早朝的时辰。 林阮云闭了闭眼,将脑海中不该有的想法撇去,她掀开被子,“我该起了,你再睡一会儿吧。” 然后便出声让外头的侍从进来。 沈蒲一听顿时就没了困意,摇头道:“我伺候妻主梳洗吧。” 说完他便开始整理身上的衣服,外面的侍从此时也端着盥盆和衣物进屋,在看到床上的沈蒲时,俱是一愣。 沈蒲自然也感觉到了,只是装作不知。 这些人的反应恰恰证明了妻主对他的不同。 不可否认,他的虚荣心在此刻的确是得到了满足。 林阮云用帕子擦了手,沈蒲已经从侍从手上接过外衣,披到了她肩上。 在俯身为她系腰封时,她垂眸,瞧见沈蒲眉眼低顺认真,唇角却带着压不住的笑。 对他的心思,大抵也猜出了七八分。她却并不觉得讨厌,反倒觉得有些可爱。 后面拿着玉冠负责束发的侍从,见状也不敢有什么动作,在后面安静等候。待沈蒲转身,适时上前将玉冠递过去。 沈蒲对他的这份眼力见很是受用,不免也多看了他一眼。只见那人生的唇红齿白,倒是个好模样。 但紧接着便想到每日一直是他在伺候,为妻主束发…… 也不知妻主有没有收用过他…… 沈蒲拿着玉冠的收紧了下。 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没有露出半点。 将玉冠扶正,林阮云往铜镜中望了一眼,露出满意之色。 收回视线时,正好对上沈蒲温柔的目光,林阮云微微一怔,他只是为她理了理衣摆,接着浅浅一笑,“妻主,该上朝了。” 林阮云点点头,默了默,才道:“今日我怕是回得晚,你早些用饭吧,不必等我。” 沈蒲唇角的笑顿住,但又像掩饰什么似的,唇角的弧度又刻意扩大了些,随即便点头。 “好。” 待林阮云与他擦肩离开,先前负责为林阮云束发的侍从上前询问可要伺候他梳洗,沈蒲看了他一会儿,笑着问他道:“你跟在妻主身边多久了?” 侍从听话答道:“回公子,约莫三年了。” “一直都是你在伺候妻主这些?” “……其实这些从前都是由冯大人经手的,他若不在便由奴才来做。” 屋子里陷入沉默。 似乎是无聊,沈蒲开始用手指一圈一圈缠着落在肩上的发丝,唇角的笑却没有减下分毫。 侍从摸不出他的意思,有些难安起来,正要开口,沈蒲却先他一步出声。 “先下去吧,等我唤你们再进来。” 侍从如临大赦,行了礼便很快退了下去。 当关门的声音响起。沈蒲脸上的笑意顿时散得一干二净,整个人都沉寂下来。 他不该去为难一个侍从的。 他很清楚妻主这样的人,这样的身份,不会只有他一个人。 如今他和妻主能这般相处,不论是从前还是上一世,都是他梦中也不敢奢想的。 余光瞥见铜镜中那张冷漠又怨恨的脸,沈蒲惊慌地别过目光,用一只手捂住了脸。 他妒忌的样子 真的很难看啊,他不能再让妻主讨厌他。 第29章 换取 淙淙河水从石桥底下缓缓流过, 在桥的两边,街道上行人穿梭在并列的酒楼与各色商铺之间,夹杂着叫卖和谈笑声,热闹非凡。 这时人群中前后有两辆马车驶过, 停在了一座气派的酒楼前, 车上下来了三三两两的人, 你推我让地进了酒楼。 进了酒楼,跑堂麻利地上来招呼, 为其引座。酒过三巡,其中一个被拥簇在中间的胖乎乎的身影,看到递过来的酒, 瞪大了那对绿豆眼儿, 脸红脖子粗地摆手,离席摇摇晃晃地往后院去了。 到了后院, 那摇摇晃晃的身影瞬间扶正, 趁四周无人注意的时候猴儿似的窜进了旁边一条狭窄的过道,翻进其中一间窗户,换了衣裳便从门口出去,夺步直奔三楼。 刚进屋,关门的声音响起,一个还盛着滚烫茶水的就朝着他的面门飞了过来, 她剩下的那点酒意顿时散得无影无踪, 连忙抱头蹲下。 茶盏破碎成渣, 紧接着耳边又响起一道几近疯狂的声音:“为什么他没有死, 为什么他没有死?!” 朱方抬头,只见满屋的狼藉,花瓶碎的碎, 字画也被撕得惨不忍睹。 坐在榻上的人佝偻着身影,发丝凌乱,喘着粗气,双目通红怔怔盯着地面,似乎都没有发现她进屋。 她咽了咽口水,扑通一声双膝跪下,唯唯诺诺开口:“那是我五十金雇的杀手,身手是一等一的好,不可能失手的。” 榻上的人没有反应。 接着她搓了搓手,斟酌着继续道:“那日我与大人约定,是要引林相出来,结果来的却是林府后院的一个侧室,大人您当时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尽管朱方已经尽力说得委婉,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就差直接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说完没多久,便听到前方传来闷闷的笑声。榻上的人用手将额前凌乱的发丝往后一梳,抬起头,露出了那双阴沉的眼睛,里面是毫不遮掩的嘲讽,“你这个蠢货,堂堂一国宰相,怎么会是你想杀就能杀的?若不是那日我将林府的护卫支走,你那杀手恐怕连那个贱人的面都见不着!” 朱方脸上的表情一僵。 冯玉视若无睹,扯了扯嘴角,慢慢坐直身体,冷冷的看着她,“你自己做的蠢事,还害我被大人猜疑,我做了这么多,你居然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贱人都杀不了,还想要杀一国宰相。” 朱方瞬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您这是便是承认了,那日您并未如约,让我的人扑了个空!” 谁知前面的人只是冷哼一声,“是,我便是承认了又如何,你的人连个贱人都杀不了,你这个没用的废物居然还有脸来质问我!” 原先朱方就怀疑他怎么会那么爽快地答应帮她,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他压根就没想帮她。 人财一点儿不出,不过是想借她的手杀人,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就因为后院儿男人间那点子争风吃醋的事儿,把她的命搭上,坏了她的大事! 想到这,朱方气急攻心,腾地站起身,“可那日你我分明都说好了,您也答应了不是吗,怎么能出尔反尔!” 这时冯玉也倏地站起身,修长的身量比朱方还高出半截。 她又忽然想起曾经听闻过此人心狠手辣的行事作风,立刻就萎了,吓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结果冯玉只是走到桌前,慢悠悠提起茶壶,给桌上最后一个杯子倒茶,语气也是异常平静:“那个贱人没死,大人又起了疑心,以她的性子又岂会善罢甘休,只怕暗地里已经开始动作了,我若是你,与其浪费时间找人对峙,倒不如想想该怎么保住自己的小命。”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哗哗的倒茶声。 等他转身再度回到榻上坐下的时候,朱方同时又跪了下来,那张胖脸上变戏法似的又挂上了讨好的笑。 “大人,大人,是小人方才无礼,还求您再帮帮我,您给我指条生路吧……” 冯玉眼皮也不曾动一下,呷了口茶后,才道:“大人将你的案子交给我办了,你的案宗如今在我这里。” 朱方眼睛一亮,“真的?!” 冯玉斜睨着她,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别急着高兴,若要保全你我,你这官怕是要做不成了。” “为何?既然案宗在您手上,您若要保我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吗?” 听到这话,冯玉笑出了声,摇头将茶盏放下,叹道:“说你是蠢货还真是抬举你了,大人定是查到了什么才会将你的案子交给我,此番不止是试探,也我将功折罪的机会,我若是不查出点儿什么,大人那里你让我如何交待?” 连着被人骂两回蠢货,朱方脸上也有些挂不住,笑得有些僵硬。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毕竟有求于人,还是硬着头皮好声好气道:“那您的意思……” 冯玉敛起脸上的笑,手指搭在杯边敲了敲,眼神透着灰暗,“大人那儿已经起了疑心,你我的关系必须要摘干净,现在只有将你缉拿归案,押到大理寺听候审讯,说不定还能有挽救的机会。” “您的意思现在是要拿我归案去重新换取林相的信任。” “是又如何?你如今该庆幸的是大人只是让我查你买官,而不是让我去查那晚留云寺一事,否则我不止保不住你,还会被牵连。所以留云寺那儿我会想办法遮掩,但买官的罪名你怕是跑不了了,不过你也别担心,我会帮你打点,最多判你个牢底坐穿。” 朱方脸上的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落了下来,多了几分阴沉,“那我若是不肯呢?” 她缓缓站起身,抖了抖袖子,没了伏低之态,“您也不要忘了,我手上还有着你我来往的书信,那些我可都好生保存着呢!我若是不好,大家都别想好过!” 说到这,她笑了一声,脸上肥肉挤到一起,眼睛成了一条缝,透出几分阴险。 “您现在也甭想杀我灭口,现在的情况,您不仅不能杀我,而且还要保护好我,若是我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事,林相会怎么想,您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还拿什么换林相的信任呢?” 但冯玉却并没有露出她预料中的慌张,只是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仿佛是在看着计量着什么,令朱方后脊一阵阵地泛凉。 “你算聪明了一回。” 半晌,他才无声一笑,说了这么一句。 没等朱方脸上得意的笑完全展开,冯玉又接着开了口。 “不过我记得令尊前些时日因身子不适,搬到了郊外的一处宅邸修养,但考虑到近日流民进城,倒不太平,何况你我的交情在此,我便派了几个人过去保护,昨日我收到信件,信上还说这两日令尊身子好了不少……” 什么交情,他俩哪儿来的交情? 她听闻冯玉心狠手辣不错,倒没想到他还会这么卑鄙无耻。 朱方现在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几乎是咬牙切齿,脸上的肉几乎都在隐隐颤抖。 “你,你若是敢动我娘,大不了咱们鱼死网破!” 冯玉捏着茶杯起身,“你怎么还不明白呢……我倒是要看看是你的信件送到林相那儿快,还是你娘人头落地的快,不信的话,咱们可以试试!” 说完,他手一伸,指尖一松,茶杯落地摔成了碎片。 朱方看着一地的碎渣,气得浑身发抖,“你真是卑鄙!” 冯玉冷冷一笑,无所谓地摊开手,“这种话我听过无数次,早就已经听腻了,我本来也不想这样的,但好言相劝不管用,只能出此下策了,不巧我这个人最讨厌被人威胁,那你就不要怪我了。” 屋子里沉默下来,冯玉眼睁睁看着朱方那张胖脸一阵青一阵白,浑身发抖地看着他。 “……要我怎么做你说便是,但你要答应我不能动我娘。” 许久,才听到朱方有气无力 的声音。 “只怕的时候不是他能说得算了。” 冯玉脸上的笑还未绽开,屋门便从外面被踹开,传来戴青屏幸灾乐祸的声音。 当看到她身后另一个白色的身影时,他的瞳孔猝然一缩,身上的血液仿佛都在逆流。 “大,大人……” 但林阮云的目光却没有落半分在他身上,只是略微打量了一眼屋里,随后便抬起手示意,一群带刀侍卫便从她身后出现有序涌入了房间。 一旁的朱方早就已经软了手脚瘫坐在了地上。 冯玉双目失神地望着她,直到腿窝处传来钻心的痛,迫使他双膝跪倒在地,他才回神下意识地要挣扎,却被身后的侍卫早早制住双臂。 戴青屏慢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叉腰俯身歪头笑嘻嘻地看了他两眼,接着便回头,“你这侍从倒是有几分本事,怪不得你得了消息,不去上朝也要赶来抓他,来晚了,等他和朱方通了气,下次再抓可就难了……” 林阮云垂眸淡淡道:“一条喂不熟的狗罢了。” 听到这句,戴青屏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冯玉,只见他的脸色更是惨白如纸。 但凡是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他对林阮云的心思。 这句话无疑是在剜他的心。 林阮云也是够狠的,专打他的要害。 见他这样,戴青屏也没了逗弄的心思,朝一旁的侍卫抬了抬下巴示意,便起身朝林阮云那边走去。 谁知当侍卫刚押着两人要出去的时候,押着冯玉的侍卫痛呼一声,只是在眨眼间,冯玉拔出了靴子里的匕首,朝朱方扑了过去。 “快阻止他!” 戴青屏喊出声的同时,噗呲一声,匕首没入血肉的声音传来,朱方连呼声也没有来及发出,匕首拔出来的时候,整个人便跪趴倒在了地上。 冯玉的动作是谁都没有想到的,快到令人来不及做出反应,只一息间便结果了一条性命。 林阮云的身影从戴青屏面前经过,她走到还握着染血的匕首的冯玉面前,面无表情地扬起手。 “贱人!” 冯玉被打偏了脸,发丝凌乱地粘黏红到透出血丝的脸颊上,他愣了一会儿,抿唇慢吞吞地转过头,目光触及她袖下微微发颤的手,顿了顿,哑着声道: “手疼吗?” 说完他就扔了手里的匕首,想去检查,但还没伸出手,就被身后的侍卫死死按住了。 正在探朱方鼻息的戴青屏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真是个疯子。 林阮云闭上眼,胸口明显起伏了下,平复好情绪才睁开,然后从袖中取出帕子,一边仔细擦着手指,一边道:“把他给我押走,不论用什么办法,都要将他的嘴给我撬开,本相要知道他还与哪些买官之人勾结,还有那些买官的银钱流向!” 第30章 蒙羞 胡府院中, 一群男侍正围着一个用锦缎蒙眼的少年玩耍,少年胡乱往前摸着,不知绊到了什么,整个人控制不住往前扑去, 却撞到了一个敦实又带着那么点儿软的身体上。 等那双手将他扶稳, 少年将眼上锦缎扯下, 白皙秀美的脸颊带着微微的汗意,看到面前那张黑黑的脸, 于是立即弯起眉眼。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姐,你见到她了吗?” 闻言, 胡将军的脸顿时更黑了, “见啥见,人压根没去上朝, 你姐我连人家的头发丝儿都没见着。” 胡昀眼眸一暗, 刚才的活泼劲儿也没了。 胡将军叹了声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也不要太着急,她那个侧室才没走多久,一时半会恐怕是忘不了。” 胡昀脸颊一红,有些羞恼地跺了跺脚,“我才没有着急呢!我跟一个死人较什么劲儿, 若我真计较这些, 我还为他烧纸做什么?” 那日从留云寺离开, 他便有意差人去查沈蒲的身份, 却没想到他竟然会是林阮云的人。 一想到他还傻乎乎地跟他诉说自己的心事,便怄得他食不下咽。 但当晚留云寺就出了事。 沈蒲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胡昀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是忽然又不讨厌沈蒲了, 反倒对他多了几分怜悯,于是找了一个夜晚为他烧了些纸,也算是全了那日在留云寺相遇的缘分。 往后他会陪伴在林阮云身边,替他照顾好她的。 但胡将军不知道胡昀和沈蒲之间的事,所以听他这话变便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你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烧纸?” 胡昀把玩着手上的锦缎,眯着眼睛微微扬头,像只骄矜的猫,“本公子一时发发善心,怎么不可以吗?” 胡将军两手往后一背,“行行行,你把自个儿院子点了烧给人家都行,只要少给我惹点祸我就谢天谢地啦……” 胡昀哼了一声没有理她。 这时一名侍从走过来道:“将军,林相回宫了,东西已经备好,咱们现在要过去吗?” “真的?!” 胡将军还没说什么,胡昀就先出了声,见那侍从点头,他转眼便露出哀求的表情,“姐,你带我一起进宫吧,我想见见她。” 胡将军只觉得脑壳突突地跳,绷着脸道:“胡闹,政事堂那儿是处理公务的地方,尽是些女子,你一个男子去那儿成什么样子。” 胡昀拽着她的衣袖,试图撒娇,“我保证会听话的……” 谁知胡将军一把将眼睛捂住,将袖子从他手里扯出来,避之不及地挥挥手,“这事儿没得商量,赶紧回你那院子里玩儿去。” 说完便与她那侍从往大厅走去,边走边道:“不急,现在去了也排不上咱们,等用完饭再过去。” 胡昀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的看着胡将军的身影,过了一会儿,他再度弯起眉眼,唇角勾起狡黠的弧度。 * 林阮云刚一下马车,红岚便走了过来。 虽然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红岚凭借跟在林阮云身边多年练出的眼力,这会子她的心情绝对称不上好。 也是,任谁被亲信背叛,心里都不会好受。 可是一想到早朝时发生的事…… 红岚默默叹了声气,往林阮云那儿看了一眼,试探着道:“大人,过几日太后的寿辰……” 林阮云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边走边道:“按老规矩,从库房挑一件东西差人送去便是。” “可太后他……” 察觉到有几分不对,林阮云停下脚步,“怎么了?” 红岚刚准备开口,前方便有个穿着朝服的女子走过来,显然是来找林阮云的,主仆二人对视一眼。红岚先退到了一边。 那女子来到跟前,笑着作了个揖:“林相可是让我们好找啊,不知是何事让林相连早朝也落下了?” 一旁的红岚听了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知道这些人消息比谁都灵通,冯玉的事情大概早已经知道了。 平日里总挨大人的训,现在好不容易抓着大人的错处,心里怕是乐疯了。只是面上又不敢明说,也就只能揶揄一番过过嘴瘾罢了。 红岚这时也有些忍不住火气。 冯玉这个该死的,净给大人蒙羞。可又忍不住担忧起来,只怕会有人拿此事攻讦大人。 林阮云却并未计较,只平静地作揖回礼,“想必孙大人已经有所耳闻,此事说来也惭愧,林某便不多费口舌了。” 见她这样平静,孙必觉得一拳头打到了棉花上。且又不是真想跟林阮云作对,更何况她还有求于人,于是见好就收,摆了摆手,“谁还没个看走眼的时候,林相您也别为了不值当的人或事费心。” 林阮云颔首微微一笑,“孙大人说得在理,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有什么事我们还是回政事堂再作细谈吧。” 刚说完,谁知孙必连忙伸手将她拦住,“诶诶别……” 林阮云与红岚几乎是 同时莫名看了她一眼,似乎也是发觉自己的反应有些奇怪,孙必眼神闪了闪,随即笑着说道:“咱们还是边走边说吧。” 说完便上前挽住林阮云的胳膊。 林阮云眯了眯眼,但没有追问,顺着她的意思边走边聊。 走到政事堂前时,该说的也都说差不多了,孙必将手一松,笑着作揖,“那就有劳林相了。” 说完转身便要走。 “好你个孙必,我说左等右等不等林相回来,原是被你截胡了!” 这时另一个女子从门口出来,指着孙必笑骂道。 话音刚落,林阮云就看到从她身后接连冒出五六个穿着朝服的女子,人手一沓折子,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目的不言而喻。 林阮云:“……” 红岚也好像有点儿明白孙必当时为什么要拦住大人了。 真等着回政事堂再说,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排上。 孙必闻言回头,挑眉回道:“张大人这话说我可不认,分明是我先遇见的林相,凡事有个先来后到,有什么事该我先说不过分吧……” 说完又装模作样地作了个揖,“如今我的事也交待完了,诸位大人随意。”然后拔腿就溜了。 张大人见状,暗骂了一句,随即神情一转,笑眯眯地走下楼梯,“微臣这儿有些事情须得同林相商议一番,不知林相可有时间呢?” 林阮云对这些已经习惯了,颔了颔首,便提起衣摆踏上台阶,“诸位大人里面请。” 等终于将这几个大人送走,已经过了晌午,红岚瞧着林阮云脸上的倦意,有些心疼,便道:“大人要不回院子里歇会儿吧,有什么事奴才到时再通报您。” 林阮元确实也觉得有些困乏,便点点头,往后面去了。 但她没想到的是,她前脚刚走,胡将军就来了。 “林相呢?” 红岚道:“大人到后边儿歇息去了,胡将军可是有事?” 胡将军也听说了冯玉的事,对林阮云也有些同情,了然地点点头,“不是什么急事,我在此等等便是。” 于是真把这儿当自个儿家似的,找了个圈椅大喇喇坐下了。 红岚:“……” 林阮云回院子里的时候,下意识要往自己原先的屋子过去,但随即便想到现在是沈蒲在住,便又往东边的屋子过去了。 只是刚一进屋,便看到屏风后隐隐映着一抹身影,顿了顿,放缓脚步走过去,只见那人正坐在书案前写着什么。 他低垂着眉眼,白皙昳丽的面容显得沉静又专注,只有臂弯间淡青色的帔帛不时随着他书写的动作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没想到沈蒲还留在这里。但看到他的那一瞬,林阮云忽然放松下来。 令她糟心的冯玉,还有方才与朝臣的周旋,在这一刻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一旁伺候笔墨的石绫先发现了她,正要出声,却被林阮云用眼神阻止,便闭了嘴。 “你的字不错,只是少了几分力。” 当沈蒲落下最后一笔,身后传来了一道沉静的声音。 沈蒲呼吸一滞,回头便看到了林阮云近在咫尺的脸,不过她的目光却是在他写的东西上。 “妻主,您怎么……” 忽然记起自己写的是什么,他脸颊一红,连忙俯将纸遮住,然后才道:“从前在院里的时候,爹说男子的字要藏锋,清秀柔美才能显得绵软,更能讨得女子欢心……” 林阮云回想着方才看到的内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沈蒲却忽然变得紧张起来,“妻主不喜欢吗?” 林阮云还是心不在焉的样子,随口道:“你们那儿的人都这样写?千篇一律,未免无趣。” 似乎见林阮云不再关注他写的东西,沈蒲也悄悄松了口气,慢慢坐直身体。默了默,像是回忆起什么一般道:“因为我是头牌,爹只为我请了先生教读,其他人只是习艺,能识字便不错了。” 这倒是林阮云没有想到的。但是那种地方又似乎可以理解。 哪怕身为头牌的沈蒲,即便请了先生教导,也是为取悦女子为目的,其他人自不必说。或许当初在水仙楼,被沈蒲唤做‘爹’的人,在他眼中,沈蒲大抵只是一个更有价值的物什罢了。 沈蒲见她沉默下来,唇瓣微微抿紧。 是自己的身份惹了她嫌恶吗? 还是在怀疑他不干净侍奉过别人…… 想到这里,沈蒲心脏紧紧缩起,眼眶涌起一股酸涩,刚要开口解释,只听林阮云忽然问道:“你临的是谁的字?” 他认真看着她的表情,并无半点嫌恶,心口仿佛被什么烫了一下。但听清她问的,沈蒲眼神微微一闪,耳尖可见的攀上红意,跟锯嘴葫芦似的又不肯开口了。 这时石绫捂着嘴轻笑出声,“大人连自己的字都不认识啦?” 一点没带犹豫地掀了沈蒲的底儿。 沈蒲:“……” 接着,石绫又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继续道:“大人,您再瞧瞧这文章可觉得眼熟?” 闻言,沈蒲察觉不妙,来不及骂石绫,便下意识要用手遮掩,却还是慢了半步,让她抢了先。 林阮云摊开纸,默默细看了一遍,神情微滞。 想起来了。 这是她当年参加科考,在殿试上写的文章。 照历年的规矩,凡是中第的,以状元为首,文章都会依次张贴到榜上布告。 她自己都忘了。 沈蒲竟然还记得。 林阮云:“……” 沈蒲这时已经恨不得就地将自己埋了。用双手将脸捂住,不敢去看她。 林阮云将纸阖上,缓缓眨了下眼,哑然一笑。目光触及沈蒲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给她一种这时不能碰他,否则他会炸毛的错觉。 于是只将纸折好放到桌边,轻声道了句:“多谢你喜欢我的字。” 说完她捏了捏鼻梁,转身准备离开,找个屋子歇会儿。 这时衣袖忽然被扯住,林阮云回头,看到沈蒲正拽着她的袖子,眼睫紧张到轻颤,羞怯却又认真地望着她。 “妻主,你可以教我练你的字吗?” 林阮云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点头,“……你若是不嫌弃的话。” 石绫默默退了出去。 世上夫子教学风格分很多种,譬如幽默风趣、温柔儒雅、亦或是不苟言笑等等。 旁人不知如何,但林阮云显然是最后一种。 就在沈蒲感受到压力和愈发紧张的时候,耳边再度传来了她淡淡的声音。 “此处着力不够。” 话音落下,温暖柔软的手掌便覆上他握笔的手,一道阴影落下,他闻到了淡淡的清香。 沈蒲瞬间愣住了,意识到什么,浑身都热了起来,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心脏处炸开,呼吸也变得急促不稳。他忍不住侧眸,见她只是带着他的手动作,两人身体还保持着距离,眼中也只有纸上的字,不带半点多余的情绪。 他忙转正视线,没敢出半点声音,生怕她反应过来。 现在什么压力和紧张统统都不见了。 看着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手,沈蒲无声一笑,刻意放轻呼吸,心里不停默念,希望这一刻可以再久一点,再久一点…… 此时林阮云原本落在纸上的目光微动,朝怀中的人看去,只见他弯着眉眼,开心的模样像个孩童,也微微勾起唇角。 红岚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于是毫不犹豫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猝然在屋子里响起,沈蒲吓了一跳,抬头看去,便看到红岚正在揉脸,他眨了下眼,面上露出淡淡的疑惑。 好好的,为何要自己打自己…… 这时握着他的手忽然松开。 沈蒲一怔,唇角的弧度迅速绷直,再看向红岚时,表情已经从疑惑转为冷漠。 正揉着脸的红岚:“……” 但在往他身后看去时,她连脸也不再揉了,还往后退了一小步,讪讪一笑:“大人,胡将军来了。” 林阮云点点头,“嗯,知道了。” 接着她看向沈蒲,他已经再度执笔,察觉她的视线,回眸温柔一 笑:“你去吧妻主,我等你回来。” 等林阮云离开,端坐在书案前执笔的人却久久没有动作。窗外微冷的日光照进来,让他看起来像一幅美丽却空洞的画像。 沈蒲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宣纸。 不想写。 为什么每天都有那么多人找妻主。 为什么就不能为了他留下来一次。 为什么妻主不是他一个人的…… 浓墨滴落到纸上,晕染开来。 外面传来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将沈蒲惊醒。 他放下笔,走了出去,只见庭院中崖儿正指着跌坐在地上的一个侍从打扮的人骂道:“不长眼的奴才,怎么做事的?” 那侍从垂头背对着他,他看不见他的容貌。 “怎么了?” 见惊动了沈蒲,崖儿顿时更气了,“这不长眼的奴才将您的花盆踢翻了,奴才这就将他带下去领罚。” 沈蒲这才注意到那侍从脚边躺着一只碎掉的花盆,里面是他才移栽的重瓣菊,觉着可惜的同时,可又觉得没有必要,只是叹了口气,“算了吧,不过是个花盆罢了。” 谁知这话一出,那低着头的侍从忽然回头,露出了那张精致秀美的脸,却红着眼眶冲他道:“不用你假惺惺!” 崖儿瞪大了眼睛,“咦,等等,你不是我们院中的下人,你是哪儿来的?” 沈蒲却认出了他,微微蹙眉:“是你?”《 》 30-40 第31章 别走 崖儿一愣, “公子认识此人?” 沈蒲颔首,目光复杂地看着前方将他视若仇敌的人,“算是吧。” “他是胡将军的弟弟。” 崖儿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但早就知道胡昀身份的沈蒲,就显得平静多了, 只是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胡昀站起身, 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冷声反问:“你不是死了吗?” “我……” “你说啊, 你不是死了吗?!” 胡昀咬着唇,几乎是带着哭腔吼道。 沈蒲虽然不知道胡昀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但是看到看到他这副明显被嫉妒熏红眼, 再一想到前些时日他在留云寺说起心上人春心萌动的模样, 即便胡昀不说,他也知道他是为谁而来的。 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令沈蒲有些透不过气。只好垂眸, 沉默不语,试图压下那股怨恨,也不想让自己对胡昀的厌恶表现出来,像个妒夫般,失了体面,给妻主丢人。 谁知胡昀见他这样, 反而更加生气, “少给我做出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你说, 你是不是就用这幅模样勾引阮姐姐的?她是不是就喜欢你这样?” 许是被气昏了,他眼眶可见地越来越红,说话也变得口无遮拦。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刚才偷看到的画面, 他从来都没有见到林阮云露出过那么温柔的样子,嫉妒的感觉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让他恨不得现在就将沈蒲生吞活剥了。 崖儿与赶过来的石绫听到这些话,几乎是同时变了脸色,刚要开口,便听到了沈蒲冷漠却又讽刺的声音。 “是又怎么样?她喜欢我就做给她看,不像有的人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 石绫微微瞪大了眼睛,从前公子在林府只有忍气吞声的份儿,他倒从来没见到公子这般硬气过的样子。 不过想到最近大人对公子态度对转变。 又似乎可以理解。 胡昀被沈蒲的话一噎,气呼呼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又平静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恶狠狠地丢下一句:“我们走着瞧!”便转身走了。 沈蒲面上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对身边的崖儿道:“你送他出去……别惊动妻主。” 大厅里,胡将军正将手里黄铜色的物件递给林阮云。 “林相,你瞧瞧这便是蛮族制的火铳,只需一粒石子大小的东西,眨眼便能要人性命。” 林阮云垂眸察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站住。” 胡昀听到这个声音,心跳控制不住地加快起来,他咽了咽口水,既紧张又害怕,隔着屏风往外望去的双眼却带着期待的光。 正准备偷偷带胡昀出去的崖儿:“……” 大人的耳朵也太灵了…… 这时胡将军与红岚也发觉出不对来,两人对视一眼,红岚正要上前察看时,便看到从六扇开的屏风后面一前一后慢吞吞走出了两个人。 胡昀含羞带怯地看着红岚身后的人,“阮姐姐……” 林阮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还未开口,胡将军的身影便从她身旁掠过,同时传来她几乎咬牙切齿的声音。 “我的小祖宗啊,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崖儿闭了闭眼,扑通一声跪下,“大人,是奴才疏忽大意,您罚奴才吧。” 林阮云冷冷看了他一眼,“滚下去。” 接着她将火铳放回桌上,审视的目光落到胡昀身上,“胡将军,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 胡昀被她的眼神看得脸颊绯红,但也听出来她问责的意思,于是上前将胡将军挡到身后,“这不管不关我姐姐的事!是我偷偷跟着她过来的,要罚就罚我好了……” “闭嘴!” 胡将军一把将身前的胡昀扯到身后,朝林阮云规规矩矩作了个揖,“这是微臣的胞弟,胞弟顽皮,冒犯了林相,还请大人宽恕则个。” 话音刚落,忽然有侍从进来通报:“大人,太后身边的流裳来了。”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红岚瞳孔微微一缩。 这时一个穿着紫色宫服的男子走了进来,清秀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却透着几分疏离。 “奴才见过林相,见过胡将军。” 行了礼后,流裳看向林阮云,脸上的笑也真实了些,“想必林相已经知道太后要大赦天下一事,只是太后近日身子不大爽利,便派了奴才过来与您确认,想问问您可有什么意见。” 林阮云眯了眯眼,这时红岚叹了声气,连忙上前,“奴才之前要说的便是这件事,今早您和戴大人去抓人的时候,太后派人去了朝上,当着众多大人的面儿宣旨,今年的寿辰不仅不办,还要大赦天下。” 林阮云沉吟了一会儿,便敛眸用听不出语气的声音道:“太后懿旨已下,微臣自然不敢有什么意见,一切便照太后的意思办便是。” 流裳颔了颔首,笑道:“林相如此说,奴才回去也好回太后的话。” 然后目光一转,似是才发现胡昀一般,打量一番后,眼睛微微一亮,看着他问道:“这位是?” 胡将军神色一滞,侧身将胡昀挡到身后,“这是微臣的胞弟,性情顽劣,怕冒犯公子,便不与公子见礼了。” 注意到胡将军的动作,流裳脸上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笑着点头道:“倒是个标致秀美的人儿,若太后见了想必也会喜欢的。” 听完,胡将军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胡昀也察觉姐姐的反应不大对劲,也不敢说话,乖乖地躲在她身后。 随后流裳又看向林阮云,眼神透着说不出的痴缠,“不知林相可有要对太后说的话,奴才回去正好带给太后。” 林阮云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将手放到火铳上抚了抚,用公事公办且冷淡的语气道:“微臣没什么要说的,既是太后的懿旨,微臣自当遵从,不敢有违。” * 玉华殿中,宫侍将迤地的绣着瑞云的金丝锦帘拉开,露出了里面的玉帘和呈六扇展开的楠木屏风,摆在殿中的兽炉丝丝缕缕地飘出乳白色的涎香,与珠帘缠绕在一起,慢慢地向上攀升,最后消失。 接着端着各种珠饰与华服的宫侍们鱼贯而入,用月纱织南珠装点的屏风后面,倒映出一抹绰约的身影,同时响起衣物摩擦发出的窸窣声。 流裳回来后,将方才林阮云的话,原原本本都说了出来。 “她真是这样说的?” 里面传来一道慵懒,漫不经心的声音。 跪在珠帘外的流裳的点头,“是。” 很快里面便响起一声轻 嗤,“她若真事事遵从哀家的话,倒也省事。” 话落,他又淡淡道:“你可有提及哀家身子不爽利?” 流裳默了默,又将头低下了些,“提了……但是胡将军也在那儿,恐惹人嫌疑,大人怕是也不好多说。” 里面静了下来。 流裳的心却提了起来。 “胡将军?” 好一会儿里面才再次传出声音。 流裳稍稍松了口气,“是,奴才方才过去,胡将军已经在那儿了,只是没想到她的弟弟也在,奴才瞧了一眼,出落得倒是标致。” 大抵在佩戴珠饰,里面传来清脆的金玉叮当碰撞的声响。 “胡将军找她,带着她弟弟做什么?” 流裳眼神微微一闪,“怕也不是胡将军带的,奴才瞧她那弟弟作侍从打扮,大抵是跟着偷偷进宫的,虽缺了礼数,也有几分与众不同的机灵劲儿,的确是惹眼讨喜。” “她呢?” 声音听不出一丝喜怒。 流裳露出为难似的表情,“……大抵是碍于胡将军的情面,林相并未责备。” 里面再度静了下来。 只剩下宫侍服侍的声音。 偌大的宫殿,跪着的流裳忽然有一种喘不过气的压抑感,即便面上勉强保持着震惊,但这时一滴汗忽然从他额角滑落,暴露了他不安的心绪。 不知道过了多久,流裳的腿已经跪到没有知觉的时候,里面才似想起他一般,出声准许他离开。 当他扶着门框出来的时候,忽然有一种重见天日,死里逃生的错觉。 流裳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走后不久,殿中的宫侍也缓缓退了出来。 一名拿着信件的便衣男子又进了殿,他将信递给宫侍,又由宫侍转交。 信件被拆开的声音传来。 过了一会儿,男子没有等来对信中一事的回答,而是听到屏风后淡声的询问。 “胡将军的弟弟……来年该十八了吧。” “……是。” 烧纸的味道飘了出来。 “哀家也是十八进的宫……” 晚间,当林阮云进屋,看到床上熟睡的沈蒲时,扶额叹了声气。转身准备走的时候,忽然回忆起昨晚和沈蒲睡在一起时的温暖和香甜,又停下脚步,鬼使神差地朝床边走了过去。 看到他熟睡的面容,林阮云手指微微一动,又艰难收回握紧,继而眼神微微一沉,似乎狠下了心,不带任何犹豫转身的时候,她的袖子忽然被扯住了。 “别走。” 身后传来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 紧接着后背便贴上一具温暖的身体,顺便还用双臂环抱住了她的腰。 “我知道你的心思。” 林阮云一怔,想要拉开他手的动作顿住了。 “你要忍,我不拦你。” “但是天冷了,留我替你暖暖床铺也好啊。” 一连串妥协又软哝的话语,像是什么迷咒,弄得她刚刚还无比清晰的思绪,变得混沌不堪。 等林阮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和沈蒲睡在了一个被褥里。 但是沈蒲说的是真的。有他睡过的床铺,的确很温暖。 她背对着他躺着,沈蒲也紧紧贴在她身后。肩膀的位置可以清晰感受到他清浅又规律的呼吸。 林阮云凝视前方安静燃烧的烛台,似自语一般道:“沈蒲,你不会委屈吗?” 谁知身后贴着她睡的人,又再度往她身边挤了挤,用额头蹭了蹭她,用困极的声音回道:“是我自己愿意的,谁叫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林阮云慢慢眨了下眼,眸中倒映着微弱的烛光,许久无声地轻轻一笑。 但第二日清晨,距离上朝还有三个时辰的时候,她就被戴青屏给闹醒了。 政事堂大厅里,林阮云只披着一件外衣坐在太师椅上,慢慢喝着清茶,静静看着顶着俩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戴青屏在厅中踱步瞪着俩眼抓狂。 “这个冯玉的嘴难不成是石头做的,我审了他一天一夜,愣是半点有用的都没有吐出来!” “在他撑不住之前,我差点要死在里边儿了,我实在是受不了了,你赶紧给我支个招儿吧……” 第32章 偏差 见林阮云没有言语, 戴青屏停下了脚步,两步并一步上前,手撑着桌子道:“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 在想什么呢?” 林阮云将茶盏放下, 将被书压着的烫金卷轴抽出, 放到了她面前,“你先看看这个吧。” 戴青屏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 便将卷轴展开,上下一扫,忽然瞪大了眼睛, 叫出声:“太太太后要大赦天下?” 林阮云点了点头, 眸中透着一丝冷意,“嗯, 就在昨日早朝宣的旨, 还是以金柳天灾发大水,流民失散,借着寿辰不宜再大操大办,要安抚民心为由大赦天下,还让大臣无需备礼,开仓放粮接济流民。” 戴青屏一噎, 握着懿旨的手抖了抖, 好一会儿才道:“咱们这才抓到冯玉啊, 就这么将人放了?” 林阮云站起身, 默了默,才问:“你怎么想?” 戴青屏皱着眉在原地踱了两步,“虽是好事, 可这个节骨眼儿上,太后大赦天下,未免惹人生疑,但是……” “但是什么?” 戴青屏叹了声气,认真道:“其实,我倒不觉得太后会与冯玉勾结。若是那样,太后早在知道咱们去抓人的时候,应该先给冯玉递个消息,这样做反而能最大程度地保全冯玉,从长远来看,这样做明显更加有利。 关键就在这个宣旨,几乎与咱们抓人的时辰并行,即便令人生疑,却又抓不到把柄,何况大赦最多也就能留下冯玉一条性命,但是冯玉却不能再用了啊……真要有勾结换谁都选前者。” 说完,顿了顿,她看向林阮云,“这是我的想法,你呢,你怎么看?” 林阮云走到堂门前,望着外面即便渐明,但还是雾蒙蒙的空地,神情流露出些许困惑,“现下,我也有些看不明白了……” 顿了顿,又转过身,“现在冯玉知道这个消息了吗?” 戴青屏审了冯玉一天一夜,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实在没忍住打了个哈欠,“不会,连我都是刚从你这儿得到的消息,更何况是冯玉,他现在被关在地牢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林阮云点点头,沉默半晌,像是决定了什么一般开口:“等下朝后,我去见见他。” 当天边蟹壳青的云彩被逐渐染红,溢出刺目的光时,宫侍们有序且快步地端着衣物与饰物进了含清殿。 薄如蝉翼的鲛纱床帐中隐约透出一个两个模糊的身影。这时一个宫侍上前,站在纱帐外头轻声道:“陛下,早朝了,您该起了。” 纱帐中鼓起的明黄色被褥动了动,像是翻了个身,接着便传出充满困意又带有撒娇意味的女声:“太傅,再让朕睡会儿吧……” 外头宫侍一愣,与站在一旁等待的宫侍对视一眼,几乎同时露出了心虚的表情。他咽了口水,刻意地更加放缓了声音,“陛下,是奴才啊……” 殿中一下子陷入了一片寂静。 不久,躺在床里缓缓坐起了一个白色的身影,那人披散着发丝,抬手俯身撑在被褥旁,轻声道:“陛下,您该上朝了。” 话音刚落,里面就传来了清晰的巴掌声,床里白色的身影被扇偏了脸。 外头的宫侍们听到声音皆是头皮一麻,瞬间就齐齐跪了下去。 “都给朕滚出去!” 很快,床帐中便传来恼羞成怒的吼声。 跪在帐外地上的宫侍不敢不听,生怕下一个挨巴掌的是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就往外退。退时又忍不住往床帐中瞥去一眼,只见那安静捂着脸的人,被扯着头发摁进了被褥里,方才挨巴掌都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在被按下去的瞬间溢出一声痛呼。 他闭了闭眼,不敢再去看。退到殿外后一边用袖子擦额头的汗,一边对身边的宫侍道:“快,快去请林相过来!” 政事堂。 戴青屏走后,林阮云就回 到了后院梳洗,准备早朝事宜。本来不想惊动沈蒲的,谁知她刚进屋,便看到沈蒲已经起了,失魂落魄地坐在床边。 见到她进屋,他才似回过神般,朝她望过来。 林阮云起床时很小心,但没想到沈蒲还是醒了,便走过去道:“还早,你可以再多睡一会儿。” 沈蒲垂眸,咬唇没有言语,只是忽然伸手抱住了她的腰,将脸贴在她腰腹处。 “你走了,我睡不着……” 他闷闷的声音传来。 她垂眸看着他的发顶,绸缎般柔滑的发丝披散在他肩上,贴在她腰腹的面容昏昏欲睡的样子,看起来绵软又乖巧。 林阮云眼神微微一暗,缓缓抬手,想要去触碰他耳边鬓发之时,外头忽然传来崖儿的声音:“大人,含清殿那边来人了,请您过去。” 已经闭上眼睛的沈蒲,像是被吵醒了一般,又缓缓睁开眼。 见状,林阮云蹙起眉,冷着脸望向门外。这时她的袖子被什么轻轻扯了扯,低头一看,沈蒲已经松开了她的腰,改为拉着她的衣袖,边用指背轻揉着眼下,边轻声道:“想必是有要事,我现在伺候妻主穿戴,妻主还是过去看看吧。” 林阮云默了默,才冷声对外面道:“滚进来。” 崖儿进来时,便看到沈蒲在伺候林阮云穿戴,下意识将眼睛垂下,在不远处跪下行了礼,“大人,含清殿的人来禀报,陛下不肯起来,想请您过去瞧瞧……” 许久也听不见回应,崖儿悄悄抬起眼,只见沈蒲正在为林阮云系上腰封。 而她垂眸看着他,神情似乎还是一如既往地淡漠,可静静落在眼前人身上的目光,却专注得容不下任何旁的事物,只随着他的动作而动,仿佛世间只剩下他们。 崖儿:“……” 他刚刚说的,大人是不是根本没有在听…… 含清殿里外跪了一圈宫侍,不时传来什么被砸碎的声音。 “朕不去上朝,朕不去!” “狗奴才,再要啰嗦,朕便砍了你的头!” “那微臣啰嗦几句,陛下是不是也要砍了微臣的头啊。” 一道微冷的声音从屏风外面传来,整个寝殿顿时鸦雀无声。 林阮云的身影从屏风后走出,跪在地上的宫侍,还有正簇拥哄着不顾礼仪发怒的皇帝的三两宫侍,几乎是同时行礼,接着便膝行着朝她的方向拥去。 冯苁发怒的表情,在看到林阮云的刹那,就像被泼了冷水的炮仗。正欲发怒的表情凝滞在脸上,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亮光,又肉眼可见地转变为心虚,再一看到全都往林阮云身边靠拢的宫侍,神情闪过几抹慌乱。 “太,太傅……” 林阮云视线粗略扫过一地的花瓶残渣,抬眸目光落到了冯苁身上,继而又落到跪在床榻边的几乎令人察觉不到存在的白色身影上。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那人身体微微一僵,但还是跪着转身,露出另一边红肿的脸,恭顺俯身,“奴寻止拜见大人。” 看到他的一瞬,林阮云便认出来了。 上一世令冯苁神魂颠倒的南契侍从。 但是他脸上的红肿,却在告诉她,事情似乎与她的所想的有所偏差。 冯苁见林阮云只看着寻止,神色阴沉一瞬,又很快恢复怯懦害怕的模样,朝林阮云的方向走去,委屈巴巴地道:“太傅说什么呢,这不过都是些奴才,贱命一条,怎能与太傅相提并论?朕就是刺自己一刀,也不能动太傅半分的。” 闻言,林阮云看了她一眼,既讽刺又像是索然无味般扯了扯唇角。 而此时冯苁已经走到她身边,扯住她的衣袖,微微仰头,改换了语气,撒娇般开口:“太傅,朕不想上朝。” 正在冯苁以为林阮云会像以往那样耐心劝导她时,林阮云没有半分犹豫地颔首道:“可以,陛下若不想去,便不去了。” 冯苁愣了愣。 林阮云这时将袖子从她手中扯出,冷着脸拂袖转身,仿佛失望至极已经失去耐心的模样。冯苁的脸色一白。 怎么不哄她了? 就在林阮云迈步想要离开的时候,甚至来不及深想,冯苁忙得上前再次抓住了她的衣袖。 “去,朕去,太傅您别生气……” 林阮云停步,瞥了她一眼,便对周围跪着的宫侍们道:“伺候陛下梳洗。” 宫侍们齐声应下,包括跪着的寻止也是,与宫侍一起上前将冯苁簇拥在中心,伺候她梳洗换衣,林阮云则是退到屏风后静候。 冯苁像只木偶般由着这些宫侍动作,可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却始终盯着站在屏风后的身影。 林阮云真的变了。 从前她耍懒不肯上朝,林阮云虽然会斥责,却会认真为她整理衣冠,再冷淡的眼神,都依然透露着对她的殷殷期盼。 现在却…… 她是讨厌林阮云的管束,她是希望林阮云放开手中的权力。 可林阮云不能真的对她不管不顾。 正想着,发根忽然传来一丝刺痛。 站在屏风后的林阮云正以为冯苁终于安分下来的时候,里面骤然传来暴怒的斥责:“你弄疼朕了!蠢奴才,给朕滚下去!” 林阮云握紧了手,克制住自己的不耐,走出屏风,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寻止,对一旁的宫侍道:“将他带下去,换个手脚麻利的服侍。” 宫侍躬身应下。 在带着寻止离开,经过林阮云面前之时,她瞧见他脸上还没有消下的红肿,红艳艳的掌印印在白皙的皮肤上,不用说也知出自谁的手笔,便道:“下去给他寻些伤药。” 这是对领着寻止的宫侍说的,寻止那张沉默的脸上,却出现一抹怔愣。 但林阮云却没有再看他,说完便准备再度退到屏风后回避,忽然传来冯苁软化下来的声音:“太傅,午膳朕想吃金丝卷。” 林阮云垂眸淡淡道了句:“都听陛下的。”便隐到了屏风后。 从前总教导她不要对某种吃食表现偏爱的人,现在等了许久,屏风后的人都没有与她开口说半句话,冯苁抿了抿唇,阴郁又不甘地垂下眉眼。 等到冯苁穿戴整齐,在宫侍们的拥簇下,与林阮云一同往外走去的之时,冯苁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太傅,朕这些时日读了许多书,您要听吗?” 林阮云平静地将手抽了出来,背到身后,目视前方淡声道:“等下了朝再说吧。” 但是等下朝之后,林阮云却走得比任何人都要快。 按照规矩,要先等皇帝先行离去,朝臣们才可出殿,但这次冯苁却先遣散了殿里的朝臣。直到她们散尽。她坐在龙椅上的身影,也许久,许久都没有任何动静。 在准备离宫前往大理寺的林阮云路过一处花园时,迎面走来了两个女子。 林阮云本不欲理会,走得近时,正要与其擦肩而过之时,为首衣冠素整,面容秀丽的女子忽然朝她作了个揖:“南契三皇女赵无轻见过林相。” 林阮云这才停步,颔首算是还了礼,略微打量一眼才道:“天儿凉了,赵姑娘为何穿得这样单薄?” 赵无轻绽颜一笑,透着无害,“无轻已经习惯了。若是暖起来,无轻反倒担心不能再忍受寒冷。这样也能让无轻时刻保持清醒。” 林阮云看了她一会儿,看着她的眼神有了细微的变化,点头道:“赵姑娘言之有理,林某受教了。” 赵无轻却摇头,谦顺道:“林相身居相位日理万机,又为帝师,自是学识渊博,无轻才是班门弄斧,让林相见笑了。” “林某才疏学浅,是赵姑娘自谦了。” 说完,似想到什么,林阮云随口般提道:“今日我见到陛下身边添了个人,听闻是赵姑娘从南契带来身边伺候的?” 赵无轻脸上的笑微顿,但转瞬即逝,神色如常点头道:“是。” 林阮云像是没有看到她方才的变化般,用略带歉意的语气道:“陛下年纪小,不知事,还请赵姑娘莫要见怪。” 但是表情却看不出丝毫的愧疚。 赵无轻也只当没有看到,笑着接话:“能得陛下宠幸,是我那奴才的服气,恐怕日后无轻还要仰仗那奴才过活。” 刚说完,便又听到了林阮云没什么波澜的声音,“虽说如此 ,陛下此番作为到底不妥,赵姑娘毕竟是客,也不可怠慢了去。” 话听着没什么问题,但赵无轻心中却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正要说话,只见林阮云已经回头对身后的红岚吩咐:“你一会儿去挑两个伶俐的奴才送到赵姑娘的院子,让他们好生伺候。” 话音刚落,她似乎才察觉到赵无轻欲言又止的动作,“赵姑娘想说什么?” 对上林阮云审视又冷漠的眼神,赵无轻勉强扯出了一抹笑:“不,没什么,那无轻便谢过林相了。” 林阮云颔首,“林某还有要事在身,不便多说,赵姑娘自便。” 赵无轻退到一边,让出了路,“林相请。” 第33章 痕迹 微弱的油灯在昏暗潮湿的大牢中摇曳, 像是下一刻便要熄灭。林阮云刚进来,浓郁的霉味夹杂着血腥的味道便扑面而来,令她的脚步微顿。 这股气味,让她忽然回想起上一世林府被抄, 她戴着枷锁被关押在牢中, 与虫鼠一室的日子。 察觉到林阮云的脸色不大对劲, 红岚上前轻声问道:“大人,您怎么了?” 林阮云摇了摇头, “无事。” 下了台阶,又朝里继续走了一会儿。越是朝里,光线就越是暗淡, 浑浊的气味也愈发地浓郁难闻, 连红岚也忍不住衣袖掩鼻。 她忍不住朝林阮云看了一眼,却见她神情没有一点变化, 只是昏暗的光线模糊了她的双眸, 看起来像是覆着什么,变得朦胧不清,也看不见里面的情绪。 终于在一处牢房前停步。 “您终于来了。” 不等林阮云开口,枯哑的声音便从里面响起,像是等了她许久一般。 红岚细细分辨后,才听出这是谁的声音, 她微微一惊, 仔细往里面一瞧, 才在角落里找到那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 于是红岚取了身上的火折子, 将牢房门外早就熄灭的油灯点亮,这才看清角落里人的模样。只见他浑身伤痕累累,穿着透着污血的囚服, 单膝屈起坐在角落里。颓败不堪的样子,与从前的意气风发判若两人,如同一匹斗败的凶狼。 他抬起头,露出被发丝掩住的脸,那上面带着几道绽开的伤口,却丝毫没有损害他的颜色,反倒增添了几分邪性,阴沉的双眼在看到林阮云的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亮。 冯玉靠着墙壁,微微仰头,目光紧紧锁在牢房外的身影上,唇角勾起不明显的弧度,“您是想亲自对我用刑吗?” 林阮云对红岚使了眼神,红岚立即会意,上前将牢锁打开。 她俯身走了进去,随意打量了一眼牢房,才平静开口:“你能撑到现在,已经说明用刑对你无用了。何况我对折磨人也没有兴趣,既然无用,我也不会再浪费时间。” 冯玉歪了歪头,似是不解地看向她,“那您想怎么样?” 说完,不等林阮云开口,他忽然垂下眼睛,又喃喃道了句:“其实想让我开口,很简单的。” 林阮云看向他,似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而冯玉也没有让她等太久,很快便再度抬眼,痴缠动情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唇角的弧度也扩大些许,一张一合地轻语:“您纳了我,让我彻底变成您的人,那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我会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您。” 林阮云负手站在原地沉默着看着他,似乎是在考虑他说的话,冯玉同时也在看着她,只见她身上还穿着未褪的月白色朝服,长发则用玉冠一丝不苟地束着,清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眸冷唇红,矜贵洁净的样子,与脏污的牢房格格不入。 也与他格格不入。 可冯玉心中却升起比以往更加强烈的情感,想要触碰,将她弄脏的心情在此刻不断疯狂滋生,在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晦暗不清时,林阮云迈步朝他走了过来。 冯玉瞬间僵住了身体,但意识到她可能是同意了,又很快放松。心脏狂跳起来,因失血变得苍白的脸,由于浑身难言的热意,增添了几分血色,看着她的粘稠的眼神中带着势在必得。 直到她在他面前站定。 “大人……” 冯玉仰起头看着她,声音缠绵。调整了下坐姿,像是为了迎接她,正准备张开双腿时,只见她抖了抖袖子,露出了脂玉般的手,下一瞬便俯身用虎口掐住了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不带丝毫感情一字一句道:“你现在的模样,哪里值得我碰?” 话音落下,像是梦境破碎,冯玉的瞳孔微微一颤,脸色霎时变得苍白,正在她松开手时,他忽然用手抓住了她的手,红着眼不甘又怨恨地看着她。 “为什么?我到底哪里不如沈蒲那个贱人!我在您身边这么多年,就算我犯了一点儿错,那沈蒲难道就比我好吗?他当初不也是算计您,凭什么您可以对他处处宽容,还将他留在林府……” 说完他便紧紧抱住了林阮云的腰,神情刹那变得委屈无助,“我为您做了那么多,我为您做了那么多,您不能这样对我……” 他紧箍着她腰的力度,让她不适地微微蹙眉,她将手放到他肩上,神情寒凉,“冯玉,我待你不薄。从你带着目的来到我身边,又以我的名义卖官敛财,你我的主仆情分就已经到头了。” 冯玉的身体僵滞住,林阮元趁这时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开。 他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不,我不要……” 林阮云并不在意,只是垂眸语气平静地道:“我知道你的身份。也知道你在等什么。” 话落,方才还一副凄哀模样的冯玉陷入了沉默。 林阮云往后退了两步,负手在牢房中踱步,若有所思般开口:“说实话偶尔我也会好奇,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放着好好的皇子不做,却要来到我身边做一个侍从。” 她忽的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锐利地望向他,“与你勾结的那些人许了你什么样的好处,冯玉。” 谁知他却闷闷笑了一声,“看来您也不是什么都查到了。” 像是知道已经无望,于是破罐破摔,冯玉抿了抿唇,脸上浮现出固执又冷漠的表情,“但是您就死了心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林阮云了然地点点头,“你对他们倒是忠心。” 于是拂袖转身,作离去状,但在走到门口时,她扶着门框,侧眸凝视着冯玉,再度开口:“也不妨告诉你,在我与戴青屏去抓你之时,太后就下了懿旨要大赦天下。” 只见冯玉听了,瞳孔猛地一缩,双手倏地攥紧了身下的稻草,“太后……” 林阮云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却如未觉般继续道:“但我若想杀你,也没有人可以阻止,所以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考虑,如果你听话,我可以考虑……” 冯玉忽然打断她,“您不用试探我。” 他抬起头,冷冷一笑,眼中闪过一抹讽刺,“大赦天下又如何?太后那个贱人,根本就没有想救我。” 林阮云转过身,眉眼微蹙,“什么意思?” 冯玉并没有回答,只将手随意搭在膝上,靠着墙壁,神色透着颓然倦怠,方才的固执已消失得一干二净,“您不是想知道还有谁与我勾结吗?” 林阮云眯起眼睛,屏息静静听着。 “除了太后,还有由大人您全心全意教导辅佐的小皇帝。” 冯玉看着她的眼神,柔和中透露着些许怜悯来,“大人,您如今的位置虽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是有时候,我也会觉得您很可怜……”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骤然凶狠,变得怨恨起来,“但是我不会当您的人证,也不会告诉您物证在哪里,我要看您明知他们贪赃枉法,却拿他们无能为力,我要看你们 斗得头破血流!” 以冯玉的脾性,他会说出这番话,林阮云并不意外。 虽然对太后与冯玉有勾结已经有所预感,但是在知道冯苁也有参与其中,心口还是不免一痛。堂堂一国皇帝,竟带头腐败藐视国法,她身为帝师,这又何尝不是她的失职和失败。 想到这里,她的身形有些不稳,红岚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大人……” 看到她痛苦的样子,冯玉心中有种报复她对他那般狠心的畅快时,也同时夹杂了些许苦涩。 他跟在她身边多年,哪怕知道他的背叛,也不曾见她有过半分痛心在意。就算是曾经算计过她的沈蒲,也能得到她的心软和庇护。 唯独他冯玉,到头来,他在她心里竟然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 林阮云离开后,回到政事堂后院中,沈蒲正在给自己新栽的赤线金菊浇水,见到她回来,他便将手中的木斗放下,忙上前迎去,“妻主……” 但在看到她脸上淡淡的倦意,神色也不大好,便知她心中不快,隐隐有些担忧,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问道:“妻主,你怎么了?” 林阮云并不希望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他,只是摇头道:“无事,我一个人静一静便好。” 说完便抽出手,越过他回到书房,将房门紧闭。就连红岚也只是守在外面。 沈蒲站在院中,神情落寞地望着紧闭的屋门。 妻主的心事他从来都无法知晓,他连安慰陪在她身边的机会也没有。 一下午过去,到了日落时分,天边已经零散挂上几颗繁星时,书房的门也没有任何的动静。 自打从大理寺回来到现在,林阮云水米未进,连红岚也不由得有些心急,正准备敲门时,端着茶水款款走来的沈蒲,却已经先她一步敲响了书房的门。 “妻主,我煮了些清茶,可以让我进去吗?” 许久,里面也没有传来任何动静,沈蒲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看向一边的红岚,恳求她出声劝一劝。 红岚摇头叹了声气,“公子将东西给奴才吧……”随即神情微顿,继续道:“现下也到了该用晚膳的时辰,有劳公子再亲自做些大人喜食的点心送来,可好?” 沈蒲听出了她的意思,顿时有些羞赧,便将茶水交给了红岚,又回头朝房门依依不舍看了一眼,这才离开往院中走去。 在出了院子,路过假山池边时,忽的听到一声异响,想起前些时日有奴才不慎落进池子的事,他犹豫了下,还是提起衣摆踏上池桥循声找去。 走下桥后,来到洞门前,只见里面一片漆黑,静悄悄的。刚刚听到的声响仿佛是他的错觉。 若真出了事也该有个呼声才是。沈蒲心下稍稍松了口气,转身正欲离开,却猝不及防与洞孔中直勾勾盯着他的一双眼睛对视上。 沈蒲吓得花容失色,惊叫出声。 但藏身在洞里的人,在看到他的脸时,洞孔里的瞳孔猛地一缩。 “长安君……” 接着便从洞中走了出来,伸出手像是要去拉沈蒲的样子。 他蒙着面,又身有佩刀,此时潜入政事堂,显然是来者不善,沈蒲慌得不断往后退去。 “你是谁?不要过来!” 此时红岚正端着茶水在书房门前急得来回踱步,不知道什么时候,院外传来模糊的叫嚷声,嘈杂的动静越来越大,将她吵得心烦意乱,可心里又隐约觉得有几分不对劲。怕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个想法刚一冒出来,崖儿就冲进了院子,扯着嗓子喊道:“大人,不好了,不好了!有刺客!” 红岚猛地刹住脚步,“你说什么?” 崖儿扑通一声跪下,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外头道:“有刺客潜进来了,沈公子,沈公子被那刺客抓了!” 话落,紧闭的书房门蓦地从里面打开,红岚吓了一跳,一侧头便看到林阮云从里面走了出来,带着风的身影匆匆自她面前掠过,一言不发径直疾步朝院外走去。 红岚愣愣瞧着她的背影,一向自持冷静的大人,此刻竟瞧着有几分慌乱。 院外的花园中已经被层层护卫包围,因沈蒲在那刺客手中,无人敢轻举妄动。 石绫看着抵在沈蒲脖颈的匕首,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儿,“快点放开我们公子,若是他有事,我们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闻言,刺客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这时前方将他围得水泄不通的护卫却有序让开了一条路,林阮云的身影走了过来。 略一思量,似决定了什么一般,刺客方才眼神中的犹豫顿时沉了下来。 在看到林阮云的瞬间,被挟持动弹不得,又惊又怕的沈蒲红了眼眶,“妻主……” 在看到抵在他脖颈的匕首时,林阮云的呼吸都滞了滞,“放开他,我饶你不死。” 刺客眯了眯眼,“想要人,可以。” “但要用你的相印来换。” 园林中陷入了寂静。 刚刚还咄咄逼人,分毫不让的护卫们,现在脸上俱是犹豫。 红岚显然更是被气得不轻:“做你的春秋大梦!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相印岂是能随便交出的?” 就连林阮云此时也没有立即表态。 被挟持的沈蒲眼神暗了下来,低垂了头,神色流露出浓浓的凄绝。 他如何能与相印比较,妻主怎么可能会拿这般重要的东西来换他。 但沈蒲却不知,那刺客也一直在留意他的反应,看到他心如死灰的模样,眼神似挣扎一般闪了闪,正欲开口时,前方便传来一道平稳的声音。 “可以。” 似是没想到林阮云竟然会答应,刺客一时有些讶异,再看向沈蒲的眼神时,隐隐多了些说不明道不清的艳羡。 但沈蒲却呆怔了似的凝视着地面,没有一点儿反应。 最意外的还是红岚,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林阮云,“大人!” 林阮云却是摆了摆手,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去将东西取来。” 红岚再不甘心,却也只能听命应下。 不一会儿便取来了一只小巧的檀匣,将其打开,一枚金印赫然露出。 刺客的眼神微微一亮,“将东西扔过来!” 红岚将檀匣阖上,不愿退让,“你先将人放了!” 但对方显然也不愿,双方又再度僵持不下。 这时林阮云朝红岚伸出手,目光却紧紧盯着前方,没有看匣子半分,“将东西给我。” 红岚只好将檀匣放到她手上,接着便听她对着前方开口道:“你我各退一步,我允你退至安全之处,将相印与你,但你得了相印,便要放人。” 刺客极快地在四周扫了一眼,“只许你一人带着东西过来!” 林阮云没有说话,算是默认。刺客便挟着沈蒲一步步的朝后退去,他身后是从假山群中单独辟出的门洞,曲径幽极,他一身黑衣进去便没了踪影。 林阮云不敢落下,自然也跟了进去。不知走了多久,她才走出来,借着煞白的月光,看到那刺客已经挟持着沈蒲站在池桥前端,尾端不远处则是一扇半开的月洞门。 “可以了吧。” 谁知那刺客冷冷一笑,“劳烦林相先将埋伏在屋顶的弓箭手撤下,否则,我这刀可是不长眼的。” 既然被发现了,埋伏也就没有了意义,林阮云没有犹豫,抬了抬手,一阵轻微的骚动响起,原本地面上安静的暗影,霎时如潮水般缓缓褪去,就连四周也明亮了不少。 这时有什么东西朝刺客飞来,他下意识抬手接住,摸出是装着相印的檀匣,顿时大喜。但紧接便敏锐地察觉到周围气氛猝然变得紧张逼人,知晓林阮云已经快要失去耐心,将沈蒲猛地往前一推。 林阮云快步上前将他接住抱了个满怀,感受到他身体带来的实感与温热,她长长地松了口气。 沈蒲埋首在她怀中,许久才抬起。见他面上还有余惊未消,眼尾通红,平日里红润的唇也略有些 苍白,林阮云不由自主地放轻声音:“你没事吧?” 沈蒲摇了摇头,但神情又很快黯淡下来,愧疚地垂下眼,难过得几乎欲泣,“我没事,只是妻主你的相印……” 林阮云望向那扇完全打开的月洞门,煞白的月光落在她脸上,仿若覆上了一层寒霜,“不过是个死物罢了,他敢用,我就能抓到他。” 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沈蒲方才还充满愧疚的脸,露出一抹满足又痴恋的笑,担心会被她察觉,又再度抱紧了她,将脸埋进她怀中。 如菟丝攀附,他毫无顾忌地深嗅她的气息,却再也没有感受到她半点的抗拒,意识到这点,沈蒲身体难以自抑地细颤起来。 “妻主……” 林阮云以为他是刚才受了惊吓,便将他拥住,安抚般慢慢拍着他的背。 今夜的月光格外明亮,就连宫灯也变得黯淡起来。 在与政事堂紧挨的一座楼宇上,借着银白色的月光,几乎可以看到宫城四周层层不穷的建筑,同时也可以将离得最近的政事堂后院园林中的场景尽收眼底。 看着月光下相拥的两人,流裳脸上极快的掠过一抹扭曲,但很快便掩饰好,侧头看向身边的人,“太后……” 那人戴着漆金云纹护甲的手轻轻搭在楼墙边的玉栏上,语气听不出情绪,“流裳,那人是谁?” 