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尖锐
林阮云瞳孔猛地一缩, 她看着从容站在桂树下,安静笑着的沈蒲,心口骤然发紧。
她在吃醋吗?
林阮云僵在原地,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回想起这些时日, 好像自沈蒲住进政事堂以后, 她与他之间似乎就有什么开始变了。
只不过她一直不曾察觉, 又或是隐隐知道,却放任这种改变发展下去……
沈蒲的话就像忽然给了林阮云当头一棒, 让她许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但他始终都是沉静的,很有耐心的模样。
恍惚间,两人的位置有了一瞬的切换。
现在的他像胜券在握的猎者, 而她却像已经是强弩之末, 却还要强装镇定的猎物。
心中浮现出淡淡的不适。
也许是她沉默了太久,他渐渐没了耐心, 欲要上前, 林阮云却骇得往后退了一步,但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脸色也难看了几分。
而这时沈蒲已经来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歪头眨了眨眼,“妻主怎么不理我?”
林阮云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 那双温柔又透彻的眼睛里, 倒映着她僵硬的脸, 她的呼吸微滞, 抿了抿唇,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道:“无事,只是忽然想起还有些公务, 你且先回去吧……”
停顿了下,她又意有所指般补充了句:“莫要胡思乱想。”
说完就将自己的手抽出来,转身朝另一个
方向走了。
沈蒲站在原地,并没有因为林阮云的动作和话语而不悦,只是望着尽管竭力想要保持镇定,却依然透露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的背影,眉眼的笑意愈发浓郁,以致于忍俊不禁,以袖掩唇轻轻哼笑出声。
出了政事堂,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在意识到自己走到了宫道上时,林阮云才渐渐放缓了脚步,她扶着宫墙,捂着心口的位置,感受到了比平时快了些的跳动,渐渐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浮气躁。
她垂头两眼空空地看着地面,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周围来往的宫人朝她行礼,她也充耳不闻,没有一点反应。
在又一名宫人行礼后,却没有等到回应时,又试探性地上前一步,深深作揖,声音也大了些,“拜见林相。”
林阮云这才有了反应,回头一看,认出了这是跟在皇帝身边伺候的宫人。
她的思绪瞬间回笼,神色也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嗯,出什么事了?”
宫人恭敬答道:“奴才领陛下旨意来请大人前往清斋一叙。”
清斋?
听到这两个字,林阮云下意识蹙起了眉,眸中极快地闪过一抹厌恶。
她眯起眼打量着眼前的宫人,的确是一直跟在皇帝身边伺候的,但是她仍然感觉有些不对。
清斋那儿从前是先帝修佛的地方,自先帝离世后便无人问津,荒废至今,皇帝好端端的去那儿做什么?
去了也就罢了,何必还要特意让宫人来寻她?
难不成是知道了什么……
想到这里,林阮云忽的攥紧了袖下的手,刚刚恢复冷静的面容上隐隐多了几分戾色,或者说是,慌乱……
许久没有听到回应,宫人试探着抬头,便瞧见林阮云难看到了极点的脸色。骇得他身子一抖,眼珠子像是心虚似的来回转,但下一瞬林阮云就收敛了脸上的情绪 ,刚刚看到的阴沉就像是他的错觉。
她看着他,神色淡淡,“你且带路吧。”
宫人霎时松了口气,忙不迭应下,便躬身走在前头带路。
只是刚才林阮云的样子着实吓人,令他心中惴惴不安,所以时不时会用余光偷看,但不论看几次,她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再未流露出半点其他的情绪,只是那双眼眸深不见底,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就这样一路来到了御花园,穿过御花园后,来到了后门这里。
宫人拉开了门,“大人请。”
与御花园错落有致,精心养护的繁树秋花相比,隐藏在其后门中栽种的密竹却稀疏枯黄,不远处的院落更显得落寞不堪。
虽也是宫中殿院,但长久无人问津打理,原本再好的光景,也抵挡不住岁月的侵蚀,且深秋萧瑟,在林阮云眼中,此处也与坟地无二了。
候在院门前的两名宫人,见到林阮云,便一齐上前迎接。
“拜见大人,请大人随奴才们来。”
林阮云正欲提步,便察觉身旁领她过来的宫人立在原地,并没有与她一同进去的意思。
她又看向面前两名恭顺无比的宫人,垂眸默默捻了捻指尖,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异色,抬步与两人一同往院子的方向去了。
似乎是提前派人清理了一番,院中并没有林阮云想象中的四处蒙尘,或是杂乱荒芜。只见正屋的门扉大开,隐隐还可以看到炉中佛香闪烁的火光,让整个院中似乎都飘散着淡淡的香气。
只是周遭过于安静的环境,还有久无人至带来的空寂,屋子里独自焚烧着的佛香,此刻就无端多了些违和。
刚一进正屋,佛香浓郁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同时身后也传来了门被关上的声音。
林阮云回头的时候,门缝中的最后一丝光线消失,落锁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屋子里陷入了昏暗,只有门纸上透过微弱的光,可以令她勉强视物。
林阮云冷眼打量着屋中的环境,脸上没有半点惧色。
佛香已经烧断了半截,余烬落进了炉中。
林阮云只从炉中取出一支香,点燃了佛案旁的白烛。随后一手秉烛,绕过佛案,撩开珠帘走进了内室。
还是与她记忆中同样的陈设,两边墙上堆满了先帝从各处搜集来的佛经,中间的圆桌上则摆着一株玉菩提,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除了那株菩提,桌上还多了酒盏,和一些她素日爱吃的点心。
但林阮云的眼神没有丝毫缓和,她目光径直落向了前方的帷幔,只见丹纱中透着一点朦胧的光。
林阮云绷紧了下颌,眼中仿佛也落了一层阴影。
她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刚一将手指探入帷幔,里面的人却比她更快一步,将帷幔撩开,露出了一张未施粉黛,清隽出尘的脸。
四目相对,看到她时,他原本略显慵懒冷淡的眼眸瞬间一亮,唇角展开矜持又温软的笑意,“怎的才来?我可等你许久了。”
林阮云不为所动,但他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令她厌烦地皱起眉,随即她收回抵着帷幔的手,没有任何犹豫地转身。
见状,男子脸上闪过一丝无措,他拂开帷幔,快步追了上去,紧紧抱住了她的腰。
感觉到他的触碰与力度,连他身体的温度也迅速透过衣料,犹如绵软带着热度的软虫,粘覆在她的背上。
就连那些尘封已久的不堪,她生命中唯一的污迹,包括他的背叛,此刻全都在脑海中一涌而出。
林阮云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在抗拒,所以在他刚一用手臂环抱住她的腰时,她就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掰开。
听到身后他的呜咽,她也没有半分动容,彻底脱离开他的桎梏后,她面无表情地睨着他,“太后自重。”
说完便直接将他推开,这一推也没有顾及他太后或是男子的身份而收敛力气,若不是与那张圆桌接住他,这一摔是免不了的。
秦术之撑扶起身体,抬头望着她的背影,瞬间就红了眼眶,可他却忽然笑了,用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毒辣的话:“你敢走,我就杀了你藏在政事堂后院里的男人。”
话音落下,前方正欲撩开珠帘的人僵硬地停下了动作。
林阮云回过头,烛火下她的脸半明半暗,看着秦术之的眼神没有半点温度。
秦术之也回以幽冷的目光,“过来扶哀家。”
僵持似乎持续了很久,又短得仿佛只在一息之间。
当林阮云将手里的烛盏放下,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时,秦术之的脸色才有些许回温。
他顺势倚进她的怀里,素玉般的手指缠绕着她的发丝,声音不辨喜怒,“看来云姐姐是真的在意那个男人……”
林阮云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太后慎言。”
秦术之看了她一会儿,唇角又挂上了和煦的笑意,“你我既有总角之谊,也有燕好之情,何必这般生分呢。”
说着便走上前,伸手要去碰她。
林阮云却拂开了他的手,冷淡的语气中多了些许不耐,“往事无须再提,太后借由皇帝的名义将微臣引来此处,应该也不是为了叙旧吧。”
秦术之微微垂头,抚了抚手背,“我在你心里便是这样的唯利是图之人吗?”
林阮云别过头没有说话,但在秦术之眼中这便是默认了。
他抬起头,眸中似有淡淡的水光,“想要见你一面实在太难,我若不假借皇帝的名义,你又怎会来此?”
这些时日他几次三番地明示暗示,总被她以各种理由推拒,从前便是对他心存隔阂,但只要他稍许示弱,她到底会心软几分的,却不会像现在这样对他视若无睹。
回想起那晚在楼上看到的画面,一股无名之火一下子就从秦术之的心头窜起。
但他脸上没有显露半点,只是转身走到桌前,一边提壶斟酒,一边道:“看到我的时候,你其实很庆幸吧,若是让皇帝知晓了你我之间的事,你这帝师今后在皇帝面前还有什么颜面可说,又如何叫皇帝信服呢?”
说着他已经擎着酒杯来到林阮云面前,不施粉黛的脸,长发也松松绾着,
没有半点珠饰,将他与太后的身份切割开,仿佛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公子,对自己心爱的女子示好,将酒杯缓缓递向她,“可我没有别的法子,今日便算是我任性一回,你就多担待些可好?”
林阮云看着眼前的酒杯,不紧不慢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秦术之的眼中突然迸发出惊喜的光,只是并未持续多久,接着手腕便传来一阵酸疼,迫使他闷哼一声,颤抖着松开了手,酒杯也径直落在了地上,溅出的滴滴酒水打湿了他的衣摆。
这时她忽然凑近他的脸,漆黑的眼眸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冷嘲,秦术之只看到离他半指距离的柔软唇瓣,一张一合说着尖锐无比的话语。
“太后若是寂寞,以太后的姿容,若太后愿意,自然会有许多女子趋之若鹜,历代也不是没有先例,何须总使这些下作的手段?平白辱没了身份。”
第42章 逆鳞
秦术之脸色顿时一片惨白, 他颤着唇,愣愣地看着她,似乎是难以相信她会对他说出这样折辱人的话。
泪珠毫无征兆地顺着眼尾落下。
他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是盯着她看。
林阮云也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重, 她闭了闭眼, 默默松开了手。
谁知她刚一松手, 秦术之就扑上来狠狠咬住了她的脖颈。
脆弱的地方猛然传来刺痛,林阮云下意识要推他, 却不料秦术之只是看着清瘦,真使了蛮力她竟然一时无法挣开。
这下林阮云也无法维持冷静,忍无可忍地喊出声:“秦术之!”
接着她就明显感觉到脖颈上的咬合渐渐松懈下来, 正要松口气时, 一股湿濡濡的舔舐感又要命地从她脖颈间传来。
像是愧疚似的,秦术之埋首在她颈间像只小兽一样一下又一下轻轻舔舐着被他咬破皮的伤口。
气氛一下子就得灼热粘黏起来。
“秦术之够了!”
秦术之抬起头, 眉眼间似乎变得柔和了些, “肯叫我的名字了?”
很快刚刚眉眼中的那点柔和像是错觉一般,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只见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腕,伸向她,“你弄疼我了。”
感觉脖颈那里还在一抽一抽地发疼的林阮云:“……”
她捂着脖颈将他推开,自己也往后退了稍许, 保持一些距离后, 才忍着疼开口:“微臣失礼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 但她脸上却并未有多少歉疚。
秦术之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是眼神发暗地盯着她捂着的地方,似克制什么一般抿了抿唇,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 只是道:“你说的没错,若是我想,什么样的女子寻不到,偏偏将一颗心拴在你身上做什么,还受你这样的欺负。”
听到最后一句,林阮云险些气笑了。
但她只是不冷不热地扯了扯唇角,“你如今身为太后,我为朝臣,本就不该有所牵扯。”
话音刚落,秦术之忽然道:“若我没有进宫呢?”
他上前一步,凝眸与她对视,带着说不出的希冀,“你会娶我吗?”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眸中没有一点情绪起伏。
这位太后的心肠,她在上一世就已经领略了。若再要心软,受他蛊惑,被他牵着鼻子走,那她上一世的死便是活该了。
她缓缓将捂着脖颈的手放下,“太后心里明明有了答案,何必还要再问?”
像是哪里被刺了一下,秦术之的目光微微一闪,略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却像逃避什么似的扑进她怀里,将侧脸紧紧贴在她的衣领处,神色凄恻,“你一定会娶我的,若我没有进宫,没有比秦家更适合你的,在十五岁那年,你母亲也与我母亲提过……”
在秦术之再度抱住她的时候,林阮云眼中顿时蒙上了一层阴翳,只是她没有再推开他,甚至是认同一般点了点头,“是这样没错。”
“如果是母亲的意思,我会答应。”
听到这句话,秦术之忍不住鼻头一酸,但还是微微勾起了唇角。
这时林阮云垂下眼眸,平静地看着他,“任何人都可以。”
秦术之唇角的笑瞬间就僵住了,犹如一具尸体,此刻的表情像是在美丽的面皮上刻意画上的,显得违和又诡异。
腰间的束缚松开,紧接着林阮云便被猛然一推,身后撞到了圆桌,她忙反手扶住桌沿才稳住了身体。
发丝从她脸肩上滑落,她抬起头,便看到秦术之双目通红又充斥着怨恨的脸,甚至因为猛烈的情绪,胸口可见地在不断起伏。
但她的神色却无比冷漠,事不关己地看着他,只是静静等着他自己平复好。
她相信已经是太后的秦术之,是可以完美约束好自己的言行以及喜怒的。
秦术之被她这样冷眼旁观的模样刺得浑身都在发疼,但就如林阮云所想的那样,他很快敛起了脸上的表情,麻木似的开口:“是不是因为那个男人?”
“与他无关。”
“那为什么你……”
突然对他不似从前那样心软了呢?
秦术之变得茫然起来。
他很慢地眨了下眼睛,像是疑惑般地轻声呢喃:“明明已经少了一个冯玉,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男人纠缠你?”
这样争风吃醋一样的话语,林阮云觉得不应该从有着太后身份的秦术之口中说出的同时,也察觉出来一丝异样。
若是不知道冯玉与他勾结,秦术之这样的话,像是巴不得冯玉死掉一样。
她直视着他,“冯玉是你的人,他被抓或者死了对你都没有好处。”
秦术之脸上没有没有丝毫慌张,反而了然似的点了点头,“他果然都告诉你了。”
接着他的眼中迅速划过一抹冷意,“但那又如何?”
“他有了不该有的心思,我看准时机动用一些小手段除掉他又如何?”
林阮云默了一瞬,“所以你故意不给冯玉报信,其实是希望我们抓住他,借我们的手除掉他。你假惺惺地大赦,不过是为了迷惑我们。”
听完,秦术之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目光深深地望着她,表情无辜,“是,我这么做难道不对吗?”
费尽心思在她身边安插了冯玉,多年来冯玉不知道掌握了多少机密,连她都要谨慎处置,但在他秦术之口中却是可以随意舍弃。
林阮云的视线落在前方的身影上,望着他毫不在意,从容不迫的脸,好像背后有着足够的依仗,让他可以肆无忌惮,甚至连遮掩也懒得去做。
她倒是想知道他的这份依仗是从何而来的?
