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别走
崖儿一愣, “公子认识此人?”
沈蒲颔首,目光复杂地看着前方将他视若仇敌的人,“算是吧。”
“他是胡将军的弟弟。”
崖儿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但早就知道胡昀身份的沈蒲,就显得平静多了, 只是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胡昀站起身, 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冷声反问:“你不是死了吗?”
“我……”
“你说啊, 你不是死了吗?!”
胡昀咬着唇,几乎是带着哭腔吼道。
沈蒲虽然不知道胡昀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但是看到看到他这副明显被嫉妒熏红眼, 再一想到前些时日他在留云寺说起心上人春心萌动的模样, 即便胡昀不说,他也知道他是为谁而来的。
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令沈蒲有些透不过气。只好垂眸, 沉默不语,试图压下那股怨恨,也不想让自己对胡昀的厌恶表现出来,像个妒夫般,失了体面,给妻主丢人。
谁知胡昀见他这样, 反而更加生气, “少给我做出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你说, 你是不是就用这幅模样勾引阮姐姐的?她是不是就喜欢你这样?”
许是被气昏了,他眼眶可见地越来越红,说话也变得口无遮拦。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刚才偷看到的画面, 他从来都没有见到林阮云露出过那么温柔的样子,嫉妒的感觉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让他恨不得现在就将沈蒲生吞活剥了。
崖儿与赶过来的石绫听到这些话,几乎是同时变了脸色,刚要开口,便听到了沈蒲冷漠却又讽刺的声音。
“是又怎么样?她喜欢我就做给她看,不像有的人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
石绫微微瞪大了眼睛,从前公子在林府只有忍气吞声的份儿,他倒从来没见到公子这般硬气过的样子。
不过想到最近大人对公子态度对转变。
又似乎可以理解。
胡昀被沈蒲的话一噎,气呼呼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又平静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恶狠狠地丢下一句:“我们走着瞧!”便转身走了。
沈蒲面上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对身边的崖儿道:“你送他出去……别惊动妻主。”
大厅里,胡将军正将手里黄铜色的物件递给林阮云。
“林相,你瞧瞧这便是蛮族制的火铳,只需一粒石子大小的东西,眨眼便能要人性命。”
林阮云垂眸察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站住。”
胡昀听到这个声音,心跳控制不住地加快起来,他咽了咽口水,既紧张又害怕,隔着屏风往外望去的双眼却带着期待的光。
正准备偷偷带胡昀出去的崖儿:“……”
大人的耳朵也太灵了……
这时胡将军与红岚也发觉出不对来,两人对视一眼,红岚正要上前察看时,便看到从六扇开的屏风后面一前一后慢吞吞走出了两个人。
胡昀含羞带怯地看着红岚身后的人,“阮姐姐……”
林阮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还未开口,胡将军的身影便从她身旁掠过,同时传来她几乎咬牙切齿的声音。
“我的小祖宗啊,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崖儿闭了闭眼,扑通一声跪下,“大人,是奴才疏忽大意,您罚奴才吧。”
林阮云冷冷看了他一眼,“滚下去。”
接着她将火铳放回桌上,审视的目光落到胡昀身上,“胡将军,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
胡昀被她的眼神看得脸颊绯红,但也听出来她问责的意思,于是上前将胡将军挡到身后,“这不管不关我姐姐的事!是我偷偷跟着她过来的,要罚就罚我好了……”
“闭嘴!”
胡将军一把将身前的胡昀扯到身后,朝林阮云规规矩矩作了个揖,“这是微臣的胞弟,胞弟顽皮,冒犯了林相,还请大人宽恕则个。”
话音刚落,忽然有侍从进来通报:“大人,太后身边的流裳来了。”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红岚瞳孔微微一缩。
这时一个穿着紫色宫服的男子走了进来,清秀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却透着几分疏离。
“奴才见过林相,见过胡将军。”
行了礼后,流裳看向林阮云,脸上的笑也真实了些,“想必林相已经知道太后要大赦天下一事,只是太后近日身子不大爽利,便派了奴才过来与您确认,想问问您可有什么意见。”
林阮云眯了眯眼,这时红岚叹了声气,连忙上前,“奴才之前要说的便是这件事,今早您和戴大人去抓人的时候,太后派人去了朝上,当着众多大人的面儿宣旨,今年的寿辰不仅不办,还要大赦天下。”
林阮云沉吟了一会儿,便敛眸用听不出语气的声音道:“太后懿旨已下,微臣自然不敢有什么意见,一切便照太后的意思办便是。”
流裳颔了颔首,笑道:“林相如此说,奴才回去也好回太后的话。”
然后目光一转,似是才发现胡昀一般,打量一番后,眼睛微微一亮,看着他问道:“这位是?”
胡将军神色一滞,侧身将胡昀挡到身后,“这是微臣的胞弟,性情顽劣,怕冒犯公子,便不与公子见礼了。”
注意到胡将军的动作,流裳脸上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笑着点头道:“倒是个标致秀美的人儿,若太后见了想必也会喜欢的。”
听完,胡将军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胡昀也察觉姐姐的反应不大对劲,也不敢说话,乖乖地躲在她身后。
随后流裳又看向林阮云,眼神透着说不出的痴缠,“不知林相可有要对太后说的话,奴才回去正好带给太后。”
林阮云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将手放到火铳上抚了抚,用公事公办且冷淡的语气道:“微臣没什么要说的,既是太后的懿旨,微臣自当遵从,不敢有违。”
*
玉华殿中,宫侍将迤地的绣着瑞云的金丝锦帘拉开,露出了里面的玉帘和呈六扇展开的楠木屏风,摆在殿中的兽炉丝丝缕缕地飘出乳白色的涎香,与珠帘缠绕在一起,慢慢地向上攀升,最后消失。
接着端着各种珠饰与华服的宫侍们鱼贯而入,用月纱织南珠装点的屏风后面,倒映出一抹绰约的身影,同时响起衣物摩擦发出的窸窣声。
流裳回来后,将方才林阮云的话,原原本本都说了出来。
“她真是这样说的?”
里面传来一道慵懒,漫不经心的声音。
跪在珠帘外的流裳的点头,“是。”
很快里面便响起一声轻
嗤,“她若真事事遵从哀家的话,倒也省事。”
话落,他又淡淡道:“你可有提及哀家身子不爽利?”
流裳默了默,又将头低下了些,“提了……但是胡将军也在那儿,恐惹人嫌疑,大人怕是也不好多说。”
里面静了下来。
流裳的心却提了起来。
“胡将军?”
好一会儿里面才再次传出声音。
流裳稍稍松了口气,“是,奴才方才过去,胡将军已经在那儿了,只是没想到她的弟弟也在,奴才瞧了一眼,出落得倒是标致。”
大抵在佩戴珠饰,里面传来清脆的金玉叮当碰撞的声响。
“胡将军找她,带着她弟弟做什么?”
流裳眼神微微一闪,“怕也不是胡将军带的,奴才瞧她那弟弟作侍从打扮,大抵是跟着偷偷进宫的,虽缺了礼数,也有几分与众不同的机灵劲儿,的确是惹眼讨喜。”
“她呢?”
声音听不出一丝喜怒。
流裳露出为难似的表情,“……大抵是碍于胡将军的情面,林相并未责备。”
里面再度静了下来。
只剩下宫侍服侍的声音。
偌大的宫殿,跪着的流裳忽然有一种喘不过气的压抑感,即便面上勉强保持着震惊,但这时一滴汗忽然从他额角滑落,暴露了他不安的心绪。
不知道过了多久,流裳的腿已经跪到没有知觉的时候,里面才似想起他一般,出声准许他离开。
当他扶着门框出来的时候,忽然有一种重见天日,死里逃生的错觉。
流裳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走后不久,殿中的宫侍也缓缓退了出来。
一名拿着信件的便衣男子又进了殿,他将信递给宫侍,又由宫侍转交。
信件被拆开的声音传来。
过了一会儿,男子没有等来对信中一事的回答,而是听到屏风后淡声的询问。
“胡将军的弟弟……来年该十八了吧。”
“……是。”
烧纸的味道飘了出来。
“哀家也是十八进的宫……”
晚间,当林阮云进屋,看到床上熟睡的沈蒲时,扶额叹了声气。转身准备走的时候,忽然回忆起昨晚和沈蒲睡在一起时的温暖和香甜,又停下脚步,鬼使神差地朝床边走了过去。
看到他熟睡的面容,林阮云手指微微一动,又艰难收回握紧,继而眼神微微一沉,似乎狠下了心,不带任何犹豫转身的时候,她的袖子忽然被扯住了。
“别走。”
身后传来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
紧接着后背便贴上一具温暖的身体,顺便还用双臂环抱住了她的腰。
“我知道你的心思。”
林阮云一怔,想要拉开他手的动作顿住了。
“你要忍,我不拦你。”
“但是天冷了,留我替你暖暖床铺也好啊。”
一连串妥协又软哝的话语,像是什么迷咒,弄得她刚刚还无比清晰的思绪,变得混沌不堪。
等林阮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和沈蒲睡在了一个被褥里。
但是沈蒲说的是真的。有他睡过的床铺,的确很温暖。
她背对着他躺着,沈蒲也紧紧贴在她身后。肩膀的位置可以清晰感受到他清浅又规律的呼吸。
林阮云凝视前方安静燃烧的烛台,似自语一般道:“沈蒲,你不会委屈吗?”
谁知身后贴着她睡的人,又再度往她身边挤了挤,用额头蹭了蹭她,用困极的声音回道:“是我自己愿意的,谁叫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林阮云慢慢眨了下眼,眸中倒映着微弱的烛光,许久无声地轻轻一笑。
但第二日清晨,距离上朝还有三个时辰的时候,她就被戴青屏给闹醒了。
政事堂大厅里,林阮云只披着一件外衣坐在太师椅上,慢慢喝着清茶,静静看着顶着俩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戴青屏在厅中踱步瞪着俩眼抓狂。
“这个冯玉的嘴难不成是石头做的,我审了他一天一夜,愣是半点有用的都没有吐出来!”
“在他撑不住之前,我差点要死在里边儿了,我实在是受不了了,你赶紧给我支个招儿吧……”
第32章 偏差
见林阮云没有言语, 戴青屏停下了脚步,两步并一步上前,手撑着桌子道:“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 在想什么呢?”
林阮云将茶盏放下, 将被书压着的烫金卷轴抽出, 放到了她面前,“你先看看这个吧。”
戴青屏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 便将卷轴展开,上下一扫,忽然瞪大了眼睛, 叫出声:“太太太后要大赦天下?”
林阮云点了点头, 眸中透着一丝冷意,“嗯, 就在昨日早朝宣的旨, 还是以金柳天灾发大水,流民失散,借着寿辰不宜再大操大办,要安抚民心为由大赦天下,还让大臣无需备礼,开仓放粮接济流民。”
戴青屏一噎, 握着懿旨的手抖了抖, 好一会儿才道:“咱们这才抓到冯玉啊, 就这么将人放了?”
林阮云站起身, 默了默,才问:“你怎么想?”
戴青屏皱着眉在原地踱了两步,“虽是好事, 可这个节骨眼儿上,太后大赦天下,未免惹人生疑,但是……”
“但是什么?”
戴青屏叹了声气,认真道:“其实,我倒不觉得太后会与冯玉勾结。若是那样,太后早在知道咱们去抓人的时候,应该先给冯玉递个消息,这样做反而能最大程度地保全冯玉,从长远来看,这样做明显更加有利。
关键就在这个宣旨,几乎与咱们抓人的时辰并行,即便令人生疑,却又抓不到把柄,何况大赦最多也就能留下冯玉一条性命,但是冯玉却不能再用了啊……真要有勾结换谁都选前者。”
说完,顿了顿,她看向林阮云,“这是我的想法,你呢,你怎么看?”
林阮云走到堂门前,望着外面即便渐明,但还是雾蒙蒙的空地,神情流露出些许困惑,“现下,我也有些看不明白了……”
顿了顿,又转过身,“现在冯玉知道这个消息了吗?”
戴青屏审了冯玉一天一夜,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实在没忍住打了个哈欠,“不会,连我都是刚从你这儿得到的消息,更何况是冯玉,他现在被关在地牢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林阮云点点头,沉默半晌,像是决定了什么一般开口:“等下朝后,我去见见他。”
当天边蟹壳青的云彩被逐渐染红,溢出刺目的光时,宫侍们有序且快步地端着衣物与饰物进了含清殿。
薄如蝉翼的鲛纱床帐中隐约透出一个两个模糊的身影。这时一个宫侍上前,站在纱帐外头轻声道:“陛下,早朝了,您该起了。”
纱帐中鼓起的明黄色被褥动了动,像是翻了个身,接着便传出充满困意又带有撒娇意味的女声:“太傅,再让朕睡会儿吧……”
外头宫侍一愣,与站在一旁等待的宫侍对视一眼,几乎同时露出了心虚的表情。他咽了口水,刻意地更加放缓了声音,“陛下,是奴才啊……”
殿中一下子陷入了一片寂静。
不久,躺在床里缓缓坐起了一个白色的身影,那人披散着发丝,抬手俯身撑在被褥旁,轻声道:“陛下,您该上朝了。”
话音刚落,里面就传来了清晰的巴掌声,床里白色的身影被扇偏了脸。
外头的宫侍们听到声音皆是头皮一麻,瞬间就齐齐跪了下去。
“都给朕滚出去!”
很快,床帐中便传来恼羞成怒的吼声。
跪在帐外地上的宫侍不敢不听,生怕下一个挨巴掌的是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就往外退。退时又忍不住往床帐中瞥去一眼,只见那安静捂着脸的人,被扯着头发摁进了被褥里,方才挨巴掌都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在被按下去的瞬间溢出一声痛呼。
他闭了闭眼,不敢再去看。退到殿外后一边用袖子擦额头的汗,一边对身边的宫侍道:“快,快去请林相过来!”