流裳默了一瞬,道:“奴才这便去查。” 说完便欲转身,身边的人却淡淡出声制止,“不必。” 手离开玉栏,缓缓梳起鸦黑的发,他自顾地轻语:“前有胡昀,后有私侍,咱们的这位林相,倒是艳福不浅啊。” 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转过身,露出了那张美艳绝伦的脸,唇角含笑,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在月光的映照下,如同冰冷的妖魅。 “你说,哀家可要成全了他们?” 第34章 错觉 赵无轻准备褪去衣衫睡下的时候, 窗户咯吱一声被缓缓推开,她神情一凛,立即拔出悬挂在床头的长剑,“谁?!” 黑色的身影轻悄悄从窗边落下, 闪着寒光的剑便朝他的面门刺来, 他有些狼狈地往后退去, 却躲闪不及,被划伤了肩膀, 发出一声闷哼。 听到声音,赵无轻的动作一停,那人也趁着这时将面巾撤下, 露出了一张俊秀的脸, “小姐,是寻止……” 见到他, 赵无轻放松下来, “是你?” 再一打量他的穿着,她转身重新将剑收回鞘中,忽然问道:“东西拿到了?” “是。” 刚应下,寻止便从衣领处拿出了一只檀匣,上前递给了赵无轻。 看到那只匣子,赵无轻眼底闪过一抹亮光, 她接过来, 迫不及待又小心翼翼的将它打开, 看到里面的相印, 连呼吸也变得急促了些。 手指放在相印上抚摸了一会儿,她才抬头,“你来时没有让人发现吧?” 对上她的眼神, 寻止目光微闪,摇头道:“没有,奴才过来时很小心。” “只是您要的信,奴才不曾拿到。” 说完,他便单膝跪了下来,请罪般低下了头。 赵无轻原本对于寻止偷取相印,本身并不抱太大期望。毕竟相印这么重要的东西,岂是想偷便偷的。何况政事堂守卫森严,就算拿到了东西,想要全身而退也绝非易事。比起她想要的信,其实赵无轻更好奇寻止是如何拿到的。 “你能拿到相印已经实属不易,其他的可以再从长计议。” “只不过,你是如何找到它的?” 于是寻止便将他挟持沈蒲,威胁林阮云一事说了。 赵无轻垂思不语,过了一会儿才喃喃道:“想不到这个林阮云对这个私侍这般在意,连相印都可以不要,还将人藏在政事堂的后院,至今不曾透露半点儿风声出来,真是奇了。” 寻止静静听着,脸上闪过一抹犹豫,默了默,还是开了口:“小姐,有一件事,奴才不知当不当说……” 赵无轻正将相印放进桌屉中,闻言头也不抬道;“何事?你说便是。” “林相的那位私侍,奴才今晚瞧了,生得倒与长安君有几分相似。以致于奴才初见他时,将他错认……” “你说什么?!” 赵无轻猛地抬起头,快步绕过书案,“你说的是真的?” 寻止垂头,语气肯定:“奴才所言句句属实。” 赵无轻听了以后,双手交握在屋中踱起步,两个来回后,忽然停下,“你可瞧真切了?” “奴才不敢欺瞒小姐。” 有了今晚寻止潜入政事堂一事,林阮云必定会加强防守,寻止再想进去恐怕是难如登天。 想到这里,赵无轻的眼神顿时沉了下来。屋子里沉寂半晌,像是决定了什么一般,赵无轻缓缓道:“你没拿到的信便由我去取吧。” 寻止不赞成地皱起眉,“小姐,今晚一事,林相必定不会罢休,政事堂那儿也必定会增加护卫,恐怕不利于小姐您行动,待过段时日,奴才再过去……” “不行,我可以等,但父后却等不了。” 赵无轻侧眸,毫不犹豫打断了他。 顿了顿,又叹息般道:“何况我也想亲自去见那私侍一面。” 不论是哪个,寻止都没有再继续阻止的理由,他知道这两件事对赵无轻来说有多重要。于是便彻底沉默下来。 但说完后,赵无轻的目光却落到他被她刺伤的肩上,眼神微微一闪,又神色如常地收回视线,“今晚在那儿闹出了不少动静,想必林阮云不会放过你,你这些时日需要小心。” 寻止俯身行了礼,“是,若是无事,奴才便回去了。” 赵无轻淡淡应了声,蓦地又似想起什么,将他叫住,“慢。” 转身要离开的寻止回头,“是。” 她却并没有看他,只垂眼看着地面,负在身后的手指动了下,才语气平静地开口:“听说她打你了?” 原来她知道。 寻止忽然觉得鼻尖有些酸涩,但面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垂眼平静回道:“是奴才蠢笨犯了错。” 赵无轻点点头,“嗯。你回吧,一切小心。”说完便转过身,做出准备就寝的样子。 窗户传来细微的声响后,屋子里又重归于寂静。 * 当沈蒲端着茶水再度敲响书房门时,其实心中已经有所准备不会得到回应,但他却不想放弃。只是在他敲下后,书房里便传来模糊的声音。 “进来吧。” 沈蒲眼眸蓦地一亮,小心地推门而入。刚进屋,便看到林阮云正端坐在书案前写着什么。他的神情顿时柔和下来,端着茶水走过去,放到她手边。 “妻主,我煮了茶,你尝尝看。” 林阮云将笔搁下,并没有去接,而是转头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见她盯着他看,沈蒲羞红了脸,但又忍不住怀疑是不是今日的打扮不妥,可是哪里出了差错…… 正想着,林阮云唇角微微勾起,清丽的面容上带着些微的笑意,沈蒲却看得一愣,像是被慑住了,脑中晕乎乎的一片空白,这时她拉住了他的手,“过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坐在了她的位子上。 沈蒲惊得下意识便要起身,而此时林阮云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似是察觉到他的想法,她只将手轻轻放到他肩上,示意他坐好,便俯身将他拥进怀中。 发丝垂下落在他脖颈,散发着惑人的清香,一时间令沈蒲口干舌燥。 接着她握住他的手,他随着她的动作在纸上落笔。 沈蒲双眼迷蒙地靠在她怀中,鼻息间全都是她的气息,沉溺在她的温柔之中无法自拔。目光再一落到面前的纸上,却像覆着浓雾一般,令他无法看清上面的字。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依然是一片模糊。 这时他隐隐意识到不对。 随着纸上越来越多的字,一股难言的不安在他心头涌起。 “妻主……” “妻主,我手疼,我不想写了……” 身后的林阮云仍带着不变的笑,一言不发地握着他的手。而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 令他动弹不得。 不论他如何哭诉恳求,她也没有松开半分。 等到他放弃的时候,不知到过了多久,林阮云才终于放开他。 当她松手的一刹那,肩上的力度消失,沈蒲也看清了纸上的内容。 「休书——」 脑袋像是被钝物重重敲击了下,几乎令沈蒲眼前一黑,他扶着桌子艰难站起身,回头想要去找她,只看到身后空荡荡的一片。 沈蒲胡乱将刚才写好的休书撕碎,跑出书房,茫然又难过地望着四周,“妻主,妻主……” 目光在不远处的凉亭落下,被薄薄的雾气笼罩着,但他还是认出了里面的人。 还有站在她身边的另一个身影。 胡昀! 两人并肩站在一起,向池中投喂鱼食。不多时,两人相视一笑,林阮云将胡昀搂进怀中,如胶似漆。 沈蒲唇瓣翕动着,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只觉得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疼痛难忍,连张口也难以做到,身体更像是在火烤一般难忍。汗水自额角滑落,他手里紧攥着刚刚撕碎的休书,望着凉亭的场景,颤着朝前方伸出手,接着便往前倒了下去…… “沈蒲……” 模糊间,沈蒲听见一道遥远却又熟悉的声音。 “沈蒲,醒醒。” 声音愈发地近,愈发地清晰。 沈蒲几乎是本能地想要靠近这个声音,想要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 一丝刺目的光渗进眼中,沈蒲眨了眨眼,这才稍稍适应。熟悉的云锦床帏映入眼帘,他稍稍侧眸,便看到林阮云正坐在床边,好像是在对下人吩咐什么。 那下人正听着吩咐,但在看到沈蒲的时候,顿时两眼放光,“大,大人,公子醒啦!” 林阮云一愣,闻言回头,只见沈蒲正睁着眼睛,黑幽幽的瞳仁湿润透亮,一眨不眨神情空洞地看着她。 方才他在睡梦中便不安稳,醒来又是这副模样,林阮云不由得有些担心,俯下身轻声问:“你可好些了?” 听到她的声音,沈蒲空洞的眼睛中终于恢复了些神采,随后便红了眼眶,欲支着床榻起身,她则伸手去扶,他便趁机钻进了她怀里,带着哭腔道:“妻主,不,不要休我……” 说完便呜呜哭了起来。 林阮云:“……” 自从昨晚被那刺客挟持,也不知到受了惊吓还是风寒,沈蒲就病倒了一直昏睡不醒。如今好不容易醒来,林阮云哪里还不依着。看他这般怕是魇着了,只沉默慢慢拍着他的背耐着性哄。 过了许久,哭声才渐渐弱了,沈蒲还赖在她的怀里不肯起,眼睫上挂着泪珠,像是哭得太狠,身体还不时地会颤一颤,瞧着可怜得紧。 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脸颊,接着便用指尖轻柔拭去他眼下的泪迹,沈蒲怔忡了下,抬起头便对上她带了些许温和的双眸。 一瞬间令他生出或许她待他也有几分情意的错觉。 心跳忽的变快,抱着她腰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林阮云的神色有一瞬的不自然,随即又很快掩饰好,只用手抚他的背示意他放松些,然后道:“你睡了许久,汤药也不曾吃,现下先将药服了,也能好受些。” 不同于梦中美好带给他的虚假,这样的林阮云给了沈蒲实感。 似乎被她抚摸的动作弄得很舒服,他像一只舒展皮毛的猫渐渐放松下来,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侍从便将煎好的药端上来了。 “大人,药好了。” 沈蒲这时还抱着林阮云不撒手,她也没有推开的意思,自然地接过侍从递过来的药碗,舀了几下,便盛出一匙送到他唇边。 沈蒲看着那乌黑的药汁,忍不住蹙了蹙眉,不声不响地下意识往她怀里躲了躲。 林阮云见状,有些无奈。 这般娇气,也不知上一世哪儿来的胆子自尽。 她将汤匙放回碗中,默了下,道:“你若肯喝,我便应允你一件事,可好?” 第35章 熨贴 沈蒲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真的?” 林阮云的目光不躲不闪,点头道:“自然。” 沈蒲的眼神却闪烁了下,露出纠结的表情。 “倒也不着急想,我既应下, 总不会食言。” 林阮云平静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被戳中了心思, 沈蒲面皮一红,刚要说话应下, 这时外头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石绫进了屋子便道:“大人,红岚现在书房等您,说是有要事禀报。” 林阮云神色微变, 正要起身, 沈蒲已先一步松开了手坐起身,方才撒娇耍痴的模样全然不见, 认真看着她, 表情既懂事又乖巧,“妻主去吧,莫耽误了要事。” 他这般进退有度,又识大体,倒令林阮云心中分外熨贴。她点了点头,将药碗给了石绫, “你且服侍公子服药。” 石绫双手接过:“是。” 等目送着林阮云出去, 石绫用汤匙在碗中搅了搅, 上前准备去喂沈蒲, “公子,奴才服侍您喝药。” 但沈蒲却抬手轻轻挡住了将将要递过来的汤匙。 石绫不解,便朝他看去, 只见沈蒲面容冷淡,双眸寂寂地看着盖在腿上的被褥,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石绫这时也看出他心中不快。 公子心里,其实是希望大人能为他留下的吧。 这样想着,石绫也没有再说话。准备退到一边时,沈蒲忽然朝他伸出了手,语气淡漠,“将药给我吧。” 见他肯吃药,石绫也松了口气,于是便将药递过去,但也知沈蒲怕苦,便温言道:“公子,方才煎药时,奴才尝过,苦得厉害,便备了些饴糖,一会儿您喝一口,便吃一颗……” 还未说完,只见沈蒲接过药,搅了下,便口对碗边,微微仰头一饮而尽。 喉结处有吞咽的痕迹,但他的眉头也不曾皱一下。 沈蒲将空碗还给石绫的时候,石绫还还在愣神,回过神将碗接过后,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往袖中去摸,拿了一只小罐出来,“公子,奴才这儿有些饴糖……” “不必了,我想歇一歇。” 但知晓石绫也是好意,沈蒲也不忍拂了他的心,转头朝他浅浅一笑,“将饴糖放这儿吧,我一会儿再吃。” 石绫看到了他眼中的沉倦,心中叹了叹,将东西放好,然后便出去了。 屋门关闭的声音响起,沈蒲也已经侧身朝里躺下,将整个人蜷缩起来,双目怔怔凝视着暗格上的花鸟纹出神。 昨晚妻主为了他,连相印都可以不要。 其实已经说明妻主对他已经有所不同,他应该高兴才对。 可是都做到这种程度了,他还始终觉得与妻主之间隔了什么。 她对他始终都没有真正表明态度,他也摸不透她的心。 妻主一天不亲口承认他,即便对他再好,他的心便永远悬在半空,无法落到实处。 书房中,林阮云刚一落座,红岚朝她行礼后,看了她一眼,道:“大人,冯玉他咬舌自尽了。” 坐在椅中的林阮云的身体可见地一僵,随后便很快就放松下来,点了点头淡声道:“我知道了。” 看到林阮云的反应,红岚倒是没有多意外,大人心中,想必也是对冯玉失望极了,否则也不会连一句话都不愿多问。 其实冯玉有许多次机会罢手,但是他都没有珍惜。说到底还是他自作孽。 “你来便是要与我说这件事的?” 林阮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打断了红岚的思绪。 “不,其实奴才还查到了一些事情。” 林阮云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你说。” 这时红岚从怀中取出了一本折子,走过去,双手递给林阮云。 “这是奴才在宫内外收集记录下的,请大人过目。” 林阮云接过折子,徐徐展开,同时红岚也在一旁开口:“先帝在时,有一次微服私访,在外头曾临幸过一名村野男子,但先帝走时却将他遗弃。那男子坏了名声,遭家中驱赶,走投无路时竟又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此后那男子便与那孩子相依为命,艰难过活。可惜的是,不久他便因一场重病,死了。 那孩子也就成了遗孤。后来先帝得知,于心不忍,又怕失了颜面,命人偷偷将那孩子接入宫中照料,但也是不闻不问,幸有人暗中照拂一二,那孩子才能在这宫中保全一条性命……” 屋子里默了半晌,林阮云将折子阖上,语气平缓道:“你说的是冯玉吧。” “是。” 林阮云上一世只知冯玉是皇子身份,但那时她已经入狱,身边的人被关的关,杀的杀,无力也无心再去查冯玉的来历。 却不想竟然是这样一番过往。 不过就算是这样,冯玉不幸的身世也不是她林阮云造成的,何况冯玉自来到她身边做事,她也不曾亏待过他。 这也不能掩盖他背叛她的事实。 但红岚查到的这些事情,倒是让林阮云忍不住深思起来,难不成冯玉是为了报恩才替皇帝和太后卖命吗? 除了这个理由,她想不出其他的理由,能让一个有着皇子身份的人,潜伏到旁人身边做一个奴使。 但还有一个问题,时间对不上。 冯玉被接进宫时,小皇帝还未出世,太后也尚且年幼,如何能照拂他? 未免太过荒唐。 何况先帝那样对冯玉和他父亲,他为何还要为先帝的子嗣卖命,这说不过去。 唯一的理由,怕是为了拉拢小皇帝,想让皇帝与她离心,这恐怕才是冯玉……不,冯玉背后的那个人的目的。 而她倒台后,最能从中获益的人就是…… 一个极快的念头从她脑海中划过。 “红岚。” 红岚连忙上前,“奴才在。” 林阮云屈指在桌上敲了敲,“你去查一查秦家的那位老宰相近两年都在忙些什么。” 红岚睁大了眼睛,“大人您是怀疑……” 秦老宰相是太后的母亲,先帝在时,也是朝中一呼百应的人物,只是后来没多久先帝便将其革职,连其朝中的党羽也全都一一拔除。随即便提拔了大人。 但没过多久先帝却驾崩了。 如今若是秦老宰相对大人怀恨在心,对权力念念不忘,想要重返朝堂,那么除掉大人,是最好的办法。 秦老宰相若卷土重来,联合太后秦氏,小皇帝又羽翼未丰,最后会发生什么不用说也知道。到那时才是真正的把控朝政,一手遮天,大灵才是真的要改姓秦了…… 想到这里,红岚身上打了个寒颤,“奴才这便去查,大人您等奴才的消息。” “还有一事。” 正要走时,林阮云忽然开了口,只见她再度拾起桌上的折子,翻看几许,沉吟良久才道:“寻到冯玉父亲的坟墓,将他们父子葬在一起吧。” 红岚怔了怔,“大人,您……” 林阮云只是垂眸淡淡道:“人既已死,无须再过多苛责,何况他只是一枚棋子,即便没有他,也会有别人。” 这句话令红岚的眼神不由得柔和下来,“奴才明白了。” 望着红岚离开的身影,林阮云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但是没过多久,便有侍从进来通报:“大人,陛下过来了。正在前厅等您。” 仍闭着双眼的林阮云略有些烦躁地蹙了蹙眉,然后才睁开眼,叹了声气后起身,绕过书案负手朝外头去了。 前厅坐在圈椅中的冯苁,心中时喜时忧。 喜的是冯玉死了。 忧的是林阮云曾去见过冯玉,也不知他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但是她又不敢问林阮云,自冯玉被抓,她终日惶惶不安,林阮云偏又隐而不发,一丝异样也无,更是如同将她架在烈火上烹。 除了立即将与冯玉勾结的朱家抄了,哪怕太后大赦的懿旨下来,不论是待罪的,还是牢中的该赦的都赦了,都没有传出任何有关于如何处置冯玉的消息。 等再听到他的消息,人都已经死了。 要不是听闻昨晚林阮云遇刺,她甚至都无借口过来,思及此,冯苁长长叹了口气。 “陛下为何叹气?” 闻声,冯苁猛地抬起头,便看到林阮云从屏风后走出来,她吓得呼吸一滞,腾地站起身。林阮云像是没有看到她的反应般,神色自若地走到她面前,作揖行礼,“微臣拜见陛下,不知陛下这时过来是为何事?” 冯苁目光微闪,“朕听闻太傅昨晚遇刺,一直放心不下,便想过来瞧瞧。” 林阮云又作了个揖,“微臣一切都好,让陛下挂心了。” 冯苁听了松口气一般点了点头,“那便好。”随即又做出生气的模样,“只是这刺客未免太猖狂,竟然敢在宫内行刺,若抓到了定要严惩不贷。” “是,微臣已派人去查了。” 冯苁又再次坐下,端起一旁的茶盏,刚一揭开盖儿,似想起了什么,“对了,朕听闻太傅身边的冯玉,他……” 林阮云看了她一眼,又移开,“没错,他已经死了。” 冯苁被她这一眼看得头皮一麻,下意识捏紧了茶盖儿,“那……” 谁知随后林阮云摇了摇头,用颇有些懊恼无奈的语气道:“只是他倒是嘴硬,微臣无能,竟什么也不曾审出。” 冯苁小心地长长呼了口气,紧捏着茶盖儿的手也松开了,抬头朝林阮云笑了笑,“太傅也尽力了,倒是不必自责,如今朱家都已伏法,以儆效尤,再有想贪赃枉法之人,也该掂量掂量才是。” 林阮云默默看了她一会儿,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道:“陛下说的是。” 第36章 美事 冯苁离开后, 不久后便有各个官员派来的人进了政事堂,俱是听闻昨晚林阮云遇刺,便备了礼品过来探望,还有的官员亲自过来了一趟。 这便罢了。好不容易将过来看望的官员仆役打发了, 正准备松口气的时候, 下一瞬看到母亲在玉棋的陪同下进屋时, 林阮云整个人都木了。 她连忙上前迎去,“母亲, 您怎么过来了?” 林儒刚一进前厅,便绷着脸将林阮云整个人上下打量一番,似乎看出她无恙, 表情才松和了些, “昨晚是怎么一回事?” 话刚一出,林阮云就知道母亲指的是什么。 她没想到此事竟然会惊动到母亲, 便道:“只是虚惊一场, 我已派人去追查那刺客,母亲不必忧心。” 谁知林儒立即瞪起眼来,“你这政事堂中的护卫都是干什么吃的?竟连刺客也能放进来?” 站在厅外的护卫听了顿觉羞愧难当,几乎是同时跪了下来。 林阮云见状,眼神略有些心虚地闪了闪,若是让母亲知道她为了沈蒲, 连相印都丢了, 只怕母亲会当场气昏过去, 到时她就应该同这些护卫一般下跪认错了。 于是她像掩饰什么一般, 朝外头道了句:“都起来吧。” 随即转身从一旁的桌几上,亲自倒了杯茶,双手递给林儒:“母亲近来可好?” 刚在圈椅中坐下的林儒没好气地看她一眼, “亏你还记得我呢?”话虽这样说,但还是将茶水接过了。 林阮云好脾气道:“做子女的,哪里有不挂念父母的,同样,母亲若是不挂念女儿,今日怎会亲自过来呢。” 林儒听了,自然知道林阮云这是在哄她,但气儿却明显顺下去了。又想起因那冯玉做的蠢事,她这个女儿怕是也操了不少的心,顿时又有些心疼。 加上她身边又净是些女子,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从 前好歹有个沈蒲,如今沈蒲没了,也不见她再纳侍,更不用说考虑成亲这些。 想到这里,林儒忽然觉得沈蒲即便出身不好,但也能伺候一二,也比她整日混在女人堆中强。林儒现在竟然有几分希望若沈蒲还活着便好了。 沉吟几晌,林儒呷了口茶后,道:“既知道我挂念着,那你可知,你如今也早已到了该成家的年纪,后院一直空着也不是事儿,你是不是也该上上心了?” 林阮云愣了一下,没想到母亲会这般突然提起此事。 她的确没有将这些放在心上,加上如今沈蒲又一直与她朝夕相处,更是将此抛到了脑后。 而就这么停顿了一下,林儒却还以为她是对已经死去的沈蒲念念不忘,叹了声气道:“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改变,人也不能停在原地,须得朝前看才是,为了一个沈蒲,你难不成想一辈子不娶?” “你若是个有主意的,我也不愿多问,只是如今你半点儿成亲的意思也无,我倒是想问问你是如何想的?” 听完,林阮云无奈道:“女儿并非是想不娶,只是确实鲜少记挂此事,加上平日里公务繁忙,更是无心于此。” 在知道林阮云不是因为沈蒲而迟迟不娶时,林儒也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也好了不少,“我也知晓你公务繁忙……罢了,你且将此事放在心上便是。” 然后将茶盏放下,站起身,正要往外走时,顿了顿又道:“若非必要,母亲也不愿干涉你,你若能自己寻到心仪的自然好,只要门当户对,为人知书达理,母亲也不会反对。” 说到这里,她伸出手朝林阮云点了点,“你须知莫要再将外头不干不净之人领入府中,否则我不饶你。” 林阮云失笑,老老实实作揖应下,“是,女儿省得。” 林儒这才满意,也不再多留转身走了。 望着外头母亲越来越远的背影,林阮云彻底松了口气。 后面应该不会再有人过来了吧…… 天色逐渐昏黄,这时,她这才注意到一天快要过去了。 也不知沈蒲好些了没。 想到这,林阮云立即往后头院子去了。 刚一进院子,便看到沈蒲蜷缩在廊下的藤椅上熟睡,她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沈蒲的睡相很安静,只是似乎睡得不大踏实,他的眉眼始终紧蹙着。 天儿愈发冷了,人尚且还在病中,好好的屋子不睡,怎的想起跑到外头睡了? 此时林阮云的脸色也不大好,站在一旁伺候的石绫见状,连忙上前,压低声音解释:“大人恕罪,公子吃了药后已睡了一会儿,后来醒了又说想要赏菊,奴才拗不过,只能……” 林阮云听后看向沈蒲,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俯身将他拦腰抱起。 像是有了感应似的,沈蒲慢慢睁开眼睛,“妻主……” 声音中带着明显的虚弱。 见他迷迷糊糊的样子,林阮云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外头冷,回屋再睡吧。” 沈蒲听话地点点头,靠进她怀里闭上了眼睛,只是眉眼不再似之前那般紧蹙。林阮云将他放到床上,盖好了被褥后,想了下,回头对在屋子里伺候的崖儿道:“再去请柳太医过来给公子瞧瞧。” 崖儿应下后出去了。 蓦地,林阮云感觉身上一沉,低头一瞧,原来是沈蒲在靠着她,许是屋里暖和,他的脸也红润了不少,唇也多了几分血色,变得鲜活起来。 林阮云顺势在床边坐下,沈蒲的手就像灵活的蛇钻进了她的手,然后握住不放。 关键是他从头到尾都都是闭着眼睛。 林阮云有些哭笑不得,却有没有挣开。他披散着发安静地倚靠她,像话本中美丽的精魅。 眼神逐渐暗了下来,她如同被摄了魂一般缓缓地垂下头。 而沈蒲仍然是一副恬静无害的模样,只是原本紧闭的双眸,不知何时掀开了一点缝隙,但有长长的睫羽遮掩,与瞳眸一样的黑,令人无法察觉。 只是在林阮云用手捧起他的脸时,沈蒲微阖的眼睫因为紧张轻轻一颤,但没有任何动作。 直到双唇相触,林阮云微顿,随即抬起他的下巴,将他送向自己,似着了迷不自觉地深入。 察觉到她的意图,沈蒲张开唇迎接她。 等她进入,原本安静乖巧的人,忽然难耐地似的主动与她纠缠在一起。 这是沈蒲第一次与她亲吻,他像是饿了许久却又不甚熟练的猎者,不等引诱猎物主动更进一步,便迫不及待暴露了自己的本性。 沈蒲伸手揪住了她的衣领,一边仰头与她热切纠缠,一边稍稍用力让她朝自己的方向倾斜,迫切地想要将她引入床榻。 交缠的气息变得灼热粘稠,林阮云觉得自己落入了沈蒲编织的密网中,但那网又软又绵又热,渐渐麻痹了她的思绪,令她无法也不想挣脱。 “大人,柳太医来了。” 正在林阮云将手放到沈蒲的腰带上时,屋外传来了侍从通报的声音。 林阮云骤然清醒过来,但沈蒲依依不舍,用双臂勾住了她的脖颈,献祭一般地吻她,眼尾洇红,浸出了些许水光。但林阮云还是握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推开,沈蒲顿时感觉心脏传来撕扯一样的疼,同时又有些恨她。 将他推开后,林阮云往后退了两步,唇瓣还带着刚刚接吻留下的暧昧的红痕。 她脸上却是一片怔然,胸口慢慢起伏着,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 视线中,沈蒲跪坐在床榻上,同她一样,只是他的唇更红,还有些微的肿,双眸蓄着泪光,无声地望着她,整个人都笼罩在寂然和不甘之中。 林阮云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蓦地别开眼,这是她头一回不敢与沈蒲对视。 柳太医在崖儿与石绫的陪同下进来了。 刚一进来,见到两人皆是衣衫不整的模样,都愣了一下。 不用想也知道此前发生了什么…… 想不到林相也有这般孟浪的时候。这公子还在病着,竟也舍得下手。 柳太医第一反应便是自己搅了人家的美事。 但又很快察觉到林相与这公子之间不大对劲儿的氛围,又有些拿不准了,同一旁的崖儿对视一眼后,又同时移开。 崖儿和石绫都很有眼力劲儿地上前,一个去为林阮云整理衣袖,另一个则是去为沈蒲打理容发,顺带还又替他披了件衣裳。 而柳太医也并不准备多问那不该问的,低眉垂眼朝林阮云行礼。 让人撞见自己这番模样,令林阮云也有些抹不开面儿,所幸这柳太医不是好事多舌之人,她也能稍稍放些心,“有劳柳太医了。” “这都是微臣应该做的。” 说完柳太医便提着药箱走过去了,在床榻前的小凳上坐下替沈蒲诊起了脉。 诊脉时,沈蒲的视线好似一直停留在自己的手上,其实余光时时都在注意着另一个人。没过多久,那人忽的朝他这边走来,在他床边站定后,心中的不虞才稍稍平息了些许。 又过了一会儿,站在床边的人忽然出声,“如何?” 柳太医收回手,起身作揖,“公子脉象稳健,倒是好得差不多了,林相不必担心。” 林阮云正要松口气的时候,柳太医忽然又道:“只不过嘛,公子倒有阳火愈盛之势,且有积堵,若不降泄,长此以往也于身体无益……” 说到这,柳太医像是在质疑什么的目光落到了林阮云身上,沈蒲也羞红了脸,以袖掩面时,却也不忘嗔了一眼林阮云。 这话虽尽力说得委婉,但谁都能听出话里的意思。 林阮云负着手,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刘太医。 顿时吓得柳太医汗毛竖起,连忙低头,“待微臣再开一副清火的药,公子服上几日便好。” 只听头顶上人一字一句道:“那就多谢柳太医了。” 第37章 守株 街道上, 各色商贩叫卖的声音不绝于 耳,形形色色的人来往络绎,不远处的街角还有那卖艺的,更是围成了人海。 而就在这时, 十几个身穿披甲的护卫涌进人群中, 气势汹汹的样子, 惹得行人忌惮,全都往一旁的躲去, 也让开了一条道,让这些护卫通过。 几个在茶棚下歇脚的女子见状,彼此间小声讨论起来。 “这些人是什么来头?不像是官府的。” 过来倒茶的伙计听了, 道:“官府的人哪儿能穿黑甲, 这可是将军府中的私卫!” “是了,我听闻前几日将军府中走丢了一位公子, 可一直也不见将军府传出什么动静, 这么今日就……” 正议论着,只见那群披着黑甲的护卫直奔街角那儿卖艺的去。看见她们,那些围在一起看杂耍的人全都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连杂耍的艺人也都停了下来。 那为首的护卫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在四周望了望,忽的将目光锁在一处,径直朝那个方向前去。 而那处站着一个略胖的女子, 见人带着刀往她这儿来了, 吓得腿都软了, “大人, 草民一不偷二不抢,可从来不曾得罪过大人啊……” 护卫只是淡淡扫过她,便将目光落到她身后, 叹了声气,“公子,将军她很担心您,还请您与属下回府吧。”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躲在那胖女人身后的,那个纤小的身影上。 少年虽穿的不过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粗布麻衣,却生的唇红齿白,一身的骄矜,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娇养出来的。 这下子哪里还不明白。 这少年不就是将军府走丢的小公子吗? 见被抓了个正着,胡昀索性也不躲了,抬手扶了扶头上的木簪,随后便大大方方走了出来。抬头气呼呼睨着面前的护卫,“胡潋,你是生了狗鼻子吗?本公子躲在这里你都能找到。” 胡潋依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若是让公子骂一骂出气,公子便愿意同属下回府,那公子便骂个尽兴,属下绝无怨言。” 胡昀被她这个样子气得半死,跺了跺脚,“我不回去,你告诉我姐姐她若是不同意我嫁,我就再也不回去了!” 似乎是早就料到胡昀会是这个态度,胡潋也不再多费口舌劝说,“如此,那属下便得罪了。” 随后抬起手示意,身后待命的护卫上前,胡昀意识到不妙,拔腿便要跑。但不等他转身,便有两个护卫上前,一左一右地将他擒住。 然后胡潋将随身携带的捆绳取下,朝着胡昀的方向走过去。 胡昀这下懵了,开时剧烈地挣扎,无果后便又破口大骂:“胡潋你这个混蛋,你若是敢绑我,回,回去我就让姐姐扒了你的皮!!!” 说到最后已经隐约有了些哭腔。 胡潋的动作顿了顿,但随即又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也不理会胡昀的瞪视,将人绑好以后,便夹在臂弯中,领着十几个护卫按原路回府了。 在经过那条街道的时候,在感受到周围行人投来看杂耍似的目光,被捆成蚕虫的胡昀脸都红到了脖子根,简直丢尽了脸面。 连带着更是恨死了胡潋。 到了府中后,胡昀刚一被解开绳子,反手便给了胡潋两个耳光。 胡潋垂眼默默受着,脸上的表情甚至都没有产生一丝波澜。 胡昀顿时更气了,刚要抬手想要继续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一回头,便看到一身便服的胡将军黑着脸站在他身后。 “你还想胡闹到什么时候?” 听到这句话,胡昀顿时委屈地瘪了瘪嘴,双眼蓄起水光,又忍着不肯落,赌气哼了一声,便越过胡将军径自往自己的院子里去了。 正在胡将军头疼之际,胡潋忽然上前行礼,“将军,属下已将公子带回,若是没有其他的吩咐,属下就先退下了。” 看到她脸上明晃晃的两个巴掌印,胡将军顿时觉得头都大了,这也是个一根筋的,若是她没有赶来,恐怕这胡潋当真会由着那没心没肺的打了。 但这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她也没有办法,只是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胡潋,叹了口气,道:“找个大夫瞧瞧,下去吧。” 说完,胡将军便转身,朝胡昀院子的方向去了。 一进屋,胡昀就扑到了床榻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周围的侍从心疼得纷纷上前去哄,但怎么哄也无济于事。 直到看到胡将军进屋,这些侍从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的看着她。 胡将军烦躁地摆了摆手,“全都下去!” 很快屋子里除了她自己和胡昀,便一个人也没有了。 胡将军负手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将脸埋在被褥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胡昀,觉得眼前一阵阵地发黑的同时,又放下了心。 自打那日从政事堂回来,胡昀就一直闷闷不乐,问了又不说是为何。直到有一次忽然与她提起,要她去与林阮云说亲,她没答应,谁料道他会因此负气离家。 刚刚开始她以为他会与以往一样,不到两日便吃不得外头的苦,自己就回来了。谁知他这次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将近十日杳无音讯,胡将军怕了,这才命胡潋去寻人。 说到底都是为了那个林阮云。 的确,论才论貌,论家世地位,林阮云的条件都是顶好。 可旁人也不是瞎子,好东西谁不想咬上两口? 她也想促成两家的亲事,但那太后可不是吃素的。 加之前些时日胡昀在政事堂的所作所为,那般招摇,又在太后的人跟前露了脸,就算她有意与林家结亲,也不得不顾忌着太后。 以往的传言未必是空穴来风。 这些年,若不是因为太后,以林阮云的身份地位,林府的后院中,怎么会空置至今? 连林阮云暗地里都受着太后牵制,更不用说胡昀,就他这点心眼子,便是十个胡昀,在太后跟前都不够看的…… 想到这,胡将军长长地叹了声气。 不久前她也与林阮云提及过此事,因着林阮元想要拉拢她,所以当时并未推拒,若是她肯答应联手,这亲事说不定也能有几分把握。 也罢。 也罢。 看了眼床上哭声渐弱的胡昀,只见他从被褥里露出一只眼睛,正看着她,发现她后,又哼一声将脸重新埋进被褥。 胡将军:“……” 她真是上辈子欠这个小祖宗的。 心里这样想,还是伸手去推了推他,妥协道:“过两日得了空,我便去找林相。” 政事堂后院的书房中,晚间用完饭后,林阮云便一直待在这里,她坐在太师椅中,用帕子缓缓擦拭着手中黄铜色的火铳。 这是胡将军之前送的,说是留给她防身用。 但林阮云一直没有机会使用,于是便将它当作是观赏的物件儿了。 正擦着,外头忽的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隐隐还有刀剑相击的声音。 林阮云不动如山,极其耐心地等待着。 看来她试这火铳的机会来了。 不一会儿,红岚便押着一名黑衣人进了书房。 “大人,此人从园林中潜进来,意图不轨,还请大人处置!” 说完,红岚一把将那人脸上的布扯下,林阮云看到她的脸,那双淡漠的眼睛中划过一抹兴味。 “这么晚了,赵姑娘不在自己的院子里待着,来这政事堂有何贵干呢?” 赵无轻:“……” 她冷冷一笑,“大人既然知道,又何必问我?” 怪道她潜进来时畅通无阻,正在她觉着不对劲,抽身要跑的时候,谁知那假山花园中一下子窜出来十几个护卫将她包围。 现在她再猜不到林阮云是有意设下埋伏的,那才是真的蠢得无可救药。 但视线落在林阮云手上的火铳时,赵无轻的表情微微一变,接着便沉默下来。 林阮云却捕捉到了赵无轻脸上的变化,但她并不认为那是恐惧。 如赵无轻所说的那样,她的确是设了埋伏,为了守株待兔,她每晚都会在政事堂后院的敝处设置护卫。 守了好几日,这才将人给等来。 林阮云继续擦着手里的火铳,不紧不慢道:“你的目的是什么,本相怎么会知道?” 赵无轻看了她 一会儿,反问:“大人怎么知道我今晚会来?” 今晚之事,她连亲信都不曾告诉,就连林阮云前段时日送来的两个侍从,她也都是将人迷晕了才出来的。 只见林阮云头也不抬,淡淡回道:“猜的。” 赵无轻:“……” 看到赵无轻一脸的不相信,林阮云也懒得多作解释。 其实她的确是猜的。 上一世政事堂也有发生过失窃,但是丢的不过是几封信件,当时也派人追查了,只是一直无果。 跟后来她所经历的事情,失窃这种事又显得那样不值一提,所以这一世她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以致于上次她疏于防范,让人得了手。 也是经历了上次的事情,林阮云这才记起上一世。两相一对,除了索要的物件不对,其他都能对得上。一开始林阮云是不相信有人冒险潜入政事堂,只是为了偷走几封信。但事实又的确如此。 所以在上次丢了相印后,林阮云隐隐觉得那刺客还会再来一次。 为了找上次没有来及拿到的信。 或许上一世那刺客也想要她的相印,只不过没有找到罢了,于是退而求其次,只拿走了几封信件。 看到在赵无轻被押进来的那一刻,林阮云心想,这赵无轻果真没有让她失望。 “赵姑娘与其在此问本相如何知道你今夜会来,倒不如想想,该找个什么样的借口,才能保住的小命。” 赵无轻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起来。 “想不着借口?好,本相给你一个机会。” 林阮云将手中的火铳放下,慢条斯理地起身绕出书案,来到了赵无轻面前。 俯身忽然攥住了她的衣领,一贯冷淡的脸上,多了些许狠厉,“说,你要本相的相印与信,到底想做什么?” 赵无轻一时被震住了,眼神中闪过了几抹犹豫,但定了心神后,依然不肯言语。 林阮云便知软法子无用,于是将手松开了,重新站直身体,平静地对红岚道:“将她带下去严刑拷问,顺道将此事写信递给南契国主,竟派了个别有用心的皇女前来为质,本相倒要问问这南契国主是何居心!” 听到前面的话,赵无轻看起来还算冷静,但听到后面的话时,面上竟露出了些许惊恐。 “是!” 红岚应下,便要押着赵无轻出去,但这时赵无轻却忽然开口:“大人可知制成这火铳的材料是从何而来?” 林阮云抬手示意红岚停下,看着赵无轻道:“说说看。” 赵无轻见林软云意动,心下稍稍松了口气,连忙道:“众人只知我南契是小国,却不知南契盛产铜铁,甚至那最初造出火铳的也不是蛮族,而是南契。” “但此事却无人知晓,只因我南契前些年得罪了蛮族,国主又害怕其报复,便背着大灵,常与蛮族交易,将铜铁全部都以低价售给蛮族,从前蛮族只是用此制作刀剑,但在发现我南契会制火铳,便将我们制做火铳的图纸也一并夺了。” “其目的为何,不用我说,想必大人应当比我更加清楚。” 林阮云静静看着她,似乎在判断真伪,良久,才道:“给赵姑娘看座。” 第38章 质女 “只要大人肯放了我, 待我回了南契,不出半年,不,不出三月, 我便命人将这火铳图纸给大人送来, 铜铁这些一律与蛮族享同等份额。” “如今你被南契作为质女送来大灵, 即便我答应将你放回南契,你又能做什么呢?” 林阮云的话说得已经很委婉, 但是也不难听出其中的轻视与不信任。 也是,一个能被自己的母亲挑选送出做别国质女的,必定是不受宠, 或者是父族势弱。 又哪来的谈判资格, 开出的条件又如何兑现。 想到这,赵无轻忽然有几分无力, 苦笑着道:“大人若是不信, 无轻也愿意由大人任意处置,要杀要剐请便,只是有一条,求大人莫要写信将此事告诉我母君,事情都是我一人所为。” 林阮云并未回应,只是开口提起了另一件事, “寻止是你故意安排到皇帝身边的吧。” 赵无轻的身体僵了僵, 随后点头。 “目的。” “我原本未想将寻止安排的到你们皇帝身边, 只是你这皇帝先看上了我的人, 我才想到将寻止安排过去,若是日后得宠,或许可以助我重回南契……” 即便赵无轻没有明说, 但是林阮云大抵也能猜到她的意图。 据林阮云对南契的了解,现在的南契国主年事已高,近两年也有往昏聩的路子上走了,加上为人又好色,膝下的皇女皇子众多,至今都不曾立储。 赵无轻能有这番动作,无非是想得到大灵皇帝的支持,想在争储中分一杯羹。 只是不知道赵无轻可知寻止如今待在皇帝身边的真实处境如何…… 上一世皇帝纳了寻止后不久,她就被诬陷下狱 ,不过后来赵无轻大概就是根她现在说的这般做的,拉拢皇帝,助她重回南契。 只是最终是否如愿,那就不知了。 现在赵无轻摸不清林阮云的想法,但是据她所了解到的,林阮云似乎对那个小皇帝格外在乎。 如今又知道她往皇帝身边安插人…… 赵无轻的心顿时凉了个彻底。 于是站起身,忽然朝林阮云跪了下来,恳求道:“大人现在知道了寻止的存在,若是要从皇帝身边将其剔除,不过是您一句话的事,但是他绝无歹意,无轻恳请大人能留他一条性命。” 看到赵无轻跪下的时候,林阮云不禁愣了一下。 身为皇女的赵无轻,竟然会为了一个奴侍下跪求情。 林阮云心中一时有些复杂,但面上并未显露,只是道:“如今你自身都难保了,还想着替旁人求情呢。” 赵无轻抬起头,与前方的人对视,目光不躲不闪,“正因为如此,无轻才想要尽力一试,这样即便死了也无愧于心。” 这话一出,令林阮云沉默了一会儿。 接着,她再度从椅子上起身,走到了赵无轻面前,“现在我也不问你为何命人盗取相印,你若肯将相印还我,我便放你一马,寻止那儿我也当作不知,如何?” 本以为赵无轻会立即答应下来,谁知她却犹豫不决。 这下子林阮云也有些好奇,赵无轻一定要她的相印做什么。 在看到赵无轻动了动唇,她眯了眯眼,先开了口:“本相劝你最好想好了再说。” 赵无轻不说话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 林阮云冷冷一笑,拂袖转身,“那既然如此,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红岚,伺候笔墨,本相现在立即修书一封,差遣特使送往南契。” 说完,林阮云看也不看她,径直朝书案走去。 赵无轻:“……” 她面露苦涩,叹了声气,“大人应该也能猜到,像我这样被送出来当质女的,必定是所有皇女中最不受宠,父后也是无权无势,不得圣宠的。” “在父后眼中,我便是他唯一的依靠,如今我远离宫中,来到了这大灵做了质女,父后又无圣宠,在宫中的日子只怕会更加难熬。” 已站在书案前提笔林阮云,听了以后忍不住蹙眉,“你如今在大灵,即便有心,又如何帮你父后?” 赵无轻赞同般点了点头,“大人说的是啊,无轻便是想帮,也是有心无力啊,不过……林相却能帮得。” 但说到这里,她唇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但我知道大人您不会帮我。” 林阮云垂眸看着桌上已铺展开的纸笺,目光沉沉,却只是沉默不语。 但是她选择沉默,但不代表赵无轻也会同她 一样。 “您可以对路边病危垂死的乞丐施以援手,也可以对朝不保夕的他国质女冷眼旁观。大人很清楚,以您的身份,帮一个乞丐,和帮一个质女的区别,又分别意味着什么。” “所以我很清楚,大人您不会帮我。帮我,对您而言,对大灵而言没有任何好处,因为大人您已经认定,我毫无价值,所以自然不会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您认为与我牵扯,对您而言是一种麻烦。” 林阮云抬起头,脸上没有一点儿心思被人直接戳穿的恼怒,反倒显得很平静,“就因为你知道我心中所想,于是剑走偏锋,才想来盗取我的相印和信件,进而去达到你的目的。只不过,我不明白的是,这两件死物,又能帮到你什么?” 赵无轻笑了笑,叹道:“大人,死物也是可以活用的。您不愿帮我,我只能自己想办法。自我离宫,我那尚且留在深宫的父后度日更是艰难。我自然是护不了,但却有人可以替我,那就是我的母君。” 一旁的红岚始终在聚精会神地听两人对话,但在听到赵无轻的这番话时,她下意识地说出了心中的疑问:“可你被送来大灵为质,已经说明南契国主并不重视你,你又如何让她替你护着你的父君?” 此时林阮云朝红岚看了一眼,红岚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快了,不妥贴,连忙闭了嘴。 但赵无轻并没有因为红岚的话露出一丝不虞,反倒很认同地点了点头,“这位姑娘说得极是,所以若要母君帮我,就需要那两件死物。大人应该也有所耳闻,不论在大灵内,还是在南契,亦或是蛮族,都是只知林相,不知冯姓皇帝。若是我母君收到了林相亲笔书信,不论如何也该给您一个面子不是?” “而那信与相印,前者可以仿造大人字迹,盖上后者却可以让假字成真,以母君那胆小懦弱的性子,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说完后,整个书房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默。 在知道赵无轻将是将相印是做这样用处的时候,红岚好一会儿没有缓过劲儿来,但同时又放了心,只要不是用来作恶,抹黑大人,她对很多事情的接受度还是比较高的。 这时,林阮云已搁下了笔。 赵无轻的心也紧跟着沉了下来。 只见林阮云拎起案上的纸笺轻轻一吹,随后递给红岚,并朝她使了个眼色。 在看到纸笺上的内容后,红岚立即瞪大了眼睛,但是还是听从吩咐,拿着纸笺来到了赵无轻面前。 “赵姑娘看,大人的真迹,可比得上你那仿写的?” 赵无轻将纸上的内容读过,忽的鼻尖一酸,目光越过红岚,难以置信地看向坐在太师椅中的人。 “大人,您……” 她竟然愿意帮她? 只见林阮云又重新拿起桌上的火铳把玩起来,完全隔绝了赵无轻那热切的目光,极其冷静地开口:“我不是白白帮你,我要你立即将相印归还,并且要将你们南契产铜铁的地方,还有将铜铁运往蛮族的路线,接头的地点,全都一个不落地整理成册交给我。” 赵无轻神色一怔,眼中划过一抹犹豫,但又很快地掩饰好,无声地一叹,“好,明日我便亲自将相印送还,但其他的请林相给我一些时间……” 林阮云却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相印让你院中的人送来便是,其他的倒也不急,政事堂不缺屋子,赵姑娘就留在这里住几日吧。什么时候整理完,什么时候离开。” 红岚听了,紧跟着笑道:“赵姑娘放心,这儿不论是饭菜还是书纸,全都管够,绝不会委屈了赵姑娘。” 就知道没那么容易放她离开。 赵无轻看着这主仆俩一唱一和,只觉得眼前阵阵地发黑。 等红岚领着赵无轻出去后,林阮云将手里的火铳往案上一放。 整个人都往后靠去,抬手捏了捏鼻梁,将方才的事情在脑海中全都过了一遍。 其实赵无轻说的对,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想帮过她,更加不愿与他国皇室的人有所牵扯。只是今晚提及有关蛮族同南契暗地交易铜铁一事,令林阮云上了心。 她曾经查过蛮族战场上何时开始使用火铳兵器,距今也快有三年了,而这只是开始使用火铳的时间。 听赵无轻今晚说的,实际上铜铁的交易恐怕是比火铳更早。 不过竟然能隐瞒如此之久,没有透露出半点风声来,说明南契与蛮族皆是有意,当初所谓得罪蛮族,而不得已为之的无奈,也不知至今可曾有变…… 正在林阮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红岚匆匆进了屋。 “大人,您快去瞧瞧,那赵姑娘不知发了什么颠,现在正缠着公子不放呢!” 第39章 作数 “你父亲叫什么?” 沈蒲一下子被问懵了, 他看着眼前一身黑衣,却又双眼通红地看着他的女子。 而她这身打扮,忽然让他想起前几日他被一名刺客拿刀架在脖子上的恐惧,顿时脸色一白。 在看到从不远处匆匆赶来的身影时, 沈蒲立即从一旁绕开, 朝来人的方向快步走去, 将整个人躲进她怀里,“妻主, 这个人好奇怪,命护卫将她撵出去吧。” 林阮云将他的手握住,捏了捏他的手心, 示意他安心后便放开, 朝着仍愣神的赵无轻走过去。 但是不等林阮云开口说话,赵无轻忽然上前抓住了她的肩膀, 神色激动, “大人,您是可知他父亲是谁?” 沈蒲是水仙楼倌伎出身,他的父亲是谁,林阮云倒是真的不知。 只是这赵无轻着般激动的样子,反而叫林阮云疑心,她不紧不慢地将握着她肩膀的手拂下去, “赵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你快告诉我呀!” 赵无轻几乎是喊出来的, 这般失态的模样, 简直没有一点儿皇女的该有的素养。 何况她竟然还是冲着林阮云喊出的。 所以当她这一声喊出来, 周围瞬间变得鸦雀无声,隐隐透着说不出的死寂来。 赵无轻这时也愣住了,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浑身都冒起了冷汗。 只见林阮云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帕子,在自己的脸上擦了擦,唇角竟然勾起了淡淡的弧度,“赵姑娘现在的样子,应当是不能说理了。” 赵无轻一时间羞愧难当,正要开口赔不是时,后脑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钝痛,然后两眼翻朝前倒下了。 林阮云适时地往后退了一步,没有让赵无轻沾身,转而前面不远处拿着木棍的护卫投去赞许的目光。 再一看到倒在地上道赵无轻,眼中的那点赞许瞬间全都作了冰冷,“天色已晚,寻个宽敞通风的柴房,送赵姑娘过去歇息吧。” 说完林阮云便转身,拉着沈蒲走了。 起初沈蒲对这赵无轻还有些害怕,但是等人昏过去了,他又想起了她方才说的那些话,又忍不住多了些许好奇。 但在林阮云拉住他的手后,他心中顿时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 刚进了屋,林阮云便拉着他在软塌坐下,自己则是在他身旁的位置落座,看了他一会儿,她忽然问:“刚才可是吓到了?” 沈蒲点点头,又注意到林阮云离得近,便顺势没骨头似的靠进她怀里,跟倒苦水似的开始控诉起来。 原本他不过是想去看看园中刚种下的菊花,谁知半路上会遇到这么个怪人,一见到他便问他姓甚名谁,家有几人,父母何在…… 尤其还穿着那身夜行衣,就更显得诡异无比。 林阮云静静听着,一边用手安慰似的轻抚他的背,等他说完后,她默了默,忽然问:“沈蒲,你可还记得自己的父亲?” 沈蒲顿了下,从她怀里起来,不解地看着她。 “不是水仙楼里的那个。” 沈蒲明白过来了,又再次靠进她怀里,“我也不记得了,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其 实我连他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 “妻主,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林阮云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又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情,“我只是发现,我好像从来都没有了解过你。” 沈蒲唇角漾起笑意,抬起手,用指尖在她的衣领锁骨的位置又缓又轻地画圈,呵气如兰,“妻主若想了解我,其实有很多机会的,就看妻主愿意不愿意……” 林阮元:“……” 她握住他作乱的手,“柳太医开的药可按时喝了?” 听到这个,沈蒲又一脸不高兴地埋进她怀里,闷闷道:“喝了喝了。” 看你能忍到几时…… 第二日一早,赵无轻是被冻醒的。 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四周,陌生又简陋的环境,让她的脑子里瞬间亮起两个大字。 柴房。 她下意识地要起身,却一个趔趄跪了下来,磕在地上,疼得她牙酸。 也是这时她才发现手脚都让人锁上链子。 疼痛也让她瞬间记起了昨晚发生的事情。 啪—— 赵无轻拍了下脑壳。 昨晚还是太冲动了,否则她也不会沦落至此。正自责的时候,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可这四周极静,也不知林阮云命人将她关在了哪处鸟不拉屎的地方。 现在她是又饿又冷又悔,抱着双臂坐在地上,盼着林阮云赶紧过来放了她,难不成真要将她饿死在这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 她没有等到林阮云。 但是等到了另一个人。 当沈蒲面无表情提着饭盒来到柴房的时候,赵无轻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 尤其是在看到沈蒲的那张脸,几乎同她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赵无轻顿时有种想哭的感觉。但是转念想到昨晚自己的失态,将人吓到了,又连忙憋了回去。 “你怎么来了?” 平静的语气,和她脸上小心翼翼讨好意味的笑显得极不协调。 沈蒲站在门口,握紧了手中的饭盒,似乎是在踌躇要不要进去。 但是赵无轻这回是吸取了教训,半个字也不敢多吐,就坐在那儿等着。 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沈蒲走进了柴房。但在离赵无轻一步之遥的位置停下脚步,将方饭盒放下在她能够得着的位置后,便连忙往后退去。 显得赵无轻像是个什么瘟神。 但赵无轻这时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打开饭盒便开始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但是沈蒲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门边,用几乎与林阮云如出一辙的审视的眼神观察着赵无轻。 说实话,他也不想来见这个人。 但是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他一定要来找他,要他弄清楚一些事情。 比如他的身世。 听起来好像很荒谬。竟然要与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来确认自己的身世。 自他父亲去世,水仙楼的爹又只拿他捞钱的工具,他早就放弃去弄明白什么身世了。 但是昨晚妻主忽然问起,她又说想了解他,可他却连个一二也说不出。 从未有过的迫切,让他想要弄明白自己的身世。 赵无轻吃完后,忽然发觉沈蒲居然还在这里,不禁有些意外。 她将碗碟收拾好,再将饭盒盖好,从怀中掏出帕子擦了擦唇角,真心实意地对沈蒲道了句,“多谢。” 沈蒲怔了怔,随后又有些别扭地回道,“不必了。” 他靠在门边,垂眸思量了下,忽然道:“你昨晚问的那些,我都不知道。” “我爹在我很小的时候去世了,所以我对他没有记忆,我从小是在水仙楼长大的。” 听到这些,赵无轻的眼瞳倏地紧缩,表情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因沈蒲低着头,所以并未看到赵无轻的变化。只是仍靠在门边,似乎是无聊,有一下没一下地绞着手帕。 “但是你好像认得我,或者说,我好像长得很像你认识的那个人,你能跟我说说他吗?” 闻言,赵无轻眼睛一亮,“当然当然。” * 刚一下朝,林阮云就被胡将军给拦住了。 林阮云将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打量了一番。穿得倒是整齐人模人样的,只是几日不见,林阮云瞧着这胡将军,怎么好像变憔悴了?好像还瘦了不少。 胡将军只觉得一阵阵儿地不自在,但还是笑着问:“林相为何用这种眼神看我?” 林阮云下意识问:“什么眼神?” 胡将军还真就认真去想该怎么形容。 总觉得这种眼神很熟悉。 等等,府中伙妇看养的猪变瘦了不就是这个眼神嘛! 胡将军正要发作时,忽然想起今日是正经事要与她谈的。这时与她置什么气呢。 “我也记不起来了,不过当下我的确有些晒要与林相说一说,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阮云也有心要拉拢胡将军许久了,自然也不会拒绝。 于是便一道出了宫。 在一处酒楼下了马车后,胡将军领着林阮云轻车熟路地往里面走,上了三楼又转弯儿继续往里,在最里面的一间茶室门前停下。 林阮云这才知道胡将军这是有备而来啊,什么都提前备好了。 但也并未多言,在店伙计将门打开后,两人一前一后进去,门又从外面被关上了。 胡将军并不是个拐弯抹角的人,一进屋坐上软垫分别给自己和林阮云倒了杯茶后,便开门见山,“不知林相上次所说的话,还作不作数?” 林阮云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事。 只不过当时的条件好像是…… 结亲吧。 刚要说话,脑海中却掠过一个人的脸,让林阮云恍惚了下。 于是她将到嘴的话咽了下去,坐到软垫上,手指捏住那几近透明的琉璃茶盏,不答反问:“胡将军这是考虑好了?” 胡将军想也没想道:“自然。” 但随即又很敏锐地察觉出林阮云的犹豫,胡将军眯起眼睛,“大人莫不是,不想了?” 可千万别不想啊,她要是不想了,府里的那个小祖宗可不得生吞了她…… 胡将军恨不得回到那日的林府,给端着架子的自己两个耳光。 早知道林阮云如此善变,当初早该一口应下,将亲事定了才是,免得夜长梦多。 就在胡将军暗自悔得肠子都青了的时候,林阮云开了口:“自然不是,本相那日说的,全都是作数的。” 胡将军顿时喜得眉开眼笑,一拍桌子,“好好好,我就知道林相不是那善变之人,既如此,我胡某人也定然不会辜负!” 说完便将面前的清茶一饮而尽。 林阮云并没有落了胡将军的面子,也将面前的茶水饮了。 看着胡将军开怀的模样,林阮云像是被感染了一般,也勾了勾唇角。 同时在忽略着心底的那点不适与不安。 他那么懂事,一定会明白她的。 第40章 梳发 林阮云回到政事堂的时候, 没有看到沈蒲像往常一样迎上来时,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书房中也待不住,来回踱了踱步,便对外面喊道:“来人。” 很快崖儿便进了屋子, “大人有何吩咐?” 林阮云随手翻了翻着书案上的折子, 头也不抬道:“备水, 本相要沐浴。” 崖儿瞧她脸色不大好,也不敢耽搁, 忙不迭应下:“是,奴才这便去准备。” 过了一会儿,汤池备好, 崖儿便进书房叫人:“大人, 水已备好了。” 林阮云应了声,因着看了一会儿的折子, 也有些倦累地捏了捏鼻梁, 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道:“你们公子去哪儿了?” 崖儿回道:“公子今日去了趟柴房,回来后便回屋歇息去了,这儿会子怕是还没有醒。” 在听到沈蒲去柴房的时候,林阮云立即蹙起了眉,但在知道他已经回屋, 又顿时放松下来。 “知道了。” 说完便将手中的折子扔下, 起身往外头去了。 刚一推开浴堂的门, 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其中还夹杂着若有似无的花香,薄若蝉翼的纱幔之中有水雾缭绕,周遭也变得朦胧不清。 跪坐在两侧等候的男侍见林阮云进来, 同时起身,将纱幔撩起,待她进去以后,又将纱幔放下。 里面的水声响起,轻微的动静仿佛在无形中撩拨什么。在外头守着的两名男侍也不知是热气熏的还是其他,均是面红耳赤。 接着两人似有所感一般,抬头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动。 然后起身,透过那曾薄薄的布料,隐隐可以看到汤池中曼妙的身姿影动,两个男侍跟着魔似的看直了眼,鬼使神差地将手指穿进纱幔,撩开一点缝隙,用一只眼睛往里觑。 正瞧得入迷时,恍然间似乎听到了轻缓的脚步声,直到一抹阴影覆下,两人才察觉到了几分不对,慢吞吞地回过头,霎时瞪大了双眼,震颤的瞳孔中还隐隐带着几分惊恐。 正要喊出声时,来人却一改阴沉的模样,忽的弯起眉眼,笑着将食指抵在唇边,两个侍从一下子就将声音咽回了肚子里。 此时哪里还敢有什么旁的心思,又见来人并无怪罪的意思,现下倒是想起该识趣些,于是两人忙磕头行了礼,一前一后灰溜溜地离开了。 在林阮云将掺着花瓣的水一点一点泼到手臂上时,温热带起的酥麻感,令她也忍不住喟叹了一声,浑身的疲倦仿佛都在此刻散去了。 唯独沈蒲的脸在印在她的脑海中,愈发清晰。 只要一想到沈蒲今日去寻别的女子,她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忽然觉得脑壳一阵阵地抽疼,心里的烦躁也有些压制不住。 正想着,一双柔软带着冷香的手从后面捂住了她眼睛。 林阮云下意识紧绷起来,但嗅到熟悉的香气,便知道谁是了,顿时又放松下来。 偏偏身后的人还故意问:“妻主,你猜我是谁?” 刚刚还烦躁的心情忽然散得一干二净。 她甚至有些失笑,“莫要胡闹,沈蒲。” 被猜中了,沈蒲也觉得没了意思,于是便松开手。 但目光还直勾勾地看着汤池,直到林阮云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他这才像被抓包了似的红了脸皮,忙坐了回去。 林阮云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水中拨动,语气听不出情绪,“你怎么来了?” 沈蒲听了,却是莞尔一笑,“听崖儿说妻主您找我。” 林阮云的动作微顿,“嗯,无事。” 她说无事,沈蒲心里却有着事,他一错不错地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阴沉几乎要化为实质,破笼而出。 方才他若是来晚一步,那两名男侍恐怕便进来服侍了,后面会发生什么,不用想也知道…… 可即便发生了,也是合乎情理的事情。 但他就是没办法不在意。那两个该死的贱人贪婪的样子简直令人作呕。 若妻主真的收用他们…… 只是想象到这样的画面,沈蒲便倏地攥紧膝上的布料,心中控制不住地生出一股怨毒的情绪。 目光落到汤池中女子沉静的侧颜上,他忽然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他来得及时…… 在林阮云将汤池的花瓣聚到一起时,发丝传来很轻的扯动感,并不疼,却足以引起她的注意,她回头,便看到沈蒲含羞带怯地问她:“妻主,我能不能与你一起洗?” 虽然是在问她,但是林阮云注意到他只穿着里衣,散开了头发,分明是一副准备入浴的打扮。 此刻他的脸蛋儿被热气熏得白里透红,长长的睫羽上都沾上了些许水雾,在那之下的一双漆黑的瞳眸,动情却又克制地凝视着她,他试探着靠近,只是稍一动作,发丝从便从他肩上滑落,更衬得他分外艳丽惑人。 也许是被热气蒸的,林阮云的眼神也变得迷蒙不清。但不知怎的,今日与胡将军谈话的场景忽然在她的脑海中浮现。 思绪渐渐冷静下来。 沈蒲却没有察觉,还在琢磨着如何引她上钩,只听她忽然道:“沈蒲,转过身去。” 他没有听出她话中的冷意,只略有些疑惑她为何让他这样,但还是听话地转过身。 随后便听到身后有水声起,沈蒲愣了下,回头便看到林阮云已经踩上对面的台阶,随手拿起衣物披在了身上。 沈蒲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穿戴整齐,然后走到他的面前。 “想洗的话,一会儿让崖儿再给你重新备一池便是。” 他很慢地眨了下眼,茫然地看着她,一时分不清,她对他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情。 紧接着,她俯身朝他伸出了手,眼神像是在看着一个闹脾气的不懂事的孩子。 说不难过失望是假的。 可沈蒲根本就没有办法拒绝,没出息地握住了她的手,起身同她一起出去了。 出去后,林阮云又命崖儿备水,待沈蒲沐浴出来,恰好天色也将将开始渐暗。只是回屋的沈蒲却没有再像往常一样黏在她身边,只是静静坐在妆台前心不在焉地梳发。 而拿着书坐在榻上的人,许久也不曾翻动,不多一会儿,林阮云眼眸微动,抬眸朝妆台的方向望去。 沈蒲背对着她,但那铜镜却清晰地倒映出他姣好的脸,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镜子里的人眨了下眼睛,视线缓动,却猝不及防与镜中的她四目相对。 沈蒲梳发的动作一停。 然后便从镜中看到林阮云将书放下,起身朝他这边走来。 沈蒲慌忙收回视线,很快一道阴影从他头上笼罩下来,林阮云来到了他身后,负手而立,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安静的目光中,好像带着一点……疑惑。 他略有些紧张地微微敛息,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里的檀梳,在他快要受不住她这般的目光,想要回头时,她忽的伸手勾起他的一缕发丝,用指尖轻捻。 又软又滑。 如同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林阮云脸上浮现出几分兴味来。发丝传来被牵动的感觉,偏偏她的动作又极轻,沈蒲一动不动地神态柔顺地坐在那里,垂眸任由她把玩。 一时所有的感觉全都集中到到她手中的发丝上,说不出的痒意从后背的脊缝中爬上来,不禁令他有些难耐。 蓦地,肩上微微一沉,沈蒲下意识抬眸,便从铜镜中看到她将双手搭在他的肩上,俯身透过铜镜注视着他的脸。 沈蒲怔怔看着镜中他们两个人的脸相互依偎,当真如同一对恩爱眷侣一般,一时看得发痴。 镜中她的唇翕动,在他耳边吐露出蛊惑般的话语:“我来为你梳发可好?” 林阮云对掌心的发丝几乎是爱不释手,再一看到沈蒲安静的任由她如何的模样,好像她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有任何怨言一般。她的心也不由得松快几许。 或许即便让沈蒲知晓她要与胡家结亲一事,他大抵也是会理解她的吧…… 何况自古女子三夫四侍,天经地义。即便她没有这方面的意思,但她若要与何人结亲,也不是他可以置喙的。 虽是这样想,不知道为什么,林阮云却还是前所未有地犹豫着,没有一点开口的意思。反倒只想与他亲近,想要再对他好一些,来缓解心底的那块不安。 正想着,耳边传来了沈蒲犹豫的声音,“妻主,今日我去见昨晚的那个刺客了。” 林阮云的眼神微微暗了些,接着又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嗯,然后呢?” 他镜中的脸浮现出淡淡的愁绪。“她与我说了许多……” “说了什么?” 沈蒲心里藏不住事。今日赵无轻说的那些话,一直在他的心头压着。 可他拿不定主意,又无处诉说,现下妻主对他如此体贴,他顿时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不由自主靠进了她怀里,凝视着不远处的灯烛,轻声道:“她说我很像她的一位皇叔。” “皇叔?” 