是太后的身份么?还是他背后的秦家?
正想着,秦术之已经来到了她身边,试探地将双手放到她肩上,见她没有躲避,于是又小心翼翼地低头将头靠在她肩上。
“可我这样都是为了你啊,冯玉仗着你的信任,几乎要将你霸占,我怎能容忍?”
“你知不知道,冯玉每次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时,我有多难过……”
他口中诉说着对她的爱意,但林阮云一想到上一世秦术之当着所有朝臣的面,将冯玉搜集来的,所谓她贪赃枉法的‘罪证’交给皇帝的时候,现在他的这份爱意就令她有些恶寒起来。
她垂眸,神色平静无波,“眼下冯玉已死,你的目的也达到了吧。”
秦术之倏地攥紧了手,“不……”
他的目的从来都不是这个,他只是想要……
他抬起头,近乎急切地靠近她,但却猝然对上她冷漠的双眼,他的唇瓣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林阮云也不愿耗费心神去猜想,如今都已摆在了明面上,就不必再虚与委蛇,往后如何,那就各凭本事了。
望着她渐渐疏冷的脸,这样一向只对旁人露出的表情,现在开始对他展露,秦术之心口莫名涌起一股慌张,下意识地想要抱住她,她却忽的往后退去,让他扑了个空。
“我想我们已经没有再多说的必要了,太后想要做什么,我自然也
不会阻拦,只是太后也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说完林阮云便转身准备离开。
“你以为先帝就是真心对你吗?”
没走几步,秦术之的声音就冷不丁地从身后响起。
林阮云瞳孔微微一缩,她回过头,眯起眼睛,带了些危险意味地打量着秦术之。
“你说什么?”
语气听不出情绪,他却被她这样的眼神骇得呼吸一滞。
是了,在林阮云心中,先帝对她有着知遇之恩,是绝对不容触犯的逆鳞。
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秦术之垂下眼睫,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似乎是为了缓解某种不安或者别的什么,下意识用手扶住了桌沿。
但此时林阮云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用食指抬起了他的下巴,却不带有任何狎昵暧昧,锐利冷漠的目光,令秦术之遍体生寒。
“我再问你一遍,你刚刚说什么?”
秦术之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同时心里又有些难言的妒忌。
妒忌那个已经死掉的女人,还依然能够在她心中占有无比重要的位置。
不过他脸上却没有半点显露,胸口明显起伏了下,接着他平静地握住了她抬着他下巴的手,轻轻地舒展开,将自己的脸贴进她温暖的手心,看着她的眼睛,缓缓开口:“不论是大灵,还是先帝,都不值得你这样拼命。”
注视着林阮云眼下因为政务熬出的淡青,他眼神中透出浓浓的悲悯。
“你终日忙碌操劳,也是为旁人做嫁衣。”
“以你我现在的身份地位,若是联手,这天下便是我们的,你我坐享这江山,岂不是更好吗?”
听到这句,林阮云却忽然放松下来,先前心中涌起的怒意顿时平静下来,还有一丝说不明白的庆幸。
她一直都明白秦术之的野心。
只是没想到他为了拉拢她,竟然想要挑拨她与先帝。
真是可笑。
林阮云将手抽出,脸上没什么表情,“道不同不相为谋,另外我也奉劝太后,管好自己,不要做不该做的事。”
看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珠帘之后,秦术之的肩膀瞬间松懈下来,整个人就像脱了力一般,扶着桌沿跪坐到了地上。
发丝顺着他脸侧滑落,令他的脸蒙上了一层失落的阴影,没有被遮掩的双眸则失神地盯着地面,只见他唇瓣翕颤了几下,泄露出无奈又痛苦的话语:“只有我才是真心对你的,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屋门忽然从里面被一脚踹开,在外头守着的两个侍从听见动静几乎是同时转头,在看到面无表情站在门口的林阮云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全都跪倒在了地上。
“求大人恕罪!”
“求大人饶了奴才吧!”
林阮云只略扫了他们一眼,便收回视线从两人中间穿过,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院子。
两名侍从缓缓抬起头,脸上惊疑不定。
“大人……没有怪罪我们?”
“咱们这位林相瞧着冷,不近人情,其实恩怨分明,最是心软,尤其是对咱们这些当奴才的。”
这时,一抹温和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两名侍从回头,看到那张带着淡淡笑意的面容,顿时一喜,异口同声喊道:“流裳哥哥。”
流裳颔了颔首,算是应下,目光却始终落在院外的方向,眼中蒙着一层模糊不清的情绪,“你们不过是奉了太后的命令行事,所以大人才不会责罚你们。”
听完,两人都有些庆幸地对视一眼,接着其中一人怯怯望了眼屋子,有些担忧地开口:“那我们现在……”
流裳这才收回视线,看向仍跪着的两人,笑着摆了摆手,“都下去吧,我去瞧瞧太后。”
俩人霎时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眼流裳,便连忙起身。
直到两个人将院门关上,流裳也没有进屋,而是将手放在心口的位置,像是在安慰什么似的抚了抚。
可能林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太后其实也是依仗着她的这份心软,甚至独有的,才会这样任性妄为。
而这份独有,都是他们所不能体会的。
想到这,流裳唇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最后望了一眼院门,这才进了屋子。
第43章 恶意
林阮云出了院子, 没走多远,便看到红岚迎面走来。
瞧见林阮云身后的方向,红岚脸上闪过一抹诧异,不过又很快敛去, 从袖中取出了一本折子, 双手递了过去, “大人,属下有事禀报。”
林阮云将折子展开开始扫阅, 红岚也在一旁开口:“属下奉大人之命前去查沈公子的身世,于是便从水仙楼着手,折子上均是水仙楼鸨爹所述, 属下全都记下了, 请大人鉴阅。”
“沈公子的确是南契皇族之后。他父亲当年因不满南契国主安排的婚事,于是从南契出走, 之后就杳无音讯。没想到竟流落到了大灵, 成了水仙楼的艺伎。”
林阮云的目光还停留在折子上,只是眉眼已经紧紧拧起,“他父亲身为皇子,怎会沦落至此?”
红岚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是为逃婚离开南契,自然也会有意隐藏踪迹, 盘缠用尽, 又无谋生的手段, 落魄是早晚的事, 何况他一个男子身在异乡无依无靠,加之相貌出色惹眼,会被水仙楼鸨爹盯上也不足为奇, 那鸨爹连哄带骗一番,水仙楼必定是他唯一的去处。”
林阮云缓缓合上折子,“这上面只写了那鸨爹当初如何骗的沈蒲父亲,却并未提及身份,你是如何查到的?”
这时红岚忽然神秘一笑,将手伸进袖子,“大人看看这些就知道了。”
随后便摸出了一支白玉簪递给林阮云,“这是属下在沈蒲父亲的屋子里找到的,大人您瞧。”
林阮云刚一接过,脸上便划过一抹异色,完全不同于一般玉簪的重量,这支簪子出奇地……轻。
她眯了眯眼,玉簪在指尖中滚动几下,随后她身手捏住簪子的一端,轻易地将簪子分成两段,露出了里面的信纸。
当将里面的信纸一点一点展开,读完以后,林阮云便知道为什么红岚知道得如此详尽。
这是一封沈蒲父亲想要送到南契的信,准确来说是写给南契国主的。
信里写了沈蒲父亲来到大灵后的经历,末尾是对南契国主的问安,整篇半字也不曾提及他是否想要回去,但无一不在诉说着他对南契的思念。
其实这样已经足够了,沈蒲父亲愿意写下这封信,就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信一旦寄出去,想必不久南契就会派人前来接他回去。
可现实却是,这封信在沈蒲父亲的屋子里封存了二十多年,也没有送出去。
这封信一直没有被销毁,就足以说明,他仍然是想要回到南契的。
沈蒲的父亲当年是因为什么而犹豫,又或是二十多年前发生了什么,让沈蒲的父亲最终留在了大灵。
想到这,信纸末端的一行字再度吸引了林阮云的注意。
「皇姐待无轻可还如从前一般?两年未见,无轻也长大些了吧。」
无轻……
这是在说赵无轻么?
自己流落他乡,还记挂着的人,想来感情的确深厚,难怪赵无轻看到沈蒲时会那样失态……
林阮云将信纸卷好,重新塞进了簪子里,顿了顿,她抬眸看向红岚,神色莫测,“你我好像都遗漏了一件事。”
红岚不解,“什么?”
“沈蒲的母亲。”
红岚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理好思绪重新开口:“据那鸨爹说,沈公子的父亲一直是卖艺不卖身,也不曾青睐什么女子,忽然间有了身孕,那鸨爹自己也没有想到。”
“当年与能与沈公子父亲来往的人,非富即贵,可都无一人是沈姓,哪怕最后沈公子父亲郁郁而终,也没有透露半字,但这种事若非心甘情愿,也不会……”
林阮云看着手中的玉簪,若有所思,“我有一种感觉,当年沈蒲的父亲
之所以放弃离开大灵,与沈蒲的母亲脱不了干系。”
红岚正要点头,又似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对了,还有一件事!”
林阮云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说下去。
“大人您之前让属下留意秦府的那位老大人,与外面所传的自打被先帝贬黜,就一直深居简出,鲜少露面并无不同。而且在先帝离世之后,她便终日在家念佛诵经,对内对外更是不闻不问。”
“属下派人盯了些时日,都不曾见到一面,倒是见到了不少天天往秦府跑的僧人。”
因为什么都没有查出来,说完后红岚还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
见她这样,林阮云忽然有些想笑,但是忍住了,只不过眸中多了几分暖意。
她忽然有些庆幸,背叛她的是冯玉,而不是红岚。
不论是上一世还是现在,红岚都一直陪在她身边,从来都不曾离开。也正因为如此,上一世的红岚在她下狱后,仍然不离不弃,为了救她,最后死在了乱箭之下……
想到这里,林阮云捏着簪子的手用力到微微泛白,看着眼前红岚鲜活的脸,她眨了下眼睛,感到了一丝酸涩。
蓦地,脸上落了一点凉意,林阮云抬手摸了下脸,然后只见红岚抬头望了望天,神色一紧,忽然喊道:“要下雨了,大人我们先回去!”
话一刚落,雨点就跟倒豆子似的落了下来。
红岚差点骂出声来,一把抓住了林阮云的手腕就往前跑,林阮云紧紧跟在她身后,雨点形成连珠般的雨幕,看着红岚被雨水打湿的侧脸,忽然和上一世她为了救自己,站在前面挡住了所有的箭雨的情景重合……
林阮云垂下眼睛,只觉得喉咙有什么哽得她很难受。
红岚正想着去哪儿避避雨,就感觉到林阮云挣开了她的手,将她的手反握,然后红岚就傻愣愣看着林阮云越过她,跑到了前面,她一下子就变成了被拉着的那个。
大人这是抽什么风……这种时候还争什么前后啊?
红岚刚要开口,就呛了一嘴的雨水,于是干脆就闭了嘴。
雨势越来越大,几乎无法视物,在穿过一条宫廊,又转个了弯后,不知跑到了那里,才模糊看到前方有处院落。
跑到了屋檐下,两人几乎全身都湿透了,红岚看着林阮云冻得浑身都在细细打颤,还强打着精神,心疼得不行,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又是揉搓又是呵气的。
“这雨来得突然,也不知什么时候停,要委屈大人一会儿了。”
林阮云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正要说话时,从雨幕中又有一个人跑了过来,不同于她们,来人穿着披风,所以里面并没有多少被淋湿,将帽子放下的时候,露出了一张艳丽却冷淡的脸。
少女有些戒备的视线落在门口的两人身上,在看到其中一个穿着素淡的女子时,她的神色明显一怔。
那女子浑身都被打湿了,也依然挺直着身形,仪态不见半点狼狈,只是那张清丽的脸却难掩苍白,明明是久居上位,那样沉稳冷静的一个人,此刻却无端多了些脆弱。
像是什么人都可以欺……
在对方察觉到之时,少女极快地收回视线,脸上的冷淡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红岚以为她也是来躲雨,就往一旁让了让,想腾些地方,谁知下一瞬少女就从身上解下钥匙,利落地打开了院门。
红岚:“……”
少女一把推开了门,侧目面无表情地看着红岚,“愣着做什么?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你想让你的主子就这么一直冻着?”
“多谢。”
这句是林阮云说的。
少女看向她,对上她沉静的眼眸,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视线,随后就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朝她丢了过去。
但却没有落到林阮云手中,而是被红岚先一步接住了。
刚要道谢,但手上布料的触感,令红岚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除了底层宫人,她想不到宫中还有谁会用这种粗料。
红岚又打量了一眼少女,脱下披风才看到少女的身形是不正常的纤瘦,穿着是还是同披风一般料子的灰青外衣。
可她又住着独院……
正想着,少女冷冷的声音就从耳边传来,“嫌弃可以不穿。”
红岚忙道:“姑娘误会了,我并没有这个意思,那就多谢姑娘了。”
说完就将披风抖开披在了林阮云身上。
少女的脸色这才好了些。
进了屋里,即便打扫得很干净,也是可以一眼望到底的空荡,除了吃饭用的桌椅,连一套像样的茶盏也没有,空寂冷清得令人心慌。
林阮云深深看了一眼走到桌边倒茶的少女,“姑娘怎么称呼?”
“叫我阿槿就好了。”
阿槿头也不抬地答道,提起茶壶晃了晃这才发现空了,这才抬头,“你们先等会儿,我去烧点儿水。”
说完便就出去了。
红岚扶着林阮云在圆凳上坐下,看林阮云苍白的脸颊,又看看外头的瓢泼大雨,红岚心里急得上火,她整日东奔西走惯了,淋个雨算不上什么,大人哪里经得住,这儿还连个炭火都没有……
察觉到红岚的焦灼,像是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林阮云安抚一般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不用担心,我无事。”
但手心里冰凉的触感,却令林阮云有些担忧起来,于是就将红岚的手握住,学着她刚才的样子揉搓呵气。
红岚老脸一红,跟被门夹了似的将手抽了出来,“大人怎么能为奴才做这种事呢?”
“这有什么关系?”