政事堂。
戴青屏走后,林阮云就回
到了后院梳洗,准备早朝事宜。本来不想惊动沈蒲的,谁知她刚进屋,便看到沈蒲已经起了,失魂落魄地坐在床边。
见到她进屋,他才似回过神般,朝她望过来。
林阮云起床时很小心,但没想到沈蒲还是醒了,便走过去道:“还早,你可以再多睡一会儿。”
沈蒲垂眸,咬唇没有言语,只是忽然伸手抱住了她的腰,将脸贴在她腰腹处。
“你走了,我睡不着……”
他闷闷的声音传来。
她垂眸看着他的发顶,绸缎般柔滑的发丝披散在他肩上,贴在她腰腹的面容昏昏欲睡的样子,看起来绵软又乖巧。
林阮云眼神微微一暗,缓缓抬手,想要去触碰他耳边鬓发之时,外头忽然传来崖儿的声音:“大人,含清殿那边来人了,请您过去。”
已经闭上眼睛的沈蒲,像是被吵醒了一般,又缓缓睁开眼。
见状,林阮云蹙起眉,冷着脸望向门外。这时她的袖子被什么轻轻扯了扯,低头一看,沈蒲已经松开了她的腰,改为拉着她的衣袖,边用指背轻揉着眼下,边轻声道:“想必是有要事,我现在伺候妻主穿戴,妻主还是过去看看吧。”
林阮云默了默,才冷声对外面道:“滚进来。”
崖儿进来时,便看到沈蒲在伺候林阮云穿戴,下意识将眼睛垂下,在不远处跪下行了礼,“大人,含清殿的人来禀报,陛下不肯起来,想请您过去瞧瞧……”
许久也听不见回应,崖儿悄悄抬起眼,只见沈蒲正在为林阮云系上腰封。
而她垂眸看着他,神情似乎还是一如既往地淡漠,可静静落在眼前人身上的目光,却专注得容不下任何旁的事物,只随着他的动作而动,仿佛世间只剩下他们。
崖儿:“……”
他刚刚说的,大人是不是根本没有在听……
含清殿里外跪了一圈宫侍,不时传来什么被砸碎的声音。
“朕不去上朝,朕不去!”
“狗奴才,再要啰嗦,朕便砍了你的头!”
“那微臣啰嗦几句,陛下是不是也要砍了微臣的头啊。”
一道微冷的声音从屏风外面传来,整个寝殿顿时鸦雀无声。
林阮云的身影从屏风后走出,跪在地上的宫侍,还有正簇拥哄着不顾礼仪发怒的皇帝的三两宫侍,几乎是同时行礼,接着便膝行着朝她的方向拥去。
冯苁发怒的表情,在看到林阮云的刹那,就像被泼了冷水的炮仗。正欲发怒的表情凝滞在脸上,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亮光,又肉眼可见地转变为心虚,再一看到全都往林阮云身边靠拢的宫侍,神情闪过几抹慌乱。
“太,太傅……”
林阮云视线粗略扫过一地的花瓶残渣,抬眸目光落到了冯苁身上,继而又落到跪在床榻边的几乎令人察觉不到存在的白色身影上。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那人身体微微一僵,但还是跪着转身,露出另一边红肿的脸,恭顺俯身,“奴寻止拜见大人。”
看到他的一瞬,林阮云便认出来了。
上一世令冯苁神魂颠倒的南契侍从。
但是他脸上的红肿,却在告诉她,事情似乎与她的所想的有所偏差。
冯苁见林阮云只看着寻止,神色阴沉一瞬,又很快恢复怯懦害怕的模样,朝林阮云的方向走去,委屈巴巴地道:“太傅说什么呢,这不过都是些奴才,贱命一条,怎能与太傅相提并论?朕就是刺自己一刀,也不能动太傅半分的。”
闻言,林阮云看了她一眼,既讽刺又像是索然无味般扯了扯唇角。
而此时冯苁已经走到她身边,扯住她的衣袖,微微仰头,改换了语气,撒娇般开口:“太傅,朕不想上朝。”
正在冯苁以为林阮云会像以往那样耐心劝导她时,林阮云没有半分犹豫地颔首道:“可以,陛下若不想去,便不去了。”
冯苁愣了愣。
林阮云这时将袖子从她手中扯出,冷着脸拂袖转身,仿佛失望至极已经失去耐心的模样。冯苁的脸色一白。
怎么不哄她了?
就在林阮云迈步想要离开的时候,甚至来不及深想,冯苁忙得上前再次抓住了她的衣袖。
“去,朕去,太傅您别生气……”
林阮云停步,瞥了她一眼,便对周围跪着的宫侍们道:“伺候陛下梳洗。”
宫侍们齐声应下,包括跪着的寻止也是,与宫侍一起上前将冯苁簇拥在中心,伺候她梳洗换衣,林阮云则是退到屏风后静候。
冯苁像只木偶般由着这些宫侍动作,可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却始终盯着站在屏风后的身影。
林阮云真的变了。
从前她耍懒不肯上朝,林阮云虽然会斥责,却会认真为她整理衣冠,再冷淡的眼神,都依然透露着对她的殷殷期盼。
现在却……
她是讨厌林阮云的管束,她是希望林阮云放开手中的权力。
可林阮云不能真的对她不管不顾。
正想着,发根忽然传来一丝刺痛。
站在屏风后的林阮云正以为冯苁终于安分下来的时候,里面骤然传来暴怒的斥责:“你弄疼朕了!蠢奴才,给朕滚下去!”
林阮云握紧了手,克制住自己的不耐,走出屏风,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寻止,对一旁的宫侍道:“将他带下去,换个手脚麻利的服侍。”
宫侍躬身应下。
在带着寻止离开,经过林阮云面前之时,她瞧见他脸上还没有消下的红肿,红艳艳的掌印印在白皙的皮肤上,不用说也知出自谁的手笔,便道:“下去给他寻些伤药。”
这是对领着寻止的宫侍说的,寻止那张沉默的脸上,却出现一抹怔愣。
但林阮云却没有再看他,说完便准备再度退到屏风后回避,忽然传来冯苁软化下来的声音:“太傅,午膳朕想吃金丝卷。”
林阮云垂眸淡淡道了句:“都听陛下的。”便隐到了屏风后。
从前总教导她不要对某种吃食表现偏爱的人,现在等了许久,屏风后的人都没有与她开口说半句话,冯苁抿了抿唇,阴郁又不甘地垂下眉眼。
等到冯苁穿戴整齐,在宫侍们的拥簇下,与林阮云一同往外走去的之时,冯苁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太傅,朕这些时日读了许多书,您要听吗?”
林阮云平静地将手抽了出来,背到身后,目视前方淡声道:“等下了朝再说吧。”
但是等下朝之后,林阮云却走得比任何人都要快。
按照规矩,要先等皇帝先行离去,朝臣们才可出殿,但这次冯苁却先遣散了殿里的朝臣。直到她们散尽。她坐在龙椅上的身影,也许久,许久都没有任何动静。
在准备离宫前往大理寺的林阮云路过一处花园时,迎面走来了两个女子。
林阮云本不欲理会,走得近时,正要与其擦肩而过之时,为首衣冠素整,面容秀丽的女子忽然朝她作了个揖:“南契三皇女赵无轻见过林相。”
林阮云这才停步,颔首算是还了礼,略微打量一眼才道:“天儿凉了,赵姑娘为何穿得这样单薄?”
赵无轻绽颜一笑,透着无害,“无轻已经习惯了。若是暖起来,无轻反倒担心不能再忍受寒冷。这样也能让无轻时刻保持清醒。”
林阮云看了她一会儿,看着她的眼神有了细微的变化,点头道:“赵姑娘言之有理,林某受教了。”
赵无轻却摇头,谦顺道:“林相身居相位日理万机,又为帝师,自是学识渊博,无轻才是班门弄斧,让林相见笑了。”
“林某才疏学浅,是赵姑娘自谦了。”
说完,似想到什么,林阮云随口般提道:“今日我见到陛下身边添了个人,听闻是赵姑娘从南契带来身边伺候的?”
赵无轻脸上的笑微顿,但转瞬即逝,神色如常点头道:“是。”
林阮云像是没有看到她方才的变化般,用略带歉意的语气道:“陛下年纪小,不知事,还请赵姑娘莫要见怪。”
但是表情却看不出丝毫的愧疚。
赵无轻也只当没有看到,笑着接话:“能得陛下宠幸,是我那奴才的服气,恐怕日后无轻还要仰仗那奴才过活。”
刚说完,便又听到了林阮云没什么波澜的声音,“虽说如此 ,陛下此番作为到底不妥,赵姑娘毕竟是客,也不可怠慢了去。”
话听着没什么问题,但赵无轻心中却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正要说话,只见林阮云已经回头对身后的红岚吩咐:“你一会儿去挑两个伶俐的奴才送到赵姑娘的院子,让他们好生伺候。”
话音刚落,她似乎才察觉到赵无轻欲言又止的动作,“赵姑娘想说什么?”
对上林阮云审视又冷漠的眼神,赵无轻勉强扯出了一抹笑:“不,没什么,那无轻便谢过林相了。”
林阮云颔首,“林某还有要事在身,不便多说,赵姑娘自便。”
赵无轻退到一边,让出了路,“林相请。”
第33章 痕迹
微弱的油灯在昏暗潮湿的大牢中摇曳, 像是下一刻便要熄灭。林阮云刚进来,浓郁的霉味夹杂着血腥的味道便扑面而来,令她的脚步微顿。
这股气味,让她忽然回想起上一世林府被抄, 她戴着枷锁被关押在牢中, 与虫鼠一室的日子。
察觉到林阮云的脸色不大对劲, 红岚上前轻声问道:“大人,您怎么了?”
林阮云摇了摇头, “无事。”
下了台阶,又朝里继续走了一会儿。越是朝里,光线就越是暗淡, 浑浊的气味也愈发地浓郁难闻, 连红岚也忍不住衣袖掩鼻。
她忍不住朝林阮云看了一眼,却见她神情没有一点变化, 只是昏暗的光线模糊了她的双眸, 看起来像是覆着什么,变得朦胧不清,也看不见里面的情绪。
终于在一处牢房前停步。
“您终于来了。”
不等林阮云开口,枯哑的声音便从里面响起,像是等了她许久一般。
红岚细细分辨后,才听出这是谁的声音, 她微微一惊, 仔细往里面一瞧, 才在角落里找到那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
于是红岚取了身上的火折子, 将牢房门外早就熄灭的油灯点亮,这才看清角落里人的模样。只见他浑身伤痕累累,穿着透着污血的囚服, 单膝屈起坐在角落里。颓败不堪的样子,与从前的意气风发判若两人,如同一匹斗败的凶狼。
他抬起头,露出被发丝掩住的脸,那上面带着几道绽开的伤口,却丝毫没有损害他的颜色,反倒增添了几分邪性,阴沉的双眼在看到林阮云的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亮。
冯玉靠着墙壁,微微仰头,目光紧紧锁在牢房外的身影上,唇角勾起不明显的弧度,“您是想亲自对我用刑吗?”
林阮云对红岚使了眼神,红岚立即会意,上前将牢锁打开。
她俯身走了进去,随意打量了一眼牢房,才平静开口:“你能撑到现在,已经说明用刑对你无用了。何况我对折磨人也没有兴趣,既然无用,我也不会再浪费时间。”
冯玉歪了歪头,似是不解地看向她,“那您想怎么样?”
说完,不等林阮云开口,他忽然垂下眼睛,又喃喃道了句:“其实想让我开口,很简单的。”
林阮云看向他,似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而冯玉也没有让她等太久,很快便再度抬眼,痴缠动情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唇角的弧度也扩大些许,一张一合地轻语:“您纳了我,让我彻底变成您的人,那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我会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您。”
林阮云负手站在原地沉默着看着他,似乎是在考虑他说的话,冯玉同时也在看着她,只见她身上还穿着未褪的月白色朝服,长发则用玉冠一丝不苟地束着,清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眸冷唇红,矜贵洁净的样子,与脏污的牢房格格不入。
也与他格格不入。
可冯玉心中却升起比以往更加强烈的情感,想要触碰,将她弄脏的心情在此刻不断疯狂滋生,在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晦暗不清时,林阮云迈步朝他走了过来。
冯玉瞬间僵住了身体,但意识到她可能是同意了,又很快放松。心脏狂跳起来,因失血变得苍白的脸,由于浑身难言的热意,增添了几分血色,看着她的粘稠的眼神中带着势在必得。
直到她在他面前站定。
“大人……”
冯玉仰起头看着她,声音缠绵。调整了下坐姿,像是为了迎接她,正准备张开双腿时,只见她抖了抖袖子,露出了脂玉般的手,下一瞬便俯身用虎口掐住了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不带丝毫感情一字一句道:“你现在的模样,哪里值得我碰?”
话音落下,像是梦境破碎,冯玉的瞳孔微微一颤,脸色霎时变得苍白,正在她松开手时,他忽然用手抓住了她的手,红着眼不甘又怨恨地看着她。
“为什么?我到底哪里不如沈蒲那个贱人!我在您身边这么多年,就算我犯了一点儿错,那沈蒲难道就比我好吗?他当初不也是算计您,凭什么您可以对他处处宽容,还将他留在林府……”
说完他便紧紧抱住了林阮云的腰,神情刹那变得委屈无助,“我为您做了那么多,我为您做了那么多,您不能这样对我……”
他紧箍着她腰的力度,让她不适地微微蹙眉,她将手放到他肩上,神情寒凉,“冯玉,我待你不薄。从你带着目的来到我身边,又以我的名义卖官敛财,你我的主仆情分就已经到头了。”
冯玉的身体僵滞住,林阮元趁这时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开。
他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不,我不要……”
林阮云并不在意,只是垂眸语气平静地道:“我知道你的身份。也知道你在等什么。”
话落,方才还一副凄哀模样的冯玉陷入了沉默。
林阮云往后退了两步,负手在牢房中踱步,若有所思般开口:“说实话偶尔我也会好奇,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放着好好的皇子不做,却要来到我身边做一个侍从。”
她忽的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锐利地望向他,“与你勾结的那些人许了你什么样的好处,冯玉。”
谁知他却闷闷笑了一声,“看来您也不是什么都查到了。”
像是知道已经无望,于是破罐破摔,冯玉抿了抿唇,脸上浮现出固执又冷漠的表情,“但是您就死了心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林阮云了然地点点头,“你对他们倒是忠心。”
于是拂袖转身,作离去状,但在走到门口时,她扶着门框,侧眸凝视着冯玉,再度开口:“也不妨告诉你,在我与戴青屏去抓你之时,太后就下了懿旨要大赦天下。”
只见冯玉听了,瞳孔猛地一缩,双手倏地攥紧了身下的稻草,“太后……”
林阮云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却如未觉般继续道:“但我若想杀你,也没有人可以阻止,所以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考虑,如果你听话,我可以考虑……”
冯玉忽然打断她,“您不用试探我。”
他抬起头,冷冷一笑,眼中闪过一抹讽刺,“大赦天下又如何?太后那个贱人,根本就没有想救我。”
林阮云转过身,眉眼微蹙,“什么意思?”