沈蒲点了点头,“她说她的那位皇叔于她有养育之恩,只是因为不满意南契国主安排的亲事,在她十岁那年,一个人偷偷离开了南契,只听说是来了大灵,后来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说到这里沈蒲的表情有些难过,“她还说,我与她的那位皇叔生得极为相似,他很可能就是我的亲生父亲。” 林阮云垂眸看了他一会儿,扶着他的肩膀,将他的脸转过来,与他对视,” 你可是想知道她与你说的这些是真是假?” 沈蒲默了默,许久才道:“妻主可以帮我吗?我想知道有关他的事情,但却不想从旁人口中得知,就连真假也无从分辨。” 林阮云看着他有些黯然的神情,也不想让他失望,便道:“好,我这两日便安排人去查,但你莫要再去柴房找她了,那人不是什么好人。” 她口中的那人,指的自然是赵无轻。 沈蒲瞬间睁圆了眼睛,从她怀里起来,“不是好人?” 林阮云脸不红心不跳地点了点头,含糊应了一声,便顺手又将他重新拥进怀里。 怀里温热的身体,既柔软又富有弹性,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她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将沈蒲抱在怀里的感觉如此之好 而埋首在林阮云怀中的沈蒲,以为她是在安慰他,才将他抱得这般紧。 心口渐渐变得滚烫,尽管他对他那个父亲并无多大兴趣,但若能让妻主对他多用几分心,他不介意表现得更难过一些。 他当真是爱极了与她气息相融,紧紧相贴的感觉。自然是一动不动地任由她抱着,安然享受着她的抚慰。 * 林阮云本以为沈蒲会听话,谁知他隔三差五还是会悄悄往柴房去,虽然知道他们什么都没有,但她还是没法不在意。 可又不想在沈蒲面前表现出来,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林阮云放下手中赵无轻整理好的册子,亲自去了柴房,准备将人给放了,眼不见为净。 到那儿的时候,看到柴房中的场景,林阮云的脚步微微一顿,眼神中霎时渗出了丝丝寒意。 柴房中,赵无轻与沈蒲同坐在草垛上,前者说得忘乎所以,不知天地为何物,后者跟听说书入了迷似的,连外面来了人都不知道。 还是赵无轻敏锐一些,先发现了林阮云,说得正在兴头儿上的人突然就哑了声。 沈蒲歪着头,眨了眨眼,还觉得奇怪呢,只见赵无轻疯狂地朝他使眼色,直到头上罩下一片阴影…… 一回头,便看到了林阮云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妻,妻主……” 本来没什么,但在见到沈蒲露出害怕她的样子时,林阮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但她脸上并未表露,只是伸手将沈蒲拉起来,替他掸去沾在衣袍上的稻草,而他则乖乖地站在一旁任由她动作。 赵无轻在一旁愣愣看着,许久都没反应过来。 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林阮云只不冷不热地朝她看了一眼,“在柴房中住了这么些时日,赵姑娘不见清减,倒是富态了不少,看来赵姑娘这段时日过得不错。” 像是没有听出林阮云话中的嘲讽,赵无轻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好像是多了些肉,还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于是她将目光落到沈蒲身上,说起来这还多亏了他,天天给她送吃的,想瘦都难啊…… 察觉到她的视线,林阮云眯起眼睛,将沈蒲拉到身后。 赵无轻忙收回视线,讪讪一笑,“哪里哪里……” 林阮云看着她,神色冷然,“你在此逍遥度日,恐怕早就将远在南契的父后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吧。” 这话一出,赵无轻的脸色骤然变了。 见敲打起了作用,林瑞云也懒得再与她多说,与一旁的侍从使了个眼色,便拉着沈蒲准备离开。 谁知侍从刚刚解开赵无轻手脚上的锁链,赵无轻便一个箭步上前将他们拦住,方才脸上的嬉笑全然不见,她认真看着林阮云,“无轻先前说的,还请林相考虑一番,若是林相有意,无轻的话一直作数。” 林阮云掀起眼皮,视线从她脸上淡淡掠过,“赵姑娘现在还是顾好自己,再与本相谈其他的吧。” 说完就拉着沈蒲绕过她,朝门口走去,赵无轻苦笑着叹了口气,跟上去再度将两人拦住,林阮云看着她的眼神都可见地冷了几分,赵无轻自然知道她的不虞,于是在她说话之前,先开了口:“我能不能再与沈公子说句话?” 这下林阮云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刚要回绝,这时身旁的沈蒲忽然拽了拽她的袖子,柔声对她道:“妻主,没关系的。” 林阮云看着他,回绝的话就这么梗在喉咙,只叹了声气,没有说话,才算是同意了。然后便看见赵无轻对沈蒲作了个揖,“多谢沈公子这些时日的照顾,若是没有沈公子,无轻这几日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看到林阮云瞬间黑下来的脸,沈蒲觉得赵无轻这话还不如不说。 但赵无轻就跟没有看到林阮云脸色似的,继续道:“还有前些时日我那侍从挟持你,让沈公子你受惊了,几日前我又那般失态,还望公子莫要多怪。” 像是快要失去耐心,林阮云蹙起了眉,但是余光却见沈蒲微微一笑,好脾气道:“已经过去了,所幸我也无事,赵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一股说不上来的郁气堵在心口,林阮云忽然握紧了沈蒲的手,冷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赵姑娘院中的人对你可是担心得紧,还是早些回去看看得好。”说完后,便拉着沈蒲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赵无轻望着他们的背影,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过了许久,才勾起唇角笑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金桂已落了满地,沈蒲跟着林阮云的步子,感受到袖子下愈发用力牵着他的手,他的神色也依然自若,没有一点不悦,静静轻嗅着空气中金桂的气息。 只是身边的人许久都不发一语,表现出来的低沉实在太过明显,沈蒲犹豫了下,还是停下脚步,将手从她手中抽出。 “妻主,你不高兴吗?” 林阮云满脑子都是沈蒲方才冲赵无轻笑的模样,明明那代表不了什么,可是她却又像在折磨自己一样,控制不住地去不断回想。 但她也知道这样不对,所以还能控制好情绪。在察觉到他的动作,紧接又听到他询问的声音时,她才像刚回神一般。 “没有,怎么了?” 只见沈蒲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随后弯起眉眼,模样有些天真,用玩笑般的语气道:“妻主刚刚的样子,一时间我还以为妻主你是在吃醋呢。”《 》 40-50 第41章 尖锐 林阮云瞳孔猛地一缩, 她看着从容站在桂树下,安静笑着的沈蒲,心口骤然发紧。 她在吃醋吗? 林阮云僵在原地,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回想起这些时日, 好像自沈蒲住进政事堂以后, 她与他之间似乎就有什么开始变了。 只不过她一直不曾察觉, 又或是隐隐知道,却放任这种改变发展下去…… 沈蒲的话就像忽然给了林阮云当头一棒, 让她许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但他始终都是沉静的,很有耐心的模样。 恍惚间,两人的位置有了一瞬的切换。 现在的他像胜券在握的猎者, 而她却像已经是强弩之末, 却还要强装镇定的猎物。 心中浮现出淡淡的不适。 也许是她沉默了太久,他渐渐没了耐心, 欲要上前, 林阮云却骇得往后退了一步,但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脸色也难看了几分。 而这时沈蒲已经来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歪头眨了眨眼,“妻主怎么不理我?” 林阮云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 那双温柔又透彻的眼睛里, 倒映着她僵硬的脸, 她的呼吸微滞, 抿了抿唇,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道:“无事,只是忽然想起还有些公务, 你且先回去吧……” 停顿了下,她又意有所指般补充了句:“莫要胡思乱想。” 说完就将自己的手抽出来,转身朝另一个 方向走了。 沈蒲站在原地,并没有因为林阮云的动作和话语而不悦,只是望着尽管竭力想要保持镇定,却依然透露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的背影,眉眼的笑意愈发浓郁,以致于忍俊不禁,以袖掩唇轻轻哼笑出声。 出了政事堂,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在意识到自己走到了宫道上时,林阮云才渐渐放缓了脚步,她扶着宫墙,捂着心口的位置,感受到了比平时快了些的跳动,渐渐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浮气躁。 她垂头两眼空空地看着地面,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周围来往的宫人朝她行礼,她也充耳不闻,没有一点反应。 在又一名宫人行礼后,却没有等到回应时,又试探性地上前一步,深深作揖,声音也大了些,“拜见林相。” 林阮云这才有了反应,回头一看,认出了这是跟在皇帝身边伺候的宫人。 她的思绪瞬间回笼,神色也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嗯,出什么事了?” 宫人恭敬答道:“奴才领陛下旨意来请大人前往清斋一叙。” 清斋? 听到这两个字,林阮云下意识蹙起了眉,眸中极快地闪过一抹厌恶。 她眯起眼打量着眼前的宫人,的确是一直跟在皇帝身边伺候的,但是她仍然感觉有些不对。 清斋那儿从前是先帝修佛的地方,自先帝离世后便无人问津,荒废至今,皇帝好端端的去那儿做什么? 去了也就罢了,何必还要特意让宫人来寻她? 难不成是知道了什么…… 想到这里,林阮云忽的攥紧了袖下的手,刚刚恢复冷静的面容上隐隐多了几分戾色,或者说是,慌乱…… 许久没有听到回应,宫人试探着抬头,便瞧见林阮云难看到了极点的脸色。骇得他身子一抖,眼珠子像是心虚似的来回转,但下一瞬林阮云就收敛了脸上的情绪 ,刚刚看到的阴沉就像是他的错觉。 她看着他,神色淡淡,“你且带路吧。” 宫人霎时松了口气,忙不迭应下,便躬身走在前头带路。 只是刚才林阮云的样子着实吓人,令他心中惴惴不安,所以时不时会用余光偷看,但不论看几次,她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再未流露出半点其他的情绪,只是那双眼眸深不见底,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就这样一路来到了御花园,穿过御花园后,来到了后门这里。 宫人拉开了门,“大人请。” 与御花园错落有致,精心养护的繁树秋花相比,隐藏在其后门中栽种的密竹却稀疏枯黄,不远处的院落更显得落寞不堪。 虽也是宫中殿院,但长久无人问津打理,原本再好的光景,也抵挡不住岁月的侵蚀,且深秋萧瑟,在林阮云眼中,此处也与坟地无二了。 候在院门前的两名宫人,见到林阮云,便一齐上前迎接。 “拜见大人,请大人随奴才们来。” 林阮云正欲提步,便察觉身旁领她过来的宫人立在原地,并没有与她一同进去的意思。 她又看向面前两名恭顺无比的宫人,垂眸默默捻了捻指尖,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异色,抬步与两人一同往院子的方向去了。 似乎是提前派人清理了一番,院中并没有林阮云想象中的四处蒙尘,或是杂乱荒芜。只见正屋的门扉大开,隐隐还可以看到炉中佛香闪烁的火光,让整个院中似乎都飘散着淡淡的香气。 只是周遭过于安静的环境,还有久无人至带来的空寂,屋子里独自焚烧着的佛香,此刻就无端多了些违和。 刚一进正屋,佛香浓郁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同时身后也传来了门被关上的声音。 林阮云回头的时候,门缝中的最后一丝光线消失,落锁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屋子里陷入了昏暗,只有门纸上透过微弱的光,可以令她勉强视物。 林阮云冷眼打量着屋中的环境,脸上没有半点惧色。 佛香已经烧断了半截,余烬落进了炉中。 林阮云只从炉中取出一支香,点燃了佛案旁的白烛。随后一手秉烛,绕过佛案,撩开珠帘走进了内室。 还是与她记忆中同样的陈设,两边墙上堆满了先帝从各处搜集来的佛经,中间的圆桌上则摆着一株玉菩提,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除了那株菩提,桌上还多了酒盏,和一些她素日爱吃的点心。 但林阮云的眼神没有丝毫缓和,她目光径直落向了前方的帷幔,只见丹纱中透着一点朦胧的光。 林阮云绷紧了下颌,眼中仿佛也落了一层阴影。 她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刚一将手指探入帷幔,里面的人却比她更快一步,将帷幔撩开,露出了一张未施粉黛,清隽出尘的脸。 四目相对,看到她时,他原本略显慵懒冷淡的眼眸瞬间一亮,唇角展开矜持又温软的笑意,“怎的才来?我可等你许久了。” 林阮云不为所动,但他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令她厌烦地皱起眉,随即她收回抵着帷幔的手,没有任何犹豫地转身。 见状,男子脸上闪过一丝无措,他拂开帷幔,快步追了上去,紧紧抱住了她的腰。 感觉到他的触碰与力度,连他身体的温度也迅速透过衣料,犹如绵软带着热度的软虫,粘覆在她的背上。 就连那些尘封已久的不堪,她生命中唯一的污迹,包括他的背叛,此刻全都在脑海中一涌而出。 林阮云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在抗拒,所以在他刚一用手臂环抱住她的腰时,她就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掰开。 听到身后他的呜咽,她也没有半分动容,彻底脱离开他的桎梏后,她面无表情地睨着他,“太后自重。” 说完便直接将他推开,这一推也没有顾及他太后或是男子的身份而收敛力气,若不是与那张圆桌接住他,这一摔是免不了的。 秦术之撑扶起身体,抬头望着她的背影,瞬间就红了眼眶,可他却忽然笑了,用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毒辣的话:“你敢走,我就杀了你藏在政事堂后院里的男人。” 话音落下,前方正欲撩开珠帘的人僵硬地停下了动作。 林阮云回过头,烛火下她的脸半明半暗,看着秦术之的眼神没有半点温度。 秦术之也回以幽冷的目光,“过来扶哀家。” 僵持似乎持续了很久,又短得仿佛只在一息之间。 当林阮云将手里的烛盏放下,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时,秦术之的脸色才有些许回温。 他顺势倚进她的怀里,素玉般的手指缠绕着她的发丝,声音不辨喜怒,“看来云姐姐是真的在意那个男人……” 林阮云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太后慎言。” 秦术之看了她一会儿,唇角又挂上了和煦的笑意,“你我既有总角之谊,也有燕好之情,何必这般生分呢。” 说着便走上前,伸手要去碰她。 林阮云却拂开了他的手,冷淡的语气中多了些许不耐,“往事无须再提,太后借由皇帝的名义将微臣引来此处,应该也不是为了叙旧吧。” 秦术之微微垂头,抚了抚手背,“我在你心里便是这样的唯利是图之人吗?” 林阮云别过头没有说话,但在秦术之眼中这便是默认了。 他抬起头,眸中似有淡淡的水光,“想要见你一面实在太难,我若不假借皇帝的名义,你又怎会来此?” 这些时日他几次三番地明示暗示,总被她以各种理由推拒,从前便是对他心存隔阂,但只要他稍许示弱,她到底会心软几分的,却不会像现在这样对他视若无睹。 回想起那晚在楼上看到的画面,一股无名之火一下子就从秦术之的心头窜起。 但他脸上没有显露半点,只是转身走到桌前,一边提壶斟酒,一边道:“看到我的时候,你其实很庆幸吧,若是让皇帝知晓了你我之间的事,你这帝师今后在皇帝面前还有什么颜面可说,又如何叫皇帝信服呢?” 说着他已经擎着酒杯来到林阮云面前,不施粉黛的脸,长发也松松绾着, 没有半点珠饰,将他与太后的身份切割开,仿佛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公子,对自己心爱的女子示好,将酒杯缓缓递向她,“可我没有别的法子,今日便算是我任性一回,你就多担待些可好?” 林阮云看着眼前的酒杯,不紧不慢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秦术之的眼中突然迸发出惊喜的光,只是并未持续多久,接着手腕便传来一阵酸疼,迫使他闷哼一声,颤抖着松开了手,酒杯也径直落在了地上,溅出的滴滴酒水打湿了他的衣摆。 这时她忽然凑近他的脸,漆黑的眼眸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冷嘲,秦术之只看到离他半指距离的柔软唇瓣,一张一合说着尖锐无比的话语。 “太后若是寂寞,以太后的姿容,若太后愿意,自然会有许多女子趋之若鹜,历代也不是没有先例,何须总使这些下作的手段?平白辱没了身份。” 第42章 逆鳞 秦术之脸色顿时一片惨白, 他颤着唇,愣愣地看着她,似乎是难以相信她会对他说出这样折辱人的话。 泪珠毫无征兆地顺着眼尾落下。 他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是盯着她看。 林阮云也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重, 她闭了闭眼, 默默松开了手。 谁知她刚一松手, 秦术之就扑上来狠狠咬住了她的脖颈。 脆弱的地方猛然传来刺痛,林阮云下意识要推他, 却不料秦术之只是看着清瘦,真使了蛮力她竟然一时无法挣开。 这下林阮云也无法维持冷静,忍无可忍地喊出声:“秦术之!” 接着她就明显感觉到脖颈上的咬合渐渐松懈下来, 正要松口气时, 一股湿濡濡的舔舐感又要命地从她脖颈间传来。 像是愧疚似的,秦术之埋首在她颈间像只小兽一样一下又一下轻轻舔舐着被他咬破皮的伤口。 气氛一下子就得灼热粘黏起来。 “秦术之够了!” 秦术之抬起头, 眉眼间似乎变得柔和了些, “肯叫我的名字了?” 很快刚刚眉眼中的那点柔和像是错觉一般,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只见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腕,伸向她,“你弄疼我了。” 感觉脖颈那里还在一抽一抽地发疼的林阮云:“……” 她捂着脖颈将他推开,自己也往后退了稍许, 保持一些距离后, 才忍着疼开口:“微臣失礼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 但她脸上却并未有多少歉疚。 秦术之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是眼神发暗地盯着她捂着的地方,似克制什么一般抿了抿唇,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 只是道:“你说的没错,若是我想,什么样的女子寻不到,偏偏将一颗心拴在你身上做什么,还受你这样的欺负。” 听到最后一句,林阮云险些气笑了。 但她只是不冷不热地扯了扯唇角,“你如今身为太后,我为朝臣,本就不该有所牵扯。” 话音刚落,秦术之忽然道:“若我没有进宫呢?” 他上前一步,凝眸与她对视,带着说不出的希冀,“你会娶我吗?”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眸中没有一点情绪起伏。 这位太后的心肠,她在上一世就已经领略了。若再要心软,受他蛊惑,被他牵着鼻子走,那她上一世的死便是活该了。 她缓缓将捂着脖颈的手放下,“太后心里明明有了答案,何必还要再问?” 像是哪里被刺了一下,秦术之的目光微微一闪,略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却像逃避什么似的扑进她怀里,将侧脸紧紧贴在她的衣领处,神色凄恻,“你一定会娶我的,若我没有进宫,没有比秦家更适合你的,在十五岁那年,你母亲也与我母亲提过……” 在秦术之再度抱住她的时候,林阮云眼中顿时蒙上了一层阴翳,只是她没有再推开他,甚至是认同一般点了点头,“是这样没错。” “如果是母亲的意思,我会答应。” 听到这句话,秦术之忍不住鼻头一酸,但还是微微勾起了唇角。 这时林阮云垂下眼眸,平静地看着他,“任何人都可以。” 秦术之唇角的笑瞬间就僵住了,犹如一具尸体,此刻的表情像是在美丽的面皮上刻意画上的,显得违和又诡异。 腰间的束缚松开,紧接着林阮云便被猛然一推,身后撞到了圆桌,她忙反手扶住桌沿才稳住了身体。 发丝从她脸肩上滑落,她抬起头,便看到秦术之双目通红又充斥着怨恨的脸,甚至因为猛烈的情绪,胸口可见地在不断起伏。 但她的神色却无比冷漠,事不关己地看着他,只是静静等着他自己平复好。 她相信已经是太后的秦术之,是可以完美约束好自己的言行以及喜怒的。 秦术之被她这样冷眼旁观的模样刺得浑身都在发疼,但就如林阮云所想的那样,他很快敛起了脸上的表情,麻木似的开口:“是不是因为那个男人?” “与他无关。” “那为什么你……” 突然对他不似从前那样心软了呢? 秦术之变得茫然起来。 他很慢地眨了下眼睛,像是疑惑般地轻声呢喃:“明明已经少了一个冯玉,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男人纠缠你?” 这样争风吃醋一样的话语,林阮云觉得不应该从有着太后身份的秦术之口中说出的同时,也察觉出来一丝异样。 若是不知道冯玉与他勾结,秦术之这样的话,像是巴不得冯玉死掉一样。 她直视着他,“冯玉是你的人,他被抓或者死了对你都没有好处。” 秦术之脸上没有没有丝毫慌张,反而了然似的点了点头,“他果然都告诉你了。” 接着他的眼中迅速划过一抹冷意,“但那又如何?” “他有了不该有的心思,我看准时机动用一些小手段除掉他又如何?” 林阮云默了一瞬,“所以你故意不给冯玉报信,其实是希望我们抓住他,借我们的手除掉他。你假惺惺地大赦,不过是为了迷惑我们。” 听完,秦术之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目光深深地望着她,表情无辜,“是,我这么做难道不对吗?” 费尽心思在她身边安插了冯玉,多年来冯玉不知道掌握了多少机密,连她都要谨慎处置,但在他秦术之口中却是可以随意舍弃。 林阮云的视线落在前方的身影上,望着他毫不在意,从容不迫的脸,好像背后有着足够的依仗,让他可以肆无忌惮,甚至连遮掩也懒得去做。 她倒是想知道他的这份依仗是从何而来的? 是太后的身份么?还是他背后的秦家? 正想着,秦术之已经来到了她身边,试探地将双手放到她肩上,见她没有躲避,于是又小心翼翼地低头将头靠在她肩上。 “可我这样都是为了你啊,冯玉仗着你的信任,几乎要将你霸占,我怎能容忍?” “你知不知道,冯玉每次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时,我有多难过……” 他口中诉说着对她的爱意,但林阮云一想到上一世秦术之当着所有朝臣的面,将冯玉搜集来的,所谓她贪赃枉法的‘罪证’交给皇帝的时候,现在他的这份爱意就令她有些恶寒起来。 她垂眸,神色平静无波,“眼下冯玉已死,你的目的也达到了吧。” 秦术之倏地攥紧了手,“不……” 他的目的从来都不是这个,他只是想要…… 他抬起头,近乎急切地靠近她,但却猝然对上她冷漠的双眼,他的唇瓣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林阮云也不愿耗费心神去猜想,如今都已摆在了明面上,就不必再虚与委蛇,往后如何,那就各凭本事了。 望着她渐渐疏冷的脸,这样一向只对旁人露出的表情,现在开始对他展露,秦术之心口莫名涌起一股慌张,下意识地想要抱住她,她却忽的往后退去,让他扑了个空。 “我想我们已经没有再多说的必要了,太后想要做什么,我自然也 不会阻拦,只是太后也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说完林阮云便转身准备离开。 “你以为先帝就是真心对你吗?” 没走几步,秦术之的声音就冷不丁地从身后响起。 林阮云瞳孔微微一缩,她回过头,眯起眼睛,带了些危险意味地打量着秦术之。 “你说什么?” 语气听不出情绪,他却被她这样的眼神骇得呼吸一滞。 是了,在林阮云心中,先帝对她有着知遇之恩,是绝对不容触犯的逆鳞。 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秦术之垂下眼睫,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似乎是为了缓解某种不安或者别的什么,下意识用手扶住了桌沿。 但此时林阮云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用食指抬起了他的下巴,却不带有任何狎昵暧昧,锐利冷漠的目光,令秦术之遍体生寒。 “我再问你一遍,你刚刚说什么?” 秦术之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同时心里又有些难言的妒忌。 妒忌那个已经死掉的女人,还依然能够在她心中占有无比重要的位置。 不过他脸上却没有半点显露,胸口明显起伏了下,接着他平静地握住了她抬着他下巴的手,轻轻地舒展开,将自己的脸贴进她温暖的手心,看着她的眼睛,缓缓开口:“不论是大灵,还是先帝,都不值得你这样拼命。” 注视着林阮云眼下因为政务熬出的淡青,他眼神中透出浓浓的悲悯。 “你终日忙碌操劳,也是为旁人做嫁衣。” “以你我现在的身份地位,若是联手,这天下便是我们的,你我坐享这江山,岂不是更好吗?” 听到这句,林阮云却忽然放松下来,先前心中涌起的怒意顿时平静下来,还有一丝说不明白的庆幸。 她一直都明白秦术之的野心。 只是没想到他为了拉拢她,竟然想要挑拨她与先帝。 真是可笑。 林阮云将手抽出,脸上没什么表情,“道不同不相为谋,另外我也奉劝太后,管好自己,不要做不该做的事。” 看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珠帘之后,秦术之的肩膀瞬间松懈下来,整个人就像脱了力一般,扶着桌沿跪坐到了地上。 发丝顺着他脸侧滑落,令他的脸蒙上了一层失落的阴影,没有被遮掩的双眸则失神地盯着地面,只见他唇瓣翕颤了几下,泄露出无奈又痛苦的话语:“只有我才是真心对你的,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屋门忽然从里面被一脚踹开,在外头守着的两个侍从听见动静几乎是同时转头,在看到面无表情站在门口的林阮云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全都跪倒在了地上。 “求大人恕罪!” “求大人饶了奴才吧!” 林阮云只略扫了他们一眼,便收回视线从两人中间穿过,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院子。 两名侍从缓缓抬起头,脸上惊疑不定。 “大人……没有怪罪我们?” “咱们这位林相瞧着冷,不近人情,其实恩怨分明,最是心软,尤其是对咱们这些当奴才的。” 这时,一抹温和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两名侍从回头,看到那张带着淡淡笑意的面容,顿时一喜,异口同声喊道:“流裳哥哥。” 流裳颔了颔首,算是应下,目光却始终落在院外的方向,眼中蒙着一层模糊不清的情绪,“你们不过是奉了太后的命令行事,所以大人才不会责罚你们。” 听完,两人都有些庆幸地对视一眼,接着其中一人怯怯望了眼屋子,有些担忧地开口:“那我们现在……” 流裳这才收回视线,看向仍跪着的两人,笑着摆了摆手,“都下去吧,我去瞧瞧太后。” 俩人霎时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眼流裳,便连忙起身。 直到两个人将院门关上,流裳也没有进屋,而是将手放在心口的位置,像是在安慰什么似的抚了抚。 可能林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太后其实也是依仗着她的这份心软,甚至独有的,才会这样任性妄为。 而这份独有,都是他们所不能体会的。 想到这,流裳唇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最后望了一眼院门,这才进了屋子。 第43章 恶意 林阮云出了院子, 没走多远,便看到红岚迎面走来。 瞧见林阮云身后的方向,红岚脸上闪过一抹诧异,不过又很快敛去, 从袖中取出了一本折子, 双手递了过去, “大人,属下有事禀报。” 林阮云将折子展开开始扫阅, 红岚也在一旁开口:“属下奉大人之命前去查沈公子的身世,于是便从水仙楼着手,折子上均是水仙楼鸨爹所述, 属下全都记下了, 请大人鉴阅。” “沈公子的确是南契皇族之后。他父亲当年因不满南契国主安排的婚事,于是从南契出走, 之后就杳无音讯。没想到竟流落到了大灵, 成了水仙楼的艺伎。” 林阮云的目光还停留在折子上,只是眉眼已经紧紧拧起,“他父亲身为皇子,怎会沦落至此?” 红岚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是为逃婚离开南契,自然也会有意隐藏踪迹, 盘缠用尽, 又无谋生的手段, 落魄是早晚的事, 何况他一个男子身在异乡无依无靠,加之相貌出色惹眼,会被水仙楼鸨爹盯上也不足为奇, 那鸨爹连哄带骗一番,水仙楼必定是他唯一的去处。” 林阮云缓缓合上折子,“这上面只写了那鸨爹当初如何骗的沈蒲父亲,却并未提及身份,你是如何查到的?” 这时红岚忽然神秘一笑,将手伸进袖子,“大人看看这些就知道了。” 随后便摸出了一支白玉簪递给林阮云,“这是属下在沈蒲父亲的屋子里找到的,大人您瞧。” 林阮云刚一接过,脸上便划过一抹异色,完全不同于一般玉簪的重量,这支簪子出奇地……轻。 她眯了眯眼,玉簪在指尖中滚动几下,随后她身手捏住簪子的一端,轻易地将簪子分成两段,露出了里面的信纸。 当将里面的信纸一点一点展开,读完以后,林阮云便知道为什么红岚知道得如此详尽。 这是一封沈蒲父亲想要送到南契的信,准确来说是写给南契国主的。 信里写了沈蒲父亲来到大灵后的经历,末尾是对南契国主的问安,整篇半字也不曾提及他是否想要回去,但无一不在诉说着他对南契的思念。 其实这样已经足够了,沈蒲父亲愿意写下这封信,就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信一旦寄出去,想必不久南契就会派人前来接他回去。 可现实却是,这封信在沈蒲父亲的屋子里封存了二十多年,也没有送出去。 这封信一直没有被销毁,就足以说明,他仍然是想要回到南契的。 沈蒲的父亲当年是因为什么而犹豫,又或是二十多年前发生了什么,让沈蒲的父亲最终留在了大灵。 想到这,信纸末端的一行字再度吸引了林阮云的注意。 「皇姐待无轻可还如从前一般?两年未见,无轻也长大些了吧。」 无轻…… 这是在说赵无轻么? 自己流落他乡,还记挂着的人,想来感情的确深厚,难怪赵无轻看到沈蒲时会那样失态…… 林阮云将信纸卷好,重新塞进了簪子里,顿了顿,她抬眸看向红岚,神色莫测,“你我好像都遗漏了一件事。” 红岚不解,“什么?” “沈蒲的母亲。” 红岚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理好思绪重新开口:“据那鸨爹说,沈公子的父亲一直是卖艺不卖身,也不曾青睐什么女子,忽然间有了身孕,那鸨爹自己也没有想到。” “当年与能与沈公子父亲来往的人,非富即贵,可都无一人是沈姓,哪怕最后沈公子父亲郁郁而终,也没有透露半字,但这种事若非心甘情愿,也不会……” 林阮云看着手中的玉簪,若有所思,“我有一种感觉,当年沈蒲的父亲 之所以放弃离开大灵,与沈蒲的母亲脱不了干系。” 红岚正要点头,又似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对了,还有一件事!” 林阮云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说下去。 “大人您之前让属下留意秦府的那位老大人,与外面所传的自打被先帝贬黜,就一直深居简出,鲜少露面并无不同。而且在先帝离世之后,她便终日在家念佛诵经,对内对外更是不闻不问。” “属下派人盯了些时日,都不曾见到一面,倒是见到了不少天天往秦府跑的僧人。” 因为什么都没有查出来,说完后红岚还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 见她这样,林阮云忽然有些想笑,但是忍住了,只不过眸中多了几分暖意。 她忽然有些庆幸,背叛她的是冯玉,而不是红岚。 不论是上一世还是现在,红岚都一直陪在她身边,从来都不曾离开。也正因为如此,上一世的红岚在她下狱后,仍然不离不弃,为了救她,最后死在了乱箭之下…… 想到这里,林阮云捏着簪子的手用力到微微泛白,看着眼前红岚鲜活的脸,她眨了下眼睛,感到了一丝酸涩。 蓦地,脸上落了一点凉意,林阮云抬手摸了下脸,然后只见红岚抬头望了望天,神色一紧,忽然喊道:“要下雨了,大人我们先回去!” 话一刚落,雨点就跟倒豆子似的落了下来。 红岚差点骂出声来,一把抓住了林阮云的手腕就往前跑,林阮云紧紧跟在她身后,雨点形成连珠般的雨幕,看着红岚被雨水打湿的侧脸,忽然和上一世她为了救自己,站在前面挡住了所有的箭雨的情景重合…… 林阮云垂下眼睛,只觉得喉咙有什么哽得她很难受。 红岚正想着去哪儿避避雨,就感觉到林阮云挣开了她的手,将她的手反握,然后红岚就傻愣愣看着林阮云越过她,跑到了前面,她一下子就变成了被拉着的那个。 大人这是抽什么风……这种时候还争什么前后啊? 红岚刚要开口,就呛了一嘴的雨水,于是干脆就闭了嘴。 雨势越来越大,几乎无法视物,在穿过一条宫廊,又转个了弯后,不知跑到了那里,才模糊看到前方有处院落。 跑到了屋檐下,两人几乎全身都湿透了,红岚看着林阮云冻得浑身都在细细打颤,还强打着精神,心疼得不行,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又是揉搓又是呵气的。 “这雨来得突然,也不知什么时候停,要委屈大人一会儿了。” 林阮云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正要说话时,从雨幕中又有一个人跑了过来,不同于她们,来人穿着披风,所以里面并没有多少被淋湿,将帽子放下的时候,露出了一张艳丽却冷淡的脸。 少女有些戒备的视线落在门口的两人身上,在看到其中一个穿着素淡的女子时,她的神色明显一怔。 那女子浑身都被打湿了,也依然挺直着身形,仪态不见半点狼狈,只是那张清丽的脸却难掩苍白,明明是久居上位,那样沉稳冷静的一个人,此刻却无端多了些脆弱。 像是什么人都可以欺…… 在对方察觉到之时,少女极快地收回视线,脸上的冷淡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红岚以为她也是来躲雨,就往一旁让了让,想腾些地方,谁知下一瞬少女就从身上解下钥匙,利落地打开了院门。 红岚:“……” 少女一把推开了门,侧目面无表情地看着红岚,“愣着做什么?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你想让你的主子就这么一直冻着?” “多谢。” 这句是林阮云说的。 少女看向她,对上她沉静的眼眸,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视线,随后就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朝她丢了过去。 但却没有落到林阮云手中,而是被红岚先一步接住了。 刚要道谢,但手上布料的触感,令红岚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除了底层宫人,她想不到宫中还有谁会用这种粗料。 红岚又打量了一眼少女,脱下披风才看到少女的身形是不正常的纤瘦,穿着是还是同披风一般料子的灰青外衣。 可她又住着独院…… 正想着,少女冷冷的声音就从耳边传来,“嫌弃可以不穿。” 红岚忙道:“姑娘误会了,我并没有这个意思,那就多谢姑娘了。” 说完就将披风抖开披在了林阮云身上。 少女的脸色这才好了些。 进了屋里,即便打扫得很干净,也是可以一眼望到底的空荡,除了吃饭用的桌椅,连一套像样的茶盏也没有,空寂冷清得令人心慌。 林阮云深深看了一眼走到桌边倒茶的少女,“姑娘怎么称呼?” “叫我阿槿就好了。” 阿槿头也不抬地答道,提起茶壶晃了晃这才发现空了,这才抬头,“你们先等会儿,我去烧点儿水。” 说完便就出去了。 红岚扶着林阮云在圆凳上坐下,看林阮云苍白的脸颊,又看看外头的瓢泼大雨,红岚心里急得上火,她整日东奔西走惯了,淋个雨算不上什么,大人哪里经得住,这儿还连个炭火都没有…… 察觉到红岚的焦灼,像是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林阮云安抚一般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不用担心,我无事。” 但手心里冰凉的触感,却令林阮云有些担忧起来,于是就将红岚的手握住,学着她刚才的样子揉搓呵气。 红岚老脸一红,跟被门夹了似的将手抽了出来,“大人怎么能为奴才做这种事呢?” “这有什么关系?” 林阮云觉得红岚比她还要古板,说完就又要伸手,红岚臊得不住后退,这时阿槿就端着两碗姜汤进了屋子,目光奇怪地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才冷声道:“我给你们煮了点姜汤。” 红岚急忙上前,又道了声谢,才接过姜汤,但习惯使然,她还是先试了一口,才递给林阮云。 对此阿槿没什么表情,也没再管她们,只是走到床榻边翻出衣裳与针线,自顾自开始熟练地缝补起来。 见状,刚喝一口姜汤的红岚险些呛到,她下意识去看林阮云,只见林阮云也是目光复杂地看着阿槿,但什么都没有说。 红岚自然也不会多言,专心喝起了手里的姜汤。 之后主仆二人望着外面的雨幕,静静等着雨停,阿槿也只顾缝补衣裳,没有搭话的意思。 眼瞧着雨势渐弱,到最后停歇,红岚才狠狠松了口气,她忙低头朝林阮云看去,“大人,雨停了。” 林阮云的神色也松缓了不少,她点点头,随后便站起了身,朝阿槿的方向深深作了个揖,“多谢阿槿姑娘收留,眼下雨停,林某同家仆便不多加叨扰,就先告辞了。” 红岚也紧随其后作了个揖。 阿槿抬起头,仍是一副冷淡的表情,黝黑的眼眸没有半点情绪浮动,像是对什么都毫不在意,也没有任何兴趣,听到林阮云的话,只是随意点了点头,接着又继续做自己的事。 林阮云与红岚对视一眼,并没有再多说什么,直到她要解下身上的披风,前方忽然传来阿槿的声音,“刚下完雨,外头冷得很,不嫌弃的话就穿着吧。” 红岚心里其实也希望林阮云穿着,但毕竟是阿槿的东西,她也不好开口,这时阿槿能主动开口,她有些惊讶的同时,也对阿槿多了不少的好感。 林阮云也没有再推辞,“多谢阿槿姑娘,不过不会太久,回去我便命人送来。” 阿槿仍是缝着手里的衣服,“随便。” 出了院子以后,没有雨幕遮挡,林阮元这才看清了四周,高筑的密不透风的红墙,弥漫着一股死寂,一转眼,不远处就明晃晃挂着写有冷宫字样的匾额,还在时不时地滴水。 阿槿的这间小院子,其实是与冷宫连在一起的,或者说,只是冷宫的一处偏院。 回去的路上,红岚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红岚,你是不是在想阿槿的身份?” “是……” 林阮云目视着前方,过了一会儿,语气平静地开口:“她姓冯,算是皇帝的姨母。” 红岚猛地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林阮云无声一叹,“她父亲是一名宫人,武仪帝在一次醉酒后强占了她父亲,原本都以为不过是一次意外,武仪帝后宫无数佳人 ,大概很快就会将人忘了,但是谁都没有想到的是,武仪帝上了心。 在生下一女后,这个最小的女儿得到了武仪帝异常的喜爱,冯槿的父亲更是宠冠六宫,连先帝的父亲,也就是当时的秦君后都遭到了冷落,因当时秦家的党羽四立,朝中有不少人都以秦家马首是瞻,若不是秦家带头施压,武仪帝只怕要废后重立。” 冷静平缓的声音,令红岚忍不住转头看向她,听得渐渐入了神。 似是感到了一丝冷意,林阮云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然后继续道:“帝后日渐离心,当时的先帝已经协揽政务,但是武仪帝却迟迟没有立储,她的态度,让当时有了不少传言,说武仪帝其实是准备立幼为储,然而这样的传言没持续多久,武仪帝就突然驾崩了,留下十几位皇女反目成仇,争得头破血流,最后先帝夺得皇位,剩下活下来的皇女,都是没有什么威胁的,只被赶去了封地,永远不得入京。” 说到这里,林阮云停下了脚步,神色有些复杂,“但只有一个人例外……” 红岚眼眸闪了闪,大概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林阮云抬头望着被雨水洗刷得一片碧蓝的天空,心里却有些沉甸甸的,“先帝即位后就以殉葬的名义杀了冯槿父亲,夺去武仪帝留给冯槿的封号与封地,将她囚禁在了皇宫,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 红岚垂眼,陷入了沉思,若当初的传言是真的,立一个宫人生下的,连路都还不会走的孩子为太女,对身为君后嫡出,且已经协揽政务的先帝来说,无疑是巨大的羞辱。 她即位后会针对冯槿,这一点也不奇怪。 看冯槿现在的日子,说难听点,当初先帝还不如杀了她,一辈子被困在宫中,即便有着尊贵的身份,却过得还不如底层宫人,还要看着杀父仇人高居皇位,坐拥江山…… 先帝这招真毒啊。 这时,脑海中忽然有什么闪过,红岚抬起眼,疑惑地看着林阮云,“大人怎么会知道这些?” 闻言,林阮云眸中浮现出一抹淡淡的怀念,“是先帝告诉我的。” 先帝病中就时常召见她,跟她谈起很多过往。 所以在看到冯槿时,她其实就有了些预感。真正确定下来,还是冯槿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 回想起先帝说起的这些过往,当年她还不明白先帝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 作为臣子,她的习惯会让她下意识去揣度上位者背后的意图。 当谈起这段往事的时候,她觉得先帝大抵是在忌惮朝中势力庞大的秦家,要问她该如何制衡抑或是打压,那段时间她的确也在琢磨这件事,可是没过多久秦相就被先帝贬了…… 她坐上了相位。 林阮云这才知道,自己并没有猜到先帝的意图。 这令她感到挫败,也令她不安,突然坐上相位的她没有实感,像是站在没有托底的云端,随时都会坠入深渊。 她感激先帝对她的重用,可如果不能知道上位者的真正意图,她迟早会和秦相是一个下场。 然而就在她准备请辞的时候,先帝将年幼的冯苁交给了她,要她帮她守好大灵。 直白又无奈。 林阮云哑口无言,也为自己先前产生的戒心而羞愧。 只是她没想到,她没有等到先帝的贬黜,却等来了冯苁的。 想到冯苁,林阮云的眼神沉了下来,可惜先帝的孩子实在是太少了,只有冯苁这唯一的选择。 如今要如何对待冯苁,她心里其实很矛盾。 一阵湿冷的风拂过,打断了林阮云的思绪,再度拢了拢披风,只是手心里的触感,令她忍不住蹙眉。 真的很粗糙,且浆洗了许多次,已经开始变脆,像是一扯就会碎掉一般。 冯槿以往就是靠这些度日的吗? “深秋过后就要入冬了,冯槿那儿只靠这些肯定是不行的,人家帮了咱们,咱们也该投桃报李才是,回去你让人送些过冬的被褥衣裳,还有银碳过去吧,再找个手脚麻利的奴才帮她……” 注意到她的动作,红岚一边上前又替她拢紧了些,一边道:“是是是,属下回去就安排,瞧您冻的,快别说了,咱们先回去吧。” 林阮云哑然一笑。 * 湿润的金色桂枝自碧蓝的天空下伸展出枝头,在微冷的空气中扩散出浓郁沁人的芬芳,镂空的窗檐下静静坐着一抹淡绿色的身影,浅浅的光影落在他秀挺的鼻梁上,明明是一副秾丽惑人的容貌,可垂眸认真做着针线活的样子,却显得恬静又温柔。 这时外面远远传来一阵不甚清晰的嘈杂声,吸引了沈蒲的注意,他抬眼自窗棂朝外望去,但他还未听清,那阵声音就弱了下来,院子里又恢复了平静。 于是沈蒲又低下头,继续做着刚才的活计。 日光渐渐西斜,等到院子里掌灯,沈蒲才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将丝线剪断以后,他看着手里的绣着兰花的月白色香囊,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 接着他抬眼,这才发现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黑透了,这时身边忽然传来一声笑,沈蒲转头,就看到石绫秉烛站在一旁。 他吃惊似的眨了下眼睛,“什么时候来的,怎的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石绫笑道:“奴才进来有一柱香了,见公子绣得入神,奴才自然也不敢打扰啊。” 说完,他看了一眼沈蒲手中的香囊,“公子的绣功越发好了,大人一定会喜欢的。” 沈蒲耳尖一红,弯起的眉眼流露出些许腼腆,从前他不是没有绣过东西送给妻主,只是妻主从来都不曾收下过,被拒绝的次数多了,他也就很久都没有再绣过这些。 但是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又想再试一试。 总觉得,这次妻主一定会收下的…… 这样想着,沈蒲双手将香囊轻柔地拢握在手心,眼眸中闪烁着期许的光彩。 “妻主回来了吗?” 石绫眼神闪了闪,“回了,只是……” 察觉到话里的犹豫,沈蒲敛起了脸上的笑意,“怎么了?” 石绫没办法似的叹了口气,“大人不知怎么淋了雨,回来时全身都湿透了,就披了一件旧披风,好不容易才收拾好……” 听到林阮云淋雨时,沈蒲就已经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忍不住嗔道:“你进来怎么也不与我说呀……” 石绫跟在后面,心里有苦难言,“大人回来就特意嘱咐奴才们不要和您说,就是怕您像这样担心。而且大人回来就喝了姜茸汤,接着就睡下了,这会儿大概还没醒呢。” 像是为了安慰沈蒲似的,他加了后面这句。 却见沈蒲忽的停下脚步,气呼呼地看着他,却又像透过他看着别人,“不与我说,我便不知道了?” 石绫觉得自己加的这句简直多余…… 一路上他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沈蒲,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公子的腿脚这么好? 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守在门口的崖儿没等沈蒲开口,就将屋门轻轻推开了,压着声音笑眯眯道:“公子请。” 沈蒲刚一要迈步,又停下看向崖儿,“可有找太医来看过?” 崖儿连忙点头,老老实实道:“找了找了,太医说大人只是受了寒,近日要多喝些姜茸汤,注意歇息,没有什么大碍的。” 听完沈蒲整个人都可见地放松下来,这才进了屋子。 崖儿下意识提步也要跟进去,就被一旁的石绫给拽住了,一转头就对上了他好像在说人家两口子的事你瞎掺和啥的眼神。 崖儿:“……” 一进屋,沈蒲的目光就立即就落到了前方躺在床塌上的身影上。 只见她侧着头朝里熟睡着,沈蒲俯身握住了她露在被褥外面的手,冰凉的肌肤令他下意识蹙起眉,紧接着就将手塞进被褥里掖好。 望着她安静的睡颜,沈蒲忍不住放软了目光,凝着她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神渐渐暗了下来,他将手缓缓伸向她,指尖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游至翘挺的鼻梁,最后停在温软的唇瓣 …… 像是被烫着了一般,指尖微微一颤。 他抬起手,将发丝拨到耳后,随后就屏着呼吸朝目光中的位置俯身,只差半指的距离时,白皙的脖颈间还未消退的粉色咬痕猝然闯入视线,让沈蒲僵住了动作。 像是在昭示着所有物的标记,又或是洋洋得意的炫耀。 明晃晃的恶意。 沈蒲感受到了一股彻骨的寒冷。 所以妻主宁愿到外面找人,也不愿意碰他吗? 明明知道以她的身份,就算有了别人,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一直都是这样告诉自己的,不能不可以这样善妒。 可是事实摆在面前时,他却恨不得杀了那个碰她的男人。 他就是没办法不讨厌,没办法不在意,更没办法不去想象她同别的男人缠绵…… 忽然间,沈蒲身上突然有了一种被蚂蚁啮咬的感觉,痛痒难忍。 他脱了鞋爬上床塌,像只受伤寻求抚慰的幼崽,钻进了被褥后又缩进她怀里,浑身被来自她身上的温暖所包裹,他才感到好受一些。 这些时日林阮云一直同沈蒲同床共枕,对于他这样的动作实在是太过熟悉,所以即便是熟睡中,察觉怀里好像多了什么,她也只是将被子往他的位置拉了拉。 “妻主,我冷……” 迷迷糊糊间,林阮云又听见了这么一句,就下意识又将人抱紧了些。 殊不知窝在她怀里的人,察觉到她的动作以后,委屈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第44章 赌气 睁开眼睛的时候, 林阮云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松软了,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刚一准备起来,就察觉到怀里有些异样的触感。 掀开被褥, 就看到沈蒲蜷缩在她怀里, 还在熟睡着, 只是睫毛湿漉漉的,鼻尖也泛着红, 似乎是哭着入睡的。 怎么哭了? 林阮云眉眼微蹙,撑起身体正要伸手想去拨开粘在他脸颊上的发丝,刚刚还在熟睡的人就醒了过来, 带着些许懵懂地眨了下眼睛, 目光缓缓移动,落到了面前的指尖上一瞬, 接着沈蒲就看到了离他只有半臂距离的那张清丽沉静的脸。 在到她的那一刻, 只见往日那张向来无害温软的脸,瞬间变得疏淡,眉眼甚至染上了几分阴沉,令林阮云一时有些怔滞。 从没遭遇过冷脸的人,现在有些不知所措。 看着他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林阮云下意识便觉得他是受了什么委屈, “你怎么……” 刚一开口, 沈蒲就掀开被褥, 坐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林阮云此时只是用手臂半撑着身体, 处于半躺着,这样就变成了他在上,而她处于低位需要仰视。 林阮云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便也要起身,谁知这时沈蒲忽然朝她压了下来,堵住了她的双唇。 灼热的气息相互交融,却不像之前那样热烈痴缠,更像是发泄什么似的啃咬,唇瓣上猝然传来的一丝刺疼,让林阮云下意识张开口,他便趁机而入,同她纠缠在了一起。 虽然知道沈蒲有些不对劲,这个时候应该推开他,同他问清楚才是。但他的唇落到她脖颈上时,很不合适宜地,林阮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还紧贴着她,隔着衣物都可以感受的他身体带来的温暖和柔软。 林阮云的眼神彻底暗了下来。 正在沈蒲张口要对着她脖颈间的痕迹咬下去的时候,手腕忽然被握住,紧接着整个人就被推倒,变成了下面的那个,他喘着气怔怔看着俯在他身上的人,那双沉静的眼眸暗得惊人。 像是可以将他整个吞掉一般。 沈蒲握紧了手又松开,同她对视的目光却没有挪动半分,还是一副赌气似的冷淡的模样,身体却兴奋到克制不住地颤栗。 四目相对,感受到握着他手腕的手,在缓缓上移,直至与他十指相扣,她便低头有些凶狠地吻住了他的唇…… 这时,屋门被从外面打开,试探着迈进一只脚进来的崖儿,看到床榻上的一幕时,脸蛋顿时红得像只熟透的虾子。 这一百年也不曾有的事,怎么偏偏就叫他撞见了…… 接着就扑通一声在门口跪了下来,硬着头皮开口:“大,大人,戴大人来了,像是有急事,现在就在前厅等您呢。” 林阮云蓦地睁开眼睛,入目便是沈蒲白里透红又满是媚态的脸,她闭了闭眼,像是怕自己失守抓起被褥就将身下的人盖住。 隔着被褥,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藏在被褥下的人,灼热的视线,像是要将被褥烧出一个洞来,但即便薄汗从鬓角渗出,她都没有任何动作,平复了些许,这才起身下床。 崖儿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女子,只见她发丝略有些凌乱地披散着,白皙精致的面庞透着淡淡绯色,唇瓣像是抹了口脂一般的红,就连冷淡地看着他的双眸都变得勾人心魄。崖儿看得耳热,羞怯似的低下了头。 等到人出去,沈蒲才缓缓将被褥扯下,通红的脸蛋一时让人分不清是不满还是被憋的…… 他侧过头,一眨不眨地怔怔凝视着林阮云枕过的地方,纤浓的眼睫下仿佛氤氲着热气,瞳眸深处却是无法遮掩的冷沉。 又丢下他一个人。 任何人都可以比他重要。 察觉到自己的变化,他眼睫轻轻一颤,气恼似的抿紧唇却又难掩羞耻地扯过她盖过的被褥,掩住口鼻,接着就将另一只手伸进了被褥。 前厅里,戴青屏正坐在圈椅里一手支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盹,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却是一副紧锁眉头的样子。 在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时,她就立即抬起了头,迷迷蒙蒙地朝前方看去,像是要逼着自己清醒过来似的,她使劲摇了摇头,起身朝林阮云的方向走去。 “可,可算等到你出来了……” 还有两三步的距离,林阮云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酒气,忍不住蹙了蹙眉,用袖子挡住了口鼻,还往后退了一步。 “你这又到哪儿鬼混去了?瞧你的样子,哪里还像个大理寺卿,分明是个酒鬼。” 话虽这么说,林阮云还是命人下去备些醒酒的茶上来,接着就绕过桌案,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戴青屏只是胡乱揉了揉眼睛,跑到桌案前面盯着林阮云看,然后脸上就露出了意味深长又揶揄的笑,“啧啧啧,还说我呢,你自个儿就好到哪里去了?出来前你照镜子了没,现在你这脸上就写着俩字呢!” 林阮云只听崖儿说戴青屏有要事,只是稍作整理就出来了,却没有细瞧,便朝戴青屏投去疑惑的目光。 戴青屏那张红红的脸蛋带着醉意,眼神却带着炯炯的光,简洁有力地吐出了两个字:“发春!” 林阮云:“……” 酒色皆误人。 这时林阮云心里忽然浮现出了这么一句话。 整日里冷淡得像个出家人似的,戴青屏难得见到林阮云这副生动又惑人的样子,对于何人能有这样的本事将她拉下凡尘,变成了这副模样,带着十成十的好奇。 看到戴青屏的表情,林阮云就知道她想做什么,于是先发制人,先开了口:“这么晚了,你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闻言,戴青屏霎时收起了脸上的嬉笑,连醉意都淡去了不少,唇角勾起了似扬非扬的弧度,神色莫测地看着林阮云,“你不是问我今日去哪儿鬼混的么?” 林阮云看着她,没有说话。 “秦府的那位长女过生辰,前几日就给我递了帖子,让我今日过去。” 片刻的沉默后,林阮云才道:“她请你过去做什么?” 与其说是她在问戴青屏,不如说更像是她在思考时的喃喃自语。 “是啊,刚开始我也纳闷,就你跟秦府如今水火不容的关系,几乎是人尽皆知 ,我素日又与你亲近,如何都不该给我递这个帖子的。” 戴青屏摸摸鼻子,在桌前的圈椅上坐了下来,“可是人家既然请了,咱也不好不去啊。” 林阮云深深看了她一眼,若真的不想去,她大可以寻个借口推辞,可是她没有。 以林阮云对戴青屏的了解,恐怕她自己其实也想知道秦府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默了默,林阮云才冷冷道:“你倒是胆大,也不怕万一你不肯,只怕你要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戴青屏愣了下,接着就笑着叹了声气,“林阮云,你是属蛔虫的吧。” 对面隐约带着些愠怒的目光,让她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目光,“我这不是没事儿嘛。” 又像是要移开对面的注意,随后她又点了点头,“不错,秦府是想要拉拢我,今日若不是我半途找机会溜了,否则能不能全须全尾出来还真难说。” 说到这,戴青屏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脸色顿时又变得难看起来。 “我是真没想到,秦府为了堵我,前门后门全都派人守住了,出个恭都有人跟着,没办法我只能动手打晕了跟着我的侍从才能够脱身。” “但你不知道,那秦府就跟个迷宫似的,怎么都转不出去,发现我跑了以后,很快就有人到处找我,情急之下,我就随便躲进了一间屋子,结果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这时有侍从端着茶水过来,将醒酒的茶放在戴青屏面前,清茶则地递给了林阮云。听到戴青屏的话之后,林阮云接过茶就挥了挥手让侍从下去,等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之后,她才道:“看到了什么?” “先帝的灵位。” 戴青屏盯着她,面无表情道。 “你说什么?” 正准备喝茶林阮云,有些僵硬地停下了动作,抬眸错愕地看着戴青屏。 “你没有听错,遭到先帝贬谪的秦相府邸,却供奉着先帝的灵位。” 戴青屏凝视着面前的醒酒茶,半点未动,脸上的醉意却已经散了七八分。 “当时我看到的时候,吓得魂都没了,而且灵位上写的并不是先帝谥号,而是先帝的名讳。只是当时屋子里太暗,我又着急脱身,没来及看清写在名字前面的身份,就匆匆忙忙地翻墙跑了。” 此时戴青屛心里其实后悔得不行,不过几息的时间罢了,多看两眼又用不了多久,总觉得好像错过了什么。 可她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后怕与庆幸,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触碰到了秦府深处的秘辛,若只是拒绝秦府拉拢便罢,但是发现了这件事,若被抓住,她必死无疑。 只盼秦府不会发觉,否则…… 但秦府为什么会供奉先帝的灵位,这件事又让戴青屏百思不得其解,秦相难不成是个贱骨头? 想着想着,戴青屏只觉得头疼得不行,不住地揉摁额角,但对面却始终沉默着,安静到了诡异的地步。 只见林阮云端着茶杯,垂眸怔怔盯着桌面,目光却并没有落到实处,看不出在想什么。 但她这个样子,反到令戴青屏莫名地有些发毛。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阮云深吸了口气,将茶盏放到桌上,用解释什么一般的语气道:“秦相虽年长先帝几岁,却也曾在少时的先帝身边,做过多年的伴读,所以即便遭到先帝贬谪,若是秦相还念着从前的情谊,设灵位倒也无可厚非。” 戴青屏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并没有再继续说什么,只是心不在焉却又像认同似的点了点头。 第45章 计较 “太后今日设宴, 诸位主君同公子们不必拘着,若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吩咐便是。” 御花园中,红枫甚浓,树影摇曳, 穿戴鲜丽的年轻公子们围坐在一起, 一些同样年轻但都梳起发髻, 气质也更加沉稳的男子则分开坐在另一边靠近上座的位置。只是却都无心去欣赏如火一般盛放的红枫,目光齐齐望着端坐在那凤榻上雍容华贵的男子。 秦术之视线落在下面那一张张年轻鲜活的面孔上, 唇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直到看到其中一人时,他唇角的笑微微一滞, 但仅仅一瞬便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秋天就快要结束了, 这样好的景色若是错过,就要等到明年了, 哀家也知晓平日里你们总让家里拘着, 也不痛快,趁着天儿好,便叫你们进宫一同赏秋,也好透透气儿。” “谢太后垂爱——” 年轻的公子们恭敬又异口同声地回道。 应儿看着身边昏昏欲睡的少年,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趁着无人注意的时候, 便附耳小心翼翼道:“公子, 在宫里可不能大意啊。” 胡昀忍着打哈欠的冲动, 眨了眨眼, “我当然知道,太后这醉翁之意不在酒,分明是打着赏秋的名义来给陛下选侍, 姐姐也真是的,我都已经许给阮姐姐了,还让我进宫赴宴。” 应儿却吓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公,公子,这话可千万不能说出去呀。” 胡昀睨了他一眼,“为什么不能说,明明都已经定下来了,姐姐还藏着掖着不让人知道,明知太后的心思,姐姐还让我进宫,今后我可是要明媒正娶进林府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说到最后,他声音里隐隐已经有了些不满与埋怨。 应儿一点办法也没有,其实他对太后与林相的过往也有所耳闻,偏偏大人又什么都不对公子说。他也不能理解将军为什么要让公子赴宴,虽然不知道太后是否还对林相余情未了,但他也不敢去低估一个男人的嫉妒心。 所以听到胡昀的话,应儿简直想上手直接捂住他的嘴,可也就是想想,到底还是不敢,跟没辙似的叹了口气,顺着他道:“公子说得是,不过您整日在家里绣嫁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也该闷坏了,今日便是知道太后的意思,咱们也当作不知,权当来赏景了,宴会一结束,咱们就回去,您说呢?” 公子向来是个待不住的,将军平日又宠他,哪怕他隔三差五地出去闲逛,也不曾拘着。想起自从这亲事定下来,公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将军请他都不带搭理的,整日就窝在屋里跟着了魔似的琢磨着嫁衣,应儿都怕他真憋坏了。 这秋宴若不是太后设的,他倒真希望公子能多待会儿。 胡昀这才跟顺了毛似的,神色也缓和了些,正要点头,流裳就已经已经穿过人群来到了他面前,朝他欠身行礼,脸上带着得体又恰到好处的笑容,“太后听闻胡公子画工精湛,便想亲眼一睹,不知胡公子可愿一献?” 胡昀愣了一下,忽略了周围聚集在他身上的目光,朝端坐在上座正在品茗的秦术之望去,对方察觉到他的视线,便抬眸朝他宽许一笑,随后便轻轻地招了招手。 “太傅您瞧,这红枫开得多好,要不是胡将军提起,朕与太傅恐怕便要错过这番美景了。” 冯苁不顾后面跟着的一众大臣,旁若无人地牵着林阮云的手,指着红枫的样子像个天正烂漫的孩童。 没错,方才正要退朝时,一向少言的胡将军像是无意般,感叹此时红枫开得正盛,属御花园的枫树最好,不能一见倒觉可惜。 这话一出便勾起了皇帝的兴趣,结果不只是胡将军,多数朝臣都被留下,一同跟着皇帝来到了御花园。 包括林阮云。 林阮云看了眼跟在身后的大臣们,走在其中的胡将军好似也被这风景吸引了一般,与身边的同僚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仿佛没有察觉她的视线一般。 但胡将军今日一反常态的举动,让林阮 云无心去欣赏什么风景,隐隐觉得好像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且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枫叶红色的树影落在她清丽的面容上,却并没有缓和她略显冷淡的表情。敷衍的回应,让冯苁也有一种自己的热情被浇了一桶冷水的感觉。 “这是太后珍藏的临唐纸,据说是制作就要上百道工序,两三年才能出五十尺,摸上去就像羊脂玉一般细滑光润,只可惜制作这种纸的技艺早已经失传,不少人来求太后垂赐,太后宁愿赐些金银打发,都不愿舍出半寸纸的,今日太后肯拿出这临唐纸来,可见太后看重胡公子。” 流裳一边将光洁如玉的临唐纸铺展开,一边用悠缓的声音说着。 