林阮云觉得红岚比她还要古板,说完就又要伸手,红岚臊得不住后退,这时阿槿就端着两碗姜汤进了屋子,目光奇怪地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才冷声道:“我给你们煮了点姜汤。”
红岚急忙上前,又道了声谢,才接过姜汤,但习惯使然,她还是先试了一口,才递给林阮云。
对此阿槿没什么表情,也没再管她们,只是走到床榻边翻出衣裳与针线,自顾自开始熟练地缝补起来。
见状,刚喝一口姜汤的红岚险些呛到,她下意识去看林阮云,只见林阮云也是目光复杂地看着阿槿,但什么都没有说。
红岚自然也不会多言,专心喝起了手里的姜汤。
之后主仆二人望着外面的雨幕,静静等着雨停,阿槿也只顾缝补衣裳,没有搭话的意思。
眼瞧着雨势渐弱,到最后停歇,红岚才狠狠松了口气,她忙低头朝林阮云看去,“大人,雨停了。”
林阮云的神色也松缓了不少,她点点头,随后便站起了身,朝阿槿的方向深深作了个揖,“多谢阿槿姑娘收留,眼下雨停,林某同家仆便不多加叨扰,就先告辞了。”
红岚也紧随其后作了个揖。
阿槿抬起头,仍是一副冷淡的表情,黝黑的眼眸没有半点情绪浮动,像是对什么都毫不在意,也没有任何兴趣,听到林阮云的话,只是随意点了点头,接着又继续做自己的事。
林阮云与红岚对视一眼,并没有再多说什么,直到她要解下身上的披风,前方忽然传来阿槿的声音,“刚下完雨,外头冷得很,不嫌弃的话就穿着吧。”
红岚心里其实也希望林阮云穿着,但毕竟是阿槿的东西,她也不好开口,这时阿槿能主动开口,她有些惊讶的同时,也对阿槿多了不少的好感。
林阮云也没有再推辞,“多谢阿槿姑娘,不过不会太久,回去我便命人送来。”
阿槿仍是缝着手里的衣服,“随便。”
出了院子以后,没有雨幕遮挡,林阮元这才看清了四周,高筑的密不透风的红墙,弥漫着一股死寂,一转眼,不远处就明晃晃挂着写有冷宫字样的匾额,还在时不时地滴水。
阿槿的这间小院子,其实是与冷宫连在一起的,或者说,只是冷宫的一处偏院。
回去的路上,红岚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红岚,你是不是在想阿槿的身份?”
“是……”
林阮云目视着前方,过了一会儿,语气平静地开口:“她姓冯,算是皇帝的姨母。”
红岚猛地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林阮云无声一叹,“她父亲是一名宫人,武仪帝在一次醉酒后强占了她父亲,原本都以为不过是一次意外,武仪帝后宫无数佳人 ,大概很快就会将人忘了,但是谁都没有想到的是,武仪帝上了心。
在生下一女后,这个最小的女儿得到了武仪帝异常的喜爱,冯槿的父亲更是宠冠六宫,连先帝的父亲,也就是当时的秦君后都遭到了冷落,因当时秦家的党羽四立,朝中有不少人都以秦家马首是瞻,若不是秦家带头施压,武仪帝只怕要废后重立。”
冷静平缓的声音,令红岚忍不住转头看向她,听得渐渐入了神。
似是感到了一丝冷意,林阮云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然后继续道:“帝后日渐离心,当时的先帝已经协揽政务,但是武仪帝却迟迟没有立储,她的态度,让当时有了不少传言,说武仪帝其实是准备立幼为储,然而这样的传言没持续多久,武仪帝就突然驾崩了,留下十几位皇女反目成仇,争得头破血流,最后先帝夺得皇位,剩下活下来的皇女,都是没有什么威胁的,只被赶去了封地,永远不得入京。”
说到这里,林阮云停下了脚步,神色有些复杂,“但只有一个人例外……”
红岚眼眸闪了闪,大概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林阮云抬头望着被雨水洗刷得一片碧蓝的天空,心里却有些沉甸甸的,“先帝即位后就以殉葬的名义杀了冯槿父亲,夺去武仪帝留给冯槿的封号与封地,将她囚禁在了皇宫,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
红岚垂眼,陷入了沉思,若当初的传言是真的,立一个宫人生下的,连路都还不会走的孩子为太女,对身为君后嫡出,且已经协揽政务的先帝来说,无疑是巨大的羞辱。
她即位后会针对冯槿,这一点也不奇怪。
看冯槿现在的日子,说难听点,当初先帝还不如杀了她,一辈子被困在宫中,即便有着尊贵的身份,却过得还不如底层宫人,还要看着杀父仇人高居皇位,坐拥江山……
先帝这招真毒啊。
这时,脑海中忽然有什么闪过,红岚抬起眼,疑惑地看着林阮云,“大人怎么会知道这些?”
闻言,林阮云眸中浮现出一抹淡淡的怀念,“是先帝告诉我的。”
先帝病中就时常召见她,跟她谈起很多过往。
所以在看到冯槿时,她其实就有了些预感。真正确定下来,还是冯槿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
回想起先帝说起的这些过往,当年她还不明白先帝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
作为臣子,她的习惯会让她下意识去揣度上位者背后的意图。
当谈起这段往事的时候,她觉得先帝大抵是在忌惮朝中势力庞大的秦家,要问她该如何制衡抑或是打压,那段时间她的确也在琢磨这件事,可是没过多久秦相就被先帝贬了……
她坐上了相位。
林阮云这才知道,自己并没有猜到先帝的意图。
这令她感到挫败,也令她不安,突然坐上相位的她没有实感,像是站在没有托底的云端,随时都会坠入深渊。
她感激先帝对她的重用,可如果不能知道上位者的真正意图,她迟早会和秦相是一个下场。
然而就在她准备请辞的时候,先帝将年幼的冯苁交给了她,要她帮她守好大灵。
直白又无奈。
林阮云哑口无言,也为自己先前产生的戒心而羞愧。
只是她没想到,她没有等到先帝的贬黜,却等来了冯苁的。
想到冯苁,林阮云的眼神沉了下来,可惜先帝的孩子实在是太少了,只有冯苁这唯一的选择。
如今要如何对待冯苁,她心里其实很矛盾。
一阵湿冷的风拂过,打断了林阮云的思绪,再度拢了拢披风,只是手心里的触感,令她忍不住蹙眉。
真的很粗糙,且浆洗了许多次,已经开始变脆,像是一扯就会碎掉一般。
冯槿以往就是靠这些度日的吗?
“深秋过后就要入冬了,冯槿那儿只靠这些肯定是不行的,人家帮了咱们,咱们也该投桃报李才是,回去你让人送些过冬的被褥衣裳,还有银碳过去吧,再找个手脚麻利的奴才帮她……”
注意到她的动作,红岚一边上前又替她拢紧了些,一边道:“是是是,属下回去就安排,瞧您冻的,快别说了,咱们先回去吧。”
林阮云哑然一笑。
*
湿润的金色桂枝自碧蓝的天空下伸展出枝头,在微冷的空气中扩散出浓郁沁人的芬芳,镂空的窗檐下静静坐着一抹淡绿色的身影,浅浅的光影落在他秀挺的鼻梁上,明明是一副秾丽惑人的容貌,可垂眸认真做着针线活的样子,却显得恬静又温柔。
这时外面远远传来一阵不甚清晰的嘈杂声,吸引了沈蒲的注意,他抬眼自窗棂朝外望去,但他还未听清,那阵声音就弱了下来,院子里又恢复了平静。
于是沈蒲又低下头,继续做着刚才的活计。
日光渐渐西斜,等到院子里掌灯,沈蒲才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将丝线剪断以后,他看着手里的绣着兰花的月白色香囊,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
接着他抬眼,这才发现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黑透了,这时身边忽然传来一声笑,沈蒲转头,就看到石绫秉烛站在一旁。
他吃惊似的眨了下眼睛,“什么时候来的,怎的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石绫笑道:“奴才进来有一柱香了,见公子绣得入神,奴才自然也不敢打扰啊。”
说完,他看了一眼沈蒲手中的香囊,“公子的绣功越发好了,大人一定会喜欢的。”
沈蒲耳尖一红,弯起的眉眼流露出些许腼腆,从前他不是没有绣过东西送给妻主,只是妻主从来都不曾收下过,被拒绝的次数多了,他也就很久都没有再绣过这些。
但是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又想再试一试。
总觉得,这次妻主一定会收下的……
这样想着,沈蒲双手将香囊轻柔地拢握在手心,眼眸中闪烁着期许的光彩。
“妻主回来了吗?”
石绫眼神闪了闪,“回了,只是……”
察觉到话里的犹豫,沈蒲敛起了脸上的笑意,“怎么了?”
石绫没办法似的叹了口气,“大人不知怎么淋了雨,回来时全身都湿透了,就披了一件旧披风,好不容易才收拾好……”
听到林阮云淋雨时,沈蒲就已经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忍不住嗔道:“你进来怎么也不与我说呀……”
石绫跟在后面,心里有苦难言,“大人回来就特意嘱咐奴才们不要和您说,就是怕您像这样担心。而且大人回来就喝了姜茸汤,接着就睡下了,这会儿大概还没醒呢。”
像是为了安慰沈蒲似的,他加了后面这句。
却见沈蒲忽的停下脚步,气呼呼地看着他,却又像透过他看着别人,“不与我说,我便不知道了?”
石绫觉得自己加的这句简直多余……
一路上他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沈蒲,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公子的腿脚这么好?
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守在门口的崖儿没等沈蒲开口,就将屋门轻轻推开了,压着声音笑眯眯道:“公子请。”
沈蒲刚一要迈步,又停下看向崖儿,“可有找太医来看过?”
崖儿连忙点头,老老实实道:“找了找了,太医说大人只是受了寒,近日要多喝些姜茸汤,注意歇息,没有什么大碍的。”
听完沈蒲整个人都可见地放松下来,这才进了屋子。
崖儿下意识提步也要跟进去,就被一旁的石绫给拽住了,一转头就对上了他好像在说人家两口子的事你瞎掺和啥的眼神。
崖儿:“……”
一进屋,沈蒲的目光就立即就落到了前方躺在床塌上的身影上。
只见她侧着头朝里熟睡着,沈蒲俯身握住了她露在被褥外面的手,冰凉的肌肤令他下意识蹙起眉,紧接着就将手塞进被褥里掖好。
望着她安静的睡颜,沈蒲忍不住放软了目光,凝着她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神渐渐暗了下来,他将手缓缓伸向她,指尖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游至翘挺的鼻梁,最后停在温软的唇瓣
……
像是被烫着了一般,指尖微微一颤。
他抬起手,将发丝拨到耳后,随后就屏着呼吸朝目光中的位置俯身,只差半指的距离时,白皙的脖颈间还未消退的粉色咬痕猝然闯入视线,让沈蒲僵住了动作。
像是在昭示着所有物的标记,又或是洋洋得意的炫耀。
明晃晃的恶意。
沈蒲感受到了一股彻骨的寒冷。
所以妻主宁愿到外面找人,也不愿意碰他吗?
明明知道以她的身份,就算有了别人,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一直都是这样告诉自己的,不能不可以这样善妒。
可是事实摆在面前时,他却恨不得杀了那个碰她的男人。
他就是没办法不讨厌,没办法不在意,更没办法不去想象她同别的男人缠绵……
忽然间,沈蒲身上突然有了一种被蚂蚁啮咬的感觉,痛痒难忍。
他脱了鞋爬上床塌,像只受伤寻求抚慰的幼崽,钻进了被褥后又缩进她怀里,浑身被来自她身上的温暖所包裹,他才感到好受一些。
这些时日林阮云一直同沈蒲同床共枕,对于他这样的动作实在是太过熟悉,所以即便是熟睡中,察觉怀里好像多了什么,她也只是将被子往他的位置拉了拉。
“妻主,我冷……”
迷迷糊糊间,林阮云又听见了这么一句,就下意识又将人抱紧了些。
殊不知窝在她怀里的人,察觉到她的动作以后,委屈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第44章 赌气
睁开眼睛的时候, 林阮云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松软了,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刚一准备起来,就察觉到怀里有些异样的触感。
掀开被褥, 就看到沈蒲蜷缩在她怀里, 还在熟睡着, 只是睫毛湿漉漉的,鼻尖也泛着红, 似乎是哭着入睡的。
怎么哭了?
林阮云眉眼微蹙,撑起身体正要伸手想去拨开粘在他脸颊上的发丝,刚刚还在熟睡的人就醒了过来, 带着些许懵懂地眨了下眼睛, 目光缓缓移动,落到了面前的指尖上一瞬, 接着沈蒲就看到了离他只有半臂距离的那张清丽沉静的脸。
在到她的那一刻, 只见往日那张向来无害温软的脸,瞬间变得疏淡,眉眼甚至染上了几分阴沉,令林阮云一时有些怔滞。
从没遭遇过冷脸的人,现在有些不知所措。
看着他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林阮云下意识便觉得他是受了什么委屈, “你怎么……”
刚一开口, 沈蒲就掀开被褥, 坐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林阮云此时只是用手臂半撑着身体, 处于半躺着,这样就变成了他在上,而她处于低位需要仰视。
林阮云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便也要起身,谁知这时沈蒲忽然朝她压了下来,堵住了她的双唇。
灼热的气息相互交融,却不像之前那样热烈痴缠,更像是发泄什么似的啃咬,唇瓣上猝然传来的一丝刺疼,让林阮云下意识张开口,他便趁机而入,同她纠缠在了一起。
虽然知道沈蒲有些不对劲,这个时候应该推开他,同他问清楚才是。但他的唇落到她脖颈上时,很不合适宜地,林阮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还紧贴着她,隔着衣物都可以感受的他身体带来的温暖和柔软。
林阮云的眼神彻底暗了下来。
正在沈蒲张口要对着她脖颈间的痕迹咬下去的时候,手腕忽然被握住,紧接着整个人就被推倒,变成了下面的那个,他喘着气怔怔看着俯在他身上的人,那双沉静的眼眸暗得惊人。
像是可以将他整个吞掉一般。
沈蒲握紧了手又松开,同她对视的目光却没有挪动半分,还是一副赌气似的冷淡的模样,身体却兴奋到克制不住地颤栗。
四目相对,感受到握着他手腕的手,在缓缓上移,直至与他十指相扣,她便低头有些凶狠地吻住了他的唇……
这时,屋门被从外面打开,试探着迈进一只脚进来的崖儿,看到床榻上的一幕时,脸蛋顿时红得像只熟透的虾子。
这一百年也不曾有的事,怎么偏偏就叫他撞见了……
接着就扑通一声在门口跪了下来,硬着头皮开口:“大,大人,戴大人来了,像是有急事,现在就在前厅等您呢。”
林阮云蓦地睁开眼睛,入目便是沈蒲白里透红又满是媚态的脸,她闭了闭眼,像是怕自己失守抓起被褥就将身下的人盖住。
隔着被褥,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藏在被褥下的人,灼热的视线,像是要将被褥烧出一个洞来,但即便薄汗从鬓角渗出,她都没有任何动作,平复了些许,这才起身下床。
崖儿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女子,只见她发丝略有些凌乱地披散着,白皙精致的面庞透着淡淡绯色,唇瓣像是抹了口脂一般的红,就连冷淡地看着他的双眸都变得勾人心魄。崖儿看得耳热,羞怯似的低下了头。
等到人出去,沈蒲才缓缓将被褥扯下,通红的脸蛋一时让人分不清是不满还是被憋的……
他侧过头,一眨不眨地怔怔凝视着林阮云枕过的地方,纤浓的眼睫下仿佛氤氲着热气,瞳眸深处却是无法遮掩的冷沉。
又丢下他一个人。
任何人都可以比他重要。
察觉到自己的变化,他眼睫轻轻一颤,气恼似的抿紧唇却又难掩羞耻地扯过她盖过的被褥,掩住口鼻,接着就将另一只手伸进了被褥。
前厅里,戴青屏正坐在圈椅里一手支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盹,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却是一副紧锁眉头的样子。
在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时,她就立即抬起了头,迷迷蒙蒙地朝前方看去,像是要逼着自己清醒过来似的,她使劲摇了摇头,起身朝林阮云的方向走去。
“可,可算等到你出来了……”
还有两三步的距离,林阮云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酒气,忍不住蹙了蹙眉,用袖子挡住了口鼻,还往后退了一步。
“你这又到哪儿鬼混去了?瞧你的样子,哪里还像个大理寺卿,分明是个酒鬼。”
话虽这么说,林阮云还是命人下去备些醒酒的茶上来,接着就绕过桌案,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戴青屏只是胡乱揉了揉眼睛,跑到桌案前面盯着林阮云看,然后脸上就露出了意味深长又揶揄的笑,“啧啧啧,还说我呢,你自个儿就好到哪里去了?出来前你照镜子了没,现在你这脸上就写着俩字呢!”