冯玉并没有回答,只将手随意搭在膝上,靠着墙壁,神色透着颓然倦怠,方才的固执已消失得一干二净,“您不是想知道还有谁与我勾结吗?”
林阮云眯起眼睛,屏息静静听着。
“除了太后,还有由大人您全心全意教导辅佐的小皇帝。”
冯玉看着她的眼神,柔和中透露着些许怜悯来,“大人,您如今的位置虽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是有时候,我也会觉得您很可怜……”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骤然凶狠,变得怨恨起来,“但是我不会当您的人证,也不会告诉您物证在哪里,我要看您明知他们贪赃枉法,却拿他们无能为力,我要看你们
斗得头破血流!”
以冯玉的脾性,他会说出这番话,林阮云并不意外。
虽然对太后与冯玉有勾结已经有所预感,但是在知道冯苁也有参与其中,心口还是不免一痛。堂堂一国皇帝,竟带头腐败藐视国法,她身为帝师,这又何尝不是她的失职和失败。
想到这里,她的身形有些不稳,红岚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大人……”
看到她痛苦的样子,冯玉心中有种报复她对他那般狠心的畅快时,也同时夹杂了些许苦涩。
他跟在她身边多年,哪怕知道他的背叛,也不曾见她有过半分痛心在意。就算是曾经算计过她的沈蒲,也能得到她的心软和庇护。
唯独他冯玉,到头来,他在她心里竟然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
林阮云离开后,回到政事堂后院中,沈蒲正在给自己新栽的赤线金菊浇水,见到她回来,他便将手中的木斗放下,忙上前迎去,“妻主……”
但在看到她脸上淡淡的倦意,神色也不大好,便知她心中不快,隐隐有些担忧,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问道:“妻主,你怎么了?”
林阮云并不希望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他,只是摇头道:“无事,我一个人静一静便好。”
说完便抽出手,越过他回到书房,将房门紧闭。就连红岚也只是守在外面。
沈蒲站在院中,神情落寞地望着紧闭的屋门。
妻主的心事他从来都无法知晓,他连安慰陪在她身边的机会也没有。
一下午过去,到了日落时分,天边已经零散挂上几颗繁星时,书房的门也没有任何的动静。
自打从大理寺回来到现在,林阮云水米未进,连红岚也不由得有些心急,正准备敲门时,端着茶水款款走来的沈蒲,却已经先她一步敲响了书房的门。
“妻主,我煮了些清茶,可以让我进去吗?”
许久,里面也没有传来任何动静,沈蒲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看向一边的红岚,恳求她出声劝一劝。
红岚摇头叹了声气,“公子将东西给奴才吧……”随即神情微顿,继续道:“现下也到了该用晚膳的时辰,有劳公子再亲自做些大人喜食的点心送来,可好?”
沈蒲听出了她的意思,顿时有些羞赧,便将茶水交给了红岚,又回头朝房门依依不舍看了一眼,这才离开往院中走去。
在出了院子,路过假山池边时,忽的听到一声异响,想起前些时日有奴才不慎落进池子的事,他犹豫了下,还是提起衣摆踏上池桥循声找去。
走下桥后,来到洞门前,只见里面一片漆黑,静悄悄的。刚刚听到的声响仿佛是他的错觉。
若真出了事也该有个呼声才是。沈蒲心下稍稍松了口气,转身正欲离开,却猝不及防与洞孔中直勾勾盯着他的一双眼睛对视上。
沈蒲吓得花容失色,惊叫出声。
但藏身在洞里的人,在看到他的脸时,洞孔里的瞳孔猛地一缩。
“长安君……”
接着便从洞中走了出来,伸出手像是要去拉沈蒲的样子。
他蒙着面,又身有佩刀,此时潜入政事堂,显然是来者不善,沈蒲慌得不断往后退去。
“你是谁?不要过来!”
此时红岚正端着茶水在书房门前急得来回踱步,不知道什么时候,院外传来模糊的叫嚷声,嘈杂的动静越来越大,将她吵得心烦意乱,可心里又隐约觉得有几分不对劲。怕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个想法刚一冒出来,崖儿就冲进了院子,扯着嗓子喊道:“大人,不好了,不好了!有刺客!”
红岚猛地刹住脚步,“你说什么?”
崖儿扑通一声跪下,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外头道:“有刺客潜进来了,沈公子,沈公子被那刺客抓了!”
话落,紧闭的书房门蓦地从里面打开,红岚吓了一跳,一侧头便看到林阮云从里面走了出来,带着风的身影匆匆自她面前掠过,一言不发径直疾步朝院外走去。
红岚愣愣瞧着她的背影,一向自持冷静的大人,此刻竟瞧着有几分慌乱。
院外的花园中已经被层层护卫包围,因沈蒲在那刺客手中,无人敢轻举妄动。
石绫看着抵在沈蒲脖颈的匕首,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儿,“快点放开我们公子,若是他有事,我们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闻言,刺客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这时前方将他围得水泄不通的护卫却有序让开了一条路,林阮云的身影走了过来。
略一思量,似决定了什么一般,刺客方才眼神中的犹豫顿时沉了下来。
在看到林阮云的瞬间,被挟持动弹不得,又惊又怕的沈蒲红了眼眶,“妻主……”
在看到抵在他脖颈的匕首时,林阮云的呼吸都滞了滞,“放开他,我饶你不死。”
刺客眯了眯眼,“想要人,可以。”
“但要用你的相印来换。”
园林中陷入了寂静。
刚刚还咄咄逼人,分毫不让的护卫们,现在脸上俱是犹豫。
红岚显然更是被气得不轻:“做你的春秋大梦!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相印岂是能随便交出的?”
就连林阮云此时也没有立即表态。
被挟持的沈蒲眼神暗了下来,低垂了头,神色流露出浓浓的凄绝。
他如何能与相印比较,妻主怎么可能会拿这般重要的东西来换他。
但沈蒲却不知,那刺客也一直在留意他的反应,看到他心如死灰的模样,眼神似挣扎一般闪了闪,正欲开口时,前方便传来一道平稳的声音。
“可以。”
似是没想到林阮云竟然会答应,刺客一时有些讶异,再看向沈蒲的眼神时,隐隐多了些说不明道不清的艳羡。
但沈蒲却呆怔了似的凝视着地面,没有一点儿反应。
最意外的还是红岚,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林阮云,“大人!”
林阮云却是摆了摆手,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去将东西取来。”
红岚再不甘心,却也只能听命应下。
不一会儿便取来了一只小巧的檀匣,将其打开,一枚金印赫然露出。
刺客的眼神微微一亮,“将东西扔过来!”
红岚将檀匣阖上,不愿退让,“你先将人放了!”
但对方显然也不愿,双方又再度僵持不下。
这时林阮云朝红岚伸出手,目光却紧紧盯着前方,没有看匣子半分,“将东西给我。”
红岚只好将檀匣放到她手上,接着便听她对着前方开口道:“你我各退一步,我允你退至安全之处,将相印与你,但你得了相印,便要放人。”
刺客极快地在四周扫了一眼,“只许你一人带着东西过来!”
林阮云没有说话,算是默认。刺客便挟着沈蒲一步步的朝后退去,他身后是从假山群中单独辟出的门洞,曲径幽极,他一身黑衣进去便没了踪影。
林阮云不敢落下,自然也跟了进去。不知走了多久,她才走出来,借着煞白的月光,看到那刺客已经挟持着沈蒲站在池桥前端,尾端不远处则是一扇半开的月洞门。
“可以了吧。”
谁知那刺客冷冷一笑,“劳烦林相先将埋伏在屋顶的弓箭手撤下,否则,我这刀可是不长眼的。”
既然被发现了,埋伏也就没有了意义,林阮云没有犹豫,抬了抬手,一阵轻微的骚动响起,原本地面上安静的暗影,霎时如潮水般缓缓褪去,就连四周也明亮了不少。
这时有什么东西朝刺客飞来,他下意识抬手接住,摸出是装着相印的檀匣,顿时大喜。但紧接便敏锐地察觉到周围气氛猝然变得紧张逼人,知晓林阮云已经快要失去耐心,将沈蒲猛地往前一推。
林阮云快步上前将他接住抱了个满怀,感受到他身体带来的实感与温热,她长长地松了口气。
沈蒲埋首在她怀中,许久才抬起。见他面上还有余惊未消,眼尾通红,平日里红润的唇也略有些
苍白,林阮云不由自主地放轻声音:“你没事吧?”
沈蒲摇了摇头,但神情又很快黯淡下来,愧疚地垂下眼,难过得几乎欲泣,“我没事,只是妻主你的相印……”
林阮云望向那扇完全打开的月洞门,煞白的月光落在她脸上,仿若覆上了一层寒霜,“不过是个死物罢了,他敢用,我就能抓到他。”
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沈蒲方才还充满愧疚的脸,露出一抹满足又痴恋的笑,担心会被她察觉,又再度抱紧了她,将脸埋进她怀中。
如菟丝攀附,他毫无顾忌地深嗅她的气息,却再也没有感受到她半点的抗拒,意识到这点,沈蒲身体难以自抑地细颤起来。
“妻主……”
林阮云以为他是刚才受了惊吓,便将他拥住,安抚般慢慢拍着他的背。
今夜的月光格外明亮,就连宫灯也变得黯淡起来。
在与政事堂紧挨的一座楼宇上,借着银白色的月光,几乎可以看到宫城四周层层不穷的建筑,同时也可以将离得最近的政事堂后院园林中的场景尽收眼底。
看着月光下相拥的两人,流裳脸上极快的掠过一抹扭曲,但很快便掩饰好,侧头看向身边的人,“太后……”
那人戴着漆金云纹护甲的手轻轻搭在楼墙边的玉栏上,语气听不出情绪,“流裳,那人是谁?”
流裳默了一瞬,道:“奴才这便去查。”
说完便欲转身,身边的人却淡淡出声制止,“不必。”
手离开玉栏,缓缓梳起鸦黑的发,他自顾地轻语:“前有胡昀,后有私侍,咱们的这位林相,倒是艳福不浅啊。”
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转过身,露出了那张美艳绝伦的脸,唇角含笑,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在月光的映照下,如同冰冷的妖魅。
“你说,哀家可要成全了他们?”
第34章 错觉
赵无轻准备褪去衣衫睡下的时候, 窗户咯吱一声被缓缓推开,她神情一凛,立即拔出悬挂在床头的长剑,“谁?!”
黑色的身影轻悄悄从窗边落下, 闪着寒光的剑便朝他的面门刺来, 他有些狼狈地往后退去, 却躲闪不及,被划伤了肩膀, 发出一声闷哼。
听到声音,赵无轻的动作一停,那人也趁着这时将面巾撤下, 露出了一张俊秀的脸, “小姐,是寻止……”
见到他, 赵无轻放松下来, “是你?”
再一打量他的穿着,她转身重新将剑收回鞘中,忽然问道:“东西拿到了?”
“是。”
刚应下,寻止便从衣领处拿出了一只檀匣,上前递给了赵无轻。
看到那只匣子,赵无轻眼底闪过一抹亮光, 她接过来, 迫不及待又小心翼翼的将它打开, 看到里面的相印, 连呼吸也变得急促了些。
手指放在相印上抚摸了一会儿,她才抬头,“你来时没有让人发现吧?”
对上她的眼神, 寻止目光微闪,摇头道:“没有,奴才过来时很小心。”
“只是您要的信,奴才不曾拿到。”
说完,他便单膝跪了下来,请罪般低下了头。
赵无轻原本对于寻止偷取相印,本身并不抱太大期望。毕竟相印这么重要的东西,岂是想偷便偷的。何况政事堂守卫森严,就算拿到了东西,想要全身而退也绝非易事。比起她想要的信,其实赵无轻更好奇寻止是如何拿到的。
“你能拿到相印已经实属不易,其他的可以再从长计议。”
“只不过,你是如何找到它的?”
于是寻止便将他挟持沈蒲,威胁林阮云一事说了。
赵无轻垂思不语,过了一会儿才喃喃道:“想不到这个林阮云对这个私侍这般在意,连相印都可以不要,还将人藏在政事堂的后院,至今不曾透露半点儿风声出来,真是奇了。”
寻止静静听着,脸上闪过一抹犹豫,默了默,还是开了口:“小姐,有一件事,奴才不知当不当说……”
赵无轻正将相印放进桌屉中,闻言头也不抬道;“何事?你说便是。”
“林相的那位私侍,奴才今晚瞧了,生得倒与长安君有几分相似。以致于奴才初见他时,将他错认……”
“你说什么?!”
赵无轻猛地抬起头,快步绕过书案,“你说的是真的?”
寻止垂头,语气肯定:“奴才所言句句属实。”
赵无轻听了以后,双手交握在屋中踱起步,两个来回后,忽然停下,“你可瞧真切了?”