但站在一旁的胡昀却越听越紧张,若是他没有画好,那么…… 蓦地,仿佛感受到了身后如芒刺背一般的视线,他下意识回过头,却只看到太后在不紧不慢地品茗,不时与离得最近的男子言语几句。 察觉到胡昀投来的视线,秦术之这才侧过头,朝他和煦一笑,接着就将手里的茶递给流裳,“可是紧张?倒也不必,哀家倒觉得眼前所及皆可为画。” 说着,他微微眯起眼眸,搭在榻边的手指曲起缓缓敲击了两下,对一旁的流裳道:“命乐师上前奏乐,给小公子助助兴。” 听到秦术之这样说 ,胡昀一时像个押赴刑场的犯人,没有任何退路,只有提笔硬着头皮画了,“是……” 笙箫四起,清悠婉转的曲声在秋色浓郁,红枫遍地的情景下,也莫名多了几分凄清。 但胡昀却慢慢地放松下来,渐入佳境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不远处传来了一阵阵低低的抽泣。 乐声停了下来。 秦术之并无被打搅兴致的不悦,只看向身边方才与他说话的男子,轻声问道:“沈氏,你怎么哭了?” 沈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太后恕罪,臣侍不是有意打搅太后的兴致,只是这曲子叫臣侍听得伤心……” 秦术之摆了摆手,示意一旁的侍从将人扶起来。 “哥哥可是有不痛快的地方,不如说出来,也许能好受些呢。” 这时坐在一旁的同样梳起发髻的男子握住了沈氏的手,关切地说道。 沈氏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才勉力一笑,“说起来不怕太后和弟弟笑话,臣侍今年年初才完婚,本想着能嫁给心悦之人,即便不能琴瑟和鸣,做个相敬如宾的夫妻也好,可是刚入府不久,她便受那宠侍蛊惑谗言,十天半个月也不进我那屋子。” “她本就是因为家世娶的臣侍,可成婚不到一年,臣侍便遭到这般冷落,今后该……” 说到最后沈氏已经是泣不成声。 在座的众人看着他的眼神无一不是心疼与怜惜,就连秦术之也忍不住微微一叹,正欲开口劝慰几句,便听到了一声惊呼。 “呀,胡公子您怎么……” 流裳的惊呼声打破了此刻的伤感,所有人的目光霎时全都被吸引到了胡昀的方向。 但胡昀只是握着毛笔,傻愣愣看着沈氏的方向,在对上秦术之投来的审视的目光时,他才慌忙低头,看到眼前已经完成大半的画作上,多了一道突兀违和的墨迹,顿时小脸一片煞白,忙跪到了地上,似是想要求秦术之恕罪,可嗫喏着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流裳搀扶着秦术之来到桌前,脸上满是无奈,秦术之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桌上的画作,看不出在想什么。 方才还热闹的场景瞬间陷入了冷寂之中,带着令人压抑的不安。 “朕说方才怎么听到曲声,原来是太后在此设宴,这样热闹的事怎么也不与朕说。” 一道女声从不远处传来,看到身穿着明黄色服饰的冯苁和站在她身边的林阮云,以及身后的一众大臣时,顿时一阵骚动,除了身为太后的秦术之,几乎在座的所有男子全都跪了下来。 “拜见陛下——” 秦术之怔怔看着站在冯苁身边穿月白色朝服的女子,只见她手持着玉笏,神色沉静自若,出众的容貌紧紧攫取着所有人的目光,令人无法移开半分。 察觉到周围明目张胆或是暗自窃视的目光,秦术之瞬间握紧了掩在袖下的手,眉眼也蒙上了一层阴霾,但只是一瞬,便又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不迫,“皇帝怎么来了?还领着大臣们一起。” “朕听说御花园的红枫开得正盛,便想过来瞧瞧,正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若是美景无人共赏,倒也没了意思。” 冯苁瞥了一眼仍跪着的年轻男子们,笑着继续道:“想必太后也是这样想的对吧。” 说完她便摆了摆手,“都平身吧,你们可都是太后的贵客,朕怎么好搅了你们的兴致,只是不知能否也让朕凑凑这个热闹?” 最后的话虽是在问在座的人,但冯苁回头看向的却是不远处的林阮云,好像是想征求她的同意,亦或者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点别的,可她站在一众大臣之中,仍是一副无动于衷,事不关己的样子。 冯苁眼神微微一暗,赌气似的别过了头。 林阮云望着冯苁,眼中划过一抹深思,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几日冯苁总是故意在她面前,做一些不合礼数的事情,像是要……激怒她。 以林阮云对冯苁的了解,她现在八成是生气了,一会儿非得找个人撒气不可,意识到这点,林阮云微微蹙了蹙眉。 这时众人基本上都已经落座,唯独剩下了一个人。 “咦,你为何还跪着?” 正朝主座走去的冯苁看到一旁还跪着的身影,停下了脚步,不由得出声询问。 秦术之喝着茶没有搭理她的意思,于是流裳解释道:“这位是胡将军的胞弟,听闻他作的得一手好画,太后便拿出了珍藏的临唐纸,谁知……唉。” 冯苁挑了挑眉,转身朝胡昀的方向走了过去,凑过去一瞧,点了点头,“倒是一幅好画,可惜了。” 说完就侧过头看向还在跪着的胡昀,本就因为林阮云对她的不闻不问而憋了一肚子火,冯苁此时像是找到了个出气口,语气十分不善,“抬起头来,连朕都知道这临唐纸千金难觅,你怎么就如此大意,你可知罪?” 胡昀肩膀微微一颤,抬起了头,露出了一张白皙精致,却满是泪痕的脸。 少年眼眶湿红,像是哭了许久似的,却咬着唇倔强得不肯发出声音。 冯苁一时看直了眼睛,肚子里那点火顿时灭得一干二净。 秦术之将冯苁这副模样看在眼里,随后目光越过他们,望向了站在不远处的林阮云,她同样也看到了冯苁这没出息的样子,只是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她无动于衷的样子,让秦术之不明白的同时,心里也有些发沉。她若是连冯苁都可以狠心不管,那更不要说对他…… 似是不敢再想下去,他带着几分慌张地收回视线,余光厌恶地瞥过冯苁,对身边的侍从示意,侍从会意便朝冯苁那儿走了过去,小声提醒:“陛下……” 冯苁这才像如梦初醒一般,却也没了刚才像是要问罪似的表情,对胡昀笑着道:“不过是张纸罢了,朕替你求个情便是。” 说完就回头看向了身后端坐在凤榻上的秦术之,“太后,依朕看,要不还是算了吧,何必为难一个男子,想来他也是无心之失。” 秦术之刚呷了口茶,听完后,用帕子擦了擦唇角,才分了些目光过去,只似笑非笑地看着冯苁,“皇帝若是能去了那道墨迹,将这幅画补全,哀家便不计较了。” 冯苁不说话了。 宫侍将事情起因说完后便退了下去。 “胡将军就不担心么?” 林阮云看向身旁的胡将军,只见她一直望着在地上跪着的胡昀,却并没有露出多少担忧。 按胡将军平日里的性子,恐怕早就上去求情了吧。 “他是臣的弟弟,臣怎么会不担心。” 说这句话的时候,胡将军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 林阮云侧眸看着她,没有说话。 “只不过今后昀儿就是林相的人了,想来不用我这个姐姐出面,林相也能护昀儿无虞,不是么?” 说完,胡将军便转过头,看向了林阮云。 第46章 难得 到现在, 林阮云才算是 彻底明白了胡将军之所以煞费苦心地将她们引到这里,其实是早就知道胡昀在赴秦术之的宴。 她看了胡将军一会儿,才道:“但你怎么就能肯定今日会出事。” 胡将军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脑海中缓缓浮现出那日政事堂中, 太后身边的流裳看着胡昀的眼神, 虽然是笑着, 却冷得可怕。那是她就有了一种预感,胡昀的存在, 迟早要被太后这个佛口蛇心的毒夫知道的。 果然,前几日太后就递来帖子要胡昀进宫,她就猜测到太后的意图不纯, 本不愿胡昀进宫, 可回避并非长久之计,且林阮云要拉拢她, 却迟迟不肯提亲, 连她也有些束手束脚的,至今都不敢走漏什么风声。 只是已经知道此事的胡昀整日在府里除了绣嫁衣,就是望着外面发呆,虽然都不说,她也能感觉到他在盼什么。 决定让胡昀赴宴的时候,其实胡将军也不能完全确定, 宴会上会不会出什么差错, 相安无事便罢, 但若是出了事, 或许是一个机会。 而此时的胡昀就像一只被一群豺狼围住的绵羊,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胡将军倏地握紧了手, 神色也沉了下来。 “要合作,林相也该拿出些诚意来吧。” 这句话胡将军几乎是附在林阮云耳边说的。 林阮云垂下了眼眸,掩住了其中的冷色,她知道自己迟迟没有去将军府提亲,已经引来了胡将军的不满,能够看着胡昀在那边跪着却一直隐忍不发等到现在,就是为了逼她出面表态。 身为武将,却做到了文官那般的心计,看来胡将军是真的疼爱她这个弟弟啊,能忍到现在倒也是难为她了。 就在这时,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朝着这边走来,亲昵地挽住了林阮云的手臂,用撒娇般的语气道:“朕知道太傅不仅写得一手好字,画技也是一等一的。” 林阮云看着她,没有说话。 冯苁被她瞧得心里发紧,却还是笑着,默了默,又像无意似的继续道:“就连母君在时都赞不绝口,只可惜朕从未见过,不知今日可否一饱眼福?” 竟然会想到用先帝来压她,林阮云没有什么表情,却不可否认她的确产生了一些动摇,不过却不仅仅是因为先帝,她将目光落到了已经愣住了的胡将军身上。 这样一来,她即便是出面,也是为了皇帝。 虽然为了冯苁出面令她既抗拒又厌烦,但比起今日顺了胡将军的意,让胡将军认为她好拿捏,从而丢掉以后的主动权,她倒是愿意稍稍忍耐一下,把冯苁变为自己的挡箭牌。 一方面既可以使胡将军的目的落空,另一方面,又可以将自己摘出去,不至于让胡将军对她心生不满。 林阮云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胡将军今日的擅作主张,甚至可以说是在算计她,的确令她很不高兴。 林阮云望着身边脸色异常难看的人道:“胡将军也喜欢下棋吧。” 胡将军紧抿着唇,不发一语,只是目光复杂地盯着说话的人看。 林阮云却并没有再看她,而是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冯苁后,就将手臂缓缓抽出,“但在我看来,你走了最烂的一步。” 说完,她便后退朝冯苁作了个揖,道了句:“微臣遵旨。” 被冷落了许多时日的冯苁,似是没想到林阮云会答应下来,还有些愣愣地眨了下眼睛。 大概是提到了母君吧,她想。 不过这些时日的不安,却稍稍缓解了些许,虽然是因为母君的原因,却能够让林阮云无法拒绝她,始终都向着她,这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被庇护着的感觉,甚至令她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在看到林阮云朝这边走过来的时候,秦术之的目光便紧紧粘到了她身上,皇帝去寻她的时候,其实他并不意外,也不意外她会答应下来,只不过…… 秦术之眼眸微微一动,居高临下的冰冷视线落向了胡昀。 哭得梨花带雨,倒是惹人疼惜。 若是没有皇帝求情,她还会不会为这位小公子出面呢? “微臣拜见太后。” 林阮云疏淡的声音拉回了秦术之的思绪,他看向站在座下的人,仿佛永远都是一副冷清的模样,哪怕周围尽是年轻貌美的男子,也不曾侧眸多看一眼,克己守礼得不像是个女人。 但秦术之却很高兴。他喜欢她对别的男子无情的样子。毕竟他见过她完全不同的一面,这是完全独属于他的,所以她越是对别的男子无情,他就越是满足。 但一想到她是为谁而来,秦术之原本将要柔和下来的表情,顿时又收敛起来,不冷不热道:“哀家倒是想看看,林大人有什么本事能修好这幅画。” “阮姐姐……” 胡昀见到林阮云走过来,哭肿了的眼睛瞬间有了亮光,信任又充满依赖的样子,像是看到母羊的幼崽。 林阮云目光越过他,心情有些复杂地望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胡将军,又很快收回视线,负手垂眸看向了桌上已经完成了大半的秋枫图,只是落在上面的一道墨迹,实在是碍眼极了。 盯着那道墨迹看了一会儿,她提起了笔。 不论是在座的以秦术之为首的年轻男子们,还是站在外面稍远些的胡将军以及大臣们,目光全都落在伏案作画的林阮云身上。 先前各人的心思或有不同,但此刻至少有一点都是相同的,那就是都很想知道她会如何修好这幅画。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阮云放下了笔。 流裳走过去一看,顿时屏住了呼吸,他看向正接过帕子擦手的林阮云,失态地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接着他便转身,搀扶着秦术之来到了桌前。 看到画时,秦术之原本慵懒的眼眸在瞬间紧紧一缩。 林阮云一边用帕子细细地擦手,一边道:“这幅画令微臣想起曾与先帝游园时的经历,那时也正值深秋,先帝凤体康健,兴之所至便吹了一首曲子,那样的场景微臣至今记忆犹新,胡公子的这道墨迹就像在指引微臣,将那日的画面记下来。” 说到这时,林阮云也将帕子放回了托盘中,抬眸神色淡漠地看向秦术之,“何况太后与先帝伉俪情深,所以臣想,太后见了也一定会喜欢的吧。若太后不嫌弃,希望这幅画也能让太后闲暇时一尽哀思。” 这番话令秦术之根本不能表达出半点不满。 其实只要是她画的,不管画的什么,他都可以放过胡昀。 为什么偏偏要画先帝?明知他的身心在哪里,却要将他与先帝绑在一起,伉俪情深,真亏她说得出口。 当真是不在意,否则怎么能这般……羞辱他。 秦术之望着眼前的女子,缓缓攥紧了袖子下面的手,护甲几乎扎进了肉里,传来钻心的疼,他只是眨了下眼睛,便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忽然绽开了笑容,“让林相费心了。” 事情就这样被轻轻放下,林阮云也不想久留,就以还有公务在身为由离开了。这时胡将军也走过来,露出像是要请罪一般的愧疚的表情,秦术之深深看了她一眼,却也懒得与她周旋,随意敷衍几句,又安抚了两下胡昀,就让人退下了。 看到冯苁魂不守舍地盯着胡昀的背影,秦术之唇角扯起一抹轻蔑的弧度,又迅速压平,变得有些兴致缺缺,没过多久便说身子疲乏,要回玉华殿歇息,丢下两句场面话就走了。 而冯苁的心思也早跟着不久前离开的胡昀飞了,自然也不会多待。设宴的人都不在了,前来赴宴的年轻男子们也没有继续再继续待下去的理由,很快便都陆续散了。 方才哭着诉苦的沈氏却没有着急离开,仍悠哉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喝茶,像是在等着什么。果然没多一会儿便有一名宫侍走过来,沈氏认出他是跟在太后身边伺候的,忙放下茶盏起身,不等那宫侍开口,便先笑着道:“太后对臣侍方才的那出戏可算满意?” 宫侍也恭敬笑着回道:“太后自然很满意,所以这才吩咐奴才过来和您说一声,答应您的事情太后不会忘记的。” 玉华殿内,宫侍们围绕在秦术之身边,沉默有序地为他褪 下外衣,他也像是累极一般闭着眼睛。 “回太后,沈氏那儿奴才已经吩咐人下去打点了。” 流裳脚步轻轻地进殿,回禀完便熟练自然地走过去替秦术之松散发丝。 秦术之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铜镜中自己没有表情的冷淡的脸,“哀家也只能提醒到这儿,就看胡将军的那个弟弟自个儿能不能领悟了。” 流裳用手指轻轻理顺手中的发丝,脸上带着不变的恭顺的笑,“林相在藏在政事堂的那名男子,习惯了独宠,若有一天胡公子嫁入林府,分了这份宠爱,心中必定不是滋味,这胡公子自小又是将军府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不知晓人心险恶,太后早些提醒,也是为了他好。” 说到这里,他适当露出了些似乎很可惜的表情,“只是这胡公子到底还是年纪小,因为沈氏的几句话就慌神做错了事,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后您在为难他呢,倒可惜了您收藏的那些临唐纸了。” 秦术之神色不变,仍旧是一副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林阮云不是又补好那幅画了,也不算浪费。” 纤细的手指落在他的额角轻缓地揉摁起来。 流裳点点头,笑着道:“太后说的是,不过若是没有那道墨迹,胡公子的枫林画,与林相后来添上的画像,倒是相得益彰,毫不违和,太后,那幅画您看要奴才帮您收起来吗?” 听完,秦术之胸口明显起伏了下,忽的闭上了眼睛,不加掩饰地冷漠又厌恶地开口:“烧了。” 快要到政事堂的时候,林阮云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喊她,停下脚步回过头,只见胡昀从不远处追上来,身后还跟着胡将军。 “阮姐姐。” 胡昀在她面前停下脚步,白皙的脸蛋上还有些淡淡的泪痕,注意到她的视线,他脸颊微红,害羞似的用手背轻轻蹭了蹭脸,然后才小声道:“今日……多谢你。” 林阮云平静地移开视线,看向了跟在不远处的胡将军,对方也在看着她,但并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 这时袖子传来轻轻的拉扯感,林阮云垂眼便看到相貌精致的少年,羞怯又带着几分期待地开口:“阮姐姐,下月初六的花灯节,你能陪我去护城河放花灯吗?” 按理说,哪怕是为了缓和与胡将军的关系,她也该答应下来的,可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那日我要当值,恐怕没有办法陪你。”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只要答应下来,就会有一种强烈的,仿佛背叛了某个人的感觉。 “哦,好吧。” 似乎是意料之中的答案,胡昀的脸上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接着就如同不在意一般笑了笑,望着林阮云转身离去,只是一瞬,那双一向狡黠活泼的眼睛变得捉摸不透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胡将军走到了他身边,她心里也明白今日做的事让林阮云有些生气了,她自知理亏,所以即便林阮云冷落胡昀,她心里不痛快,却也不能说什么,看胡昀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能做的只有轻轻拍拍他的肩膀。 “姐姐,你说我嫁给阮姐姐以后,可不可以不让她纳侍,让她只有我一个人,好不好?” 许久,胡昀侧过头像询问一般天真又坦然地开口。 林阮云刚一回到政事堂,红岚就迎了上来,“大人,过几日有关先帝忌日的祭祀全都已经按您的吩咐准备下去了,只是……” 顿了顿,她看了眼林阮云,才继续道:“只是秦府那边以秦相病重在身为由,并不打算参加。” 林阮云翻了翻桌子上的折子,似乎并不意外秦府的回应,“嗯,知道了。” 之后,她便像往日那样处理堆积的公务,等再度抬头的时候,太阳已经渐渐西落,外头昏黄一片,林阮云怔怔望了一会儿,然后才起身朝后院走去。 只是回到了后院,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见到熟悉的身影出来迎她,压下心里异样的感觉,问了应儿后,她下意识松了口气,便转身往园林的方向去了。 在穿过假山,踏入月洞门后,只见一抹纤薄的身影独自站在拱桥上,出神地看着落满枫叶的溪流,落日的黄昏为他披上了一层温柔又迷人的色彩,仿佛要与周围的一切融为一体。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沈蒲缓缓抬头,便与她四目相接,似是没想到她会来这里,他起初只是一愣,但很快就放松下来露出了温驯的笑,接着就提起衣摆走下了拱桥。 当沈蒲来到林阮云面前,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又想到他方才还是一副沉郁的样子,她不禁问:“何事笑得这般开心?” 沈蒲以袖子掩唇,故意收敛起些笑意,似嗔般看了眼前的女子,“难得见妻主这么早回来。” 林阮云沉默了一瞬,她平日当真回的很晚么?正想着,又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毕竟上一次他在此处被寻止劫持一事还历历在目,这儿带给他的印象应该并不能说好。 “妻主不在,我又无事的时候就会来这儿瞧瞧。” 沈蒲垂眸抚了抚袖子,随意似的回道。 林阮云知道他一直待在院子里,又不能像普通成婚的男子那般与邻里走动说个话什么的,这么久了恐怕要闷坏了,偏偏他从来不曾有过半句怨言,甚至连什么时候可以出去都不曾问过她,全心全意地信任着她。 她深深注视着他柔顺的眉眼,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下月初六的花灯节,我与你同去护城河放花灯如何?” 沈蒲猛地抬起头,眼眸中闪烁着鲜明又雀跃的光彩,但脸上却是一副以为自己听岔了的表情。 他这般富有反差的模样,令林阮云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是真的。” 第47章 目的 祭祀这日, 天色还未完全亮时,数不清的轿辇马匹陆续出了城门,很快都聚集停在了山脚下。马停落了轿,随行的奴仆有序上前, 各自搀扶着自家主人下了车马。 官员们全都装容整肃, 互相寒暄一番后, 就跟着早已候在山下的僧人前往靠近半山腰的留云寺去了。 浑厚的钟声在山林中缓缓地回荡,距离山腰愈发近时, 湿冷的雾气也愈发浓重,在闻到掺杂在雾中的些许的佛香时,不久后, 一座恢弘的寺院也渐渐出现在了官员们的眼前。 寺院的四周都已经布下轻兵, 以老僧为首,身后跟着一众僧人站在院门前, 纷纷与前来的官员双手合十行礼。待到官员全都进了寺院里面, 老僧同一众僧人依然站在院门静静等候。 微光开始从晨雾透进来的时候,在宫侍和侍卫的簇拥下,林阮云与冯苁一起来到了寺院。 见到了她们,老僧领着众僧迎上前去,躬身双手合十道了句佛语后,才道:“一切都已按施主的吩咐准备齐全, 还请施主移步寺殿, 待到辰时便可开坛祭礼。” 林阮云看了她一眼, 又扫了眼她身后的一众僧人, “我记得留云寺的住持是一位名叫云梦的师父,从前祭祀也都是她负责主理,这次为何不见她?” 林阮云记得上一世。 按理说若是没有意外, 这次也应该跟上一世一样,是那个名叫云梦的住持前来迎接,但这一世却不是,她才不由得多问了一句。 年迈的老僧脸上却露出一抹惶色,忙道:“自上次寺里失火以后,云梦主持一直身体欠恙,至今卧床不起,因不想误了贵人大事,于是便让老衲暂代住持操持寺中事宜,还望贵人恕罪。” 林阮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无碍,师父们依照原先的安排诵经便是,有劳了。” 老僧可见地松了口气,态度也更加恭敬,“是。” 除了住持不同,剩下的不过是与上一世同样的安排罢了,林阮云同样也很清楚接下来的事,她转头看向正竭力忍着打哈欠冲动的冯苁,对于今日是她母亲的忌日,冯苁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先前还是她亲自去含清殿才将她叫起来的。 撇去上一世的种种不谈,冯苁如今这个样子,平心而论,没有身为君主的才干也罢了,就连最基本的人伦之情也没有,甚至连个样子都不愿做。 不可避免的,林阮云感受到了与上一世的自己同样的,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产生的,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与难堪。 “祭礼过后,回宫陛下还需要去祠庙敬香,不仅仅是先帝,还有先祖们在看着,望陛下切勿大意。” 说完,林阮云就先一步跟着僧人进了寺院。 望着林阮云撇下她的背影,微冷的风拂过面颊,顿时令冯苁清醒了不少,像是怕自己被丢下一般忙跟了上去。 走进寺院,以永康侯和宁安侯为首的一众官员们都已在大殿内等候。 因祖上抗击蛮族有功,梁柳两家前后封侯。哪怕近些年都不曾再出过什么有才干的子嗣,但是凭着祖上挣下的战功,目前为止两家的日子都过得还算不错。 宁安侯还好。 不过这永康侯却向来是以鼻孔看人,也就对林阮云会稍有收敛。 但自从上次酒楼的事,林阮云命人将永康侯的女儿梁佩抓进大理寺关了两天后,永康侯连装都不装了,每每见到她只黑着个脸。 永康侯身后的官员,包括宁安侯在内,见了林阮云,纷纷都作揖行了个礼。 只有永康侯仍背着手杵在那儿,跟没看见她似的。 林阮云似乎也习惯了,并没有跟她计较的意思,回了礼就朝着大殿中央的佛像走去了。 等冯苁带头敬了香,差不多也就到了辰时,将祭坛内的佛香点好,香气开始在大殿中弥漫飘散开来,老僧伸出手略一示意,便与身后的众僧同时盘腿坐下,不一会儿大殿里就响起了诵经的声音。 当祭礼全都结束,林阮云看向一旁的老僧,似无意般开口:“上次失火的那间院子不知修缮如何了?” “回贵人,已修缮得差不多了。” 林阮云微微颔首,又望了眼外头变得强盛的日光,显然已到正午。老僧掀起耷拉的眼皮,迅速朝林阮云看了一眼后,又接着道:“老衲已让僧人备下斋膳,若贵人不嫌弃,贵人与陛下移步善慈堂便可用膳。” 听到可以用膳,冯苁整个人都比刚才精神了些,但想到先前林阮云说的要回宫敬香,走完那些繁琐的礼节,恐怕天黑了都吃不上饭。生怕林阮云一口回绝,冯苁忙从蒲垫上起身,走到林阮云身边,拉了下她的袖子,“太傅,朕有些饿了……” 林阮云看了她一眼,“若陛下饿了,就先去用膳吧,迟些回宫也不妨事。” 冯苁心满意足地笑了出来。 接着林阮云又看向一众默不作声的官员们,“诸位也都辛苦,回宫后还有许多事情,既然师父们已经备好斋膳,不如趁着这会儿功夫多少吃一些。” “太傅不与朕同去吗?” 正要跟着僧人离开的冯苁,看到林阮云站在原地不动,便问出了声。而那些官员也注意到了这点,自然也都不敢有所动作。 林阮云只好道:“微臣想在这寺院中走走,晚些过去。” 冯苁听得心痒痒,也很想跟着去,但到底还是肚子比较饿,也就只能作罢。官员们听说林阮云并非是不去,也就放下了心,三两结伴跟着僧人离开了大殿。 “大人,宫中还有许多事务,您这会儿不如先去吃个饭,若还有时间再在这寺院里走走也不迟啊。” 红岚跟在林阮云身边,边走边劝。 林阮云目视着前方,“这会儿那些僧人的注意都在皇帝那儿,无人注意我这边才好行事。” 她站在院外,略一分辨了下,便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听出话里的目的性,红岚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所以大人根本不是想在这寺院里走走,而是真的有事情要做。 若是这样,那么即便那名老僧不提斋膳的事,大人也会想办法留下来的。 想通了以后,红岚也就不再多问,只跟着林阮云走,一边注意着周遭的环境。 当来到一间偏僻的带着明显修缮痕迹的院落前时,红岚只觉得眼熟,想起来后顿时睁大了眼睛。 这不是先前失火的那间院子吗? 如今整个寺院的僧人几乎都在另一边侍奉皇帝和官员用膳,其他地方几乎看不到什么人,更不要说这处本就偏僻的院子。 大人来这儿做什么? 正想着,红岚也随之问出了声,林阮云推开院门的同时,不紧不慢道:“上次沈蒲被人骗到这里,有人想要放火烧死他,他能够安然无恙,就是因为被及时藏进了这间屋子里面的暗道。” 但昏迷下的沈蒲,如何能进去暗道里面,没有人帮他,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对方将沈蒲藏进暗道,却又任由火势蔓延,这样矛盾的行为,让林阮云很是费解,一直耿耿于怀。且为什么沈蒲所在的那间屋子,恰好就有一处暗道。 如今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对方和要杀沈蒲的那个人有所勾结…… 想要杀沈蒲的那个人,是冯玉。 而冯玉与太后又…… 此时林阮云已经推开了禅房,红岚紧随其后,将门关上回过头,只见屋子里几乎已经看不出被烧过的痕迹,一切都焕然一新,但林阮云还是准确找到了暗道的位置。 “大人是想进暗道?” 林阮云却是摇头,“这条暗道我进去过,不过是通向后山没有什么特别的。” “我只是觉得这间禅房设有暗道,定不会寻常……” 说着,她将屋子的四周都扫视了一遍,最后目光锁定在了帷帐后面,便抬步朝那处走去。 红岚跟过去,看到了帷帐后面的东西,瞬间就变了脸色,“这是……” 林阮云静静看着眼前的摆设,“红岚,什么样的寺院,会收有男子用的妆台。” 红岚忽然觉得这间禅房处处都透着怪异,正要开口,却猛地转过头,似是在分辨什么,接着她很快就变了脸色,“大人,有人过来了。” 这处院子偏僻,多数僧人都在大殿那边,这个时候有人过来这里,大概也是同她们一样带着某种目的…… 禅房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我早就说过,我不想再跟秦府有所牵扯,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别这么说,你我是亲姐妹,即便无事我就不能来找你叙叙旧么?” 藏身在帷帐后的林阮云起初在听到云梦的声音时,表情并未有所变化,但在听到后者的声音时,她的脸色骤然一沉,与红岚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诧。 是身体抱恙在秦府闭门不出的那位秦相。 “秦皎,旁人不知道你,我却是对你了如指掌,一个无利不起早的东西。” 云梦冷漠而刻薄地说道。 秦皎摘下兜帽,即便听到了这种话,她脸上的笑意始终未减,和善风雅的气度更是很容易令人产生亲切之感。 “林家的丫头派人盯着我,今日若不是祭礼,恐怕我也不能得空出来,好不容易见回面,竟叫你这样说我。” 云梦直接忽略了后面的话,只是冷笑,“若不是冯玉不老实,这么快暴露了自己,她又怎么会盯上你。” “人都已经死了,我又能如何?不过被她盯上我倒是没有想到,小瞧她了,后生可畏啊。” 秦皎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就打量了一眼屋子,那双始终笑着的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嘲意,“想不到你竟 然能将他从前的屋子恢复原样,看来你还是忘不了他啊。” “你自己不也一样,在府中供着没用的灵位,但是也改变不了她的心不是吗?” 云梦冷冷看了秦皎一眼,毫不客气地讽刺。 果然,在听到这句话以后,秦皎脸上从未变过的笑意,有了一瞬的阴沉,但又很快恢复如常,似无奈一般地开口:“谁让林家的丫头生了一副好皮相,勾得先帝为她神魂颠倒,为了让她高兴几年,连我都能废掉,你说我有什么办法?只好让她得意两年了。” 云梦脸上露出一抹不屑,“恐怕现在不是你能说得算了,冯玉已死,你没了暗线,但凡跟秦家有点关系的,又处处都在被林阮云打压,如今她还要拉拢武将,成党结派,独揽大权的心思昭然若揭,你一个被废的前任宰相能做什么。” “皇帝已经及笄,林家的丫头如今的势头是很怪异啊,若是让她反应过来,后面倒是棘手不少……” 秦皎虽然是这样说,但云梦并没有在她脸上看出多少担忧。 她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秦皎,默了一会儿,才像是试探般地说道:“先帝若是喜欢,当初直接下诏让林阮云殉葬不是省事多了,非要让她过几年官瘾再杀,将这后头的烂摊子丢给你收拾,替先帝操心了一辈子,连死后都不肯让你喘口气。” 话落,她就在秦皎脸上看到了高兴到近乎令人恶寒的笑容。 “这说明她信任我,她既然喜欢,我又有何不可,林家的丫头我迟早要送到她身边的。” “你还能做什么?” “不用我出手,有术之就够了。” 秦皎轻描淡写地说道,随后她向云梦,虽是笑着,目光却透着审视,“我来只为一样,听说冯玉之前找你帮过一些忙,我的好妹妹,他找你做什么?” 终于说出来到这里的真正目的了。 云梦不冷不热地扯了扯嘴角,“他想杀个男人,让我行个方便。” “所以你就安排了这间屋子,给他行的方便?你倒是舍得。” 秦皎点点头,接着就在屋里慢慢转悠,打量着屋里的一切,“就算重新修缮了一遍,有些东西还是不一样了,不是么?” 说到这里,她已经走到了帷帐那儿,抬手将帷帐缓缓撩起,只见到一张梳妆台,和一扇大开的窗杦。 回去的路上,格外地沉默寂静。 红岚望着前方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身影,只觉得眼眶无比酸涩,她强忍着泪意,默默跟在身后。 午后的日光既刺眼又带着强烈的温暖,却无法驱散林阮云心中的寒意。 她简直就像是一个笑话。 太阳的光线照在脸上,带来的眩晕,让她有些看不清前方的路。 “大人!” 身后传来熟悉又惊慌的声音。 倒下去的那一刻,她才像想起了什么一般开口:“红岚……” 第48章 坍塌 善慈堂内, 院内围坐着一众官员,身为皇帝的冯苁则是在大堂中用膳。当冯苁擦了嘴,走到堂外的时候,官员们也纷纷放下了碗筷, 起身行礼。 冯苁朝院外望了望, 小声嘀咕了一句:“太傅怎么还未过来……” 话落, 又指着旁边的侍卫道:“你去瞧瞧。” 侍卫刚要领命下去,院外便跑进来一名宫侍, 在院子里的过道上跪下,“拜见陛下,林相方才因身体不适, 已经回去了。临走前, 林相说回宫后的祭礼事宜就请宁安候负责主理。” 似是没想到会提到自己,宁安侯愣了下, 而在她身边的永康侯却皱了皱眉, 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官员中传来一阵有些惊诧的骚动,但很快便归于平静,目光落到了冯苁身上。 为首的宁安侯出列,上前行礼,“既如此, 陛下不如此刻回宫, 早做安排才是。” 冯苁刚从宫侍的话中反应过来, 有些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由别的官员来主理, 无人管束看着她,如何做全凭自己,按理说她应该高兴才是。 可不知道为什么, 在她心里却萦绕着一股不安。 * 一场秋雨过后,空气中的寒意都变得更加刺骨。 端着药从小厨房出来的沈蒲,看到光秃秃的树叶上凝结的霜花,眉眼间的愁绪与担忧又深了些许。 已经三日了。 自上次从留云寺回来,妻主大病一场,已有三日不曾醒来。就连红岚也变得沉默寡言,有关留云寺的事情只字不提,除了整日打理政事堂大小事务,闲暇时就只望着妻主的房间发呆。 沈蒲知道在留云寺一定发生了什么。 刚一推门进屋,只见原本躺着人的床榻空空如也,沈蒲一慌,忙问抱着被褥过来的崖儿,“妻主去哪儿了?” 崖儿还在奇怪,“大人不是在屋里睡着?” 说着,他一只脚已经踏入了屋子,在看到空荡荡的床榻时,崖儿愣住了,手一松被褥落到了地上。 “大,大人呢?奴才出去之前大人还在呢……” 只见沈蒲摇头叹了口气,将药塞进他手上,就转身离开了。 最后还是在政事堂的小书房中将人找到的。 书房中,书籍墨笔像是被人发泄似的扔到了地上,原本干净整洁的书房此刻一片狼籍。屏风外头候着的侍从却一个个低着头,不敢上前半步。 藏在暗处中的白色身影,并没有像往日那样坐在太师椅中,而是曲起单膝坐在地上,背靠着桌腿,披散着长发低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手里的东西。 沈蒲站在门口,鼻尖微微一酸。 他从来没有见妻主这样颓废过,像个失去灵魂的躯体,周身都散发着空洞又哀绝的气息。 他抬步走进屋子,在林阮云身边跪坐下来。 “妻主……” 林阮云却没有任何反应,仍是盯着手里的圣旨。 沈蒲垂眸顺着她的视线去看圣旨,但在看到上面的内容后,他微微一愣。 这是当年先帝封妻主为相的圣旨。 妻主这时将它翻出来做什么? 正想着,一直没有反应的人这时忽然有了动作,她纤细的手指在地面上摸索着,很快就准确抓住了放在身边的剪刀。 察觉到她的意图,沈蒲有些愕然,就在她要对着圣旨剪下去的那一刻,他呼吸一紧,忙握住了她的手。 “妻主,你别这样……” 感受到包裹在手背上的温暖,林阮云的身体有一瞬的松懈,她像个木偶般缓缓转动脖颈,终于看向了跪坐在她身边的男人。 病了整整三日,让她的脸迅速消瘦下来,病气带来的脆弱感,在漆黑的眼眸中蒙上了一层灰色,使原本就清丽的容貌多了几分阴魅。 林阮云看着沈蒲那张担忧又有些悲伤的脸,眼眸微微一动,但是又很快归于寂静,不为所动般漠然开口:“你不懂。” 是啊,她的一切都不是他可以过问的,他又怎么会懂。 沈蒲眸中划过一抹黯然,接着就缓缓松开了手,眼睁睁看着林阮云面无表情地将圣旨剪碎。 凝视着一地的碎布,她的神色却并没有松缓多少,眼眸中仿佛也有着什么东西,也像这些碎布一般,逐渐地破碎坍塌。 像是到了极限,林阮云的眉眼间闪过一抹痛楚,随后便扔了手里的剪刀,用双手捂住了脸。 她这个样子,不免又令沈蒲揪心。 连他都知道这些东西有多重要,到底是什么事可以让平日里沉稳冷静的一个人,变得激烈疯狂。 沈蒲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 他学着她以前抱他的样子,伸出双手轻轻地将她拥进怀里。 怀里的身体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放松下来,埋在双手中的脸缓缓抬起,与他对视着,没有半点泪痕,但看着那双漆黑麻木的眼眸,沈蒲也仍然可以感觉到她的无助与脆弱。 于是他又将她抱紧了些,林阮云也没有抗拒,反而顺从地倚靠在他的肩膀上。 感受他的手掌 在她的耳畔间爱怜地抚摸,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近乎死寂的脸,逐渐有了些微的变化,低垂的眼眸眨了两下,便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沈蒲看着怀中已经平静下来的面容,忽然发觉他的妻主并不是永远都可以那样冷静的,她也会有脆弱的时候。 而这样的她只有他一个人看到…… 一时心中一片酸软,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随后就将自己的脸贴在她的额发,怜惜又疼爱般地亲了亲,微微晃动身体,同时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 醒来的时候,沈蒲望着眼前熟悉的碧青色帐顶,还有一瞬的怔愣。 他不是跟妻主待在一起吗?后来他将她哄回屋子里喝了汤药,便服侍她睡下了,后来……他怎么会到床上? 对了,妻主……妻主呢? 沈蒲瞬间清醒过来,因着自己疏忽没有将人看住,他眼中闪过一抹懊恼,正欲起身,忽然注意到床榻边好像坐着人。 只见林阮云倚靠着床柱,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籍,眉眼沉静平和,除了面容还残存着些许淡淡的病气,仿佛又变回了从前那个从容不迫的宰相大人,之前的脆弱与崩溃,都像是没有存在过的错觉。 察觉到身边的视线,林阮云将视线从书卷上移开,转头看向半张脸都埋在被褥中的人,只露出一双眼眸湿漉漉地望着她。 把书阖上,她轻声道:“醒了?” 似乎他才是病了好几日的人。 沈蒲点了点头,随后看到她只披了件褂子,他蹙起了眉,语气有些着急,“天儿冷,你的身子还不曾好,怎么就穿着这点坐在外头?” “已经没事了。” 林阮云摇头,回得简短。 他看着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倦懒温吞地朝她那处挪动,身体却又像蛇一般灵活,准确地缠伏上她的腰肢,休憩一般将头搁在她的小腹处,轻轻喘息着。 感受到从他身上带来的热气,林阮云微微一怔,随后很快便察觉出他的意图,忍不住哑然一笑。 她将从他身上滑落下来的被褥往上拉了拉,掖好了被子后,又细细拢好他披散着的发丝,语气平和地开口:“这几日辛苦你了。” 沈蒲闷闷地应了声,仍是紧紧贴着她。 林阮云纵容着他的动作,垂眸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将手掌放到他瘦削温热的脊背上轻轻抚摸,继续道:“有件事,我一直不曾来及告诉你。” “是关于你父亲的事情。” 沈蒲眨了眨眼睛,神色透出些许茫然,仿佛是在回忆什么,接着才像终于想起了什么似的略微撑起身体,仰起头看向她。 “我父亲?” 林阮云点点头,随后就将红岚先前查到的事情,都与沈蒲说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件,递到他面前,“这便是那封你父亲一直都不曾送出的信。” 沈蒲其实已经大概知道了当年的事情,说实话,他对这个没有养育过他的父亲并不感兴趣,对这封信也是。 可是如果表现得过于冷淡,只怕妻主会觉得他冷血…… 林阮云瞧他盯着她手里的信件发愣,当他是一时无法接受这些,刚准备开口宽慰几句,沈蒲就伸出手接过了信件。 拆开读完后,他将信纸阖上,缓缓垂下眼帘,神色流露出些许的哀伤,“我父亲他,其实还是很想回到南契的吧。” 林阮云想要宽慰的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在这种事情上,任何言语都失去了作用。 就在沈蒲想着如何将此事揭过时,手背上忽然被一阵温暖包裹,突如其来的触碰,令他的眼睫轻轻一颤。 悄悄抬眸,只见林阮云握着他的手,像是安慰般抚摸着,默默无言的样子让他有一种,她在为他担忧,并且始终都会陪在他身边的感觉。 察觉到这点后,沈蒲极快地收回视线,再度靠进了林阮云怀里,他紧紧攥着手,信纸也皱成了一团,抿着唇的样子,像是极力在克制什么。 没过多久,沈蒲就开始在她怀里小幅地蹭来蹭去,原本还算清浅的呼吸也逐渐加重。 “沈蒲?” 林阮云不确定他的意思,便试探地喊了他一声,同时也松开手准备将他扶起来,想要确认他现在的状况。 只是她的手刚一松开,沈蒲忽的安静下来,额头抵在她的胸口,垂眼掩着其中的汹涌,声音却怯弱无助,“妻主,我难受,一想到我父亲,我就好难过。” 林阮云想要去扶他的动作停了下来,凝视着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像明白了什么一般,沉静的眼眸深处浮出淡淡的无奈,顺势改为将他拥住,轻轻抚着他的背。 沈蒲以为自己的心思藏得很好,便用脸颊贴着她胸口,心安理得地窝在她怀里,享受她的抚摸。 这时屋门被从外面悄悄推开,林阮云朝外头望了一眼,却没有说话。很快屏风后面就响起了崖儿的声音,“大人,马车已经备好,就等您和公子了。” 林阮云还未说什么,沈蒲就先抬起头,先是看了眼屏风的方向,随后又一脸懵然地看向林阮云,“妻主是要带我出去?” 她点点头,指尖在他的脸颊上蹭了蹭,“我本想带你去护城河那儿放灯,不过我瞧你现在如此难过,恐怕也没有什么兴致,不如改日再说。” 说着林阮云就转过头,作势要让崖儿下去。 沈蒲这才知道自己演过了,忙抓住她的手,“不……我可以,就当是散心了,没关系的,妻主你答应我的!” 像担心她会反悔似的,为了提醒她,最后那句话沈蒲故意加重了语气,他气呼呼地看着林阮云,仿佛她已经食言。而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眸中带着些难以察觉的笑意。 沈蒲被她看得耳热,就快要招架不住的时候,林阮云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既如此,那咱们便去瞧瞧吧。” 刚一说完,沈蒲蓦地凑近,接着林阮云便感觉到脸颊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一碰,还未来及看清他的神色,就见人已经掀开被褥下了床。 走到屏风那儿的时候,他手扶在屏风边上,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那张昳丽的脸染着淡淡的绯色,却佯装一副正经的模样道:“我这便去梳洗,妻主你不要慢吞吞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林阮云才摸了摸脸上被亲过的地方,在指尖在触及自己扬起的唇角时,她怔了怔。 好像跟沈蒲在一起,她总是很容易笑,和他待在一块儿的时候,她就会不由自主地感到开心放松。 如果将沈蒲永远留在身边,似乎也不是不可以的事。 第49章 花灯 不同于往日的冷清, 今晚的护城河格外热闹。 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远远地瞧,也能隐约看到大片的光亮和攒动的人群,即便如此,仍有不少衣着鲜艳的男女结伴经过马车, 说笑着往护城河的方向走去。 沈蒲看着那些走在一起显然是一对儿的男女, 他们低头含蓄地说着话, 却又难掩彼此爱意的模样,让他眼中闪过一抹艳羡。 将帘子放下, 沈蒲回头看向正倚靠着软榻喝茶的林阮云,“就快要到了妻主,不如咱们也走过去吧。” 林阮云自然是依着, 外面的马妇找了地方停好车后, 她便先下了车。 原来今晚出来,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除了驱车的马妇和几个跟在后头穿着便服的护卫, 并没有带太多的人跟着,就连平日跟在身边伺候的侍从也都留在了宫里。 所以沈蒲刚随其后掀开帘子出来,林阮云就将手伸了过去,充当了一回侍从,将人扶稳接下了车。 两人都穿得素淡,沈蒲还用面纱遮住了容貌。 林阮云朝他空荡荡的身后望了望, “没有石绫跟着可还习惯?” 沈蒲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眸狡黠地弯起, 他像燕子那般歪着头, 不答反问:“妻主不也没有带着红岚?妻主可还习惯?” 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融进人群里,肩并肩走在一起,就像周围那些的那些普通男女一般。 沿着护城河望去, 除了游玩的行人,全都摆满了各种摊位,就连拱桥上也占了几个卖灯的商贩,许是因着节日的缘故,叫卖声似乎也比往日更加热烈高昂。 “公子您瞧我这灯,可不是纸糊的底儿,用的是柳木,便是暴雨狂风也不怕,放到河里保准儿稳稳当当!” 不等那公子开口,他身边的侍从便先一脸不信地道:“你这卖灯的惯会哄人,真遇着暴雨狂风,那些海商的货船都是纸糊的,何况是一盏小小的花灯?” 商贩嘿嘿一笑,再度看向面前这位沉默不语,神色淡淡的公子,“讨个吉利啊公子,这放河灯一年就这么一回,若放了那纸糊的,没跑二尺远就倒了,也晦气不是?” 那年轻的公子目光一一扫过摊位上各种精致的灯盏,在其中一盏绘着彩云图案的花灯上落定,忽的展颜一笑,边将手伸入袖中,边道:“罢了,今日便试试你这柳木的,我倒要看看它能有多稳当。” 商贩捧着手,看着碎银落进手里,便立即收好,“好嘞!公子您要哪盏?我给您拿!” 他指了指那盏绘着彩云的花灯,“就要这个。” 护城河边,穿着锦服的少年将手里的花灯放进河里后,仍蹲在阶边,幽黑的眼眸望着花灯随着河流而去,却没有半点波澜。 看到眼睛有些发涩,他才像自语一般开口:“其实我不是不能容人,她身边不会只有我一个,这些我都明白,我也做好了要跟那个男人共侍一妻的准备。可我又没办法不去想那日在宫中沈氏说的那番话,我真的忍不住。” 顿了顿,他抿了抿唇,眼眸中划过一抹痛楚,放在膝盖上的也手逐渐紧握,“就,就连她病了我都不能光明正大地去看她一眼,我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应儿。” 应儿提着灯笼站在后面,望着少年寂寥得犹如要枯萎了一般的背影,不住叹气。 若是公子那日不曾进宫,就不会听见沈氏的那番话。 就因为沈氏的话,这段时日公子食难下咽,郁郁寡欢,连绣嫁衣的精神也没了。 也就在听说林相病了的时候,公子才有了些反应,结果在偷跑出去的时候,叫将军发现,将人给拽了回来。将军好说歹说,最后答应公子,只要他每日好好用膳,便带他进宫见林相,公子这才安下心来。 今日放花灯是公子主动提起的,将军觉着人恢复了些往日的劲头儿,便答应了。连应儿都觉得他恢复得差不多了,但在听到这些话后,应儿才发现,公子从未好过。 他放下灯笼,蹲了下来,“上天看到公子的花灯,一定会帮公子实现心愿的,您瞧这花灯游得多稳啊。” 见少年的神色似有松动,应儿便再接再厉,继续道:“奴才想起城门那儿有不少捏面人儿的,不如奴才陪您过去瞧瞧?” 这时,一阵风拂过,河面上的花灯瞬间都乱了方向,变得摇摇晃晃,原本各自漂浮的花灯也被吹得聚到了一起。 正在应儿的搀扶下起身,准备离开的胡昀,神色忽然变得有些紧张起来,但他放的那盏花灯似乎运气好些,只乱了下方向,就继续慢慢漂行。 他刚准备松口气,没过多久,一盏陌生的花灯便从另一边漂过来,与他的那盏灯撞在一起,似乎是卡在了花瓣的缝隙里,两盏灯开始在河面上打转。 “呀!公子您的花灯!” 胡昀还未说话,旁边便传来一道有些焦急的声音。 只见一名同样提着灯笼的侍从,望着河面上缠在一起的花灯焦急不已。 “亏那灯贩子好意思说是柳木扎的底儿稳当,这跟纸糊的有什么区别?” 但站在他身边的那名穿着淡青色绉绸长衫的年轻男子,清淡柔弱的面容上只是略有些可惜,比起那名侍从倒显得平静得多。 “即便重来一次,上天也不愿满足我这点可怜的心愿。” 他似嘲弄似的扯了扯唇角,不欲理会河里挣扎的花灯,说了句让侍从摸不着头脑的话,便准备转身离开。 “等一等!” 身后传来少年清脆的声音。 苏子离侧过头,便见一名穿着玉兰色锦服的少年朝他走来,俊秀的脸庞虽有些未完全长成的稚气,但身上那股子骄矜跋扈,却不容人忽视。 恐怕不是出自普通人家。 苏子离眼眸极快地闪动了下,心中已经有数。 凭着自小在勾心斗角的后院中长大的经历,让他对恶意有着极为敏锐的感知,趋利避害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反应。他虽然没有从少年身上感受到什么恶意,却也下意识地不想得罪。 于是他习惯地勾起唇角,露出没有半点攻击性的微笑,看着走到面前的少年道:“不知公子有何指教?” 胡昀指着河里已经翻了的花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是你的灯对吧?” 苏子离点点头,“是。” 随后他循着胡昀指的方向望去,看到那两盏缠在一起同时翻了的花灯,心下顿时了然,另一盏估计就是这位小公子的,如今怕是要来寻他的麻烦,于是不等人开口,便继续道:“倒是可惜了这样好看的花灯,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这阵风来得着实突然。” “不如我陪公子重新买一盏,银钱我来出,总不能因为一盏灯败了今晚的兴致。” 却见眼前的少年只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便收回手,改为环在胸口,“你以为本公子连盏花灯的银子都出不起么?” 苏子离心下已经有些不耐,脸上还保持着不变的柔笑,像个耐心的哥哥一般道:“那公子的意思是?” 胡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冷不丁道:“你就这么走了?” 苏子离一愣,“什么?” 胡昀忍不住蹙了蹙眉,“花灯翻了,你就没有什么感觉吗?” 重要的并不是那多么精致华丽的花灯,而是寄托在花灯中的东西。 苏子离毫不在意没有任何留恋的态度,令胡昀既不解又有些好奇。 毕竟只有觉得重要却又难以实现的事,才会寄托在花灯这种虚无缥缈的死物上。 如今因为这阵风,原本应该向远方漂去的花灯半途翻沉,便带了些不详的意味。多少是令人无法坦然接受的。 加上这些时日心绪上的起落,令胡昀对于一些负面失败的东西变得异常敏感。即便在别人看来可以不在意的东西,对他来说却没有办法忽视,心里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他用不懂的目光望着苏子离。 为什么眼前的男子能做到这样平静地舍弃。 换了旁人怕是要以为此人多半不大正常,何必为了一盏花灯而庸人自扰,这不是自寻烦恼吗? 但苏子离却莫名能够理解他的这种心情,原先的那点不耐也稍稍消散了些许。 他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无奈的意味,姿态却很是坦然,他望着河面,在那多如萤火的花灯中,那两盏熄灭的花灯就像两具漂浮着的尸体,颇为豁达地开口:“不走又能如何,既然改变不了什么,只好接受了,天意如此罢了。” 听完,胡昀怔了怔,他有些呆滞地顺着苏子离的视线望着河面,眼眸中倒映着点点红光。 沈氏的话又如同诅咒般在脑海中回荡。 他似乎已经可以预见嫁入林府后的日子。 胡昀垂下眼睫,咬紧了唇。 才不要。 败给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男人,还要他接受跟别的男人分享自己的妻主。 他才不要。 但身边这个男人如此洒脱,倒令胡昀不禁有些另眼相待,也多了几分兴趣来,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此时苏子离刚系好披风,掸平了细微的折痕后,温和自然地一笑:“在下姓苏,单字子离。” “我叫胡昀,胡将军是我的姐姐,日后……” 胡昀话说到一半,就见苏子离的脸色忽然变得煞白,双眸死死盯着他身后的方向,甚至透露出丝丝狠毒,像是见了什么仇敌,要食其血肉,全然不见方才的温和坦然。 似有所感一般,他顺着苏子离望着的方向回头,但不远处拱桥上的画面,却将他的眼睛刺得发疼。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即使穿着素淡也难掩其出色夺目的女人,将刚买来的糖人递给脸身边蒙着面纱的男子。他看了她一眼,便摘下面纱,露出了一张昳丽惑人的脸。在有些好奇地尝了一小口糖人后,他眼眸瞬间一亮,但与女人对视后,随即又羞赧地笑了。 这时女人好像又说了什么,男子点点头,她便牵着他的手往桥下走去,直至消失在人群之中—— 作者有话说:忽然想到……小苏该拉出来遛遛了~ 第50章 面人 “听说这捏面人儿的手可巧了, 什么样儿的脸都能捏出来,而且捏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即使蒙着面纱,林阮云也能听出身边男子语气中的雀跃和期待。 其实平日里摆摊捏面人儿的商贩并不少见。 但沈蒲所表现出来的好奇, 就像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一般。 她不禁想, 难不成他从前从未接触过这些? 沈蒲摘下一边的面纱, 又小口含了含糖人,香甜的味道令他微微勾起唇角, 侧过头就看见林阮云出神的样子,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他肩膀又贴近了她些许。 在她投来视线后, 他转着手里的糖人, 平静又似追忆般地开口:“我自小便在水仙楼中长大,那里的男子, 为了容貌和身段, 零嘴儿对于他们……不,对于我们来说,就如同毒药碰也碰不得的,何况爹费尽心思要把我捧到花魁的位置,所以我每日除了跳舞,便是练琴学诗, 糖人儿这些东西, 我平日里更是见也见不着的。” 沈蒲看着手里的糖人, 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里, 眼眸中蒙上了一层暗色,“妻主你常去水仙楼的那段时日,也是爹决定要将我卖掉的时候, 说起来我还真是嫉妒梅欢,明明是那样普通的一个男人,却可以得到妻主你的偏爱,有他在,妻主你根本就看不到我……” 或许是身边的人今晚的体贴和温柔,让沈蒲彻底地放松下来,第一次在她面前表露出自己不好的,甚至是阴暗的一面,妄图她可以一并包容。 但过于安静的氛围,终于让他意识到了一丝不对。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那个被视为两人之间的禁忌的名字,竟让他后背竟渗出了些薄汗。 他有些不敢去看她。 可心底深处却又隐隐带着某种期待。 可能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他就是故意的,故意说出那个名字,想要试探她是不是仍然还在意着那个男人。 身边的人始终没有给予任何回应,沈蒲的心渐渐沉了下来,开始后悔自己的贪得无厌和自作聪明。 他拿着糖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因为害怕看到她冷漠厌恶的目光,他垂着头甚至不敢与她对视。 但在沈蒲只是稍稍将原本紧贴着她的肩膀,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时,握着他的那只手忽然用力强势地把他拉了回来。 因为握得太久太紧,掌心已经变得有些湿濡,但两只手都没有松开的意思。 在他诧异的微微睁大的眼眸中,林阮云将另一只手也覆在了她的手背上,神色平和释然,“往事已不可追,此时此刻眼前的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沈蒲将死未死的心忽然猛烈地跳动起来。 他傻傻地望着她,忽然低下了头,似得偿所愿一般绽开了笑靥。很快他全身都放松下来,即便周围都是行人,也情不自禁地低头靠在了她的肩窝处。 柔顺乌黑的发丝犹如丝缎般顺肩垂下,林阮云克制住摸上去的冲动,即便周围也有举止亲昵的男女,但也是少数,她并不想做出太出格的举动,毕竟沈蒲此刻靠在她肩上,已经或多或少吸引了一些好奇的目光。 他们今晚没有带多少人出门,穿得也甚是素淡并不起眼,就是不希望引起过多的注意。 所以林阮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静静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视线变得越来越多,但靠在她肩上的人却像只对外不闻不问的雏鸟,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和世界里。 林阮云半是无奈地一笑,“不是说要去捏面人儿吗?你这样一直靠下去,晚了只怕人家该收摊儿了。” 沈蒲这才回过神,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打量的视线,耳尖泛起了红。 林阮云笑着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多说,正好不远处便有个捏面人儿的摊子,她便牵着他往摊子那儿走去。 穿着朴素的妇人正坐在摊子后面雕画着手里的面团,余光瞥见有人过来,便立即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热情地招呼,“二位瞧瞧要哪个啊?” 一到摊前,沈蒲就被那些精巧的面人儿吸住了目光,林阮云站在一旁,她对这些没有什么兴趣,倒是身边的人那鲜活又生动的样子更可爱些。 沈蒲盯着仿人做出的面人儿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这些都是你做出来的?” 妇人点点头,笑着道:“是,这都是我做的。” 只见沈蒲听了,又低下了头,像是在思考纠结什么似的,妇人极快地在面前的两人身上扫了一眼,很快就明白过来,用试探似的口吻继续道:“没有喜欢的也没啥,公子说个样式,我也能现捏出来。” 果然,沈蒲又再度抬起头,但眼眸却比刚才亮了些,“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 妇人知晓自己这是搔到痒处了,脸上的笑也扩大了几分,“既然公子没瞧着喜欢的,不如我就照着二位的模样捏一个吧。” 沈蒲刚要点头,但随后又想到什么,像是为了征求同意一般,看向了一直站在他身边沉默不语的林阮云。 林阮云哪里会不依,只是心想这妇人倒是个会拿捏人心的,偏这沈蒲还就是个什么心思都藏不住的,三言两语就让人勾住了。 这样想着,她已将银子递到妇人手中,“就按你说的做吧。” “好嘞,您二位稍等。” 妇人收了银子,又细细看了一眼两人的脸,但看到沈蒲的脸时,明显变得发直,直到林阮云伸手将垂在沈蒲脸侧的面纱重新挂上,妇人才羞愧似的红了脸,“您这位夫侍真真是好相貌,姑娘莫怪,姑娘莫怪……” 她的眼神不躲不闪,甚是坦荡,林阮云也放松了些,不过到底还是对她盯着沈蒲发愣的样子吃味,所以脸上的表情虽然看着温和却透着疏离。 她瞥了一眼身边笑盈盈却事不关己般的沈蒲,才对妇人道了句:“不打紧的。” 听到这句,妇人才长长松了口气,也不敢乱瞧了,坐回凳子上麻利地揪了面团开始忙活。 这时身边有人提着点心经过,林阮云忽然想起晚上两人出门都准备得匆忙,不曾用过膳,便道:“我记得这附近有家做点心的铺子,有些名气,我去买些来咱们尝尝。” 此时沈蒲已经走到摊子旁边的木凳上坐下,兴致勃勃地看着妇人雕画,闻言只是随意地点点头,两只眼睛还是粘在妇人的动作上,在林阮云眼中便是一副根本没在听她说话的样子。 偏他的模样又实在招人,即便用面纱遮着,也不时会有隐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人群里有穿着便衣的护卫跟着,林阮云倒不是担心他的安全,只是她自己心中又开始不大爽快,于是又走近了些,像不甘心似的叮嘱道:“你在此等我,切莫乱走。” 手上又理了理他的面纱,将露出来的肌肤遮住,她心里才稍微舒服了些。 没等到沈蒲说话,林阮云便先听到了一声轻笑,只见妇人用小刷子在面人儿上画了几笔,便抬起头,笑得揶揄,“您就放心将人放在我这儿,丢不了的。” 林阮云和沈蒲对视一眼,后者忍不住以袖掩面轻轻一笑,她也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站在人群中的少年像一抹阴暗的影子,一动不动注视着前方。应儿站在一旁,半点儿声音也不敢有。 一直到女人离开,胡昀才有了反应,朝坐在摊位前的男子走过去。 “原来阮姐姐说的守值,便是今日同你出来放灯。” 嘲讽的声音忽 然从身后响起,沈蒲刚准备回头,胡昀的身影便从眼前经过,走到了摊前。他看也不看不看沈蒲,只是捻起一个面人儿在手上把玩,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 沈蒲却知晓来者不善,也收敛了几分神色,缓缓站起了身。 第一次在留云寺相遇,少年所表露的羞怯热烈的感情,让他羡慕的同时,也是真心祝福他的。 但在知道对方喜欢的人是他的妻主之后,少年那直白的情感就变得可憎起来。 哪怕知道妻主与胡昀没有牵扯,可自己喜欢的人始终被别人惦记着,这种感觉总不会痛快的。 加之此时胡昀贸然又不善的出现,也搅了沈蒲的兴致。面纱下的唇角有些不悦地往下压了些许,他看着胡昀,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眸透着冷淡,“这恐怕与你无关吧。” 沈蒲毫不示弱的态度,令胡昀微微一愣,明明是个无权无势,甚至连名分也没有的男人,却敢这样和他说话。 瞥见妇人手里正在雕刻的女面人儿,胡昀忽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因为林阮云的宠爱,给了这个男人底气。 胡昀压住眼底的酸涩,面上不动声色的样子,心中却控制不住地想,他能争过沈蒲吗? 看着那张即便蒙着面纱,也难掩其姿色的脸,胡昀逐渐滋生出了一股嫉恨。 他挑剔似的打量了一眼沈蒲,又将手上的面人儿扔回桌上,“这是与我无关,这也没什么,毕竟我与阮姐姐不久便要成婚了,我也不是那不能容人的。” 当他说完这句话,对面那双冷淡的眼眸猝然变得空洞,像是失了魂一般。 见到沈蒲这个样子,胡昀心里舒坦了不少,一时觉得自己扳回一局,于是又挺直了些腰板,抱着双臂,继续道:“只要你安分守己,侍奉好阮姐姐,林府中自然也能留给你一处安身之所。不至于教你被阮姐姐厌弃后,落得个流浪街头的下场。” 沈蒲身形有些不稳地晃了晃,他习惯地,又像寻求什么支撑似的抬起手,却落了空,转而有些狼狈地撑住桌角。 然后才艰难地开口:“你说……什么?” 胡昀没想到沈蒲如此蠢笨,嫌弃又厌烦地蹙起了眉,“你还不懂么?你不过是个用来消遣的玩意儿,连个名分都没有,就不要觊觎不属于你的东西了。” 说完,他忽然察觉沈蒲的样子似乎不大对劲儿。对面的人双目无神,对他后面说的话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略一思索,胡昀如同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试探着道:“你该不会不知道阮姐姐要与我成婚的事吧?” 意料之中,沈蒲在听到这句话时,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都变得紧绷起来。 胡云却噗嗤笑出了声,精致俊秀脸蛋上也晕染开了几分红。 “你居然真的不知道……” 这时他也无心去细想林阮云为何不告诉沈蒲,又或是刻意地回避不愿意去细想这些。他只是放纵自己沉浸在此刻的兴奋之中,只要看到沈蒲不痛快,便觉得自己好像赢了什么,用这点快感来填补空荡荡的内心。 正在胡昀准备继续嘲讽的时候,应儿匆匆走到跟前,神色有些紧张地附耳对他说了几句话。听完以后胡昀的脸色就变得奇怪起来,眼神似心虚一般闪烁了下,但随即又装作镇定的样子,瞪了一眼沈蒲,撂下一句:“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便与应儿一同离开了。 他们前脚离开,林阮云后脚就提着点心回来了。《 》 50-60 第51章 答应 沈蒲还保持着胡昀离开之前撑着桌面的姿势, 低着头看也不看她,林阮云的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怀疑什么,提着点心走到他面前。 “等很久了吧?我也没想到这家点心这么受欢迎, 趁着热快尝尝。” 和她离开之前的语气一般无二, 沈蒲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始终没有看她, 林阮云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正欲开口询问, 脸上便挨了一记耳光。 这一幕让原本热闹的周围都陷入了安静,行人纷纷驻足投来探究的目光,坐在摊子后面给面人儿画眉的妇人, 也惊得手一抖将眉毛剌到了耳根。 