林阮云只听崖儿说戴青屏有要事,只是稍作整理就出来了,却没有细瞧,便朝戴青屏投去疑惑的目光。
戴青屏那张红红的脸蛋带着醉意,眼神却带着炯炯的光,简洁有力地吐出了两个字:“发春!”
林阮云:“……”
酒色皆误人。
这时林阮云心里忽然浮现出了这么一句话。
整日里冷淡得像个出家人似的,戴青屏难得见到林阮云这副生动又惑人的样子,对于何人能有这样的本事将她拉下凡尘,变成了这副模样,带着十成十的好奇。
看到戴青屏的表情,林阮云就知道她想做什么,于是先发制人,先开了口:“这么晚了,你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闻言,戴青屏霎时收起了脸上的嬉笑,连醉意都淡去了不少,唇角勾起了似扬非扬的弧度,神色莫测地看着林阮云,“你不是问我今日去哪儿鬼混的么?”
林阮云看着她,没有说话。
“秦府的那位长女过生辰,前几日就给我递了帖子,让我今日过去。”
片刻的沉默后,林阮云才道:“她请你过去做什么?”
与其说是她在问戴青屏,不如说更像是她在思考时的喃喃自语。
“是啊,刚开始我也纳闷,就你跟秦府如今水火不容的关系,几乎是人尽皆知 ,我素日又与你亲近,如何都不该给我递这个帖子的。”
戴青屏摸摸鼻子,在桌前的圈椅上坐了下来,“可是人家既然请了,咱也不好不去啊。”
林阮云深深看了她一眼,若真的不想去,她大可以寻个借口推辞,可是她没有。
以林阮云对戴青屏的了解,恐怕她自己其实也想知道秦府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默了默,林阮云才冷冷道:“你倒是胆大,也不怕万一你不肯,只怕你要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戴青屏愣了下,接着就笑着叹了声气,“林阮云,你是属蛔虫的吧。”
对面隐约带着些愠怒的目光,让她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目光,“我这不是没事儿嘛。”
又像是要移开对面的注意,随后她又点了点头,“不错,秦府是想要拉拢我,今日若不是我半途找机会溜了,否则能不能全须全尾出来还真难说。”
说到这,戴青屏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脸色顿时又变得难看起来。
“我是真没想到,秦府为了堵我,前门后门全都派人守住了,出个恭都有人跟着,没办法我只能动手打晕了跟着我的侍从才能够脱身。”
“但你不知道,那秦府就跟个迷宫似的,怎么都转不出去,发现我跑了以后,很快就有人到处找我,情急之下,我就随便躲进了一间屋子,结果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这时有侍从端着茶水过来,将醒酒的茶放在戴青屏面前,清茶则地递给了林阮云。听到戴青屏的话之后,林阮云接过茶就挥了挥手让侍从下去,等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之后,她才道:“看到了什么?”
“先帝的灵位。”
戴青屏盯着她,面无表情道。
“你说什么?”
正准备喝茶林阮云,有些僵硬地停下了动作,抬眸错愕地看着戴青屏。
“你没有听错,遭到先帝贬谪的秦相府邸,却供奉着先帝的灵位。”
戴青屏凝视着面前的醒酒茶,半点未动,脸上的醉意却已经散了七八分。
“当时我看到的时候,吓得魂都没了,而且灵位上写的并不是先帝谥号,而是先帝的名讳。只是当时屋子里太暗,我又着急脱身,没来及看清写在名字前面的身份,就匆匆忙忙地翻墙跑了。”
此时戴青屛心里其实后悔得不行,不过几息的时间罢了,多看两眼又用不了多久,总觉得好像错过了什么。
可她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后怕与庆幸,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触碰到了秦府深处的秘辛,若只是拒绝秦府拉拢便罢,但是发现了这件事,若被抓住,她必死无疑。
只盼秦府不会发觉,否则……
但秦府为什么会供奉先帝的灵位,这件事又让戴青屏百思不得其解,秦相难不成是个贱骨头?
想着想着,戴青屏只觉得头疼得不行,不住地揉摁额角,但对面却始终沉默着,安静到了诡异的地步。
只见林阮云端着茶杯,垂眸怔怔盯着桌面,目光却并没有落到实处,看不出在想什么。
但她这个样子,反到令戴青屏莫名地有些发毛。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阮云深吸了口气,将茶盏放到桌上,用解释什么一般的语气道:“秦相虽年长先帝几岁,却也曾在少时的先帝身边,做过多年的伴读,所以即便遭到先帝贬谪,若是秦相还念着从前的情谊,设灵位倒也无可厚非。”
戴青屏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并没有再继续说什么,只是心不在焉却又像认同似的点了点头。
第45章 计较
“太后今日设宴, 诸位主君同公子们不必拘着,若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吩咐便是。”
御花园中,红枫甚浓,树影摇曳, 穿戴鲜丽的年轻公子们围坐在一起, 一些同样年轻但都梳起发髻, 气质也更加沉稳的男子则分开坐在另一边靠近上座的位置。只是却都无心去欣赏如火一般盛放的红枫,目光齐齐望着端坐在那凤榻上雍容华贵的男子。
秦术之视线落在下面那一张张年轻鲜活的面孔上, 唇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直到看到其中一人时,他唇角的笑微微一滞, 但仅仅一瞬便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秋天就快要结束了, 这样好的景色若是错过,就要等到明年了, 哀家也知晓平日里你们总让家里拘着, 也不痛快,趁着天儿好,便叫你们进宫一同赏秋,也好透透气儿。”
“谢太后垂爱——”
年轻的公子们恭敬又异口同声地回道。
应儿看着身边昏昏欲睡的少年,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趁着无人注意的时候, 便附耳小心翼翼道:“公子, 在宫里可不能大意啊。”
胡昀忍着打哈欠的冲动, 眨了眨眼, “我当然知道,太后这醉翁之意不在酒,分明是打着赏秋的名义来给陛下选侍, 姐姐也真是的,我都已经许给阮姐姐了,还让我进宫赴宴。”
应儿却吓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公,公子,这话可千万不能说出去呀。”
胡昀睨了他一眼,“为什么不能说,明明都已经定下来了,姐姐还藏着掖着不让人知道,明知太后的心思,姐姐还让我进宫,今后我可是要明媒正娶进林府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说到最后,他声音里隐隐已经有了些不满与埋怨。
应儿一点办法也没有,其实他对太后与林相的过往也有所耳闻,偏偏大人又什么都不对公子说。他也不能理解将军为什么要让公子赴宴,虽然不知道太后是否还对林相余情未了,但他也不敢去低估一个男人的嫉妒心。
所以听到胡昀的话,应儿简直想上手直接捂住他的嘴,可也就是想想,到底还是不敢,跟没辙似的叹了口气,顺着他道:“公子说得是,不过您整日在家里绣嫁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也该闷坏了,今日便是知道太后的意思,咱们也当作不知,权当来赏景了,宴会一结束,咱们就回去,您说呢?”
公子向来是个待不住的,将军平日又宠他,哪怕他隔三差五地出去闲逛,也不曾拘着。想起自从这亲事定下来,公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将军请他都不带搭理的,整日就窝在屋里跟着了魔似的琢磨着嫁衣,应儿都怕他真憋坏了。
这秋宴若不是太后设的,他倒真希望公子能多待会儿。
胡昀这才跟顺了毛似的,神色也缓和了些,正要点头,流裳就已经已经穿过人群来到了他面前,朝他欠身行礼,脸上带着得体又恰到好处的笑容,“太后听闻胡公子画工精湛,便想亲眼一睹,不知胡公子可愿一献?”
胡昀愣了一下,忽略了周围聚集在他身上的目光,朝端坐在上座正在品茗的秦术之望去,对方察觉到他的视线,便抬眸朝他宽许一笑,随后便轻轻地招了招手。
“太傅您瞧,这红枫开得多好,要不是胡将军提起,朕与太傅恐怕便要错过这番美景了。”
冯苁不顾后面跟着的一众大臣,旁若无人地牵着林阮云的手,指着红枫的样子像个天正烂漫的孩童。
没错,方才正要退朝时,一向少言的胡将军像是无意般,感叹此时红枫开得正盛,属御花园的枫树最好,不能一见倒觉可惜。
这话一出便勾起了皇帝的兴趣,结果不只是胡将军,多数朝臣都被留下,一同跟着皇帝来到了御花园。
包括林阮云。
林阮云看了眼跟在身后的大臣们,走在其中的胡将军好似也被这风景吸引了一般,与身边的同僚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仿佛没有察觉她的视线一般。
但胡将军今日一反常态的举动,让林阮
云无心去欣赏什么风景,隐隐觉得好像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且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枫叶红色的树影落在她清丽的面容上,却并没有缓和她略显冷淡的表情。敷衍的回应,让冯苁也有一种自己的热情被浇了一桶冷水的感觉。
“这是太后珍藏的临唐纸,据说是制作就要上百道工序,两三年才能出五十尺,摸上去就像羊脂玉一般细滑光润,只可惜制作这种纸的技艺早已经失传,不少人来求太后垂赐,太后宁愿赐些金银打发,都不愿舍出半寸纸的,今日太后肯拿出这临唐纸来,可见太后看重胡公子。”
流裳一边将光洁如玉的临唐纸铺展开,一边用悠缓的声音说着。
但站在一旁的胡昀却越听越紧张,若是他没有画好,那么……
蓦地,仿佛感受到了身后如芒刺背一般的视线,他下意识回过头,却只看到太后在不紧不慢地品茗,不时与离得最近的男子言语几句。
察觉到胡昀投来的视线,秦术之这才侧过头,朝他和煦一笑,接着就将手里的茶递给流裳,“可是紧张?倒也不必,哀家倒觉得眼前所及皆可为画。”
说着,他微微眯起眼眸,搭在榻边的手指曲起缓缓敲击了两下,对一旁的流裳道:“命乐师上前奏乐,给小公子助助兴。”
听到秦术之这样说 ,胡昀一时像个押赴刑场的犯人,没有任何退路,只有提笔硬着头皮画了,“是……”
笙箫四起,清悠婉转的曲声在秋色浓郁,红枫遍地的情景下,也莫名多了几分凄清。
但胡昀却慢慢地放松下来,渐入佳境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不远处传来了一阵阵低低的抽泣。
乐声停了下来。
秦术之并无被打搅兴致的不悦,只看向身边方才与他说话的男子,轻声问道:“沈氏,你怎么哭了?”
沈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太后恕罪,臣侍不是有意打搅太后的兴致,只是这曲子叫臣侍听得伤心……”
秦术之摆了摆手,示意一旁的侍从将人扶起来。
“哥哥可是有不痛快的地方,不如说出来,也许能好受些呢。”
这时坐在一旁的同样梳起发髻的男子握住了沈氏的手,关切地说道。
沈氏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才勉力一笑,“说起来不怕太后和弟弟笑话,臣侍今年年初才完婚,本想着能嫁给心悦之人,即便不能琴瑟和鸣,做个相敬如宾的夫妻也好,可是刚入府不久,她便受那宠侍蛊惑谗言,十天半个月也不进我那屋子。”
“她本就是因为家世娶的臣侍,可成婚不到一年,臣侍便遭到这般冷落,今后该……”
说到最后沈氏已经是泣不成声。
在座的众人看着他的眼神无一不是心疼与怜惜,就连秦术之也忍不住微微一叹,正欲开口劝慰几句,便听到了一声惊呼。
“呀,胡公子您怎么……”
流裳的惊呼声打破了此刻的伤感,所有人的目光霎时全都被吸引到了胡昀的方向。
但胡昀只是握着毛笔,傻愣愣看着沈氏的方向,在对上秦术之投来的审视的目光时,他才慌忙低头,看到眼前已经完成大半的画作上,多了一道突兀违和的墨迹,顿时小脸一片煞白,忙跪到了地上,似是想要求秦术之恕罪,可嗫喏着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流裳搀扶着秦术之来到桌前,脸上满是无奈,秦术之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桌上的画作,看不出在想什么。
方才还热闹的场景瞬间陷入了冷寂之中,带着令人压抑的不安。
“朕说方才怎么听到曲声,原来是太后在此设宴,这样热闹的事怎么也不与朕说。”
一道女声从不远处传来,看到身穿着明黄色服饰的冯苁和站在她身边的林阮云,以及身后的一众大臣时,顿时一阵骚动,除了身为太后的秦术之,几乎在座的所有男子全都跪了下来。
“拜见陛下——”
秦术之怔怔看着站在冯苁身边穿月白色朝服的女子,只见她手持着玉笏,神色沉静自若,出众的容貌紧紧攫取着所有人的目光,令人无法移开半分。
察觉到周围明目张胆或是暗自窃视的目光,秦术之瞬间握紧了掩在袖下的手,眉眼也蒙上了一层阴霾,但只是一瞬,便又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不迫,“皇帝怎么来了?还领着大臣们一起。”
“朕听说御花园的红枫开得正盛,便想过来瞧瞧,正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若是美景无人共赏,倒也没了意思。”
冯苁瞥了一眼仍跪着的年轻男子们,笑着继续道:“想必太后也是这样想的对吧。”
说完她便摆了摆手,“都平身吧,你们可都是太后的贵客,朕怎么好搅了你们的兴致,只是不知能否也让朕凑凑这个热闹?”
最后的话虽是在问在座的人,但冯苁回头看向的却是不远处的林阮云,好像是想征求她的同意,亦或者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点别的,可她站在一众大臣之中,仍是一副无动于衷,事不关己的样子。
冯苁眼神微微一暗,赌气似的别过了头。
林阮云望着冯苁,眼中划过一抹深思,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几日冯苁总是故意在她面前,做一些不合礼数的事情,像是要……激怒她。
以林阮云对冯苁的了解,她现在八成是生气了,一会儿非得找个人撒气不可,意识到这点,林阮云微微蹙了蹙眉。
这时众人基本上都已经落座,唯独剩下了一个人。
“咦,你为何还跪着?”