“奴才不敢欺瞒小姐。”
有了今晚寻止潜入政事堂一事,林阮云必定会加强防守,寻止再想进去恐怕是难如登天。
想到这里,赵无轻的眼神顿时沉了下来。屋子里沉寂半晌,像是决定了什么一般,赵无轻缓缓道:“你没拿到的信便由我去取吧。”
寻止不赞成地皱起眉,“小姐,今晚一事,林相必定不会罢休,政事堂那儿也必定会增加护卫,恐怕不利于小姐您行动,待过段时日,奴才再过去……”
“不行,我可以等,但父后却等不了。”
赵无轻侧眸,毫不犹豫打断了他。
顿了顿,又叹息般道:“何况我也想亲自去见那私侍一面。”
不论是哪个,寻止都没有再继续阻止的理由,他知道这两件事对赵无轻来说有多重要。于是便彻底沉默下来。
但说完后,赵无轻的目光却落到他被她刺伤的肩上,眼神微微一闪,又神色如常地收回视线,“今晚在那儿闹出了不少动静,想必林阮云不会放过你,你这些时日需要小心。”
寻止俯身行了礼,“是,若是无事,奴才便回去了。”
赵无轻淡淡应了声,蓦地又似想起什么,将他叫住,“慢。”
转身要离开的寻止回头,“是。”
她却并没有看他,只垂眼看着地面,负在身后的手指动了下,才语气平静地开口:“听说她打你了?”
原来她知道。
寻止忽然觉得鼻尖有些酸涩,但面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垂眼平静回道:“是奴才蠢笨犯了错。”
赵无轻点点头,“嗯。你回吧,一切小心。”说完便转过身,做出准备就寝的样子。
窗户传来细微的声响后,屋子里又重归于寂静。
*
当沈蒲端着茶水再度敲响书房门时,其实心中已经有所准备不会得到回应,但他却不想放弃。只是在他敲下后,书房里便传来模糊的声音。
“进来吧。”
沈蒲眼眸蓦地一亮,小心地推门而入。刚进屋,便看到林阮云正端坐在书案前写着什么。他的神情顿时柔和下来,端着茶水走过去,放到她手边。
“妻主,我煮了茶,你尝尝看。”
林阮云将笔搁下,并没有去接,而是转头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见她盯着他看,沈蒲羞红了脸,但又忍不住怀疑是不是今日的打扮不妥,可是哪里出了差错……
正想着,林阮云唇角微微勾起,清丽的面容上带着些微的笑意,沈蒲却看得一愣,像是被慑住了,脑中晕乎乎的一片空白,这时她拉住了他的手,“过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坐在了她的位子上。
沈蒲惊得下意识便要起身,而此时林阮云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似是察觉到他的想法,她只将手轻轻放到他肩上,示意他坐好,便俯身将他拥进怀中。
发丝垂下落在他脖颈,散发着惑人的清香,一时间令沈蒲口干舌燥。
接着她握住他的手,他随着她的动作在纸上落笔。
沈蒲双眼迷蒙地靠在她怀中,鼻息间全都是她的气息,沉溺在她的温柔之中无法自拔。目光再一落到面前的纸上,却像覆着浓雾一般,令他无法看清上面的字。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依然是一片模糊。
这时他隐隐意识到不对。
随着纸上越来越多的字,一股难言的不安在他心头涌起。
“妻主……”
“妻主,我手疼,我不想写了……”
身后的林阮云仍带着不变的笑,一言不发地握着他的手。而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
令他动弹不得。
不论他如何哭诉恳求,她也没有松开半分。
等到他放弃的时候,不知到过了多久,林阮云才终于放开他。
当她松手的一刹那,肩上的力度消失,沈蒲也看清了纸上的内容。
「休书——」
脑袋像是被钝物重重敲击了下,几乎令沈蒲眼前一黑,他扶着桌子艰难站起身,回头想要去找她,只看到身后空荡荡的一片。
沈蒲胡乱将刚才写好的休书撕碎,跑出书房,茫然又难过地望着四周,“妻主,妻主……”
目光在不远处的凉亭落下,被薄薄的雾气笼罩着,但他还是认出了里面的人。
还有站在她身边的另一个身影。
胡昀!
两人并肩站在一起,向池中投喂鱼食。不多时,两人相视一笑,林阮云将胡昀搂进怀中,如胶似漆。
沈蒲唇瓣翕动着,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只觉得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疼痛难忍,连张口也难以做到,身体更像是在火烤一般难忍。汗水自额角滑落,他手里紧攥着刚刚撕碎的休书,望着凉亭的场景,颤着朝前方伸出手,接着便往前倒了下去……
“沈蒲……”
模糊间,沈蒲听见一道遥远却又熟悉的声音。
“沈蒲,醒醒。”
声音愈发地近,愈发地清晰。
沈蒲几乎是本能地想要靠近这个声音,想要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
一丝刺目的光渗进眼中,沈蒲眨了眨眼,这才稍稍适应。熟悉的云锦床帏映入眼帘,他稍稍侧眸,便看到林阮云正坐在床边,好像是在对下人吩咐什么。
那下人正听着吩咐,但在看到沈蒲的时候,顿时两眼放光,“大,大人,公子醒啦!”
林阮云一愣,闻言回头,只见沈蒲正睁着眼睛,黑幽幽的瞳仁湿润透亮,一眨不眨神情空洞地看着她。
方才他在睡梦中便不安稳,醒来又是这副模样,林阮云不由得有些担心,俯下身轻声问:“你可好些了?”
听到她的声音,沈蒲空洞的眼睛中终于恢复了些神采,随后便红了眼眶,欲支着床榻起身,她则伸手去扶,他便趁机钻进了她怀里,带着哭腔道:“妻主,不,不要休我……”
说完便呜呜哭了起来。
林阮云:“……”
自从昨晚被那刺客挟持,也不知到受了惊吓还是风寒,沈蒲就病倒了一直昏睡不醒。如今好不容易醒来,林阮云哪里还不依着。看他这般怕是魇着了,只沉默慢慢拍着他的背耐着性哄。
过了许久,哭声才渐渐弱了,沈蒲还赖在她的怀里不肯起,眼睫上挂着泪珠,像是哭得太狠,身体还不时地会颤一颤,瞧着可怜得紧。
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脸颊,接着便用指尖轻柔拭去他眼下的泪迹,沈蒲怔忡了下,抬起头便对上她带了些许温和的双眸。
一瞬间令他生出或许她待他也有几分情意的错觉。
心跳忽的变快,抱着她腰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林阮云的神色有一瞬的不自然,随即又很快掩饰好,只用手抚他的背示意他放松些,然后道:“你睡了许久,汤药也不曾吃,现下先将药服了,也能好受些。”
不同于梦中美好带给他的虚假,这样的林阮云给了沈蒲实感。
似乎被她抚摸的动作弄得很舒服,他像一只舒展皮毛的猫渐渐放松下来,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侍从便将煎好的药端上来了。
“大人,药好了。”
沈蒲这时还抱着林阮云不撒手,她也没有推开的意思,自然地接过侍从递过来的药碗,舀了几下,便盛出一匙送到他唇边。
沈蒲看着那乌黑的药汁,忍不住蹙了蹙眉,不声不响地下意识往她怀里躲了躲。
林阮云见状,有些无奈。
这般娇气,也不知上一世哪儿来的胆子自尽。
她将汤匙放回碗中,默了下,道:“你若肯喝,我便应允你一件事,可好?”
第35章 熨贴
沈蒲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真的?”
林阮云的目光不躲不闪,点头道:“自然。”
沈蒲的眼神却闪烁了下,露出纠结的表情。
“倒也不着急想,我既应下, 总不会食言。”
林阮云平静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被戳中了心思, 沈蒲面皮一红,刚要说话应下, 这时外头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石绫进了屋子便道:“大人,红岚现在书房等您,说是有要事禀报。”
林阮云神色微变, 正要起身, 沈蒲已先一步松开了手坐起身,方才撒娇耍痴的模样全然不见, 认真看着她, 表情既懂事又乖巧,“妻主去吧,莫耽误了要事。”
他这般进退有度,又识大体,倒令林阮云心中分外熨贴。她点了点头,将药碗给了石绫, “你且服侍公子服药。”
石绫双手接过:“是。”
等目送着林阮云出去, 石绫用汤匙在碗中搅了搅, 上前准备去喂沈蒲, “公子,奴才服侍您喝药。”
但沈蒲却抬手轻轻挡住了将将要递过来的汤匙。
石绫不解,便朝他看去, 只见沈蒲面容冷淡,双眸寂寂地看着盖在腿上的被褥,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石绫这时也看出他心中不快。
公子心里,其实是希望大人能为他留下的吧。
这样想着,石绫也没有再说话。准备退到一边时,沈蒲忽然朝他伸出了手,语气淡漠,“将药给我吧。”
见他肯吃药,石绫也松了口气,于是便将药递过去,但也知沈蒲怕苦,便温言道:“公子,方才煎药时,奴才尝过,苦得厉害,便备了些饴糖,一会儿您喝一口,便吃一颗……”
还未说完,只见沈蒲接过药,搅了下,便口对碗边,微微仰头一饮而尽。
喉结处有吞咽的痕迹,但他的眉头也不曾皱一下。
沈蒲将空碗还给石绫的时候,石绫还还在愣神,回过神将碗接过后,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往袖中去摸,拿了一只小罐出来,“公子,奴才这儿有些饴糖……”
“不必了,我想歇一歇。”
但知晓石绫也是好意,沈蒲也不忍拂了他的心,转头朝他浅浅一笑,“将饴糖放这儿吧,我一会儿再吃。”
石绫看到了他眼中的沉倦,心中叹了叹,将东西放好,然后便出去了。
屋门关闭的声音响起,沈蒲也已经侧身朝里躺下,将整个人蜷缩起来,双目怔怔凝视着暗格上的花鸟纹出神。
昨晚妻主为了他,连相印都可以不要。
其实已经说明妻主对他已经有所不同,他应该高兴才对。
可是都做到这种程度了,他还始终觉得与妻主之间隔了什么。
她对他始终都没有真正表明态度,他也摸不透她的心。
妻主一天不亲口承认他,即便对他再好,他的心便永远悬在半空,无法落到实处。
书房中,林阮云刚一落座,红岚朝她行礼后,看了她一眼,道:“大人,冯玉他咬舌自尽了。”
坐在椅中的林阮云的身体可见地一僵,随后便很快就放松下来,点了点头淡声道:“我知道了。”
看到林阮云的反应,红岚倒是没有多意外,大人心中,想必也是对冯玉失望极了,否则也不会连一句话都不愿多问。
其实冯玉有许多次机会罢手,但是他都没有珍惜。说到底还是他自作孽。
“你来便是要与我说这件事的?”
林阮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打断了红岚的思绪。
“不,其实奴才还查到了一些事情。”
林阮云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你说。”
这时红岚从怀中取出了一本折子,走过去,双手递给林阮云。
“这是奴才在宫内外收集记录下的,请大人过目。”
林阮云接过折子,徐徐展开,同时红岚也在一旁开口:“先帝在时,有一次微服私访,在外头曾临幸过一名村野男子,但先帝走时却将他遗弃。那男子坏了名声,遭家中驱赶,走投无路时竟又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此后那男子便与那孩子相依为命,艰难过活。可惜的是,不久他便因一场重病,死了。
那孩子也就成了遗孤。后来先帝得知,于心不忍,又怕失了颜面,命人偷偷将那孩子接入宫中照料,但也是不闻不问,幸有人暗中照拂一二,那孩子才能在这宫中保全一条性命……”
屋子里默了半晌,林阮云将折子阖上,语气平缓道:“你说的是冯玉吧。”
“是。”
林阮云上一世只知冯玉是皇子身份,但那时她已经入狱,身边的人被关的关,杀的杀,无力也无心再去查冯玉的来历。
却不想竟然是这样一番过往。
不过就算是这样,冯玉不幸的身世也不是她林阮云造成的,何况冯玉自来到她身边做事,她也不曾亏待过他。
这也不能掩盖他背叛她的事实。
但红岚查到的这些事情,倒是让林阮云忍不住深思起来,难不成冯玉是为了报恩才替皇帝和太后卖命吗?
除了这个理由,她想不出其他的理由,能让一个有着皇子身份的人,潜伏到旁人身边做一个奴使。
但还有一个问题,时间对不上。
冯玉被接进宫时,小皇帝还未出世,太后也尚且年幼,如何能照拂他?
未免太过荒唐。
何况先帝那样对冯玉和他父亲,他为何还要为先帝的子嗣卖命,这说不过去。
唯一的理由,怕是为了拉拢小皇帝,想让皇帝与她离心,这恐怕才是冯玉……不,冯玉背后的那个人的目的。
而她倒台后,最能从中获益的人就是……
一个极快的念头从她脑海中划过。
“红岚。”
红岚连忙上前,“奴才在。”
林阮云屈指在桌上敲了敲,“你去查一查秦家的那位老宰相近两年都在忙些什么。”
红岚睁大了眼睛,“大人您是怀疑……”
秦老宰相是太后的母亲,先帝在时,也是朝中一呼百应的人物,只是后来没多久先帝便将其革职,连其朝中的党羽也全都一一拔除。随即便提拔了大人。
但没过多久先帝却驾崩了。
如今若是秦老宰相对大人怀恨在心,对权力念念不忘,想要重返朝堂,那么除掉大人,是最好的办法。
秦老宰相若卷土重来,联合太后秦氏,小皇帝又羽翼未丰,最后会发生什么不用说也知道。到那时才是真正的把控朝政,一手遮天,大灵才是真的要改姓秦了……
想到这里,红岚身上打了个寒颤,“奴才这便去查,大人您等奴才的消息。”
“还有一事。”
正要走时,林阮云忽然开了口,只见她再度拾起桌上的折子,翻看几许,沉吟良久才道:“寻到冯玉父亲的坟墓,将他们父子葬在一起吧。”
红岚怔了怔,“大人,您……”
林阮云只是垂眸淡淡道:“人既已死,无须再过多苛责,何况他只是一枚棋子,即便没有他,也会有别人。”
这句话令红岚的眼神不由得柔和下来,“奴才明白了。”
望着红岚离开的身影,林阮云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但是没过多久,便有侍从进来通报:“大人,陛下过来了。正在前厅等您。”
仍闭着双眼的林阮云略有些烦躁地蹙了蹙眉,然后才睁开眼,叹了声气后起身,绕过书案负手朝外头去了。
前厅坐在圈椅中的冯苁,心中时喜时忧。
喜的是冯玉死了。
忧的是林阮云曾去见过冯玉,也不知他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但是她又不敢问林阮云,自冯玉被抓,她终日惶惶不安,林阮云偏又隐而不发,一丝异样也无,更是如同将她架在烈火上烹。
除了立即将与冯玉勾结的朱家抄了,哪怕太后大赦的懿旨下来,不论是待罪的,还是牢中的该赦的都赦了,都没有传出任何有关于如何处置冯玉的消息。
等再听到他的消息,人都已经死了。
要不是听闻昨晚林阮云遇刺,她甚至都无借口过来,思及此,冯苁长长叹了口气。
“陛下为何叹气?”