林阮云保持着被打得偏过脸的姿势, 很奇怪的是,她没有一点愤怒或是生气的感觉, 脸上的刺疼和周围议论的声音, 也不会让她觉得难堪。 她只想知道沈蒲为什么会突然打她。 心底隐约有了答案。 可她又不愿相信。 如果是那样,那么她自欺欺人地编造出,只要隐瞒就不会伤害到沈蒲的假象,就要提前破碎了。 沈蒲会恨她的。 想到这里,林阮云的神色有些发冷,但当她抬起头看到沈蒲通红的眼眶, 强忍泪意的样子, 她有一瞬的发怔。 她下意识伸出手, 沈蒲却往后退了一步, 避开了她的触碰,接着他继续后退,最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林阮云正要追上去, 却又硬生生停步,转而看向坐在摊子后面的妇人,“我走之后可有发生什么?” 妇人忙将手里的面人儿放下,将刚才胡昀来过的事情全都说了。 一边说还一边打量林阮云,瞧着一副温和有礼,体贴疼人的模样,想不到背地里倒是挺会玩儿。但看看那张脸,妇人又想通了,生的这般好若不招人那才是怪事。 就是招的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男人。 心里这样想着,妇人嘴上也将话给顺出来了:“刚才的那位公子也就罢了,先前的那个一瞧便是个爱争风吃醋的,娶进门若拿不住,也得闹得家宅不宁。” 看着林阮云发沉的脸色,说完妇人就后悔了。 再一看她脸上的巴掌印,妇人又顿时觉得她可怜,正准备宽慰几句,林阮云便抬步转身离开了。 妇人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忙抓起桌上的面人儿,冲着她的背影叫道:“诶,您这面人儿不要啦?” 林阮云的脚步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只露了半张看不清表情的侧脸,也没有说话,稍作停留,便朝着沈蒲刚才离开的方向追去了。 妇人看着手里的一对面人儿,想到两人先前那般恩爱登对,半柱香不到就闹翻了,半是可惜半是感慨地叹了声气。 正想着该如何处理手里的面人儿时,摊子前面站了一个身影。 妇人立刻将刚才的事情抛到了脑后,抬起头热络地招呼:“公子瞧瞧想要哪个?” 只是站在摊前的人并没有看摊子上的东西,而是望着不远处的人群,眼眸中交织着痛楚和一抹不甚明显的怨恨。 妇人顿时一愣,但男子很快便收回视线,唇角习惯地勾起,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温和无害。 他指了指她手上的面人儿,似是好奇,“你手上的面人儿怎么卖?” 妇人正愁着怎么处理这两个面人儿,见有人愿意要,可不就是刚打瞌睡就有人递来了枕头,忙道:“这都是刚做的,就是其中一个眉毛画歪了,您要是不介意,就一道儿送您!” 苏子离目光始终在那只女面人儿上,从袖子里摸出了几块碎银,看也不看地放在了摊子上,“不必找了。” 妇人连连应好,生怕人反悔似的,用最快的速度将东西包好递了过去。 苏子离道声谢,便转身走了。 等人走后,妇人边笑着数手里的银子,边念叨着多来几个这样钱多事儿少的客人…… 而没走多远,苏子离就停下了脚步, 他慢慢地抬起 手,将手里的两只面人儿并排放到一起,拿远了一些,歪着头看着了一会儿,皱眉的样子像是在纠结什么。 春儿站在身后,低眉顺眼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但很快前面的苏子离便有了动作,那只男面人儿被抽出来扔到了地上,苏子离脸上才重新有了笑容。 “走吧春儿。” 说完,他一边用手指摸着剩下的那只女面人儿,一边抬起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正好踩在了地上的那只面人儿身上。 春儿跟了上去。 人来人往,只有地上的那只被踩得稀烂的面人儿躺在原地。 * 林阮云很快就追上了沈蒲,但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 沈蒲好像也知道她在跟着他,始终都不曾回头一次。 林阮云知道他生气不想看到她,但她心里乱得很,只有跟在他身后,将他的身影牢牢看住,仿佛这样才能得到片刻的平静。 在看到沈蒲上了他们出宫时乘的马车时,林阮云下意识跟了上去,正准备掀开帘子的时候,却发现如何也扯不动。 无声的抗拒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沈蒲,我……” “我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没有说话的资格,但至少请您允许我自己待一会儿。” 打断她的声音尽管在极力隐忍,却仍听得出哭腔。 林阮云的身体变得僵硬,她抿了抿发干的唇,缓缓松开了拉着车帘的手。 她跳下马车,对站在一旁的等着她吩咐的马妇使了个眼色,马妇领会便上了马车,熟练地驱马将马车掉头。 随后林阮云又往人群中扫了一眼,最后落在其中一处,指前方的马车示意道,“跟着,出了差错我拿你们是问。” 没多久,街道上便陆续少了一些人,不过又很快被行人填上,所以并没有引起多少注意。 林阮云安排好一切,自己则孤零零地站在街道上,有些怅然地看着热闹的周围,一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正在她打算找个地方坐会儿理理思绪的时候,就被人从身后拽住了。 一回头就看到了戴青屏那张幸灾乐祸的脸。 不等林阮云开口,戴青屏就道:“看你这表情,看到我好像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呀?” 随后又搂住林阮云的肩膀,盯着她脸上的红印,笑嘻嘻地继续道:“真是活久见,想不到今日能看到林相的热闹,此生也算无憾了,快说说这是招惹了哪家公子呀?” 很显然,戴青屏刚才目睹了全过程。以林阮云对她的了解,八成是瞧这会儿没热闹看了,才会这时候跑来她跟前的。 林阮云面无表情地推开她的脸,“我心里正烦着,没工夫听你说风凉话,有事直接说。” “真是无情,我可是来安慰你的。” 戴青屏一副很痛心委屈的样子,却在松手的同时勾走了林阮云手上一直提着的点心。 熟练又麻溜地拆开,捏起一块儿点心塞进了嘴里,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 林阮云:“……” 跟戴青屏认识这么多年,这种日子里,她要不是在府里陪侍夫们吃酒,要不就是在大理寺守值,今晚却独自一人出来,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办。 林阮云看着戴青屏一口一个点心,都替她觉得口干,便一言不发地转身,朝街角的方向走去。 戴青屏也不问,就那么一边吃一边跟上,等走到街角点心也吃得差不多了,接着在看到茶馆两个大字的时候,戴青屏无比淡定地拍干净手上的渣子。 随后林阮云便感觉到肩膀上一沉,只见戴青屏将手放在她肩膀上,冲她眨了眨眼睛,一脸感动:“还是你懂我,不枉我疼你。” 林阮云略微调整了下气息,才勉强忍住没有给戴青屏一巴掌。 进了茶馆以后,点的茶刚一上来,戴青屏就一连牛饮了几杯,林阮云也只是静静地喝着茶,并没有催促询问的意思。 事实上她很清楚,自己的心一直都在沈蒲身上,所以对戴青屏的事情,她的确没办法分出更多的心思去琢磨。 等戴青屏自己喝饱了,便看到坐在对面的林阮云虽然喝着茶,神色却心不在焉的,心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戴青屏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指定是刚才的那位公子惹的。不过她同样也很了解林阮云,她自己不说,谁也甭想从她嘴里撬出东西来。所以即便戴青屏心里好奇得跟猫抓似的,也到底没有问出来。 戴青屏也不想耽误她回去哄人,便也不卖关子了,直接道:“上次我与你说的事你还记得吧?” 林阮云想起戴青屏上次进宫的事情,一是秦府要拉拢她,二是在秦府看到了供奉先帝的灵位。 想到这里,林阮云胸口便涌起一股恶心,喝了口茶才给压下去。 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却也认真了不少。 “记得,怎么了?” “有的人不死心啊,不过这也说明她们没有发现我看到牌位的事,就是这几日缠得我心烦,所以才想过来同你商量商量。” 林阮云摩挲了下杯身,抬起头冷静地直视着戴青屏,“不用与我商量的,答应她们吧,青屏。” 听到林阮云喊她的名字,戴青屏一愣。 林阮云却很是坦然,“你不也是这样打算的吗?就按你所想的做吧。” 若是要拒绝,以戴青屏的性子是忍不到现在的,除非她另有打算。 戴青屏觉得自己满满肚子的想要说服林阮云的说辞全都白准备了,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跟没骨头似的用手支着下巴,眯着眼睛道:“不错,我想得是,若是行事得当,其实也不失为一个机会……” 林阮云点点头,这只是其一,还有一个原因她没有说出来。 上一世她入狱后,秦府也是想要拉拢戴青屏,想让她在审理的时候多添几桩罪行,却遭到了戴青屏的拒绝。甚至发现了戴青屏私下到处搜集证据要为她翻案的事情。最后的结果便是戴青屏遭到贬黜,发配到离京千里的穷乡僻壤做一个县令…… 所以她要戴青屏答应秦家,也是想要让秦家也尝尝被背叛的滋味。 “可我突然答应了,她们也未必肯全信我。” 戴青屛忽然道,紧接着便皱起了眉。 林阮云放下手里的茶杯,“此时还需要我们从长计议,但在此之前,你先给我找辆回宫的马车。” 话题跳得有些突然,戴青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只见林阮云抱着双臂,往后一靠,语气带着说不尽的无奈,“我原先出宫乘的马车,已经让给别人了。” 戴青屏听了,又看了看她脸上还没有完全消下的红痕,指着她笑得前仰后合。 第52章 体谅 玉华殿内此时一片死寂。宫侍们低头立在殿内两侧, 纹丝不动,仿佛是没有气息的死人。 只有炉内的焚香在袅袅升起。 乌黑柔顺的发丝自凤榻上垂落,躺在榻上的男人侧脸朝里,露着白皙的脖颈, 闭着双眼似是在熟睡。 这时极轻的脚步声从外面响起, 进了殿内后, 似乎停顿了下,但随后又变得更加轻缓。 流裳在离凤榻不远的地方福了福身, “回太后,林相今日并未留在政事堂守值,而是出宫去了。” 榻上的男人像是被打扰了睡梦一般微微蹙眉, 却没有醒来。 流裳脸上闪过了一抹犹豫, 眼神也变得有些晦暗,“奴才打听到, 林相今日是为了陪一个男人放灯, 才出宫的。” 话音落下,秦术之便睁开了眼睛,眼中一片清明,哪里有丝毫的睡意。 “放灯?” 他茫然地眨了下眼睛,像是询问,又像是自语一般开口。 “是, 今日是花灯节, 太后。” 秦术之没有说话, 而是缓缓坐起身体, 他双手撑在身侧,低垂着头,发丝挡在耳边, 落了些许阴影,脸上也看不出情绪。 流裳这时也不敢贸然说话,只默默站在一边,静静等候。 “是哪个男人?” 许久,秦术之才问出了声,但是他脸上却没有任何疑惑,似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就是那个一直在政事堂后院住着的男人。” 流裳的话证实了秦术之心 里的答案。 秦术之的手忽然攥紧,将手下的绸料抓出了扭曲的形状,眼眸中的怨恨呼之欲出。 接着便伸出手,发泄似的打翻了榻边的香炉。 流裳以及殿内的侍从们俱是一颤,随后便忙跪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前方响起了和刚才的举动截然相反的,过于平静的声音。 “那他们可回宫了?” 流裳默了默,头也更低了些,令人无法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奴才回来禀报时,看到有马车朝政事堂的方向驶去,便向守宫门的侍卫打听了,是林相出宫时乘的马车,但侍卫排查时,并没有看到林相,是那个男人独自回来的。” 前方榻上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很快流裳紧盯着地面的视线中便多出了一双穿着罗袜的脚。 “哀家还从未见过他,去将人请来,让哀家瞧瞧是个什么样的美人儿,能将她迷成这样。” 听到这些,流裳脸上并没有多少意外。 几乎不近男色的林相,如今忽然对一个男人如此宠爱,可见那个男人对林相来说有多重要。或者说,林相正在兴头儿上。 他可不信正怒火中烧的太后只是想瞧瞧那个男人的模样。 一旦那个男人出了事,这无疑会得罪林相。 除去感情上的纠缠,仅以他们两个人的身份来说,如今并不适合交恶。维持了这么多年表面上的平静,若是此刻被打破,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已令太后对林相心怀不满,为了顾全大局,也是在咬牙忍着。 今日的事,无疑彻底激怒也压垮了太后。 按理说,流裳身为太后的心腹侍从,是该在这个时候出言劝阻,让太后冷静下来才对。 可他不想这么做。 因为他也恨死了那个勾引林相的男人。 “奴才遵旨。” * 哭了一路,让沈蒲的脑袋都有些昏昏沉沉的,像是有些累了,他靠着车窗,双眸无神,涣散的目光落在虚空,浑身都像是被冻住了没有了知觉。 先前她给予的温柔让他有多么开心,现在就有多么寒心。 眼前的现实,无比残忍地戳破了他一直以来刻意忽略的,却又无比重要的事情。 比如她还要他等多久? 会不会重新给他一个名分? 除了他,她还有没有别人? 他不敢问,所以一直都装作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可今晚发生的事情,这些问题就像刀子一样,不停地扎着他的心。 沈蒲并不奢求她只有他一个人,可要他看着她和别人成婚,只是想一下,他都难过得想要死去。 她什么承诺都不给他也就罢了,如今还瞒着他这些。 就像胡昀说的那样,他和那些养在后院里的玩意儿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沈蒲愣住了,像个没有生命的躯壳陷入了长久的怔滞。 水仙楼伎子出身的他,不就是被当作玩物培养的吗? 跟在妻主身边的这些时日实在太幸福了,所以他连自己的出身和从前的不堪也淡忘了吗? 沈蒲唇角扯出一抹苦笑,如果他从来都没有被她温柔对待过,他又怎么会变贪心,或许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狼狈了。 他茫然地看了看空荡荡的马车内,最后视线落在她坐过的长榻上,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睫。 他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他的确很需要林阮云的安慰,如果她能陪在他身边,抱一抱他哄一哄他,那她要娶胡昀,那便娶了吧。 他可以很听话的。 “公子……” 马车停下,外面传来马妇犹豫的声音。 沈蒲听出了其中的紧张,便起身掀开了车帘。 只见外面站着几个宫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精致,明艳的服饰明显区别于其他宫人的年轻男子。 看到沈蒲的脸,男子眼中明显一愣,随后便很快恢复如常,唇角习惯地勾起了一抹浅笑,“早就听闻林相藏了个妙人儿,如今可算是见着了。” 沈蒲手刚一碰到自己的脸,这才发现没有戴面纱,这时再要回到马车中戴上,倒显得刻意,于是便作罢了。 眼前的男子穿着宫装,定是宫里当差的人,且站在为首,身份恐怕不低,沈蒲顿时紧张起来,看样子应该是找他的。 可他们从未见过,为什么会找他? 这个时候如果妻主在就好了,他也能安心一些。 各种念头从沈蒲心里闪过,但并不能改变他现在的境况。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尽量平稳着语气问道:“这位哥哥是?” 流裳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奴才是跟在太后身边伺候的,公子叫奴才流裳便好。” 听到太后时,沈蒲一时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脑子里甚至空白了一瞬。 明明是云泥之别的身份,太后怎么会注意到他呢? 有种落不到实处的恐慌。沈蒲手心渗出了些许汗意,心中也愈发紧张警惕起来。 他勉力一笑,“奴不敢。不知哥哥这时过来是有何事吩咐?” 像是看出了沈蒲的紧张,流裳的眼神也变得愈发温和亲切,“太后也对公子略有耳闻,想见见公子,不知公子能否与奴才走一趟?” 沈蒲这时才隐隐有了一些模糊的记忆,上一世他曾偶然听闻,太后年少便与妻主相识,林秦两家都曾有过结亲的意思。 只是后来太后入宫,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沈蒲似乎猜到了太后为什么会找上他,可却又不敢深想。 看着流裳微笑的脸,身份低微又孤立无援的他,怎么敢说不呢? 一路跟在马车后头的便衣护卫,见沈蒲被带走了,其中一个正要上前,就被身后的人拦下了。 “那是太后的人,你觉得能拦得住吗?” “可是大人的命令在这儿,咱们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当然要做,但是咱们不能硬来,否则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惹火烧身。” “那你说怎么办?” “能和太后抗衡的,你说该找谁?” * 正坐在马车里赶回宫的林阮云,正默默用茶杯敷着脸,冰凉的温度稍稍缓解了些脸颊上的刺疼。 平日瞧着弱不禁风的,手劲儿倒是不小。 不过她的确有些怪沈蒲。 怪他没有早点打她。 既希望与胡昀成亲能顺利拉拢胡将军,又想将沈蒲留在身边,不怨不恨,永远爱她。 做了这么久的梦,早就该醒了,是她自己一直不愿意。沈蒲这一下子算是将她打醒了。 沈蒲的反应,让林阮云明白过来,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快乐,也会伤心;会爱她,也会恨她的。 他任她予取予求,却让她忘记了体谅和理解。 其实她只要狠狠心,完全可以与胡昀成亲的同时,利用权势将沈蒲锁在身边。 毕竟与她同样年纪的同僚们,不管是后院还是外面,都养了人。她又何必这般束手束脚,娶了胡昀又如何?强迫沈蒲留下又如何?只要她想,她可以拥有任何东西,包括人。 但前提是,她没有爱上沈蒲。 只要想到沈蒲怨恨她的眼神,这样的念头就会在瞬间烟消云散。如果不爱她也就不会顾忌,更加不会在意沈蒲的感受。 从前林阮云希望沈蒲离开,现在却希望他能心甘情愿地留下。 如果沈蒲要离开,她会怎么做? 想到这儿,林阮云眸色黯淡了些许,她将茶杯拿到一边,一手捂着脸无奈地叹了声气。 正在林阮云一筹莫展的时候,马车猝然停了下来,下一瞬外面便传来勒马的 嘶鸣声。 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地作出反应,林阮云立即掀开了车帘,便看到先前跟着沈蒲回宫的护卫下马。 见她急匆匆的样子,林阮云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出什么事了?” “大人,公子,公子被太后的人带走了!” “你说什么?” 林阮云没想到太后会在这个时候有所动作。 “属下亲眼看见的,是太后身边的流裳。” “什么时候的事情?” “不到半柱香。” 林阮云脸色沉了下来,也不再多言,立即跳下了马车,随后便翻身上了护卫骑来的马,朝皇宫的方向一路奔去。 第53章 人呢 玉华殿内灯火荧煌, 宫侍们仍然默不作声地候立在大殿两侧,只是神色却不再似之前那般死沉,视线变得活泛起来,时不时地朝跪在殿中的男人身上瞥去。 好奇一般的打量又夹杂着说不清的嫉妒。 直到站在首位的流裳似无意般低咳一声, 这些宫侍才受惊似的慌忙收回视线。 沈蒲一言不发地跪在殿中, 只见前方斜靠在凤榻上的男人, 即便未曾梳妆,举手投足都带着久居高位的雍容。 冷淡慵懒的眉眼始终低垂着, 把玩手里的玉如意,如同根本不曾发现殿中还跪着人。 即便沈蒲刚进殿时便已经行了礼。 沈蒲哪里会不明白对方是在刁难自己。 不能反抗,那就只能默默忍受。 也不知过了多久, 前方才渐渐有了些微的动静。秦术之坐起身, 面无表情地盯着沈蒲看了一会儿,便在流裳的搀扶下缓缓走下了玉阶。 在沈蒲面前站定, 冰凉的玉如意抬起了他的下巴, 沈蒲这时才真正看清这位太后的容貌。 秦术之同样也是。 他轻蔑地用玉如意抬着沈蒲的下巴,看着那张昳丽动人的脸,他忽然露出了一抹笑意,只是不达眼底。 “怨不得能将她迷得五迷三倒的,真真是个不错的美人儿。” 这个她是谁,沈蒲自然是明白的, 顿时也确定了太后为什么会找上他。 “告诉哀家, 你叫什么名字?” “奴名唤沈蒲。” 秦术之拿走了玉如意, 神色淡淡, “知道哀家为什么找你吗?” 沈蒲将头低了下来,“奴不知。” 秦术之轻轻笑了一声,随后便转身重新上了玉阶, 直到重新在凤榻上坐下,才温声开口:“那便跪到你知道了再起吧。” 冷漠又宽容的神色,令他像是一府的主君,在惩治不懂事的侧室,使对方认清自己的位置,以此来树立自己的威严。 秦术之有时也会幻想,自己掌管着林阮云后院中的一切,替她操持府中大小事务。能近她身伺候的男人,也都必须由他亲自挑选。但不管经历了多少男人,她都不会变心,会对他始终如一。 油然而生的幸福感像一股暖流包裹着他,一抹浅红浮现在了他冷淡的脸上。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远方似乎传来了阵阵的马蹄声。 “太,太后,林大人来了!” 正在他沉浸在自己幻想中时,宫侍有些慌乱的声音将他拽回了现实。 秦术之手搭在软枕上,微垂着头,听到宫侍的禀报后,眼眸倏地转冷。 他看向跪在殿中,在听到林阮云时便几欲落泪的沈蒲,唇角勾起了讽刺的笑。 “你做出那副可怜的样子未免也太早了吧?” 随后秦术之便看了一眼流裳,流裳立即会意,招来了两边的宫侍。 沈蒲惊恐地睁大双眼,正要出声,便被围上来的宫侍捂住了嘴巴。 秦术之不躲不闪地与他对视,眼中一片冰冷,“哀家倒要看看她有多喜欢你。” 说完,沈蒲便被宫侍带了下去。 秦术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手里的玉如意,似是在出神,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蓦地,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鬓发,“流裳,哀家的头发可有乱?” 流裳忙看了眼,安慰道:“不曾乱的,就算乱了,以太后的容貌也是好看的。” 秦术之可见地松了口气,余光瞥见在殿外匆匆下马,疾步走来的身影,他很慢地眨了下眼睛,“她这还是第一次来哀家这儿,却是为了别的男人。” 流裳不敢答话,也不敢往殿外瞧。 一抹纤细的影子携着夜晚的寒风一同落入殿中。 林阮云清棱棱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目光落在坐在凤榻的男人身上。 “人呢?” 往日见到他还会装模作样地行个礼,如今为了那个男人,连这样的表面功夫也懒得做了。 秦术之几乎要笑出声,“看来你真的很喜欢他。” 随后如同变戏法般冷下脸,透露出不近人情的漠然,凌厉的视线落到她身上,“林阮云你好大的胆子,身为一国之相,你夜闯宫闱是何意图!” 林阮云淡淡道:“若不是太后将我的人带走,微臣自然不会这么晚了还来惊扰太后。” 秦术之靠着软枕,一手支在额角,“空口无凭,你说哀家带走了你的人,可有证据?” 林阮云看了他一眼,神色没有丝毫波动,语气平静地开口:“微臣这些时日在与户部对账时发现,多了几笔修建佛寺的开支,等微臣派人前去确认的时候,却发现那处仍是一片荒地,那么微臣想知道,这修建佛寺的银子去了哪里?”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缓缓抬眸,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不知道什么时候,秦术之已经坐直了身体。 两人仿佛是在对峙一般对视着。 像是被气笑了,秦术之笑出了声,“你威胁哀家?” 林阮云双手拢于袖中,“不止这些,微臣发现修桥建坝的银子也都出现了亏空,负责这些的官员微臣也都抓起来了,大理寺审理后,微臣会预先给太后的家人在牢里留个好位置的。” “够了!” 秦术之手猛地拍在软枕上,死死盯着前方的女人,胸口不断的起伏,可以见得他现在有多生气。 林阮云只是轻轻颔首,“还请太后将人还给微臣,他不过是个普通男子,受不得太后恩威,若是太后愿将人还给微臣,那么微臣刚才所说的的事,微臣也可以从轻发落。” 听完后,秦术之忽然平静了下来,他缓缓起身,流裳要去扶他,却被他推开,面无表情径直朝着她的方向走去。 他站在她面前,露出单纯的表情,却无比嘲讽,“你身为一国之相,如今为了一个男人也学会徇私枉法了?” 以往他们见面,她从不会主动对他说这么多话。 她一而再地妥协退让,也全都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偏爱,如今她全都给了别人。 他眼中有水光泛起,很快脸颊上便落了两行清泪。 秦术之像要攀住什么一般紧紧攥住她的衣领,“那你把我当做什么?你难道就真的一点儿都不在意我吗?” 林阮云没有表情地看着他,轻易便将他的手拿开,“于公,微臣与太后从无来往;于私,微臣也并不欠太后什么。” 说完,她并不去看秦术之的表情,目光转而落到了殿中,“既然太后不愿将人交出来,那微臣只好自己去找 了。” 这时殿外忽的传来什么被摔破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宫侍的惊叫。 林阮云立即转身快步离开了大殿,凭着刚刚听到声音的方向找去,终于在后殿找到了沈蒲。 因着沈蒲刚才打碎花瓶弄出了动静,此时宫侍正拿着绳子准备将人绑起来。 在看到林阮云后,那拿着绳子的宫侍吓得脸都白了,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大,大人,这不关奴才的事啊,都,都是太后指使奴才的!” 刚一说完,便看到殿外跟着林阮云过来的秦术之,那宫侍抖了抖唇,面如死灰地将头低了下来。 林阮云却根本没有在意他们如何,所有的目光全都在跪坐在地上的人身上,不久前还是那样鲜活明艳的人儿,现在却像失了魂一般苍白惊惶,怔怔地看着她,仿佛忘记了反应。 她单膝蹲下,将他垂在脸侧的发丝挂到耳后,沈蒲才吸了吸鼻子,伸出双臂抱住了她的脖颈,小声地哭了出来。 “妻主……” 林阮云拍了拍他的背,便将他拦腰抱起。 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她也并不打算理会,抱着沈蒲转身便走,与秦术之擦肩而过。 就在她一只脚踏出殿外时,身后便传来秦术之怨恨的声音,“你选了他,日后可莫要后悔。” 即便如此,他都没有看到她回头,没有丝毫犹豫地离开了。 秦术之就这么一直望着她的背影,直至消失,他浑身都像是脱了力一般,往后退了一步,流裳及时扶住了他,“太后,仔细身子。” 秦术之没有理会,甚至连个眼神也不曾给他,冷声道:“不能对主子忠心的奴才,留着也没什么用。” 流裳愣了下,余光瞥见跪在地上的宫侍,很快便反应过来,对站着的宫侍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即领会,连同其他人捡起地上的绳子,将地上跪着的宫侍绑了起来。 尖锐的求饶声,令秦术之微微蹙眉,但很快声音便消失了,他的神色也放松了些许。 流裳适时开口:“太后,奴才扶您回去歇息吧。” 秦术之在这时看向了他,“流裳,你真的很聪明,既了解哀家,又知道借哀家的手。” 流裳的瞳孔猛地一缩,“太后……” 秦术之冷冷一笑,“哀家没有对那个贱人动手,你一定很失望吧?心里是不是还在骂哀家无用?你莫不是真的以为哀家糊涂了。” “奴才不敢。” 流裳白着唇,缓缓跪了下来。 头顶许久都没有传来声音,他却可以感觉到太后如蛇般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忽然,冰凉的手指抬起了他的下巴。 “哀家留着你,除去看中你这几分聪慧,也有你跟在哀家身边多年的情分在,你若是敢把心眼儿用到哀家身上,就不要怪哀家不念旧情了。” 对上秦术之看似温柔却透着狠毒的眼眸,流裳浑身都在发冷。 他的心思,太后全都知道。 第54章 得罪 政事堂后院内, 林阮云将沈蒲放到了床榻上。似乎是哭累了,这会儿他已经睡着了。 林阮云站在床榻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直到屋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才转身离开。 但屋门刚一关上, 床上熟睡的人便睁开了眼睛。 屋外红岚急匆匆地走来, 神色焦急。 林阮云的表情却很平静, 仿佛知道红岚这么着急的原因。 “大人,属下听说您夜闯玉华殿, 这……” 林阮云抬手打断了红岚未说完的话,“本相为了追查刺客才会夜闯宫闱,只是追查无果, 吩咐下去, 今夜命侍卫加强巡逻,不得有误。” 红岚的神色瞬间就放松下来, “是, 属下这便安排下去。” 安抚好了红岚,林阮云便转身,准备回屋,刚一准备推门,却受到了阻拦。 门从里面拴上了。 空气中参杂了些许寒冷凄苦的味道。 她慢慢地收回手,站在门前, 像是在透过门看向屋里的人。 门的另一边, 沈蒲依靠着什么似的, 用额角低着门框, 双眸失神地凝视着地面。 “沈蒲,你可以听我解释吗?” 贴在他耳边一样的声音从外面响起。 沈蒲却想起在玉华殿中太后对他的为难。同为男人,他很轻易地便能看出太后对妻主的迷恋。太后也一定很想时时刻刻听到这样温和耐心的声音吧? 接着他又想起她不久前赶到玉华殿救他的样子, 令他眷恋又痛苦地微微眯起眼睛。 如果今晚她没有来,沈蒲或许真的可以妥协。可是她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及时出现,在被她抱住的那一刻,他想到这样温暖的怀抱今后也要分给别人,沈蒲就恨不能杀了那个人。 他不能接受。 为了他,妻主可以不惜得罪太后。 那么是否说明他在妻主心里其实比他想象得还要重要。 沈蒲无耻地想着,如果是那样,那他是不是可以贪心一些,利用她对他的在意,再任性一些。 “妻主可以不要娶他吗?” 这样想着,沈蒲已将话说了出来,他唇角露出了一抹微笑,似乎已经笃定妻主为了他一定会答应下来。 但很长的时间过去了,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沈蒲的心一点一点地坠入冰窟。 许久,外面传来了她冷静的又带有些许不忍的声音:“沈蒲,唯独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 不忍再欺骗他了么? 偏偏沈蒲这一刻很想听她骗一骗他,那样他或许还可以好过一些。 也是,旁人梦寐以求的宠爱,他一个伎子独占了这么久,难不成还要占一辈子吗? 但他就是那么贪婪又吝啬,一丁点儿都不想分出去。 身体像失去所有力气那样,顺着门框缓缓跌坐下来,乌黑的发丝也像失去了生机般狼狈地垂落。 林阮云依然站在屋外,她似乎可以看到沈蒲那张哀怨又委屈的脸,她痛苦地闭了闭眼,随后便转身离开。 她和沈蒲可能都需要冷静一下。 林阮云想。 *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女侍的声音在议政殿中想起,听到这句话,听了一上午朝臣吵架似的辩论的林阮云也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她心里记挂着沈蒲,这些时日沈蒲都不肯见她,连平日她会为了商议政事为由而拖延的早朝,也变得漫长起来。 其中对她经常拖延早朝一事最为不满的人,便是戴青屏,今日能准时退朝,戴青屏怕是要乐得合不拢嘴了。 就在她准备下朝时,在乌泱泱的朝臣中,有一个人出了列,走到了大殿中的红毯上。 “林相,陛下,臣有本要奏。”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戴青屏。 龙椅上的冯苁下意识地看向林阮云,而林阮云并没有看她,只是盯着戴青屏。 “戴大人有何要奏?” 林阮云说道。 戴青屏微躬着腰,并没有抬头看她,所以旁人也不大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也不是什么大事,是为前些时日因为几个官员贪污修桥建坝的银子一事,臣有本奏。” 林阮云捻了捻藏在袖下的手指,“可是那些银子的去向有了下落?戴大人直说便是。” 于是戴青屛便听话地开了口:“那几名官员是林相送进的大理寺,所以臣自然也不敢懈怠,只是经过臣这几日的审查,查到银子的亏空恐怕与那几名官员无关。 秉着不可冤枉好人的原则,且毕竟她们也是为百姓朝廷出力的官员,若真的冤枉了好人,岂不是让众臣寒心?所以微臣只是以监管不力,让她们挨了几板子,便将她们放走了。” 像是被她做的这些事,还有这些言论气到了,林阮云竟笑了出来,“那些账簿上与实际采买不符的支出总是出自她们之手,本相倒是想问问戴大人,如果不是她们,那这些银子去了哪里?总不能是到本相的钱袋子里了吧?” 说到这,林阮云脸上的笑渐渐渐消失,看着戴青屏的眼神也冷了下来,“本相想知道,戴大人你是怎么查的案子。” 戴青屏这时也站直了身体,对上林阮云的视线不躲不闪,脸上还带着林阮云熟悉的不正经的表情,却也多了几分疏淡。 “账簿是出自那几个官员之手不错,只是因那几人为了公务数日不曾睡好,一时眼花写错了。何况臣也派人查过了,那几个官员家中吃食穿用等等用度,都与平时无异。若真贪 了银子,这又该如何解释? 林相仅凭一本账簿,便认为那几个官员贪污,未免也有些立不住脚,也让大殿上的众臣寒心那。”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大殿中已有几个官员不约而同地朝林阮云投去视线。 林阮云却没有理会,只逼视着戴青屛,“那这银子去了哪里?不知道戴大人能否给本相一个解释?” 戴青屛突然正色起来,“此事臣还在查,臣会彻查到底,但不会冤枉任何一个人,当然若有人贼喊捉贼,臣也不会徇私,请林相放心。” 林阮云此时的脸色不至于难看,但也绝对说不上好看。 明眼人几乎瞬间便察觉出林阮云和戴青屏之间微妙的变化。她们两个如今突然剑拔弩张,成了对立之势,这是所有人都不曾想到的。 在死一般的寂静过后,是林阮云不冷不热的声音,“既然如此,那便由戴大人自己定夺吧,日后若出了事,那也休怪本相不念同朝之谊了。” 戴青屏微微一笑,“这些臣自然省得的。” 说完她便退回了原来队列中。 林阮云目光再度落到大殿上的众臣之中,语气淡漠地开口:“诸位可还有本奏了。” 大殿中鸦雀无声。 “既然没有,那便退朝吧。” 早朝就这样在一种莫名不安的氛围中结束。 林阮云也正要离开的时候,便感觉到衣袖被人从身后拽住,一回头,就看到了冯苁乖顺却又透露些许小心翼翼的脸。 “想来戴爱卿也不是故意要和太傅作对,太傅莫要往心里去。” 连冯苁都看出来了啊。 林阮云面无表情地将袖子从她的手中抽出来,道了句:“臣告退。”便转身离开了议政殿。 冯苁站在原地,愣愣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沉了脸。 这时女侍上前,“陛下,太后请您过去。” 听到这句话,冯苁的脸色瞬间由阴转晴,她似报复一般瞪了一眼林阮云离开的方向,“朕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戴青屏与三三两两的官员结伴而行,林阮云经过时,两人都不曾看对方一眼。 同行的官员虽然嘴上什么都没说,但都看在眼里,她们不敢去探林阮云的口风,便纷纷围上了戴青屏。 刚一走出宫门,林阮云便瞧见不远处驶来一辆马车,只是并未走她所在的这条宫道,而是在半途转了弯儿。 她还未说话,跟在她身边的红岚忍不住先开了口:“这不是将军府的马车吗?怎么又进宫了……” 林阮云微微挑眉,“又?怎么这几日将军府的马车经常入宫?” 胡将军刚刚下朝,自然不会从宫外坐马车入宫,那么坐在马车里的便另有其人了。 红岚点点头,“是,前两天儿属下出去办事的时候,也曾碰见过将军府的马车,原以为是来找大人的,不过看样子,似乎并不是。”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红岚的声音微微冷了些许。 林阮云盯着转弯的那处,目光若有所思,“那是去往玉华殿的方向,如果我们没有猜错,你上次看到的估计也是往一个地方去的。” “那大人,咱们现在怎么办?” 以林阮云对胡将军的了解,那不是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人,她似乎可以猜到马车里的人是谁,便道:“派人跟上去瞧瞧,胡将军老实,旁人就未必了。”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阵徐疾的脚步声。 林阮云后脑勺就跟长了眼睛似的,在身后的人即将碰到她的时候,一转身往一侧退了一步,让那人搂了个空。 胡将军扑了空,有些尴尬地装模作样地低咳了一声。 正要说话,林阮云一转眼,就看到不远处站在几个大臣中间的戴青屏,对上她的视线后,便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阮云:“……” 好像真的生气了。 “戴大人不懂事儿,你别和她一般见识,我这倒是有件事儿,不知该如何是好。” 胡将军的声音拉回了林阮云的思绪。 只见胡将军一脸为难的样子,她面上神色淡淡,“胡将军但说无妨。” 看着周围全是刚刚一同下朝的官员,胡将军却犹豫起来。 林阮云忽然想起了刚才那辆马车,唇角勾起了些微意味不明的弧度,“胡将军不介意的话,我倒有个去处。” 正好她也想听听胡将军的解释。 第55章 完了 胡昀下了马车便跟在宫侍身后走进了玉华殿。 对着坐在凤榻上的男子行礼后, 胡昀便看到对方噙着笑,朝他招了招手,“好孩子,过来让哀家瞧瞧。” 胡昀听话地走了过去, 秦术之拉起了他的手, 顿了下, 随后便用关怀的语气道:“手怎的这般凉?流裳,去取哀家的手炉来。” 胡昀脸上露出一抹受宠若惊般的表情, “太后厚爱,昀儿怎受得起?不必麻烦流裳哥哥了。” 流裳此时却已经转身进了內殿。 “你这孩子,可是还在怪哀家?” 秦术之似嗔般看了他一眼, 却仍然是笑着的, 胡昀却始终无法真正地放松下来,“昀儿不敢。” 出了上次宫宴上的事以后, 他便莫名对太后产生了些惧怕。 像是将毒钩藏在身后的蝎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在背后蜇你一下。 这种疼是致命的。 胡昀本想称病不出,但似乎太后早已料到他的反应,前去将军府传旨的宫侍身边,还有一名御医。 他根本不能拒绝。 但出乎他的预料,进宫后太后不仅没有为难他,还为上次宫宴上的事情道歉,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只是与他聊了一些家常, 天色已晚的时候, 又命宫侍送他出宫。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后来太后便经常传他入宫,胡昀也渐渐没有那么抵触了,却不敢放松警惕。 就像现在这样, 太后虽然亲热地拉着他的手,但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太后对他有丁点儿的喜爱。 偶尔太后还会盯着他的脸出神,说他年轻漂亮,容易讨女子喜欢这样的话,胡昀便莫名觉得浑身不自在,即使这样,他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笑着回是太后抬举。 这时有宫侍匆匆进了屋子,“太后,陛下过来了。” 胡昀愣住了,身体也明显地僵硬起来,“太后,昀儿先行回避。” 说完他便要抽出手,却被对方若无其事地握紧了些。 秦术之脸上一片和煦,“这有什么可回避的?陛下难不成会吃了你不成?” 胡昀虽然已经认定自己已经是林阮云的人,但毕竟还没有真正地成婚,如今他还是待嫁之身,与别的女子私下见面到底还是不妥的。 这样的话他不能直接说出来,但秦术之就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温声道:“皇帝不过是来给哀家请安,你这般倒是让哀家觉得新鲜,可是觉着不好意思了?” 若是点头,便是承认了太后的这番说辞,对陛下有别的心思;若是摇头,那么他再要回避,便难免叫人觉着小家子气。 胡昀觉得自己像是被架住了,无比地憋屈。看着太后的眼睛,其中一闪而过的寒意,像是蓄势要朝他蜇下的蝎尾的冷光。 但他面上还是勉强扯出了一抹笑,“昀儿听太后的便是。” 接着冯苁便进了殿中,在看到站在秦术之身边的胡昀时,两只眼睛便都粘在了他身上。 胡昀忍着不适,朝冯苁行了礼。 “和朕就不必如此见外了。” 冯苁边说,边上前伸手准备去扶,却被胡昀轻巧地躲开,她脸上顿时有些不悦。 秦术之事不关己地靠着凤榻,见了她这副模样,有些轻蔑地收回目光,“皇帝这是下朝了?” 他的话算是帮胡昀解了围,冯苁这才依依不舍地将目光从眼前人的身上挪开,转而看向秦术之,作揖道:“是,朕现在是来给太后请安的,听闻前些时日宫里进了刺客,让太后受了惊,朕一直不曾来探望,还望太后不要怪女儿。” 秦术之有些讽刺地勾起唇角,不知道讽刺的是胡昀这番孝女作态,还是那句遇刺受惊…… 他垂眸整理了下衣袖,“哀家无事,倒是皇帝整日处理政务,莫要太过操劳,仔细身体才是。” “是,朕会谨记太后的嘱咐。” 政务都是交给林阮云去处理的,除去睡觉的时间,他整日便是与身边的男侍寻欢作乐,自上次宫宴见了胡昀后,近来便是对他念念不忘,如果这些也算是 政务的话,那她的确耗了不少的心神。 她目光再度落到胡昀身上,只见少年面容俊秀,身姿纤瘦,腰肢像是那柔韧的杨柳。 嗯,她是该补补了。 见冯苁又开始出现那副没出息的嘴脸时,秦术之也不知是厌恶还是什么,用帕子压了压唇角,同时也知道是时候了,便起了身,“哀家有些乏了,昀儿便交给皇帝你了,他可是哀家的贵客。” 虽是这样说,可他看也不看胡昀。 冯苁却顿时大喜过望,连忙应下。 胡昀就是再傻,此时也猜到了太后的目的是什么,他望着秦术之的背影刚要喊出声,便被冯苁挡住了视线。 很快宫侍也都退到了殿外,除了冯苁和胡昀,玉华殿内瞬间空无一人。 “不枉朕等了这么些时日,” 冯苁下流又贪婪的视线,吓得胡昀说不出话,他瘫坐在地上,目光哀求地看着她。 直到她在他面前蹲下,将手放到了他膝腿上。 “你不是要嫁给她,联合起来对付朕吗?那朕要了你之后,看她还要不要你!” “不——” 凉亭内,胡将军似有所感一般回头,目光越过层层宫殿,心神不宁一般地皱了皱眉。 林阮云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才道:“胡将军的意思是,近来太后经常传旨要胡昀进宫,您担心太后有别的心思,又不知如何推拒,所以才如此为难对吗?” 听到她的声音,胡将军才回神似的转过头,随后便叹了口气,“不错,昀儿在府中也是被我惯坏了,我担心他口无遮拦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事。” 担心胡昀乱说话是假,怕胡昀受欺负才是真。 林阮云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我看未必,上回宫宴我瞧他就老实得很。” 一听这个,胡将军的脸就黑了。 就知道逃不掉,林阮云果然还记着上次宫宴她算计她的事。哪壶不开提哪壶,真是一点儿面子也不给她。 不过到底是她理亏,现在为了胡昀也只能先服个软,“宫宴的事儿,是我做得不大厚道,不过我也是为了图个安心,林相您就别跟我计较了,咱俩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何必因为这点事伤了和气。” 对方给了台阶,林阮云自然不会得理不饶人。事实上她并不担心胡将军真的会有异心,但上次宫宴的事情,胡将军的确做得不妥。 旁人也就罢了,秦术之和冯苁两个人,没一个是好的。 上一世送她进大牢的圣旨,就是秦术之在背后指使的。这就说明明面上虽然是她在管着冯苁,但私底下冯苁可能早就和秦术之是一条心了。 不知道为什么,林阮云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上次宫宴,冯苁盯着胡昀的眼神…… 她的目光也望向了胡将军刚刚在看的方向,这间凉亭所在的花园外面,其实就是通往玉华殿的宫道,四周都静悄悄的,似乎没有任何异常。 她也希望是自己多虑了。 瞧了瞧外面,林阮云忽然很想见见沈蒲,于是便站起身,“胡将军说得是,这件事本相会想办法。” 听到这句话胡将军脸上也有了些笑意。 两人一同走到花园外面,林阮云刚与胡将军告辞,准备先行一步的时候,宫道上忽然跌跌撞撞地出现了一个人影,满脸泪痕,衣衫不整。 看到那张脸的时候,胡将军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昀儿?!” 几乎是目眦欲裂地喊出声。 泪水模糊了胡昀的视线,但他仍然依稀辨认出令前方站着的身影,而就在他越跑越近的时候,脚步却慢了下来,到最后停下脚步。 胡昀死死攥着自己的衣领,瞪着双眼露出了极度惊恐绝望的表情,甚至往后退了两步,接着便瘫坐到了地上。 胡将军顺着他的视线往身后看,只见林阮云负手站在原地,脸上的神色令人难以捉摸。 就在这时,略有些嘈杂的脚步声在宫道上响起,宫侍们追随着前方穿着明黄色服饰的女子。 胡将军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也顾不得礼数几步上前就将胡昀抱进了怀里,被怒火蒙蔽双眼的她甚至将手放到了佩剑上。 一直将注意放在胡昀身上的冯苁,忽感到后脊发凉,随后就看到了胡将军拔剑的动作,吓得腿一软跌坐到了地上,不住地往后退,“护,护驾!” 当胡将军就要将剑拔出来的时候,一只手摁在了她的肩膀上,阻止了她的动作。 “今日陛下真是叫微臣开眼了。” 林阮云微冷的声音让胡将军的理智回拢,意识到自己刚刚差点对皇帝拔剑,她瞬间渗出了一身的汗。 冯苁以为自己捡回条命正刚要松口气的时候,听到了这句话以后,她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完了。 “太,太傅……” 她忙不迭站起身,整理被扯皱的衣领,林阮云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这反而让冯苁更加不敢看她,可心里报复一般地喜悦和痛快却怎么也压制不住。 “怎么了这是?” 秦术之慵懒的声音响起,似乎是刚刚睡醒,他的表情看起来多了几分郁色。 但在看向林阮云时,秦术之却露出了一个戏谑的微笑,但转瞬即逝,严厉的目光落到了胡昀和冯苁之间,“哀家不过是离开一会儿,怎么就出了这档子事?!” 胡将军紧紧抱着像死去了一样的胡昀,红着眼死死盯着太后道:“还请太后给臣一个解释。” 秦术之为难又歉意般地揉了揉额角,“胡将军,这……” 冯苁眼神闪了闪,不等秦术之说完,便抢先开口:“太后,太傅,朕和昀儿是两情相悦,实难自禁,朕是才一时做了这荒唐事……” 顿了顿,她又看向胡将军,露出怜悯般的表情,“朕的后宫还不曾添人,胡将军不如就将昀儿许给朕,朕发誓一定会好好待他!” 胡将军垂下眼,心里是有苦难言,如今胡昀被皇帝染指,即便可以瞒着另寻人家,但与林阮云的亲是永远也结不成了。 除了胡昀不再清白,还有林阮云是帝师的这一层身份在。 皇帝不要脸,但她和林阮云还要。 今日一幕不仅对她,对林阮云也无疑都是羞辱。 胡将军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当初若不是自己自作聪明让胡昀赴宴,他也就不会被皇帝看上,惹出今日的祸事来。 她闭了闭眼,将眼眶里快要涌出的东西憋回去,抱着胡昀站起身,“皇恩浩荡,昀儿恐怕无福消受,臣先告退了。” 说完,胡将军没有给任何人视线,便转身朝胡昀进宫时乘的马车走去。 林阮云沉默着望着她的背影,看不出在想什么,冯苁见状趁此机会便直接溜了。 林阮云的视线微动,像是往身后看了一眼,却懒得理会一般收回了视线。 正准备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秦术之嘲讽却又明显带着愉悦的声音,“你就这么走了?还真是无情,换了沈蒲,皇帝恐怕早就没命了吧。” 林阮云没有回头,而是望着仿佛没有尽头的宫道,“太后的目的不是已经达到了吗?胡将军如今不会再站在任何一边了,不过太后的办法倒是出乎微臣的预料。” 身后的人默了默,才缓缓开口:“男人和女人不同,你们女人只懂在朝堂上玩弄权术,男人自然也有男人的办法。” 轻轻的脚步声传来,林阮云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人拽住,蛊惑般的声音从耳边响起:“没有了胡将军,你还有我。” 林阮云看也不看地扯出袖子,目不转睛地朝着前方走去。 她对这件事的确没有什么感觉,也并不对不能拉拢胡将军而感到愤怒或者惋惜。事实上她不想隐瞒,甚至有些卑鄙地在感到高兴。 这样她就可以告诉沈蒲,她不会娶胡昀,他是否就会愿意见她了? 而就在林阮云回到政事堂,想要将这件事告诉沈蒲的时候,却看到了满脸泪水的崖儿。 “大,大人,公子他离开了。” 第56章 记得 “公子离开了?” 林阮云像是没有听懂一般重复了一遍。 崖儿边抹眼泪边点头。 林阮云走进他们先前住的屋子。 这几日沈蒲不肯见她, 屋门一直都是关着的。但不管她上朝还是下朝回来,即便是看着紧闭的屋门,她也知道沈蒲就在里面,就像里面锁着她的宝物一般, 让她会有一种莫名的安心。 如今屋门大开, 她的宝物也不见了。 林阮云看着屋里熟悉的摆设, 日光从窗杦间洒落在紫檀桌几上,她走过去, 拾起桌几上还未绣完的帕子,指尖描摹着上面翠竹的图案,这都是他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当初他进府身边只带了一个石绫, 如今离开也只带走了石绫。 林阮云怔怔看着手里的东西, 眼眸中蓦地花划过一抹狠决,“来人!” 一直等候在外面的红岚忙进了屋子。 “大人。” “去将人给本相抓回来, 就算是绑——” 话音戛然而止, 林阮云将手里的东西缓缓放下,紧盯着桌上的某一处,直到她将藏在针线下的信封取出。 「妻主亲启」 林阮云几乎是颤着手将信拆开的。 读前半段的话时,林阮云的神色还算平静,唯独后面的话,令她陷入了长久的怔滞。 「与其等妻主再次休弃奴, 不如奴主动离开, 但妻主一直都是这样的打算, 所以会原谅奴的任性的对吧? 太后与陛下心怀不轨, 请妻主多加小心。即便奴今后不能陪伴在妻主左右,也衷心望妻主能够安好无虞」 「沈蒲拜别」 她有些无力地坐在了圆凳上,看着信纸上的字迹, 久久不能回神。 “大人,还需要属下去追……” 林阮云摇了摇头,神色透露着说不出的疲倦和苦涩,“不必了,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红岚也知道此事不便多问,于是只是默默退下去,顺便关上了屋门。 林阮云拿着信纸的手慢慢垂了下来,双目无神地凝视着桌几上的针线。 她早就该发现的。 一开始沈蒲就以做梦的方式提醒过她,那时她没有多想,其实那个时候沈蒲也重生了吧。 可笑的是,当她问他是否还梦见了别的。 比如她休了他的事…… 沈蒲却说不记得了,还自欺欺人地说她会将他留在身边。 可明明他什么都记得。 还若无其事地陪在她身边,若真的将他抓回来,她又该怎么面对他? 林阮云渐渐冷静下来,或许沈蒲离开是件好事。她后面要做的事情,若成了便罢,若是败了,他至少不会再像上一世那样自尽,能保住一条性命。 日光逐渐斜落,原本明亮的屋子黯淡下来,一股凄寒的冷意开始在屋子里蔓延开来。 红岚站在屋外,始终没有离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这时屋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 “大人。” “红岚,去帮我办一件事。” 林阮云看着满院的菊花,这都是沈蒲种下的。 他可以离开,但她也必须知道他在哪里。 * 城北的一处民巷里停着一辆不甚起眼的马车,路过的行人偶尔会朝半开的院门投去好奇的目光,但在什么都没有看到以后,便兴致缺缺地收回了视线。 然而没多久,院门就被里面彻底阖严。 站在门里的石绫将院门拴好,便转身朝屋子里走去,刚一进屋子,便道:“公子,今晚您想吃些什么?” 只见沈蒲坐在椅子上,怔怔地盯着桌上的包袱发呆,连石绫进屋都没有发觉。 石绫也放轻了些步子,走到他旁边,“公子?” 沈蒲垂下眼睫,“绫儿,我开始想她了……” 石绫却有些不大乐意,“可您走了这么久,也不见大人来寻您,未免有些绝情。” 沈蒲藏在袖子下的手微微攥紧,神色流露出淡淡的痛楚。石绫知道自己的话有些重了,便安慰道:“对不起公子,奴才不是有意的,许是大人公务太忙了,一时不曾抽得出身。” 沈蒲却有些苦涩地摇了摇头,没有再提,“天色也不早了,咱们随便吃些,便早些歇息吧。” 见他不再提,石绫自然也不会,免得徒惹他伤心,“好,奴才这便去准备。” 沈蒲也站起了身,“我与你一起。” 见石绫要说话,便笑着打断了他,“在外便只有你我,没有奴才了。” 石绫愣了下,随后笑着道了声是。 * 夜幕降临后,宫中各处也都挂上了灯笼。 玉华殿内此时也是灯火通明,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动静。 流裳此时正给秦术之揉着额角,见秦术之的表情似乎没有刚才头疼时那样痛苦,便试探着柔声开口:“太后可好些了?” 秦术之缓缓睁开了眼睛,里面是可见的烦躁和冷淡,他摆了摆手,“退下。” 流裳的动作一顿,随后轻轻道了声是,便退下了。 等他走后,秦术之再度揉了揉额角,神色倦怠地叹了口气。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反复做同一个梦,可睡醒后便什么也不记得了。接着随之而来的便是针锥一般的头疼。 可心底总有一个念头,觉得这个梦似乎很重要。 秦术之一面想要知道这个梦的内容,可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害怕。 他目光落到帷幔后的床榻上,这样想着,便已经起身朝床榻的方向走去。虽然还能感觉一丝钝痛,但出乎预料的,他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来到了议政殿,前方站着他的母亲。 此时母亲坐在龙椅上,神色愉悦,却用怜悯的眼神望着他。 ‘术之,你要为了她背叛母亲吗?’ ‘你答应我不会杀她的!’ 像是要将人撕裂的绝望和悲伤蓄积在身体里,秦术之不受控制地冲龙椅上的人喊道。 她? 是谁? ‘你太天真了,术之。’ 母亲对他说完这句话后,眼前的场景瞬间有了变化。 秦术之站在被雨水冲刷而变得泥泞不堪的地面上,脸上也很快感觉到了冰冷的潮意,将他的脸打得生疼。 他下意识要找个地方避雨,而就在他往前迈步的时候,却踩了空,从坡上跌落下来。这时也顾不得脏,他看也不看地将手随便摁在地上,想要撑起身体,却觉得手里的感觉不对。 带着冷和光滑的触感。 那根本不是泥土该有的…… 秦术之身体本能地在发颤,他不想回头,可还是被迫转身,看到了林阮云那张紧闭着双眼,已经死去的脸。 “啊!” 秦术之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熟悉的紫绸床帏。明明已经睁开眼睛已经醒来,脑海中却在不断地浮现刚才梦里的场景。 他坐起身体,仰着头,如同死了一样怔怔盯着那一处发呆。 “太后,太后!” 流裳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到最后才变得清晰。 秦术之木偶般地转动自己的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那张焦急的脸。可他好像又回到了梦里的那个地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脸,温柔地喃喃出声:“云姐姐……” 流裳被秦术之的样子吓得毛骨悚然,但在听到他说的这句话后,更是也顾不上他在摸他的脸这回事了,立即回头对身后的宫侍道:“全都出去!若是敢透露出半个字,我便拔了你们的舌头!” 宫侍们纷纷低下了头,边说是边连忙退出了殿。 流裳回过头,只见秦术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回手,正面无表情地冷着眼看他。 流裳顿时有些发怯,但随即又想到自己刚刚并没有做错,于是胆子又壮了些,“太,太后,您好些了吗?” 秦术之收回视线,就在流裳在犹豫要不要喊御医过来瞧瞧的时候,秦术之忽然哭了。 并不能说是哭,眼眶里不断地有泪水涌出,一滴又一滴地落下 ,但他仍然是那样没有什么表情的样子。 这几日太后因为头疼的原因,性子本就阴晴不定,变得难以伺候。今晚的样子,更是让流裳不知所措。 正在他准备开口说要找御医来,秦术之却闭上了眼睛,“下去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待着。” 如果是平时,流裳还会劝一劝,但现在他也吃不准太后心里的想法,只有应下,便起身往外走去。 等流裳离开后,秦术之掀开被褥,起身赤脚走下了床榻。他站在与他齐身高的铜镜前,看着自己的样子。 发丝散乱,面容苍白。 不像是什么太后,倒像是夜游的一只鬼。 他却毫不在意自己的样子,用一只手掐住了自己的脖颈,清晰的而富有活力的跳动感从掌心传来。 在行刑之前,她的脖颈是否也像他的一样,在这样鲜活地跳动呢? 匆忙的脚步声传来,流裳拿着信进殿的时候,就看到秦术之掐着自己脖颈的样子。 吓得流裳惊叫出声,“太后您……” 秦术之像是被打扰了一般瞪了他一眼,手从脖颈上松开,“什么事?” 他开口说话的语气与平时无异,流裳的心也定了下来,便走上前,将手里的信递过去,“太后,府里送信来了。” 秦术之看了眼信封上的字。 「术之亲启」 许久,殿中发出了一声冷笑。 第57章 苦头 清晨, 微冷的阳光驱散了潮湿的雾气,街道四周变得明亮,透着沁人心脾的清爽。雀鸟也趁此时展翅,飞落到了一处古朴雅致的屋檐上。 林府望云苑内, 松松绾着长发, 只披着一件淡蓝色外袍的苏子离正站在池塘边, 不时往里面撒些鱼食。 他看着池中争食的游鱼,脑海中却浮现出花灯节那日, 胡昀亲口说出来即将要和林阮云成婚的事情。 怎么会又多了一个男人呢?上一世根本没有这回事。这个胡昀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但似乎又不难理解。 以他对林阮云的了解,她大抵是看不上那样幼稚跋扈的小少爷的,多半只是看中了胡昀背后的将军府。她这样的身份, 必定不会娶一个身份平庸的男子。 因此他也并没有将胡昀真正放在眼里, 视为某种威胁。 真正令苏子离介怀,无法放下的是那日, 林阮云竟然会和沈蒲在一起。 “怎么会没有死呢?” 他不解般喃喃出声。 那日留云寺的大火, 居然没能烧死他。 更让苏子离没有想到的是,林阮云竟然还瞒过所有人,将沈蒲留在了身边。 花灯节那日林阮云对沈蒲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宠爱,摆在眼前的事实,使他嫉妒到痛不欲生。 胡昀也就罢了,沈蒲明明只是一个伎子而已…… 苏子离微微弯曲身体, 手掌撑在石栏边缘, 将手中要抛出去的鱼食捻得稀烂。 碎屑落入池中, 似乎是知道水面上有吃食一般, 甚至有游鱼跃出了水面,落下后又将池水荡出了一圈又一圈激烈的涟漪。 娶了胡昀,宠爱沈蒲。 唯有他孤身苦守在这府里, 看不到一点儿希望。 现在的他又和上一世被冷落的沈蒲有什么区别?沈蒲至少还有一个侧室的身份。 即便是重生,对于他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哪怕只给他一次靠近林阮云的机会,他真的不信自己会比沈蒲差…… 苏子离望着水面倒映着的自己的脸,也随着涟漪变得扭曲起来。 “公子——” 这时候,春儿从不远处小跑过来,语气中带着藏不住的激动。 苏子离却是神色淡淡,没有任何反应盯着水面出神。 直到春儿在他身边站定,喘着气大声道:“公子,大人回府啦!” 林阮云这趟回府不只是想探望林儒,也是想和林儒说一下自己的打算。 书房中,林儒坐在太师椅上,面上看不出情绪,“你当真要如此?” 林阮云坐在下首,到了点头,“是,女儿心意已决。” 她没有和林儒提起先帝对她的那些恶心的心思。林儒虽然身体瞧着硬朗,但毕竟年岁已高,她也是真的怕给林儒气出个好歹。 许久,屋里才响起林儒平缓却果决的声音:“若真的做,也势必要将其连根拔起,不要留下后患。” 林儒的回答,林阮云虽然并不意外,但听到母亲能够支持她,心里仍然忍不住涌起了一股暖流。 她正要说话,林儒就抬起手打断了她,随后温和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叹息一般继续道:“我这里你不必担心,活到这个岁数,我也该知足了。” 林阮云又想起上一世沈蒲说的,母亲最后在牢中自尽的事,当时母亲的想法恐怕便是现在这样吧。 心忽然间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使她下意识握紧扶手,“女儿不会让母亲有事的。” 林儒笑了笑,“许久不曾回来了,今日留在府中住一晚吧。” 离开书房,林阮云便朝着另一处院落走去。 但过去的路上,却看到了她并不想见的人。 对面的男人站在过道上,穿戴整齐清雅,唇瓣似抹了薄薄的胭脂般透着血色的红,正眉眼温柔地望着她。 “表姐,你回来了。” 苏子离像是等了许久一般开口。 但只见她收回视线,冷淡地应了一声,并没有多和他多言的意思,便目不斜视地从他身旁越过。 攥紧了藏在袖子下的手,苏子离侧过身,不甘心地开口:“许久未见,表姐就没有什么想和子离说的吗?” 林阮云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你我并没有什么好说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走廊的转角。 似是想要追上她,苏子离跟了上去,却在转角停下了脚步,看着她朝不远处的院落走去。 舒云苑。 是先前沈蒲那个贱人居住的院子。 就算是回了府,都不能离开那个贱人一点儿吗? 就如此宠爱沈蒲么…… 苏子离抬手摸了摸自己刚才精心妆饰过的脸,一点一点地红了眼眶。 但很快眼中即将涌起的湿润便戛然而止。 不对。 既然沈蒲就在林阮云身边,日日陪伴,她又何必再回到荒废已久的院落,等她回宫不就能见到到了么? 这不像是浓情蜜意,更像是为了睹物思人…… 苏子离忽然想起上次花灯节,沈蒲因胡昀的挑拨,而与林阮云生出嫌隙的场景。 难不成他们后来并不曾和好? 苏子离缓缓放下手,唇角忽然扯出一抹得意的笑。 看,他的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绚烂的晚霞不知不觉间已经铺满了天空,以明黄深红为主色的皇宫几乎也要与其融为一体。 玉华殿内,宫侍们有序地将桌上的膳食全部撤下。 流裳见主位的秦术之一副恹恹的样子,便将手里的茶递过去,“可是今日的膳食不合太后的口味?奴才见太后都不曾吃过几口。” 秦术之接过茶,漱了口以后便站起身,流裳连忙去扶,随着秦术之走到了殿门前。 秦术之望着漫天的彩霞,微微眯起眼睛,“她近日在做些什么?” 不必询问,流裳也知道他在问谁。 “与往日一样,上了早朝后,便回到政事堂处理公务,因为那个男人离开,近日大人似乎瞧着都有些阴沉沉的。” 说完,他便有些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只见秦术之却露出了这么多日以来,还算是一个较为真心的微笑,“哀家的心思没有白费便好。一个男人罢了,走了便走了,过几日便会忘了。” 流裳提了一整日的心才终于放下来。 自太后昨晚魇着,又看了府里的来信后,今日一整日都不曾吃过什么,经常 盯着一处发呆。 在一名宫侍只是不小心在放置茶盏时,发出了一点碰撞声,太后便忽然露出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血的表情。 那种表情,流裳到现在都还记得。 甚至心里隐隐有一种直觉,现在的太后外表虽然没有变化,但似乎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太后了。 不管心里如何想,流裳还是附和似的点了点头。 “不过……” “什么?” 秦术之看了他一眼。 流裳低顺着眉眼,“奴才方才听说,大人今日休沐,一早便回了林府。” 他会提起,秦术之便知道没那么简单,这其中定有猫腻,只是睨着他,并不言语。 流裳想起上次秦术之的警告,立即跪了下来,“奴才对太后忠心不二,请太后明鉴。” “说吧。” 流裳这才道:“不久前,林相有位表弟从象州投奔到林府,生得也颇有几分姿色,据奴才所知,似乎也有意于林相。” 一阵沉默之后,便听到秦术之带着嘲讽和嫉恨的声音:“哀家进宫时,先帝便缠卧病榻,因此哀家不屑也不曾吃过后宫争宠的苦头。” “如今,倒是为她吃尽了。” * 林府中,红岚在院门前徘徊了几个来回,才下定决心一般上前推开了院门。 一阵略带凄冷的风扑面而来,若不是红岚知道沈蒲还活得好好的,走进这处‘死者’曾住过的院子,心里八成也有些摸不着底。 但她先前在院门前犹豫,并不是因为这个。 红岚径直朝亮着微弱烛火的里屋走去。 “大——” 看到在床榻上熟睡的林阮云,红岚立即止了声,也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虽然已经有所预料,但看到林阮云这个样子,她还是有些忍不住心酸。 也不知大人和沈公子何时才能好生生地待在一起。 沈公子不在身边,大人的面相都变苦了。 想起自己来干嘛的,红岚即便不忍,还是轻轻地喊出声:“大人?” 只见林阮云眼睫微微一颤,便缓缓睁开了眼睛,一瞬的茫然后便转为了清醒,没有等红岚喊第二声,她便慢慢坐起了身体。 看着屋里的陈设,借着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仿佛都落了一层黑色的雾,变得朦胧起来,但隐约间,她仿佛还可以闻到属于沈蒲的气味。 