正朝主座走去的冯苁看到一旁还跪着的身影,停下了脚步,不由得出声询问。
秦术之喝着茶没有搭理她的意思,于是流裳解释道:“这位是胡将军的胞弟,听闻他作的得一手好画,太后便拿出了珍藏的临唐纸,谁知……唉。”
冯苁挑了挑眉,转身朝胡昀的方向走了过去,凑过去一瞧,点了点头,“倒是一幅好画,可惜了。”
说完就侧过头看向还在跪着的胡昀,本就因为林阮云对她的不闻不问而憋了一肚子火,冯苁此时像是找到了个出气口,语气十分不善,“抬起头来,连朕都知道这临唐纸千金难觅,你怎么就如此大意,你可知罪?”
胡昀肩膀微微一颤,抬起了头,露出了一张白皙精致,却满是泪痕的脸。
少年眼眶湿红,像是哭了许久似的,却咬着唇倔强得不肯发出声音。
冯苁一时看直了眼睛,肚子里那点火顿时灭得一干二净。
秦术之将冯苁这副模样看在眼里,随后目光越过他们,望向了站在不远处的林阮云,她同样也看到了冯苁这没出息的样子,只是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她无动于衷的样子,让秦术之不明白的同时,心里也有些发沉。她若是连冯苁都可以狠心不管,那更不要说对他……
似是不敢再想下去,他带着几分慌张地收回视线,余光厌恶地瞥过冯苁,对身边的侍从示意,侍从会意便朝冯苁那儿走了过去,小声提醒:“陛下……”
冯苁这才像如梦初醒一般,却也没了刚才像是要问罪似的表情,对胡昀笑着道:“不过是张纸罢了,朕替你求个情便是。”
说完就回头看向了身后端坐在凤榻上的秦术之,“太后,依朕看,要不还是算了吧,何必为难一个男子,想来他也是无心之失。”
秦术之刚呷了口茶,听完后,用帕子擦了擦唇角,才分了些目光过去,只似笑非笑地看着冯苁,“皇帝若是能去了那道墨迹,将这幅画补全,哀家便不计较了。”
冯苁不说话了。
宫侍将事情起因说完后便退了下去。
“胡将军就不担心么?”
林阮云看向身旁的胡将军,只见她一直望着在地上跪着的胡昀,却并没有露出多少担忧。
按胡将军平日里的性子,恐怕早就上去求情了吧。
“他是臣的弟弟,臣怎么会不担心。”
说这句话的时候,胡将军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
林阮云侧眸看着她,没有说话。
“只不过今后昀儿就是林相的人了,想来不用我这个姐姐出面,林相也能护昀儿无虞,不是么?”
说完,胡将军便转过头,看向了林阮云。
第46章 难得
到现在, 林阮云才算是
彻底明白了胡将军之所以煞费苦心地将她们引到这里,其实是早就知道胡昀在赴秦术之的宴。
她看了胡将军一会儿,才道:“但你怎么就能肯定今日会出事。”
胡将军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脑海中缓缓浮现出那日政事堂中, 太后身边的流裳看着胡昀的眼神, 虽然是笑着, 却冷得可怕。那是她就有了一种预感,胡昀的存在, 迟早要被太后这个佛口蛇心的毒夫知道的。
果然,前几日太后就递来帖子要胡昀进宫,她就猜测到太后的意图不纯, 本不愿胡昀进宫, 可回避并非长久之计,且林阮云要拉拢她, 却迟迟不肯提亲, 连她也有些束手束脚的,至今都不敢走漏什么风声。
只是已经知道此事的胡昀整日在府里除了绣嫁衣,就是望着外面发呆,虽然都不说,她也能感觉到他在盼什么。
决定让胡昀赴宴的时候,其实胡将军也不能完全确定, 宴会上会不会出什么差错, 相安无事便罢, 但若是出了事, 或许是一个机会。
而此时的胡昀就像一只被一群豺狼围住的绵羊,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胡将军倏地握紧了手, 神色也沉了下来。
“要合作,林相也该拿出些诚意来吧。”
这句话胡将军几乎是附在林阮云耳边说的。
林阮云垂下了眼眸,掩住了其中的冷色,她知道自己迟迟没有去将军府提亲,已经引来了胡将军的不满,能够看着胡昀在那边跪着却一直隐忍不发等到现在,就是为了逼她出面表态。
身为武将,却做到了文官那般的心计,看来胡将军是真的疼爱她这个弟弟啊,能忍到现在倒也是难为她了。
就在这时,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朝着这边走来,亲昵地挽住了林阮云的手臂,用撒娇般的语气道:“朕知道太傅不仅写得一手好字,画技也是一等一的。”
林阮云看着她,没有说话。
冯苁被她瞧得心里发紧,却还是笑着,默了默,又像无意似的继续道:“就连母君在时都赞不绝口,只可惜朕从未见过,不知今日可否一饱眼福?”
竟然会想到用先帝来压她,林阮云没有什么表情,却不可否认她的确产生了一些动摇,不过却不仅仅是因为先帝,她将目光落到了已经愣住了的胡将军身上。
这样一来,她即便是出面,也是为了皇帝。
虽然为了冯苁出面令她既抗拒又厌烦,但比起今日顺了胡将军的意,让胡将军认为她好拿捏,从而丢掉以后的主动权,她倒是愿意稍稍忍耐一下,把冯苁变为自己的挡箭牌。
一方面既可以使胡将军的目的落空,另一方面,又可以将自己摘出去,不至于让胡将军对她心生不满。
林阮云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胡将军今日的擅作主张,甚至可以说是在算计她,的确令她很不高兴。
林阮云望着身边脸色异常难看的人道:“胡将军也喜欢下棋吧。”
胡将军紧抿着唇,不发一语,只是目光复杂地盯着说话的人看。
林阮云却并没有再看她,而是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冯苁后,就将手臂缓缓抽出,“但在我看来,你走了最烂的一步。”
说完,她便后退朝冯苁作了个揖,道了句:“微臣遵旨。”
被冷落了许多时日的冯苁,似是没想到林阮云会答应下来,还有些愣愣地眨了下眼睛。
大概是提到了母君吧,她想。
不过这些时日的不安,却稍稍缓解了些许,虽然是因为母君的原因,却能够让林阮云无法拒绝她,始终都向着她,这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被庇护着的感觉,甚至令她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在看到林阮云朝这边走过来的时候,秦术之的目光便紧紧粘到了她身上,皇帝去寻她的时候,其实他并不意外,也不意外她会答应下来,只不过……
秦术之眼眸微微一动,居高临下的冰冷视线落向了胡昀。
哭得梨花带雨,倒是惹人疼惜。
若是没有皇帝求情,她还会不会为这位小公子出面呢?
“微臣拜见太后。”
林阮云疏淡的声音拉回了秦术之的思绪,他看向站在座下的人,仿佛永远都是一副冷清的模样,哪怕周围尽是年轻貌美的男子,也不曾侧眸多看一眼,克己守礼得不像是个女人。
但秦术之却很高兴。他喜欢她对别的男子无情的样子。毕竟他见过她完全不同的一面,这是完全独属于他的,所以她越是对别的男子无情,他就越是满足。
但一想到她是为谁而来,秦术之原本将要柔和下来的表情,顿时又收敛起来,不冷不热道:“哀家倒是想看看,林大人有什么本事能修好这幅画。”
“阮姐姐……”
胡昀见到林阮云走过来,哭肿了的眼睛瞬间有了亮光,信任又充满依赖的样子,像是看到母羊的幼崽。
林阮云目光越过他,心情有些复杂地望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胡将军,又很快收回视线,负手垂眸看向了桌上已经完成了大半的秋枫图,只是落在上面的一道墨迹,实在是碍眼极了。
盯着那道墨迹看了一会儿,她提起了笔。
不论是在座的以秦术之为首的年轻男子们,还是站在外面稍远些的胡将军以及大臣们,目光全都落在伏案作画的林阮云身上。
先前各人的心思或有不同,但此刻至少有一点都是相同的,那就是都很想知道她会如何修好这幅画。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阮云放下了笔。
流裳走过去一看,顿时屏住了呼吸,他看向正接过帕子擦手的林阮云,失态地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接着他便转身,搀扶着秦术之来到了桌前。
看到画时,秦术之原本慵懒的眼眸在瞬间紧紧一缩。
林阮云一边用帕子细细地擦手,一边道:“这幅画令微臣想起曾与先帝游园时的经历,那时也正值深秋,先帝凤体康健,兴之所至便吹了一首曲子,那样的场景微臣至今记忆犹新,胡公子的这道墨迹就像在指引微臣,将那日的画面记下来。”
说到这时,林阮云也将帕子放回了托盘中,抬眸神色淡漠地看向秦术之,“何况太后与先帝伉俪情深,所以臣想,太后见了也一定会喜欢的吧。若太后不嫌弃,希望这幅画也能让太后闲暇时一尽哀思。”
这番话令秦术之根本不能表达出半点不满。
其实只要是她画的,不管画的什么,他都可以放过胡昀。
为什么偏偏要画先帝?明知他的身心在哪里,却要将他与先帝绑在一起,伉俪情深,真亏她说得出口。
当真是不在意,否则怎么能这般……羞辱他。
秦术之望着眼前的女子,缓缓攥紧了袖子下面的手,护甲几乎扎进了肉里,传来钻心的疼,他只是眨了下眼睛,便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忽然绽开了笑容,“让林相费心了。”
事情就这样被轻轻放下,林阮云也不想久留,就以还有公务在身为由离开了。这时胡将军也走过来,露出像是要请罪一般的愧疚的表情,秦术之深深看了她一眼,却也懒得与她周旋,随意敷衍几句,又安抚了两下胡昀,就让人退下了。
看到冯苁魂不守舍地盯着胡昀的背影,秦术之唇角扯起一抹轻蔑的弧度,又迅速压平,变得有些兴致缺缺,没过多久便说身子疲乏,要回玉华殿歇息,丢下两句场面话就走了。
而冯苁的心思也早跟着不久前离开的胡昀飞了,自然也不会多待。设宴的人都不在了,前来赴宴的年轻男子们也没有继续再继续待下去的理由,很快便都陆续散了。
方才哭着诉苦的沈氏却没有着急离开,仍悠哉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喝茶,像是在等着什么。果然没多一会儿便有一名宫侍走过来,沈氏认出他是跟在太后身边伺候的,忙放下茶盏起身,不等那宫侍开口,便先笑着道:“太后对臣侍方才的那出戏可算满意?”
宫侍也恭敬笑着回道:“太后自然很满意,所以这才吩咐奴才过来和您说一声,答应您的事情太后不会忘记的。”
玉华殿内,宫侍们围绕在秦术之身边,沉默有序地为他褪
下外衣,他也像是累极一般闭着眼睛。
“回太后,沈氏那儿奴才已经吩咐人下去打点了。”
流裳脚步轻轻地进殿,回禀完便熟练自然地走过去替秦术之松散发丝。
秦术之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铜镜中自己没有表情的冷淡的脸,“哀家也只能提醒到这儿,就看胡将军的那个弟弟自个儿能不能领悟了。”
流裳用手指轻轻理顺手中的发丝,脸上带着不变的恭顺的笑,“林相在藏在政事堂的那名男子,习惯了独宠,若有一天胡公子嫁入林府,分了这份宠爱,心中必定不是滋味,这胡公子自小又是将军府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不知晓人心险恶,太后早些提醒,也是为了他好。”
说到这里,他适当露出了些似乎很可惜的表情,“只是这胡公子到底还是年纪小,因为沈氏的几句话就慌神做错了事,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后您在为难他呢,倒可惜了您收藏的那些临唐纸了。”
秦术之神色不变,仍旧是一副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林阮云不是又补好那幅画了,也不算浪费。”
纤细的手指落在他的额角轻缓地揉摁起来。
流裳点点头,笑着道:“太后说的是,不过若是没有那道墨迹,胡公子的枫林画,与林相后来添上的画像,倒是相得益彰,毫不违和,太后,那幅画您看要奴才帮您收起来吗?”
听完,秦术之胸口明显起伏了下,忽的闭上了眼睛,不加掩饰地冷漠又厌恶地开口:“烧了。”
快要到政事堂的时候,林阮云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喊她,停下脚步回过头,只见胡昀从不远处追上来,身后还跟着胡将军。
“阮姐姐。”
胡昀在她面前停下脚步,白皙的脸蛋上还有些淡淡的泪痕,注意到她的视线,他脸颊微红,害羞似的用手背轻轻蹭了蹭脸,然后才小声道:“今日……多谢你。”
林阮云平静地移开视线,看向了跟在不远处的胡将军,对方也在看着她,但并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
这时袖子传来轻轻的拉扯感,林阮云垂眼便看到相貌精致的少年,羞怯又带着几分期待地开口:“阮姐姐,下月初六的花灯节,你能陪我去护城河放花灯吗?”
按理说,哪怕是为了缓和与胡将军的关系,她也该答应下来的,可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那日我要当值,恐怕没有办法陪你。”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只要答应下来,就会有一种强烈的,仿佛背叛了某个人的感觉。
“哦,好吧。”
似乎是意料之中的答案,胡昀的脸上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接着就如同不在意一般笑了笑,望着林阮云转身离去,只是一瞬,那双一向狡黠活泼的眼睛变得捉摸不透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胡将军走到了他身边,她心里也明白今日做的事让林阮云有些生气了,她自知理亏,所以即便林阮云冷落胡昀,她心里不痛快,却也不能说什么,看胡昀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能做的只有轻轻拍拍他的肩膀。
“姐姐,你说我嫁给阮姐姐以后,可不可以不让她纳侍,让她只有我一个人,好不好?”
许久,胡昀侧过头像询问一般天真又坦然地开口。
林阮云刚一回到政事堂,红岚就迎了上来,“大人,过几日有关先帝忌日的祭祀全都已经按您的吩咐准备下去了,只是……”
顿了顿,她看了眼林阮云,才继续道:“只是秦府那边以秦相病重在身为由,并不打算参加。”
林阮云翻了翻桌子上的折子,似乎并不意外秦府的回应,“嗯,知道了。”
之后,她便像往日那样处理堆积的公务,等再度抬头的时候,太阳已经渐渐西落,外头昏黄一片,林阮云怔怔望了一会儿,然后才起身朝后院走去。
只是回到了后院,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见到熟悉的身影出来迎她,压下心里异样的感觉,问了应儿后,她下意识松了口气,便转身往园林的方向去了。
在穿过假山,踏入月洞门后,只见一抹纤薄的身影独自站在拱桥上,出神地看着落满枫叶的溪流,落日的黄昏为他披上了一层温柔又迷人的色彩,仿佛要与周围的一切融为一体。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沈蒲缓缓抬头,便与她四目相接,似是没想到她会来这里,他起初只是一愣,但很快就放松下来露出了温驯的笑,接着就提起衣摆走下了拱桥。
当沈蒲来到林阮云面前,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又想到他方才还是一副沉郁的样子,她不禁问:“何事笑得这般开心?”