闻声,冯苁猛地抬起头,便看到林阮云从屏风后走出来,她吓得呼吸一滞,腾地站起身。林阮云像是没有看到她的反应般,神色自若地走到她面前,作揖行礼,“微臣拜见陛下,不知陛下这时过来是为何事?”
冯苁目光微闪,“朕听闻太傅昨晚遇刺,一直放心不下,便想过来瞧瞧。”
林阮云又作了个揖,“微臣一切都好,让陛下挂心了。”
冯苁听了松口气一般点了点头,“那便好。”随即又做出生气的模样,“只是这刺客未免太猖狂,竟然敢在宫内行刺,若抓到了定要严惩不贷。”
“是,微臣已派人去查了。”
冯苁又再次坐下,端起一旁的茶盏,刚一揭开盖儿,似想起了什么,“对了,朕听闻太傅身边的冯玉,他……”
林阮云看了她一眼,又移开,“没错,他已经死了。”
冯苁被她这一眼看得头皮一麻,下意识捏紧了茶盖儿,“那……”
谁知随后林阮云摇了摇头,用颇有些懊恼无奈的语气道:“只是他倒是嘴硬,微臣无能,竟什么也不曾审出。”
冯苁小心地长长呼了口气,紧捏着茶盖儿的手也松开了,抬头朝林阮云笑了笑,“太傅也尽力了,倒是不必自责,如今朱家都已伏法,以儆效尤,再有想贪赃枉法之人,也该掂量掂量才是。”
林阮云默默看了她一会儿,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道:“陛下说的是。”
第36章 美事
冯苁离开后, 不久后便有各个官员派来的人进了政事堂,俱是听闻昨晚林阮云遇刺,便备了礼品过来探望,还有的官员亲自过来了一趟。
这便罢了。好不容易将过来看望的官员仆役打发了, 正准备松口气的时候, 下一瞬看到母亲在玉棋的陪同下进屋时, 林阮云整个人都木了。
她连忙上前迎去,“母亲, 您怎么过来了?”
林儒刚一进前厅,便绷着脸将林阮云整个人上下打量一番,似乎看出她无恙, 表情才松和了些, “昨晚是怎么一回事?”
话刚一出,林阮云就知道母亲指的是什么。
她没想到此事竟然会惊动到母亲, 便道:“只是虚惊一场, 我已派人去追查那刺客,母亲不必忧心。”
谁知林儒立即瞪起眼来,“你这政事堂中的护卫都是干什么吃的?竟连刺客也能放进来?”
站在厅外的护卫听了顿觉羞愧难当,几乎是同时跪了下来。
林阮云见状,眼神略有些心虚地闪了闪,若是让母亲知道她为了沈蒲, 连相印都丢了, 只怕母亲会当场气昏过去, 到时她就应该同这些护卫一般下跪认错了。
于是她像掩饰什么一般, 朝外头道了句:“都起来吧。”
随即转身从一旁的桌几上,亲自倒了杯茶,双手递给林儒:“母亲近来可好?”
刚在圈椅中坐下的林儒没好气地看她一眼, “亏你还记得我呢?”话虽这样说,但还是将茶水接过了。
林阮云好脾气道:“做子女的,哪里有不挂念父母的,同样,母亲若是不挂念女儿,今日怎会亲自过来呢。”
林儒听了,自然知道林阮云这是在哄她,但气儿却明显顺下去了。又想起因那冯玉做的蠢事,她这个女儿怕是也操了不少的心,顿时又有些心疼。
加上她身边又净是些女子,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从
前好歹有个沈蒲,如今沈蒲没了,也不见她再纳侍,更不用说考虑成亲这些。
想到这里,林儒忽然觉得沈蒲即便出身不好,但也能伺候一二,也比她整日混在女人堆中强。林儒现在竟然有几分希望若沈蒲还活着便好了。
沉吟几晌,林儒呷了口茶后,道:“既知道我挂念着,那你可知,你如今也早已到了该成家的年纪,后院一直空着也不是事儿,你是不是也该上上心了?”
林阮云愣了一下,没想到母亲会这般突然提起此事。
她的确没有将这些放在心上,加上如今沈蒲又一直与她朝夕相处,更是将此抛到了脑后。
而就这么停顿了一下,林儒却还以为她是对已经死去的沈蒲念念不忘,叹了声气道:“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改变,人也不能停在原地,须得朝前看才是,为了一个沈蒲,你难不成想一辈子不娶?”
“你若是个有主意的,我也不愿多问,只是如今你半点儿成亲的意思也无,我倒是想问问你是如何想的?”
听完,林阮云无奈道:“女儿并非是想不娶,只是确实鲜少记挂此事,加上平日里公务繁忙,更是无心于此。”
在知道林阮云不是因为沈蒲而迟迟不娶时,林儒也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也好了不少,“我也知晓你公务繁忙……罢了,你且将此事放在心上便是。”
然后将茶盏放下,站起身,正要往外走时,顿了顿又道:“若非必要,母亲也不愿干涉你,你若能自己寻到心仪的自然好,只要门当户对,为人知书达理,母亲也不会反对。”
说到这里,她伸出手朝林阮云点了点,“你须知莫要再将外头不干不净之人领入府中,否则我不饶你。”
林阮云失笑,老老实实作揖应下,“是,女儿省得。”
林儒这才满意,也不再多留转身走了。
望着外头母亲越来越远的背影,林阮云彻底松了口气。
后面应该不会再有人过来了吧……
天色逐渐昏黄,这时,她这才注意到一天快要过去了。
也不知沈蒲好些了没。
想到这,林阮云立即往后头院子去了。
刚一进院子,便看到沈蒲蜷缩在廊下的藤椅上熟睡,她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沈蒲的睡相很安静,只是似乎睡得不大踏实,他的眉眼始终紧蹙着。
天儿愈发冷了,人尚且还在病中,好好的屋子不睡,怎的想起跑到外头睡了?
此时林阮云的脸色也不大好,站在一旁伺候的石绫见状,连忙上前,压低声音解释:“大人恕罪,公子吃了药后已睡了一会儿,后来醒了又说想要赏菊,奴才拗不过,只能……”
林阮云听后看向沈蒲,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俯身将他拦腰抱起。
像是有了感应似的,沈蒲慢慢睁开眼睛,“妻主……”
声音中带着明显的虚弱。
见他迷迷糊糊的样子,林阮云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外头冷,回屋再睡吧。”
沈蒲听话地点点头,靠进她怀里闭上了眼睛,只是眉眼不再似之前那般紧蹙。林阮云将他放到床上,盖好了被褥后,想了下,回头对在屋子里伺候的崖儿道:“再去请柳太医过来给公子瞧瞧。”
崖儿应下后出去了。
蓦地,林阮云感觉身上一沉,低头一瞧,原来是沈蒲在靠着她,许是屋里暖和,他的脸也红润了不少,唇也多了几分血色,变得鲜活起来。
林阮云顺势在床边坐下,沈蒲的手就像灵活的蛇钻进了她的手,然后握住不放。
关键是他从头到尾都都是闭着眼睛。
林阮云有些哭笑不得,却有没有挣开。他披散着发安静地倚靠她,像话本中美丽的精魅。
眼神逐渐暗了下来,她如同被摄了魂一般缓缓地垂下头。
而沈蒲仍然是一副恬静无害的模样,只是原本紧闭的双眸,不知何时掀开了一点缝隙,但有长长的睫羽遮掩,与瞳眸一样的黑,令人无法察觉。
只是在林阮云用手捧起他的脸时,沈蒲微阖的眼睫因为紧张轻轻一颤,但没有任何动作。
直到双唇相触,林阮云微顿,随即抬起他的下巴,将他送向自己,似着了迷不自觉地深入。
察觉到她的意图,沈蒲张开唇迎接她。
等她进入,原本安静乖巧的人,忽然难耐地似的主动与她纠缠在一起。
这是沈蒲第一次与她亲吻,他像是饿了许久却又不甚熟练的猎者,不等引诱猎物主动更进一步,便迫不及待暴露了自己的本性。
沈蒲伸手揪住了她的衣领,一边仰头与她热切纠缠,一边稍稍用力让她朝自己的方向倾斜,迫切地想要将她引入床榻。
交缠的气息变得灼热粘稠,林阮云觉得自己落入了沈蒲编织的密网中,但那网又软又绵又热,渐渐麻痹了她的思绪,令她无法也不想挣脱。
“大人,柳太医来了。”
正在林阮云将手放到沈蒲的腰带上时,屋外传来了侍从通报的声音。
林阮云骤然清醒过来,但沈蒲依依不舍,用双臂勾住了她的脖颈,献祭一般地吻她,眼尾洇红,浸出了些许水光。但林阮云还是握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推开,沈蒲顿时感觉心脏传来撕扯一样的疼,同时又有些恨她。
将他推开后,林阮云往后退了两步,唇瓣还带着刚刚接吻留下的暧昧的红痕。
她脸上却是一片怔然,胸口慢慢起伏着,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
视线中,沈蒲跪坐在床榻上,同她一样,只是他的唇更红,还有些微的肿,双眸蓄着泪光,无声地望着她,整个人都笼罩在寂然和不甘之中。
林阮云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蓦地别开眼,这是她头一回不敢与沈蒲对视。
柳太医在崖儿与石绫的陪同下进来了。
刚一进来,见到两人皆是衣衫不整的模样,都愣了一下。
不用想也知道此前发生了什么……
想不到林相也有这般孟浪的时候。这公子还在病着,竟也舍得下手。
柳太医第一反应便是自己搅了人家的美事。
但又很快察觉到林相与这公子之间不大对劲儿的氛围,又有些拿不准了,同一旁的崖儿对视一眼后,又同时移开。
崖儿和石绫都很有眼力劲儿地上前,一个去为林阮云整理衣袖,另一个则是去为沈蒲打理容发,顺带还又替他披了件衣裳。
而柳太医也并不准备多问那不该问的,低眉垂眼朝林阮云行礼。
让人撞见自己这番模样,令林阮云也有些抹不开面儿,所幸这柳太医不是好事多舌之人,她也能稍稍放些心,“有劳柳太医了。”
“这都是微臣应该做的。”
说完柳太医便提着药箱走过去了,在床榻前的小凳上坐下替沈蒲诊起了脉。
诊脉时,沈蒲的视线好似一直停留在自己的手上,其实余光时时都在注意着另一个人。没过多久,那人忽的朝他这边走来,在他床边站定后,心中的不虞才稍稍平息了些许。
又过了一会儿,站在床边的人忽然出声,“如何?”
柳太医收回手,起身作揖,“公子脉象稳健,倒是好得差不多了,林相不必担心。”
林阮云正要松口气的时候,柳太医忽然又道:“只不过嘛,公子倒有阳火愈盛之势,且有积堵,若不降泄,长此以往也于身体无益……”
说到这,柳太医像是在质疑什么的目光落到了林阮云身上,沈蒲也羞红了脸,以袖掩面时,却也不忘嗔了一眼林阮云。
这话虽尽力说得委婉,但谁都能听出话里的意思。
林阮云负着手,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刘太医。
顿时吓得柳太医汗毛竖起,连忙低头,“待微臣再开一副清火的药,公子服上几日便好。”
只听头顶上人一字一句道:“那就多谢柳太医了。”
第37章 守株
街道上, 各色商贩叫卖的声音不绝于
耳,形形色色的人来往络绎,不远处的街角还有那卖艺的,更是围成了人海。
而就在这时, 十几个身穿披甲的护卫涌进人群中, 气势汹汹的样子, 惹得行人忌惮,全都往一旁的躲去, 也让开了一条道,让这些护卫通过。
几个在茶棚下歇脚的女子见状,彼此间小声讨论起来。
“这些人是什么来头?不像是官府的。”
过来倒茶的伙计听了, 道:“官府的人哪儿能穿黑甲, 这可是将军府中的私卫!”
“是了,我听闻前几日将军府中走丢了一位公子, 可一直也不见将军府传出什么动静, 这么今日就……”
正议论着,只见那群披着黑甲的护卫直奔街角那儿卖艺的去。看见她们,那些围在一起看杂耍的人全都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连杂耍的艺人也都停了下来。
那为首的护卫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在四周望了望,忽的将目光锁在一处,径直朝那个方向前去。
而那处站着一个略胖的女子, 见人带着刀往她这儿来了, 吓得腿都软了, “大人, 草民一不偷二不抢,可从来不曾得罪过大人啊……”
护卫只是淡淡扫过她,便将目光落到她身后, 叹了声气,“公子,将军她很担心您,还请您与属下回府吧。”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躲在那胖女人身后的,那个纤小的身影上。
少年虽穿的不过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粗布麻衣,却生的唇红齿白,一身的骄矜,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娇养出来的。
这下子哪里还不明白。
这少年不就是将军府走丢的小公子吗?
见被抓了个正着,胡昀索性也不躲了,抬手扶了扶头上的木簪,随后便大大方方走了出来。抬头气呼呼睨着面前的护卫,“胡潋,你是生了狗鼻子吗?本公子躲在这里你都能找到。”
胡潋依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若是让公子骂一骂出气,公子便愿意同属下回府,那公子便骂个尽兴,属下绝无怨言。”
胡昀被她这个样子气得半死,跺了跺脚,“我不回去,你告诉我姐姐她若是不同意我嫁,我就再也不回去了!”