红岚知道她彻底醒了,便继续道:“大人,该用晚膳了,老大人喊您过去一起用膳。” 林阮云点点头,“我知道了。” 当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舒云苑的门才被推开。 红岚跟在林阮云身后,往她身上瞄了一眼,“大人,您的玉佩呢?” 林阮云往腰上一摸,却什么也没有摸到,“大约是丢了,罢了。” 红岚便也不再说什么,心里却忍不住想:沈公子不在身边,大人倒添了些丢三落四的毛病。 来到前厅,桌前坐着的只有林儒,苏子离并没有来。 林阮云不想见到他,所以也并不在意他没有来的原因,甚至第一次觉得苏子离识趣了些。 因在沈蒲住的院子睡了一下午,她用完膳也不觉困乏,便回书房看了会儿书,夜深时分才将将准备回自己的院子。 许久不曾回自己的院子住,林阮云也有几分想念。 而在她刚一进屋,绕过屏风,看到躺在自己床上的那个人时,脸色霎时沉了下来。 只见苏子离衣领半开,乌黑的发丝顺着脖颈垂落,落在雪白的肌肤上,擦了胭脂的脸带着诱惑迷人的微笑,直勾勾地盯着站在屏风前的女人。 他像是看不见林阮云难看的表情,微微理了下衣襟,便从床榻上起身,走到她面前,“夜深了表姐,我来服侍你歇息。” 但还未等手碰到她,便被她冷着脸拂开,“出去。” 他的意图太过明显,林阮云也懒得去问他为什么会进她的院子。 谁知苏子离瞬间就落了眼泪,眼眸中的怨恨几乎要渗出来,“我到底哪里不如沈蒲?他会的那些我也可以学习,我不会比他差的,你为什么就不肯给我一个机会?” 林阮云有些疲倦地捏了捏鼻梁,“我不想再重复,要么你自己走,要么我便让下人请你出去。” 谁知此时苏子离停止了哭泣,面无表情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林阮云当他是想通了,正要松口气的时候,便看到苏子离一面盯着她,一面解开了自己的腰封。 林阮云被气得笑了出来,也不再和他多说,立刻转身拂袖而去。 看着她消失的背影,苏子离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面色惨白地跪坐在了地上,随后便捂着脸恸哭出声。 * “妻主!” 沈蒲坐起身,看着黑漆漆的屋子,身体微微颤抖起来,直到石绫点了蜡烛后,看到一些微弱的光,沈蒲才渐渐放松下来。 石绫坐在床榻边,用帕子擦了擦沈蒲额头上的汗,“公子可是做噩梦了?” 沈蒲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已经不止一次了。 这些天他总梦到上一世妻主被行刑的画面。 也不知道他信上说的话,妻主会不会相信…… 若是不信,那他…… 沈蒲下意识攥紧了手下的被褥。 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公子别害怕,绫儿会一直陪着您的。” 听到这句话,沈蒲微微一愣,随后轻轻一笑,似乎也没有那么害怕了,“绫儿,你陪我一起睡吧。” 从前在舒云苑时,公子被大人冷落,伤心害怕的时候,石绫就会陪他一块儿睡。 所以听到这句话时,他便一言不发地开始脱鞋子。 沈蒲往里面挪了挪,等石绫在身边躺下后,他也调整了一下睡姿。 “公子睡吧。” 石绫说了一声,蜡烛被吹灭的时候,沈蒲的心忽然也静了下来。 若上一世的结局无法逃脱,他也还是想像上一世那样陪在她身边。 院落所在的巷子被夜晚笼罩着,透着死一般的寂静,倒映着月光的水洼似有刀光闪过,接着脚踩溅起的水声在深夜里响起,但很快又像幻觉般消失——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来晚了[化了] 第58章 坐牢 “永康侯这是何意?” 扫了眼周围乌泱泱的轻兵和护卫, 林阮云最终将目光落到了站在首位的看笑话似的永康侯身上。 永康侯正要出言嘲讽,站在一旁的戴青屏先她一步开口:“还请林相见谅,臣本来也不想一大早扰了您的好梦,只是近日碰巧儿遇到几桩案子, 都与您有关, 所以要请您同我们走一趟。” 永康侯瞪了一眼抢了她的话的戴青屏, 又不甘示弱一般道:“这可是陛下的命令,林相难不成是要抗旨吗?” 上一世来‘抓’她的人, 便是永康侯。看到这同样的阵仗,同样的一副嘴脸,林阮云并没有多少意外。 即便这是冯苁的命令。 跟上一世不同, 这一世的路是她主动选择的。 林阮云神色淡淡地颔了颔首, “既然是陛下的命令,微臣自然是要遵旨。” 永康侯侧过身, 伸出了一只手, “那就请吧。” 林阮云刚一迈步,却又停下脚步,回头朝着身后望去。 只见林儒穿着一身里衣,在玉棋的搀扶下正站在屋门口默默目送着她。站在她身后的苏子离则 脸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不安。 永康侯往林儒的方向觑了眼,用不耐的语气道:“林御史不必担心, 若林相是清白的, 自然能够平安归来。” 但林儒身后站着的, 即使面上带着可见的惨淡和忧郁, 却透露一种脆弱美的苏子离,一瞬间便紧紧攫住了永康侯的目光。 苏子离察觉到永康侯的视线,下意识便要往林儒身后躲, 但眼神中划过的一抹决然,却让他硬生生忍住了这样的冲动。 林儒朝他瞥了一眼,却没有言语,而是再度望向林阮云,像是示意她安心一般点了点头。 林阮云将这些尽收眼底,最后对站在一旁看热闹似的戴青屏使了个眼色,戴青屏才稍稍正经了些,低咳一声,这才将永康侯的魂给拉回来。 “永康侯,时候也不早了,咱们是不是该早点进宫面圣啊。” 戴青屏调侃的声音,令永康侯红了脖子,似是也知晓自己的失态,她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一时便将火气撒到了林阮云身上,看似只是将手放到她的肩膀上,却暗地里用力推了她一把,“林相,请吧。” 林阮云冷睨着永康侯,将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拂开,随后又像掸什么脏东西似的,掸了掸肩膀,“本相有腿,自己会走,就不劳永康侯费力了。” 说完便负手往外面走去,那副沉稳从容的姿态,不知道的还以为永康侯只是她的一个下属。 “噗嗤——” 戴青屏忍不住笑出了声,永康侯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但更让她生气的还是林阮云,看着前方的身影,永康侯将腰间的马鞭攥得嘎吱响。 等林阮云真正落到她手里,她定要将这个贱人抽得皮开肉绽。 戴青屏的催促声传来,永康侯又依依不舍一般往后看了一眼,却见刚才一副不安模样的苏子离,朝她露出了一抹微笑。 人都走了以后,苏子离正在想要不要留下安慰一番林儒。但他现在心里也乱得很,上一世的事情忽然提前发生,这让他心里没底,他需要尽早为自己打算……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林儒平静带着安抚意味的声音便从身边传来:“刚才你受惊了,回去歇息吧,不必担心,一切有姑母和表姐。” 苏子离勉强撑起了一抹笑,“是,姑母也要保重身体,表姐也一定会没事的。” 说完,便转过身,背对着林儒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骤然消失。 姑母根本不懂,林家很快就不存在了。 做这些自欺欺人的安慰又有什么用呢? 苏子离也曾想过直接将上一世的事情说出来,但问题是,真的会有人相信他吗? 还是说,因为林阮云一直以来对他的冷落和绝情,所以他是否也在隐隐期盼着今天的到来,而故意不说…… 看着苏子离心事重重的背影,直到玉棋将外袍披在她身上,林儒才缓缓收回视线,“派人盯着公子的院子,若是有异立刻来告诉我,眼下云儿那儿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玉棋立即应下 * 林府所在的位置是京中最为繁华,守卫也是最为森严的地方。 无他,只是因为此处住着的尽是些达官显贵,也就是林阮云的那些同僚们。 而戴青屏的府邸就在林府对面。 这个时辰也正是许多官员收拾好准备出门上朝的时候。但一出门就看到了骑着马的宁康侯和戴青屏。 更令人乍舌的,是被轻兵和侍卫包围跟在后面走的林阮云。 周围同僚的打量和议论,林阮云选择视而不见。毕竟上一世就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但望着前方,她却不可避免地陷入了上一世的记忆中。现在每走的一步,都像是在奔赴和上一世同样的刑场。就连空气都仿佛掺了些许行刑那日闷燥的气味。 戴青屏余光往后瞥了眼,便驱马往永康侯那儿去。 “我有个提议,不知永康侯可愿一听。” 永康侯目不斜视,神色却透露出些许防备,“戴大人直说。” “您说咱俩谁去面圣比较合适?” 聊天一般自然的语气,永康侯听了,眼神却闪了闪,“当然是一起了。” 戴青屏朝身后抬了抬下巴,“那谁送她去大理寺审理?难不成你想把她带进宫,让陛下亲自审?这不是让陛下为难吗?” 永康侯沉默下来,许久之后,她才开口:“你说怎么办?” 这句话她是看着戴青屏问出来的。 戴青屏想也不想地笑着道:“我去面圣……” 刚开了一个头,便遇到永康侯要吃人的视线,戴青屏的笑意深了深,接着道:“那当然是不合适的,永康侯府历代人才辈出,战功赫赫,我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卿如何敢与您相比,我的提议便是由您前去面圣,我则将人送到大理寺,这一来我擅审案,到了大理寺便可升堂,二来也节省了时间,您说呢?” 早在戴青屏说完前半段的时候,永康侯已经意动,最后那句放低姿态一般的询问,更是让她飘然得摸不着北了。 永康侯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得意,手上却已经拉起了缰绳,“如此,那便依你所言,本侯就先行一步了。” 望着永康侯策马远去,戴青屏却还是慢悠悠的样子,甚至骑得越来越慢,直到和林阮云走路的速度持平。 正在林阮云沉浸在上一世的记忆中时,头顶上传来了戴青屏的声音。 “我给你准备了上好的牢房,堪比聚福酒楼一等客房,你就偷着乐儿吧。” 林阮云抬起头,只见戴青屏骑在马上,目视前方,根本没有看她,可唇角勾起的弧度,不难想象她心里有多得意。 林阮云:“……” 敢情她去坐牢还得谢谢她戴青屏了。 不过被她这一打岔,林阮云心情也疏朗了许多。 而就在这时,戴青屏忽然勒马,脸上的笑也消失不见。 林阮云顺着她的视线朝前望去,目光越过围在她前面的轻兵和侍卫。 一辆覆着朱紫色丝缎的的马车停在前方,两边站着穿着宫装的面无表情的侍从,前后则是宫廷带刀侍卫。 看到从马车上下来的流裳,戴青屏有种不好的预感。 “太后有令,要请林相前去玉华殿一叙。” 流裳的冷静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戴青屏皱了皱眉,正欲开口,便被流裳打断。 “任何人不得阻拦,违者,斩。” 看着林阮云上了前方的马车,戴青屏低骂了一声,却又无可奈何。 马车里,流裳斟了杯茶递给林阮云,神色温柔地道:“大人放心,到了玉华殿就没事了,太后一定会帮您的。” 林阮云却没有一点儿反应,闭目坐在榻上,令人无法猜测此时她心中所想。 流裳缓缓将手里的茶杯放下,也不介意她的态度。他本来就是一个奴才,能和她单独待在一起,哪怕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她,他就已经知足了。 这恐怕也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她独处,所以流裳希望回宫的路可以再长,再长一些…… 可再长的路也会有尽头,马车停下的时候,流裳就知道自己的梦结束了。 他和林阮云一前一后下了马车,正在他要去扶林阮云时,她却看也不看地避开。 流裳只是笑了笑,“请大 人随奴才来,太后在殿中等您。” 玉华殿内依旧焚着淡雅宜人的香丸,穿着绛紫色长衫的秦术之正在给笼内的黄莺添食。 听到外面的脚步脚步声时,秦术之脸上漾起一抹柔笑:“你来了。” 但一抬头看到林阮云的样子,他脸上的笑便消失了,他丢下手里的银匙,快步走到她面前,颤着手去碰她的脸,像是愤怒至极却又心疼一般红了眼眶。 “她,她们怎么敢这样对你?” 林阮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她想她大概知道秦术之为什么这么激动。 今日宁康侯一早带人闯进林府的时候,林阮云刚洗完脸,听到下人说宁康侯带兵进府,她连头发也来不及束,披了件外袍便出去了。 于是她就变成了秦术之眼里,这副‘狼狈’‘落魄’的样子。 “太后半途将微臣召进宫,应该不是为了做出这副模样给微臣看吧。” 秦术之收回手,慢慢攥紧,“没有我,你现在早就进大牢了。” 林阮云不冷不热道:“太后的意思是在帮微臣了?” “你不信?现在只有我才能保全你。” “信,但微臣不需要。” 说完,她便转身,却看到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两名侍卫,见她要出去,便拔出刀将门挡住。 林阮云眼神沉了下来,却似叹息般开口:“若是至亲出事,我一个人独活又有什么意思?” 秦术之却以为自己看到了留下她的机会,“我帮你,有我在,绝对不会有任何人敢动林府分毫。你只要留在我身边……”—— 作者有话说:码不到男主的剧情了呜呜,等明天我努努力多写点儿[化了]都怪这个破键盘太难用跟不上我的手速(bushi 第59章 真话 夜深时, 看守在林府外面的轻兵又换了一茬儿。 望云苑中,苏子离正要宽衣睡下时,余光忽然瞥见门外有一个人影闪过,他正要喊出声时, 屋门被从外面粗鲁地推开, 永康侯像在自己府中那样自然地走进来。 苏子离一时惊得哑了声, 但心里却异常冷静,内心深处仿佛知道永康侯会来一般。 毕竟白日他可是对永康侯留下了暗示。 在苏家那样腌臜的地方长大, 他早就见惯了男人为了勾引女人的那些手段。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男子若真的对那女子无意,女子自然会知难而退。反之男子若是有意,不论暗示有多隐晦, 那些本就蠢蠢欲动, 又久经人事的女子都能在瞬间心领神会。 现在苏子离见到永康侯的惊讶,更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快便上钩, 找了过来。 “小公子现在这副表情, 倒让本侯摸不准白日可是会错了意。” 话虽如此,眼前的男子衣衫半解,身姿纤柔,俊俏的脸蛋儿上带着淡淡的疲色,却仿佛在散发着什么诱人的香味,吸引着永康侯不断地向其靠近。 看着永康侯那张丑陋又带着明显纵欲过度而显得发青的脸, 苏子离一阵反胃, 轻巧地躲过了她的触碰。 永康侯脸色顿时有些不大好看。 苏子离也明白还有用得到永康侯的地方, 不能在此时将人得罪, 便一垂眼,颇为委屈的地开口:“您过来,便是为了这档子事的?” 永康侯此时正在兴头儿上, 自然也对他多了几分耐心,便哄道:“怪本侯一时失了态,你莫要生气,本侯给你赔不是还不成吗?” 说完她又装模作样地学着文人那边作揖。 苏子离这才破涕为笑,似嗔般瞪了她一眼,随后便走到桌边,倒了杯茶,双手递给永康侯,“下回可不许了。” 之后一连半个月永康侯便时常借由查案为由出入林府,实际却是和苏子离暗通款曲。 玉棋将此事一字不落地全都禀报给了林儒。 “砰——” 林儒将手里的茶盏砸到了桌子上,随后腾地站起身,“去望云苑!” 此时的望云苑里,苏子离正在喂永康侯吃茶,刚将茶递到她嘴边时,永康侯忽然拉住他的手腕,稍稍用力就将他拉进了怀里。 似乎是想要低头亲他,这回苏子离倒是没有拒绝,只是在心里不停告诉自己,此刻在亲吻他的人,是林阮云。 但在永康侯呼吸渐渐急促,手也开始乱摸的时候,苏子离忽然挣扎着从她身上下来,但又怕永康侯不高兴,转而搂住了她的脖颈,“您真的会对我负责吗?” 前些时日太后下的命令,全都是明晃晃地在维护林府,导致原本的计划一再耽搁。林阮云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永康侯这些时日看着似乎风光,心里却一直提着。 一刻不将林阮云定罪,她这心便始终不能放下来。 同时永康侯也在深深地嫉妒着林阮云,命还真是好,居然能得到太后的庇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将太后的心给勾走了。 看着眼前苏子离依赖又似撒娇一般的脸,永康侯摸了摸他的脸,不答反问:“有一个才貌出众的表姐在前,本侯就不信你不曾动心?” 苏子离却是微微一笑,“您难不成醋了?” 永康侯没有回答,苏子离却重新坐回她怀里,“表姐是好,但她又不是银子,谁见了都要喜欢么?” 这话逗得永康侯大笑,正在苏子离要松口气的时候,却听到她又长叹一声,“只是林阮云被带走着些时日,案子始终没有进展,不知你这里可有什么线索?” 永康侯看着他。 苏子离心里很清楚,永康侯询问线索是假,试探自己的立场是真。 上一世在林阮云被带走后,没几天林府就被抄了,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半个月过去了,还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苏子离其实已经有些后悔了,但他与永康侯勾结,这已经成为事实。后悔也来不及了,如果林阮云没事…… 他真的不敢去想自己的下场。 于是苏子离摇了摇头,“表姐鲜少回府,更不要提与我说外面的事情,但您若是有需要子离的地方,子离定会配合。” 这番话让永康侯再次笑出了声。 林阮云虽有太后庇护,但若是知道被自己的亲表弟背叛,也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就在这时,屋门从外面被踹开。 看到站在门口的人,苏子离白着脸站起身,“姑母……” 话音刚落,脸上便狠狠挨了一记耳光。 “别叫我姑母,我可丢不起这人。” 像是已经失望透顶,林儒面上连表情也懒得去做。 苏子离捂着脸,听到这句话后,眼里含着泪,“离儿也是在为自己打算,这有什么错?” 林儒看也不看他,目光落到了一旁一脸心虚的永康侯身上,“永康侯胃口不小,竟跑来我林府寻欢作乐来了。” 永康侯本就与林阮云不和,此时林府又在他的掌控之下,即便是心虚,但却并没有多少担心,只是摸了摸鼻子,无所谓道:“林御史此言差矣,我与离儿情投意合,怎能说是寻欢作乐?林府的前途未知,离儿又是您亲侄子,你难不成就忍心他跟着你们一同吃苦受罪?我看你不如就将他许给我,有了姻亲这层关系在,日后我也好替你在陛下面前求求情啊。” 林儒看着永康侯恬不知耻的样子,冷笑道:“永康侯的意思,林府必定是会出事了?姻亲?可算在九族之内,永康侯也不怕到时候因这层关系会被判个连坐的罪名。” 永康侯此时也反应过来了,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起来,竟然没想到这茬儿,还真是大意了。一时后悔自己嘴快要了苏子离。 苏子离冷眼看着永康侯,却暗恨林儒此时提起动摇永康侯的心。 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林儒彻底寒了心,她闭了闭眼,脸上竟然露出了一抹笑。 “不过永康侯既然说了你们是情投意合,我自然也没有阻拦的道理,从今日起林府的族簿上便除去苏子离此人,我那胞弟也不曾生子,这样一来,永康侯也不必担心连坐,你们两个可以安心地在一起了。” 永康侯提着的一口气,彻底松了出来。 * 玉华殿中,宫侍们端着精美的膳食走来,却不是朝主殿过去,而是转弯走向了一直无人居住的便殿。 秦术之一言不发地看着躺在床榻上的身影,表情麻木又冰冷,但眼眶却带着委屈的红润。 床上的身 影背对着他。 他也不肯先开口。 像是在和床榻上的人赌气。 直到宫侍们端着膳食进殿。 饭菜诱人的香味在殿中飘散开来。 但床榻上的人却没有一点反应,她枕着手掌,搭在腿边的手连动也不曾动。 秦术之彻底受不了了,他闭上眼睛,哑着声音开口:“好,好,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 “你想见谁就见谁,我都不会阻拦,这总可以了吧?!” 床榻上终于有了动静。 林阮云缓缓坐起身体,这些时日不吃不喝,全凭御医的汤药吊着,虽然保住了命,却也将她折磨得无比憔悴,人都瘦了一大圈儿。 而她这么做的原因,便是秦术之对她的软禁。 她知道自己仍然走不出这玉华殿,但能等到秦术之答应她见别人,已实属不易,恐怕也已经是秦术之的极限了。 若再继续紧逼,她也不知道秦术之被逼急了会做出些什么事。 秦术之却像是被她气狠了,一直红着眼眶,但气归气,还是走到桌前,端起才熬好的粥走到了床榻边。 但看到林阮云这副憔悴消瘦的模样,心里那点儿气就全变成了心疼,忙舀了一勺粥,就要去喂她。 刚一递到她唇边,就被她抬手挡开,“我要见红岚。” 这是这么多天,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却是为了见别人。 秦术之正要发作,林阮云又接着道:“见了红岚后,我自然会喝。” 她不信他。 这是秦术之心里唯一的念头。 心口如同被泡在冰水中一般,但秦术之看着她苍白到奄奄一息的脸,几乎要和他梦中的那张死去的脸重合,心疼和愧疚迫使着他妥协。 “好,我让你见。” 秦术之离开后,宫侍们也都陆续退了下去。 不久后,熟悉的急匆匆的脚步声便从外面响起。 “大人!” 红岚看到靠着床榻的林阮云时,步子一顿,接着瞳孔猛然紧缩,加快了脚步,她小心翼翼地在床榻边上坐下,怕将人碰散了似的,“大人,您,您怎么会变成这样?” 林阮云只是摇了摇头,“无碍,若不这样,我今日也见不到你。” 红岚叹了口气,“您这又是何苦?老大人知道了还不知要如何伤心……” “别告诉母亲,如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外面如何了?” “戴大人那边一切顺利,只是府里出了些事。” 林阮云一愣,“发生什么事了?” 于是红岚便将苏子离和永康侯的事情说了。 “老大人将苏子离从族簿上除去,可见老大人是真的伤透了心。” 边说,红岚边端起放在茶案上的温粥,一点一点喂着林阮云。 林阮云也默默地吃着,并未对这件事表态,直到一碗粥见底,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她才缓缓开口:“母亲她是为了让我安心才会这样做的。” 还未等红岚细想她话里的意思,林阮云便继续道:“苏子离如今是同永康侯回府了?” 红岚点点头。 苏子离会背叛林府,林阮云并没有多少意外。 令她意外的,是苏子离选择背叛的方式。 即便她不知道上一世自己死后发生的事情,但也可以预料到,苏子离背叛了林府,即使侥幸活下来,最后也只能灰溜溜地回到象州苏府,那日子恐怕也不会好过。 虽然这一世的苏子离,同样选择了背叛,但这一世的苏子离明显聪明了不少。 他知道给自己早做打算,提前找好退路。 这个退路便是攀附永康侯。 问题是他为什么会选择永康侯? 若永康侯纳了他,和林府存在姻亲关系,林府出了事,永康侯府同样跑不掉。 苏子离能聪明到提前为自己打算,便不可能想不到跟了永康侯以后的事情。 除非他有确切的把握,永康侯不会被连累。 脑海中似有什么闪过,林阮云忽然抓住了红岚的手腕,“找个机会,帮我抓住苏子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红岚还是应了声是。 后面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红岚似乎一直都在等林阮云问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她离开的时候,林阮云已经闭上眼睛似乎已经睡着。 红岚想,大人之所以不问,也是怕自己动摇忍不住去找他吧? 脚步声远去,林阮云便睁开了眼睛,神色带着深深的怅然。 也不知沈蒲现在如何了。 * 城北的一处院落里,石绫端着熬好的粥走进屋里。 床榻上的男子披散着头发,形容消瘦,犹如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石绫端着药走过去,“公子,该喝药了。” 自半个月前得知大人被抓,公子便病倒了,即便是为了不让他担心一样偶尔吃点东西或者是喝药,身体也总不见起色。 像是要熬死自己,随着大人一块儿走。 “这么久了大人那儿都没有消息,说不定没事呢。” 石绫知道,公子就算离开了大人,蜗居在离皇宫最远的城北,心也时刻系在大人身上,一刻也没有离开过。 也幸好近来没有什么坏消息传来,否则石绫真怕他再有个好歹。 听到石绫的话,沈蒲漆黑无神的眼眸才开始缓缓转动,随后露出了一个苍白的笑,“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公子也要养好身体,等大人渡过难关,说不定就会来接您呢。” 石绫一边搅碗里的药,一边用哄孩子似的语气安慰沈蒲,就算他自己心里没底,但眼前最重要的还是让沈蒲重新有个活下去的盼头。 但沈蒲好像真的相信了他的话,笑容也愈发甜蜜。 就连吃药都比往日顺利了不少。 乖巧的样子像是只无害的小猫,石绫喂一口,他便喝一口,直到一碗药见底。 正在石绫松口气的时候,沈蒲脸色一变,忽然趴伏在床榻边,将刚刚喝下去的药全都吐了出来。 石绫慢慢拍着他的背,几乎可以摸到血肉下的骨头,忍不住落了泪。 “对不起……” 等沈蒲吐完,石绫在给他擦声唇角的时候,听到了他嘶哑的声音,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无措又不安。 石绫抿了抿唇,“若病倒的人是我,公子会生气吗?” 沈蒲眨了下眼睛,眼泪夺眶而出,他双手捂住脸,“对不起,我也不想的,明明是我自己要离开,可是我就是,就是好想她,我讨厌跟别人分享她,却又舍不得她……” “而她现在身陷囹圄,我又什么也做不了,现在生病了,还连累你照顾我,我真的好没用。” 石绫一句话也没有说,看着沈蒲这样哭出来,他反而放心了些,总比整日憋在心里头好。 等沈蒲说够了,哭够了,石绫替他擦擦眼泪,便端着碗起身,准备再煮一碗。 等他出去以后,沈蒲吸了吸鼻子,掀开被褥,走下了床榻,取下木架上的帕子和铜盆,随后便跪在地上,准备清理自己刚刚吐出来的药汁。 就在帕子快要碰到地面的时候,外面传来了碗打碎的声音,接着便是石绫惊恐的尖叫。 沈蒲忙丢下帕子,起身跑到了屋外,看到石绫完好无损地站在院子里,他才安下了心。随后他才注意到院子里两个缠斗在一起的女子。 一个身穿黑衣,一个穿着常服。 石绫回过神,下意识转身准备进屋,便瞧见沈蒲站在屋门前,他吓了一跳,快步走过去,要将沈蒲带进屋,“公子有人要杀咱们!” 沈蒲苍白的脸微微一愣,但这时打斗的声音弱了下来,那黑衣女子捂着肩膀落荒而逃,身穿常服的女子利落地收起剑,便朝他们走来。 沈蒲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了退,石绫却用松口气的语气道:“公子别怕,刚刚那个刺客要杀我,多亏她及时出现救了我一命。” 穿着常服的女子笑着看了一眼石绫,那熟悉的笑容,却莫名让石绫觉得眼熟,不等他仔细回忆的时候,她已经单膝跪了下来,“属下蓝吟,奉林相之命前来保护公子,刚才让公子受惊了,还请公子恕罪。” 沈蒲垂在身边的手微微一颤,他睁着眼睛,不让眼泪落下来,许久,才哽咽着问出声:“是什么时候?” 蓝吟抬起头,神色复杂,“公子离宫那日,大人就派属下跟过来了。” 眼泪从脸颊滑落,石绫看了眼魂不守舍的沈蒲,替他问道:“大人最近可还好?” 沈蒲无声却急切的目光,令蓝吟倍感压力。 总不能说大人不仅被太后软禁,还绝食了半个月吧? 她毫不怀疑自己若要说出来,这位久病未愈的公子怕是要当场晕过去。 “大人她,一切都好。” “你骗我。” 沈蒲含着泪光的眼眸透出丝丝冷意。 蓝吟:“……” “大人她如今被人诬陷,日子定然不比从前,吃住是差了点儿,但也过得去,大人她定有自己的安排,公子您不必担心。” 半真半假的话是最容易让人相信的,蓝吟拣了一些能说的真话,不能说的就瞎编。再一抬头,沈蒲的脸色可见地好了许多。 刚刚的冷意就像是错觉,眨眼就变得温和无害起来。 “多谢你。” 蓝吟正要说不必客气,紧接着沈蒲又道:“可以麻烦你一件事吗?” “……公子请说。” “帮我带一些东西给妻主。” 第60章 点心 月色如水, 洒下的一片银辉将玉华殿都镀上了一层光华。 林阮云心中没来由地烦闷,晚膳也不曾吃几口,便走到窗前透透气,外面微寒夹杂着梅花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顿时使她长舒了一口气, 心中的烦闷似乎也驱散了不少。 望着天空高悬的月亮, 她的眼眸渐深。 这些时日她一直都在想,秦术之为什么会突然出手将她带到玉华殿。 上一世她被永康侯带走后, 就直接被被送入了大牢,见到秦术之的时候,已是她被带到议政殿被定罪的那日, 而他会在那日出现, 只是为了递交有关她的一些‘罪证’。之后一直到她行刑,他都没有再现身。 所以当这一世当秦术之的人出现在她被押往大牢的途中时, 这是令林阮云感到费解的地方。 而每当她试探秦术之的时候, 他都会不安似的避而不答,只是说会保护好她,不会让她有事的这种话…… 林阮云保持着只是听听的态度的同时,也不免觉得他这个人矛盾至极。 秦术之和苏子离不同。 后者只是聪明了些,想到攀附永康侯来保全自身,但最终仍然选择的是背叛林府。前者却是做出了和上一世截然不同的反应…… 这样的变化, 令林阮云有种失控的感觉。 正想着, 一个身穿黑衣的女子, 捂着肩膀从不远处走来, 虽然行色匆匆,但走在宫院中却轻车熟路,甚至不曾有宫侍上前阻拦。 林阮云看了眼那女子前去的方向, 正是秦术之所在的主殿。 垂眸略一思索,她便抬步走出了便殿。 当她快要走到主殿时,守在外面的宫侍却神色紧张地对视一眼,一反常态地上前,似乎是要拦住她。 但在触及林阮云警告的眼神后,两人便缩着头站回了原地。 林阮云踱步般走进主殿。 很快便听到里面传来的陌生女子的声音。 “属下在附近观察了许久,正要得手的时候,突然出现一名女子阻挠,属下和她缠斗许久,最终不敌,没能完成太后交给属下的任务,请太后责罚!” 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撒了一地,甚至溅到了跪着的女人手背上,她被烫得一颤,却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甚至将头垂得更低。 秦术之倚靠着软枕,慵懒华贵的样子,丝毫看不出是刚刚摔了茶盏的人。 他盯着跪在玉阶下的女子,眼神冷漠,用平静的语气骂道:“废物,连一个男人也杀不了。” “属下也没有想到,那个男人身边竟然还跟着这样的高手……是属下无能。” 女子的声音似乎带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只有站在秦术之身边的流裳知道,太后虽然瞧着平静,但实际上肺都要气炸了。 自沈蒲离开,太后为了永绝后患,很早就动了杀心。 但他们都没有想到的是,沈蒲就算是离开了,也时刻在被林阮云保护着。 太后并不是生气没有杀了沈蒲,而是在嫉妒林阮云对沈蒲的在乎和偏爱。 这无疑会令太后更加憎恨沈蒲。 秦术之重新接过宫侍递过来的茶水,慢慢呷了一口,微蹙的眉似乎也松缓了些。 “哀家不罚你,还要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你可愿意接着?” 女子猛地抬起头,“太后尽管吩咐,属下愿意赴汤蹈火!” 秦术之轻轻刮着茶水,“三日内,哀家要看到沈蒲的人头。” 话落,一个身影便从外面走了进来。 看到来人,秦术之霎时变了脸色,立刻坐起了身体。 自林阮云来到玉华殿,从来就没有主动找过他,所以当他看到林阮云过来找他,秦术之第一反应是惊喜,但随即又想起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心情瞬间跌到了谷底。 他颤了颤唇,似乎是想要开口解释,可林阮云却将视线落到了跪在地上的女人身上,随后就面无表情地快步走过去。 那女子心道不好,下意识便要后退,却还是慢了一步,衣领被林阮云一只手攥住,用几乎要让她窒息力度,将她拽到眼前。 “他有没有事?说!” 最后一句林阮云几乎是吼出来的。 秦术之愣愣地看着她,记忆中鲜少见她有这般失态的时候,却全都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女子看着林阮云近在咫尺却满是震怒的脸,身体瑟缩了下,也不敢有半点儿隐瞒,“没,没有,奴才还不曾见到那男子的面儿,就让人拦住了,求,求大人饶命!” 听到这句话,林阮云的神色才稍稍缓和了些。 之后才想起什么似的,站直身体看向了秦术之,只见对方刚刚还充满憎恨的眼神,在触及她的视线后,像是心虚似的忽然闪烁了下。 林阮云也仿佛恢复了冷静,抬步走上了玉阶。 秦术之垂着眼,端坐在凤榻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随着她的身影越发靠近,他交叠在一起的双手也紧张似的在慢慢收紧。 林阮云的身影在他面前站定,秦术之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蓦地,他的下巴被一只冰凉的手抬起。 尊贵雍容的太后,却用难以置信却又透着无辜不解的目光,仰头怔怔看着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的女子。 流裳被这幅画面骇得往后退了一步,却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林阮云虎口掐着秦术之的下巴,说话语气却听不出的情绪,“听闻太后想要沈蒲的人头?” 秦术之像是不舒服似的动了动下巴,却没有挣扎的意思,听到她的这句话,他抿了抿唇,“怎么,你心疼了?” 不等她回答,他忽然勾起唇角,还伸手依赖似的拽住了她的衣袖,“你越是心疼他,他死得也越快。” “他死了,我也不会独活。” 林阮云神色平静地说完,就甩开他的脸,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秦术之趴伏在软枕上,睁着双眸,保持着趴伏的姿势一动不动,接着豆大的泪珠连成线一般坠落,很快就打湿了枕面。 流裳试探般地靠近,“太后……” 秦术之倏地收起眼泪,麻木的神色中掺着怨毒,“她那个表弟现在如何了?” 流裳不知道太后为什么会忽然提起苏子离,但回想了一下还是如实将林府发生的事情说了。 “据奴才所知,那苏子离已经进了永康侯府,成了永康侯的一位纳侍。” 秦术之听完,并没有说话,只是眼眸渐渐变深。 几日后,红岚提着红木食盒一路畅通无阻地走进了玉华殿。 走进偏殿,便看到林阮云正站在书架前读书,秦术之则坐 在远处的软榻上,一手支着额角,另一只手则拿着翻了一半的书卷,但眼神却是痴痴落在站在书架前的林阮云的身上。 乍一瞧也不像是一位太后,而是一个普通的恋慕妻主,却遭到冷落的哀怨的夫侍。 原先在意识到太后对大人存在这样的心思的时候,红岚也着实被吓了一跳,但也稍稍放心了些,起码在这里不必担心大人的安危。 正想着,红岚已经走近了许多,便看到秦术之盯着林阮云开始发暗的眼神,像是只饥渴难耐准备吞食猎物的毒蛇。 大人的安危是不必担忧了,现在却面临着随时都有可能失身的风险…… 红岚一开始还觉得奇怪,大人放着好好的书桌不用,偏要跑到离桌子有一大段距离的书架那儿站着。 但瞧见太后虎视眈眈的眼神,红岚一下子就理解了。 书架那儿离太后最远。 大人也在防着太后呢…… “奴才拜见太后。” 红岚的声音让秦术之收回了视线,同时也遮掩住了眼中的情绪。 这些时日红岚经常进殿,秦术之已经习惯了,何况林阮云也只见她一个人,两人说话也只是些日常,秦术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红岚每每出现得都不是时候,当他有什么想法的时候,她总会出现打断他的那些旖念。 秦术之瞪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也不知她是不是故意的。 “起来吧。” 纵然不高兴,秦术之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眼便又望向书架,果然看到林阮云放下书,舍得朝他这边过来。 因着之前他要杀沈蒲一事,林阮云这几日都不曾理过他,他纵然心里有气,却又怕林阮云真的因为这件事再也不理他,所以也只能忍下来。 他受够了她的冷落,偏偏他又拉不下脸服软,索性这几日就粘着她,只要时时刻刻看到他,她就不会再去想沈蒲了吧? 秦术之想。 红岚起身后,便提着食盒朝林阮云的方向走去。 秦术之盯着她手里的食盒,眯了眯眼,“慢着,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红岚停下脚步,“回太后,是奴才从宫外带回的点心。” “哦?什么样儿的点心,拿过来给哀家瞧瞧。” 秦术之凭借自己作为男人的直觉,像个怀疑自己妻主偷吃的疑神疑鬼的夫侍,几乎是瞬间觉得这点心不寻常。 红岚朝林阮云看了一眼,林阮云的视线从食盒上移开,对红岚平静地颔了颔首。 于是红岚走过去,将食盒打开,露出里面摆放整齐的精致的点心。 看着一个个红白相间,粉糯诱人的点心,秦术之挑了挑眉,唇角勾起温和的笑意,“这样好看的点心,也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 “这是奴才从绿芳斋买的。” “这店在何处,改日哀家也命人买些来尝尝。” “就在城南西巷。” “手倒是巧儿,做点心的是男子还是女子?” “是女子,奴才听说做这是独门的手艺,传女不传男的。” 红岚流利地答道。 但即便如此,秦术之心中还是没来由地生出了一股嫉恨,想将这些点心踩个稀烂。 像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红岚似无意般继续道:“奴才见大人瘦了不少,想是胃口不佳,路过时便顺手买了些,想让大人尝尝。” 好像他不给林阮云饭吃似的。 但这话一出,秦术之瞬间就熄了火。 他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默默无言的林阮云,身量纤瘦,尽管她不再绝食,但每餐也吃得很少,所以身子也一直不曾补回来。 秦术之想着法儿地想让她多吃些,但始终无果。也不知是真的不愿吃,还是在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对他的排斥。 红岚最后的这句话,深深刺疼了他的心,也让他忘记了怀疑。 秦术之无力地摆摆手,红岚会意,将食盒盖好,退回了林阮云身边,同她一起朝桌案走去。 红岚一边像往常那样和她说林府的事情,其余一字不提,一边再次打开了手里的食盒。 林阮云默默听着的同时,捏了一块点心小口地吃了起来。 秦术之看了,瞬间就红了眼睛。 宫中哪个御厨的手艺比不上那些不入流的小商贩。 果然她只是讨厌他而已…… 秦术之心脏疼得手指都在发颤,就在这时,流裳神色焦急地走了进来,附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秦术之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随后便立即起身,他下意识看了眼林阮云的方向,却见对方根本没有分给他一点儿视线。 他苦涩地扯了扯唇角,也不再犹豫,快步离开了便殿。 等人都走后,林阮云和红岚对视一眼,后者起身朝外面望了望,确定无人,瞬间卸下了先前稀松平常的样子,蹙眉神色凝重地开口:“大人,苏子离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先发一章,晚点还有一章,但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发(白天光顾着睡觉玩手机了我真的就是乌龟转世加拖延癌晚期果然还是不能立flag呜呜呜……困了的宝先睡昂~《 》 60-70 第61章 城北 林阮云放下只吃了一口的点心, 边用帕子擦手,边若有所思地开口:“不见了?什么时候的事?” 红岚叹了口气,“就在前两日,属下的人本来都要得手了, 谁知喝口茶的功夫, 人就不见了, 如今永康侯也在找人,大人, 您说该怎么办?” “咱们现在也查不到苏子离的下落,只能静观其变。”顿了顿,林阮云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 忽然问道:“沈蒲近来如何?” 红岚顿时像终于等到她问了的那样松了口气, 便迫不及待地将沈蒲出宫后发生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但在听到沈蒲遇刺一事时,林阮云却没有什么反应。 红岚的心都替沈蒲凉了半截儿。 大人这么快就变心了吗? 不等林阮云开口, 红岚忽然起身, 将食盒上的那盘点心拿出来,又将底盘拿开,露出了藏在最下面的那盘点心。 玉黄色的胖乎乎的点心画着菊纹,像一朵朵绽放的嫩黄的菊花,红岚什么也没说,林阮云便道:“这是他做的吧?” 红岚点点头, “这是公子托蓝吟给您带的。” 林阮云捏起一块儿点心, 几口便吃了, 只是没有停下, 而是又拿起一块吃了起来,认真咀嚼的样子像是在想象沈蒲在做这些点心时的样子。 红岚站在一旁,也没有再说话打扰她。 眼瞧着盘子里的点心只剩下了一半, 以红岚对林阮云这么多年的了解,这已经超过了林阮云平时的食量,也就是说再吃下去就要撑了,或者已经撑了…… 正在她准备开口劝一劝的时候,林阮云放下了手里的点心,对她道:“红岚,我想见见他。” * 秦府中,秦茭负手站在一排排漆黑的牌位前,面上仍是慈眉善目的样子,却一言不发,看不出心中所想。 仆使极轻的脚步声从门口响起,“大人,公子回来了。” 秦茭不曾回头,仆使的话音落下,穿着暗色斗篷的身影已经走了进来。 仆使见状,对着来人恭敬地行了个礼,便转身退出门外,还顺手将门关好。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穿着斗篷的人又往前走了两步,便摘下了帷帽,露出了一张冷艳的脸。 “不知母亲找术之,是为何事?” 秦茭仍是望着牌位,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叹息般开口:“术之啊,做了这些年的太后可还舒服?” 秦术之垂眸,讽刺地扯了扯唇角,“母亲觉得呢?” 秦茭露出回忆似的表情,“当初因为母亲没有让你嫁到林家,逼迫你进宫,让你和林家的丫头永无可能,你心里一定恨死母亲了吧?想来这太后之位自然也做得不痛快……” “术之不敢。” 秦术之神色淡淡地回 道。 秦茭发出一声轻笑,用调侃般无奈的语气道:“我瞧你敢得很,半途就将人截走了,藏在你那玉华殿内,这些年你过得快不快活,母亲不知道。但这段时日将人弄到了手里,想来必定是快活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吧?” 言语中的贬低和侮辱,让秦术之渐渐冷下了脸。 加上林阮云这些时日对他的冷落,又令他想起,若是当初没有被母亲逼迫进宫,也许他早就已经和她成亲,和和美美地在一起过日子了,沈蒲也根本不会有出现在她眼前的机会。 秦术之同样抬头朝着一排排的牌位望去,眼中闪过一抹讥嘲,怨恨使他短暂地失去了理智,几乎是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母亲来错地方了吧?先帝的牌位可不在这里。” 话音刚刚落下,一直背对着他的人,忽然转身,脸上的慈眉善目也全然不见,变得阴沉骇人。 接着一个耳光便在脸上落下,秦术之被打偏了脸,被打的那一边肉眼可见地变得红肿,他却一声不吭,只是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却也并不意外母亲会有这样的反应。 “跪下。” 秦茭再度将手背到身后,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秦术之同样没有表情,垂眼缓缓跪了下来。 “等你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起。” 说完,秦茭便从他身边越过,退门走了出去。 关门的声音响起,秦术之望着前方的牌位,像是在思索什么。 母亲指的知错,是他不该带走林阮云,还是不该提起先帝呢? 他忽然笑出了声。 眼瞧着斜阳渐渐西沉,本到了该用晚膳的时候,按照往日,玉华殿上下早就应该忙碌起来,但直到稀稀疏疏的星星挂在夜空之中,殿内也始终静悄悄的。 红岚丢掉了手上的迷香,看了眼已经昏睡过去的宫侍,她才走出殿,“大人,咱们走吧。要是等太后回来恐怕就麻烦了。” 说完一抬眼便看到蹲在宫院走道上,正在扒女侍衣服的林阮云。 红岚:“……” 林阮云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却像是知道红岚在想什么似的,头也不抬道:“咱们不能就这样直接出去,太招眼了。” 此时她已经扒完了两套衣裳,扔了一件给红岚,便穿起了自己手上的。 红岚抬手接住衣服,想想也有道理,便也麻利将衣服套在了身上。 “后殿那儿有处小门,更隐蔽些,咱们从那儿走也安全。” 话落,林阮云已经将腰封系好。 红岚没有任何异议,想也不想地道了声是。 两人都没有耽搁,立即起身前往后殿。红岚对玉华殿并不熟悉,但林阮云在这里住了一段时日,早就对这里的布局了如指掌。 红岚不能带路,于是便更加细心地注意着周围的变化。 但在路过一间略显单调破旧却亮着烛光的屋子时,红岚侧目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大人,您瞧……” 林阮云停下脚步,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这时一个身影忽然从窗前闪过。 “大人,咱们要过去吗?” 红岚觉得那间屋子透着古怪,虽然是在问林阮云,却并不是赞成的表情。 林阮云记得两天前这间屋子都还是空着的,根本无人居住,否则她也不会说后殿的这处小门隐蔽了。 何况这个时候不宜节外生枝,理智告诉她这个时候应该尽早离开,但直觉却给了她一个截然相反的答案。 她没有回答红岚,而是问:“红岚,你之前说苏子离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红岚不知道大人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答道:“前两日……” 刚一说出口,她便瞪大了眼睛。 “大人您的意思,这屋子里住着的该不会是苏子离吧?” 林阮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前去看看,你在此等我。” 红岚想也不想道:“不成,万一不是苏子离,您这样就太冒险了,我和您一起。” 林阮云拗不过她,也只好答应。 但一直走到门口,窗户那里都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刚刚到影子更像是她们的错觉。 红岚上前将门推开,但看到里面的人时,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大人您瞧……” 看到坐在床榻上,双手缚着锁链脸色苍白的苏子离,不等她开口,苏子离便哭出了声,“表姐救我……” 林阮云无动于衷。 “红岚,咱们走吧。” 仿佛真的只是为了确认一下屋子里的人是谁一般,林阮云连门都不曾进,便转身打算离开。 见此,苏子离瞬间收起了眼泪,怨恨地看着她的背影,“表姐你好狠的心,怨不得上辈子会落得斩首示众的下场。” 被红岚当作胡言乱语的话,却让林阮云刹住脚步,回了头。 她面上看不出情绪,眯着眼看着苏子离,“你说什么?” 见自己的话让她肯回头看自己一眼,苏子离得意地勾起唇角,但再一打量林阮云身上穿着,便想到这些时日她都与太后那个贱人待在一起,心中一时无比嫉恨。 有权有势多好啊,可以没有任何顾忌地独占她。 太后将他关在这里,同为男人,他实在太清楚了,不过是那些独占欲作祟罢了。 但他不恨太后,他真正恨的其实是林阮云。 苏子离至今都还记得将他抓进宫后,太后对他说的那句话。 「她不让哀家动沈蒲,所以哀家只好拿你来出出气了,你可不要怨哀家。」 这让他几乎恨毒了林阮云。 苏子离用极尽刻薄的语气道:“想不到重活一世,还能看到表姐这样落魄的样子,还真是痛快。” “不过不久以后,表姐的样子恐怕就要更加悲惨了,就算有太后帮你又如何?表姐你和太后最终都是要败的。” 此时的他全然不见平日的乖巧柔顺,现在仿佛才是他真正的面目。 林阮云沉默不语,但红岚却听得直冒鬼火,“你休要胡言乱语,大人和老大人对你不薄,你背叛林府乱攀高枝也就罢了,怎能这般诅咒大人?” 苏子离狠狠剜了一眼红岚,“我为自己寻出路有什么错儿?且我说的也不过都是实话,你听与不听,事实都不会改变。” 随后他目光再度落到林阮云身上,刹那间仿佛又变回从前那样温顺可人的模样,“表姐,你当真不帮我吗?你若是肯帮我,到时我也可以在永康侯面前为你求情,说不定可以饶你一命。” 林阮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样其实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子离并不意外她的回应,仿佛已经料到,刚刚的话似乎是试探着给她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但被她这样无情地对待,他还是忍不住惨然一笑:“表姐,我等着,我等着那一天。” “看看咱们谁会笑到最后。” 林阮云转身的那一刻,便听到这句话,她头也不回,“这句话,我原样奉还。” 走到半路,林阮云察觉身后的人变得异常安静。 “还在生气?” “大人,您相信吗?” 林阮云停下脚步,回头笑着看着红岚,“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若是真的,咱们现在要做的事,难不成就不做了?” 看到林阮云根本没有被影响到,反而心情很好的样子,红岚的心瞬间也定了下来。 “做,当然要做了。” 但红岚又有些奇怪地回头,“不过他这样激怒咱们,就不担心咱们不救他吗?” 林阮云却冷笑一声,“他可不需要咱们救。” 红岚一愣,“什么?” 林阮云这次没有回答,只是拉住她的手腕,躲到了一旁的假山后面。 没多会儿,便看到苏子离神色自若地走出了那间屋子,像是在寻找谁似的往四周望了望,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随后才放弃地转身从小门那儿离开。 红岚看完,惊得一时说不出话,“他,他早就解开锁链了?那 他刚才是在试探……” 说到最后一句,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站在身边的女子身上。 林阮云还是望着前方,只回答了前半句:“是,他根本用不着咱们,不久前咱们在窗户边看到的人影便是他。” 苏子离也是在听到她们的脚步声,以为是抓他的人,所以才会重新伪装回原来的样子。 至于苏子离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除了出自太后之手,也没有别人了。 但他被抓到这里的原因,林阮云不想,也懒得去深究。 如红岚所想的那样,林阮云的心情的确很好。苏子离今晚的这番话,也就能解释得通他为会选择攀附永康侯了。 红岚或许不信,但林阮云是相信苏子离是重生的,因为她也是。 上一世的苏子离活得比她久,想来也看到了最后的结局,包括也知道赢家。 那就是永康侯。 或许她死后不久,秦术之也出了事,便是败在永康侯的手下。 但据林阮云对永康侯的了解,那不过是个酒囊饭袋的草包,以她的心计根本斗不过秦术之。 除非…… “大人,大人……” 红岚的声音拉回了林阮云的思绪。 估摸着苏子离也该走远了,林阮云明白她的意思,于是点点头,“咱们走吧。” 接下来一路畅通无阻,红岚早早安排了人手在政事堂接应,宫门那儿也都打点好了,等两人都上了马车,这才一齐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一辆绛紫色的马车朝着皇宫驶来,马车里,流裳跪在踏板边,替秦术之揉着膝盖,“太后,您还好吗?” 秦术之只是无力又疲倦地枕在手臂上,闭着双眼,根本没有在听流裳说什么,满脑子都在想回去见林阮云。 所以也并未注意在他们的马车驶入宫门时,另一辆马车,与他们擦肩而过。 出了宫门,红岚是肉眼可见的欣喜,“大人,咱们先去哪儿?” 林阮云撩起窗帘,“去城北。”—— 作者有话说:妈呀终于捋完了,下一章小沈闪亮登场!!! 第62章 离开 流裳扶着秦术之下了马车, 但周围过于死寂的环境,让秦术之心中浮起一抹不好的预感。 甚至连提灯出来迎接的宫侍也没有。 秦术之瞬间变得凌厉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扶着流裳的手,一瘸一拐却又着急地朝殿中走去。 “太后您仔细腿……” 流裳一边劝道, 一边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在看到灯火通明, 宫侍却全都倒在地上昏迷的场景后, 秦术之忽然像是明白了是什么似的,没有歇斯底里的疯狂, 面容上甚至露出了平静到绝望的表情。 她的不告而别,让他不知所措。 只要她想走,他根本留不住她。或者说, 他从来都没有真正地留住过她。从前是, 现在也是。 身体如同被抽干了力气,不稳地晃了晃。 侍卫提着水桶, 将还在地上昏迷的侍从一个个泼醒。 这些人在见到站在宫院中的秦术之时, 也不知是被冻得还是怕的个个抖若筛糠。 “太,太后,是林相身边的红岚将奴才打晕了,奴才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呀!” “求太后饶奴才一命吧,真的不关奴才的事……” 宫侍们哭天抢地的求饶声,秦术之理也不理, 只是木着脸在流裳的搀扶下朝偏殿的方向走去。 踏入偏殿, 先前被留下负责伺候林阮云的宫侍, 此时也都被泼醒了, 一个个像只落汤鸡似的低着头,缩着肩膀跪在地上。 秦术之的眼中就像再也装不进其他似的,只是静静打量着偏殿里面的摆设, 还残留着林阮云住过的痕迹,白日她用过的茶盏,还有读过的书现在一动不动地待在书案上。 他扶着流裳的手,缓缓走向床榻,弯腰坐下,手指充满留恋地在褥子上摸了摸。 这时有宫侍匆匆忙忙进来,但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紧张又惧怕地看了眼秦术之,随后又欲言又止地看向流裳。 流裳见状,便走过,只见宫侍低语几句,红岚忽然变了脸色。他抬手示意公宫侍下去后,自己则转身朝秦术之走去。 只犹豫了一下,流裳就开了口:“太后,苏子离他不见了……” 秦术之仍是看着手下的被褥出神,也不知有没有听见他说的话,似乎根本不在意苏子离的去向。 流裳心里其实很清楚,太后不在乎任何人,唯独不能接受林阮云的离开,她一走,将太后的魂也带走了…… 想到这,他脸色苍白地扯了扯唇角,他不也是一样吗?那点心意连表露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流裳转身,准备找御医来给秦术之瞧瞧膝盖的时候,余光中的身影微微一晃,接着就倒在了床榻上。 “太后!” * 夜深时,一辆马车驶入静谧的民巷内 ,最后在其中一间院前停下。 林阮云在红岚之后下了马车,她看着眼前的院门,心里竟然生出了些许情怯来,等下若是见到沈蒲,她该说些什么呢?他是否还在怪她? 但沈蒲还愿意做点心给她吃,是不是也说明他心中同样也放不下她呢? 红岚似乎看出了她在犹豫什么,只站在一边并不催促。 而就在林阮云想着要不就远远瞧他一眼罢了,这时院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石绫提了一壶药渣,刚一开门,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两个人,尤其是在看到林阮云的时候,他惊得好一会儿没有说出话来。 “大,大人,真的是您?” 门既然开了,林阮云也就没有理由再退缩,她点点头,“沈蒲呢?” “公子已经睡下了。” 听了这句话,林阮云莫名松了口气。 石绫此时哪里还瞧不出来林阮云深夜来此为何,忙退到一旁,话却说得委婉,“夜深露重,大人和红岚姑娘先进院子里吧。” 红岚像是赞许石绫的上道儿一般,多看了他一眼,谁知对方却压根儿不理她,等大人进了院子,他便低着头跟在大人身后,一起进了院子。 好像刚才只是顺带提了她。 红岚:“……” 走到屋门时,林阮云刚准备进去,又停下了脚步。 石绫瞧瞧抬眼,像是看出她在犹豫什么一般,略一思量,便笑着道:“公子近日夜里总被恶魇惊扰,所以便请大夫开了帖安神的药,这两日公子吃了,精神果然好了许多,晚上也睡得沉,鲜少再醒。” 听完,林阮云缓缓露出了一抹很浅的笑意,随后也不再犹豫,抬步走近了屋子里。 红岚和石绫全都很识趣地留在了外面。 石绫提着药渣罐子,自红岚身前经过,仿佛心情很好似的勾着唇角,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红岚鬼使神差地跟在了他身后。 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红岚倚靠着门框,忽然问:“你是不是讨厌我?” 石绫:“……” 屋子里,林阮云站在桌边,静静望着正在床榻上熟睡的男子。 乌黑的发丝散落在枕边,他微微侧着头,呼吸轻浅,睡着的模样使记忆中那张明艳惑人的脸,透露出了些许单纯无害来。 不知不觉,林阮云已经走到床边,在他的枕边坐下,这样的姿势可以让她一低头就能以最近的距离看着他的脸。 再度见到沈蒲,明明分开还不到一个月,她却觉得好像过了许多年一般。 他的脸变得熟悉又陌生,林阮云忽然意 识到,或许她从来都没有认真地看过他,所以才会有这种感觉吗? 现在的她也是,因为沈蒲在知道她要与胡昀成亲后,直到离宫都不愿见她。 林阮云觉得也许沈蒲还在生她的气,这也是她为什么只敢在他睡着的时候靠近他。她唾弃自己此刻的胆怯,却又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很怕看到,哪怕只是一点点,沈蒲抗拒她的眼神。 “我已经不必再与胡昀成亲了。这样你心里是否能好受一些呢?” “等我将身边的事情全都解决了,到时你可还愿意回到我身边?” “别再生我的气了好吗?” 看着沈蒲的脸,她眼神中流露着细碎的温柔,用轻哄般又带着歉意的语气说道。 事实上林阮云知道,熟睡中的沈蒲或许不一定能听到她说的这些。但这的确是她一直以来都很想告诉他的话,一旦说了出来,心口长久以来积压的郁闷和思念,仿佛都在一瞬间全都消散了。 她握住了沈蒲露在被褥外面的手,放到自己胸口,又伸手理了理落在他脸侧的发丝。 看着他的脸,她原本清明的眼眸逐渐变深,浮现出一些朦胧不清的情绪。 身体似乎停顿了下,随后她便慢慢地俯身。长发随着她的动作从肩上滑落,挡住了她的侧脸。 一触即分的吻,却让林阮云再度感受到了久违的属于沈蒲的馨香温软的气息,这让她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意,就连这些时日在玉华殿饿出的阴沉感都一扫而空。 总有机会可以让他在醒着的时候听到她的这些话。 林阮云想。 这时,门口传来轻轻的叩击声,林阮云一抬头,便看到红岚神色带着几分焦急地站在门口。 林阮云意识到可能出了事,便点了点头,示意红岚进来,但随即又想到沈蒲还睡着,怕她们的说话声吵到他,她便又起身朝红岚的方向走去。 “大人,戴大人送了信来。” 红岚边压低声音说,边将手上的信件递给林阮云。 林阮云一言不发,却加快了拆信的速度,她几眼将信上的内容读完,便将信重新塞回信封,“咱们现在立即动身去大理寺。” 说完她回头,微蹙的眉眼透着些不舍,却还是狠了狠心收回视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从林阮云凝重的神色中,红岚意识到事情可能比她想得还要严重,于是也不敢耽搁,忙跟了上去。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上熟睡的人慢吞吞地翻了个身,刚刚被林阮云握住的那只手,被他呵护般地紧握放在了心口的位置。 夜晚的街道上寂静无声,过了一会儿,马车驶来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响起。 大理寺前,一身官服还不曾褪下的戴青屏正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来回踱步。 在听到马车声时,她忽然刹住脚步,便看到披着夜色从不远处驶来的马车。 戴青屏快步上前,马车此时也停了下来,红岚率先跳下马车,林阮云紧随其后。 “蓝吟说得没错,还真让你从太后那儿逃出来了。” 顿了顿,戴青屏又摸着下巴打量了眼明显消瘦许多的林阮云,故意打趣道:“这些时日过得如何呀?我这大理寺的牢房,可比不上金碧辉煌的玉华殿,还有美人在侧伺候,你竟也舍得逃……” 林阮云不冷不热地看了她一眼,“红岚,咱们走。” 说完便转身要上马车。 戴青屏忙上前将人拦住,“别别别,我不说了还不成吗?我真的有事儿要跟你说。” 不等林阮云说话,她又紧接着道:“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与我来。” 跟着戴青屏进了大理寺,林阮云本以为是要带她去书房,谁知却是将她带到了暗牢。 戴青屏持着灯烛,这一路她都没有再说话,直到在一间监牢前站住,看到里面被关着的人时,林阮云看向戴青屏,“之前不是将人放了吗?怎么又抓进来了。” 监牢里此时关着的,就是上次被戴青屏在朝堂上和林阮云‘据理力争’‘保下’的户部官员。 为了防止她自尽,整个人都被绑了起来,就连嘴巴都堵上了,所以即便在看到林阮云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她也只能惊恐地瞪大眼睛,发出些模糊不清的声音,其余什么也做不了。 “当然是犯了事儿才抓进来的。” 戴青屏故作神秘地说道。 林阮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静静等着她说。 戴青屏像放弃似的叹了口气,“还是因为上次的罪名,这家伙倒是聪明,竟然想着把银子全都运走,藏到了乡下老家埋起来,要不是上次我放走她以后,让她放松了警惕,露出破绽,否则我还真不好抓她。” 说到这,她的表情忽然变得正经起来,“但我实际上只找回了一部分的银子,大部分都被她送到了别的地方。” 听完,林阮云垂眸略一思量,“她是秦府旁支所出,若是想走捷径,那么攀附讨好太后是她最好的选择,我想大部分的银子,应该都被她送给太后了。而太后的身后是秦家,那些银子最终大抵是落到秦家了。” 戴青屏用惊异的目光看着她,随后又暧昧地笑着道了句:“你这心思……怪不得连太后的温柔乡都迷惑不了你。” 林阮云看了她一眼,“你想告诉我的,应该不止这些吧?” 但戴青屏脸上却难得露出了犹豫的神色,“这些时日,我发现永康侯似乎也与秦家走得很近。” 顿了顿,她侧过头,“我总觉得秦家的目的,恐怕不只是贪些银子,将你从相位拉下来这么简单,令人有些不安。” 林阮云则是将目光落在了她手上的蜡烛上,暗牢中沉闷的空气,连烛光也变得静默,暖黄色的烛火映在她的眼眸中,有一瞬化为带着血色的红光。 遥远的鸡鸣声从外面响起,林阮云缓缓开口:“咱们可以动手了,青屏。” 第63章 重现 “太后的膝盖并无大碍, 方才昏迷也是气急攻心所致,好生休养几日便可。” 听到这句话,流裳瞬间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了一些笑意, 他朝一旁的宫侍使了个眼色, 宫侍领会便转身朝檀木架走去。 “有劳孙太医了。” 说完, 此时宫侍手里捧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锦囊走来,流裳从他手上接过, 又接着道:“一点银子不成敬意,请孙太医收下吧。” 孙太医千恩万谢一番后,才上前将银子收下。 等人走后, 流裳便转身绕过屏风, 浅紫色的帷帐此时散落下来,在殿中燃烧着的红烛的照射下, 隐隐可以看到其中有着细微的金色闪过, 藏在薄软轻柔的帷帐中,呈现出流水般的弧线。 流裳一只手撩开帷帐,只见秦术之紧闭双眼,面容苍白,脆弱的样子与平日的雍容华贵大相径庭,像是一只落败的凤凰。 宫侍端了药走来, 流裳接过汤药, 便在床榻边坐下。 等喂完了药, 流裳给秦术之擦了擦唇角, 又给他掖好被褥,这才起身,但他也没有离开殿内, 因为要时刻注意秦术之的情况,便在外面的坐榻上眯了一会儿。 但忙碌操劳了一夜,他也是身心俱疲,这一睡便如同昏过去了一般,再也没有了意识。 秦术之睁开眼睛时,已经是天光大亮,刺目的日光从窗柩间穿进殿内,他的视线出现了一瞬的怔滞,随后又想起什么一般,瞳孔倏然一缩,他一边勉力撑起身体,一边喊道:“流裳,流裳!” 外面的流裳一个激灵醒来,反应了一下,只听里面又再度传来秦术之焦急的声音,他连忙起身,绕过屏风,果然看到秦术之已经醒来,但神色却不大对劲,他提起衣摆在床榻边跪下,轻声问道:“怎么了太后?” “快,快派人将林阮云带回玉华殿,她现在是戴罪之身,若是让母亲知道她已经离开玉华殿,一定会对她出手的!” 流裳愣了一下,似乎是对秦术之醒来后什么也不问,一开口便是林阮云的样子感到心惊。 他的确没有想到太后对林阮云的感情竟然深刻到这般地步。 “发什么愣?还不赶快去!” 虽然是催促焦急的样子,声音却夹杂了难以察觉的颤抖,像是在害怕着什么。 “是,是奴才现在就去安排,太后您别着急……” 流裳边安抚 他,边手忙脚乱地起身,而就在他转身的时候,一名宫侍急急忙忙地跑进了玉华殿,甚至未经允许直接绕过屏风,跑到秦术之跟前,他一个趴伏跪到了地上,带着哭腔道:“太,太后不好了,秦府被官兵围起来了,二小姐也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 流裳顿时大惊失色,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秦术之像是没有听懂一般,他微微伸着头,两只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跪在地上的人,“你说什么?” “前些时日被放走的户部官员,昨日又被戴大人抓了,听说是交代了贪银的去处,还供出了您和二小姐,于是戴大人就亲自带人去府里查搜,结果,结果不仅搜出了十万两纹银,还,还搜出了先帝的牌位,包括施咒用的草人符纸,均写着先帝和陛下的名讳……” 说到最后,宫侍的声音也越来越弱,将头彻底贴在了地上。 