沈蒲以袖子掩唇,故意收敛起些笑意,似嗔般看了眼前的女子,“难得见妻主这么早回来。”
林阮云沉默了一瞬,她平日当真回的很晚么?正想着,又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毕竟上一次他在此处被寻止劫持一事还历历在目,这儿带给他的印象应该并不能说好。
“妻主不在,我又无事的时候就会来这儿瞧瞧。”
沈蒲垂眸抚了抚袖子,随意似的回道。
林阮云知道他一直待在院子里,又不能像普通成婚的男子那般与邻里走动说个话什么的,这么久了恐怕要闷坏了,偏偏他从来不曾有过半句怨言,甚至连什么时候可以出去都不曾问过她,全心全意地信任着她。
她深深注视着他柔顺的眉眼,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下月初六的花灯节,我与你同去护城河放花灯如何?”
沈蒲猛地抬起头,眼眸中闪烁着鲜明又雀跃的光彩,但脸上却是一副以为自己听岔了的表情。
他这般富有反差的模样,令林阮云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是真的。”
第47章 目的
祭祀这日, 天色还未完全亮时,数不清的轿辇马匹陆续出了城门,很快都聚集停在了山脚下。马停落了轿,随行的奴仆有序上前, 各自搀扶着自家主人下了车马。
官员们全都装容整肃, 互相寒暄一番后, 就跟着早已候在山下的僧人前往靠近半山腰的留云寺去了。
浑厚的钟声在山林中缓缓地回荡,距离山腰愈发近时, 湿冷的雾气也愈发浓重,在闻到掺杂在雾中的些许的佛香时,不久后, 一座恢弘的寺院也渐渐出现在了官员们的眼前。
寺院的四周都已经布下轻兵, 以老僧为首,身后跟着一众僧人站在院门前, 纷纷与前来的官员双手合十行礼。待到官员全都进了寺院里面, 老僧同一众僧人依然站在院门静静等候。
微光开始从晨雾透进来的时候,在宫侍和侍卫的簇拥下,林阮云与冯苁一起来到了寺院。
见到了她们,老僧领着众僧迎上前去,躬身双手合十道了句佛语后,才道:“一切都已按施主的吩咐准备齐全, 还请施主移步寺殿, 待到辰时便可开坛祭礼。”
林阮云看了她一眼, 又扫了眼她身后的一众僧人, “我记得留云寺的住持是一位名叫云梦的师父,从前祭祀也都是她负责主理,这次为何不见她?”
林阮云记得上一世。
按理说若是没有意外, 这次也应该跟上一世一样,是那个名叫云梦的住持前来迎接,但这一世却不是,她才不由得多问了一句。
年迈的老僧脸上却露出一抹惶色,忙道:“自上次寺里失火以后,云梦主持一直身体欠恙,至今卧床不起,因不想误了贵人大事,于是便让老衲暂代住持操持寺中事宜,还望贵人恕罪。”
林阮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无碍,师父们依照原先的安排诵经便是,有劳了。”
老僧可见地松了口气,态度也更加恭敬,“是。”
除了住持不同,剩下的不过是与上一世同样的安排罢了,林阮云同样也很清楚接下来的事,她转头看向正竭力忍着打哈欠冲动的冯苁,对于今日是她母亲的忌日,冯苁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先前还是她亲自去含清殿才将她叫起来的。
撇去上一世的种种不谈,冯苁如今这个样子,平心而论,没有身为君主的才干也罢了,就连最基本的人伦之情也没有,甚至连个样子都不愿做。
不可避免的,林阮云感受到了与上一世的自己同样的,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产生的,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与难堪。
“祭礼过后,回宫陛下还需要去祠庙敬香,不仅仅是先帝,还有先祖们在看着,望陛下切勿大意。”
说完,林阮云就先一步跟着僧人进了寺院。
望着林阮云撇下她的背影,微冷的风拂过面颊,顿时令冯苁清醒了不少,像是怕自己被丢下一般忙跟了上去。
走进寺院,以永康侯和宁安侯为首的一众官员们都已在大殿内等候。
因祖上抗击蛮族有功,梁柳两家前后封侯。哪怕近些年都不曾再出过什么有才干的子嗣,但是凭着祖上挣下的战功,目前为止两家的日子都过得还算不错。
宁安侯还好。
不过这永康侯却向来是以鼻孔看人,也就对林阮云会稍有收敛。
但自从上次酒楼的事,林阮云命人将永康侯的女儿梁佩抓进大理寺关了两天后,永康侯连装都不装了,每每见到她只黑着个脸。
永康侯身后的官员,包括宁安侯在内,见了林阮云,纷纷都作揖行了个礼。
只有永康侯仍背着手杵在那儿,跟没看见她似的。
林阮云似乎也习惯了,并没有跟她计较的意思,回了礼就朝着大殿中央的佛像走去了。
等冯苁带头敬了香,差不多也就到了辰时,将祭坛内的佛香点好,香气开始在大殿中弥漫飘散开来,老僧伸出手略一示意,便与身后的众僧同时盘腿坐下,不一会儿大殿里就响起了诵经的声音。
当祭礼全都结束,林阮云看向一旁的老僧,似无意般开口:“上次失火的那间院子不知修缮如何了?”
“回贵人,已修缮得差不多了。”
林阮云微微颔首,又望了眼外头变得强盛的日光,显然已到正午。老僧掀起耷拉的眼皮,迅速朝林阮云看了一眼后,又接着道:“老衲已让僧人备下斋膳,若贵人不嫌弃,贵人与陛下移步善慈堂便可用膳。”
听到可以用膳,冯苁整个人都比刚才精神了些,但想到先前林阮云说的要回宫敬香,走完那些繁琐的礼节,恐怕天黑了都吃不上饭。生怕林阮云一口回绝,冯苁忙从蒲垫上起身,走到林阮云身边,拉了下她的袖子,“太傅,朕有些饿了……”
林阮云看了她一眼,“若陛下饿了,就先去用膳吧,迟些回宫也不妨事。”
冯苁心满意足地笑了出来。
接着林阮云又看向一众默不作声的官员们,“诸位也都辛苦,回宫后还有许多事情,既然师父们已经备好斋膳,不如趁着这会儿功夫多少吃一些。”
“太傅不与朕同去吗?”
正要跟着僧人离开的冯苁,看到林阮云站在原地不动,便问出了声。而那些官员也注意到了这点,自然也都不敢有所动作。
林阮云只好道:“微臣想在这寺院中走走,晚些过去。”
冯苁听得心痒痒,也很想跟着去,但到底还是肚子比较饿,也就只能作罢。官员们听说林阮云并非是不去,也就放下了心,三两结伴跟着僧人离开了大殿。
“大人,宫中还有许多事务,您这会儿不如先去吃个饭,若还有时间再在这寺院里走走也不迟啊。”
红岚跟在林阮云身边,边走边劝。
林阮云目视着前方,“这会儿那些僧人的注意都在皇帝那儿,无人注意我这边才好行事。”
她站在院外,略一分辨了下,便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听出话里的目的性,红岚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所以大人根本不是想在这寺院里走走,而是真的有事情要做。
若是这样,那么即便那名老僧不提斋膳的事,大人也会想办法留下来的。
想通了以后,红岚也就不再多问,只跟着林阮云走,一边注意着周遭的环境。
当来到一间偏僻的带着明显修缮痕迹的院落前时,红岚只觉得眼熟,想起来后顿时睁大了眼睛。
这不是先前失火的那间院子吗?
如今整个寺院的僧人几乎都在另一边侍奉皇帝和官员用膳,其他地方几乎看不到什么人,更不要说这处本就偏僻的院子。
大人来这儿做什么?
正想着,红岚也随之问出了声,林阮云推开院门的同时,不紧不慢道:“上次沈蒲被人骗到这里,有人想要放火烧死他,他能够安然无恙,就是因为被及时藏进了这间屋子里面的暗道。”
但昏迷下的沈蒲,如何能进去暗道里面,没有人帮他,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对方将沈蒲藏进暗道,却又任由火势蔓延,这样矛盾的行为,让林阮云很是费解,一直耿耿于怀。且为什么沈蒲所在的那间屋子,恰好就有一处暗道。
如今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对方和要杀沈蒲的那个人有所勾结……
想要杀沈蒲的那个人,是冯玉。
而冯玉与太后又……
此时林阮云已经推开了禅房,红岚紧随其后,将门关上回过头,只见屋子里几乎已经看不出被烧过的痕迹,一切都焕然一新,但林阮云还是准确找到了暗道的位置。
“大人是想进暗道?”
林阮云却是摇头,“这条暗道我进去过,不过是通向后山没有什么特别的。”
“我只是觉得这间禅房设有暗道,定不会寻常……”
说着,她将屋子的四周都扫视了一遍,最后目光锁定在了帷帐后面,便抬步朝那处走去。
红岚跟过去,看到了帷帐后面的东西,瞬间就变了脸色,“这是……”
林阮云静静看着眼前的摆设,“红岚,什么样的寺院,会收有男子用的妆台。”
红岚忽然觉得这间禅房处处都透着怪异,正要开口,却猛地转过头,似是在分辨什么,接着她很快就变了脸色,“大人,有人过来了。”
这处院子偏僻,多数僧人都在大殿那边,这个时候有人过来这里,大概也是同她们一样带着某种目的……
禅房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我早就说过,我不想再跟秦府有所牵扯,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别这么说,你我是亲姐妹,即便无事我就不能来找你叙叙旧么?”
藏身在帷帐后的林阮云起初在听到云梦的声音时,表情并未有所变化,但在听到后者的声音时,她的脸色骤然一沉,与红岚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诧。
是身体抱恙在秦府闭门不出的那位秦相。
“秦皎,旁人不知道你,我却是对你了如指掌,一个无利不起早的东西。”
云梦冷漠而刻薄地说道。
秦皎摘下兜帽,即便听到了这种话,她脸上的笑意始终未减,和善风雅的气度更是很容易令人产生亲切之感。
“林家的丫头派人盯着我,今日若不是祭礼,恐怕我也不能得空出来,好不容易见回面,竟叫你这样说我。”
云梦直接忽略了后面的话,只是冷笑,“若不是冯玉不老实,这么快暴露了自己,她又怎么会盯上你。”
“人都已经死了,我又能如何?不过被她盯上我倒是没有想到,小瞧她了,后生可畏啊。”
秦皎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就打量了一眼屋子,那双始终笑着的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嘲意,“想不到你竟
然能将他从前的屋子恢复原样,看来你还是忘不了他啊。”
“你自己不也一样,在府中供着没用的灵位,但是也改变不了她的心不是吗?”
云梦冷冷看了秦皎一眼,毫不客气地讽刺。
果然,在听到这句话以后,秦皎脸上从未变过的笑意,有了一瞬的阴沉,但又很快恢复如常,似无奈一般地开口:“谁让林家的丫头生了一副好皮相,勾得先帝为她神魂颠倒,为了让她高兴几年,连我都能废掉,你说我有什么办法?只好让她得意两年了。”
云梦脸上露出一抹不屑,“恐怕现在不是你能说得算了,冯玉已死,你没了暗线,但凡跟秦家有点关系的,又处处都在被林阮云打压,如今她还要拉拢武将,成党结派,独揽大权的心思昭然若揭,你一个被废的前任宰相能做什么。”
“皇帝已经及笄,林家的丫头如今的势头是很怪异啊,若是让她反应过来,后面倒是棘手不少……”
秦皎虽然是这样说,但云梦并没有在她脸上看出多少担忧。
她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秦皎,默了一会儿,才像是试探般地说道:“先帝若是喜欢,当初直接下诏让林阮云殉葬不是省事多了,非要让她过几年官瘾再杀,将这后头的烂摊子丢给你收拾,替先帝操心了一辈子,连死后都不肯让你喘口气。”
话落,她就在秦皎脸上看到了高兴到近乎令人恶寒的笑容。
“这说明她信任我,她既然喜欢,我又有何不可,林家的丫头我迟早要送到她身边的。”
“你还能做什么?”
“不用我出手,有术之就够了。”
秦皎轻描淡写地说道,随后她向云梦,虽是笑着,目光却透着审视,“我来只为一样,听说冯玉之前找你帮过一些忙,我的好妹妹,他找你做什么?”
终于说出来到这里的真正目的了。
云梦不冷不热地扯了扯嘴角,“他想杀个男人,让我行个方便。”
“所以你就安排了这间屋子,给他行的方便?你倒是舍得。”
秦皎点点头,接着就在屋里慢慢转悠,打量着屋里的一切,“就算重新修缮了一遍,有些东西还是不一样了,不是么?”
说到这里,她已经走到了帷帐那儿,抬手将帷帐缓缓撩起,只见到一张梳妆台,和一扇大开的窗杦。
回去的路上,格外地沉默寂静。
红岚望着前方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身影,只觉得眼眶无比酸涩,她强忍着泪意,默默跟在身后。
午后的日光既刺眼又带着强烈的温暖,却无法驱散林阮云心中的寒意。
她简直就像是一个笑话。
太阳的光线照在脸上,带来的眩晕,让她有些看不清前方的路。
“大人!”
身后传来熟悉又惊慌的声音。
倒下去的那一刻,她才像想起了什么一般开口:“红岚……”
第48章 坍塌
善慈堂内, 院内围坐着一众官员,身为皇帝的冯苁则是在大堂中用膳。当冯苁擦了嘴,走到堂外的时候,官员们也纷纷放下了碗筷, 起身行礼。
冯苁朝院外望了望, 小声嘀咕了一句:“太傅怎么还未过来……”
话落, 又指着旁边的侍卫道:“你去瞧瞧。”
侍卫刚要领命下去,院外便跑进来一名宫侍, 在院子里的过道上跪下,“拜见陛下,林相方才因身体不适, 已经回去了。临走前, 林相说回宫后的祭礼事宜就请宁安候负责主理。”
似是没想到会提到自己,宁安侯愣了下, 而在她身边的永康侯却皱了皱眉, 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官员中传来一阵有些惊诧的骚动,但很快便归于平静,目光落到了冯苁身上。
为首的宁安侯出列,上前行礼,“既如此, 陛下不如此刻回宫, 早做安排才是。”
冯苁刚从宫侍的话中反应过来, 有些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由别的官员来主理, 无人管束看着她,如何做全凭自己,按理说她应该高兴才是。
可不知道为什么, 在她心里却萦绕着一股不安。
*
一场秋雨过后,空气中的寒意都变得更加刺骨。
端着药从小厨房出来的沈蒲,看到光秃秃的树叶上凝结的霜花,眉眼间的愁绪与担忧又深了些许。
已经三日了。
自上次从留云寺回来,妻主大病一场,已有三日不曾醒来。就连红岚也变得沉默寡言,有关留云寺的事情只字不提,除了整日打理政事堂大小事务,闲暇时就只望着妻主的房间发呆。
沈蒲知道在留云寺一定发生了什么。
刚一推门进屋,只见原本躺着人的床榻空空如也,沈蒲一慌,忙问抱着被褥过来的崖儿,“妻主去哪儿了?”