似乎是早就料到胡昀会是这个态度,胡潋也不再多费口舌劝说,“如此,那属下便得罪了。”
随后抬起手示意,身后待命的护卫上前,胡昀意识到不妙,拔腿便要跑。但不等他转身,便有两个护卫上前,一左一右地将他擒住。
然后胡潋将随身携带的捆绳取下,朝着胡昀的方向走过去。
胡昀这下懵了,开时剧烈地挣扎,无果后便又破口大骂:“胡潋你这个混蛋,你若是敢绑我,回,回去我就让姐姐扒了你的皮!!!”
说到最后已经隐约有了些哭腔。
胡潋的动作顿了顿,但随即又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也不理会胡昀的瞪视,将人绑好以后,便夹在臂弯中,领着十几个护卫按原路回府了。
在经过那条街道的时候,在感受到周围行人投来看杂耍似的目光,被捆成蚕虫的胡昀脸都红到了脖子根,简直丢尽了脸面。
连带着更是恨死了胡潋。
到了府中后,胡昀刚一被解开绳子,反手便给了胡潋两个耳光。
胡潋垂眼默默受着,脸上的表情甚至都没有产生一丝波澜。
胡昀顿时更气了,刚要抬手想要继续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一回头,便看到一身便服的胡将军黑着脸站在他身后。
“你还想胡闹到什么时候?”
听到这句话,胡昀顿时委屈地瘪了瘪嘴,双眼蓄起水光,又忍着不肯落,赌气哼了一声,便越过胡将军径自往自己的院子里去了。
正在胡将军头疼之际,胡潋忽然上前行礼,“将军,属下已将公子带回,若是没有其他的吩咐,属下就先退下了。”
看到她脸上明晃晃的两个巴掌印,胡将军顿时觉得头都大了,这也是个一根筋的,若是她没有赶来,恐怕这胡潋当真会由着那没心没肺的打了。
但这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她也没有办法,只是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胡潋,叹了口气,道:“找个大夫瞧瞧,下去吧。”
说完,胡将军便转身,朝胡昀院子的方向去了。
一进屋,胡昀就扑到了床榻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周围的侍从心疼得纷纷上前去哄,但怎么哄也无济于事。
直到看到胡将军进屋,这些侍从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的看着她。
胡将军烦躁地摆了摆手,“全都下去!”
很快屋子里除了她自己和胡昀,便一个人也没有了。
胡将军负手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将脸埋在被褥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胡昀,觉得眼前一阵阵地发黑的同时,又放下了心。
自打那日从政事堂回来,胡昀就一直闷闷不乐,问了又不说是为何。直到有一次忽然与她提起,要她去与林阮云说亲,她没答应,谁料道他会因此负气离家。
刚刚开始她以为他会与以往一样,不到两日便吃不得外头的苦,自己就回来了。谁知他这次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将近十日杳无音讯,胡将军怕了,这才命胡潋去寻人。
说到底都是为了那个林阮云。
的确,论才论貌,论家世地位,林阮云的条件都是顶好。
可旁人也不是瞎子,好东西谁不想咬上两口?
她也想促成两家的亲事,但那太后可不是吃素的。
加之前些时日胡昀在政事堂的所作所为,那般招摇,又在太后的人跟前露了脸,就算她有意与林家结亲,也不得不顾忌着太后。
以往的传言未必是空穴来风。
这些年,若不是因为太后,以林阮云的身份地位,林府的后院中,怎么会空置至今?
连林阮云暗地里都受着太后牵制,更不用说胡昀,就他这点心眼子,便是十个胡昀,在太后跟前都不够看的……
想到这,胡将军长长地叹了声气。
不久前她也与林阮云提及过此事,因着林阮元想要拉拢她,所以当时并未推拒,若是她肯答应联手,这亲事说不定也能有几分把握。
也罢。
也罢。
看了眼床上哭声渐弱的胡昀,只见他从被褥里露出一只眼睛,正看着她,发现她后,又哼一声将脸重新埋进被褥。
胡将军:“……”
她真是上辈子欠这个小祖宗的。
心里这样想,还是伸手去推了推他,妥协道:“过两日得了空,我便去找林相。”
政事堂后院的书房中,晚间用完饭后,林阮云便一直待在这里,她坐在太师椅中,用帕子缓缓擦拭着手中黄铜色的火铳。
这是胡将军之前送的,说是留给她防身用。
但林阮云一直没有机会使用,于是便将它当作是观赏的物件儿了。
正擦着,外头忽的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隐隐还有刀剑相击的声音。
林阮云不动如山,极其耐心地等待着。
看来她试这火铳的机会来了。
不一会儿,红岚便押着一名黑衣人进了书房。
“大人,此人从园林中潜进来,意图不轨,还请大人处置!”
说完,红岚一把将那人脸上的布扯下,林阮云看到她的脸,那双淡漠的眼睛中划过一抹兴味。
“这么晚了,赵姑娘不在自己的院子里待着,来这政事堂有何贵干呢?”
赵无轻:“……”
她冷冷一笑,“大人既然知道,又何必问我?”
怪道她潜进来时畅通无阻,正在她觉着不对劲,抽身要跑的时候,谁知那假山花园中一下子窜出来十几个护卫将她包围。
现在她再猜不到林阮云是有意设下埋伏的,那才是真的蠢得无可救药。
但视线落在林阮云手上的火铳时,赵无轻的表情微微一变,接着便沉默下来。
林阮云却捕捉到了赵无轻脸上的变化,但她并不认为那是恐惧。
如赵无轻所说的那样,她的确是设了埋伏,为了守株待兔,她每晚都会在政事堂后院的敝处设置护卫。
守了好几日,这才将人给等来。
林阮云继续擦着手里的火铳,不紧不慢道:“你的目的是什么,本相怎么会知道?”
赵无轻看了她
一会儿,反问:“大人怎么知道我今晚会来?”
今晚之事,她连亲信都不曾告诉,就连林阮云前段时日送来的两个侍从,她也都是将人迷晕了才出来的。
只见林阮云头也不抬,淡淡回道:“猜的。”
赵无轻:“……”
看到赵无轻一脸的不相信,林阮云也懒得多作解释。
其实她的确是猜的。
上一世政事堂也有发生过失窃,但是丢的不过是几封信件,当时也派人追查了,只是一直无果。
跟后来她所经历的事情,失窃这种事又显得那样不值一提,所以这一世她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以致于上次她疏于防范,让人得了手。
也是经历了上次的事情,林阮云这才记起上一世。两相一对,除了索要的物件不对,其他都能对得上。一开始林阮云是不相信有人冒险潜入政事堂,只是为了偷走几封信。但事实又的确如此。
所以在上次丢了相印后,林阮云隐隐觉得那刺客还会再来一次。
为了找上次没有来及拿到的信。
或许上一世那刺客也想要她的相印,只不过没有找到罢了,于是退而求其次,只拿走了几封信件。
看到在赵无轻被押进来的那一刻,林阮云心想,这赵无轻果真没有让她失望。
“赵姑娘与其在此问本相如何知道你今夜会来,倒不如想想,该找个什么样的借口,才能保住的小命。”
赵无轻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起来。
“想不着借口?好,本相给你一个机会。”
林阮云将手中的火铳放下,慢条斯理地起身绕出书案,来到了赵无轻面前。
俯身忽然攥住了她的衣领,一贯冷淡的脸上,多了些许狠厉,“说,你要本相的相印与信,到底想做什么?”
赵无轻一时被震住了,眼神中闪过了几抹犹豫,但定了心神后,依然不肯言语。
林阮云便知软法子无用,于是将手松开了,重新站直身体,平静地对红岚道:“将她带下去严刑拷问,顺道将此事写信递给南契国主,竟派了个别有用心的皇女前来为质,本相倒要问问这南契国主是何居心!”
听到前面的话,赵无轻看起来还算冷静,但听到后面的话时,面上竟露出了些许惊恐。
“是!”
红岚应下,便要押着赵无轻出去,但这时赵无轻却忽然开口:“大人可知制成这火铳的材料是从何而来?”
林阮云抬手示意红岚停下,看着赵无轻道:“说说看。”
赵无轻见林软云意动,心下稍稍松了口气,连忙道:“众人只知我南契是小国,却不知南契盛产铜铁,甚至那最初造出火铳的也不是蛮族,而是南契。”
“但此事却无人知晓,只因我南契前些年得罪了蛮族,国主又害怕其报复,便背着大灵,常与蛮族交易,将铜铁全部都以低价售给蛮族,从前蛮族只是用此制作刀剑,但在发现我南契会制火铳,便将我们制做火铳的图纸也一并夺了。”
“其目的为何,不用我说,想必大人应当比我更加清楚。”
林阮云静静看着她,似乎在判断真伪,良久,才道:“给赵姑娘看座。”
第38章 质女
“只要大人肯放了我, 待我回了南契,不出半年,不,不出三月, 我便命人将这火铳图纸给大人送来, 铜铁这些一律与蛮族享同等份额。”
“如今你被南契作为质女送来大灵, 即便我答应将你放回南契,你又能做什么呢?”
林阮云的话说得已经很委婉, 但是也不难听出其中的轻视与不信任。
也是,一个能被自己的母亲挑选送出做别国质女的,必定是不受宠, 或者是父族势弱。
又哪来的谈判资格, 开出的条件又如何兑现。
想到这,赵无轻忽然有几分无力, 苦笑着道:“大人若是不信, 无轻也愿意由大人任意处置,要杀要剐请便,只是有一条,求大人莫要写信将此事告诉我母君,事情都是我一人所为。”
林阮云并未回应,只是开口提起了另一件事, “寻止是你故意安排到皇帝身边的吧。”
赵无轻的身体僵了僵, 随后点头。
“目的。”
“我原本未想将寻止安排的到你们皇帝身边, 只是你这皇帝先看上了我的人, 我才想到将寻止安排过去,若是日后得宠,或许可以助我重回南契……”
即便赵无轻没有明说, 但是林阮云大抵也能猜到她的意图。
据林阮云对南契的了解,现在的南契国主年事已高,近两年也有往昏聩的路子上走了,加上为人又好色,膝下的皇女皇子众多,至今都不曾立储。
赵无轻能有这番动作,无非是想得到大灵皇帝的支持,想在争储中分一杯羹。
只是不知道赵无轻可知寻止如今待在皇帝身边的真实处境如何……
上一世皇帝纳了寻止后不久,她就被诬陷下狱 ,不过后来赵无轻大概就是根她现在说的这般做的,拉拢皇帝,助她重回南契。
只是最终是否如愿,那就不知了。
现在赵无轻摸不清林阮云的想法,但是据她所了解到的,林阮云似乎对那个小皇帝格外在乎。
如今又知道她往皇帝身边安插人……
赵无轻的心顿时凉了个彻底。
于是站起身,忽然朝林阮云跪了下来,恳求道:“大人现在知道了寻止的存在,若是要从皇帝身边将其剔除,不过是您一句话的事,但是他绝无歹意,无轻恳请大人能留他一条性命。”
看到赵无轻跪下的时候,林阮云不禁愣了一下。
身为皇女的赵无轻,竟然会为了一个奴侍下跪求情。
林阮云心中一时有些复杂,但面上并未显露,只是道:“如今你自身都难保了,还想着替旁人求情呢。”
赵无轻抬起头,与前方的人对视,目光不躲不闪,“正因为如此,无轻才想要尽力一试,这样即便死了也无愧于心。”
这话一出,令林阮云沉默了一会儿。
接着,她再度从椅子上起身,走到了赵无轻面前,“现在我也不问你为何命人盗取相印,你若肯将相印还我,我便放你一马,寻止那儿我也当作不知,如何?”
本以为赵无轻会立即答应下来,谁知她却犹豫不决。
这下子林阮云也有些好奇,赵无轻一定要她的相印做什么。
在看到赵无轻动了动唇,她眯了眯眼,先开了口:“本相劝你最好想好了再说。”
赵无轻不说话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
林阮云冷冷一笑,拂袖转身,“那既然如此,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红岚,伺候笔墨,本相现在立即修书一封,差遣特使送往南契。”
说完,林阮云看也不看她,径直朝书案走去。
赵无轻:“……”
她面露苦涩,叹了声气,“大人应该也能猜到,像我这样被送出来当质女的,必定是所有皇女中最不受宠,父后也是无权无势,不得圣宠的。”
“在父后眼中,我便是他唯一的依靠,如今我远离宫中,来到了这大灵做了质女,父后又无圣宠,在宫中的日子只怕会更加难熬。”
已站在书案前提笔林阮云,听了以后忍不住蹙眉,“你如今在大灵,即便有心,又如何帮你父后?”
赵无轻赞同般点了点头,“大人说的是啊,无轻便是想帮,也是有心无力啊,不过……林相却能帮得。”
但说到这里,她唇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但我知道大人您不会帮我。”
林阮云垂眸看着桌上已铺展开的纸笺,目光沉沉,却只是沉默不语。
但是她选择沉默,但不代表赵无轻也会同她
一样。
“您可以对路边病危垂死的乞丐施以援手,也可以对朝不保夕的他国质女冷眼旁观。大人很清楚,以您的身份,帮一个乞丐,和帮一个质女的区别,又分别意味着什么。”
“所以我很清楚,大人您不会帮我。帮我,对您而言,对大灵而言没有任何好处,因为大人您已经认定,我毫无价值,所以自然不会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您认为与我牵扯,对您而言是一种麻烦。”
林阮云抬起头,脸上没有一点儿心思被人直接戳穿的恼怒,反倒显得很平静,“就因为你知道我心中所想,于是剑走偏锋,才想来盗取我的相印和信件,进而去达到你的目的。只不过,我不明白的是,这两件死物,又能帮到你什么?”