戴青屏这个时候突然发难,不用说,背后出谋划策的人一定是林阮云。 先前两人‘闹翻’也不过是演给他们看的一出戏,恐怕为的就是今天…… 想到自己在林阮云面前说的那些会保护她的话,甚至为了她违抗母亲。 秦术之觉得自己蠢得无可救药的同时,也生出了被背叛的愤怒。就在刚才他竟然还担心她的安危,简直是可笑…… 她林阮云,就算没有他出手,那日即便真的进了大理寺被关押,也不会吃半点儿苦头。他中途将她带回玉华殿,说不定人家还嫌他碍手碍脚,坏了她的事呢。 秦术之隔着被褥,慢慢地揉着膝盖,一滴眼泪猝不及防地地从脸上滑落,打湿了褥子,他却轻轻笑出了声。 简直,太可笑了。 * 议政殿内。 “先前说户部无罪的人是戴大人,现在说其有罪的也是戴大人,不知道戴大人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儿啊?” 永康侯用尖锐的目光盯着戴青屏。 戴青屏笑了笑,“先前没有证据,如今有了证据就不一样了。” 话落,便一拍手,外面等候已久的侍卫就抬着红木箱进了议政殿,朝臣们的视线纷纷都落在了红木箱上,等全部放下后,数了数,正好十个。 戴青屏朝她们抬了抬下巴,侍卫们几乎是在同时打开了箱子,雪白的纹银在日光的映照下,发出了闪耀又刺目的光,离得近的朝臣甚至用袖子挡了挡。 永康侯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银子,脸色无比难看。 这时,站在大殿中间的戴青屏,望着坐在龙椅上的女子,又再度开口:“这些银子都是微臣在秦府搜出来的,户部的人只是贪了一小部分,其余其实都用来贿赂太后了,随后又从太后之手交给秦府,均由秦府的二小姐接管。从头到尾都跟林相半点儿关系也没有。” 说到这,戴青屏从袖子里又拿出了一样东西,站在冯苁身边的女侍见了,便走下台阶,从她手中将东西接过。 “除此之外,微臣还在秦府的一处偏院内发现了先帝的牌位,包括施咒的符纸和小人,据府里的下人交待,那是前任宰相,秦茭平日诵经礼佛的地方,陛下,此人定是对先帝和您怀恨在心,才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其心可诛啊!” 冯苁此时也看到了女侍手里的东西,是一对赫然写着先帝和她的名字的用稻草扎的小人,顿时勃然大怒,抬手打翻了女侍手里的东西,腾地站起身,“秦茭现在何处?” 戴青屏听了忽然跪了下来,“微臣无能,不知什么时候走漏了消息,微臣今日到秦府的时候,人就已经跑了……” 说到这,她稍稍抬眼极快地朝永康侯那儿瞥去,只见永康侯神色自若,对秦茭逃走一事表现得甚是平静。 在对方察觉到她的窥视时,戴青屏瞬间收回了视线,接着便听到上方传来了冯苁的声音:“朕限你在三日内务必抓到秦茭,否则就不要来见朕!” 戴青屏听了,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忽然想起不久前,冯苁也是用同样的口吻命她去抓林阮云来着…… “微臣遵旨。” 磕头的动作刚好遮掩了她的表情。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女侍高昂尖锐的声音传遍了整个议政殿。 群臣中鸦雀无声,冯苁便道:“那就退朝吧。”随后又看了眼站在下面的戴青屏,道:“戴爱卿,你留下。” 戴青屏:“……” 当朝臣们全都退下,议政殿里只剩下冯苁和戴青屏的时候,前者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提着衣摆走了下来,离得近了,戴青屏才看清她眼下的乌青,再一瞧她支支吾吾的样子,戴青屏便大概知道她的心思了。 “太傅近日如何?也不知可有怪朕……” 此时冯苁已经快被气死了,都怪当初那个该死的永康侯撺掇她,自从林阮云被抓,这段时日的政务就全都压到了她身上,睡不好吃不好,简直比半年前林阮云病了的那些时日更忙更累,这一个月她也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 现在她又开始怨恨上了栽赃嫁祸林阮云的秦茭,若不是秦茭,她又怎么会下令抓林阮云? 经过这一遭,只怕林阮云要对她寒心了…… 只是想到这个可能,冯苁便觉得心口发闷。 “微臣已经安顿好了林相,只是这两日她身子不大爽利,恐怕要休息一段时日。” 看着冯苁急切的表情,戴青屏已经猜到她恐怕是起了去看林阮云的心思,便在她开口之前道:“不过陛下放心,微臣一定会在林相面前多提起您,林相身为您的太傅,想来一定会理解您的。” 好不容易安抚好冯苁后,戴青屏便马不停蹄地出了宫,接着就直奔大理寺,等下了马,正要直奔厢房去找林阮云,谁知刚一到门口,里面就传来了一道激烈的女声。 “不成,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我不能做。” “那么胡将军就真的能咽下这口气吗?”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一声长叹后,屋子里响起有些颤抖的声音。 “不,我还是不能……” “你一片赤诚忠心守护着的东西,到头来却是伤你最深的。胡将军真的觉得值得吗?” “你变了,林阮云。” 很轻的一声笑从里面响起,“没关系,一切全由胡将军,今日我便当胡将军只是顺道儿来探望我这个戴罪之人。” 接着,屋门被从里面打开,看到站在外头的戴青屏,胡将军的眼神似心虚似的闪烁了下,而戴青屏也是差不多的表情,两人都心不在焉地颔了颔首,算是打了招呼,随后胡将军就越过戴青屏,朝外面走去。 戴青屏脑海中一边不断回想着刚刚听到的那些话,一边迈步走进了屋子里,只见林阮云倚靠着床榻,手里拿着书卷,神色却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而在看到是她走进来时,林阮云的表情也不曾有什么变化,像是知道事实无法改变,所以便坦然接受的样子。 “你,想做什么?” 戴青屏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林阮云垂下眸,没有和她对视,“是你想的那样。” 一句话,就让戴青屏跌坐到了凳子上,“那你怎么不同我说?” 林阮云拿着书卷的手微微一紧,神色也带了些不易察觉的慌张来,她张了张口,正打算解释,戴青屏就瞪着她打断了她的话,“你要是早点告诉我,这些时日我也能早做打算,帮着你去探探胡将军的底儿。” 林阮云听了,怔然许久,随后她晒然一笑,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这样的笑容,仿佛也感染了戴青屏,也不由自主露出了一抹笑来。 紧接着林阮云也不再隐瞒,用坦然的语气道:“不用你我去说,胡将军自己已经起了心思,今日她会来寻我,也是想探一探我的态度,剩下的,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 戴青屏顿时恍然大悟,随后她也将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情说了。 “果然如你所说,秦茭极有可能与永康侯有勾结,她今日一逃,八成是投奔了永康侯。” 林阮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时,戴青屏又 开了口:“不过,我有一件事,始终都想不通。” “什么?” “你为什么要我故意放走秦茭,将她抓住定罪不就绝了后患了吗?” “但没有秦茭,永康侯就永远也不敢动。” “若不想做那乱臣贼子,就得师出有名,青屏。” 这句话是林阮云看着戴青屏说的。 沉默许久,戴青屏才想起什么似的道:“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和胡将军说,如果是这样,胡将军一定会答应下来的。” 林阮云却笑着回道:“我只是想试试她可以可以做到哪一步,她有了做乱臣贼子的心,就可以知道她有多么痛恨皇帝,咱们也就不必担心她会左右摇摆了。” “毕竟这种事,最忌中途生变,还是小心为好。” 离开厢房的时候,林阮云的这句话,还在戴青屏的脑海中不断回响。 城北的民巷渐渐被一片温柔的霞色所笼罩,犬吠和孩童嬉闹的声音不时会从巷子里响起,为这里增添了几分活泼却又祥和的气息。 沈蒲穿着一件棉白色绣着竹纹的绉绸长衫,头发则随意用一根丝带绑好,他此时跪坐在鸡笼前的草垫上,试探着将手伸进鸡笼里,像是在做什么坏事一般小心。因为从来没有做过这些,又看不到鸡笼里面的情况,只能凭着感觉去摸,所以神色也有些紧张。 发尾随着他的动作垂下,聚精会神的样子,让他那张年轻昳丽的脸蛋儿看起来了多了些温柔成熟的韵味,而在下一刻,当他顺利将鸡蛋从鸡窝里掏出来的时候,脸上露出的兴奋却如同孩子般无暇纯澈。 极具反差的样子,让站在他身后正准备端着饭菜进屋的石绫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知道公子不是真的在为这个鸡蛋高兴,自打早上他和公子说了昨晚大人偷偷来瞧他的事情以后,公子今天一整天都是这个兴奋的样子,面色红润对什么都干劲儿十足,哪里还有这些时日病怏怏的样子。 虽然公子嘴上什么都没提,但也足够说明昨晚大人的到来,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公子,该吃饭了。” 沈蒲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回头,笑着应了声,随后便将鸡蛋放到身边的篮子里,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便脚步轻盈地朝石绫的方向走去。 吃完饭,两人同去厨房刷了碗,接着梳洗一番后,便回到了屋子里,就着烛光开始做针线,再一抬眼的时候,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彻底黑了。 沈蒲从先前兴致勃勃的样子,变成不时地朝外面望,到现在干脆放下了手上的针线,用手支着下巴,怔怔望着外面发起了呆。 神色从盼望的样子渐渐转为失望,落寞地垂下眼睫。 石绫心中明知他在等待着什么,却不好明说出来,便放下手上的针线,“这会儿天色也晚了,我去煮些安神汤来,公子喝了也早些歇息吧。” 沈蒲很轻地点了点头。 就在石绫准备起身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了敲门声。 沈蒲像是只被惊动的猫,瞬间坐直了身体,直到外面再度传来敲门声,他像是已经确定外面的人是谁一般,露出了满足的笑。 “一定是大人来了,我去开门。” 石绫太了解沈蒲了,不用他开口,便已经穿好鞋,准备去开门。 谁知沈蒲却拉住了他的袖子。 “等等。” “怎么了公子?” 沈蒲脸颊微红,“若是她,就还说我已经睡下了,原先是我先赌气离宫,眼下我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石绫顿时明白过来,噗嗤笑了一声,用拿他没办法的语气道了句:“好好好我都知道了。”这才走出了屋子。 沈蒲的目光从窗户里往外望,追随着石绫的身影,看着他走到门口,便吹灭了蜡烛,起身走到了床榻。 林阮元跟在石绫身后走进屋里的时候,便看到了与昨晚无二的场景。 也不知是懊恼还是什么,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昨晚彻夜未眠,又与戴青屏商议了许久的事情,紧接着胡将军又来…… 她实在撑不住了才在下午眯了一会儿,谁知再醒过来天都已经完全黑了。 看着沈蒲熟睡的样子,林阮云又好气又好笑。 “也不知你整日在做些什么,竟睡得这般早。” 她坐在和昨日同样的位置,一样拉住了他的手,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此时的她卸下了白日在胡将军,和在戴青屏面前算计别人时的冷然,变得放松又柔和。 “你若是醒着该多好,我已经许久不曾听到你的声音了。” 说着话的时候,林阮云像是无聊似的用手指去缠绕他的发丝。 看着他白里透红的脸蛋,她眼眸微动,俯身打算重现昨晚的场景,而就在两人的呼吸越发近时,门口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在安静的屋子里,这样的声音很难忽略。 林阮云轻叹一声,但还是起了身,朝站在门口的红岚走去。 红岚努力忘记自己刚刚看到的画面,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道:“大人,胡将军送了口信儿来,说想要见您一面。” 林阮云听了,微微挑眉,“这么快就想好了?” 红岚又接着道:“据属下所知,是因为胡昀出了事。她本想直奔这里,但被属下寻借口推拒了,便还在大理寺等您。” 林阮云这才了然地点了点头,临走前她又回头望了望沈蒲,只见床榻上的人不知何时翻了身,改成了背对着外面的睡姿。 明日她还是早些过来吧…… 院门被关上的声音响起,石绫小心翼翼走进了屋,看到原本还在‘熟睡’的人,缓缓坐起了身体。 石绫在床边坐下,用安慰的目光看着沈蒲,“大人明日一定还会再来的,公子您可不要胡思乱想。” 沈蒲放在被褥上的双手,却在逐渐收紧,他抬起眼,双眸暗淡无光,“绫儿,你说她是不是仍然要娶胡昀?因为不想让我知道,所以她的人才会推拒,改在大理寺……” 第64章 第64章 阵阵马蹄声在夜色中响起, 在到了一处府邸跟前时停了下来,一身黑衣的女子翻身下马,敲了敲门后,大门便从里面试探似的打开了一条缝隙, 但在看到女子的脸后, 大门在下一刻便彻底打开。等女子进去, 大门又再度被彻底关紧。 书房内,永康侯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秦茭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慢悠悠地喝茶。 这时女子走了进来,永康侯立即刹住脚步,“如何了?” 女子只是朝她微微躬身行了个礼, 便朝着秦茭的防方向走去, “大人,这是太后送来的信。” 秦茭放下手里的茶盏, 接过信, 就摆摆手示意女子下去,等人走了才将信拆开,当她读完信后,却笑出了声。 永康侯走了过来,但秦茭已经将信合上,转身就着烛火点燃, 看着已经烧起来的信, 她才缓缓开口:“太后会在宫中接应我们, 事不宜迟, 咱们可以开始行动了。” 话落,信纸也即将烧完,秦茭松开手, 将剩下的一点儿扔进了茶盏里。 如今她倒是要感谢林阮云,若不是她背叛秦术之,对秦家下手,恐怕他也不会这么快就答应下来。 但秦茭没有想到的是,秦术之竟然还对林阮云余情未了,信中竟然要挟她得手后,要将林阮云交给他,由他来处置。 若林阮云不曾离开玉华殿,秦术之也许会成为第二个梅欢也说不定啊。 男人啊……总是这样轻易地被情感所蒙蔽。 秦茭心中不屑地想。 而在她抬头时,便看到永康侯露出了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她微微眯起眼睛,“怎么心不在焉的?” 永康侯叹了声气,“咱们当真要这样做吗?就没有别的选择了?如今咱们最大的威胁是林阮云,不如直接杀了她,没有她,皇帝也就成不了气候,根本不足为惧。” 秦茭一贯温和的眼睛里透出丝丝锐利来,“你觉得林阮云会猜不到你的想法吗?等着你去杀她?林阮云经此一遭,等她卷土重 来,你觉得她会放过你吗?加上皇帝如今也对你怀恨在心,有皇帝的支持,你觉得自己可还有活路了?若不趁皇帝和林阮云暂且离心,且背后暂无助力之时动手,你想等到什么时候动手? 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先下手掌控住一切,比起花时间对付一个心思诡谲的林阮云,还是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没有主见的皇帝,会更加稳妥些。” 永康侯听完,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却还是像是顾虑着什么而有些迟疑,“那胡将军不是……” 未等她说完,秦茭便笑出了声,“胡将军只怕此时也恨极了皇帝,恐怕巴不得咱们出手呢。” 见永康侯一脸不解的样子,于是她就将胡昀被皇帝玷污一事说了出来。 永康侯这才恍然一般地点了点头,有了这番话,她也如同吃了颗定心丸,顿时踏实了不少。但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她一时还是有些控制不住地紧张,以致于喉咙发干,于是干脆拿起自己位子上的茶盏,将茶水一饮而尽,随后便将茶盏重重地放回去,转头对秦茭道:“我这便下去准备!” 说完便大步走出了屋子。 * 大理寺内,侍从刚一拿着空了的托盘从书房里出来,屋子里就传出了一阵沉重的叹息。 林阮云坐在桌前的圆凳上,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棋盘,戴青屏则像是没骨头似的趴在桌子上,时不时捏个棋子放在棋盘上。 在听到这句叹气声后,戴青屏干脆用一只手捂住耳朵,“我说胡将军,这是您第几次叹气了?您让我耳朵清净些成吗?我这思路都让您给打断了……” 负手站在靠近门口却背对着她们的胡将军,听到这句话便转身,那张黢黑的脸仿佛老了许多,但在看到戴青屏坐没坐相的样子,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随后就将目光放到了林阮云身上,眼中隐隐带了些愠怒,“咱们还要等多久?你若是不敢,我不介意现在领兵进宫。” 林阮云目光不曾移动,一旁的戴青屏懒洋洋地开了口:“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让您等是为您好,不要意气用事啊胡将军。” 这时林阮云落下一子,戴青屏顿时就绷紧了身体,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她边继续跟上一子,边抬头像撒气似的揶揄胡将军,“不过您白日不是还义正严辞不肯与我们同流合污吗?怎么突然就改变主意了?” 听完,胡将军胸口明显起伏了两下,眼中闪过一抹沉痛,她握紧手,却不是要对戴青屏生气发火,只是一言不发地转过了身,重新变回了先前背对着她们的样子。 林阮云这时抬眼朝胡将军的方向望了望,神色透着些复杂。 来时在马车里红岚就将事情告诉了她。 胡将军之所以会这么快决定,是因为胡昀上吊自尽了,若不是下人发现得及时,人恐怕早就没了。 林阮云不在意胡昀的死活,尽管这样有些冷血,但这是事实,她也不想否认,这里面或许有胡昀擅自对沈蒲说那些不该说的话的原因在。 但胡将军对亲人的重视和在意,不禁让林阮云有些动容。 或许是因为前世她的亲人和爱人,也都直接或间接地被同一个人伤害,所以才能够让她对胡将军多了几分感同身受吧。 但也仅此而已。 这时,外面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红岚快步走了进来,看到站在门口的胡将军甚至来不及行礼,颔了颔首就朝着林阮云的方向走去,边走边道:“大人,永康侯带兵进宫,挟持了陛下,现在宫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了!” 戴青屏腾地站起身,她下意识看向林阮云,“还真让你给说中了……” 胡将军也愣住了,“你早就知道了?” 林阮云将手里的棋子放下,抬眸看向胡将军,“现在你可以领兵进宫了。” 皇宫内此时灯火通明,穿着甲胄的士兵如铁桶般围在含清殿外面,冯苁身上穿着明黄色的里衣,披头散发,战战兢兢地坐在床榻边。 秦茭刚一进殿就看到冯苁这副模样,但看着她的脸,秦茭眼中浮现出了一抹怜爱,“天儿凉,陛下怎么不多穿些?” 说着,便走到一旁的屏风边,亲自将搭在上面的衣袍取下,随后来到床榻边,弯腰将衣袍披在了冯苁身上。 冯苁下意识要躲,肩膀却被秦茭不动声色地用力按住。 “微臣不会伤害陛下的,陛下不必害怕。” 她的话,冯苁是一个字也不信的,但眼下的境况,她不信也得信。 “陛下听微臣的,只需要下旨将林阮云立即处死,微臣便保证陛下仍然可以坐着这皇位,否则陛下便不要怪微臣不念旧情了。” 依然是那样温和的语气,但最后的那句话,却让冯苁打了个寒颤。 冯苁哪里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一直以来她都被林阮云保护得太好,整日只知道寻欢作乐,今日突然有披盔戴甲的兵队闯进宫,她早就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 太后与秦茭沆瀣一气,宁安侯病重,胡将军被她得罪是否会出兵还未可知,林阮云又下落不明…… 冯苁转过脸,用明显已经撑不住的,又茫然的眼神看着秦茭,“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秦茭脸上的笑意扩大了些,看着冯苁的脸,她像是回忆起什么一般,忍不住用手指在冯苁的脸颊上蹭了蹭,“陛下的容貌当真是像极了先帝。” 冯苁被她这样暧昧的动作弄得一阵恶寒,却不敢表现出来。 “那,那朕现在拟旨?” 就在秦茭准备开口时,外面传来了一阵骚动,接着便是密密麻麻的刀刃相接的声音。 守在殿里的士兵也都拔出了刀,秦茭站直了身体,“出去瞧瞧发生什么事了?” 话落,无数凌乱的脚步声就从外头响起,越来越近,殿中的士兵朝来人冲了上去,刀光划过,眨眼间两个士兵便倒在了地上,其他士兵看着来人,虽然已经拔出刀,但只是守在原地,不敢上前。 “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穿着甲胄满身是血的胡将军口中喊着陛下,眼中却不带丝毫敬意,随后又扫了眼殿里的士兵,“永康侯已经骑马逃跑了,你们还要继续听命于她吗?” 刀落地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在殿中响起。 这话胡将军不仅仅是是说给她们听的,也是说给秦茭听的。 此时的冯苁哪里还顾不顾得上胡将军对她是否大不敬了,扯着嗓子便喊:“胡将军救驾,救驾啊!救驾有功朕赐你黄金万两!” 刚一喊完,脖子上就被一个冰冷又锋利的东西抵住了。 秦茭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反而带着笑意,“再要喊,陛下的嗓子便不要了吧。” 冯苁立即止了声,又惊又怕地望着站在不远处的胡将军,谁知胡将军连个眼皮都不曾掀起,一副压根儿就不在意她死活的样子一般。 这时外面的厮杀声也归于平静,很快,轻缓的脚步声从外面响起,林阮云一尘不染地走了进来。 看到她,冯苁瞬间就红了眼眶“太傅,救我……” 林阮云还未说话,秦茭就威胁一般抬了抬手里的匕首,“你真的要救她?刚才我要她下旨杀你,她可半分犹豫也不曾有。” “都,都是她逼我的!” 冯苁生怕林阮云不救她,也顾不上抵在脖子上的匕首,连忙出声解释。 林阮云瞥了一眼冯苁,才语调平静地开口:“为臣为陛下尽忠是本分,秦大人就不必再费心挑拨我与陛下的情分了。” 秦茭冷笑一声,像是不屑或是嘲讽,她的目光在林阮云和胡将军身上扫过,“我的确没想到你们两个竟还能勾结到一起,本分?情分?今日若没了我,往后这大灵还不就成你们的了。” 胡将军用拇指摸了摸刀柄,神色透着不耐,“秦大人年岁已高,我也不想动粗,你若是自己放手,说不定还能留个体面 。” 秦茭笑出了声,“你可以试试,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匕首快。你们要用皇帝的命来抵我这条贱命吗?没了皇帝,今日你们成了又如何?先帝可只有这一条血脉,没了她,你们如何稳坐这江山?还是说,你们铁了心就是要当那谋权篡位的贼子。” 冯苁死不足惜。 胡将军心里极快地掠过这句话,便准备拔刀,但这时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侧过头便看到林阮云那张冷静的脸,胡将军顿时停下了动作。 林阮云将手拢进袖中,直视着秦茭,“胡将军的话,秦大人当真就不考虑一下?” 虽是询问的口吻,但她却好像已经知道了秦茭的答案。 秦茭正要开口,只见林阮云原本拢在袖子里的手一动,一个黄铜色的东西从视线中晃过,清脆的拨动声响起,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将冯苁吓得肩膀一缩,看着那黑漆漆的还在冒着烟的火铳口,眼神都变得涣散起来。 有一瞬间,她还以为林阮云是要对准她…… 正想着,抵在她脖子的匕首哐当落到了地上,钳制的力道也慢慢松了下来,站在她身边的身影微微一晃,便倒下顺着台阶滚了下来。 秦茭捂着不断渗着血的肩膀,疼得面如金纸,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胡将军愣愣看着身边还保持着开铳姿势的林阮云,她没想到林阮云竟然会随身带着这只火铳,更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手。林阮云这个时候所表现出的狠辣和果决,与平日冷静自持的样子大相径庭。 一时令胡将军倍感矛盾,又有一种没来由的不安。 林阮云并不知道胡将军此时的心绪如何复杂,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秦茭,缓缓收回手,便抬步朝冯苁的方向走了过去。 而就在经过秦茭身旁时,便听到了她带着痛意的咬牙切齿的声音,“当初梅欢没能杀了你,我便觉得你是个祸患,没想到果然如此。” 林阮云在她身边停下了脚步,也不曾转身,只是微微垂眼,面无表情地看着秦茭,“真的因为我是祸患,而不是因为嫉妒吗?” 听到这句话后,秦茭蓦然睁大了双眼,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林阮云却收回视线,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神色带着模糊不清的情绪,“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去逼迫一个无辜的男子,你真是够龌龊的,秦茭。” 说完,林阮云便回头朝胡将军示意般颔了颔首,胡将军也在瞬间明白过来,拍了拍手,便有两个士兵走了进来。 “将人抬出去,关起来。” 就在两人准备将秦茭抬出去时,林阮云忽然开口:“命太医给她治伤,别叫她死了,她这条命,还要留着上刑场。” 奄奄一息的秦茭听了,被抬起来时,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几乎是怨毒地瞪了一眼林阮云,但很快就被人抬了下去。 冯苁的目光从被抬出去的秦茭身上收回,看着林阮云的脸,她有些紧张地抓紧了袖口,“太傅,太傅您不要怪朕,朕也是受奸人蒙蔽……” 林阮云点点头,语气包容地道:“微臣明白,陛下受惊了。” 冯苁瞬间松了口气,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些笑意,而就在她刚要咧开嘴角的时候,林阮云就看着她,用和刚才一样的语气,再度开口:“胡将军,传令下去,陛下如今受了惊吓,有些神智不清了,不愿见到外人,你要派人在含清殿外面守好,不准任何人进殿打搅陛下休养。” 第65章 第65章 一夜宫变, 并不影响朝阳准时从东方升起,也不会使寻常百姓的日常有所改变,当鲜艳绚烂的朝霞洒落在干净整洁的街道上时,也映出了行人交错的身影, 随后叫卖的吆喝声渐渐此起彼伏地响起。 “诶你这人走路不看路的?” 身形略有些高大的女子看着撞到她怀里的人, 瞧着斯斯文文的, 怎么走路不长眼睛的? 只见那人忙站直身体,歉疚的神色中带着焦急地说道:“对不起, 对不起,在下有要紧事,请姑娘多多包涵。” 说完她就抱着怀里的篮子, 越过女子, 快步朝着城北的一处民巷跑去。 女子不悦地撇撇嘴,但也并没有计较的意思, 只是掸了掸衣袖, 便也转身走了。 吴瑛一直跑到了巷子最里,在最里的一间院门前停下。 但没过多久,却又再次紧张似的来回踱步,随后又愣愣盯着院门出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上前怕惊扰了人似的上前谨慎地敲了两下门。 听到里面的脚步声,吴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当院门被打开, 没有看到自己想见的那个人时, 一抹失落从心底悄然划过, 但下一瞬,她便被眼前男子的容貌紧紧吸住了目光。 “你是?” 往日有人敲门,一直以来都是石绫开门应对, 但鲜少在早晨时便有人上门,且又是个陌生女子,石绫此时也不在,令沈蒲难免有戒备。 像是看出了沈蒲的戒备,吴瑛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红着脸将头低下,“不知石公子可在?” 沈蒲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带着些审视,“他一早便出去买菜了,你找他有何事?” 吴瑛眼中明显闪过失落,却又很快掩住,再抬起头时,表情也坦然了不少,“公子大约不知道我,前几日我母亲病重,是石公子出了银两找大夫,替我母亲医病的。只是我家境贫寒,的确没有银两偿还,所以便将家中攒下的鸡蛋一并送来,既然石公子不在,这点心意还请公子代他收下。” 沈蒲想起来石绫是与他提起过这件事,他看着眼前满满一篮子的鸡蛋,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问:“你将东西给了我,你母亲怎么办?” 吴瑛脸上流露出一抹痛色,“我母亲前日便去了,昨日下的葬,我已经决定参加明年春试,已与同乡好友约好明日前去会英馆读书,所以我留着这些也无用了,就请公子收下吧,也请公子替我向石公子道声谢,日后,日后也不知何时才能见了……” 说完,她又将一篮鸡蛋往前面递了递。 沈蒲这才发现她一身缟素。 但看她一副,若是他不要这鸡蛋,便要一直这么举着的样子,沈蒲也只好伸手接下,又想到她不久前丧母,也略动了些许恻隐之心,犹豫了下,还是克制地道了句:“节哀。” 似是没想到自打开门就没有露出过其他表情的男子,会对她说这句话,吴瑛愣了下,很快又受宠若惊一般忙道:“多谢……” 告辞准备离开时,一转身便看到巷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辆马车,一个穿着青衣系着白玉带的女子,正坐在马车外面,一手随意地搭在膝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方向。 准确来说,应该是这男子的方向。 因为有些远,吴瑛看不清那女子的表情,却莫名地感受到了她的怒意。 再一转头,只见男子也目光紧紧盯着巷口的身影,神色是和方才的冷若冰霜截然不同的温和柔软,连唇角也不自禁地露出了笑意。 像是一朵冰雪消融后绽放开的美艳的鲜花。 就在她看痴了的时候,马车声也越发靠近,直至在院门前停下,眼前的男子忽的敛去脸上的笑意,变得冷漠疏离。 但不是对她, 而是对着来人。 “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听不出情绪的女声从背后响起,吴瑛后背顿时窜起了一股寒意。 从马车上下来的女子,只是随意束着长发,身穿青底绣着玉兰花纹衣袍,若不是表情冷沉,清丽的容貌倒令人赏心悦目。何况此人身上带有的属于上位者的危险莫测,令人无法忽略,莫名地让吴瑛心口发慌。 她再笨也知道这女子是为谁而来,于是也不敢再逗留,只朝两人作了个揖,便转身快步走了。 林阮云目光定定地落在沈蒲身上,眼眸中看不出情绪,只是问:“她是谁?” 宫里的事情还没有忙完,全都被她丢给了戴青屏和胡将军,她换了身衣裳就马不停蹄地赶来见他。 就是为了不再那么晚,想在白日见见他,同他说说话。 谁知刚来就见他和一个陌生女子说话,还收了人家的东西。 林阮云不想冲动生气,也怕自己误会,所以她问了一句,她想亲口听到沈蒲的解释。 但对方并未理睬她,在她问完便进了院子,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林阮云跟在他身后进了院子,也不曾想他为何进了院子,还留着门让她进来。 一夜未眠的疲倦,刚刚看到的场景又令她不断猜疑,和沈蒲冷淡疏离难以捉摸的态度,一切都让林阮云即将快要走到失控的边缘。 进了屋后,沈蒲随手将装了鸡蛋的篮子放在桌子上,自己则走到盥洗盆边净手,擦干净后,又在梳妆台边坐下,拨出一部分发丝握在手中,便拾起妆台上的檀木梳,动作轻缓地梳起了发。 从头到尾都不曾回头看过一眼身后的林阮云,只当她不存在一般。 直到铜镜中多了一抹身影。 “那个女人是谁?” 林阮云何曾受过沈蒲这般明晃晃的冷落,如今他这般,更是让她抓心挠肝得难受,语气中已经含了三分怒意。 沈蒲垂下眼眸,抑住想要勾起的唇角,神色仍然是清凌凌的,疏离淡漠,他往后瞥了一眼,目光便重新落到了铜镜中,“大人要娶的是将军府的贵公子,奴这样的人自然是配不上大人的,奴既然离开,大人难不成还要奴一辈子守着您?奴总该也要为自己寻个依靠才是……” 听到前半句时,林阮云本想解释,但在听到他后面的话时,她瞬间握紧了藏在袖下的手,眼眸中仿佛也覆上了一层阴影,“这么说,刚刚那个女人,就是你要寻的依靠了?” 沈蒲似乎没有察觉出林阮云的变化般,仍然自顾自地,用满不在乎地语气说道:“有何不可?这不是大人您一直想看到的吗?您一直不愿意碰我,不就是为了等着这日,让我离开您之后,也好寻人家。” 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夹杂了一些轻颤,像委屈又怨怼一般回头,“您一直以来,都从来不曾真的想要留下我……” 但映入眼帘的,是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后的林阮云。 沈蒲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梳子,“你……” 刚一张口,站在他身后的女子,便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俯下身时发丝从她肩上垂落,散发着熟悉的清香,让沈蒲顿时心慌意乱,却一动不动,任由她亲吻自己。 温柔又有些粗鲁的碾磨,让沈蒲渐渐沉醉。 看到她会为自己而嫉妒焦躁不安,这些原本应该出现在他身上的情绪,却在她身上清晰地因为他而体现出来,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沈蒲陷入了难以克制的狂热中。 他不否认,他就是故意不去解释,故意地激怒她,想要看到她在意他的样子。 双唇分离,沈蒲从她眼中看到了自己迷离动情的模样。他眼睫轻轻一颤,便被她拦腰抱起,紧紧握在手里的梳子掉在了地上,眼眶里传来微热又湿润的感觉,他一眨不眨地和她对视着,任由她抱着他走向床榻。 躺在林阮云身下的那一刻,沈蒲紧紧抱住了她,“妻主……” 石绫提着一篮子菜回来的时候,看到院门大开,顿时神色一紧,但接着就看到门口停着的马车,认出来这是林阮云乘坐的,便又松了口气。 应该是大人又来看公子了。 正在他准备进院子的时候,红岚从里面走了出来,还一手一边将院门关了起来。 似乎知道石绫想说什么,红岚回头冲他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大人在和公子谈心,咱们就甭打扰他们了。走,姐姐带你去买好吃的。” 石绫:“……” 若是大人在,他倒是不担心了。公子想了大人这么些时日,也是该让他们单独多待一会儿。 但若是跟红岚一起…… 石绫看了她一眼,悄悄红了耳尖。 太阳渐渐偏移了位置,到了正午日光最为强烈的时候,院门才被推开。 但沈蒲住着的那间屋子仍是紧闭。 此时屋子里弥漫着暧昧又闷热的气息,床榻上,乌黑的长发犹如丝缎披散在沈蒲光裸的透着粉润的脊背上,盖在腰间的被褥随着他的身形弓起,埋头动作的样子像是只贪吃的妖精。 听到敲门的声音响起,沈蒲原本紧闭着的双眼倏地睁开,里面还有未曾退散的洇红的情欲,他转过头,正午透过窗纸照进屋中的日光,正好映在了他的脸上,让他的模样变得清晰起来。鲜红湿润的唇上粘着发丝,黑白分明的眼睛中带着些被打搅的不悦。 第66章 第66章 “公子……” 屋外传来石绫模糊的声音。 沈蒲的神色这才缓和些许, 他回过头,垂眸看着已经熟睡的女子,他像是不满似的鼓起脸颊,但再一看到她眼下的乌青, 也隐隐猜到她这些时日辛苦, 又心软下来。 沈蒲埋首在她脖颈中用鼻尖蹭了蹭她, 弓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再度与她贴紧, 被褥中露出游蛇纠缠一般的弧度,一声喟叹后,被褥才被掀开。 沈蒲赤脚踩在了地上, 一阵窸窣穿衣的声音响起, 正簪发的时候,他瞥了眼散落了一地的衣服, 顿了顿, 便勾起唇,弯腰拾起了那件青色的外袍披在了身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在他的床榻上熟睡的女子,眼眸浮现出温柔的笑意,系好腰封后,便走到窗户边,推开了窗户后, 才朝门口的方向走去。 屋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在外面等候着的石绫, 乍一看到站在门里的男子, 瞬间看直了眼睛。 艳丽欲滴,媚色动人的样子,仿佛刚刚才得到过滋养, 浑身都散发着绽放后的余韵。 石绫从来没有见过这副模样的沈蒲,即便是在水仙楼作为作为花魁的那些时日的沈蒲,都不及今日这般生动惑人。 自小就在水仙楼长大的石绫,只一眼,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万没想到会如此突然,一时不知道如何反应,“公,公子您……” 沈蒲手扶着门框,余光漫不经心地朝屋里瞥了一眼,随后便轻轻点了点头。 心里的猜测被证实,石绫却并没有觉得沈蒲这样的决定太过草率,反而放下了心,这样一来,也说明两个人重归于好了,剩下的,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想到这,石绫也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些笑意,“那我煮些汤,给公子您补补身子。” “诶等等……” 正要走,便听到沈蒲出声喊住了他。 石绫回过头,“公子怎么了?” 只见沈蒲已转身进了屋子,提起桌上的一篮鸡蛋,又来到门口边将东西递给他,边将早上吴瑛来寻他的事情说了。 “原来是她……” 石绫接过竹篮,看着满满一篮子的鸡蛋,了然地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却很平淡。 沈蒲也明白过来,只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看着 石绫朝厨房的方向走去,他也转身回了屋子。 合衣侧躺在床上,他一只胳膊支起身体,垂眸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空出来的手忍不住抚上她的脸,又沿着她的颈侧往下,目光在触及她藏在被褥中的身体时,渐渐暗了下来。 沈蒲微微俯身,用欣赏的眼神看着白皙的肌肤上缀着的点点红痕。 就这样痴痴看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屋门忽的被叩响,沈蒲下意识地将将盖在林阮云身上的被褥往上一拉,几乎遮住了她半张脸,这才抬起头。在看到是石绫端着汤站在门口时,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起身时,他也没有将被褥扯下些。 沈蒲承认,自己的心眼的确很小,就算是石绫,他也不能容忍…… 任何东西都可以跟石绫分享,唯独林阮云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石绫这时已经将汤盅在桌上放好,“我刚刚炖的鸡丝参汤,公子快趁热喝。” 沈蒲笑着应了声后,便在桌边坐下,看着鲜浓的鸡汤,用汤匙在里面搅了搅。 当他将一勺鸡汤送入口中的时候,他想妻主可能比他更需要这碗鸡汤…… 林阮云这一觉睡得很踏实,尽管醒来时周围是一片漆黑,却并没有觉得不安抑或是防备。 清浅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脖颈间,带来了些许毛茸茸的痒意,林阮云转过头,便看到沈蒲紧贴在她脖颈间熟睡的样子。 她没有忘记自己白日对他做了什么事,却不后悔,反而有种早就应该这样做了的感觉。 这样想着,手已从被褥中探出,小心翼翼地去碰他的脸。 但指尖刚一触及他的脸,沈蒲就缓缓睁开了眼睛。 两人都没有说话,沉默着对视几息,林阮云看着他的眼眸,里面似乎有团火在慢慢凝聚。 就在她不解时,沈蒲忽的仰起头,吻上了她的唇,动作间像只小狗那样既火辣又热情,根本不像是刚刚睡醒的人。 只有沈蒲自己知道,他本就因为她白日不曾尽他的兴便睡下的事感到不满,后又喝了加了人参的鸡汤,身子更是燥得厉害,只是看她睡得太过香甜,才一直忍到现在。 现在人醒了,也就不必再忍了。 林阮云似乎也猜到了他为何这样,心中失笑,但同样被他勾得火起,便顺势将他压在了身下。 外面正借着烛光蹲在鸡笼前数鸡蛋的石绫,听到屋里男子急促酥软的声音,顿时羞得面红耳赤,干脆站起身,连鸡蛋也不数了,转身跑进了厨房。 沈蒲眯着眼,脸颊带着痴醉的红,像个吸饱精气的妖精,神色满足地窝在林阮云怀中,享受着结束后的余韵。 林阮云虽也畅快许多,但还是对沈蒲这样强烈的欲望暗暗吃惊,方才她险些招架不住…… 记忆中隐约想起一位同僚曾说过,男子若有了孩子,或到了三四十岁的年纪,对这事的渴望更是如狼似虎。 沈蒲这般年轻时便这样,若真到了那个阶段或年纪,那她…… 指尖蹭着他滑嫩的脸蛋儿,林阮云莫名感到了一种忧愁。 这时,沈蒲拉过她的手,手指穿进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握,用甜蜜又温柔的语气缓缓开口:“妻主要了我,就不可以再要别人;给了我的,也不能再给别人了。”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眼眸,掩住了里面的漆黑和黯淡,“否则我便去死。” 林阮云的身体微微一僵,她知道沈蒲指的是什么。 她垂眸认真地看着他,他脸上还有未散去的红晕,说出口的话却霸道又偏执,带着事后撒娇一般的无理。 可他湿润的眼尾,还有明显洇湿的睫毛根,无声暴露出了他不安和焦虑的心绪。 林阮云看着他和自己相握的那只手,也缓缓地握紧,“只有你,没有别人,以后也不会有。” 沈蒲抬起眼眸,在她怀里转过身,一只手轻轻摁在她胸口,像是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般茫然开口:“什……” 未说完的话,被她的吻堵在了口中。 带着安抚意味的缠绵和温柔,让沈蒲的心渐渐定了下来。 最后蹭了蹭他的唇瓣,细碎的吻慢慢从唇角到脸颊,沈蒲脸上露出享受和迷醉的神色,似乎连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也忘记了。 他其实很好哄。 不需要解释太多,只要她说,他就会信。他一直求的,不过都是旁人眼中的一些虚无缥缈的承诺罢了。 在她的亲吻落到耳根时,忽然听到她耳语般,含蓄的又带着些笑意的声音:“我腹中有些饥饿……” 沈蒲眨了眨眼睛,这才想起来她从早上过来,一直到现在都不曾吃过东西。 方才醒了,他还缠着她做那事…… 沈蒲脸上瞬间烧红了一片,“我,我去让绫儿……” 抱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了些,林阮云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耳垂,“我想吃你做的。” 沈蒲受不住这样的林阮云,被她需要令他感到满足的同时,也对她生出了无限的怜爱。 他生疏又带着试探意味地伸手将她脸侧的发丝挂到耳后,“那我去做。” 见她脸上的神色没没有不悦,沈蒲才如同真正确定了什么,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看着沈蒲出去,没过一会儿,林阮云也坐起了身。 刚一推门进屋的红岚,就看到一抹曼妙有致的身体坐在床榻上,乌黑的发丝和雪白的肌肤形成极致的对比,其余红岚来不及也不敢多看,就慌忙地背过了身。 方才她见沈公子出去了,便以为大人也起了,这才直接进了屋,没成想竟看到了这些…… 红岚闭上了眼睛,心中一边后悔不该直接进来,一边暗想这沈公子吃得可真好…… “大人,上午的事,属下都已经查清楚了。” 林阮云却一脸平静地穿着衣裳,对于进来的人是红岚,她并不觉得意外,能不敲门就进屋的人,也只有红岚才会,才可以这样。 听到红岚的话,林阮云的动作微微一顿,便又恢复如常,“你说。” 于是红岚便将自己从石绫那里打探的消息说了出来。 “早上那名女子,其实是来寻石绫的,因着石绫曾帮过她,所以送了些鸡蛋过来,正巧儿早上那会儿石绫又出去了,开门的人也就变成了沈公子。”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红岚也估摸着林阮云已经穿好了衣裳,便回了头,果然看到林阮云已经穿好里衣,正往挂着外袍的衣架处走去。 林阮云此时也明白过来,沈蒲白日说那番话的意图,她竟然还真就被他吃住,中了他的计。 但她却没有一点儿不高兴,反倒觉得懂得对她使‘心眼儿’的沈蒲更加生动可爱起来。 将衣架上的衣袍取下,刚一披在身上,林阮云便闻到了一抹熟悉的,却不属于自己身上的香气。她扯起衣领闻了闻,细一分辨,忽的想起沈蒲的发丝便是这个味道。 大抵是白日偷偷穿了她的衣裳沾上的。 林阮云有些无奈地一笑,将衣领抚平后,又取下搭在架上的腰封,正系到腰上的时候,沈蒲端着刚煮好的面进了屋子。 看到屋里的红岚和已经穿戴整齐的林阮云,沈蒲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无声地望着她,像是在问她是不是又要走了? 红岚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溜了一圈,见势不妙忙对两人作了个揖,便转身离开了屋子。 林阮云此时已经系好了腰封,她仿佛没有察觉到沈蒲的幽怨,走到他跟前,垂眸看了看托盘上的散发着香气的面条。 她克制着饥馋,到底不忘先夸一句:“多日不见,手艺越发好了。” 沈蒲抑着要勾起的唇角,瞥了她一眼,就越过她走到桌前,将面端出来放到桌上,刚一放好,一具温软的身体就从后背贴了上来,腰肢也被她的手臂轻轻拥住。 林阮云将下巴轻轻放在他肩上,目光却是盯着桌上的那碗面,“我不走,只是睡了一天儿骨头也酥了,再者我手脚便利,总不能躺在床上让你伺候我吃东西吧?” 刚说完最后一句,林阮云余光便瞥见沈蒲的耳垂瞬间红得几欲滴血。 一个猜测在林阮云心中冒出了头。 “你莫不是真的……” 话还未说完,不等她看清,沈蒲便用手背像遮掩似的贴在了脸上,回眸含笑带嗔地看了她一眼,便从她怀里钻出来,抱着托盘逃似的离开了屋子。 林阮云没有去追,一来她知道沈蒲不会走远,二来她的确是饿了,没力气追…… 在桌边坐下,她便一手扶着碗,夹起面条吃了起来。 站在门外的沈蒲,借着门扉的遮掩,侧过头往屋里看了一眼,见里面的人吃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悄然一笑。 第67章 第67章 像是为了要弥补自己前段时日 的憋屈, 林阮云一连在沈蒲这儿待了好几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加上整日沈蒲变着法儿给她做好吃的, 林阮云的口腹之欲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就是不见长肉。 走廊下, 沈蒲坐在台阶上, 看着身边正在喂猫的林阮云,有些忧愁地叹了声气, 下意识将心里的不解和担忧嘀咕了出来。 林阮云听了,转头看向他,对上他那双湿润透着疑惑的眼眸, 蓦地一笑, “吃饱后的力气又全都使在你身上了,哪里还能长出什么肉了?” 沈蒲微微睁圆了眼睛, 林阮云就看着他那张白皙中透着粉润的脸颊, 一点点地浮现出了一抹胭脂色的红晕。 他恼羞似的将她手下的花猫抱走,不知道发生什么的一脸懵然的猫,还冲着她叫了一声。 林阮云回过头,看着随着沈蒲走动时,那藏在衣衫下若隐若现的流畅紧致的身段,顿时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想想这些时日, 她和沈蒲晚上就不曾分开过, 原想着该克制些了, 谁知此时竟又起了那心思…… 若不曾有过也罢了, 一旦尝着,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都蒙上了一层朦胧惑人的美艳,就像一朵绽放开散发着芬芳的鲜花,无时无刻不在引诱着她靠近。 林阮云不紧不慢地起身,三两步便追上了沈蒲,伸手捞住了他的腰,沈蒲没有一点儿惊讶地回头,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追来一般。 这几日他和她形影不离,她全身心的陪伴和温柔以待,有时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但是夜晚降临时,与她的触碰又是那样真实,她为他而着迷的样子,温暖的欢愉中夹杂着的丝丝涩痛,都令他沉醉无比。 她给他的包容,让他渐渐试探着表现出自己真实的一面。 此刻看着她柔和的面容,也给了沈蒲继续展露自己的勇气。 随着两人凑得越来越近,花猫也被挤得从沈蒲怀里窜了出去,落地时它还回头望了一眼,那双透彻的猫眼中倒映着相拥的两个人,它不满似的冲两人哈了哈气,便转身跑出了院子。 但很快便传来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林阮云和沈蒲几乎是同时转过头,便看到红岚拿着一封信走了过来。 红岚已经习以为常,熟练地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将手里的信递给了林阮云。 “大人,戴大人那边有急事找您,请您回宫一趟。” 林阮云将信拆开迅速读完,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在合上信的时候,垂下了眼眸,掩去了里面的情绪。 随后她便看向了沈蒲,只见那张刚刚还带有温软笑意的脸,此刻多了几分勉强。 沈蒲不想做那不明事理的妒夫,可他还是觉得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 宫中变数又多,她这一去,又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妻主,你去吧。” “我晚上回来用膳。” 两人异口同声,听到对方的话时,又同时愣了一下,随后便相视一笑。 沈蒲目送着林阮云离去,脸上却没有了先前的不安。 因为她一定会回来的。 坐在前往皇宫的马车里,林阮云重新展开手中的信,盯着看了一会儿,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含清殿外,戴青屏手臂搭在玉栏上,手指焦躁地敲击着栏杆,时不时叹气往远处张望。 当她看到原本空荡荡的宫道上一前一后走来的两个身影时,瞬间就站直了身体,几步跑下台阶,朝来人快步走了过去。 刚一准备说话,戴青屏就硬是闭上了嘴,她绕着林阮云走了一圈,对方气色红润光彩照人的样子,令戴青屏嫉恨得咬牙切齿,“这些你倒是过得自在,若是没有这封信,你怕是不知道躲在哪个温柔乡中乐不思蜀了吧?” 林阮云看着眼前面容憔悴的戴青屏,也知道这些时日她的辛苦,所以听到她这番阴阳怪气的话,也只是默默听着让她将气撒出来。 “这些时日我不仅要忙着抓永康侯,还得帮你应付那些要见皇帝的大臣,太后那儿也得时刻帮你盯着,这两日皇帝又闹起了绝食,我是连哄带劝,还连个屁用也没有!” “我已经两日不曾合眼了,你倒好,这些天自在得怕是连自己姓什么也忘了吧?” 戴青屏满身的怨气几乎都要溢出来了,林阮云心中也难得生出了些许歉疚,不过又转瞬即逝。 她看了眼戴青屏,“这些时日你的确辛苦,你说我该如何补偿才能让你心里好受些呢?” 戴青屏立即收敛起了脸上的怨气,眯着眼睛看着林阮云,“真的?什么都肯?” 林阮云浅笑不语。 戴青屏却眼珠子一转,用胳膊碰了碰她,“那你和我说说,这几日你都和谁待在一块儿了?” 林阮云像是拿她没辙似的摇了摇头,随后便越过她,朝含清殿的方向走去。 戴青屏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前方的身影,后知后觉地追上去,“你不是只要能补偿我什么都肯说的吗?” 就在她们快要走上殿前台阶的时候,只见殿内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就要闯出来,但一只脚还不曾踏出时,就被殿外士兵架起的刀门逼退了回去。 “你们大胆……大胆!朕要砍了你们的头!” 少女激烈的声音中夹杂着不易察觉的恐惧和颤抖。 林阮云和戴青屏对视一眼,后者无奈又有些冷漠地耸了耸肩。 但这时冯苁眼尖地发现了她们,尤其是在看到林阮云的时候,刚刚还凶狠的模样瞬间变得畏缩起来。 等林阮云进殿的时候,冯苁就跑过去撒娇似的抓住了她的袖子,“太傅,朕无事,您就放朕出去吧……” 林阮云面无表情地缓缓拂开她的手,眼神中透露着令人不安的温和,“陛下想要出去?” 冯苁愣愣地看着她,即便是觉得很不舒服,但还是点了点头。 林阮云理了理衣袖,微垂的眼眸即便掩住了大部分的情绪,但仍然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其中渗出的寒意。 “这倒简单,陛下写个退位诏书,将皇位禅让,陛下自然就可以出去了。” 冯苁那张消瘦的脸陷入了呆滞,她像是没有听清一般木木地开口:“你,你说什么?” 于是林阮云平静又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 听完后,冯苁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甚至可以看到里面崩裂一样的血丝,“朕可是母皇唯一的血脉,你让朕退位,还有谁能坐这个皇位?难不成你想篡位,亲自做这个皇帝吗?!” 正负手用打量的眼神静静扫视着殿内布置的林阮云,听到后也只是微微侧头,用眼尾的余光瞥了下站在身边的人,语气耐心又冷漠地道:“臣对这皇位并无兴趣。陛下年纪小,怕是还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位姨母尚在人世,如今就躲在冷宫一隅苟延残喘,所以陛下倒不必担心皇位落入他人手中,将皇位禅让给自己的姨母,也总比落入旁姓手中要好,不是吗?” 话音刚落,冯苁就再度抓住了她的衣袖,从袖子上 传来的力度,林阮云感觉到了她的颤抖。 “不,不你不能这样对朕!你若是生朕的气,怎么打骂朕都可以!朕会听你的话,不会有别人比朕更听你的话了,不可以不可以……” 不知道什么时候,冯苁的脸上已经布满泪痕,眼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林阮云不为所动,“无妨,若是陛下不愿,也可以继续待在这含清殿继续考虑。” 接着,她就再度将袖子拽了出来,看也不看冯苁,便准备转身离开。 但没走两步,她又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臣听闻陛下这些时日食欲欠佳,既如此,那后面几日便不必再给陛下准备膳食了,等陛下想通了,再给陛下送来。” 当她的脚刚一迈出大殿,就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很快她的腰就被人从后面抱住。 “朕写,朕写……” 冯苁现在才真正意识到。 林阮云再也不是从前只要她一顿饭不吃就会过来哄劝她的那个人了。 若是她不答应,林阮云真的会狠心将她活活饿死在这含清殿。 冯苁毫不怀疑。 她不明白,林阮云为什么可以对她如此狠心,她们多年的君臣师生情分,在她林阮云心中就是可以这般轻易割舍的吗? 当在明黄色的绸布上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冯苁掩面哭出了声,“你怎能这般对朕,当初你答应母皇的难道都忘了吗?你这样怎么对得起母皇对你的信任!” 林阮云此时已经将圣旨卷起,闻言,她冷冷睨了一眼冯苁,“大灵需要一位明君,可陛下不能担此重任,那么退位让贤也是理所当然,这是大灵百姓之福,臣也是为了大灵百姓,还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冯苁红着眼怨恨地开口:“什么为了百姓,什么为了大局,你根本就是蓄谋已久,早就想让朕从这皇位上退下来了,如今你的目的也达到了,还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做什么!林阮云你简直虚伪到令朕恶心!” 林阮云听了,只露出了一个毫不在意的微笑。她掂了掂手上的圣旨,从前的一切,都要由这件东西结束了。她并没有多高兴,挣开束缚的轻松和自由,反而令她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但这或许是比高兴更加重要的东西。 林阮云想。 从冷宫搬入含清殿,对于冯槿来说是一件荒诞又不真实的一件事。 即便距离登基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但每当她走出含清殿时,看到站在殿外静静等候她的那抹身影,还是无法自抑地感到满足和安心。 原本冷宫那次相遇,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但如今发生的一切,都让她如同在梦里一般。 冯槿知道她不过是林阮云扶上皇位的一个傀儡,她只需要听话就可以。这些都没关系,她本来对这个皇位也不感兴趣,只要林阮云能一直像现在这样陪在她身边,她也可以一直这样听话。 冯槿看向身侧的女子,只见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却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并没有像前些时日那样同她说一些早朝时可能遇到的问题,以及如何应对等等。 冯槿有时候觉得林阮云似乎是将她当成了冯苁,在无意中教导她,要让她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 可真正要决定什么的时候,冯槿却连开口的权利也没有。 她用充满矛盾和因为被忽视隐隐不悦的眼神看着林阮云,“朕听说昨日永康候已被抓住,爱卿觉得该如何处置?” 试探的话问出,却没有得到对方任何的回应。 林阮云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似乎连身边还有同行的人也忘记了。 冯槿的脸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第68章 第68章 等林阮云发觉身边少了一个人时, 才后知后觉地停下脚步。回头一望,只见冯槿站在离她两三步的距离,面无表情的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林阮云略一思量,才隐隐记起自己似乎听到冯槿刚刚有与她提起永康侯。昨日永康侯被抓, 这件事戴青屛已经与她说了, 所以她是知道这件事的。 冯槿会提起, 大概也是问她该如何处置。 林阮云一手背在身后,冯槿虽性子寡淡疏离, 但胜在听话,目前为止都不曾让她费过什么心思。 比起冯苁,她更喜欢现在的冯槿。所以她也愿意多一些耐心。 正在林阮云准备往回走去找冯槿的时候, 冯槿已经朝她走了过来。 或许是不想让冯槿过问她刚刚在想什么, 在人走到跟前时,林阮云主动开了口:“永康侯既然已被收押, 那么连同秦茭一起, 都可尽快审理定罪,但臣不知陛下对此是何看法?” 冯槿微抬着脸,神色虽还是冷着的,却没有了刚才阴沉。 “朕听爱卿的。爱卿刚才在想什么?” 终究还问了。 “一些家事罢了,不足挂齿。” 林阮云说得简略。 冯槿却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一向寡冷的脸上浮现出很浅的笑意, 只是不达眼底, “朕听说爱卿得了位新欢, 爱卿可是在想他?” 不过如今对于沈蒲的存在, 她也没有再刻意隐瞒,冯槿会知道也是合乎情理的,只不过这样穷追不舍不肯罢休的口吻, 令林阮云感到有些怪异。 即便她不会隐瞒,但她也没有和别的女子谈论自己夫侍的兴趣,于是干脆避而不答,“时辰已经不早了,陛下该上朝了。” 说完,林阮云便不愿多说一般转身走了。 冯槿对她这样的态度感到一丝不快,她知道自己越界问了不该问的,可她就是想更了解她一些,能够和她更亲近些。在知道有了特别的人可以与林阮云亲密,而她又做不到也不能做,心意无法传达,让冯槿的心口酸涩无比。 不论她的心绪如何起伏变化,对方永远也无法察觉感知,又或是根本就不在意…… 冯槿寡冷的脸仿佛蒙上了一层很浅的哀伤,但还是迈步跟上了前方的身影。 * 石绫满意地看了看篮子里新鲜肥嫩的鲤鱼,便用湿布将鱼盖好,刚推开院门走进去,就远远瞧见沈蒲坐在葡萄架下的红漆木凳上看着手上的腰带发呆。 石绫轻手轻脚地走到了葡萄架那里,这才看清沈蒲手上拿着的是一件蓝底云纹的腰封,让石绫莫名觉得眼熟。 稍稍走近了些,石绫微微眯起眼睛细细一看,随后便像记起什么似的忽然睁大了眼睛。 “公子今日怎么又将它翻出来瞧了?” 身后突然出现的声音,险些将沈蒲的心吓得跳出来,一回头看到站在身后的石绫,沈蒲舒了口气,“过来连个动静也没有,倒吓了我一跳。” 说话时,他下意识将手上的腰封藏了藏,用衣袖挡在上面遮了大半。 但这样也无济于事,石绫已经瞧见了,他无奈般道:“许久不见公子拿出这件腰封了,可是心里烦闷?” 说完石绫又觉得不该是这样。 前些年公子刚进林府被大人冷落,无事便会将这件腰封翻出来瞧瞧聊以慰藉,每当石绫以为他准备将一切坦白时,沈蒲便又将东西收起来,装作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默默地守在林府的偏院内。 现在公子与大人正是情浓的时候,他却又拿出了这件腰封,这让石绫有些捉摸不透。 沈蒲笑着无声一叹,随后就将遮在袖子下面的腰封取了出来,指尖摸索着上面的纹络,脸上露出了怀念又复杂的神色。 “我只是想起了从前的一些事,这些时日我一直在想,若是梅欢还在,现在留在妻主身边的人也就不是我了……” 说到这,他脸颊浮起羞惭似的红,“明明已经是过去的事,我还这样在意,是不是有些贪得无厌了?” 石绫摇了摇头,“公子只是太在意大人了。” 顿了顿,他又试探着道:“公子既然不能释怀,何不将当年的事情告诉大人?” 石绫一直都不明白,当年的沈蒲明明有一条捷径可以理所当然地留在大人身边,却不愿意那样做,甚至甘愿忍受长达三年的冷落。 但他相信,这些年在林府遭受冷落的沈蒲,一定有过动摇,否则也就不会一次又一次地找出这条腰封,最后又放弃似的将东西收起。 石绫看 着沈蒲手里的边缘花色已经有些泛白的腰封,这些痕迹不仅承载着沈蒲这些年的思念和爱意,还藏有他得不到回应的委屈和酸楚。 “我不想……” 沈蒲攥紧了手里的腰封,眼眸中透着温柔的执拗,“跟她之间,除了彼此相爱这一个理由,掺杂任何其他的缘由我都不能接受。” 他这些年盼的,一直都是林阮云的心甘情愿。 石绫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顿时有些发愣。 沈蒲松开腰封,改为贴在胸口,垂眸为难似的微微一笑,“其实,我已经快要忘记这些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日总是忍不住,只要看不到她,我就心绪不宁……” 石绫将菜篮放到桌子上,准备劝慰沈蒲几句,谁成想沈蒲闻到篮子里传出的鱼腥味,便捂着胸口弯着身体干呕起来。 “公子!” 石绫哪里见过沈蒲这样,也不知道人怎么突然犯了恶心,下意识过去给沈蒲拍背顺气,但也无济于事,石绫也被吓得六神无主。 虽然什么也没有吐出来,可沈蒲的脸色却可见地变得苍白憔悴,石绫这时也渐渐回过神,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他连忙将菜篮子推远,便冲厨房的方向喊道:“崖儿,崖儿!快去请大夫!” 崖儿听到动静,拿着抹布就急急忙忙从厨房里跑了出来,跑到跟前看到沈蒲虚弱的样子时一时有些发懵,再一看石绫却是一脸高兴,崖儿一下子就来了火气,正要发作,就听石绫道:“快去请大夫,公子怕是有了!” 崖儿瞬间就熄了火,接着就瞪大了眼睛,一边难以置信地看着沈蒲,一边点头扔掉手上的抹布,转身生怕耽误什么似的跑出了院子。 沈蒲同样听到了石绫刚才的话,眼眸陷入了怔滞,但难以自抑的激动的心绪,让他苍白的面颊上一点点地浮起了血色。 他松开手里一直攥着的腰封,小心翼翼地将双手放到小腹上,“我……” “公子,我先扶您回屋吧,一会儿大夫来了,便什么都知道了。” 石绫的话让沈蒲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下了朝后,林阮云并没有像从前那样直奔政事堂,而是与其他朝臣一样坐上了出宫的马车。 马妇熟练地驱车前往城北,等马车停下,林阮云掀开车帘的时候,便看到正在院门口拴马的红岚,看她的样子应该也是刚到。 红岚看到林阮云,便立即上前,“大人,属下已经协助戴大人将永康侯府的人全部收押,只等圣旨下来听候发落。” 林阮云点点头,“陛下已经拟旨,午后圣旨应该就会送到大理寺。” 红岚道了声是,顿了顿,又继续道:“大人,苏子离自打进了大牢便一直吵着要见您,您看……” 林阮云头也不回地往院子里走,“不必理会,他既然有力气吵闹,饿上几顿便好了。” 意料之中的回答,红岚忽然觉得自己问这一句有些多余了。 这样想着,也跟在林阮云身后进了院子。 