崖儿还在奇怪,“大人不是在屋里睡着?”
说着,他一只脚已经踏入了屋子,在看到空荡荡的床榻时,崖儿愣住了,手一松被褥落到了地上。
“大,大人呢?奴才出去之前大人还在呢……”
只见沈蒲摇头叹了口气,将药塞进他手上,就转身离开了。
最后还是在政事堂的小书房中将人找到的。
书房中,书籍墨笔像是被人发泄似的扔到了地上,原本干净整洁的书房此刻一片狼籍。屏风外头候着的侍从却一个个低着头,不敢上前半步。
藏在暗处中的白色身影,并没有像往日那样坐在太师椅中,而是曲起单膝坐在地上,背靠着桌腿,披散着长发低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手里的东西。
沈蒲站在门口,鼻尖微微一酸。
他从来没有见妻主这样颓废过,像个失去灵魂的躯体,周身都散发着空洞又哀绝的气息。
他抬步走进屋子,在林阮云身边跪坐下来。
“妻主……”
林阮云却没有任何反应,仍是盯着手里的圣旨。
沈蒲垂眸顺着她的视线去看圣旨,但在看到上面的内容后,他微微一愣。
这是当年先帝封妻主为相的圣旨。
妻主这时将它翻出来做什么?
正想着,一直没有反应的人这时忽然有了动作,她纤细的手指在地面上摸索着,很快就准确抓住了放在身边的剪刀。
察觉到她的意图,沈蒲有些愕然,就在她要对着圣旨剪下去的那一刻,他呼吸一紧,忙握住了她的手。
“妻主,你别这样……”
感受到包裹在手背上的温暖,林阮云的身体有一瞬的松懈,她像个木偶般缓缓转动脖颈,终于看向了跪坐在她身边的男人。
病了整整三日,让她的脸迅速消瘦下来,病气带来的脆弱感,在漆黑的眼眸中蒙上了一层灰色,使原本就清丽的容貌多了几分阴魅。
林阮云看着沈蒲那张担忧又有些悲伤的脸,眼眸微微一动,但是又很快归于寂静,不为所动般漠然开口:“你不懂。”
是啊,她的一切都不是他可以过问的,他又怎么会懂。
沈蒲眸中划过一抹黯然,接着就缓缓松开了手,眼睁睁看着林阮云面无表情地将圣旨剪碎。
凝视着一地的碎布,她的神色却并没有松缓多少,眼眸中仿佛也有着什么东西,也像这些碎布一般,逐渐地破碎坍塌。
像是到了极限,林阮云的眉眼间闪过一抹痛楚,随后便扔了手里的剪刀,用双手捂住了脸。
她这个样子,不免又令沈蒲揪心。
连他都知道这些东西有多重要,到底是什么事可以让平日里沉稳冷静的一个人,变得激烈疯狂。
沈蒲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
他学着她以前抱他的样子,伸出双手轻轻地将她拥进怀里。
怀里的身体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放松下来,埋在双手中的脸缓缓抬起,与他对视着,没有半点泪痕,但看着那双漆黑麻木的眼眸,沈蒲也仍然可以感觉到她的无助与脆弱。
于是他又将她抱紧了些,林阮云也没有抗拒,反而顺从地倚靠在他的肩膀上。
感受他的手掌
在她的耳畔间爱怜地抚摸,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近乎死寂的脸,逐渐有了些微的变化,低垂的眼眸眨了两下,便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沈蒲看着怀中已经平静下来的面容,忽然发觉他的妻主并不是永远都可以那样冷静的,她也会有脆弱的时候。
而这样的她只有他一个人看到……
一时心中一片酸软,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随后就将自己的脸贴在她的额发,怜惜又疼爱般地亲了亲,微微晃动身体,同时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
醒来的时候,沈蒲望着眼前熟悉的碧青色帐顶,还有一瞬的怔愣。
他不是跟妻主待在一起吗?后来他将她哄回屋子里喝了汤药,便服侍她睡下了,后来……他怎么会到床上?
对了,妻主……妻主呢?
沈蒲瞬间清醒过来,因着自己疏忽没有将人看住,他眼中闪过一抹懊恼,正欲起身,忽然注意到床榻边好像坐着人。
只见林阮云倚靠着床柱,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籍,眉眼沉静平和,除了面容还残存着些许淡淡的病气,仿佛又变回了从前那个从容不迫的宰相大人,之前的脆弱与崩溃,都像是没有存在过的错觉。
察觉到身边的视线,林阮云将视线从书卷上移开,转头看向半张脸都埋在被褥中的人,只露出一双眼眸湿漉漉地望着她。
把书阖上,她轻声道:“醒了?”
似乎他才是病了好几日的人。
沈蒲点了点头,随后看到她只披了件褂子,他蹙起了眉,语气有些着急,“天儿冷,你的身子还不曾好,怎么就穿着这点坐在外头?”
“已经没事了。”
林阮云摇头,回得简短。
他看着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倦懒温吞地朝她那处挪动,身体却又像蛇一般灵活,准确地缠伏上她的腰肢,休憩一般将头搁在她的小腹处,轻轻喘息着。
感受到从他身上带来的热气,林阮云微微一怔,随后很快便察觉出他的意图,忍不住哑然一笑。
她将从他身上滑落下来的被褥往上拉了拉,掖好了被子后,又细细拢好他披散着的发丝,语气平和地开口:“这几日辛苦你了。”
沈蒲闷闷地应了声,仍是紧紧贴着她。
林阮云纵容着他的动作,垂眸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将手掌放到他瘦削温热的脊背上轻轻抚摸,继续道:“有件事,我一直不曾来及告诉你。”
“是关于你父亲的事情。”
沈蒲眨了眨眼睛,神色透出些许茫然,仿佛是在回忆什么,接着才像终于想起了什么似的略微撑起身体,仰起头看向她。
“我父亲?”
林阮云点点头,随后就将红岚先前查到的事情,都与沈蒲说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件,递到他面前,“这便是那封你父亲一直都不曾送出的信。”
沈蒲其实已经大概知道了当年的事情,说实话,他对这个没有养育过他的父亲并不感兴趣,对这封信也是。
可是如果表现得过于冷淡,只怕妻主会觉得他冷血……
林阮云瞧他盯着她手里的信件发愣,当他是一时无法接受这些,刚准备开口宽慰几句,沈蒲就伸出手接过了信件。
拆开读完后,他将信纸阖上,缓缓垂下眼帘,神色流露出些许的哀伤,“我父亲他,其实还是很想回到南契的吧。”
林阮云想要宽慰的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在这种事情上,任何言语都失去了作用。
就在沈蒲想着如何将此事揭过时,手背上忽然被一阵温暖包裹,突如其来的触碰,令他的眼睫轻轻一颤。
悄悄抬眸,只见林阮云握着他的手,像是安慰般抚摸着,默默无言的样子让他有一种,她在为他担忧,并且始终都会陪在他身边的感觉。
察觉到这点后,沈蒲极快地收回视线,再度靠进了林阮云怀里,他紧紧攥着手,信纸也皱成了一团,抿着唇的样子,像是极力在克制什么。
没过多久,沈蒲就开始在她怀里小幅地蹭来蹭去,原本还算清浅的呼吸也逐渐加重。
“沈蒲?”
林阮云不确定他的意思,便试探地喊了他一声,同时也松开手准备将他扶起来,想要确认他现在的状况。
只是她的手刚一松开,沈蒲忽的安静下来,额头抵在她的胸口,垂眼掩着其中的汹涌,声音却怯弱无助,“妻主,我难受,一想到我父亲,我就好难过。”
林阮云想要去扶他的动作停了下来,凝视着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像明白了什么一般,沉静的眼眸深处浮出淡淡的无奈,顺势改为将他拥住,轻轻抚着他的背。
沈蒲以为自己的心思藏得很好,便用脸颊贴着她胸口,心安理得地窝在她怀里,享受她的抚摸。
这时屋门被从外面悄悄推开,林阮云朝外头望了一眼,却没有说话。很快屏风后面就响起了崖儿的声音,“大人,马车已经备好,就等您和公子了。”
林阮云还未说什么,沈蒲就先抬起头,先是看了眼屏风的方向,随后又一脸懵然地看向林阮云,“妻主是要带我出去?”
她点点头,指尖在他的脸颊上蹭了蹭,“我本想带你去护城河那儿放灯,不过我瞧你现在如此难过,恐怕也没有什么兴致,不如改日再说。”
说着林阮云就转过头,作势要让崖儿下去。
沈蒲这才知道自己演过了,忙抓住她的手,“不……我可以,就当是散心了,没关系的,妻主你答应我的!”
像担心她会反悔似的,为了提醒她,最后那句话沈蒲故意加重了语气,他气呼呼地看着林阮云,仿佛她已经食言。而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眸中带着些难以察觉的笑意。
沈蒲被她看得耳热,就快要招架不住的时候,林阮云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既如此,那咱们便去瞧瞧吧。”
刚一说完,沈蒲蓦地凑近,接着林阮云便感觉到脸颊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一碰,还未来及看清他的神色,就见人已经掀开被褥下了床。
走到屏风那儿的时候,他手扶在屏风边上,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那张昳丽的脸染着淡淡的绯色,却佯装一副正经的模样道:“我这便去梳洗,妻主你不要慢吞吞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林阮云才摸了摸脸上被亲过的地方,在指尖在触及自己扬起的唇角时,她怔了怔。
好像跟沈蒲在一起,她总是很容易笑,和他待在一块儿的时候,她就会不由自主地感到开心放松。
如果将沈蒲永远留在身边,似乎也不是不可以的事。
第49章 花灯
不同于往日的冷清, 今晚的护城河格外热闹。
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远远地瞧,也能隐约看到大片的光亮和攒动的人群,即便如此,仍有不少衣着鲜艳的男女结伴经过马车, 说笑着往护城河的方向走去。
沈蒲看着那些走在一起显然是一对儿的男女, 他们低头含蓄地说着话, 却又难掩彼此爱意的模样,让他眼中闪过一抹艳羡。
将帘子放下, 沈蒲回头看向正倚靠着软榻喝茶的林阮云,“就快要到了妻主,不如咱们也走过去吧。”
林阮云自然是依着, 外面的马妇找了地方停好车后, 她便先下了车。
原来今晚出来,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除了驱车的马妇和几个跟在后头穿着便服的护卫, 并没有带太多的人跟着,就连平日跟在身边伺候的侍从也都留在了宫里。
所以沈蒲刚随其后掀开帘子出来,林阮云就将手伸了过去,充当了一回侍从,将人扶稳接下了车。
两人都穿得素淡,沈蒲还用面纱遮住了容貌。
林阮云朝他空荡荡的身后望了望, “没有石绫跟着可还习惯?”
沈蒲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眸狡黠地弯起, 他像燕子那般歪着头, 不答反问:“妻主不也没有带着红岚?妻主可还习惯?”
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融进人群里,肩并肩走在一起,就像周围那些的那些普通男女一般。
沿着护城河望去, 除了游玩的行人,全都摆满了各种摊位,就连拱桥上也占了几个卖灯的商贩,许是因着节日的缘故,叫卖声似乎也比往日更加热烈高昂。
“公子您瞧我这灯,可不是纸糊的底儿,用的是柳木,便是暴雨狂风也不怕,放到河里保准儿稳稳当当!”
不等那公子开口,他身边的侍从便先一脸不信地道:“你这卖灯的惯会哄人,真遇着暴雨狂风,那些海商的货船都是纸糊的,何况是一盏小小的花灯?”
商贩嘿嘿一笑,再度看向面前这位沉默不语,神色淡淡的公子,“讨个吉利啊公子,这放河灯一年就这么一回,若放了那纸糊的,没跑二尺远就倒了,也晦气不是?”
那年轻的公子目光一一扫过摊位上各种精致的灯盏,在其中一盏绘着彩云图案的花灯上落定,忽的展颜一笑,边将手伸入袖中,边道:“罢了,今日便试试你这柳木的,我倒要看看它能有多稳当。”
商贩捧着手,看着碎银落进手里,便立即收好,“好嘞!公子您要哪盏?我给您拿!”
他指了指那盏绘着彩云的花灯,“就要这个。”
护城河边,穿着锦服的少年将手里的花灯放进河里后,仍蹲在阶边,幽黑的眼眸望着花灯随着河流而去,却没有半点波澜。
看到眼睛有些发涩,他才像自语一般开口:“其实我不是不能容人,她身边不会只有我一个,这些我都明白,我也做好了要跟那个男人共侍一妻的准备。可我又没办法不去想那日在宫中沈氏说的那番话,我真的忍不住。”
顿了顿,他抿了抿唇,眼眸中划过一抹痛楚,放在膝盖上的也手逐渐紧握,“就,就连她病了我都不能光明正大地去看她一眼,我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应儿。”
应儿提着灯笼站在后面,望着少年寂寥得犹如要枯萎了一般的背影,不住叹气。
若是公子那日不曾进宫,就不会听见沈氏的那番话。
就因为沈氏的话,这段时日公子食难下咽,郁郁寡欢,连绣嫁衣的精神也没了。
也就在听说林相病了的时候,公子才有了些反应,结果在偷跑出去的时候,叫将军发现,将人给拽了回来。将军好说歹说,最后答应公子,只要他每日好好用膳,便带他进宫见林相,公子这才安下心来。
今日放花灯是公子主动提起的,将军觉着人恢复了些往日的劲头儿,便答应了。连应儿都觉得他恢复得差不多了,但在听到这些话后,应儿才发现,公子从未好过。
他放下灯笼,蹲了下来,“上天看到公子的花灯,一定会帮公子实现心愿的,您瞧这花灯游得多稳啊。”
见少年的神色似有松动,应儿便再接再厉,继续道:“奴才想起城门那儿有不少捏面人儿的,不如奴才陪您过去瞧瞧?”
这时,一阵风拂过,河面上的花灯瞬间都乱了方向,变得摇摇晃晃,原本各自漂浮的花灯也被吹得聚到了一起。
正在应儿的搀扶下起身,准备离开的胡昀,神色忽然变得有些紧张起来,但他放的那盏花灯似乎运气好些,只乱了下方向,就继续慢慢漂行。
他刚准备松口气,没过多久,一盏陌生的花灯便从另一边漂过来,与他的那盏灯撞在一起,似乎是卡在了花瓣的缝隙里,两盏灯开始在河面上打转。
“呀!公子您的花灯!”
胡昀还未说话,旁边便传来一道有些焦急的声音。
只见一名同样提着灯笼的侍从,望着河面上缠在一起的花灯焦急不已。
“亏那灯贩子好意思说是柳木扎的底儿稳当,这跟纸糊的有什么区别?”
但站在他身边的那名穿着淡青色绉绸长衫的年轻男子,清淡柔弱的面容上只是略有些可惜,比起那名侍从倒显得平静得多。
“即便重来一次,上天也不愿满足我这点可怜的心愿。”
他似嘲弄似的扯了扯唇角,不欲理会河里挣扎的花灯,说了句让侍从摸不着头脑的话,便准备转身离开。
“等一等!”