赵无轻笑了笑,叹道:“大人,死物也是可以活用的。您不愿帮我,我只能自己想办法。自我离宫,我那尚且留在深宫的父后度日更是艰难。我自然是护不了,但却有人可以替我,那就是我的母君。”
一旁的红岚始终在聚精会神地听两人对话,但在听到赵无轻的这番话时,她下意识地说出了心中的疑问:“可你被送来大灵为质,已经说明南契国主并不重视你,你又如何让她替你护着你的父君?”
此时林阮云朝红岚看了一眼,红岚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快了,不妥贴,连忙闭了嘴。
但赵无轻并没有因为红岚的话露出一丝不虞,反倒很认同地点了点头,“这位姑娘说得极是,所以若要母君帮我,就需要那两件死物。大人应该也有所耳闻,不论在大灵内,还是在南契,亦或是蛮族,都是只知林相,不知冯姓皇帝。若是我母君收到了林相亲笔书信,不论如何也该给您一个面子不是?”
“而那信与相印,前者可以仿造大人字迹,盖上后者却可以让假字成真,以母君那胆小懦弱的性子,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说完后,整个书房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默。
在知道赵无轻将是将相印是做这样用处的时候,红岚好一会儿没有缓过劲儿来,但同时又放了心,只要不是用来作恶,抹黑大人,她对很多事情的接受度还是比较高的。
这时,林阮云已搁下了笔。
赵无轻的心也紧跟着沉了下来。
只见林阮云拎起案上的纸笺轻轻一吹,随后递给红岚,并朝她使了个眼色。
在看到纸笺上的内容后,红岚立即瞪大了眼睛,但是还是听从吩咐,拿着纸笺来到了赵无轻面前。
“赵姑娘看,大人的真迹,可比得上你那仿写的?”
赵无轻将纸上的内容读过,忽的鼻尖一酸,目光越过红岚,难以置信地看向坐在太师椅中的人。
“大人,您……”
她竟然愿意帮她?
只见林阮云又重新拿起桌上的火铳把玩起来,完全隔绝了赵无轻那热切的目光,极其冷静地开口:“我不是白白帮你,我要你立即将相印归还,并且要将你们南契产铜铁的地方,还有将铜铁运往蛮族的路线,接头的地点,全都一个不落地整理成册交给我。”
赵无轻神色一怔,眼中划过一抹犹豫,但又很快地掩饰好,无声地一叹,“好,明日我便亲自将相印送还,但其他的请林相给我一些时间……”
林阮云却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相印让你院中的人送来便是,其他的倒也不急,政事堂不缺屋子,赵姑娘就留在这里住几日吧。什么时候整理完,什么时候离开。”
红岚听了,紧跟着笑道:“赵姑娘放心,这儿不论是饭菜还是书纸,全都管够,绝不会委屈了赵姑娘。”
就知道没那么容易放她离开。
赵无轻看着这主仆俩一唱一和,只觉得眼前阵阵地发黑。
等红岚领着赵无轻出去后,林阮云将手里的火铳往案上一放。
整个人都往后靠去,抬手捏了捏鼻梁,将方才的事情在脑海中全都过了一遍。
其实赵无轻说的对,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想帮过她,更加不愿与他国皇室的人有所牵扯。只是今晚提及有关蛮族同南契暗地交易铜铁一事,令林阮云上了心。
她曾经查过蛮族战场上何时开始使用火铳兵器,距今也快有三年了,而这只是开始使用火铳的时间。
听赵无轻今晚说的,实际上铜铁的交易恐怕是比火铳更早。
不过竟然能隐瞒如此之久,没有透露出半点风声来,说明南契与蛮族皆是有意,当初所谓得罪蛮族,而不得已为之的无奈,也不知至今可曾有变……
正在林阮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红岚匆匆进了屋。
“大人,您快去瞧瞧,那赵姑娘不知发了什么颠,现在正缠着公子不放呢!”
第39章 作数
“你父亲叫什么?”
沈蒲一下子被问懵了, 他看着眼前一身黑衣,却又双眼通红地看着他的女子。
而她这身打扮,忽然让他想起前几日他被一名刺客拿刀架在脖子上的恐惧,顿时脸色一白。
在看到从不远处匆匆赶来的身影时, 沈蒲立即从一旁绕开, 朝来人的方向快步走去, 将整个人躲进她怀里,“妻主, 这个人好奇怪,命护卫将她撵出去吧。”
林阮云将他的手握住,捏了捏他的手心, 示意他安心后便放开, 朝着仍愣神的赵无轻走过去。
但是不等林阮云开口说话,赵无轻忽然上前抓住了她的肩膀, 神色激动, “大人,您是可知他父亲是谁?”
沈蒲是水仙楼倌伎出身,他的父亲是谁,林阮云倒是真的不知。
只是这赵无轻着般激动的样子,反而叫林阮云疑心,她不紧不慢地将握着她肩膀的手拂下去, “赵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你快告诉我呀!”
赵无轻几乎是喊出来的, 这般失态的模样, 简直没有一点儿皇女的该有的素养。
何况她竟然还是冲着林阮云喊出的。
所以当她这一声喊出来, 周围瞬间变得鸦雀无声,隐隐透着说不出的死寂来。
赵无轻这时也愣住了,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浑身都冒起了冷汗。
只见林阮云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帕子,在自己的脸上擦了擦,唇角竟然勾起了淡淡的弧度,“赵姑娘现在的样子,应当是不能说理了。”
赵无轻一时间羞愧难当,正要开口赔不是时,后脑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钝痛,然后两眼翻朝前倒下了。
林阮云适时地往后退了一步,没有让赵无轻沾身,转而前面不远处拿着木棍的护卫投去赞许的目光。
再一看到倒在地上道赵无轻,眼中的那点赞许瞬间全都作了冰冷,“天色已晚,寻个宽敞通风的柴房,送赵姑娘过去歇息吧。”
说完林阮云便转身,拉着沈蒲走了。
起初沈蒲对这赵无轻还有些害怕,但是等人昏过去了,他又想起了她方才说的那些话,又忍不住多了些许好奇。
但在林阮云拉住他的手后,他心中顿时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
刚进了屋,林阮云便拉着他在软塌坐下,自己则是在他身旁的位置落座,看了他一会儿,她忽然问:“刚才可是吓到了?”
沈蒲点点头,又注意到林阮云离得近,便顺势没骨头似的靠进她怀里,跟倒苦水似的开始控诉起来。
原本他不过是想去看看园中刚种下的菊花,谁知半路上会遇到这么个怪人,一见到他便问他姓甚名谁,家有几人,父母何在……
尤其还穿着那身夜行衣,就更显得诡异无比。
林阮云静静听着,一边用手安慰似的轻抚他的背,等他说完后,她默了默,忽然问:“沈蒲,你可还记得自己的父亲?”
沈蒲顿了下,从她怀里起来,不解地看着她。
“不是水仙楼里的那个。”
沈蒲明白过来了,又再次靠进她怀里,“我也不记得了,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其
实我连他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
“妻主,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林阮云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又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情,“我只是发现,我好像从来都没有了解过你。”
沈蒲唇角漾起笑意,抬起手,用指尖在她的衣领锁骨的位置又缓又轻地画圈,呵气如兰,“妻主若想了解我,其实有很多机会的,就看妻主愿意不愿意……”
林阮元:“……”
她握住他作乱的手,“柳太医开的药可按时喝了?”
听到这个,沈蒲又一脸不高兴地埋进她怀里,闷闷道:“喝了喝了。”
看你能忍到几时……
第二日一早,赵无轻是被冻醒的。
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四周,陌生又简陋的环境,让她的脑子里瞬间亮起两个大字。
柴房。
她下意识地要起身,却一个趔趄跪了下来,磕在地上,疼得她牙酸。
也是这时她才发现手脚都让人锁上链子。
疼痛也让她瞬间记起了昨晚发生的事情。
啪——
赵无轻拍了下脑壳。
昨晚还是太冲动了,否则她也不会沦落至此。正自责的时候,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可这四周极静,也不知林阮云命人将她关在了哪处鸟不拉屎的地方。
现在她是又饿又冷又悔,抱着双臂坐在地上,盼着林阮云赶紧过来放了她,难不成真要将她饿死在这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
她没有等到林阮云。
但是等到了另一个人。
当沈蒲面无表情提着饭盒来到柴房的时候,赵无轻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
尤其是在看到沈蒲的那张脸,几乎同她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赵无轻顿时有种想哭的感觉。但是转念想到昨晚自己的失态,将人吓到了,又连忙憋了回去。
“你怎么来了?”
平静的语气,和她脸上小心翼翼讨好意味的笑显得极不协调。
沈蒲站在门口,握紧了手中的饭盒,似乎是在踌躇要不要进去。
但是赵无轻这回是吸取了教训,半个字也不敢多吐,就坐在那儿等着。
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沈蒲走进了柴房。但在离赵无轻一步之遥的位置停下脚步,将方饭盒放下在她能够得着的位置后,便连忙往后退去。
显得赵无轻像是个什么瘟神。
但赵无轻这时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打开饭盒便开始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但是沈蒲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门边,用几乎与林阮云如出一辙的审视的眼神观察着赵无轻。
说实话,他也不想来见这个人。
但是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他一定要来找他,要他弄清楚一些事情。
比如他的身世。
听起来好像很荒谬。竟然要与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来确认自己的身世。
自他父亲去世,水仙楼的爹又只拿他捞钱的工具,他早就放弃去弄明白什么身世了。
但是昨晚妻主忽然问起,她又说想了解他,可他却连个一二也说不出。
从未有过的迫切,让他想要弄明白自己的身世。
赵无轻吃完后,忽然发觉沈蒲居然还在这里,不禁有些意外。
她将碗碟收拾好,再将饭盒盖好,从怀中掏出帕子擦了擦唇角,真心实意地对沈蒲道了句,“多谢。”
沈蒲怔了怔,随后又有些别扭地回道,“不必了。”
他靠在门边,垂眸思量了下,忽然道:“你昨晚问的那些,我都不知道。”
“我爹在我很小的时候去世了,所以我对他没有记忆,我从小是在水仙楼长大的。”
听到这些,赵无轻的眼瞳倏地紧缩,表情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因沈蒲低着头,所以并未看到赵无轻的变化。只是仍靠在门边,似乎是无聊,有一下没一下地绞着手帕。
“但是你好像认得我,或者说,我好像长得很像你认识的那个人,你能跟我说说他吗?”
闻言,赵无轻眼睛一亮,“当然当然。”
*
刚一下朝,林阮云就被胡将军给拦住了。
林阮云将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打量了一番。穿得倒是整齐人模人样的,只是几日不见,林阮云瞧着这胡将军,怎么好像变憔悴了?好像还瘦了不少。
胡将军只觉得一阵阵儿地不自在,但还是笑着问:“林相为何用这种眼神看我?”
林阮云下意识问:“什么眼神?”
胡将军还真就认真去想该怎么形容。
总觉得这种眼神很熟悉。
等等,府中伙妇看养的猪变瘦了不就是这个眼神嘛!
胡将军正要发作时,忽然想起今日是正经事要与她谈的。这时与她置什么气呢。
“我也记不起来了,不过当下我的确有些晒要与林相说一说,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阮云也有心要拉拢胡将军许久了,自然也不会拒绝。
于是便一道出了宫。
在一处酒楼下了马车后,胡将军领着林阮云轻车熟路地往里面走,上了三楼又转弯儿继续往里,在最里面的一间茶室门前停下。
林阮云这才知道胡将军这是有备而来啊,什么都提前备好了。
但也并未多言,在店伙计将门打开后,两人一前一后进去,门又从外面被关上了。
胡将军并不是个拐弯抹角的人,一进屋坐上软垫分别给自己和林阮云倒了杯茶后,便开门见山,“不知林相上次所说的话,还作不作数?”
林阮云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事。
只不过当时的条件好像是……
结亲吧。
刚要说话,脑海中却掠过一个人的脸,让林阮云恍惚了下。
于是她将到嘴的话咽了下去,坐到软垫上,手指捏住那几近透明的琉璃茶盏,不答反问:“胡将军这是考虑好了?”
胡将军想也没想道:“自然。”
但随即又很敏锐地察觉出林阮云的犹豫,胡将军眯起眼睛,“大人莫不是,不想了?”
可千万别不想啊,她要是不想了,府里的那个小祖宗可不得生吞了她……
胡将军恨不得回到那日的林府,给端着架子的自己两个耳光。
早知道林阮云如此善变,当初早该一口应下,将亲事定了才是,免得夜长梦多。
就在胡将军暗自悔得肠子都青了的时候,林阮云开了口:“自然不是,本相那日说的,全都是作数的。”
胡将军顿时喜得眉开眼笑,一拍桌子,“好好好,我就知道林相不是那善变之人,既如此,我胡某人也定然不会辜负!”
说完便将面前的清茶一饮而尽。
林阮云并没有落了胡将军的面子,也将面前的茶水饮了。
看着胡将军开怀的模样,林阮云像是被感染了一般,也勾了勾唇角。
同时在忽略着心底的那点不适与不安。
他那么懂事,一定会明白她的。
第40章 梳发
林阮云回到政事堂的时候, 没有看到沈蒲像往常一样迎上来时,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书房中也待不住,来回踱了踱步,便对外面喊道:“来人。”
很快崖儿便进了屋子, “大人有何吩咐?”
林阮云随手翻了翻着书案上的折子, 头也不抬道:“备水, 本相要沐浴。”
崖儿瞧她脸色不大好,也不敢耽搁, 忙不迭应下:“是,奴才这便去准备。”
过了一会儿,汤池备好, 崖儿便进书房叫人:“大人, 水已备好了。”
林阮云应了声,因着看了一会儿的折子, 也有些倦累地捏了捏鼻梁, 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道:“你们公子去哪儿了?”