刚进去,红岚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往日这个时候石绫他们听到动静,早就该出来迎接了,厨房内也该飘出饭菜的香气了……总之院子里总该有些声响才是,但今日却静得出奇。 走在前面的林阮云显然也察觉到了,所以也加快了脚步。 到了屋门口,里面就传来了大夫的道喜声:“公子已有了半个月的身孕,恭喜郎君了。” 话落,崖儿刚一咧开嘴角,余光便瞥见了站在门口的身影,视线定在那个身影上后,他惊讶地喊出了声:“大人?” 但林阮云的目光却只落在沈蒲身上,视线紧锁着他的同时,她也迈步走进了屋子里。 石绫见状,便对一旁的大夫笑着轻声道:“有劳大夫您了,您随我来吧。” 刚开始不明所以的大夫,听到这句话,顿时明白过来,想来这女子便是这位郎君的妻主了。她自然也不想在此碍手碍脚的,应了声便提起药箱跟在石绫身后出去了。 崖儿也紧随其后,很快屋子里就只剩下了林阮云和沈蒲两人。 红岚就跟在林阮云后头,自然是听到了大夫的话,区别只是她并没有进屋罢了。看到满脸喜色的石绫和大夫出来,红岚也下意识勾起了唇角。 屋子里,沈蒲披散着头发,安静地坐在床榻上,看着站在不远处看似平静浑身却透着不知所措的林阮云,他微微歪头笑着开口:“妻主不过来吗?” 林阮云眨了下有些发涩的眼眶,随后便顺从地走了过去,刚一在床边坐下,沈蒲就熟练地钻进了她怀里,林阮云也伸出双臂将他紧紧抱住。 轻嗅着他发丝上的传来的清香,林阮云用脸颊在他的发顶蹭了蹭,整个人都变得无比放松平和起来,“与我回林府吧。” 这段时日林阮云都是宿在这里,平淡又幸福的生活,让沈蒲几乎淡忘了她的身份。他似乎也不在意能否重新回到林府,他要的只是林阮云,她在哪里,他就在哪里。现在的生活他已经知足,只要她一直在他身边,不论何时都知道回到他这里,身份不身份的对他来说根本就不重要。 沈蒲也一直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这些了,但没想到的是,林阮云此时竟会主动提起。 说不触动是假的,内心深处,他仍然还是渴望能有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的一个身份的。 沈蒲刚想答应,随后又想到什么似的,目光渐渐暗淡下来,“母亲一直介意我的身份,我怕……” 一只手隔着被褥轻轻放到了他的小腹上,接着头顶上就传来了她带着些笑意的声音:“有她在,母亲可以亲自迎你回府。” 听到这句话,沈蒲愣愣地眨了眨眼,随后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他坐直身体从她怀中离开稍许,抬起头与她对视一瞬,便垂眼在她的下巴上落下一吻。 他没有再看她,但这样暗示意味十足的动作,林阮云哪里会不会明白?她眼睫颤了颤,便用一手抱着他,空出一手捧在他的耳畔,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这段时日真正的相处下来,让林阮云意识到沈蒲有时主动的亲密,其实并不一定就是要行欢,更多的是一时的兴起,想要通过与她的触碰来证明一些什么。 林阮云隐隐猜到了一些,因此她也几乎无法拒绝沈蒲的任何要求。 在失控前,林阮云放开了沈蒲。 他的脸蛋因为动情已经泛起了红,眼神迷离的样子似乎还沉浸在刚刚的吻里,但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他再要更多,他难受也只是用额头抵在林阮云的肩膀处,轻轻地叹了口气。 林阮云笑了笑,便握住他的手,调整了下姿势重新将他拥入怀中。 不多一会儿,沈蒲就在她怀里睡着了。林阮云给他掖好被褥才离开了屋子,刚一走到门口,只见侯在外头的石绫等人齐刷刷地朝她投来视线,就连鲜少露面的蓝吟也站在其中,见她出来,一个个便商量好似的异口同声地道喜。 林阮云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些笑意,她双手背到身后,“赏。” “谢大人——” 在红岚给几人分发银子的时候,林阮云的目光落向院内,神色平和而宁静,她打量般地环顾起四周。 看到不远处晾在竹竿上的衣衫时,她忽然发觉,原来在不知不觉间,这间属于沈蒲的院子也留下了她生活过的痕迹。 偶尔,只是偶然,她会对沈蒲在城北拥有这样一处院落而感到惊讶。因为这件事,不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沈蒲都不曾对她透露过半个字。林阮云隐隐有种感觉,这是沈蒲唯一一件刻意在隐瞒她的事。 林阮云能够感觉得到,沈蒲想要隐瞒的,并不是这间院子本身的存在,而是背后的东西。 虽然知道沈蒲或许有自己的难言之隐,他不主动说起,林阮云自然也不会强求。但在夜深人静或是午后休憩闲暇的时候,这件事就会从她心底的某个角落钻出来,几乎是迫使着林阮云去在意去琢磨。 心目中一向对她毫无保留的人,而她也习惯了这样后,一旦发现对方有所隐瞒,随之而来的猜忌也是最为磨人的。 这样漫无目的地想着,不知不觉间,她的目光落到了院中的葡萄架那里,并在那里停滞。 但吸引她的并不是那打理整齐的葡萄架,而是在落在架前的泛着光泽的蓝色物件。 林阮云抬步朝着葡萄架的方向走了过去。 弯腰将地上的腰封捡起,她用双手将腰封缓缓捋平展开,熟悉的花纹映入眼帘,林阮云的神色微微一滞。 刚领了赏钱笑得合不拢嘴的的石绫,在转身时看到站在葡萄架前端详手中腰封的林阮云时,他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石绫几乎是想也不想地跑过去,但真的到了跟前,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大,大人……” 林阮云的目光仍是落在手里的腰封上,不曾移开过,“这件腰封,是从哪里得来的?” 第69章 第69章 石绫忐忑着闪烁视线, “是……” 林阮云神色甚是平静,似乎与平日无二,但石绫知道她已经起了疑心,再瞒下去, 只怕大人和公子会再生嫌隙…… 想来想去, 石绫最终还是开了口:“大人可还记得三年前负伤一事?” 林阮云的目光微动, 石绫一边注意她的脸色,一边道:“三年前, 公子将您救下,便安顿在这间院子,那几日一直都是公子在照顾您, 直到您后来不告而别, 只留下这件腰封,公子便收到至今。” 在林阮云的记忆中, 她第一次见到沈蒲是在水仙楼。 在那之前, 她脑海中没有任何有关沈蒲的痕迹,她那次负伤醒来,第一个见到其实是梅欢…… 若是如石绫说的那样,那么她和沈蒲第一次相遇,可能比她记忆中的更早。 林阮云看着手里的腰封,仅几息就弄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本还在犹豫是否要与沈蒲坦白自己同样重生的事实, 此时林阮云已经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虽然已经是过去的事, 但那些被她冷落的岁月却是真实存在的。在心里藏着这件事的前提下, 沈蒲还要忍受她的冷落, 其中的煎熬恐怕谁也无法体会。 不论上一世自尽前的沈蒲,还是这一世重生的沈蒲,却都没有对她透露过半句。 不愿挟恩图报是一部分原因, 更多的或许是他对于情感的纯粹性的执着。若是掺杂了其他的东西,以沈蒲的性子,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一定会在意。 再与他坦白自己重生,林阮云不确定沈蒲会不会多想。 何况沈蒲现在有孕,思来想去,林阮云觉得此时并不是将一切说开的时机。 若是能保护好沈蒲心中那份的纯粹,当作不知,也许是最恰当的做法。这样想着,林阮云已经将手里的腰封放回桌上,转身朝沈蒲所在的屋子走去。 石绫惴惴不安地将桌上的腰封收好,他也不知道自己说出来是对是错,但总觉得说出来了,也算是对从前被冷落的公子的一个交代,至少会公平一些。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的时候,屋子里便点上了灯烛。 沈蒲醒来时便看到林阮云正坐在不远处的短榻上看书,纸页翻动的声音不时在静谧的屋子里响起,屋外是一片令人不安的漆黑,独有她那里有一片温暖的光亮,看着她安静柔和的面容,沈蒲的心也变得安定放松。 灯烛烧了一半时,林阮云放下了手里的书,闭上眼用手捏了捏鼻梁,这时一阵馨香从身后传来,接着温暖干燥的指尖便轻轻按在了她的额角。 林阮云松开按在鼻梁上的手,仍闭着双眼,唇角却缓缓露出了一抹笑意。 没让身后的人按太久,林阮云便握住了他的手,转过身,只见站在身后的人披散着发丝,在暖黄的烛光下浅笑的模样显得柔美动人。 林阮云忽然觉得,冷落他的那些年,她似乎错过了很多,也让他委屈了太久。 想到这里,她垂眸目光落在了他尚且平坦的小腹上,手轻轻地覆上,隔着布料传来紧致又富有弹性的触感,心念微动,林阮云干脆俯身贴近他的腹部,神色带着专注的好奇。 难以启齿的羞涩,都无法抵挡沈蒲此时心中铺天盖地涌上来的满足感,他双手像搂抱似的放到了她肩上,好让她可以更贴近些。 血液上涌带来的燥热,使他的脸颊透出了蜜桃般的粉。 那种感觉又来了。 他真的很喜欢林阮云这样依赖他的样子,这样孩子气的一面,独独对他展露,一想到这点,沈蒲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也许是有了身孕的缘故,沈蒲一瞬间甚至将林阮云当成了自己的孩子,生出了难以言说的疼爱欲。 “许是月份还早,一时半会怕是听不到什么动静。” 林阮云缓缓坐起身体,用略有些可惜的口吻道。 接着她就拉了拉沈蒲的手,沈蒲便顺势坐到了她身旁,“妻主希望是男是女?” 林阮云拇指在他的手背摩挲了下,坦然道:“都好,不论男女都是咱们的孩子。” 沈蒲的笑容变得模糊起来,不等林阮云看清他的表情,他已经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若当初是梅欢进府,也许妻主现在已经是一位母亲了。” 说完,沈蒲像从魔怔中清醒过来了一般,猛地意识到了自己刚刚说了多了不可理喻的话。 总是抓着从前的事情不放。 他最近怎么了? 沈蒲担心自己的反复让林阮云厌烦,有些慌乱地抬起头,随后便对上了她温和又包容的眼眸,“可他没有,自始至终陪在我身边的人一直都是你,不是吗?” 沈蒲觉得她所指的似乎包含了很多。 有那么一刹那,沈蒲甚至觉得她已经知道了三年前的事情。 他的心口微微一颤,像害怕时急需安抚的那样伸出手紧紧抱住了她,他眨了眨湿润的眼眶,“足够了,这样就足够了。” 第二日一早,林阮云便乘车回了林府。 正在前厅用早膳的林儒听到下人说林阮云回来时,便对一旁的玉棋道:“再去添一副碗筷。” 玉棋笑着应了声是。 林阮云进院的时候,只见玉棋正添摆碗筷。 她走到跟前,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这些时日公务繁忙,今日得了些空闲,女儿便前来给母亲问安。” 林儒一手端着碗,一手捏着放在碗里的勺柄,抬眼打量般地看了眼林阮云。 无事献殷。 林儒心里冒出了这么一句,面上却不显露,她点了点下巴,道句:“这么早过来,怕是还不曾用膳,先用膳吧。”便舀了一勺粥送进口中。 于是林阮云便落座,与林儒一同用膳。桌子上除了偶尔碗筷碰撞时会响起些微的动静,就再没有其他了。 早上出门前,沈蒲就给林阮云做了一碗面,所以林阮云其实是吃饱了才过来的。 想到自己待会儿要说的事,林阮云觉 得还是顺着母亲些好。 说白了,这会子她就是在一旁做个陪衬。 注意到林儒放下碗,并接过茶漱口时,林阮云也松口气似的放下了碗。 漱了口,林阮云将茶盏放回侍从端着的托盘上,后面的侍从端着清茶上前,她也并没有像往日那样接过,而是摆了摆手示意让人下去。 余光瞥了眼林儒后,林阮云便垂下眼眸,“如今大局已定,女儿免去了一番牢狱之灾,想来也是林家先祖保佑。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闲暇无事时,女儿每每想起此事,便顿觉愧对母亲和先祖。” “女儿想,也是到了该成家的时候了。何况经此一遭,此时若能办桩喜事,既是冲冲晦气,也是告慰先祖,不知母亲意下如何?” 按理说,自己女儿有了这个心思觉悟,做母亲的应该感到欣慰和高兴才是。 但林儒只是坐在主位上巍然不动,面无表情地看着坐在对面的看似一本正经的林阮云。 费尽心思寻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作为铺垫来探她的口风,浑身上下都写着做贼心虚四个大字,说明接下来她这个女儿要来戳她肺管子了,林儒着实高兴不起来。 这时玉棋将桌上的茶端起,递给了林儒,这个动作似乎也稍稍缓解了些气氛。 林儒接过茶呷了口,微热的茶从喉咙中流过时,林儒瞬间觉得心口也放松舒坦了不少,便道:“是哪户人家的?” 林阮云仍垂着眼,神色平静,一只手似随意般地搭在桌边,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紧绷到快失去知觉了。 “这个人,母亲也是知道的。” 林儒一愣。 林阮云抬起眼,露出了一个破罐子破摔的微笑,“是沈蒲。” 咚地一声,茶盏滚到了桌子上,混着茶叶的茶水全都洒了出来,而那只茶盏也在桌沿滚了两下,便停在桌沿一动不动了。 林阮云站起身,像做错事般歉意地看着林儒。 林儒没有去管滴落到身上的茶水,她像是没有听懂般地开口:“你说什么?” 接着林阮云便将当初沈蒲假死一事说了。 只见坐在主位上的林儒许久都没有回神,也不知过了多久,林儒的手慢慢按在桌边,“这么说,一直以来,你都在与他厮混,不曾分开过?” 林阮云听这话头不太对。 母亲果然还是介意沈蒲的身份。 但她不能再继续隐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林儒两眼发怔像是放弃似的摆了摆手,“也罢,你若是想纳,便纳了,总归也不是头一回了。” 林阮云握紧了袖子下的手,“我想以主君之礼娶他进府,母亲。” “林阮云,你莫要得寸进尺!” 林儒一拍桌子,腾地站起身,本就摇摇欲坠的茶盏也落到了地上,摔成了碎片。 “我看你是被那个男人迷得连自己姓什么也忘了,你若是敢娶一个伎子进府,除非我……” “沈蒲他已经有了身孕。” 林儒的话还未说完,林阮云便出声打断了她。 林儒这下彻底傻了眼,又一屁股跌坐回了椅子上,指着林阮云的手都在打着颤,话也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你,你……” 一如她了解自己的女儿,对方也同样了解自己的母亲,知道什么地方能精准拿捏住她。 林儒被气得七窍生烟,却毫无办法。 此时侍从又端了杯新茶过来,林阮云从他手中接过,朝林儒的方向走了过去。 “沈蒲虽是烟花之地出身,却不曾自轻自贱出卖自己,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他对女儿也都是一心一意,在府中时对母亲也是尽心侍奉不曾有错。” “便是抛去这些,沈蒲如今有了身孕,若是弃他不顾,那母亲的孙儿便也要流落在外,母亲又如何忍心呢?” 说到这里,林阮云已经从托盘中端起茶盏,恭恭敬敬地递向了林儒。 林儒搭在椅把上的手指抽颤了下。 林阮云保持着递茶的动作,“昨儿晚女儿又请大夫去瞧了瞧,大夫说沈蒲的脉象不大稳健,须得好生将养,即便不看女儿的薄面,也请母亲怜惜些您未出世的孙儿。” 听到这里,林儒瞪了一眼林阮云,但面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怒意,她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盏上,“林府的脸,还有我这张老脸不要也罢了。但我的孙儿,不能因身份而遭人耻笑。” 林阮云露出了些许浅笑,神色镇静自若地开口:“水仙楼的沈蒲已经葬身在留云寺的大火之中,女儿要迎进府的,是城北一户普通人家的公子。” 一声冷哼后,林儒接过了茶盏。 第70章 第70章 深冬的气息裹挟在寒潮中悄无声息地到来, 但一场大雪过后,处处都蒙上了一层安静纯白的色彩时,冬日便直观地呈现在了眼前。 清脆的爆竹声猝然响起,打破了这片冰雪天地的宁静。 京中街巷此时处处张灯结彩, 商户们张罗着整理铺子贴春联儿, 行人则穿着鲜艳的新衣, 不时会有几个孩童在街道上奔跑打闹,一个个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神色。 在聚集着官员府邸的位置同样也笼罩在迎新春的氛围之中, 变得活络热闹起来。 一名抱着手炉正站在外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侍从贴春联儿的女子,忽地抬起头瞧了瞧天色,随后便忙回到了府内, 过了一会儿, 人便换了身衣裳穿戴整齐地走了出来,她将手上红封好的礼品放到身边的侍从手上, 一边掸着身上不存在的灰尘, 一边催促对门儿:“快走快走,今日林相娶亲,晚了怕是连杯喜酒也吃不上啦!” 不久一辆马车从对面府邸的小门内驶出,停在了大门前,一名女子提着衣摆自大门中走了出来,她不紧不慢地扶了扶发冠, “这就走了, 催得这般紧, 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儿是你娶亲呢!” 话音刚落, 一阵爆竹声便从不远处响起,绵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在声声爆竹中穿着鲜衣的仪仗队走了过来, 一身喜服的骑在马上的林阮云,如玉般的面容被周身的红色衬得更加夺目光彩照人,比爆竹声更加响亮的是周围百姓和孩童的贺喜的吵闹声,林阮云没有了平日中的疏淡,此时的眉眼尽显喜悦,不厌其烦地颔首回礼道谢。 “郎君就在轿子里吗?”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好漂亮的郎君!” 孩童天真又兴奋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正在道谢的林阮云闻声,回头往身后的红轿望了一眼,只看到了一面红绸轿帘,但隔着帘子,林阮云似乎也能感觉到坐在里面的人的羞窘,想到这她不禁莞尔一笑,又缓缓收回了视线。 林府前,前来贺喜的人络绎不绝,林儒领着侍从站在门口亲自迎接前来的宾客,这时戴青屏拿着一支毛笔火急火燎地跑了出来,“人怎么还没到?不少宾客都已经落座了。” 刚回礼的林儒却显得很是镇静,伸手请了一位宾客进去后,便抽空回道:“云儿她自有分寸,不必着急。” 戴青屏用笔尾挠了挠头,心道真不愧是母女俩,这性格姿态没个十成也有八成的像。 不过她也的确是有些心急,毕竟林阮云娶的可是一个‘死了’又‘活了’的男人。 起初听到林阮云要娶的人是沈蒲时,她当时的心情就跟见鬼了差不多。 戴青屏是真没想到,这个林阮云会想到假死这一出,还瞒了这么久,连她也骗过去了。 如今林阮云自己连母亲也当上了,这才舍得将人放出来瞧瞧。不过让沈蒲有孕这件事,是不是同样在林阮云预料之中,或者说蓄谋已久更为贴切。 否则以沈蒲的身份,想要以主君之礼进这林府,只怕是难如登天。 但如今沈蒲有孕,假死后的新身份更像是临门一脚,彻底打开了林府的门。 一连串的事情全都连接起来,戴青屏瞬间惊出了一身汗。 虽说已经无从确认真假,但戴青屏觉得能让林阮云如此费尽心思,死心塌地的沈蒲是有几分能耐在身上的。 正想着,仪仗队敲锣打鼓的喜乐声由远及近,夹杂着爆竹和周围熙熙攘攘的声音,一下子就拉回了戴青屏的思绪,看到前方骑在白马上的女子,戴青屏瞬间便将刚刚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抛到了脑后,亲自搀扶着林儒一同上前迎去。 林阮云翻身下马,朝林儒作了个揖,又致谢般对戴青屏颔了颔首,随后便转身 朝喜轿的方向走去。 站在轿外,林阮云对坐在轿中的人又作了个揖,这才上前轻轻撩开轿帘。 只见沈蒲盖着红盖头,穿着一身鲜红精致的嫁衣双手交叠在膝上,安静地坐在轿子里。 随着轿帘被掀开,轿子里也变得明亮起来,即便有盖头遮挡住了视线,沈蒲也清晰地感觉到有人进了轿子,带着令他熟悉的气息。 被她稳稳抱起的那一刻,外面的乐声和贺喜声几乎是同时响起,沈蒲此时靠在林阮云的怀中,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她平稳的步伐上,完全忽略了周围的热闹,细数着她的脚步,心中一片宁静。 一直到了前厅,林阮云才将人放下,接过喜公递来的红绸,与沈蒲各执一边。 沈蒲在石绫的搀扶下跨过火盆,与林阮云一起进了前厅。 在喜婆声音的指引下,两人拜完了天地,就在起身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响。 “陛下驾到——” 紧接着一个明黄色的身影便在宫侍的簇拥下走进了前厅。 “今日林爱卿大喜,不必如此拘礼,都平身吧。” 话虽这样说,冯槿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林阮云的身上,就在林阮云也准备作揖行礼的时候,冯槿快步走上前将人扶了起来。 林阮云站直身体后,冯槿像是忘记了松手,还保持着扶着她的动作,一向冷淡的脸上此时带着些柔和的浅笑,“朕这时候过来,不会搅扰了林爱卿吧?” “陛下能来,是微臣之幸,怎会搅扰,只怕怠慢了陛下。” 说着,林阮云已不动声色地将胳膊抽了出来。 虽说她也没预料到冯槿此时会过来,但只要不是来添乱的,林阮云也就随她去了。 冯槿看着眼前一身鲜红显得明艳动人的女子,她回味般地握了握垂在袖子下的手,随后就将目光落到了一旁盖着红盖头的沈蒲身上,“想来这位便是林爱卿的夫侍了吧?” 刚说完,眼前沈蒲的身影,便被站到跟前的林阮云的身影遮住,冯槿眼中不着痕迹地划过一抹晦暗,面上仍是一片坦然,接着自己刚才的话继续道:“林爱卿可要好生待人,朕在此先祝你二人今后能够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林阮云听了脸色也好了些许,也带着几分真心的作揖道谢。 之后冯槿也并未多留,似乎真的只是为了贺声喜,将带来的礼品留下,便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开了。 林阮云下意识看向沈蒲,只见他仪态落落大方,没有半点慌张,林阮云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多了几分欣赏。 于是她对站在不远处的红岚抬了抬下巴,红岚会意立即离开了前厅,很快热闹欢快的乐声便再度响起,喜公和喜婆最先从刚刚的变化中回神,前者喊了声礼成,就招来几个侍从扶着沈蒲去了后厅;后者不敢打林阮云的主意,就张罗着屋外观礼的来宾落座,唯有戴青屏走进前厅,若无其事地将林阮云一并拐到了席间喝酒。 回宫后,冯槿打发了各宫府前来请安的主管后,看着膳房备下的精美的膳食也提不起丝毫兴趣,只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坐在龙椅上,冯槿抚着纯金雕刻而成的凤首,垂着眼眸,满脑子却都是一身鲜红喜服的林阮云。 唯独对她疏离的林阮云。 是因为冯苁的背叛,所以才会下意识对她也有所防备的对吧? 可这样真的很不公平。 冯苁至少,至少还得到过林阮云毫无保留的爱护和关心。 搭在凤首上的手渐渐地收紧。 偏殿中,桌上摆着的膳食已经被冻成了块状,即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但晦暗冷清的殿内,仍然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尘般。 胡乱散落下的帷帐内,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浑浑噩噩地坐在床榻前的台阶边,嗫喏着模糊不清的言语。 冯槿拨开帷帐,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骗子,骗朕……” 走得近了,冯槿模糊听到了这样几个字,随后唇角便勾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 “九泉之下的皇姐若是知道你今日会沦落到如此的境地,一定会后悔当初没有直接杀了我吧?” 听到这句话,坐在台阶上的少女缓缓抬起了头,看到穿着明黄色凤袍的冯槿,她猝然瞪大了双眼,随后又忽然平静了下来。 “一个傀儡而已,你在得意什么?因为我的缘故,恐怕她也并不喜欢你吧?” 说到这,冯苁的眼珠子微微一动,露出了轻蔑的表情,“你比我还要可怜,至少我得到过她真心的照顾。” 冯槿的表情冷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傀儡又如何?被她选中留在身边,这就已经比即将在冷宫度过余生的你要强百倍了,不是吗?” 听到冷宫的时候,冯苁脸上的轻蔑渐渐转为恐惧,“你,你……” 这时,侯在帷帐外的侍从们有序地一言不发地上前,将坐在台阶上的冯苁架起。 “含清殿如今是朕的寝宫,你继续住在这里到底于理不合,但朕身为你的姨母,也不好让自己的甥女连个住处也没有,朕住了多年的冷宫如今空置下来,便正好赐给你了。” “你这个贱人!是你,都是你,要是没有你,就算是傀儡她也只能选择我!当初母皇为什么没有杀了你啊!” 被架走的冯苁怨恨的声音从帷帐中传来。 冯槿的神色没有半点波动,等外面的动静完全消失后,冯槿像解恨了似的长舒了口气,转身对殿内剩下的两个宫侍道:“摆驾御花园。” * 玉华殿被一片皑皑白雪覆盖着,与平日一样的寂静,跟外面的热闹隔成了两个世界。 流裳端着茶盏进殿,便看到秦术之正站在桌案前练字,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茶盏放在桌上,便退到了一边。 等秦术之站起身,流裳才斟酌着开口:“今日新春,奴才命膳房做了些太后爱吃的,太后现在可要用膳?” 秦术之提着毛笔,目光却落向了窗外,“母亲她们还在牢中受苦,哀家如何吃得下?” “只要您好好的,老大人她们便还有机会不是吗?” “已经没有机会了。” 这点他们心知肚明。 身上流着的秦家的血,让秦术之无法不在意她们的死活,但这也并不妨碍他同时也憎恨厌恶着她们。所以即便林阮云不会放过秦家,只要能留她们一条命,就算将她们关在大牢里一辈子,秦术之也无所谓。 除了刚刚得知秦府出事时,秦术之怒不可遏,但并不是为秦府而担忧,更多的其实是因为林阮云对他的背叛。 这么长时间以来,秦术之已经不再气她了,也渐渐理解了她。 他甚至有些庆幸被关在大牢的是自己的母亲,而不是林阮云。 这样隐秘的想法一直被秦术之藏在心底,却是无法忽略的存在。 他也一直思念着林阮云。 望久了窗外的雪景,秦术之又些不适地闭了闭眼,“你说今日是新春,为何宫中如此安静?” 往年这个时候,前来送礼的大臣早就该进宫了,各宫也该预备着前来请安,即便他现在是戴罪之身,无人问津可以理解,但宫殿外头也不该连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但身后的流裳也陷入了跟外面一样的沉默之中。 秦术之不安似的捏紧了手里的毛笔,“哀家在问你话。” 流裳脸色微微发白地开口:“今日,今日是林相大婚的日子,大臣们都去贺喜了,连新帝也过去了……”《 》 第71章【VIP】 第71章 第71章 啪嗒—— 毛笔落到了桌子上, 墨水溅出来,在刚刚写好的字上落下了细碎的黑点。 秦术之面无表情地很慢地眨了下眼睛,瞳孔中像是有什么在渐渐冰裂崩塌,“跟谁?” “是沈蒲, 听说他有了身孕, 所以是以主君之礼……太后!” 话还未说完, 只见秦术之的身体微微一晃,眼看着就要倒下, 流裳顿时大惊失色,忙上前将人扶住。 流裳扶着秦术之在椅子上坐下,忍着眼眶里的酸涩道:“ 太后, 您仔细身子……” 秦术之的脸上却已经布满泪痕, 他红着眼眶推开流裳,起身不管不顾地将桌子上摆放整齐的笔墨纸砚全都扫到了地上。 “那明明是我的位置!” 秦术之颤抖着唇, 像是在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扶着桌边缓缓地跪坐下来,铺在桌子上的宣纸在被他攥得扭曲起来,他低着头,长发从他的脸侧垂落,委屈又绝望的啜泣声在殿内响起。 “她本该是我的……” * 因为下雪的缘故,白日的光线似乎比平时更加明亮了些, 从巴掌大的铁窗中透过, 为昏暗潮湿的牢房增添了几分光亮。 一只苍白的手落在从窗户处落下的光线中, 像是为了抓住什么一般缓缓握紧。 这时, 牢门被推开的嘎吱声在寂静中响起。两个脚步声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大过年的,也就咱们还得留值在这儿看犯人了,唉……” “别发牢骚了, 我这也回不去,就当是给你做个伴儿了。” 走在前头的女子有些无奈地对后面的女子道。 桌上的油灯被点上后,牢房里也明亮了一些,原本走在后面抱怨的女子坐到凳子上的同时,顺便扫了眼牢房,随后便抬了抬下巴,“不止你,还有这些犯人陪着咱们俩呢。” “瞧你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我刚得了件儿好东西,瞧瞧这个。” 说着,坐在一旁的女子,跟变戏法儿似的从怀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摘了布塞后,便放在了桌子上。 闻见了味道后,刚刚还一副不情不愿模样的人,顿时两眼放光,“这是好酒啊,你从哪儿弄来的?” “今日林相大婚,我有位好友就在里头做迎亲仪仗,除了赏钱果品,还得了两瓶酒,这不刚回来就给我送了一瓶。” 刚一说完,牢房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锁链碰撞声,紧接着一个崩溃到透着怨毒的声音在牢房中响起,“你说什么?今日是谁大婚?!” 两个狱卒皆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视线循着声音找过去,只见身后的牢房中,一个面色憔悴披头散发的男子站在栏杆前,苍白的手死死抓着木栏,像是一只怨鬼那般盯着她们。 两人对视了一眼,带了酒过来的女子笑了笑,先开了口:“今日是林相大婚,怎么你也想吃这喜酒?” 牢房里陷入了一瞬的死寂。 苏子离的表情像是失了魂般,转瞬又变得目眦欲裂,“是谁,她娶了谁?!” 另一个女子不耐地站起身,“娶了个天仙儿……反正轮不着你,再嚷嚷休怪老娘不客气了!” 还坐着的女子边重新塞上酒瓶,边谨慎地开口:“说起来她和林府也沾亲带故的,别太过了,咱们出去喝便是,顺便弄点儿小菜下酒。” “沾亲带故的林府能将他扔在这里不闻不问?听说他当初在林府出事的时候,吃里扒外攀附永康侯,我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少说两句吧你……” 两人的声音消失在牢房里,只有桌子上的油灯还在静静燃烧着,照亮着这片昏暗的牢房。 栏杆后面穿着囚服的纤瘦身影扶着木栏跪了下来,苏子离靠着木栏,表情寂然而空洞,油灯的影子落在他的眼中,一滴眼泪忽然从脸颊上滑落。 当太阳渐渐西斜,暮色在天边晕染开时,林府的宾客也陆续告辞。但似乎是因为节日的原因,即便宾客离去,但热闹欢快的氛围仍依依不舍般地继续笼罩着这里。 林阮云在侍从的搀扶下进了新房。 屋门从里面关上,林阮云背靠着屋门,静静打量着屋中的布置,满屋的金红华贵。因为喝了些酒的缘故,使她的眼眶也有了些热意。 视线穿过雾气般的红帐,落在安静端坐在床榻上的身影上,心口传来微微的又烫又麻的感觉。 林阮云唇角勾起了一抹笑,用带着些不稳的脚步朝着床榻的方向走去。她胡乱拨开碍眼的红帐,取下架子上的喜秤,在距离沈蒲两三步的时候,她忽然放缓了脚步。 盖头被挑起,林阮云终于看到了沈蒲的模样。 描画过的比平日更为精致的眉眼,涂着口脂显得饱满红润的唇,白皙无暇的脸颊没有涂半点脂粉,但当雪白的肌肤上透出属于血色的粉润时,看起来却比涂了脂粉的样子更为诱人。 沈蒲被她这样灼热的目光看得耳尖滚烫,心口传来的阵阵悸动,也让他有些受不住似的垂下眼睫。 “妻主……” 这时,她的身影俯下,接着眼尾的位置便落下了一个轻柔又温热的吻,她带着些笑意的声音从耳畔响起。 “今儿迎新春,再迎你进门,这便是双喜临门。” 沈蒲眨了眨眼,随后便笑着用双臂勾住她的脖颈,吻上了她的唇,又像不够似的贪心地胡乱吻上她的脸。 林阮云被他勾的呼吸急促起来,但残存的理智还是让她伸手提醒般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蒲的唇这才从她的脸上分开片刻,眼神迷离地快速道了句:“我如今可喝不了酒。”说完又仰起头要去亲她。 林阮云却往后仰了仰,笑着无奈道:“月份不足,旁的事也做不了。” 沈蒲瞬间就蔫儿了下来,低头微微鼓起脸颊生起了闷气。 看着他这个模样,林阮云眼中的笑意深了深,她走近了些,边伸手一点点地帮他卸下发簪,一边道:“我先前问了大夫,大夫说虽不可行房,却有别的法子可以解解馋儿。” 沈蒲在水仙楼长大,对床第之见的事情自然是了如指掌,许多样式他都想跟林阮云试一试。每每想到这些沈蒲觉得自己低劣不堪的同时,也会有种玷污了林阮云的羞愧,却还是忍不住产生这样的念头。只是因为知道林阮云出身高门,家风严谨,沈蒲担心一旦说了,林阮云能不能接受不说,只怕还会觉得他放荡,于是他也只能按捺下。 现在听到林阮云主动提起,沈蒲自然是求之不得。 此时他头上的最后一根发簪被取下,如瀑般的发丝垂落,他蓦地抬起头,对上他羞涩又跃跃欲试的目光,林阮云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沈蒲的手抵在她胸口,声音模糊地道:“我想帮你妻主,哈啊……” 话落,人就被默不作声的林阮云轻轻压在了床榻上,泛着暖光的帷帐被打落,静谧的喜房内,只剩下红烛的烛光慢悠悠地摇晃着。 林阮云刚醒的时候,就听到了屋外传来了红岚的声音,她坐起身,只见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林阮云下意识地望向外面寻找,只见一个穿着红色绸衣的身影正静静跪坐在梳妆台前梳发,阳光从镂空的窗棂中倾泻洒落在他身上,听着外头雪化从屋檐滴落的声响,一切都透着纯洁的宁静和美好。 林阮云掀开被褥起身,刚一走到沈蒲身后,这时外面又传来了红岚的声音,她这才想起自己刚醒的时候,就好像听到过。恰好此时沈蒲回过头看向她,林阮云便解释道:“时候不早了,怕是母亲那边派人来喊咱们去用膳。” 但沈蒲只是盯着她的脸瞧,随后那张透亮的眼眸轻轻一眨,他歪了歪头微微一笑,表情透着恶作剧般的俏皮,“好,妻主去瞧瞧吧,别让红岚姑娘着急。” 林阮云对沈蒲向来毫无戒心,也不疑有他,便走到门口将屋门打开。 外头的红岚正和玉棋说话,听到门响便一齐扭头,准备作揖施礼,但在看到林阮云的脸后, 两个人都傻在了原地,想笑又又不敢笑,让红岚和玉棋憋红了脸。 林阮云眯起眼睛,正要开口,这时不远处石绫和蓝月正领着两三个侍从,端着梳洗的铜盆和新衣饰物走了过来,看到站在门口的林阮云后,皆刹住了脚步,脸上的神色各异。 最后还是年长些的玉棋开口:“老大人已经命人在前厅备好膳食,今日虽是小姐的好日子,但请小姐听奴一句劝,千万莫要让老大人看见您的模样,还是早些擦洗了为好。” 说完,一旁的红岚就噗嗤笑出了声,就连院子里以石绫等人为首的侍从们,也传来忍俊不禁的笑声。 这时蓝月上前,将撒满花瓣的铜盆稍稍往前递去,林阮云一低头,只见冒着热气的水面倒映着一张满是鲜红唇印的脸。 良久,林阮云露出了一个几乎咬牙切齿的微笑。 她亲自接过蓝月手里的铜盆,随后转身进了屋子。玉棋笑着叹了声气,其他人互相对视一眼,也也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正对着铜镜描眉的沈蒲动作微微一顿,他手支着额角,颇为无辜地回头,但在看到林阮云的脸后,到底还是没有忍住笑了出来。 “怎么了妻主?” 林阮云不紧不慢地将铜盆放到梳妆台上,接着就在他身边跪坐下来,抽走他手上用来描眉的角笔,在状匣中放好。 “既是你弄的,便负责替我洗去吧。” 沈蒲哪里不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如今便是认错怕是也躲不过去了,只好放下描眉的事,先依了她再说。 这样想着,他已将帕子泡进水里打湿,拧到半干后,正要去替她擦脸时,便看到林阮云配合地闭上眼睛,还将脸往前送了送。白皙清丽的容貌上满是属于他的唇痕,让平日里疏离冷淡的人,多了些风流慵懒的味道。 沈蒲拿着帕子的手微微一颤,悄悄红了脸颊,却还是佯装镇定地嘴硬地嗔道:“妻主这般大的人了,怎的还要人帮你洗脸。” 感觉到温热的帕子轻柔地落在脸上,林阮云半睁开眼睛,幽深的目光落在眼前人的身上,“今后这样的日子还多着呢,如今后悔也晚了。” 听到这句话,正给她擦着脸的沈蒲,唇角漾起了一抹笑。 等他的手离开时,林阮云便知他擦完了,正要睁开眼的时候,沈蒲忽然钻进了她的怀里紧紧抱住了她。 “原谅我吧妻主,我只是……太开心了。如今的一切,于我而言,就像是梦一般。” 林阮云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上一世沈蒲在她怀里自尽的画面,她的心口骤然一缩,回抱着他的双臂也下意识地用了些力。 “嗯,我也是。”《 》 第72章【VIP】 第72章 第72章 冰雪消融后, 嫩绿的草芽从湿软的泥土中开始冒尖儿,连燕雀的声音也变得活跃起来。 冬末稍稍转暖的时候,人们也更愿意出门游玩,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留云寺, 终于也等来了带来生机的香客, 寺院上下为此一连几日都在清扫门庭院落。 此时的菩提园内, 穿着住持袈裟的云梦正亲自给菩提树松土,抱着红布站在一旁的僧人一脸为难地欲言又止。 “住持, 您的身体还未好全,还是先回去歇着吧,这些事交给我们来做就好了。” 云梦却一言不发, 踩锹的动作不停, 固执地将泥土翻了又翻。 女僧无奈地叹了口气。 等终于松完土后,只见云梦身体一晃好像就要倒下, 旁边的女僧吓得连忙上前将人扶住, 只见云梦的额角满是豆大的汗珠,女僧将她扶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用袖子给她擦汗。 云梦歇了口气后便摆摆手,“你去将这红布给树系上吧。” 女僧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后,便道了声是。 而就在女僧正给这棵树系上红布的时候,在这个间隙中, 云梦离开了菩提园。 在她走后, 一个身影走了进去。 刚给红布打上花结的女僧, 一转身只见原本坐着云梦的石凳那里变得空荡荡, 园子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神色黯淡憔悴的少年。 女僧上前合手施了个礼,“施主是?” 少年只是怔怔望着枝桠交错像绿叶般挂满了枝头的红丝带和木牌。 强烈的日光从间隙中落下来, 使他的眼睫轻轻一颤,有些不适地眯眼睛,却还是强忍着没有移开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他抿了抿苍白的唇,哑着声音开口:“我来,取一样东西。” 云梦走到前殿的时候,看到正在殿中参拜礼佛的男子时,神色陷入了一瞬的怔愣。 此时沈蒲的身子已经显怀了不少,林阮云其实是希望沈蒲安心待在府中养胎,沈蒲却想在身子还算方便的时候出来给孩子祈福,林阮云拗不过,又不放心他,便干脆推了公务陪他一起。 只是她没想到沈蒲会选择留云寺,本以为他因为上次的事情,会对留云寺感到抗拒,但看他神色坦然平静的样子,似乎是她多虑了。 “妻主在担心我吗?” 刚拜完佛的沈蒲睁开眼睛,看向陪在一旁的林阮云,像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那般问道。 变得越来越了解自己的沈蒲,如同一股暖流,让林阮云的心口熨贴无比,她笑了笑,“是,我以为你会讨厌这里。” 沈蒲垂下眼眸,边在石绫的搀扶下起身,一边道:“若不是因为那次的事,妻主也不会将我接到宫里。所以不讨厌,因为是这里帮我留住了妻主。” 说到最后,沈蒲抬起眼眸,深深地注视着她,露出了一抹释然的微笑。 面对沈蒲这样坦诚又毫无保留的心意,林阮云觉得自己确实亏欠他太多,做的也太少。她拉住他的手,正要说话时,身后传来了一个平缓的脚步声。 林阮云回过头,只见云梦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目光落在沈蒲的身上,最后是他隆起的小腹。 随后云梦又很快地收回视线,双手合手施了个礼,“施主有喜,贫僧在此道喜了。” 沈蒲还了礼,看到云梦身上穿着的住持袈裟,才像忽然明白过来似的道:“原来您是住持。” 林阮云收回看着云梦的视线,转而看向沈蒲,“你见过云梦住持?” “是,就是上次……在菩提园中见到过。” 沈蒲说得委婉,但林阮云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云梦保持着施礼的动作,“那日施主到菩提园许愿,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看到两位施主能够结为连理,贫僧也深感欣慰。” 沈蒲对于云梦的这番话,微微有些动容,但再一看到原本脸上还有些笑意的林阮云,不知何时已经收敛起来,落在云梦身上的目光也有些冷淡。 正疑惑着,袖子下,林阮云忽然捏了捏他的手,却是看着云梦道:“多谢,时辰也不早了,本相也该与内人回去了,告辞。” 拉着沈蒲要走的时候,云梦站直了身体,这次是看着林阮云,神色复杂地开口:“暖房中的睡莲昨晚开了,贫僧想邀施主一同前去观赏,不知施主可否赏脸?” 林阮云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答应,而是安抚似的拍了拍沈蒲的手,“你先回马车中等我,我稍后便回。” 只见沈蒲微微一笑,随后林阮云就感觉自己的手心被不满地捏了一下,不等她有所反应,沈蒲就扶着腰垂眸对云梦微微颔首,便在石绫的搀扶下离开了大殿。 林阮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手上还残留着他的触感,心中不禁有些失笑。 “比起上次在菩提园中见到的,现在的沈施主似乎变了许多。” “是么。” 跟着云梦来到偏院的时候,林阮云毫不意外。但这里似乎做出了一些改变。从外面看禅房里的布置还是老样子,只是旁边堆置杂物的屋子夷平,重新盖了一间屋子。林阮云就随着云梦走进了这间屋里。 在这屋子正中砌了一处莲池,粉白的睡莲此时正静静盛开在其中,刚一进去一阵属于莲香的清爽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隐隐混合着些许佛香的味道,令人心神宁和。莲池的位置也设计得很巧妙,不管站在哪一边,只要抬起头就可以将外面的风景尽收眼底。 “施主觉得这睡莲开得如何?” 林阮云收回望向院子里的视线,转而看向池中,淡声道:“在冬日盛开的睡莲,本身便已是不俗了。” 云梦那张瘦削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 胡昀边走边看着手上的木牌,双目无神,像是失了魂一般,不知踩到了哪里,身体失衡就要倒下,多亏了一旁的应儿眼疾手快地将人扶住,人才没有摔倒。 “公子小心啊……” 胡昀木木地点点头,便又继续像只游魂般朝前走去。 应儿难过地擦了擦眼角,看向一旁紧闭着的焕然一新的院门,心中五味杂陈。 听闻当初这间院子被烧得只剩了一副空架子,沈蒲竟然也能毫发无伤地活下来,真真是命好。 可若没有这样的好命,沈蒲恐怕也不能留在林相身边了。这般想的话,或许公子只是缺了一些运气和缘分罢了。 但烟花地出身仰人鼻息的沈蒲,和将军府出身锦衣玉食的胡昀相比 ,如今看来,到底是哪个命更好些呢? 应儿茫然地想。 佛珠拨动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 林阮云不知道院子外面如何,她知道云梦带她到这里,绝不是单单为了与她赏莲这么简单,但她也并不着急询问,若此时要知道这间屋子里最为煎熬不安的人是谁,那这个人一定是云梦。 “施主都知道了,对吧?” 云梦话音响起的同时,佛珠声停了下来。 林阮云观赏着池中睡莲,眼皮也不曾抬一下,总觉得有些时候,沈蒲的姿影就像是这清涟的睡莲,却比这睡莲多了些魅惑。 “知道什么?本相是该谢你当初救了沈蒲一命吗?若是这件事,本相是该谢你。其余的,住持还是不要抱有不必要的期望了。” “贫僧并非是想替秦府求情。” 林阮云这才抬眸看向云梦,唇角勾起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看来成了出家人,住持当真就六根清净了。不过想来也是有这般的慧根,若不如此,又如何能狠下心抛夫弃子?” 之前对于云梦出手救了沈蒲这件事,一直让林阮云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刚才沈蒲提起曾在菩提园见过云梦,林阮云便明白了大半。 从先前赵无轻见到沈蒲后那样大的反应来看,便知沈蒲有多肖似其父。云梦之所以会救沈蒲,恐怕就是出于这点。 一直不曾被沈蒲父亲送出去的信中,无声表明了对一个女子的留恋;这处被烧毁,又被重新修缮恢复为原先残留着男子生活痕迹的禅院,也透露着拥有这间禅院的僧人的执念。 当一切结合起来,似乎并不难猜出云梦和沈蒲父亲的关系。 啪地一声响,佛串落到了地上。 云梦脸色苍白又带着几分惊恐地看着林阮云。 她如何也没有想到林阮云会猜到这个地步。 似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云梦的目光闪了闪,便弯腰将掉在地上的佛串拾起,发冷似的微微抖着发干的唇,将佛串重新套在了手里。 平复了良久,她的唇角才勉强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小看你了,林家丫头。” 随后她脸上浮现出一抹透着悲伤的狠决,“但我的罪孽深重,没有做他母亲的资格,还请你不要向他透露有关我的事情,让他只当没有我这个母亲。” 一句罪孽深重,将林阮云只是激将用的抛夫弃子坐实。 林阮云的神色渐渐沉凝。 沈蒲从来没有在林阮云面前主动提起过母亲的存在,就她目前对沈蒲的了解来看,林阮云也不甚确定,沈蒲是否真的在意…… 林阮云不了解云梦和沈蒲父亲的过去有怎样的纠葛,不予置评好坏对错。 但让年幼的沈蒲独自在水仙楼那样乌烟瘴气的地方长大这件事,让林阮云无法从心里忽略,甚至有些生气。 即便知道云梦今后大概也是个孤家寡人的结局,林阮云也不能代替沈蒲,而对她有所谅解。 毕竟若是当初云梦没有在菩提园见到沈蒲,或者云梦与沈蒲没有任何关系的话,那么沈蒲早就已经葬身火海了。 云梦助纣为虐这件事,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掩盖的事实。 所以只要沈蒲自己没有想要知道自己母亲的事情的意愿,林阮云觉得此时突然对沈蒲提起这些,不仅改变不了什么,还会让他徒增烦恼。 虽然林阮云没有直接答应,但看着她的表情,云梦便知道她不会说,放下心的同时也感到了几分悲哀。 或许是因为林阮云知道了一切,云梦也不再遮掩变得坦然许多,她转身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只檀木匣和一只锦囊。 云梦走到林阮云跟前,拇指在匣子上爱惜地抚了抚,“这里装着他父亲最喜爱的一只镯子,我如今已经是佛门中人,没有再继续留着它的理由。还有这些莲子……这两样恐怕是我能给他的最干净的东西了,你能否代我交给他?” 说完,随后就将锦囊和木匣叠放在一起递给了林阮云。 然而,林阮云并没有伸手去接,她垂眸看着叠放在一起的两样东西,神色淡漠,“住持不过是肉身皈依了佛门,心还仍留在尘世,并非将其送离所能解,所以这镯子我看就没有那个必要了。” 接着她伸出手,拿走了放在木匣上面的锦囊,手指隔着布料摩挲着里面一颗颗的莲子,眸色缓和了些许,“新生的莲花未沾前尘,或许更适合沈蒲。” 云梦看着林阮云,久久没有言语,那双苍老凉薄的眼睛里隐约有泪光闪烁,但又转瞬即逝。 林阮云没有深究的意思,只是将锦囊放进袖中收好,便朝云梦颔了颔首,“告辞。” 云梦将木匣放进袖中,快步走到门口,又站定,望着林阮云的背影,双手合十施了个佛礼,“贫僧会在这里为你们祈福。” 林阮云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身影,只见云梦垂着眼,仍保持着施礼的动作,表情却透露着平和安详。 林阮云眼眸微动,道了句:“多谢。”便转身离开了禅院。 寺院外,沈蒲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发出绿芽的桃枝,“等桃花开了,便可以绣制香囊给妻主佩戴了。” 石绫在一旁道:“是啊,公子。只是您现在身子不便,还是听大人的话,少些操劳安心养胎才是。” “平日里这不要我做,那也不要我做,等生了孩儿,我若是成了那懒夫,可莫要怨我。” “大人怕是就喜欢您这样呢。” 沈蒲转过头看向石绫,笑着嗔道:“你最近越发油嘴滑舌了。” 话音刚落,余光中便落进了一个身影,沈蒲下意识望过去,只见胡昀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盯着他,也不看了多久。 胡昀看着沈蒲被滋养得如桃花般鲜艳柔美的样子,很慢地眨了下干涸的双眼。 他拖着步子缓缓朝沈蒲的方向走去。 在沈蒲印象中那个跋扈张扬的少年,如今变得苍白失魂,令沈蒲感到惊诧。若只是没能嫁给妻主,以沈蒲对胡昀的了解,大概也只是气急败坏,恼羞成怒罢了。 不该是现在浑浑噩噩,萎靡不振的像丢了魂一般…… 正想着,胡昀已经来到了他面前,用那双漆黑无神的眼睛与他对视,“知道我被皇帝欺辱,永远也不能林阮云在一起,你一定很高兴吧?” 说着,胡昀像是害怕看到沈蒲嘲讽的眼神般低下了头,这样一来视线就落到了沈蒲隆起的小腹上,他的双眼瞬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一丝酸疼从眼皮里面蔓延开来。 “我不知道。” 沈蒲轻柔的却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胡昀猛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沈蒲,“什么……” 虽然也曾有过疑惑,但妻主没有多言的意思,沈蒲自然也不会去问,总归是与他无关的事。只要没有人觊觎沾染他的妻主,很多事情沈蒲都是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对待的。 但胡昀被皇帝欺辱才…… 这是沈蒲始料未及的。 他看着胡昀的目 光中多了几分难言的怜悯。 “妻主她不曾提及过此事。” 听到这句话,胡昀心中的恶念顿时一散而空。原本已经干涸的眼眶,被突然涌出的泪水刺得生疼。 即便不喜欢他,她也保全了他最后的颜面。 袖子下拿在手里的木牌被他攥得死紧,低头看着地面,泪水模糊了视线,胡昀泣不成声。 “凭什么,凭什么,你到底凭什么……” 沈蒲默默扶住自己的腰,轻轻抚了抚隆起的小腹,没有回答胡昀。 马车缓缓驱行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一个穿着便服腰间佩刀的年轻女子从马车上下来,走到了胡昀身边,“公子,该回去了。” 胡昀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向站在身旁的女子,“胡潋,我该怎么办?” 胡潋冷静地看着他,“公子该往前看了。” 手里的木牌被胡昀攥着放在胸口,失魂落魄地朝马车的方向走去,站在马车前,背对着沈蒲,胡昀再度开了口:“你要好好侍奉她。” 沈蒲望着远去的马车,喃喃道:“我自然会的……” “大人!” 石绫道声音拉回了沈蒲的视线,只见林阮云从寺院中出来,走到跟前顺着沈蒲刚刚瞧的方向望了一眼,“方才在瞧什么?” 沈蒲摇了摇头,眼神温柔又依赖地看着她,“没什么。妻主,我们也回去吧。” 林阮云自然地拉过他的手。 “好。”《 》 第73章【全文完】 第73章 第73章(正文完) 皇宫深处的一处院落里, 赵无轻穿着一件薄衫站在屋门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被阳光照得绿油油的桃树出神。 藏在枝叶间的粉白的桃子显得可爱诱人。 站在一旁的侍从见赵无轻这个样子,语气轻快地道:“主子可是想吃桃?奴才去给您摘。” 赵无轻听了,回过神看了他一眼, 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替我更衣, 我要出去一趟。” 说完便转身进了屋子。 等赵无轻换了身衣裳穿戴整齐出来的时候,门口多了一个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您要去哪里?” 寻止面无表情地看着赵无轻。 冯苁进了冷宫后, 寻止就被送回了赵无轻身边伺候。旁人不知,但只有他是跟着赵无轻一起从南契来的大灵,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赵无轻心里的想法了。 所以也只有他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阻拦赵无轻。 赵无轻不甚在意地道了句:“你不是知道吗?”便从另一边绕过了寻止。 “若留在此坐以待毙, 不如再试上一试,成与不成, 我都认了。” 寻止深深望着赵无轻的背影, 接着便俯身作了个揖,“既然主子心意已决,寻止也不再多言,在此等候您归来。” 闻言,赵无轻转身看向寻止,脸上露出了一抹很浅的笑意。 此时的政事堂中, 前来议事的大臣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现在屋里就只剩下了林阮云和胡将军两人。 林阮云目光从折子上移开, 抬头看向坐在右下位置的胡将军, 眼眸中浮现出几分复杂,“胡将军真的决定要前往边疆戍守?” 胡将军垂着眼点点头,“是, 我心意已决,请林相应允。” “胡将军一片赤诚,保家卫国的心意,本相自然没有回绝的理由。只是胡将军离京,能否放心得下留在京中的家人呢?” 最后一句,林阮云用随口一提般的口吻道。 但胡将军的眼神中却蓦地变得锐利起来。 登基的新帝心甘情愿当林阮云的傀儡,永康侯被抓后,兵权也落到了林阮云手中,如今朝中已经是她林阮云的天下了。 先前见到林阮云对秦茭开铳的画面,仍然在胡将军脑海中挥之不去。 林阮云这捉摸不透的性子,令胡将军寝食难安。除去这些,胡将军也厌烦了京中这些的勾心斗角,前去边疆戍守,或许还能一展抱负。所以趁着自己尚且还有余力与之抗衡,趁机离开这是非之地才是要紧。 “昀儿会与我一同离京,途中若有宜居的地方,便将他安顿在那里。” 林阮云点点头,看着手上的折子,心不在焉般似笑非笑地道了句:“胡将军用心良苦。” 胡将军微微颔首,“毕竟我只有这一个亲人了。” 一名侍从走了进来,“大人,赵姑娘来了。” 胡将军一边疑惑这个赵姑娘是谁,一边起身准备告辞离开。 林阮云却走到她身边,手掌按到了她的肩膀上,“不急,想来胡将军也会对此人很感兴趣的。” 胡将军只得坐下。 接着林阮云便朝侍从抬了抬下巴,“请赵姑娘进来。” 赵无轻走进来,视线落在胡将军身上一瞬,便不着痕迹地移开,看向了站在其旁边的林阮云,“许久不见,林相近来可好?” 林阮云看了赵无轻一眼,“托赵姑娘的福,本相近来尚可。” 随后便对胡将军道:“这位是南契皇女赵无轻。”又向赵无轻介绍:“这位是胡将军。” 胡将军和赵无轻互相打量了一眼,便颔了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赵无轻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来意:“不知林相可曾改变主意?无轻之前的那些话一直都是作数的。” 林阮云已经重新回到太师椅上坐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赵无轻:“你若是那样做了,蛮族那边你又该如何应对?” 没有回绝,让赵无轻嗅到了转机的味道,脸上也有了些许笑意:“蛮族若是寻南契的麻烦,我相信大灵不会袖手旁观的。” 林阮云手搭放在椅把上,垂眸沉吟不语,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眼眸,“胡将军不日便要离京,赵姑娘不如就与胡将军一道吧。” 赵无轻和一旁的胡将军皆愣住了。 前者是没想到会这么容易。后者则完全是摸不着头脑的疑惑。 像是知道胡将军心中所想,林阮云便对她解释道:“胡将军可还记得先前送给我的那只火铳?其制材就是产自南契。” 话音落下,胡将军腾地站起了身,“什么?!” “有南契的配合,对大灵来说是利大于弊的。若有了火铳,我相信胡将军在边疆或许也可以轻松一些。” 说到这里,林阮云用单手支着头,整个人看起来都变得慵懒了些,目光却是认真地看着胡将军,“胡将军是位难得的将才,我自然是不希望胡将军有什么闪失的。” 胡将军见她这个样子,视线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慌乱地闪了闪后,最终还是选择盯着地面看。 一个女子,生得这般勾人做什么? 先前在心中设想的心机深沉的林阮云,被刚刚的这番话不费吹灰之力地推倒了。 胡将军一时羞愧难当。 赵无轻盯着胡将军看了一会儿,边将手伸进袖中,边走了过去,“来时我带了一张南契宫廷内最新制出的火铳图纸,若将军不嫌弃,无轻便将赠给将军了,算是无轻的一点心意。” 胡将军神色凝重地看着赵无轻手中的图纸,“你当真要送给我?” 赵无轻坦然一笑,“说实话,我也想知道它被制作出来以后的样子,交给将军,我想是最合适的人选,也不算辱没了它。” 当将图纸展开后,胡将军的目光就彻底粘在了上面。林阮云和赵无轻甚至没有对视,却不约而同地没有再出声说话,屋子里陷入了一片安静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胡将军后知后觉发现周围许久没有动静的时候,才猛然回神,她有些尴尬地看向还在屋子里的林阮云和赵无轻。 “失礼了……眼下我也无事,就先告辞了。” 见林阮云点头,胡将军便转身离开了政事堂,在走到门口时,又将手里的图纸展开,边走边看了起来。 看着胡将军远去的身影,赵无轻转过头笑眯眯地看向林阮云,“听闻林相已经完婚,我还不曾道喜。” 林阮云缓缓呷了口茶,“本相完婚已是七个月前的事情了,赵姑娘的消息是不是得的有些慢了?何况你用图纸将胡将军支走,应该也不是只为了道声喜吧?” 赵无轻脸上的笑淡了些,看着林阮云的眼神中多了些许探究,“我只是有一事不明。” 林阮云喝茶 的动作微微一顿,并没有说话,只是像示意赵无轻继续说一般眨了下眼。 “你若是肯,让沈蒲恢复南契皇室的身份,也总比娶一个小门户的公子配你强些,且有南契皇室的这层身份在,大灵与南契之间也会更加紧密,后面的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于旁人来说这样做或许才是对的。但我和沈蒲之间不需要这些。” 说完林阮云就放下了茶盏,抬眸目光坦诚地和赵无轻对视着。 虽然赵无轻还是无法理解,但毕竟是人家的选择,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她释然般笑了笑,便将手伸进另一只袖子里,取出了一个更为精致的木匣放到桌上,“方才给胡将军的是我描摹的一张粗稿,真正的原件在这里。” 林阮云两只手都搭放在椅把上,看着桌上的木匣笑而不语。 赵无轻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原来是想用那张粗稿引你上钩,若还是不答应再将这原件拿出来,谁料到你答应得如此爽快?那这就当作是我送给你们的贺礼了。” 林阮云这才拿起木匣,一边端详,一边道:“这两日沈蒲临盆,若来得及,便过来喝杯满月酒吧。” 正准备离开的赵无轻,听到这句话后,回头怔怔地看着林阮云,接着粲然一笑,“好,我记着了。” 等赵无轻走后,林阮云抬头看向外面,已经快要到傍晚时分了。原本脸上还算轻松的表情一点点地消失,她猛地起身,匆匆绕过桌案朝外面走去,“红岚备车。” 候在门外的红岚跟上去,边走边笑着道:“回大人,马车早已备好了。” 自从大人与沈公子成婚以后,便鲜少过来政事堂了。下了朝后多数是直接回去林府,公务也是带回到府中处理。若不是今日胡将军来找大人时,让别的大臣看见了,于是便一窝蜂地挤进了政事堂商讨起了政务,大人也不会逗留到这个时辰。 相比于之前,大人现在回府已经算是比较晚的了。 而就在林阮云上了马车后,另一辆马车从旁边经过的声音传来,这时红岚掀开车帘弯腰进了马车,见林阮云也注意到了外面的声音,便解释道:“方才经过的是太后的马车。” 听完,林阮云便收回了想要拨开窗帘的手,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似乎并不意外。 毕竟秦术之离宫前去守皇陵的折子,便是她亲自批准的。 上个月秦茭与永康侯被问斩后,秦术之便主动请求要前往皇陵守陵,想来今日便是他启程的日子。 看着林阮云,犹豫了下,红岚还是开了口:“大人,我听闻苏子离被发卖到了春月坊……” 永康侯被问斩,她的那些家眷亲人也被其连累,虽然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发卖的发卖,充军的充军。 春月坊是市井内一些底层流民寻欢作乐的去处。被发卖到那种地方,苏子离只怕要被搓磨掉半条命。 并非是红岚起了恻隐之心,但苏子离毕竟与林府也有着沾亲带故的关系在,他被卖到那种地方,红岚只怕会影响林府的颜面。 林阮云的神色淡淡,“不必理会,苏子离已被从族簿上除名,他与林家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红岚想想也是,于是也不再多言。 马车中,流裳看向一身缟素,正闭目拨动佛珠的秦术之。 “太后,后面是林相的马车……” 没有任何回应。 流裳撩开车窗帘,朝外面望去,后面的马车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缓缓地驱行着。道路宽敞,足以容纳两辆马车并行,但跟在后面的马车却没有超过先行的意思。 看了许久,流裳像发现了什么一般,眼中划过一抹诧异和动容。他放下帘子,转过身,再度看向秦术之,声音带着了些轻颤。 “太后,林相她,好像是在送咱们。” 秦术之拨动佛珠的动作一顿,紧闭着双目上挣扎般地来回滑动了下,却仍然没有睁开,只是拨动佛珠的动作更快了些。 来到分岔的时候,两辆马车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驶去。 一直跟在身后的马车声音消失不见,深深的怅然在流裳心口划过。 佛珠的声音渐渐平缓。 流裳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只见秦术之紧闭的眼睫之下像是包裹不住了一般渗出了水渍,随后一滴泪水便顺着他清隽的脸上滑落。 当街道上呈现出晚霞温暖的色彩时,一辆马车在林府前停了下来。 林阮云刚下马车,早早就候在门外的蓝月和崖儿就连忙迎上前。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看着两个人着急又兴奋的表情,林阮云直觉不大对劲,便问:“可是出什么事了?” 蓝月和崖儿对视一笑,随后同时朝林阮云施了个礼,异口同声道:“主君生了,恭喜大人喜得贵子!” 林阮云的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她两只手不知所措似的紧紧握在一起,随后又松开,疾步朝着府中走去。 生产过后的屋子里已经被打扫干净,点上了淡雅的熏香,林阮云进屋的时候,便看到沈蒲戴着抹额依靠在床榻上,唇角勾着浅笑,用手指小心去碰襁褓中的孩子的样子。 他刚刚生产后的白皙昳丽的面容上带着些许倦色,但怜爱的眼神,却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如同水一般地温柔。 似乎察觉到门口的视线,沈蒲抬起眼眸,看到站在门口的身影,温软又无害地一笑:“妻主回来了?来看看我们的孩子吧。” 林阮云忽然想起先前在政事堂时,赵无轻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让沈蒲以南契皇室的身份进府,这样一切都会变得简单许多。 真正的原因林阮云并没有说出来。 她希望沈蒲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她的夫侍。 这样想着,林阮云已经拨开帷帐,来到了沈蒲面前。 在床榻边坐下,她指尖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温声道:“辛苦你了。” 沈蒲笑着摇了摇头,将怀中熟睡的孩子抱起些,像邀功似的道:“妻主瞧瞧我们的孩子。” 林阮云这才将目光落到襁褓中,凝着那粉润的嫩生生的脸蛋儿看了一会儿,指尖小心翼翼地去碰了碰,难以形容的柔软的触感,使她眼眸中浮现出柔和的色彩。 一旁看着她的沈蒲,见林阮云全部的注意都落在了孩子身上,那副毫不掩饰的对孩子的喜爱的模样,让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些。 这时林阮云忽然从袖中取出了一只描金的紫檀盒,“这是我命能工巧匠打的镯子,本想在成婚那日送给你,只因缺了一些料子,寻找花了一番工夫,才有所延误。近两日才命人送来,眼下正好送给你,希望不会太晚。” 沈蒲将盒子打开,一只缠金枝鸽血玉镯静静卧在黄绸之中。沈蒲的目光瞬间就被这只镯子紧紧吸住了。 林阮云将镯子取出来,托起他的手,将镯子戴到了他的手腕上。 沈蒲抬起手,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只玉镯,方才心里的那点吃味顿时烟消云散,他抬起头,看向林阮云,眼眸中的爱慕几乎要溢出来。 感觉到脸颊被亲了一下,林阮云笑着握住了他的手,将他连同他怀中的孩子一起拥入怀中。 …… 全文完。 感谢大家的支持,后面就是番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