身后传来少年清脆的声音。
苏子离侧过头,便见一名穿着玉兰色锦服的少年朝他走来,俊秀的脸庞虽有些未完全长成的稚气,但身上那股子骄矜跋扈,却不容人忽视。
恐怕不是出自普通人家。
苏子离眼眸极快地闪动了下,心中已经有数。
凭着自小在勾心斗角的后院中长大的经历,让他对恶意有着极为敏锐的感知,趋利避害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反应。他虽然没有从少年身上感受到什么恶意,却也下意识地不想得罪。
于是他习惯地勾起唇角,露出没有半点攻击性的微笑,看着走到面前的少年道:“不知公子有何指教?”
胡昀指着河里已经翻了的花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是你的灯对吧?”
苏子离点点头,“是。”
随后他循着胡昀指的方向望去,看到那两盏缠在一起同时翻了的花灯,心下顿时了然,另一盏估计就是这位小公子的,如今怕是要来寻他的麻烦,于是不等人开口,便继续道:“倒是可惜了这样好看的花灯,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这阵风来得着实突然。”
“不如我陪公子重新买一盏,银钱我来出,总不能因为一盏灯败了今晚的兴致。”
却见眼前的少年只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便收回手,改为环在胸口,“你以为本公子连盏花灯的银子都出不起么?”
苏子离心下已经有些不耐,脸上还保持着不变的柔笑,像个耐心的哥哥一般道:“那公子的意思是?”
胡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冷不丁道:“你就这么走了?”
苏子离一愣,“什么?”
胡昀忍不住蹙了蹙眉,“花灯翻了,你就没有什么感觉吗?”
重要的并不是那多么精致华丽的花灯,而是寄托在花灯中的东西。
苏子离毫不在意没有任何留恋的态度,令胡昀既不解又有些好奇。
毕竟只有觉得重要却又难以实现的事,才会寄托在花灯这种虚无缥缈的死物上。
如今因为这阵风,原本应该向远方漂去的花灯半途翻沉,便带了些不详的意味。多少是令人无法坦然接受的。
加上这些时日心绪上的起落,令胡昀对于一些负面失败的东西变得异常敏感。即便在别人看来可以不在意的东西,对他来说却没有办法忽视,心里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他用不懂的目光望着苏子离。
为什么眼前的男子能做到这样平静地舍弃。
换了旁人怕是要以为此人多半不大正常,何必为了一盏花灯而庸人自扰,这不是自寻烦恼吗?
但苏子离却莫名能够理解他的这种心情,原先的那点不耐也稍稍消散了些许。
他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无奈的意味,姿态却很是坦然,他望着河面,在那多如萤火的花灯中,那两盏熄灭的花灯就像两具漂浮着的尸体,颇为豁达地开口:“不走又能如何,既然改变不了什么,只好接受了,天意如此罢了。”
听完,胡昀怔了怔,他有些呆滞地顺着苏子离的视线望着河面,眼眸中倒映着点点红光。
沈氏的话又如同诅咒般在脑海中回荡。
他似乎已经可以预见嫁入林府后的日子。
胡昀垂下眼睫,咬紧了唇。
才不要。
败给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男人,还要他接受跟别的男人分享自己的妻主。
他才不要。
但身边这个男人如此洒脱,倒令胡昀不禁有些另眼相待,也多了几分兴趣来,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此时苏子离刚系好披风,掸平了细微的折痕后,温和自然地一笑:“在下姓苏,单字子离。”
“我叫胡昀,胡将军是我的姐姐,日后……”
胡昀话说到一半,就见苏子离的脸色忽然变得煞白,双眸死死盯着他身后的方向,甚至透露出丝丝狠毒,像是见了什么仇敌,要食其血肉,全然不见方才的温和坦然。
似有所感一般,他顺着苏子离望着的方向回头,但不远处拱桥上的画面,却将他的眼睛刺得发疼。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即使穿着素淡也难掩其出色夺目的女人,将刚买来的糖人递给脸身边蒙着面纱的男子。他看了她一眼,便摘下面纱,露出了一张昳丽惑人的脸。在有些好奇地尝了一小口糖人后,他眼眸瞬间一亮,但与女人对视后,随即又羞赧地笑了。
这时女人好像又说了什么,男子点点头,她便牵着他的手往桥下走去,直至消失在人群之中——
作者有话说:忽然想到……小苏该拉出来遛遛了~
第50章 面人
“听说这捏面人儿的手可巧了, 什么样儿的脸都能捏出来,而且捏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即使蒙着面纱,林阮云也能听出身边男子语气中的雀跃和期待。
其实平日里摆摊捏面人儿的商贩并不少见。
但沈蒲所表现出来的好奇, 就像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一般。
她不禁想, 难不成他从前从未接触过这些?
沈蒲摘下一边的面纱, 又小口含了含糖人,香甜的味道令他微微勾起唇角, 侧过头就看见林阮云出神的样子,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他肩膀又贴近了她些许。
在她投来视线后, 他转着手里的糖人, 平静又似追忆般地开口:“我自小便在水仙楼中长大,那里的男子, 为了容貌和身段, 零嘴儿对于他们……不,对于我们来说,就如同毒药碰也碰不得的,何况爹费尽心思要把我捧到花魁的位置,所以我每日除了跳舞,便是练琴学诗, 糖人儿这些东西, 我平日里更是见也见不着的。”
沈蒲看着手里的糖人, 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里, 眼眸中蒙上了一层暗色,“妻主你常去水仙楼的那段时日,也是爹决定要将我卖掉的时候, 说起来我还真是嫉妒梅欢,明明是那样普通的一个男人,却可以得到妻主你的偏爱,有他在,妻主你根本就看不到我……”
或许是身边的人今晚的体贴和温柔,让沈蒲彻底地放松下来,第一次在她面前表露出自己不好的,甚至是阴暗的一面,妄图她可以一并包容。
但过于安静的氛围,终于让他意识到了一丝不对。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那个被视为两人之间的禁忌的名字,竟让他后背竟渗出了些薄汗。
他有些不敢去看她。
可心底深处却又隐隐带着某种期待。
可能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他就是故意的,故意说出那个名字,想要试探她是不是仍然还在意着那个男人。
身边的人始终没有给予任何回应,沈蒲的心渐渐沉了下来,开始后悔自己的贪得无厌和自作聪明。
他拿着糖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因为害怕看到她冷漠厌恶的目光,他垂着头甚至不敢与她对视。
但在沈蒲只是稍稍将原本紧贴着她的肩膀,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时,握着他的那只手忽然用力强势地把他拉了回来。
因为握得太久太紧,掌心已经变得有些湿濡,但两只手都没有松开的意思。
在他诧异的微微睁大的眼眸中,林阮云将另一只手也覆在了她的手背上,神色平和释然,“往事已不可追,此时此刻眼前的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沈蒲将死未死的心忽然猛烈地跳动起来。
他傻傻地望着她,忽然低下了头,似得偿所愿一般绽开了笑靥。很快他全身都放松下来,即便周围都是行人,也情不自禁地低头靠在了她的肩窝处。
柔顺乌黑的发丝犹如丝缎般顺肩垂下,林阮云克制住摸上去的冲动,即便周围也有举止亲昵的男女,但也是少数,她并不想做出太出格的举动,毕竟沈蒲此刻靠在她肩上,已经或多或少吸引了一些好奇的目光。
他们今晚没有带多少人出门,穿得也甚是素淡并不起眼,就是不希望引起过多的注意。
所以林阮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静静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视线变得越来越多,但靠在她肩上的人却像只对外不闻不问的雏鸟,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和世界里。
林阮云半是无奈地一笑,“不是说要去捏面人儿吗?你这样一直靠下去,晚了只怕人家该收摊儿了。”
沈蒲这才回过神,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打量的视线,耳尖泛起了红。
林阮云笑着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多说,正好不远处便有个捏面人儿的摊子,她便牵着他往摊子那儿走去。
穿着朴素的妇人正坐在摊子后面雕画着手里的面团,余光瞥见有人过来,便立即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热情地招呼,“二位瞧瞧要哪个啊?”
一到摊前,沈蒲就被那些精巧的面人儿吸住了目光,林阮云站在一旁,她对这些没有什么兴趣,倒是身边的人那鲜活又生动的样子更可爱些。
沈蒲盯着仿人做出的面人儿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这些都是你做出来的?”
妇人点点头,笑着道:“是,这都是我做的。”
只见沈蒲听了,又低下了头,像是在思考纠结什么似的,妇人极快地在面前的两人身上扫了一眼,很快就明白过来,用试探似的口吻继续道:“没有喜欢的也没啥,公子说个样式,我也能现捏出来。”
果然,沈蒲又再度抬起头,但眼眸却比刚才亮了些,“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
妇人知晓自己这是搔到痒处了,脸上的笑也扩大了几分,“既然公子没瞧着喜欢的,不如我就照着二位的模样捏一个吧。”
沈蒲刚要点头,但随后又想到什么,像是为了征求同意一般,看向了一直站在他身边沉默不语的林阮云。
林阮云哪里会不依,只是心想这妇人倒是个会拿捏人心的,偏这沈蒲还就是个什么心思都藏不住的,三言两语就让人勾住了。
这样想着,她已将银子递到妇人手中,“就按你说的做吧。”
“好嘞,您二位稍等。”
妇人收了银子,又细细看了一眼两人的脸,但看到沈蒲的脸时,明显变得发直,直到林阮云伸手将垂在沈蒲脸侧的面纱重新挂上,妇人才羞愧似的红了脸,“您这位夫侍真真是好相貌,姑娘莫怪,姑娘莫怪……”
她的眼神不躲不闪,甚是坦荡,林阮云也放松了些,不过到底还是对她盯着沈蒲发愣的样子吃味,所以脸上的表情虽然看着温和却透着疏离。
她瞥了一眼身边笑盈盈却事不关己般的沈蒲,才对妇人道了句:“不打紧的。”
听到这句,妇人才长长松了口气,也不敢乱瞧了,坐回凳子上麻利地揪了面团开始忙活。
这时身边有人提着点心经过,林阮云忽然想起晚上两人出门都准备得匆忙,不曾用过膳,便道:“我记得这附近有家做点心的铺子,有些名气,我去买些来咱们尝尝。”
此时沈蒲已经走到摊子旁边的木凳上坐下,兴致勃勃地看着妇人雕画,闻言只是随意地点点头,两只眼睛还是粘在妇人的动作上,在林阮云眼中便是一副根本没在听她说话的样子。
偏他的模样又实在招人,即便用面纱遮着,也不时会有隐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人群里有穿着便衣的护卫跟着,林阮云倒不是担心他的安全,只是她自己心中又开始不大爽快,于是又走近了些,像不甘心似的叮嘱道:“你在此等我,切莫乱走。”
手上又理了理他的面纱,将露出来的肌肤遮住,她心里才稍微舒服了些。
没等到沈蒲说话,林阮云便先听到了一声轻笑,只见妇人用小刷子在面人儿上画了几笔,便抬起头,笑得揶揄,“您就放心将人放在我这儿,丢不了的。”
林阮云和沈蒲对视一眼,后者忍不住以袖掩面轻轻一笑,她也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站在人群中的少年像一抹阴暗的影子,一动不动注视着前方。应儿站在一旁,半点儿声音也不敢有。
一直到女人离开,胡昀才有了反应,朝坐在摊位前的男子走过去。
“原来阮姐姐说的守值,便是今日同你出来放灯。”
嘲讽的声音忽
然从身后响起,沈蒲刚准备回头,胡昀的身影便从眼前经过,走到了摊前。他看也不看不看沈蒲,只是捻起一个面人儿在手上把玩,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
沈蒲却知晓来者不善,也收敛了几分神色,缓缓站起了身。
第一次在留云寺相遇,少年所表露的羞怯热烈的感情,让他羡慕的同时,也是真心祝福他的。
但在知道对方喜欢的人是他的妻主之后,少年那直白的情感就变得可憎起来。
哪怕知道妻主与胡昀没有牵扯,可自己喜欢的人始终被别人惦记着,这种感觉总不会痛快的。
加之此时胡昀贸然又不善的出现,也搅了沈蒲的兴致。面纱下的唇角有些不悦地往下压了些许,他看着胡昀,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眸透着冷淡,“这恐怕与你无关吧。”
沈蒲毫不示弱的态度,令胡昀微微一愣,明明是个无权无势,甚至连名分也没有的男人,却敢这样和他说话。
瞥见妇人手里正在雕刻的女面人儿,胡昀忽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因为林阮云的宠爱,给了这个男人底气。
胡昀压住眼底的酸涩,面上不动声色的样子,心中却控制不住地想,他能争过沈蒲吗?
看着那张即便蒙着面纱,也难掩其姿色的脸,胡昀逐渐滋生出了一股嫉恨。
他挑剔似的打量了一眼沈蒲,又将手上的面人儿扔回桌上,“这是与我无关,这也没什么,毕竟我与阮姐姐不久便要成婚了,我也不是那不能容人的。”
当他说完这句话,对面那双冷淡的眼眸猝然变得空洞,像是失了魂一般。
见到沈蒲这个样子,胡昀心里舒坦了不少,一时觉得自己扳回一局,于是又挺直了些腰板,抱着双臂,继续道:“只要你安分守己,侍奉好阮姐姐,林府中自然也能留给你一处安身之所。不至于教你被阮姐姐厌弃后,落得个流浪街头的下场。”
沈蒲身形有些不稳地晃了晃,他习惯地,又像寻求什么支撑似的抬起手,却落了空,转而有些狼狈地撑住桌角。
然后才艰难地开口:“你说……什么?”
胡昀没想到沈蒲如此蠢笨,嫌弃又厌烦地蹙起了眉,“你还不懂么?你不过是个用来消遣的玩意儿,连个名分都没有,就不要觊觎不属于你的东西了。”
说完,他忽然察觉沈蒲的样子似乎不大对劲儿。对面的人双目无神,对他后面说的话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略一思索,胡昀如同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试探着道:“你该不会不知道阮姐姐要与我成婚的事吧?”
意料之中,沈蒲在听到这句话时,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都变得紧绷起来。
胡云却噗嗤笑出了声,精致俊秀脸蛋上也晕染开了几分红。
“你居然真的不知道……”
这时他也无心去细想林阮云为何不告诉沈蒲,又或是刻意地回避不愿意去细想这些。他只是放纵自己沉浸在此刻的兴奋之中,只要看到沈蒲不痛快,便觉得自己好像赢了什么,用这点快感来填补空荡荡的内心。
正在胡昀准备继续嘲讽的时候,应儿匆匆走到跟前,神色有些紧张地附耳对他说了几句话。听完以后胡昀的脸色就变得奇怪起来,眼神似心虚一般闪烁了下,但随即又装作镇定的样子,瞪了一眼沈蒲,撂下一句:“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便与应儿一同离开了。
他们前脚离开,林阮云后脚就提着点心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