崖儿回道:“公子今日去了趟柴房,回来后便回屋歇息去了,这儿会子怕是还没有醒。”
在听到沈蒲去柴房的时候,林阮云立即蹙起了眉,但在知道他已经回屋, 又顿时放松下来。
“知道了。”
说完便将手中的折子扔下, 起身往外头去了。
刚一推开浴堂的门, 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其中还夹杂着若有似无的花香,薄若蝉翼的纱幔之中有水雾缭绕,周遭也变得朦胧不清。
跪坐在两侧等候的男侍见林阮云进来, 同时起身,将纱幔撩起,待她进去以后,又将纱幔放下。
里面的水声响起,轻微的动静仿佛在无形中撩拨什么。在外头守着的两名男侍也不知是热气熏的还是其他,均是面红耳赤。
接着两人似有所感一般,抬头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动。
然后起身,透过那曾薄薄的布料,隐隐可以看到汤池中曼妙的身姿影动,两个男侍跟着魔似的看直了眼,鬼使神差地将手指穿进纱幔,撩开一点缝隙,用一只眼睛往里觑。
正瞧得入迷时,恍然间似乎听到了轻缓的脚步声,直到一抹阴影覆下,两人才察觉到了几分不对,慢吞吞地回过头,霎时瞪大了双眼,震颤的瞳孔中还隐隐带着几分惊恐。
正要喊出声时,来人却一改阴沉的模样,忽的弯起眉眼,笑着将食指抵在唇边,两个侍从一下子就将声音咽回了肚子里。
此时哪里还敢有什么旁的心思,又见来人并无怪罪的意思,现下倒是想起该识趣些,于是两人忙磕头行了礼,一前一后灰溜溜地离开了。
在林阮云将掺着花瓣的水一点一点泼到手臂上时,温热带起的酥麻感,令她也忍不住喟叹了一声,浑身的疲倦仿佛都在此刻散去了。
唯独沈蒲的脸在印在她的脑海中,愈发清晰。
只要一想到沈蒲今日去寻别的女子,她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忽然觉得脑壳一阵阵地抽疼,心里的烦躁也有些压制不住。
正想着,一双柔软带着冷香的手从后面捂住了她眼睛。
林阮云下意识紧绷起来,但嗅到熟悉的香气,便知道谁是了,顿时又放松下来。
偏偏身后的人还故意问:“妻主,你猜我是谁?”
刚刚还烦躁的心情忽然散得一干二净。
她甚至有些失笑,“莫要胡闹,沈蒲。”
被猜中了,沈蒲也觉得没了意思,于是便松开手。
但目光还直勾勾地看着汤池,直到林阮云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他这才像被抓包了似的红了脸皮,忙坐了回去。
林阮云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水中拨动,语气听不出情绪,“你怎么来了?”
沈蒲听了,却是莞尔一笑,“听崖儿说妻主您找我。”
林阮云的动作微顿,“嗯,无事。”
她说无事,沈蒲心里却有着事,他一错不错地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阴沉几乎要化为实质,破笼而出。
方才他若是来晚一步,那两名男侍恐怕便进来服侍了,后面会发生什么,不用想也知道……
可即便发生了,也是合乎情理的事情。
但他就是没办法不在意。那两个该死的贱人贪婪的样子简直令人作呕。
若妻主真的收用他们……
只是想象到这样的画面,沈蒲便倏地攥紧膝上的布料,心中控制不住地生出一股怨毒的情绪。
目光落到汤池中女子沉静的侧颜上,他忽然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他来得及时……
在林阮云将汤池的花瓣聚到一起时,发丝传来很轻的扯动感,并不疼,却足以引起她的注意,她回头,便看到沈蒲含羞带怯地问她:“妻主,我能不能与你一起洗?”
虽然是在问她,但是林阮云注意到他只穿着里衣,散开了头发,分明是一副准备入浴的打扮。
此刻他的脸蛋儿被热气熏得白里透红,长长的睫羽上都沾上了些许水雾,在那之下的一双漆黑的瞳眸,动情却又克制地凝视着她,他试探着靠近,只是稍一动作,发丝从便从他肩上滑落,更衬得他分外艳丽惑人。
也许是被热气蒸的,林阮云的眼神也变得迷蒙不清。但不知怎的,今日与胡将军谈话的场景忽然在她的脑海中浮现。
思绪渐渐冷静下来。
沈蒲却没有察觉,还在琢磨着如何引她上钩,只听她忽然道:“沈蒲,转过身去。”
他没有听出她话中的冷意,只略有些疑惑她为何让他这样,但还是听话地转过身。
随后便听到身后有水声起,沈蒲愣了下,回头便看到林阮云已经踩上对面的台阶,随手拿起衣物披在了身上。
沈蒲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穿戴整齐,然后走到他的面前。
“想洗的话,一会儿让崖儿再给你重新备一池便是。”
他很慢地眨了下眼,茫然地看着她,一时分不清,她对他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情。
紧接着,她俯身朝他伸出了手,眼神像是在看着一个闹脾气的不懂事的孩子。
说不难过失望是假的。
可沈蒲根本就没有办法拒绝,没出息地握住了她的手,起身同她一起出去了。
出去后,林阮云又命崖儿备水,待沈蒲沐浴出来,恰好天色也将将开始渐暗。只是回屋的沈蒲却没有再像往常一样黏在她身边,只是静静坐在妆台前心不在焉地梳发。
而拿着书坐在榻上的人,许久也不曾翻动,不多一会儿,林阮云眼眸微动,抬眸朝妆台的方向望去。
沈蒲背对着她,但那铜镜却清晰地倒映出他姣好的脸,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镜子里的人眨了下眼睛,视线缓动,却猝不及防与镜中的她四目相对。
沈蒲梳发的动作一停。
然后便从镜中看到林阮云将书放下,起身朝他这边走来。
沈蒲慌忙收回视线,很快一道阴影从他头上笼罩下来,林阮云来到了他身后,负手而立,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安静的目光中,好像带着一点……疑惑。
他略有些紧张地微微敛息,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里的檀梳,在他快要受不住她这般的目光,想要回头时,她忽的伸手勾起他的一缕发丝,用指尖轻捻。
又软又滑。
如同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林阮云脸上浮现出几分兴味来。发丝传来被牵动的感觉,偏偏她的动作又极轻,沈蒲一动不动地神态柔顺地坐在那里,垂眸任由她把玩。
一时所有的感觉全都集中到到她手中的发丝上,说不出的痒意从后背的脊缝中爬上来,不禁令他有些难耐。
蓦地,肩上微微一沉,沈蒲下意识抬眸,便从铜镜中看到她将双手搭在他的肩上,俯身透过铜镜注视着他的脸。
沈蒲怔怔看着镜中他们两个人的脸相互依偎,当真如同一对恩爱眷侣一般,一时看得发痴。
镜中她的唇翕动,在他耳边吐露出蛊惑般的话语:“我来为你梳发可好?”
林阮云对掌心的发丝几乎是爱不释手,再一看到沈蒲安静的任由她如何的模样,好像她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有任何怨言一般。她的心也不由得松快几许。
或许即便让沈蒲知晓她要与胡家结亲一事,他大抵也是会理解她的吧……
何况自古女子三夫四侍,天经地义。即便她没有这方面的意思,但她若要与何人结亲,也不是他可以置喙的。
虽是这样想,不知道为什么,林阮云却还是前所未有地犹豫着,没有一点开口的意思。反倒只想与他亲近,想要再对他好一些,来缓解心底的那块不安。
正想着,耳边传来了沈蒲犹豫的声音,“妻主,今日我去见昨晚的那个刺客了。”
林阮云的眼神微微暗了些,接着又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嗯,然后呢?”
他镜中的脸浮现出淡淡的愁绪。“她与我说了许多……”
“说了什么?”
沈蒲心里藏不住事。今日赵无轻说的那些话,一直在他的心头压着。
可他拿不定主意,又无处诉说,现下妻主对他如此体贴,他顿时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不由自主靠进了她怀里,凝视着不远处的灯烛,轻声道:“她说我很像她的一位皇叔。”
“皇叔?”
沈蒲点了点头,“她说她的那位皇叔于她有养育之恩,只是因为不满意南契国主安排的亲事,在她十岁那年,一个人偷偷离开了南契,只听说是来了大灵,后来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说到这里沈蒲的表情有些难过,“她还说,我与她的那位皇叔生得极为相似,他很可能就是我的亲生父亲。”
林阮云垂眸看了他一会儿,扶着他的肩膀,将他的脸转过来,与他对视,”
你可是想知道她与你说的这些是真是假?”
沈蒲默了默,许久才道:“妻主可以帮我吗?我想知道有关他的事情,但却不想从旁人口中得知,就连真假也无从分辨。”
林阮云看着他有些黯然的神情,也不想让他失望,便道:“好,我这两日便安排人去查,但你莫要再去柴房找她了,那人不是什么好人。”
她口中的那人,指的自然是赵无轻。
沈蒲瞬间睁圆了眼睛,从她怀里起来,“不是好人?”
林阮云脸不红心不跳地点了点头,含糊应了一声,便顺手又将他重新拥进怀里。
怀里温热的身体,既柔软又富有弹性,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她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将沈蒲抱在怀里的感觉如此之好
而埋首在林阮云怀中的沈蒲,以为她是在安慰他,才将他抱得这般紧。
心口渐渐变得滚烫,尽管他对他那个父亲并无多大兴趣,但若能让妻主对他多用几分心,他不介意表现得更难过一些。
他当真是爱极了与她气息相融,紧紧相贴的感觉。自然是一动不动地任由她抱着,安然享受着她的抚慰。
*
林阮云本以为沈蒲会听话,谁知他隔三差五还是会悄悄往柴房去,虽然知道他们什么都没有,但她还是没法不在意。
可又不想在沈蒲面前表现出来,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林阮云放下手中赵无轻整理好的册子,亲自去了柴房,准备将人给放了,眼不见为净。
到那儿的时候,看到柴房中的场景,林阮云的脚步微微一顿,眼神中霎时渗出了丝丝寒意。
柴房中,赵无轻与沈蒲同坐在草垛上,前者说得忘乎所以,不知天地为何物,后者跟听说书入了迷似的,连外面来了人都不知道。
还是赵无轻敏锐一些,先发现了林阮云,说得正在兴头儿上的人突然就哑了声。
沈蒲歪着头,眨了眨眼,还觉得奇怪呢,只见赵无轻疯狂地朝他使眼色,直到头上罩下一片阴影……
一回头,便看到了林阮云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妻,妻主……”
本来没什么,但在见到沈蒲露出害怕她的样子时,林阮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但她脸上并未表露,只是伸手将沈蒲拉起来,替他掸去沾在衣袍上的稻草,而他则乖乖地站在一旁任由她动作。
赵无轻在一旁愣愣看着,许久都没反应过来。
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林阮云只不冷不热地朝她看了一眼,“在柴房中住了这么些时日,赵姑娘不见清减,倒是富态了不少,看来赵姑娘这段时日过得不错。”
像是没有听出林阮云话中的嘲讽,赵无轻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好像是多了些肉,还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于是她将目光落到沈蒲身上,说起来这还多亏了他,天天给她送吃的,想瘦都难啊……
察觉到她的视线,林阮云眯起眼睛,将沈蒲拉到身后。
赵无轻忙收回视线,讪讪一笑,“哪里哪里……”
林阮云看着她,神色冷然,“你在此逍遥度日,恐怕早就将远在南契的父后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吧。”
这话一出,赵无轻的脸色骤然变了。
见敲打起了作用,林瑞云也懒得再与她多说,与一旁的侍从使了个眼色,便拉着沈蒲准备离开。
谁知侍从刚刚解开赵无轻手脚上的锁链,赵无轻便一个箭步上前将他们拦住,方才脸上的嬉笑全然不见,她认真看着林阮云,“无轻先前说的,还请林相考虑一番,若是林相有意,无轻的话一直作数。”
林阮云掀起眼皮,视线从她脸上淡淡掠过,“赵姑娘现在还是顾好自己,再与本相谈其他的吧。”
说完就拉着沈蒲绕过她,朝门口走去,赵无轻苦笑着叹了口气,跟上去再度将两人拦住,林阮云看着她的眼神都可见地冷了几分,赵无轻自然知道她的不虞,于是在她说话之前,先开了口:“我能不能再与沈公子说句话?”
这下林阮云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刚要回绝,这时身旁的沈蒲忽然拽了拽她的袖子,柔声对她道:“妻主,没关系的。”
林阮云看着他,回绝的话就这么梗在喉咙,只叹了声气,没有说话,才算是同意了。然后便看见赵无轻对沈蒲作了个揖,“多谢沈公子这些时日的照顾,若是没有沈公子,无轻这几日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看到林阮云瞬间黑下来的脸,沈蒲觉得赵无轻这话还不如不说。
但赵无轻就跟没有看到林阮云脸色似的,继续道:“还有前些时日我那侍从挟持你,让沈公子你受惊了,几日前我又那般失态,还望公子莫要多怪。”
像是快要失去耐心,林阮云蹙起了眉,但是余光却见沈蒲微微一笑,好脾气道:“已经过去了,所幸我也无事,赵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一股说不上来的郁气堵在心口,林阮云忽然握紧了沈蒲的手,冷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赵姑娘院中的人对你可是担心得紧,还是早些回去看看得好。”说完后,便拉着沈蒲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赵无轻望着他们的背影,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过了许久,才勾起唇角笑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金桂已落了满地,沈蒲跟着林阮云的步子,感受到袖子下愈发用力牵着他的手,他的神色也依然自若,没有一点不悦,静静轻嗅着空气中金桂的气息。
只是身边的人许久都不发一语,表现出来的低沉实在太过明显,沈蒲犹豫了下,还是停下脚步,将手从她手中抽出。
“妻主,你不高兴吗?”
林阮云满脑子都是沈蒲方才冲赵无轻笑的模样,明明那代表不了什么,可是她却又像在折磨自己一样,控制不住地去不断回想。
但她也知道这样不对,所以还能控制好情绪。在察觉到他的动作,紧接又听到他询问的声音时,她才像刚回神一般。
“没有,怎么了?”
只见沈蒲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随后弯起眉眼,模样有些天真,用玩笑般的语气道:“妻主刚刚的样子,一时间我还以为妻主你是在吃醋呢。”《 》